《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第一章 捉奸捉到了亲闺女 “讨厌,衣服给我扯坏了…” “扯坏了我给你买,买一百件,一千件!” 喜床吱吱呀呀的响,蚊帐抖出阵阵波纹,暧昧的喘声飘出了没关严的窗缝儿。 连翘站在窗边,咬牙看着屋里那对狗男女。 公的是未婚夫赵宏斌,母的是继姐连柔。 至于她为什么能站在窗户边看这场活春宫,那是因为就在刚刚,她重生了。 上辈子嫁给了赵宏斌,福倒是没怎么享,跟头老黄牛一样挣钱,还挣出了龙头企业。 虽然挣钱是她的兴趣,可累垮了身子,年纪轻轻得了胃癌,因为愧疚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纵容他这个草包在家里操持,直到在病床弥留之际,财产被彻底霸占,赵宏斌签下了放弃治疗,继姐才笑脸盈盈地告诉她。 “我才是连海的亲闺女,幸亏你妈懂事死的早腾地方,但是你这个杂种占着坑享受了那么多年,你更该死!” “你看,我儿子像谁?赵宏斌的种儿!就在你们结婚的头天怀上的。你就放心去吧,这些年多亏你赚的钱,够我们一家三口吃香喝辣一辈子!” 知道这个真相的连翘倒也平静,当晚就咬着牙下床,拿着汽油桶一把火点了这一家三口,同归于尽。 谁都别活! 谁成想,一眨眼,她又回到了1987年,第二天就是跟赵宏斌办酒的日子。 估计老天奶她睁开了眼,又给了连翘一次机会。 她倒是没想知法犯法,但是也没想让这对狗男女好过。 砰—— 卧室门被一脚踹开,床上忘乎所以的两人被吓得一抖。 赵宏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连翘,吓得脸都白了。 连海恼羞成怒,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而身侧的连柔早就吓得缩进了被子里,捂着脸抖个不停。 身为继母的王玉珍也冲的快,虽然心里是笑话连翘眼瞎,赵宏斌空有个俊模样,只是个临时工,结婚前夕就搞出轨,真是笑死个人。 要不是刚刚连翘抹着眼泪让她做主,她倒是想翘着脚在家看好戏。 “骚狐狸!敢偷到我姑娘头上,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这话传出去,后妈跟亲妈似的护犊子,好听。 她一把扯下被子,让这跟来的亲戚四邻好好看看是哪家的骚娘们。 哗啦—— 大红的喜被落地。 王玉珍一把抓住那骚狐狸的头发,不顾那女人的惨叫。 连翘倒是出手更快,拿着炉钩子上前一顿抽,打的二人惨叫连连。 光溜溜的二人身上都是血痕,看得其他人心惊肉跳。 这哪是捉奸,这是要杀人呢。 连海眼疾手快,怕出人命,夺过了她手里的凶器。 王玉珍见那女人这么挨揍都不肯露出脸,下了死手扯着她的头发往后拽。 现在倒是想要脸了,晚了。 哭的眼泪鼻涕的女人露出通红的脸,这鼻子这眼睛,咋越看越眼熟? 围着的众人伸长着脖子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刚刚还推搡起哄的人齐齐僵住,甚至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王玉珍一口气卡在了喉咙管,慌慌张张把喜被从地上捡起来盖在二人身上。 连海一看床上的不是自己的闺女又是谁,赶紧轰赶着瞧热闹的人往外撵,站在门口气得捂着自己的脑门子,眼前发黑。 王玉珍站在一边恨铁不成钢,拿起地上的衣裳往连柔身上披。 亲爹还在,光不出溜的像什么话。 被打得浑身是血的赵宏斌缩在被窝里,指着连翘骂。 “你是不是疯了!你想打死老子!” 连翘冷笑,“老子?我只有一个老子叫连海。” 连海背着身子饱受折磨,只恨这男人糟蹋了他两个闺女,气得不管不顾冲过来,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畜生!” 赵宏斌这才急了,开始口不择言,“这,这都是误会…” “究竟是什么误会,误会到脱光了滚到床上去了?”连翘觉得自己上辈子脑袋真是进水了,看上这么个屎捏的玩意。 赵宏斌害怕地看了看连海,心一横,干脆闭嘴。 王玉珍到底是向着自己亲闺女,悔不迭的把连柔搂在怀里,要不是这死丫头带着这帮人来捉奸,也不至于闹的人尽皆知,自己手指缝里还有刚刚拽下来的头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翘儿!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还想咋样!要说你这样脾气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不敢娶!” “爸,你说咋办吧?” 连翘拉过凳子,坐在上面抱着手臂静静看他们表演。 连海咋办? 他现在一脑袋包,都不知道咋办才好,俩人现在都做了这样的事儿,传出去丢的是他连海的脸面。 可事情出了,总要处理。 “那个,翘儿,要不,先结婚再说,你们这结婚证都扯了,他是一时糊涂,明儿老家的亲戚都来了,街坊都通知了,酒席也定了…” 和稀泥。 还真是窝囊爹能干出的事儿。 只不过没等连翘开口,连柔站在一边跺着脚叫起来。 “凭啥!我跟宏斌哥才是真爱!我要嫁给他!” 她一直对赵宏斌心生爱慕,但是赵宏斌一直心里装着的是连翘。 今天她借着打扫新房的名义,让姐夫带自己过来,才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 她早就做好了为爱做小的准备,也幸亏连翘这么一闹,赵宏斌就必须娶自己。 也只能娶自己。 王玉珍气得狠狠扭了她胳膊一下,“你个死丫头,是不是瞎了眼!” 那有条件好的对象不处,就看上连翘的未婚夫,两姐妹抢一个男人,让人笑话死。 虽说赵宏斌脸好看,还算能挣钱,可那也是跟连翘扯了证的。 奈何连柔就是死心塌地,梗着脖子哭起来。 “宏斌!你选!我现在都是你的人了,你要是选她,我就去死!” 连翘不想浪费时间。 “离婚!麻溜的!” 见连翘说的斩钉截铁,赵宏斌在此时才犹豫起来。 他追了一年才追到了连翘,他爱她的明艳张扬,爱她的风风火火,亲戚朋友哪个不说连翘的好,都说娶了她是他的福气。 要不是连柔坏了自己的好事,明天洞房花烛,喜床上躺着的就是连翘。 他犹豫了一瞬。 “翘儿,这都是误会,我爱的是你,你相信我,我不离!” 第二章 是我的都给我吐出来 连海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跟着劝。 “你这脾气也改改,动不动吆五喝六,哪个男的受得了你,结了婚,定下心,浪子回头金不换。” 王玉珍在一边看自己亲闺女寻死觅活,气不打一处来。 “不行!连柔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糟蹋了!娶连柔!” 这传出去,连柔根本嫁不了别人。 扯证又咋了,婚礼还没办呢,都不算。 连翘知道赵宏斌的心思,就怕他缠着自己不离婚,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没想到这臭不要脸的男人还想着继续办婚礼。 王玉珍指着连海的鼻子骂。 “我瞎了眼,跟你结婚,你就是这么偏心眼!” 连海也是左右为难,这叫什么事儿呢! 连翘也不啰嗦,起身走到赵宏斌身前,看着他强装镇定地脸。 “你不离?好,那我就去报公安,告你流氓罪!” 赵宏斌这回真急了。 “翘儿,你是要赶尽杀绝!” “我倒是想留你一条活路,你到底离不离?” 赵宏斌捏着被角,这才真得动了火气。 “离!连翘,你真狠呢!” 连翘轻笑,“现在就穿上裤子,马上去民政局!” 赵宏斌是真得怕了。 因为连翘说到做到,他要是死咬着不离婚,最后吃亏的是他。 这要是被关到笆篱子,下半辈子都完犊子。 他恨得牙根痒痒。 早晚把你给办了!娶哪个都是娶,但是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以后日子长着。 连柔这才心满意足,挣脱开王玉珍的手,依偎到赵宏斌的身旁,“宏斌,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赵宏斌只觉被威胁,对她的热情只有嫌恶。 紧赶慢赶,在民政局下班之前,两人办好了离婚。 赵宏斌拿着绿本又去了隔壁,再出来,手里又多了一个红本。 连柔满心欢喜,捏着结婚证,挑衅似的望向在路口等车的连翘。 只不过抛媚眼给瞎子看的行为,倒显得两个浑身是伤的人更可笑了些。 连翘可没功夫浪费时间,直接上了公交车。 当初还是自己花钱给他买的这份工作,当然不可能让他好过。 她倒是没傻到直接杀到化肥厂,而是站在婚房楼下的电话亭,一通电话打到了化肥厂办公室。 匿名举报赵宏斌托关系花钱买岗,大婚前夜在婚房通奸,影响恶劣,如果化肥厂继续留用,就会给公社纪委写举报信。 挂了电话,她看着嗑瓜子听八卦的小卖部老板娘,眉眼弯弯。 “婶儿,三转一响全新的你要不要?” …… “要我说,连翘就是跟赵宏斌没缘分,这新房她就是没福气住。” 王玉珍摸着崭新的被面儿,心里总算舒服点。 赵宏斌这人倒是舍得搞排场,这新房里该有的都有,倒不算亏待连柔那死丫头。 连海猛抽烟,还在闹心明天的酒席。 乡里乡亲的都通知到了,可新娘却换了。 两人只等着办了结婚证的两人回来,再叫亲家上门,合计明天的酒席该怎么收场。 两口子各有心思,屋里却涌进一堆人,上手就开始搬屋里的东西。 王玉珍急的上前拦,“哎哎哎!别动!你们要干嘛?” 连海也大手拦住离自己最近的收音机,“反了天了!再动我就报公安!” 小卖部的婶子喜气洋洋,指挥着谁去推自行车,谁又去搬缝纫机,见两人拦着,转头看向刚进门的连翘。 连翘往门边一站,淡淡开口。 “这屋里的一切,全是我掏钱买的,婚不结了,东西我就卖了。” 王玉珍急的整个身子扑在了缝纫机上,“你不结了,连柔还要嫁过来,这是婚房,你凭啥说卖就卖!” “凭不是你的东西!” 连海气得想给这死丫头两巴掌,连翘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小卖部婶子身后。 “买都买了!你姐又不是外人,不许卖!” 连翘勾勾唇角,好一个自家人。 要不是自己临终前听到连柔戳破真相,还真以为是王玉珍带着女儿改嫁进门,原来这娘俩早就被连海养在外头。 小卖部婶子赶紧把一卷票子往连翘手里一塞,随后对着王玉珍笑出一脸不好惹的劲儿。 “大妹子,拦不着,这些东西都是我从连翘手里买下来了,钱货两清,现在可都是我的了。” 话音一落,屋里的男男女女手脚麻利,搬着东西就往外走,不光是三转一响,就连被褥锅碗都一并抱走。 王玉珍拦不住,索性往地上一坐,扯散了头发开始撒泼打滚。 “你们欺负人!这可是新房呢!连翘你不得好死诶!” 连海想过去抓连翘,却被几个男人拦得死死的,只能喘着粗气干瞪眼。 “你这是想死?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 连翘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身后是一地的狼藉,只有窗户上贴着的喜字明晃晃的完整。 连翘拿着钱,把放在小卖部的包袱一提,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她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重活一次,她不想呆在这烂泥塘里。 恶人自有恶人磨,上辈子出了气,这辈子就看好戏。 至于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她早就应该躲得远远的。 至于躲去哪,她早就想好了去处,正是嫁去满市随军的表姐家。 都知道90年代初,老大哥正式解体,国人拿着日用品换皮草、换钢材、汽车。 一夜暴富再不是梦。 她要去的正是边境满市。 这个年代人可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正规住宿、租房都得要单位介绍信,要不就会被当成盲流。 边境更是如此。 她第一时间在街道办开了探亲介绍信,又去了公安局办了边境通行证,这才顺利上了火车。 她现在手里只剩下刚得的三百块钱,也就是她全部的积蓄,上辈子也是瞎了眼,打肿脸充胖子,赵宏斌的爹妈出去租房,腾出房子给他们的小儿子当婚房,连翘就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给自己置办婚房。 这比钱她要仔细用才是,站稳脚跟,再一点点钱生钱。 伴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满车厢的汗臭腋香,一夜无眠的连翘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人生地不熟的她手里拎着行李,被出站的人群推搡着出了站台。 站台外自然没有迎接她的人,因为表姐压根就不知道有人来探亲。 第三章 刚离婚就结婚? 坐了一夜的火车,连翘憔悴不堪,倒不像是来探亲,像是来逃难的。 她站在公交车站,问了好几个人,又倒了几趟车到了大院门口。 门口执勤的哨兵先检查了连翘的身份证和边境通行证,这才开口。 “前面路口有传达室,你去那儿打电话叫人来接。” “谢谢。” 连翘还没来过军区大院,没成想这么麻烦。 她走到路口的传达室,拨通了电话,接着静静等待。 没一会儿,顶着烈日的一名军人匆匆跑来。 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儿不高,脸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好去接你?你姐刚出了月子,在家等着你呢,上次你打电话说不来,你姐还念叨你呢。” 连翘露出羞怯的笑,“想想还是舍不得我姐,这就赶紧来了。” 手里的行李落在了李国正的手上,连翘便有闲心到处打量。 脚下是砂石路,两侧都是一排排红砖平房,门口是晾衣绳,挂着滴水的衣裳。 训练声从低矮的墙那头传过来,想必另一头就是军营。 走了一会儿,李国正停在一户人家前,带着她走进屋去。 屋子不大,进门就是个小厨房,再进一道门就是正屋。 床上的表姐正侧躺着奶娃娃,转过头看到连翘的脸,便展开了笑。 “你这丫头!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过来。” 李国正将行李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我去食堂多打几个菜。” 转身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连翘隔了一生的时间才又见到表姐的面,有些哽咽起来。 她还年轻,有柔顺的长发,岁月的沧桑还没在她的脸上刻上印记。 “姐。” 杨春梅也被她叫的眼眶发红,刚出了月子的人,浑身散发着母爱,对着命苦的表妹,也心疼不已。 她想让她离开那个家,妈在,家在,有个后妈,那就是有了后爹,留下的孩子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可连翘犟,就是不肯挪窝,听说还要嫁人了,这怎么就突然跑过来了? “翘儿,听我妈说你不是要结婚么,怎么…” 连翘捏了捏嘴角带着奶渍的嫩娃娃,不在意地解释道。 “没啥,黄了,刚扯了离婚证,我就来投奔你来了。” “啊?”杨春梅被这消息震得瞪大双眼,“到底怎么回事?” 连翘也没瞒着,原原本本的把捉奸的事儿一说,当然也把自己把赵宏斌的工作搅黄,新婚的物件变卖一并说了,但杨春梅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狗东西!你那个爹也不是个东西!” 对于连海,家里都是怨言,小姨刚过了头七,小姨夫就带着新人进家。 这哪是人能干出的事? 本来娘家人都让连翘离开,偏她不肯走,谁都知道,她就是想让他养着自己,那是他应尽的责任。 这责任不应该是早逝母亲的娘家人应尽的。 杨春梅拍了拍连翘的手,“那就甭回去,在我这安生住着。” 连翘笑眯眯依偎在充满奶香的表姐身上,“姐,我就赖上你了。” 她是真心想依赖这个姐姐,从小到大,这个姐姐有什么好的都跑来送她,也是因为远嫁隔得远了,两人才渐行渐远。 这辈子,她唯一想报答的,也就是表姐一家。 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表姐哭着来看她,她永远记得姐姐的眼泪,落在手上,烫的人心痛。 两人聊的不知时间,李国正提着饭盒进屋。 “你们吃,我还有事,晚上我住宿舍,你们姐妹好好唠唠。” 不等连翘拒绝,他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姐夫跑的真快……” “嗐,他就是个锯嘴的葫芦,但人还是老实可靠的。” 连翘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对表姐不赖。 嫁这样的人,过这样的一辈子,也是平淡幸福的。 但是现实的困境是,表姐家真的很小。 撑开靠墙的饭桌,小小的正屋就满满当当。 饭桌上摆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盒白米饭,猪肉炖粉条,土豆牛肉,还有炸带鱼,西红柿炒鸡蛋。 看着很丰盛的一餐。 只是杨春梅有些食不下咽,她吃够了食堂里的饭菜,可人在月子里,婆婆又早逝,李国正一天忙的见不着人,只能这么凑合着。 平日里也是不敢这么大鱼大肉的吃,李国正只点个荤菜给她吃,自己则专吃素菜。 连翘心里装着事,草草吃过,就收拾刷洗。 “你放着,等你姐夫回来再弄,坐了一宿的车,赶紧睡一觉。” 杨春梅将娃娃往里挪了挪,让出床的一边。 连翘是真的累了,虽然总让姐夫睡在宿舍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只能先凑合着,之后再想办法。 这一觉还是被婴儿的啼哭给吵醒。 杨春梅撩开衣裳,给饿得嗷嗷哭的娃娃喂奶,屋里只点着蜡烛。 连翘这才惊觉,这一觉睡了多久。 “姐,你也不叫我,你吃了没?我去热菜。” “放在炉子上温着呢,我吃过了,你姐夫回来给热的,吃饱了再接着睡。” 连翘把放在一边的行李袋打开,掏出几袋奶粉来。 “怕你奶水不够,我就只买了些奶粉,听说这顶饿的很,晚上你也能睡个整觉。” 这还是在小卖部婶子那高价拿到的,加上奶瓶,一共就花了三十来块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杨春梅有些心疼钱,“你这丫头,花这么多钱,我把钱给你。” 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钱,被连翘按了回去。 “姐,我在这,姐夫就只能住宿舍,我多麻烦你呢,你没把我赶出去,我就感恩戴德了。” “瞎说!你想住一辈子都成。” 这自然是真心话,但是结合现实,杨春梅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小心问道。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这样,你也嫁到这大院,咱可以一辈子待在一块,这大院的日子安安稳稳比别处都强。” 婚都离了,也不耽误再嫁,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大院里要多少有多少。 以前让她来探亲,就是想给她找个对象,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是连翘还是来了。 只是连翘离过婚,模样俏也不顶用了,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挑。 连翘很想告诉她,再过几年,通货膨胀,部队的工资虽然在涨,可购买力下降,这种安稳,在时代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嫁人?” 表姐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杨春梅以为她还伤心着,就劝道。 “你还想着他?那样的男人不值得。” 连翘知道表姐想歪了,“姐,给我找个对象!越快越好!” 第四章 你是哪个哟? 杨春梅还以为她在赌气。 “翘儿,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连翘杏眼里映着烛火,“姐,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呢。” 她这次来是拿着街道开的探亲介绍信,按规定在大院里只能待七天,不过姐夫打了申请,以她临时帮忙带孩子为由申请临时居住,期限也只延长了一个月。 而距离满市正式放开边境贸易还有小一年的时间。 户口问题成了拦路虎。 表姐的提议像是迷雾里点亮的一盏灯。 虽然连翘上辈子的婚姻像个笑话,但是她对爱情并没有感到绝望。 姥爷姥姥相伴到老,大姨、二姨嫁的条件虽然不好,可都是嫁得良人,夫妻和睦。 她见到了爱情真实的模样。 至于上辈子为什么嫁给赵宏斌,只是因为她想有个自己的家,而他恰好出现。 甚至她对他并没有爱情。 在这个年代,没有婚姻的女人遭受各种非议,想做事业,难上加难。 住房、医疗、出行、连住旅店都要介绍信。 不嫁人,她连合法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嫁人,她连‘独立人格’都不被承认。 想做点什么事,别人第一句就是。 “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所以,她只是嫁错了人而已。 重生归来,她想留在满市,留在表姐身边。 她想重新再活一次。 表姐的提议无异于最优选。 嫁给军人,起码人品有保障,户口直接落在大院,她跟表姐就不用分开,互相也有个照应。 连翘放下奶粉,坐到表姐身边,拽着她的手。 “姐,一个月内,找到合适的人,我就结婚。” 杨春梅也激动起来,反握住她的手,“这样,咱就再也不用分开了,翘儿,说真格儿的!” “真格儿的!你跟姐夫看着挑。” 连翘语气认真,倒是打消了杨春梅觉得她在开玩笑的念头。 “翘儿,咱姐俩也敞开了说,你这虽然结婚离婚前后脚,但是也是二婚,条件可能……” “我知道,所以你看着相当的再介绍,只要人好。” 还是黄花大闺女,但是顶着二婚的名头,那些未婚的大小伙子必定跟自己无缘了,说不定还要嫁过去当后妈。 她自己都没养过孩子,也不知道这个难不难。 主要对自己的生育能力不太有自信。 杨春梅叹口气,“就是着急也不能大张旗鼓,还得你姐夫问问,要不是赵宏斌那王八犊子,你在这大院里能横着挑。” 惋惜是真惋惜。 连翘安慰她,“嗐,我都不挑。” …… 第二天一早,军号一响连翘就起了床,帮表姐带娃。 粉琢玉雕的奶娃娃抱在手上,让连翘如临大敌,适应了好半天这才顺手。 晚上时不时还要喂奶的杨春梅睡得正香,连翘看她眼底的青黑,想着自己来了,总归能让表姐好好休息。 一个人坐月子,熬的狠了,人憔悴了不少。 连翘轻手轻脚地冲奶粉,抱着小侄女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 六月的风拂过脖颈,绕着丝丝的暖。 地处中俄边境,气候比关内热得更晚,早晚温差极大。 初生的太阳暖洋洋地洒在大院里,路上尽是橄榄绿。 住在家属院里的军官一早都要出操,再等上一会儿就能听见开饭号,接着男人们提着饭盒又回到家。 等不多时,集合号再响,大院里更加热闹。 住在家属院里的军官们纷纷出门去军营报到,而有工作的军属则匆匆去上班,身侧还会牵着背着军绿色小书包的孩子。 热闹过后,大院里这才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守在家的军嫂。 连翘属于新面孔,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杨春梅性子温和内向,也不与其他嫂子婶子怎么来往,又因为坐月子,许久没露面,也就没法跟其他人介绍这个表妹。 “你是哪个哟?” 连翘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一堵人墙。 女人黝黑,头发梳着农村常见的发髻,身上还穿着斜襟的灰色上衣,领口也没系好,敞着露出里头的碎花背心。 “我是杨春梅的表妹,来帮着带孩子。” “我是牛爱香,就住你家隔壁,跟你姐关系好着呢,哎呀,我来借点酱油,一会儿就去服务社买了还。” 没等连翘答应,牛爱香就绕过连翘进了屋,一点没客气,像是进了自家一样。 连翘眼睁睁看着她把酱油壶一整个端走,心里有些膈应,但是并未出声。 她看着怀里的小侄女喝完了奶瓶里的奶粉,抱着她进屋。 太阳升起来了,包被就有些热了,她想换个更轻薄点的。 “牛爱香来了?”杨春梅坐起身打着哈欠。 连翘把小侄女抱到她手上,“嗯,来借酱油,自己又不拿个碗,直接就端着酱油壶走了。” 她把奶瓶用水冲了冲,又从暖水瓶里倒了开水进小盆里,把奶瓶放进去消毒。 杨春梅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说道: “她就那样,你习惯就好,天天来家借东西,又不来还东西,她男人跟你姐夫关系又好,有些话真是不好说。” 摊上这样的邻居,杨春梅有苦说不出。 一开始她还觉得牛爱香是个乡下来的女人,淳朴热情,还没两天,就发现了淳朴之下的算计。 这军属大院的邻居,几乎就换不得,要相处一辈子。 她有时忍不住也跟李国正抱怨,但是男人哪懂得这些,只让她多担待,说他的战友赵合旺不容易。 其实杨春梅也觉得赵合旺太难了。 就因为他的大哥早死,他就背负了照顾寡嫂娘仨的责任。 爹娘逼着他娶寡嫂,他就捏鼻子认。 连翘挺不乐意,“这样你也忍得了?” “再忍忍吧,她也刚生了孩子,你还能咋地?” 这回连翘真是惊呆了。 同样是生孩子,杨春梅元气大伤,牛爱香怎么都瞧不出。 “真没看出来。”连翘又接过小侄女,抱在怀里掂了掂,吃过奶,小侄女已经昏昏欲睡,乖巧的让人想咬一口。 “她还有俩孩子,是赵合旺大哥留下的,生过两个,第三个自然容易了。” 这还真是给连翘开眼了。 杨春梅细细给她讲了一遍邻居家的情况,叹了口气。 “赵合旺可怜,她也不容易,带着两个孩子,不嫁给小叔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大字都不识一个。” 连翘细想倒也是,“借个东西没什么,但是咱家又不欠她的。” 情归情,理归理。 杨春梅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先操心操心自己,等你姐夫中午过来我就跟他说,保证给你挑个最好的。” 第五章 看在脸的份上 中午12点一到,军号响彻天际。 李国正拿着饭盒匆匆往家赶,额头上都是沁出的汗。 “国正,又属你小子最急,今儿中午什么饭?” “炒白菜,还有红烧肉。” “红烧肉?我得赶紧去。” 李国正是最早去排队的,他端着饭盒往回走的时候,其他人这才往食堂涌去。 等他从食堂赶到家,也才花了几分钟的时间。 “姐夫?”连翘刚把水缸倒满,额头上都是汗,手上还拿着扁担准备放回到墙边。 “这些都不用你做,中午我回来挑水,快跟你姐吃饭吧。”李国正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抢了她手里的扁担,把饭盒递到她手上。 “我待着也是待着,姐夫你洗洗手,一起吃。” 杨春梅早就支好了饭桌,三人围坐在一起,吃完饭连翘抱着孩子出去遛弯,好让夫妻俩午休。 “国正,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想给我妹找个对象。” “啊?” “啊什么啊!” 李国正摸摸后脑勺,有些迷糊。 杨春梅依偎在他身侧,“我想让我妹留在这。” 这话李国正听了许多次,也知道她的心思,只不过这个表妹不是刚离婚么? “她真想好了?” “那还有假?” “我帮你问问,就是不知道连翘能不能相中……” “条件相当的,岁数大小都无所谓,要是没孩子最好。” 杨春梅早就想到了这点,表妹都还没生过娃,给别人的孩子当后妈可不好当。 李国正点点头,“她才20,还小,可部队岁数小的都没结过婚。” 还真是不好找。 “反正你抓紧给找找,就翘儿的模样,要不是离过婚,也轮不到他们抢,早就有主了。” 连翘打小就长得好看,随小姨的模样,眼睛大,脸儿小,皮肤也白,身条还高,虽然穿得朴素,可身段在那呢。 想到了小姨,杨春梅心头泛酸。 小姨说没就没了,可苦了连翘。 她坐起身,把李国正的脸掰了过来,一脸严肃。 “我这个妹妹,我必须管到底!今儿就开始找,听见没?” 李国正将她搂进怀里,嗡声回应。 “我知道,不用你说。” 大手从肩上往下滑,杨春梅被撩拨的身子也跟着一起烫。 “大白天的……” “我又没干啥,我看你瘦了没……” 朝夕相伴的人突然分开,让李国正很是想念。 从怀上两人就克制己身,好不容易盼到生完,接着就坐月子,刚出月子表妹就来了,算下来快小一年了。 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岁数,无处发泄的精力只能投入进训练,可夜里听着战友的呼噜声,还是孤枕难眠。 不光为了表妹的终身大事,也为了自己,他得抓紧时间物色妹夫。 中午的大院静悄悄,连风都轻得没声儿,只有树上叽喳的鸟儿还在闹腾。 这会儿大家吃过了午饭都在午休,连翘抱着小侄女慢慢在路上走。 大院里分了几个片区,她居住的是普通家属区,一排排整齐的平房,每排就住两户人家,水房、厕所都是公用。 她这几天已经熟悉所住的片区,就往另一头的烈属区溜达。 这处离军营稍远颇为安静,紧邻着干部区。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风一吹,沙沙地响,在树荫底下走,不晒。 刚拐了一个弯儿,一道挺拔身影撞了上来。 两人都猝不及防,连翘抱着孩子差点摔倒,还好那人手疾眼快,拽了她一把,等她站稳,又像烫手似的松开。 连翘抬眼,盯着这个突然撞上来的男人很是不满。 他显然是刚从军营赶回来,军帽拿在手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白衬衫上湿透了,贴在胸口上,胸肌明显。 至于为何连翘看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起码得有一米八几,连翘的视线刚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抱歉。”他微微颌首,声音低沉克制,带着歉意。 连翘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属实被惊讶到。 他身上一股军人的冷硬气场,脸却周正好看,眼睛很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成线。 是真的很好看。 能让连翘说好看的男人没有几个,而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当属魁首。 她紧了紧怀里的小侄女,摇了摇头,“没事。” 看在脸的份上,饶过他。 道过歉的人目光飞快扫过她怀里熟睡的孩子,确认没被惊扰,便不再多耽搁,匆匆迈开步子。 他的步子很大,连翘看着那人走得很急,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转过身。 也不知是什么事这般急,她看了看太阳,估摸着时间,又折回去慢慢走。 等她走回家,姐夫已经离开了。 连翘放下孩子开始兑水冲奶粉,杨春梅接过孩子语气兴奋,“我跟你姐夫说了,他说今晚上就带回来一个先相看着。” “这么快?”连翘兑好了奶瓶,递到表姐手上。 “就一个月,还不抓点紧。” “你说了算。” 连翘眉眼弯弯,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儿,问道,“牛爱香还没还酱油吗?” “没有,一会儿我去把酱油壶拎回来。” “我去。” 杨春梅知道自己表妹这个炮仗脾气,赶紧把孩子放她手上。 “不用不用,我去。” 低头不见抬头见,这要是得罪了,那牛爱香撒起泼来很是吓人。 等杨春梅把酱油壶拿回来,就见连翘黑着脸站在门口。 “咋了这是?” 连翘努了努嘴,杨春梅看向两家共用的晾衣绳,自家洗的衣裳尿布被挤在了角落,现在上面晾满了花花绿绿的尿戒子。 杨春梅叹口气,拽着连翘进屋。 “等她收了咱再晾。” “你倒是个好脾气的。” 连翘觉得这个邻居真的是得寸进尺。 天天不是来借酱油,就是来借盐,夸张的时候还要来借米,针头线脑更是不用说,却从来没见她还过。 房檐底下的小葱跟香菜,也是被揪的像是狗啃的一样,自家的不吃,专挑邻居家的下手。 两人刚进屋,就来了不速之客。 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一瞧就是一家的,身上脏的很一致。 杨春梅看到两个孩子,就起身拿柜子上的饼干桶。 连翘笑眯眯地弯腰看着他们,“谁叫你们来的?” 第六章 丧良心的挨刀货 小姑娘怯生生不敢说话,眼神也躲闪,小脸憋得通红,倒是身旁的小子闯实些。 “俺娘叫我们来的,来了就有饼干吃。” 赵壮用手背摸了一把鼻涕,顺手擦在了裤腿上。 杨春梅打开饼干盒,从里面摸出两块桃酥,给他们一人一块儿。 “回去吧,妹妹要睡觉了,不能跟你们玩了。” 桃酥到手,那小子转身就走,女孩怯生生说了谢谢才逃一样的跑开。 “这是牛爱香家的?” “嗯,大的叫赵春,小的叫赵壮。” “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嗐,跟孩子较什么劲。” 连翘转过身,“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但是这也不怪杨春梅,家里父慈母孝,教的也是守规矩,讲道理,不像别人家吵架干仗,动刀动枪。 家里的哥哥也是谦让她,虽然家里条件不好,可也是泡在爱里长大的。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是牛爱香的对手呢? 就是端上桌的菜,甚至称不上对手。 杨春梅倒是很乐观,“孩子一天造的不像样,我那时候怀孕,还能帮着梳梳头,这生了宝珠,我也没工夫管了,吃点东西不要紧的。” 连翘走到床边,捏了捏小侄女的脸,“所以投胎也是技术活。” 她为那两个孩子感到可惜,但也只是可惜而已。 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李宝珠才是自己的家人。 其他人,跟她关系不大。 她还没拥有过自己的孩子,也没法像杨春梅一样母爱泛滥。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冷血,不够温柔,不够有女人味,兴许是没感受过爱情的滋味。 她是这样为自己解释开脱的。 嘹亮的收操号伴着夕阳的余晖,大院里的一天便落下了尾声。 李国正跟着战友肩并肩往家走,手上提着几个饭盒。 他优先想到了自己的同乡好友刘新军,但刘新军的条件不算优秀。 刘新军离婚,孩子分给了前妻,早就想再婚,所以李国正第一个就是去问了他。 能够达到随军标准的,要么兵龄长要么职位高,可达到这种标准的大多已婚,就住在家属院里。 本就是好友,李国正一提,刘新军就爽快答应,还特意换了身衣服,对这次见面也并不敷衍。 两人刚进家门,刘新军就直了眼睛,后悔自己怎么没洗个澡再来。 连翘抱着孩子甜甜一笑,“姐夫,你回来了。” “翘儿,这是我战友,刘新军。” “刘哥快坐。” 刘新军被叫的晕晕乎乎,耳朵发烧,像是喝了酒一样。 “你们坐,咱边吃边聊。”杨春梅摆好碗筷,招呼着客人落座。 她是听说过刘新军这人,但还是头次见,看着不是特别满意。 个头还没有李国正高,倒是比李国正黑,看着是个老实人的样,眼睛只敢盯着桌面,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连翘。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连翘,见她还是笑着的,又不好说些什么。 饭桌上大家都很拘谨,吃过饭李国正就说自己去服务社买酱油,然后杨春梅抱着孩子也跟着出去转转,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连翘明目张胆地打量眼前的男人,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想着还是主动点。 “刘哥,你喜欢孩子吗?” 上辈子就没生出来,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 实话实说总比以后鸡飞狗跳好,她没打算瞒任何人。 刘新军耳朵更烫了。 这也太直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喜欢,我那闺女被她妈带着再婚了,我也几年没瞧见了,要是,要是再婚,肯定是想再要一个。” 连翘点点头,“那刘哥对妻子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说说,什么话都先说开了好,以后也少些误会。” 刘新军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可只抬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 她太好看了,而自己这种粗人好像配不上她。 “我希望娶个能在家等我的人,有个伴儿。” “那结了婚你是不希望她上班吗?” “我能养得起,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都攒着呢。” 刘新军想到若是连翘坐在自己家里,对着自己天天喊刘哥,脑袋又晕乎乎起来。 连翘抿了抿嘴,“不上班的话……” 刘新军看她犹豫,赶紧接话,“要是想上班就去,找个轻省点的活,我不指望她挣多少,我养得起。” 他又一次说起这个话,连翘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您喝茶吗?我给你泡茶。” “不用不用,我先回去了,你,你不用送。” 刘新军像是屁股点火,蹭地站起身,匆匆就往外走,连头都不敢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个什么劲儿,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过就是相个亲,怎么紧张的他自己都不明白。 连翘站在门口,有些惋惜但又带着点庆幸。 牛爱香出来收衣裳,见到刘新军从隔壁走出来,有些好奇。 “你姐呢?” 连翘瞟了她一眼,“出去遛弯儿去了。” 牛爱香收了衣裳转过身,“你家有没有白糖?我借点,赵壮闹着不吃药,我寻思给他冲碗糖水,家里正好吃完了。” 连翘拦住门,“嫂子,你家男人是部队干部,又刚生了大胖小子,日子这么红火,怎么总缺这少那的?之前借的盐,半壶酱油还没还呢,这次再借,我怕你又记不住。” 一番话说得牛爱香脸色一变。 “不就借点东西,至于这么小气!” 连翘皮笑肉不笑,“就是说,一点点东西天天来借,借了倒是还啊,谁家的东西不是钱买来的?我姐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 牛爱香来气了,伸手指着她,“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连翘双手环胸,抬起下巴。 “嫂子,这可是你说的,谁来谁是狗!” 牛爱香啐了一口在地上,拧身回家,门板子摔得砰一声。 接着屋里传出两个小孩的哭声。 “丧良心的挨刀货!也不看看现在谁家好欺负!仗着有点姿色就鼻子朝天,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臭不要脸!”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本事你也学人家厉害去啊!养你们有啥用!” “驴马烂子!以后想登我们家的门,做梦!” 第七章 老婆的话就是圣旨 连翘拿了小板凳坐门口,还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悠哉地听她在里面发疯,直到那家男人回了,屋里这才消停。 等杨春梅抱着娃回来,见连翘正坐在门口擦滴水的头发。 趁着家里没人,她在屋里烧水洗了个澡。 杨春梅用眼神示意她,两人前后脚进了屋。 “咋样?” “不太合适。” “我觉得也不行,岁数差太多,他都32了。” “主要我害怕自己生不出……” 连翘觉得男人嘛,结婚都是为了传宗接代,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娶进家,日子长了,恐有嫌弃,甚至闹离婚。 上辈子赵宏斌总哄她,孩子不重要,后来她才知道,他早就跟继姐有了个大儿子,捧在手心里。 归根结底,孩子是大问题。 刘新军喜欢孩子,唯一的孩子又给了前妻,他一定想再要一个,到了这个岁数,肯定是急着要。 而且他是很传统的那种男人,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她想出去上班,想做点小生意,这就矛盾起来。 “你跟赵宏斌同房了?” “没。”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生?” 连翘总不能解释自己是带着上辈子记忆的人,只能含糊说道。 “我在老家看中医,说我这样的不好怀。” “那说不定是那大夫看错了呢,别这样想,两个健健康康的人怎么就不能生!” 在杨春梅的意识里,压根就不知道那些不孕不育的是怎么来的,生娃那不是自然就有的? “有没有那种带着孩子的?” “你还想当后妈?后妈哪是那么好当的,说不得,打不得,里外不是人。” 连翘也不想当后妈,可现在的情况似乎只能找这样的条件。 现实来说。 杨春梅又叹口气,“真是替你不值,头天扯证后天离婚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找个未婚的年轻军官,连翘绰绰有余。 “对方有孩子,那我生不生都无所谓,有利家庭稳定。” 杨春梅拍了她一把,“不许你这样说,军营里全是男人,总有合适的,反正还有时间。” 熄灯号拖着长音,从营区那边飘过来。 院里原本叽叽喳喳不肯睡的孩子纷纷钻进被窝,家家户户也都跟着熄灯。 家属院不要求跟军营一样熄灯,但是大家都默认该到了休息的时间,也就成了一种习惯。 两姐妹躺在床上闲聊。 杨春梅做完了月子,许久没出去转,抱着孩子跟李国正溜达一圈,也算在大院里正式露个面儿。 但是怀里的李宝珠却早就亮过相了。 围坐在一起摘菜闲聊的婶子嫂子们夸声一片。 说连翘这个小姨天天带着宝珠出来溜达,这孩子就不怕生,不爱哭,好带。 又开始打听连翘多大了,模样俊,找不找对象。 杨春梅可是知道这些人的舌头多长,根本不敢透露半点。 她侧着身子跟连翘笑盈盈说道。 “你是不知道,那些婶子各种打听你,都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你没说我离婚?” “我才不说,那些人讨厌的很,里面就有大喇叭张大菊,啥事让她知道了,第二天全院都能知道。” “知道也没啥,我又没干啥亏心事。” 连翘没觉得自己离婚就低人一等,要不是为了落户,一辈子不结婚也没关系。 遇不到好人,还不如一个人。 杨春梅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我听你姐夫说了另一件事。” “嗯?”连翘闭着眼,不知道又是什么新鲜事。 “他们营的营长着急相亲。” “营长?” “嗯,岁数也不算小,但是也没到30岁,没结过婚,也没处过对象呢。” 连翘闭着眼翘起唇角,“咋可能,都是营长了。” 杨春梅一激动趴到连翘耳边,“真的!你姐夫从当兵就跟着这个营长一起,他家里条件还好呢,一家子烈士,到他这是独苗苗,听说他妈得了癌症,快不行了。” 连翘在黑暗里睁开双眼,“哦。” 但是独苗苗这个词儿不免让她忧虑生娃的问题。 满门忠烈,香火传承。 她又摇摇头,“这样的更要找条件好的,那还不是有大把人想嫁给他。” 杨春梅又躺回去,嘟囔着,“好姑娘倒是多,可人家不要,相了好些个,都没成,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连翘睡着了,没听见她后面的话。 带孩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省,洗洗涮涮、喂奶、换尿布,即便两姐妹一起,也还是很累人。 第二天中午,杨春梅做好了中午饭,连翘先吃过就抱着孩子去遛弯去了。 李国正到家洗手吃饭,饭桌上杨春梅就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们营长找了那么多个都不满意,你看翘儿咋样?” 李国正被一口热汤呛住,杨春梅赶紧给他拍了拍后背。 “连,连翘?” “昂,咋地?你有意见。” 李国正哪敢说有意见,有些支支吾吾回道。 “我也希望连翘嫁的好,但是营长那人你也知道,压根就没考虑过个人问题,真要嫁过去,能行吗?” 杨春梅顺势倚靠在他肩膀上,“条件好怎么也试试再说,万一呢,万一就瞧上咱翘儿,那至少比嫁去别家当后妈强。” 李国正本以为刘新军希望很大,早上还跟他开玩笑,要成连襟了,没成想杨春梅直接就给回绝了。 还盯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我还认识个战友,家里有个孩子挺大了,但是不用她带,老婆婆帮着带。” 杨春梅现在眼里只有这个未婚的营长,根本不考虑那些人。 “就营长,你今天就找机会请他来家里吃饭,你也跟他十几年了,怎么也算是有交情,成不成的,看了再说。” 李国正还能说啥,老婆说的话就是圣旨。 遇到困难,迎难而上,这是部队教给他的道理,同样适用于家庭。 吃过饭,简单休息了会儿,李国正就匆匆赶回部队。 正巧营长沉朗叫他去趟办公室。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酝酿了一下,这才轻轻敲门。 “报告!” 第八章 表姐的效率 沉朗伏在办公桌上,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刷刷写着。 李国正进门后先立正站定,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报告营长,下午安排战术协同与五公里武装越野,场地、器材、安全员均已到位,安全预案确认完毕。” “病休的那几个,影响下午参训吗?” “不影响,都是轻微感冒,卫生院已处置,下午正常归队。” 沉朗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下巴淡淡的青色胡茬。 李国正还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有事?”沉朗放下手看向他。 “那个,就是,嗯……” “是要请假吗?”沉朗皱眉,“现在这个阶段还不行。” 李国正赶紧摇头,“营长,其实我…还有点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沉朗挑眉,笑了下,“私事?说。” 李国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我那个小姨子,前段时间刚从老家来大院帮着照看孩子,人老实,能干,也懂事,我跟我媳妇商量着,您不是一直忙工作,个人问题也没顾上嘛,我想着,要不要认识认识?就是离过婚……”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 沉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表情松了些。 “离过婚吗?” “嗯,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李国正秉承着听媳妇的话的原则,把该传达的传达到,至于结果,他是觉得一点不期待,于是局促地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可以,吃饭就免了,晚些时候我去你家坐坐。” 李国正连忙应声,又敬了个礼,才退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上,他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就同意了? 这么容易? “七连长?站着干啥呢?” “没,没事。” 李国正缓过神,想着下了班要第一时间冲回家,告诉媳妇这个好消息。 军属院。 连翘正给房檐下的一小块土地拔杂草,又洒了点葱籽。 只是她的姿势极其别扭,身周堆放的都是杂物,却不是表姐家的。 牛爱香自从那天跟连翘呛声,这几天都没好意思再来借东西,但是她不知从哪划拉来的杂物,都堆了过来。 杨春梅只说不来借东西就很好了,堆就堆吧,哪怕不宽的小路只剩下一条窄缝。 连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算准了时间,直起身翘首盼着。 没一会儿,两名手臂带着执勤袖标的营区警卫员恰好巡逻到这。 连翘笑着迎上去,“同志,麻烦你们看看这边。” 警卫员都是年轻小伙子,之前也偶遇过连翘抱着孩子,也听说了她是三营七连长的乡下小姨子。 主要连翘长得俊,任谁不想注意都难。 “什么事?”岁数稍小的江万里下意识停下脚步。 连翘指了指门口,“对面那堆杂物都堆到家门口了,路这么窄,万一有军车经过,估计都过不去,走路也容易绊倒,着火了也不安全,影响咱们营区的整洁和安全。” 江万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旧木板、破筐子、杂七杂八堆成了山。 连翘叹了口气,“这要是上级检查或者夜里紧急集合,路堵着实在不好,麻烦你们帮忙提醒下,我说了人家也不听。” “知道了,我现在处理。”江万里径直走到那家,袁野则去察看堆物情况。 牛爱香正在奶孩子,听到敲门的动静,草草系了下衣裳,打开门。 “同志,营区内禁止乱堆杂物,堵塞通道影响通行和安全,请全部清理干净,不然按规定处理。” 江万里语气严肃,脸上也无笑意,牛爱香哪敢撒泼,赶紧应下。 “马上,我马上收。” 这个大院里,她不怕任何人,奈何就怕影响自家男人的仕途。 她大字不识,但是记得丈夫的话。 营区警卫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要是捅到上头去,就得卷铺盖走人。 她牢牢记在心里。 顾不上屋里的孩子,她赶紧将那些杂物往屋里塞,余光瞟到连翘就站在自家门口,笑眼盈盈地看她。 原来是她! 怪不得这警卫员专门来敲门。 她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子,连翘笑容不减。 等牛爱香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两个警卫员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江万里还在回想连翘的脸。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也特别有条理,跟大院里其他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睛很大,嘴却小,笑起来脸颊微微鼓着。 “看上了?”袁野悄声问。 江万里耳根子一热,轻咳了两声,“执勤呢,什么看上不看上。” “我看你就是看上了,不过这姑娘真俊,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倒是认识七连长,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江万里没吱声,袁野了然。 “等我好消息。” 江万里觉得他俩还是门当户对的,她从乡下来,他也是,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下班的号子又响了起来,两人迎面就看见了一路小跑的七连长李国正。 袁野本想打个招呼,但李国正显然有事着急离开,他就只好小声跟江万里解释。 “等我哪天专门去找李连长问。” 江万里小声说了声,“谢了。” 李国正匆匆赶回家,连翘正在屋里给宝珠喂奶粉,杨春梅在厨房里切菜。 他洗了洗手,帮着打下手,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今天说了,营长说晚饭不吃,但是会过来坐坐。” 杨春梅手一抖,差点切到手,“真的?” “真的,你让连翘换换衣服,吃完饭咱俩就出去溜达。” “行,你来做饭!” 杨春梅洗手,来不及擦干就进了正屋,把门轻轻关拢。 “翘儿,换衣服,你有没有裙子?要是没有我这有。” 连翘歪头看她,“干啥?” “等晚一点,营长来咱家,你们相看相看。” 连翘吓了一跳,“啊?” “问你呢!带裙子没有?” 连翘觉得表姐的效率也太高了,昨天晚上就闲聊那么一嘴,怎么今天就把人给弄来了。 “倒是有一条,没必要换裙子吧……” 杨春梅接过奶瓶,指了指她的行李袋,“换,现在就换。” 最终连翘还是穿上了裙子,那也是自己唯一的一条裙子。 浅蓝色,小方领,腰间有小系带,她还换下了布鞋,穿上了方跟小皮鞋。 头发是杨春梅给扎的粗麻花辫,从头顶辫到发梢,要是她自己,根本不会扎。 吃饭的时候,姐夫就讲了营长的大致情况,跟表姐说的大差不差,她就心不在焉的听着。 吃过饭两夫妻就抱着孩子出去串门,看意思得很晚才会回来。 她静静坐在屋里等待,突然笑出了声。 自己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正等着顾客临门,好将自己推销出去。 她等得都开始犯困,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要吹熄灯号时,门被轻轻叩响。 第九章 我们结婚吧 连翘被惊醒,赶紧起身去开门。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是熟人。 她张了张嘴,接着赶紧闪身放他进屋。 沉朗有些错愕,他记得她,那时她抱着一个孩子。 他并没有进屋的打算,还是站在门口。 “你就是李国正的表妹?” 连翘点点头,盯着他的脸看,夜色中帽檐下他的五官更深邃了些,眼下有些深,下巴泛青,看着有些疲惫,身上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人也站得笔直。 “你喜欢小孩吗?” 沉朗的第一个问题问得连翘有些错愕。 这本来是她准备好的问题。 她决定如实说。 “我离过婚,身子不算好,有可能生不了孩子,我还想上班,不想待在家。” 沉朗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有些犹豫。 他其实听到了最想听的答案,可又开始于心不忍。 她很好看,俏生生的模样,两个眸子映着路边的灯火。 年轻的像是冬日阳光下的冰凌子,发着光,透着亮。 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哪怕她是唯一说出正确答案的那个人。 他的沉默反倒勾起连翘的好奇。 她的这番话太过直白,却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尴尬的婉拒。 沉默的两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 草丛里的蝉鸣倒像是给无声的两人伴奏。 沉朗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像是对待一个晚辈该有的分寸。 “你…还年轻,早点休息吧。” 连翘懵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婉拒的意思? 她见他要走,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口,脱口而出。 “你是…嫌弃我小?” 她觉得如果嫌弃自己不能生育还说得过去。 但是年轻不应该是最大的资本吗? 他竟然会嫌弃自己的年纪。 沉朗身子一顿,看向那只抓紧自己的手。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而不是我这样的人,我结婚是带着目的。” 连翘笑了,手却没松。 “如果说,我结婚也是带着目的呢?我想留在大院,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只想要户口。” 如果是一场利益交换的婚姻,连翘倒更坦然了。 直来直去,不用兜圈子。 沉朗轻轻用手拂开她的手,“你有更好的选择,相信我。” 不等连翘开口,他转身走进浓黑的夜色之中。 连翘呆呆站着,觉得自己真的是没睡醒。 人家客气的拒绝,怎么自己还较真起来? 可她看出他动心了。 是动心自己的那个回答。 在自己回答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化很大。 她有些模糊的想法,也许相亲那么多个,都是问的同一个问题,而其他人的回答并没让他如意。 杨春梅抱着孩子回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咋样?我之前就远远见过一次,他不住我们这片,我也就没瞧清。” 连翘换下了裙子,开始洗漱,“长得周正,我觉得有谱。” 杨春梅顿时来了精神,“有谱儿?你俩现在开始处上了?你姐夫刚刚跟火烧了屁股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比跟我结婚那时候都紧张,还得是我老妹儿,直接拿下。” “我明儿个再去找他问问。” 连翘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合适的人出现,出现了,她就要尽力争取。 杨春梅躺在床上,笑得很畅快。 “这缘分呢,在家等着是不会来的,要不是让你姐夫去问,错过了多可惜。” 连翘脱了衣裳,拽了灯线,躺在她身旁。 “能不能成还不一定,所以我明天得出去一趟。” “你去,不用你管孩子,我猜是他家里的事,他妈不是得癌了么,这才着急结婚,要是真成了,你就住到干部区,那得房子你知道的,都是独门独院,打水不用去水房排队,上厕所也是……” 杨春梅兴奋地说个不停,连翘闭着眼却不停地回想他的脸。 生不了孩子是标准答案? 他想找个不想要孩子的女人。 一定是这样。 为什么不想要? 他生不了? 受过伤?那方面不行? 胡思乱想间,连翘伴着表姐的说话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 连翘特意跟姐夫打听了沉朗的住处,吃过饭就匆匆走了。 李国正还处在震惊之中。 “真没想到……” “没想到大翘儿拿得下你们营长?” “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团长女儿孟大夫那还没动静。” “啥意思?他有对象?” “没有,就是大家都在传,而且孟大夫确实一直也没对象……” 李国正不知该怎么解释好。 杨春梅给他总结,“就是团长想让你们营长当女婿的意思呗?” 李国正摸摸后脑勺,也对。 “也差不多这个意思吧,按理说,我们营长这事她应该也能知道才是……” 杨春梅不满地放下筷子,“要是有事早在一块了,那没在一块,就是没看对眼,跟我妹看对眼了,有啥不好的?” 见媳妇不高兴,李国正赶紧给她夹菜,“这是好事,到时候我妹夫是营长,那我脸上多有光呢。” 杨春梅瞪了他一眼,“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嗳唷,宝珠醒了,你快吃,我洗碗。” 六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人。 连翘站在上次和他偶遇的那处小路上等待。 她本想去他家找他,但是想起那天中午,想必这里是必经之路,等在这稳妥些。 等了不知多久,她才远远看见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身上还是穿着白衬衫,军绿色的裤子,额头上还有汗水。 沉朗脚步顿了顿,有点意外。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人,一道淡蓝色的身影。 她没穿那条裙子,没有像昨晚那样刻意打扮。 但他还是一眼就瞧出是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工作刚处理完,就赶紧往回赶,没来得及喝水。 连翘没绕弯子,抬眼明晃晃地看他,眼神坦荡。 “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你昨天想岔了。” 沉朗眉头微蹙,等着她往下说。 “你觉得我年轻,该有更好的,不忍心耽误我。可你没有问我,我想要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生不了孩子不是问题,那我也觉得你抱着目的结婚没问题,我们互相不拖累对方,就是顶好的婚事,所以,我们结婚吧。” 第十章 你真想好了? “你正直,稳重,对生孩子没要求,不拦着我做事,别人眼里的好前程,对我来说未必是好日子,我认准你了。” 连翘一口气说了许多,也有些口干舌燥,脸上带着潮红的热气。 她看他的目光并不闪躲,又咬咬牙接着说。 “你别总替我想,我就想跟你结婚。” 沉朗沉默了。 太阳这么大,即使在树荫底下,也很燥热。 她额头上的碎发粘在额角,鼻尖上有微微的汗,想必站了许久才等到自己。 他心底的那些犹豫被她直白地撞碎。 “你真想好了?不后悔吗?”他喉结微动,语气很郑重。 连翘压下心底的忐忑,点了点头。 “想好了,绝不后悔,除非你想跟我离婚,哪怕离婚,我也不会恨你。” 离婚? 还没结婚,怎么就想到了离婚? 沉朗不知她怎么会想到这一茬,结了婚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如果他也光荣牺牲,没有孩子的拖累,也许她改嫁的更容易。 他这样在心底说服自己。 “你现在想跟我回去吗?见见我妈。” 连翘扑通扑通的小心脏这才落回肚子里,妥了。 “我这身衣服合适吗?” 她带着询问的眼神,让沉朗呼吸深了一瞬。 “合适。” “那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手续越快越好,我的探亲申请没有多少天了……” 她越说越小声,这话说得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他似的。 虽然事实如此。 沉朗点点头,“我会办加急,你就先放心住着。” 连翘笑笑,“行,我等你。”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斑驳的光,那些光在她的脸上流转,沉朗突然不再纠结,也许这是他们的缘分。 她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给出最完美的那个答案,预设的人生轨迹有了一丝意外。 他不算抗拒这份意外。 烈属区紧邻干部区,沉朗带着她走进一户人家,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小块菜地,豆角架上已经爬满了藤。 三间红砖房,一侧半敞着门,里面传来锅铲的声响,飘出饭菜的香,想必是厨房。 正房的门推开,是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套茶几木沙发,空无一人,整洁无尘。 再往里走,是一间卧室,窗帘没拉严实,泄出一束光打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浮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沉朗走在前面,放轻脚步,站定在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位面容枯槁的女人,她闭着眼,在被子底下缩成薄薄一片。 “妈。” 沉朗低喊了一声,小心翼翼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连翘站在他身侧,有些紧张。 秦木兰在混沌的梦中迷路,她听见了儿子的呼唤,轻轻睁开眼睛。 第一眼却是落在了床前的女孩身上。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地倒映着病床上的自己。 “来了?” 两个字就抽光了她积攒许久的力气。 沉朗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她叫连翘,我们要结婚了。” 连翘咽了咽口水,上前一步,“妈。” 沉朗顿了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又被他咽下去,“过两天就举行婚礼。” 赵木兰眼睛眨了眨,尽力扯出一个笑。 “好。” 接着她的目光又飘向门口,呢喃着。 “乔生…你看…儿媳妇来了…” 沉朗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着连翘。 “没什么事,我先送你回去,我下午就提申请。” 连翘点点头,顺从地跟在沉朗身后。 刚走到客厅,就见一个身子硬朗的小老太太端着饭菜进屋。 个儿还没有连翘高,头发梳着利落的发髻,灰衣黑裤,衣着利落。 “回来了?”老太太瞟了一眼他身后的连翘,又转过目光落回到孙子身上。 “这是连翘,你的孙媳妇。” 石素娥心头一跳,直接挂了脸。 “说什么胡话,吃饭!” 连翘赶紧开口,“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沉朗的语气不容拒绝。 连翘知道初次见面的老太太不太喜欢自己,虽然她不知道原因。 两人走出门,连翘就劝他。 “回去吃饭吧,你们中午就这么点时间,我自己知道路。” “不远。” 他的话似乎很少。 连翘觉得更满意了,不用没话找话,要是个话痨,肯定会很费精力。 她沉默着走在他身侧,眼睛却悄悄瞥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悄悄地调整自己的步伐。 他似是感应到了,步子慢下来。 此时不少人都在睡午觉,路上就只有他们俩。 等到了家门口,沉朗看着她进门这才转身离开。 杨春梅在给孩子扇蒲扇,姐夫拿着苍蝇拍,专注打苍蝇。 “咋样?”杨春梅眼睛一亮,兴奋地等着她的回答。 连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马上打结婚申请。” 李国正手里的苍蝇拍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杨春梅捂住嘴,害怕自己笑得太大声,吵醒宝珠,她快速起身,来不及穿鞋,一把抱住连翘又蹦又跳。 倒像是她要嫁给营长一样。 “真的!翘儿!我的翘儿啊!” 李国正赶紧去给她拿拖鞋,弯腰给她穿在脚上。 不知听谁说的,月子不是一个月,是两个月,千万不能着凉。 给媳妇穿好了鞋,他还震惊着。 没成想,短短两天,营长竟然真成了自己的妹夫,幸亏他听了媳妇的话,鼓起勇气开了口,要是自己骗她没说,那真是悔死。 更多的是惊讶,难不成营长真的是相中了小姨子的脸? 平时文工团来慰问,营长连看都不看,他甚至一度怀疑,营长有什么隐疾。 现在证明,营长是个正常男人,虽然是因为不得已的苦衷着急结婚,但是只要结了婚,那感情就会越来越好。 他还是愣头青的时候也不懂结婚的好,等结了婚,才知道成家立业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营长需不需要自己这个姐夫提点几句。 李国正发笑,军营里自己得向他敬礼,家里他得喊自己姐夫,多少还有些不习惯。 杨春梅忙不迭开始问,“家里人见过没?他妈咋样?听说还有个奶奶,还有个妹,你都见到了?” 连翘这才想起刚刚初次见面就不愉快的奶奶。 “倒是没见到他妹。” “喜不喜欢你?知道你俩结婚同意不?” 连翘不知该怎么回答。 …… “我不同意!”石素娥气得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第十一章 请组织批准 桌上的菜盘子猛地一跳,菜汤四溅,沉莉赶紧按住石素娥的手,“奶,小点声儿……” 虽然卧室的门关着,可家里人都已经习惯轻手轻脚,小声说话,为了让浅眠的秦木兰好好休息。 沉莉看着自己亲哥埋头吃饭,不免埋怨他。 “就这么随便就定了?那我青姐咋办?” 沉朗依旧沉默吃饭,并未受任何影响。 石素娥看着更来气了,“我不同意!你敢结婚,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以后你也不许进这个家门!” 沉莉恨不得去捂住奶奶的嘴,“奶,你小点声儿!” 气得胸口直喘,石素娥抚着胸口顺气,“你们都大了,一个二个的不听话,高中都上完了非要复读,还有你,随便找个人就想进咱家门!我还没死呢!” 沉朗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看向她。 “这个婚我结定了,这两天我就在食堂吃,不用等我吃饭。” 不等石素娥开口骂人,沉朗起身就往外走。 “都反了天了!人家孟青儿哪不比她强,瞎了眼了!” 沉莉也跟着郁闷起来,“谁说不是呢,青姐对咱这么好,我哥就像是块木头,不对,石头,茅坑里的石头!” “有你这么说你哥的!”石素娥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大孙子。 她现在也只有这个大孙子。 丈夫、两个儿子全都为国捐躯,只给她留下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有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儿媳。 每个孤独的夜晚,她都在咒骂老天爷不开眼,可第二天清晨,她还是照常起床,日子总要过下去,无论多难。 没想到最让他省心的孙子现在出了最大的问题。 收拾好饭桌,沉莉匆匆出了门不知道去哪,石素娥端着熬好的粥推开卧室门。 秦木兰还在睡着,被她轻轻叫醒。 “吃点东西才好吃药。” 沉浸在梦中的秦木兰缓缓睁开眼,被搀扶着坐起身。 石素娥给她身上披好了毯子,坐到床边,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汤匙喂她。 她一张嘴,龟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来。 喂过一口,她要缓上一会儿才能吃第二口。 石素娥很有耐心,并不催促。 秦木兰吃了两口,有了一丝力气。 “妈,沉朗喜欢就行。” 石素娥顿住,还是让她听到了。 秦木兰微微笑着,她看向这个为了沉家操劳一生的女人,有些抱歉地说道。 “让你受累了,等我走了您就轻省些。” 石素娥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吉利。 “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到时候沉朗生了孩子,你还得给带娃,别指望我,我以后啥都不管,饭都不做。” 秦木兰有些气喘,弓起身子猛地咳个不停。 雪白的被面上,绽开斑斑点点的红,秦木兰赶紧扶着她躺下。 “你今天说的话够多了,再睡会,一会儿再吃。” 残存的生命力,随着时针的转动,飞速消逝着。 本来打定主意不想让那莫名其妙的女人进家门,现在石素娥又犹豫起来。 眼前的人怕是等不起了…… …… “我等了那么多年,不可能!” “结婚申请你也看了,怎么还不明白?” 三团长孟松山看着办公桌后头的女儿皱眉。 虽然他也喜欢沉朗,想让他当女婿,可两个一起长大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沉朗突然递上来的结婚申请。 孟青脸色苍白,结婚申请上的字迹熟悉又刺眼,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还在等。 等沉朗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结婚。 她看着大院里不少姑娘都跟沉朗相看过,可无一例外都没成。 是不是沉朗在等她主动开口? 她的骄傲不允许。 只要他来问,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最后等来的是他递上去的结婚申请,要不是沉莉告诉她,她还蒙在鼓里。 孟青怎么也想不明白。 孟松山也想不明白。 这姑娘离过婚。 沉朗再不济也不至于找个离过婚的女人,那么多未婚的女青年,都排着队想嫁给他,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女儿孟青。 可天不遂人愿,桌面上的薄薄纸页看得他头疼不已。 “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放下了,你也该放下!” 孟青猛地转身,将办公室的门摔在身后,她跑着下楼,直接冲去了沉朗的办公室,门都没敲。 沉朗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写材料,抬头就看见闯进来的孟青。 “有事?” 他依旧从容淡定,只是脸颊更瘦削,下颌线的棱角更锋利。 “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沉朗点点头,“嗯,到时候来参加我的婚礼。” 孟青心如死灰,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 羞愤的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她转身逃开。 沉朗怔住,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去。 跑出门去的孟青仓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直接滑坐在地上。 那些呜咽都闷在膝头。 什么青梅竹马? 什么心照不宣? 她是天底下最惹人发笑的笑话。 他宁可随便找个离过婚的女人,也不愿意来问问自己。 骄傲又算得了什么? 她现在,彻底没了指望。 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失败者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把沉朗叫到了办公室。 孟松山的指尖有意无意点在婚姻状况那一栏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真想好了?” 孟松山有些惋惜地语气,倒像是沉朗即将慷慨赴死。 “她很好。” “好?”孟松山觉得很荒谬,“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结婚,可结婚不是儿戏,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的日子还长,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沉朗听出了孟松山话里的意思。 “我想的很清楚。” 他说的很清楚,但听在孟松山的耳朵里就是执迷不悔。 “你是部队重点培养的干部,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没必要选个情况这么复杂的,你认真考虑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沉朗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婚姻就这么不被看好。 她只是离过婚,并没有杀人放火。 相比较自己的条件,她更年轻,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草草嫁给自己。 一个无法承诺相伴到老的人。 他抬眸,直视孟松山的双眼。 “她的一切我都接受,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他绷身抬手,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请组织批准!” 第十二章 听说那姑娘是你小姨子? 这个军礼将孟松山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想要隐晦地说孟青对他的喜欢,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这样做。 可作为一个军人,沉朗的上级,他不该。 沉朗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人。 他拿起手边的结婚申请,叹了口气。 有缘无分。 想到自己的心头肉,孟松山揉了揉太阳穴。 晚上他早点回家,好好跟她聊聊才行。 …… 夕阳将最后一抹光辉擦在云层上,染得绯红。 连翘正抱着宝珠坐在门口,杨春梅正在摘菜。 吃了许久的食堂,还是自己炒菜能省钱,杨春梅只让下班的李国正带几个馒头回来。 牛爱香走出门,将手里的湿衣服狠狠甩了两下,这才慢条斯理晾在晒衣绳上。 水珠抖得到处都是,连翘护着宝珠的小脸,瞥向她。 牛爱香得意洋洋,杨春梅没作声。 也是巧了,刚给二团长送完信的警卫员江万里从她家门口路过。 连翘抱着宝珠起身,脸上带着笑,“同志!这时候还在巡逻呢?” 江万里本来就是故意绕路从她家门口路过。 他站在路边,双手并拢在裤线上,规规矩矩地回话。 “去送信了。” 牛爱香的脸唰地白了,衣服也不晾了,赶紧凑到杨春梅身边,满脸堆笑。 “春梅,你看我这不是没留神么,我帮你摘菜!” 杨春梅赶紧上手拦着,“不用不用,我这都摘完了。” 看牛爱香急得那样,杨春梅忍不住心里暗爽。 果然这种人让着她就会蹬鼻子上脸,要不是连翘来了她还得继续让牛爱香占便宜。 连翘听见后面的动静,淡淡勾了下唇角,随口跟江万里客套。 “你们真是辛苦,白天要巡逻,下了班还得送信。” “不辛苦,应该的。” 江万里耳根悄悄泛红,说完赶紧快步离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震得他指尖发麻。 牛爱香看那警卫员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灰溜溜地赶紧将衣裳晾好,收了盆进屋。 杨春梅用下巴指了指晾衣绳,连翘看过去,刚好晾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空空荡荡。 噗嗤—— 两姐妹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连翘没傻到因为晾衣服这点小事就找警卫员,可牛爱香偏偏就这么以为。 上次她搬那些杂物累得够呛,回来跟赵合旺抱怨,只得到了两个字,活该。 平时暗戳戳出气的她,今天又被摆了一道,坐在屋里气得要命。 屋外两姐妹的笑声顺着窗缝儿飘进她的耳朵里,格外刺耳,却无计可施。 守时的军号声飘荡在军区大院,路上尽是橄榄绿。 李国正手里提着几个馒头,走得不慌不忙。 “这几天怎么不去食堂了?”袁野特意追了上来。 “怎么?关心起我来了?我看还是警卫员的活儿太清闲。” 袁野苦着脸,“我宁可去跟你们作训……” 李国正拍拍他的肩膀,无声表示安慰。 “七连长,那天看见你家来了个姑娘,听说是你小姨子?” “你这消息够灵通啊!” 袁野跟他勾肩搭背,“咱都是老乡,我有个战友,小伙儿能干也本分,就是缺个靠谱对象……” 李国正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骂了句,“你小子!媒婆的活儿你也揽,甭想了,有主了!” 现在还没到公开的时候,李国正倒是很想让他们知道知道,营长就要变妹夫,还不得让他们羡慕死。 但是杨春梅不让说,还整了句成语“事以密成”。 反正就是好事先别往外说,就跟她刚怀上的时候,也是谁都没告诉,好几个月以后才让人知道。 李国正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媳妇的话。 袁野苦笑,“这么快?谁下手这么早?” 李国正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那是我小姨子抢手,你们后面的就排队吃灰去吧!” 心情正美的李国正哼着歌往家走,转过弯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鬼鬼祟祟跟在那人身后,果真是在自家门前停下。 “营长?” 沉朗转过身,“我找连翘。” “进去吧,没吃饭吧?一块吃。”李国正忍住笑。 沉朗摇摇头,“我着急赶回家。” 李国正赶紧进屋叫人。 “怎么不进屋?”连翘的脸微红,倒不是因为害羞,宝珠刚刚尿了床,她打了水顺便给宝珠洗了个澡,窗子都没敢开,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她的脸。 “我把结婚申请先交了,需要你的身份证去政审,函调发去你老家,等审批下来了,再回趟老家拿户口本登记,粮油关系跟户口也得拿着结婚证才能转过来。” 沉朗说得很清楚,连翘听得很认真。 “你等我。” 她转身进屋,身份证递到他手上。 沉朗接过,顺手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最近…我有些忙,你照顾好自己。” 连翘知道他在忙什么。 听姐夫说,这一个月的实弹武装演习很重要,而病床上的婆婆似乎状况不佳,他分身乏力,情有可原。 连翘仰起脸笑着看他,“我会的,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接着,她手心里就被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买点衣服,等忙过这阵,我再陪你布置新家,平时我都是住家里,房都空置着,什么都没有。” 连翘低头看着这一卷钱,有些意外。 还没领证,这个厚厚的信封有些烫手,她本来也没想要掌管他的工资和生活。 “太多了,我还有钱。”连翘刚想还回去,沉朗笑着看她。 “以后我的工资都会交给你,我先走了,等我忙完,还要好好请姐姐和姐夫吃一顿饭。” 连翘心口热热的,她以为他忙的根本不会想到这些。 “你快回去吧……” 连翘脸更红了些,这天气热得她头晕晕的。 沉朗走了,走得很急。 连翘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几遍,足足有三十张大团结。 “人都走了,还不进来吃饭。”杨春梅叫了一声。 连翘把钱塞了回去,揣进裤子口袋。 吃过饭,李国正又得回军营,在连翘搬出去之前,他还得住宿舍。 等姐夫走了,连翘才掏出钱给表姐看。 “这么多?你姐夫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94块钱。” 营长工资有多少,连翘不知道。 杨春梅羡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翘儿,你真是嫁对人了。” 第十三章 你知道新嫂子离过婚吗? 虽然人家到现在都没踏进这个门,让杨春梅有些怨言,但想想人家是营长,只要对连翘好就行。 最起码,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连翘还有些懵,并不习惯有人拿钱给她用,作为养家糊口的那个顶梁柱,她掏钱养家习惯了。 上辈子赵宏斌的工资只够他自己花的,她也没想要那点钱,只一门心思挣钱。 见她还懵着,杨春梅笑起来。 “你那几件衣服该换就换,人家姑娘天天都穿裙子,你可倒好,穿得一点不鲜亮,哪天你姐夫休假,咱姐俩好好出去逛逛。” “行。” 连翘把钱放进行李袋里,打算出去给表姐一家都买件衣裳。 她在这又吃又住,表姐一分钱都不让她掏。 这回好了,有了赞助人。 夜深了,大院里静得只有蝉鸣。 孟青跟父亲大吵一架后,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哭肿的眼睛热得厉害,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同一张脸。 疏离平淡的目光,高大宽阔的背影。 天不知怎么就亮了,她起床坐在自己的梳妆台上,拿着冰镇过后的毛巾敷着眼睛。 等眼睛好不容易睁开,她打了两个电话,这才换了新买的裙子去上班。 午休时间一到,孟青从门诊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等了没一会儿,就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沉莉刚敲门,孟青就开门迎她。 “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把雪花膏给别人了。” 沉莉赶紧拽着她的胳膊撒娇,“青姐,我知道你最疼我。” 这份撒娇带着些心虚的成分。 她本以为孟青以后就是自己的嫂子,却不成想,亲哥要结婚了,新娘子却换人了。 要说孟青不光年轻漂亮,气质也是一顶一的,家世那就更不用说,人家爸爸是团长,也就是亲哥的顶头上级,她就是没出校园,也明白这种家庭意味着什么。 况且他们打小就认识,感情基础也算牢靠,虽然一直没有戳破那张纸,可所有人都在等着两人结婚的那天。 她不知道亲哥怎么就突然要结婚,结婚的对象竟然不是孟青? 一定是那女人手段下作! 那天看到了新嫂子,吃过饭她就立马通风报信,可第二天家里依旧风平浪静,奶奶只是跟亲哥冷战,而新嫂子的事似乎尘埃落定,也没听她哥说换人。 她也不好意思再见孟青。 如果事情真的难以更改,她与孟青之间就尴尬起来,说不定孟青一看到她,就会想起这件事,她这不就是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么。 没想到的是青姐一早给她打了电话,她还有点受宠若惊。 想要雪花膏是假,想跟孟青维持联系才是真。 见孟青的眼睛还微微肿着,她更是心中不平。 “姐,我哥是傻的!你别搭理他,好男人还不是多的是!” 孟青手一顿,转过身时门半掩着。 “小莉,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沉莉拽着她的手,“青姐,我是真想你当我嫂子,但是这事我说了不算,以后你就是我亲姐!我也不认那个女人!有啥你直说!” 孟青眼圈红了,“你知道你的这个新嫂子离过婚吗?” 沉莉像是被一道雷劈中,磕磕巴巴地说道: “离,离过婚?” 孟青垂下头,抬手擦着眼角,“你哥没跟你们说?” “就带回来亮了个相,再就没见过人,看她穿得土里土气,像是个乡下来的。”沉莉越想越气,“我哥是不是被炮崩傻了!他一个营长,怎么找个二婚女人?难不成还带着个孩子?” “听说是七连长的小姨子,刚投奔过来的……”孟青小声说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姨子?!刚到大院怎么认识我哥?我现在就去找我哥!” 沉莉气得跳脚,却被孟青拽住,“你别冲动。” “冲动?我看我哥是不想好好过了!这要是让我奶知道,非得打断他的腿!他倒是光长个大个儿,脑子是一点不长,他一个未婚的找一个离过婚的,那能是好事?说不定就是那女人专门骗他来的,想傍上我哥的大腿,以后说不定还要惹出乱子来!” 沉莉像是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越说越心惊。 她现在觉得大哥是真糊涂,她得立刻马上赶回家,让奶奶知道他闯了个多大的祸事。 孟青拽着她劝,“小莉,你先回家去,什么都关起门来说,这事儿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沉莉此时被愤怒冲得脑子发热,恨不得原地起飞,扯出亲哥的脑子,看看里面装了多少水。 疯了,真疯了! 大哥要是真娶了那个新嫂子进门,她们家就真得成了大院里的笑话。 “青姐,幸亏你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家去。” 沉莉冲出门,一张大饼脸怼在眼前。 “哎呦——” 沉莉吓了一跳,张大菊也惊得够呛,连连退后几步。 她狠狠瞪了一眼挡路的张大菊,不管不顾就冲出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骗婚两个字,压根就没注意张大菊的表情。 “孟医生,我来取药。”张大菊顺着门缝进了办公室,躬着腰满脸堆笑。 孟青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来,“你前几天不是说卫生所给你开的头痛粉不管用吗?我托人从上海带的药里正好有,这个劲儿足,刚好拿给你。” “哎呀!孟大夫您这多少钱,我拿给你。” “不用了,我还有好几盒,给你一盒不算什么。” 张大菊又是鞠躬又是说尽好话,孟青礼貌送客。 “没什么事您就回去吧,我这边休息会下午还得上班。” “可真是太感谢了,孟医生您休息,我这就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拢,孟青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她打开窗子,清风稍稍吹散心中的烦闷。 夏天,真的来了。 暑热难捱,这两天中午回家,李国正训练完都急匆匆往家赶,有时手里提着西瓜,有时手里提一串葡萄。 宝珠现在浑身长痱子,听郑大娘说,这是上火了,得给吃点水果败败火。 他跟杨春梅啥都不懂,就听话照做。 只是走到半道就看见一个女人捂着脸蹲在路边,要不是她身上穿的衣服,他还真没认出她来。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春梅?干啥呢这是?” 杨春梅猛地抬头,脸颊上都是眼泪,看得李国正心慌。 “咋了媳妇?你别吓我。” 杨春梅看见李国正的脸,哇地一声哭出来。 路上还有不少人,李国正也顾不上什么影响,赶紧拽着她从地上起来,领着她走到背着人的树荫底下,轻拍她的肩膀。 这时候他就得等她愿意开口才行。 杨春梅哭得差不多了,才抽噎着开口。 “那帮碎,碎嘴子,说,说……” “说啥?” 杨春梅使劲锤了一把他的胸口,震得手生疼。 “说你想攀高枝,把小姨子往营长床上送!” 还有更难听的,杨春梅都说不出口。 脏的、臭的、捏造的闲话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这哪是闲话? 是扭曲事实的造谣,这是将人往死里逼。 李国正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你这哭的眼泪鼻涕,回到家让连翘看见了算怎么回事?只要再忍几天,等申请下来了,她们也说够了,咱不搭理就是。” 杨春梅眼睛红得像兔子,从小长大的委屈加起来都抵不上现在。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她现在才知道意味着什么。 她只有一张嘴,怎么说得过那么多张嘴。 “好事来了就得掺和点坏事,连翘已经够不容易了,老天爷咋就这么亏待人呢……” 李国正叹口气,“以后你也别让她买菜出门,老老实实在家带宝珠。” 善良的人总是这样,他们宁可绕道而行,也不想当面冲突。 连翘却不是这样的人。 第十四章 在这装什么黄花大闺女? 连翘抱着宝珠站在路边翘首看着,表姐去打个酱油,好半天都不回来。 眼瞅着就到了中午,菜还没炒,宝珠有点闹觉,放下就哭,她都有点急了。 牛爱香去找出去玩的儿子回来吃饭,见到连翘冷哼了一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连翘睨了她一眼,几天不收拾,尾巴又翘起来了。 “在这装什么黄花大闺女,呸!” 连翘冷笑着看向她,却让牛爱香心里一虚,嘴上还硬着,“看什么看!” “皮子这是又紧了?这么爱嚼舌根儿,咱去政治处唠唠?” 牛爱香呼吸一滞,脸涨得通红,“你少嚣张!你那点事儿全大院儿都知道!” “哦?说说我听听?” 牛爱香可知道连翘有多难缠,她可不想当刺头。 “我也是刚听她们扎堆儿说的,就在活动室门口,张嫂她们都在,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连翘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拍了拍,远远看到了回家的夫妻俩。 “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别人放个屁你都接着,你倒是挺会拾人牙慧。” 牛爱香听不懂最后那四个字,但是盲猜不是啥好话,“你就蹦跶吧!到最后有你哭的时候!” 撂狠话但气势不足,她牵着孩子钻回自己屋里去。 连翘一眼就瞧见了杨春梅的肿眼泡,把孩子往她手上一放。 “姐,你们先吃,我找沉朗有点事儿。” 杨春梅挤出笑,“以前不都是他来找你么?你有啥事找他?” 连翘笑笑,“商量结婚的事儿,吃饭不用等我。” 杨春梅愣愣看着她走远,李国正搂着她的肩膀进屋,“先进屋,她去找营长,估计也听不到什么风吹草动,她们总不能不避讳正主吧。” 说不出为什么,杨春梅总觉得不太对劲,按理说连翘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说。 商量婚礼? 借口随口就来,连翘大步迈着往大院的活动室走。 天气热,留守在家的女人们就喜欢去大院的活动室。 宽敞,遮阳,里面有几张乒乓球案,四周都是条凳,不少女人喜欢聚在里头织毛衣、纳鞋底儿、说闲话。 连翘走进活动室,就看见扎堆的女人正围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 挤不进中间的就站在一边,手上还织着毛衣,跟着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真的假的?看着挺周正一人呢。” “我可是亲耳听见的!沉营长他妹子都炸锅了!说他哥就是被那狐狸精连翘给迷花了眼!那女的在老家名声就不好,给丈夫戴绿帽子才离婚的!”张大菊绘声绘色,手上的织针挥来挥去。 “人家三营长找啥样姑娘找不着?找个这!” “我听人说啊,是李国正,为了自己往上爬,给人送到营长床上去的!真不要脸!” “一家子都这么有心机,以后在大院还得了?” “要我说,是不是给沉朗下了药?我看过不少军官回趟老家就出这种事,然后就那么稀里糊涂结了婚,娶个农村的姑娘。” “那好歹是姑娘!总比破鞋强!”张大菊说得义愤填膺。 其他人都跟着窃笑。 “你们刚刚说的是我吗?” 连翘站在门口,目光扫在人堆里。 刚才还笑声连连,此时戛然而止,众人都像是被一把掐住了嗓子眼。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有心虚,有躲闪,有好奇,更多的是不怀好意的看热闹。 爱在这里扎堆的,都是家属院里最爱扯闲话的长舌妇。 带头的就是张大菊。 仗着自己丈夫是营长,一天不是讲究这个,就是谈论那个。 谁都不愿意跟她深交,但也不敢得罪。 张大菊心里是有一丝慌,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 “谁说你了?我们就是随便唠唠。” “随便唠唠?”连翘顺手拿起立在墙边的铁锹,在手上掂了掂,往前走了两步,“唠我姐夫为了升官把我送到营长床上?唠我搞破鞋?” 众人脸色都变了,离得近的赶紧起身,往张大菊的后头躲闪,眼里都盯着她手里的铁锹。 有人出来打圆场:“大妹子,都是误会,你听岔了……” 连翘冷笑:“你们损害军人名誉,破坏部队家属秩序,造谣我作风不正,这已经不是家长里短,是污蔑军婚!” 上纲上线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这事儿可大可小。 急于撇清关系的赶紧站到一边,“翘儿,我就是在这听,我可啥都没说,都是张大菊,是她,她在那造谣生事!” 有了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害怕惹事的纷纷离王大菊远远的,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大菊一看形势不对,也不敢再梗着脖子硬气。 “连翘,咱都是一个院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是沉莉说的,我也是听说的,真的!” 连翘握着铁锹一步步逼近,张大菊怕的想往人堆里扎,奈何她往哪去,人群就跟炸开了锅一样,一哄而散。 像是躲瘟神一般。 张大菊抖着嗓子喊,“你,你别过来!杀人偿命!打人,打人犯法!” 连翘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砸了两下,“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名声都毁了,活着也没啥意思,死了就死了!” 张大菊真的被吓个半死,眼泪鼻涕都跟着往下淌,只希望那些挺热闹的姐妹能救救自己。 可那些人眼睛根本不看她,规规矩矩站成了一排,唯恐惹事上身,牵连到自家。 “你死了,你姐你姐夫都得偿命!”张大菊声音发抖,企图唤回连翘的一点人性。 “阿嚏——” 杨春梅打了个喷嚏,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 “着凉了?晚上再热也得盖着肚子。”李国正有些担心。 杨春梅站起身,“不行,我得看看去!” “去哪?” “去路上接接她,你先看着孩子。” 李国正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不知道她心慌个什么劲儿,只能随她去了。 杨春梅顺着刚刚连翘去的方向往前走,刚走到大路上就看见几个慌慌张张的女人往回走。 一看见她的脸,几个女人都像是看见了瘟神一样,躲躲闪闪。 杨春梅摸了一把脸,自己出门前照过镜子了,眼睛都消肿了。 “春梅,你快去活动室看看你妹。”人群里的乔大嫂好心提醒了一下。 杨春梅心里一慌,顾不上问别的,抬腿开始跑。 第十五章 奶,你叛变了 完了,连翘肯定都听到了! 那些难听的唵噆话,任谁听了都受不了。 她们人那么多,连翘肯定是受欺负了。 想到这,杨春梅悔得不行,刚刚就应该发现不对劲,就不该让她出门,或者,她就应该陪着她一起。 撕烂她们的嘴,再被她们扯着头发按在地上,两个人挨打总比一个人好,她起码能护着她。 胡思乱想间,她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冲进了活动室。 眼前的场景让她手一松,砖头咣当掉在地上。 张大菊跪在地上,连翘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悠哉的模样。 这属实有点过于震撼了。 杨春梅搓了搓眼睛,确认这不是做梦。 “姐?你咋来了?”连翘站起身。 “我……”杨春梅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说啥好了。 连翘看向地上跪着的张大菊,笑眯眯提醒。 “所以,你答应的你做到,我答应的我做到,对吗?” 张大菊猛点头,“对,对!” “地上凉,你就是再热也不能老在地上坐啊,快起来。”连翘刚往她身前走,张大菊赶紧往后面缩,踉跄起身,就怕她挨上自己。 杨春梅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她跟连翘回到了家,还像是在做梦。 她们俩回来的晚,李国正着急去部队,见到两人回来就匆忙走了,也没工夫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自己的媳妇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 “姐,你吃了没?” 连翘还跟没事人一样,杨春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你,听到了?” “嗯。” “张大菊搞的事儿?” “嗯。”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打人了?” “没有。” “那她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我就是吓唬吓唬。” 吓唬? 这是给人吓破了胆! 张大菊就是大院里的滚刀肉! 能让她吓成这样,连翘只是吓唬? 杨春梅虽然解气,但还是为了连翘以后的日子着想,酝酿着小心开口。 “翘儿,你马上就要结婚了,犯不上因为这些人沾上事儿,这证儿还没领呢……” 连翘知道表姐怕什么,“姐,结婚是挺重要,我心里有数,只要她乖乖听话,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别家的小媳妇脸皮薄,被张大菊挤兑也不敢声张,她可不怕! 牛爱香也好,张大菊也罢,家里的男人都在隔壁军营里头,家属委员会不好管,那政治处、纠察队会不会管?团长不好管,师长、军长会不会管? 如果沉朗因为自己闹到上头就不娶她,那这个男人不要也罢。 情归情,理归理,这是连翘的人生准则。 杨春梅现在说啥都晚了,只能祈祷这事儿压的下去,张大菊要是真闹过来,她就替连翘道歉,总之先把证领了再说。 也不知道这事儿传到了沉朗家里头没有,可别再出别的事儿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石素娥一嘴泡,喝个水都费劲。 那从那天沉莉跑回来说新嫂子离过婚,她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晚上沉朗一到家,老太太就发飙了。 沉朗倒是坦荡,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她捏鼻子认下了。 “离过婚不代表什么,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政审都过了,组织都没意见,您就别再揪着这点不放了,等申请下来,我们就赶紧办婚礼,没时间了。” 组织都认可了,她就是再强势也不敢跟‘组织结论’对着干。 她可是烈士军属,一辈子住在大院。 组织的话就是天。 而且,儿媳妇现在就是吊着一口气,她还在等,等看着自己的儿子结婚,她才能彻底闭上眼。 石素娥有万般委屈,也得囫囵个儿往肚子里咽。 沉朗部队家里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不能再拖他的后腿。 刚刚沉莉哭哭啼啼跑回来,她就有了撒气的地儿。 敢在她脑袋上拉屎,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她抄起擀面杖,气势汹汹就往外走,沉莉拉都拉不住。 “奶,你干啥啊!” “我干啥?张大菊那老娘们儿说的是人话嘛?我孙子那是清清白白!嚼舌根儿嚼到老娘头上?我看她是想死!” 沉莉现在只想抽自己两巴掌,她听见别人说闲话,又气不过想还嘴,人家一句你毛都没长齐就让她脸臊的通红,这才一气之下跑回家跟奶奶告状。 看奶奶这副架势,她那叫一个后悔。 石素娥的脾气可是远近闻名,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但是也不是好说话的老太太。 她今天就让张大菊知道知道,说错话的后果! 她还没走到张大菊家,就见几个女人围在房檐底下嘀嘀咕咕。 石素娥想着抓人抓现行,没吭声,竖着耳朵听,只要她们敢乱说一个字,她的擀面杖就先开个张。 “别看连翘瞅着文静,那下手是真狠,小嘴儿也厉害,我看张嫂子是真老实了,现在门都不敢出。” “活该!乱嚼舌根儿,人家连翘也讲理,怼得她话都说不出来,真要闹到政治处去,她男人得受多大影响呢!” “可不是嘛,以前张大菊多横,现在终于有个人能治住她,解气。” “你是没看着,那张大菊吓破了胆,还以为连翘弄真要死她,直接尿裤兜子了。”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动弹,你说说,那岁数瞅着不大,脾气还真是个炮仗…” 石素娥越听,脸上那股怒气反倒一点点散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合着张大菊已经被收拾过了? 沉莉也在一边听得认真,小声嘀咕,“真的假的?” 石素娥把擀面杖往胳肢窝里一夹,哼了一声。 还在说闲话的几个嫂子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她的脸,立马都闭上了嘴。 “嚼舌根儿,闲得慌?再小嘴叭叭,看我不收拾你们!”石素娥斜睨她们一眼,冷着脸教训。 训完,老太太两手一背,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沉莉小跑跟在她身边。 “奶,你不找张大菊了?” 石素娥转头瞅她一眼,“你嫂子都收拾完了,我收拾啥?” “嫂子?”沉莉不满地扁嘴,“奶,你叛变了……” 第十六章 第一个想到我,可以吗? 石素娥哼了一声,“要是她跟个鹌鹑似的,我掐半个眼珠子看她。” “那说明她是个泼妇!她脸皮厚!”沉莉还是耿耿于怀,休想她承认这个嫂子。 她就是个害人精,拆散有情人的毒妇,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搅家精。 要不是她,家里就没有这么多事儿! 她虽然还气着,石素娥心头却舒坦了,脚步也跟着轻快。 “她就是做对了这一件事而已,其他的,另说!” 想让沉家高高兴兴迎她进门? 做梦! 这是石素娥的底线,她还是气孙子的先斩后奏。 …… 营区的傍晚总是透着几分静谧,五营长李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脱下军装,痛痛快快地洗去一身的疲惫,而是黑着脸看着支支吾吾的媳妇。 “我还想说,这两天怎么消停了?要不是委员会的林大嫂跟我说,我还真被你给糊弄过去了!” 张大菊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让丈夫知道,心里正打鼓,这回他可是真发火了。 “我那也是听沉朗他妹说的……” 李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震得溅在桌上,吓得张大菊一抖。 他指着张大菊的脸厉声怒斥:“你大嘴巴惹是生非,现在搬石头砸脚上了!人家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家子烈士,沉朗还是团里重点培养的香饽饽!” 张大菊心虚,目光躲闪,“我道歉了,你没看我一天在家都不出门?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 李海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起伏。 “你现在还嘴硬,你知不知道捅了多大的篓子!要是再敢出去乱说话,老子就跟你离婚!” 张大菊一听离婚就委屈地红了眼,“连海,我不离婚,我改!” 她的解释听在李海的耳朵里只觉得烦躁,他直接整理了一下军装,脚步匆匆地离开。 “你去哪?”张大菊起身,害怕他真要跟自己离婚。 “我去给你擦屁股!” 李海不敢耽搁,想赶紧去赔罪,把事情说清楚。 沉朗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了李海站在门口踱步,显然在等他。 “李营长?你怎么来了?” 李海面色尴尬,语气中带着歉意,“沉营长,对不住了,我家那口子也诚心悔过,我也来给你赔不是,以后她再也不敢了。” 沉朗一脸茫然,“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李海以为他动了气,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大菊也是听来的,千不该万不该就那么顺嘴说出去,我教训她了,多少都有点误会……” 沉朗眉头微蹙,静静站在原地听着,李海转着弯儿的解释,等到他说得口干舌燥,沉朗总算知道了是个什么事儿。 “你是说嫂子传我未婚妻的闲话?” 李海一脑门汗,他觉得自己刚刚辩白的话约等于白说。 “那个,你嫂子那人就是个直肠子,别人说啥她就信啥……” “您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问沉莉她到底说了什么,再找您详谈。” 沉朗语气平静,但身上散发的冷意让李海竖起了汗毛。 李海本就愧疚,听到沉朗的回话,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不打扰了,沉营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严。” 沉朗微微颔首,礼貌送客。 李海走了,沉朗还站在门口。 他稍一思索就知道,事情一定不止李海所说的那么小。 张大菊的名声在外,谁都知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多半出自她的嘴里。 她会怎样编排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沉朗转过身回屋,敲响了沉莉房间的门。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沉莉从亲哥的脸色判断,自己必须乖乖说实话才行。 她咽了咽口水,“哥,你知道了?” “说。” 沉莉回忆着那天,又努力回忆自己说过的话,和盘托出,最后怯生生找补一句。 “我那时候是气头上……” 沉朗眉骨紧绷,唇角抿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沉莉被他的脸色吓得眼眶泛红,鼻尖一酸。 “我就是当着青姐随便说了几句,谁知道会被张大菊听到?你就为了一个外人黑脸凶我!” 沉朗闭了闭眼,忍住翻涌的情绪,“沉莉,你长大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她是你嫂子,不是外人,以后请你谨言慎行!” 沉莉哭起来,跺着脚大喊,“我不!我不要她当嫂子!你有了老婆就不要妹妹!我恨你!”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们兄妹第一次吵架。 沉朗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起伏了几下,强压下火,“不早了,快睡吧。” 沉莉猛地摔了门,不去看让自己心碎的哥哥。 就因为一个外人,从来宠她的哥哥竟然板起脸训她? 她趴在床上呜呜哭个不停。 石素娥轻手轻脚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脸埋怨。 “吵什么吵,非要她听见?!” 她怕卧床的秦木兰听见兄妹吵架,赶紧出来呵斥。 “睡了吗?”沉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石素娥点点头。 “我出去一下。” 沉朗转身出了门。 从烈属区走到普通家属区,只需要短短几分钟。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抬手轻轻敲门。 “谁啊?” “沉朗。” 没等一会儿,连翘揉着眼睛推开了门。 不知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来找她。 沉朗看她顶着睡乱的头发有些可爱,不知怎么,想伸手揉一揉。 他把口袋里的牛皮信封递给她,“下午刚发的工资。” 连翘懵了,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满脑子问号。 这个时间? 来给她送钱? “你留着吧,你上次给我的还没花呢。”连翘想塞回他的手上。 沉朗背起手,倒让她无从下手。 他穿着白衬衫,胸口倒是有口袋。 连翘想把信封塞进去,被沉朗捏住手腕,“你收着吧。” 他的手很大,温热干燥,指腹上的薄茧却不粗糙。 连翘只好作罢,但他的手还没松,倒是让她的心跳快了不少。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沉朗低声问她。 “啊?我天天都在帮我姐带孩子,每天过的都一样……”连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难不成还关心起她每天吃什么做什么? 他们也不太像是自由恋爱,明明是相亲了一次就开始走结婚流程的相亲对象。 沉朗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渐渐松开了手。 “我们既然选择结婚,希望你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我,可以吗?” 第十七章 人总不能盯着眼前 沉朗走了,颀长的影子融进夜色之中,连翘还懵着,不知道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等她进了屋,杨春梅迫不及待地靠过来。 “他找你干啥?大半夜的……” 连翘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塞给她。 “他说下午刚发的工资。” 杨春梅在黑暗中摸了摸信封的厚度,“今天也不是发工资的日子,难不成营长发工资跟其他人不一样?” 连翘此时感觉就更怪了。 “不是今天?” “是每个月9号,今天才28号。” “他今天有点怪……” 杨春梅来劲儿了,凑得更近了些。 “咋了?他是不是想你了,借着送钱来看你,翘儿,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喜欢你。” 连翘闭上双眼,回想他说的话。 “他说,让我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他…” “那不还是喜欢么,想让你天天都想着他,啧,比你姐夫强,你姐夫只会傻乐,呲个大白牙,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翘儿,我真羡慕你,你嫁过去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连翘不好意思说,他们之间跟喜欢好像沾不上边,更像是搭伙过日子。 如果非要找个人来结婚,她不讨厌这个人。 她摩挲了下刚刚被抓住的手腕,脸颊有些烫。 还真让她老黄瓜刷绿漆,装上嫩了。 她已不是单纯无知的少女,此刻却小鹿乱撞。 不就是抓了下手腕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春梅见她不回话,以为她睡着了,也闭上了嘴。 失眠的连翘迷迷糊糊,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刚睡眼朦胧被表姐叫醒,就听见大喇叭里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喂喂?各位家属,各位同志,我是张大菊。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我在家属院内部,胡乱猜测,编造谣言,恶意议论连翘同志,散布不实谣言,对连翘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不好影响,也破坏了家属院的团结风气。 我在此公开向连翘同志郑重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也希望大家以我为戒,不造谣、不传谣、不背后议论他人,自觉维护军属形象。” 杨春梅跟连翘竖着耳朵听着,听到最后两人都懵了。 “翘儿,你太牛了,张大菊给你当众道歉检讨?” “……” 连翘的本事可没那么大。 她也没想闹的人尽皆知,先是威胁要跟她同归于尽,又上纲上线找团长要个说法,才让她答应见好就收。 可她怎么就道上歉的? 连翘一下想起昨天沉朗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是他。 他也知道这事儿了? 这才短短几天,不会传到军营里去了吧? 喇叭声回荡在军区大院上空,孟青坐在梳妆台前,指甲扣进了肉里。 镜子里的自己再没有了清冷的气质,怨怼扭曲了她本该完美的脸庞。 她以为可以等到沉朗迫于压力放弃结婚,结果等来的是张大菊的道歉。 “废物!”孟青咬牙切齿。 啪—— 她猛地将手里的雪花膏砸在地上,破碎的瓷片飞溅,割伤了她的脚踝。 鲜血顺着瓷白的脚腕淌落,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不按着自己预设好的发展。 那些闲言碎语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可那个女人毫无廉耻,竟然还赖着沉朗不放。 他一定是迫不得已。 孟青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她发慌,恨意在胸腔里四处乱撞,她想嘶吼,想发泄,却只能无能地坐在这,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流泪。 她平静地擦掉耻辱的眼泪,整理发丝,起身走出卧室。 “今天坐我的车去上班吧。”孟松山看着她有些红肿的双眼,不免心疼。 “好。”孟青跟往常一样,微笑点头。 她越是这样,孟松山就越是想叹气。 他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偏偏她这个亲爹使不上力气,感情的事哪是旁人做得了主,他的官再大,也没了用处。 “青青,中午就别吃食堂了,我煲了汤,给你们爷俩送过去。”周敏这几天都出门出得晚,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心病,却只能看着干着急。 孟青牵强地笑笑,“行,那中午咱们三个一起吃。” 周敏送爷俩出门,自己才拎着包往相反的方向走,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专门去一趟沉家。 一想到自己堂堂一个车间主任,又是团长夫人,就是想法子让女儿嫁过去,那也落了一成。 她按下自己的念头。 沉朗不识相,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 她捋了捋新烫的头发,昂首挺胸向前走。 缺少了充当润滑剂的周敏,车内的父女俩沉默异常。 孟松山也不知该和女儿说什么,因为他现在说什么孟青都只会‘嗯’一声,就再不作声了。 低气压持续到半路,孟松山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 “该放手了,人不能总盯着眼前。” 孟青沉默地看向窗外。 刚进军营,孟青就下了车,等车开远了,这才慢慢往收发室走。 收发员小周正低头分报纸、理信件,每天早上这个时候,他都是最忙的时候。 “忙着呢?” 小周抬头,看到孟青笑盈盈的脸。 孟青五官精致,气质温婉知性,举手投足都比一般女同志更容易让人脸红。 他有些羞涩地把早就准备好的报纸递给她,“青姐,今天这么早?” “嗯,蹭了一下孟团长的车,对了,有没有我们卫生所其他人的信?我听小周说她等对象寄信过来呢。” “我帮你找找,今天信件太多,刚分了一半。” 孟青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扫着那堆信件,嘴上还在闲聊。 “你忙你的,我找我的。” “那你先看看,我把报纸放好再跟你一起找。” 小周将桌上的报纸搬到一旁的架子上,孟青快速从信堆里拿走一封带着红戳的机要信封,塞进手上的报纸里头。 等小周转过身,她随意在信堆里扒拉了两下,“算了,她自己中午过来看,你先忙着,我得去上班了。” 小周有些不好意思,“一会儿我看见了就挑出来放着,你慢走。” “成。” 孟青压着心头的狂跳,淡淡笑了下转身出了收发室。 她低着头匆匆往外走,手心冒着冷汗,刚换只手想擦擦掌心的汗,就和迎面而来的人狠狠撞了个正着。 第十八章 肉包子打狗 哎呦一声。 孟青摔倒在地,手上的报纸飞上了天,散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 孟青顾不上手擦破的皮,慌忙起来开始找那封要命的信。 连翘自认理亏,这人怎么直愣愣地往身上撞不说,还一撞就飞出去?这也太不经撞了。 她弯腰跟着一起捡,脚下的信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带着红戳子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沉朗。 她下意识弯腰拾起,孟青抬头看见她捡了信,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却被连翘闪身躲开。 “还给我!”孟青太慌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抖。 连翘抬眼看向面前神色慌乱,近乎失态的女人,不解地看向她。 “你怎么来了?”沉朗大步走过来,远远就看见了连翘,接着又看到了孟青。 孟青这下是真的阵脚大乱,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连翘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这好像是你的信。” 沉朗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确认无误。 他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孟青。 “我,我刚刚看到是你的信,就顺手帮你取了,正准备给你送去…”孟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她的脸由红转白,紧张地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下回不用麻烦了。” 沉朗的语气很平淡,却像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只匆匆转身,逃似的离开。 她私拿信件,在部队这就是违规,可沉朗并没有戳穿她。 那句冷淡至极的敲打,让她如坠冰窟。 连翘看着孟青的背影后知后觉,她是女人,有女人的直觉。 这个女人,喜欢沉朗。 她看向他手里的信封,不知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沉朗当着她的面拆开了信,把信纸递给她。 “结婚介绍信,申请批准了。” 连翘手里捏着信,心思却在刚刚见到的女人身上。 她是谁? 她能在这大院里自由出入,一定是在这工作。 那她一定知道这封信代表什么。 她为什么要偷偷拿走? 是沉朗的前女友? 连翘脑子里飞快地转,直到沉朗的下一句话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对,她来这是为了谢谢他。 本来她只是想晚上在路边等他,可杨春梅说什么也要她去军营见她。 美名其曰宣示主权。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也该露露脸才是。 她换上了那天第一次跟他见面的裙子,被杨春梅推出了家门。 一路上想到了沉朗默默守护着她,她就凭空生了许多勇气。 见一见怎么了? 她是他的未婚妻。 光明正大,合规合法。 只是她没想到,能在大门口遭遇这样的巧合。 她仰起头,看向沉朗。 他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整个人挺拔的像是高山上的松柏。 如果他跟那个女孩曾经是恋人,那为什么不娶她呢? 连翘想不明白,也不准备深想,她把信小心递还给他。 “想对你说声谢谢,是你让张大菊道歉的吧?” 沉朗没打算否认。 “我以为,昨天你会告诉我。” 连翘觉得这种老娘们嚼舌根的事儿,男人不好掺和进来。 都是一个家属院的军官,低头不见抬头见。 让沉朗为她出头,不如她自己解决。 理智出发,这样的做法是最妥当的。 沉朗见她沉默,伸手为她遮挡了下阳光。 “太阳太大了,我送你回去。” 连翘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去买张火车票,要是今晚能走就今晚走,回去取户口本。我听姐夫说你们现在正忙,你就留在这,我一个人没事。” 她倒是一股脑说了,不给沉朗开口的机会。 “我可以请假,但是要过一阵,还是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咱妈还病着,你工作又忙,我理解的,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你不用送。” 连翘转身就走,怕他追上来送自己,等走了好远,这才偷偷回头瞧了一眼。 他还站在军营的大门口,远远看上去还是笔直的一条。 连翘赶紧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她越走越快,最后像是要跑起来。 正午的日头很大,热浪席卷着大地,暑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先回了趟家,跟表姐说了一声,带着钱就出门去公交站。 刚走出了军区大院的大门,就被路边的车笛声吓了一跳。 车里坐着沉朗。 “我送你去。” 连翘慌忙摆手,“你这么忙,我自己坐个公交车就去了。” “开车很快,上车吧。”沉朗坚持。 见连翘还站在路边,沉朗打开车门,“那我请你上来。” “别。”连翘飞快拉开车门,将自己塞进副驾驶座位。 沉朗沉默开车,连翘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也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他的工作。 那时她说了不会成为他的麻烦来着,现在算不算呢? 不多时到了车站,连翘刚想说送到这就可以了,沉朗已经下车。 “人多,太乱,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票。” 他走得很快,连翘坐在车里呆呆看着他走进人群里。 售票窗口的长队一直排到了广场上,那抹橄榄绿很容易找到。 太阳依旧毒辣,那条长长的队伍龟速向前移动,不知等了多久,他才从人群中挤出,手里捏着一张车票。 “今晚九点的车,车次时间都在上面,晚上我送你上车。” 连翘接过车票,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小声说道,“我自己去也行的。” 沉朗没说话,开着车送她回到家属院。 看着她进了家门,这才离开。 不少人都瞧见了沉朗的吉普车,却再不敢说什么闲话。 “哟,大翘儿,沉营长送你回来的?” “嗯,顺路。”连翘随口应付一句。 “你瞅瞅,俩人真是般配啊。” “谁说不是呢,到时候可请我们大家伙儿喝喜酒啊。” 连翘钻进屋子,喘了口粗气。 “回来了?这么快?”杨春梅正给宝珠换尿布。 “嗯,晚上九点的车。” “今天就走?还没给你准备车上吃的东西,沉营长请假请的这么容易?” “他不去。”连翘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咚灌了进去。 “他不去?!”杨春梅将尿戒子快速换好,转头不解地看向她,“他怎么能不去?” 连翘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蒲扇,给自己扇风,吹得额角的碎发飞扬。 “他那么忙,家里还有人病着,我自己回去就成。”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 ?开始进入测试,为期四天,希望大家稳定追看,日更两章,每晚12点,准时更新。 ? 摆碗(?????):推荐票跟月票也求一求, ? 别囤文,拜托拜托,先让我把测试过了,鞠躬。 第十九章 吃瓜 杨春梅可不相信连海会好心到把户口本乖乖掏出来。 还有那个后妈,也不是啥好东西。 连翘抓奸让那老娘们丢了脸,又把婚房里的东西给一通卖,谁知道连翘回去能发生什么事。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先回去要,要是不给我,我就去厂里,要么找公安,总有办法。” 连翘歇了口气,赶紧把行李袋里的衣服往外掏,又挑了两件塞回去,就回去几天,用不上太多的衣服,放两套换洗的就行。 杨春梅还是不放心,“这一来一回,山高水远,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要不,我抱着宝珠跟你回去一趟,我也很久没回家了。” “你可拉倒吧,宝珠这么点儿,火车上又遭罪,你可别。” 主要是怕被拐子盯上,再怎么说,她们两个女人抱着孩子就是块行走的肥肉。 连翘安抚她,“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不,每天给你打电话,你就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能从老家找到你这,那回老家那更是横着走。” 杨春梅还是不放心,但也没别的办法。 这次是年度实弹演习,李国正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小小的连长都忙成这样,那作为营长的沉朗自然不用说,杨春梅也没法埋怨这个妹夫不陪着表妹回家。 连翘收拾好东西,接过表姐怀里的孩子,“宝珠啊,等小姨回来,给你带玩具,你在家乖乖的。” 李宝珠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咿咿呀呀伸手去摸她的脸。 “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带上。” “不用带什么,这回买的卧铺票,我上车就睡觉。” 她来的时候只舍得买了一张硬座,倒不是票紧张,而是为了省钱。 刚刚看火车站排队的盛况,她不知道沉朗是怎么弄到卧铺票的。 “卧铺不遭罪,还算沉朗有心,要不是他帮你买,你是抢不上的。” 沉朗也是拿着介绍信跟军官证,才给连翘买到这张票。 也不知道他怎么总是悄悄就把事情都考虑到。 连翘抱着宝珠好好亲昵一番,这才放回到床上。 “所以,你就放心吧。” 杨春梅看了看时间,也是到了做饭的时候,“今天吃食堂,我去打饭。” 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但是现包就来不及了,杨春梅只好多打了一个荤菜,让连翘吃得饱饱上车。 刚过七点,连翘就拎着行李袋准备出门。 “走这么早?” “早点到安心,你不用管我,让姐夫也回来住。” “你管什么你姐夫,沉朗不去送你?” “他一天那么多事儿,我坐公交去。” 连翘匆匆出门,杨春梅抱着孩子想送她去公交站,被她拦下。 “宝珠都困了,你赶紧带着她睡,回去吧。” 她早早出发就是不想麻烦沉朗。 到了这个时间,公交车上人并不多,她静静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着回去怎么把户口拿出来。 就连海那个尿性,被后妈王玉珍一忽悠,那还不是点火就炸。 也不知道连柔跟赵宏斌结了婚后,过得是否鸡飞狗跳。 摇晃的公交车带着连翘到了火车站,她在候车室找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安静候车。随着工作人员的大喇叭声,她起身融进排队检票的队伍。 上了车,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枕着自己的行李袋合衣而卧。 还得是卧铺出行舒坦,连翘一夜无梦伸了个懒腰起床,再不像去找表姐那时狼狈疲倦。 都说近乡情怯,她倒是没有那种念头。 如果故土唯一让她惦念不下的,就只有那个小小的黄土堆,里面长眠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等拿到了户口,她准备去看看,也让天上的那个人知道,她现在有了家,可以不用牵挂。 下了车,连翘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赵宏斌家楼下。 小卖部的胖婶子一看到连翘,热情得不行。 “翘儿,你咋回来了?快坐快坐,吃点啥?婶儿给你开个罐头!” 连翘笑着拽了椅子坐下,“胖婶儿,不用麻烦了,我就来看看你,等下就走。” “你这是去哪了?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那叫一个热闹……” 好不容易来了个听众,那岂有放过之理。 连翘嗑着瓜子,听婶子绘声绘色的讲述。 那天,婚房被搬空,下午赵宏斌的爹妈就赶了过来。 两家人面面相觑,全场只有连柔一人高兴。 赵宏斌垂着脑袋,不拿主意,不吭声。 连海气得咬牙切齿,王玉珍则不依不饶。 最后,赵宏斌的父母被逼着出去借钱布置婚房。 两家人从屋里吵到屋外。 等到第二天的婚礼,更是好笑。 来参加婚礼的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最后互相一嘀咕,才知道是新娘换了人。接着,捉奸的事儿不胫而走,观礼的人倒不像是来祝福新人,纯是随份子看热闹。 赵宏斌丢了工作本来就心气不顺,看着那些人的嘴脸更是窝火,走完了流程,就一屁股扎进酒席桌上,给自己灌个烂醉。 不出意外地耍酒疯出丑,谁拉都不好使。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在地上呜呜哭,嘴里喊着,翘儿,你原谅我,我不能没有你…… 连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是真不想跟赵宏斌碰面,只想躲远点。 胖婶儿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这到底躲哪去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连翘把手里的瓜子磕完,摇摇头,“有点事回来要办,我想再买点奶粉带走,你这还有没?” “有,怎么没有,要多少?” 上门的买卖那还不是高高兴兴地做。 主要连翘这人仗义,那全新的三转一响,三百就卖,其他锅碗瓢盆,新铺盖卷儿全送。 胖婶儿是实打实的占到了便宜,对连翘也是刮目相看。 一般人哪舍得。 “十袋。” 胖婶儿笑开了花,赶紧把小仓库里的存货一股脑抱出来,还难得大方地抹了零。 连翘将奶粉装进行李袋,胖婶儿还热情地往她兜里塞瓜子。 “再坐会啊,抓点瓜子路上吃!” “坐就不坐了,您忙着。” 连翘兜里揣着一把瓜子,又坐上了公交车。 现在赵宏斌天天在家躺着,连柔上班挣钱养家,白天连海跟王玉珍都去上班,正是好时候。 她下了车,站在熟悉的家门口,掏出兜里的钥匙。 完蛋! 锁换了。 失策。 隔壁邻居肖大娘正出来晾衣服,看见她还挺意外。 “翘儿?” 连翘转过头笑笑,“大娘,你晾衣服啊。” 肖大娘衣服也不晾了,扯着她就往屋里带。 “你还敢回来?” 第二十章 混合双打 连翘有点懵,“咋了?” 肖大娘将她拽进屋,又探头往外瞅了瞅,赶紧关了门。 “你这一走不要紧,你爸天天在屋里喝酒骂,说你要是敢回来,就把你的腿打断!” 连翘扯了扯嘴角,“那还真是我爹能说出来的话。” “你这走了就走了,怎么还回来?”肖大娘是看着连翘长大的,知道她遭了什么罪,也是真心疼她。 “我要结婚了,得回来拿户口。” 对于肖大娘,连翘就实话实说。 “真的?这么快?那人干啥的?你这嫁的远不远?”肖大娘一口气提了一堆问题。 “当兵的,在我表姐那个大院。” “嗳唷,真好真好。”肖大娘是真心高兴,只要离开这个家,那就算是过上点好日子。 平日里她看见连海那两口子就膈应,怎么好人不长命,老天爷怎么就不把这俩王八精给收了去。 偏要收了廖鸿雁,连翘的亲妈。 “大娘,没事儿,现在啥年代了,又不是地主老财,他不敢知法犯法。” 连翘想着先礼后兵,要是实在不给,她就去找厂领导、公安。 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肖大娘还是摇头,“我真是信不着这俩人,你那个后妈天天骂你,说连柔都是你害的,她姑娘爬床,关你啥事!” 连翘拍了拍肖大娘的手,“大娘,他们两口子啥德行我还不清楚么,你放心,没事儿!” 既然没法开门进家,连翘就索性待在肖大娘家里,等那两口子下班。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肖大娘本来留她在家住,可家里统共就这么点地方,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挤,连翘还是婉拒,准备去招待所待一晚上再说。 虽然连海有时候上中班跟夜班,下班就比较晚,但是王玉珍明明是在食堂上班,应该早点下班才是。 还有那个便宜弟弟连强,怎么也没回家? 连翘刚想往外走,迎面就看见了连海跟王玉珍两人。 连海打着酒嗝儿,王玉珍脸微红,俩人嘿嘿哈哈的笑,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连翘稍一想就明白,这是厂里聚餐。 一般赶任务加班过后,车间班组就会凑一起聚餐。散啤加上一点猪头肉、花生米,便宜喽嗖都挺高兴。 连翘看这俩人喝了酒,想着还是明天再来,却被眼尖的王玉珍发现了。 “连翘?” 见连翘要走,连海呵斥。 “你还有脸回来?” 连翘哼了一声,“我自己家,我回不得?” 王玉珍呼着酒气,拽着连海劝。 “先进家再说,这在外头让人看笑话。” 连翘想着早点办完早点走,反正她先说,不同意她就走其他路。 她跟在夫妻俩身后,一起进了家门。 钢厂职工给分的房子都不大,连海也不是什么技术工,分下来的房子就更小,只有不到四十个平方。 连翘还在的时候,家里一共五口人,却只有两个房间,连海夫妻一间,连翘跟连柔一间,连强只能睡在客厅打地铺。 连海打了个酒嗝儿,坐在椅子上,等王玉珍给自己倒水。 连翘顺势坐在门口不远的木凳上,抬眼看他。 “爸,我想要户口。” 连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了王玉珍一跳。 “你倒是潇洒,说跑就跑,说回就回,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爹!” 连翘突然想发笑。 如果当爹这么容易,她不想做什么女人,她也想当爹。 当爹的成本太低,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就可以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抉择子女命运的权利,不用遵守道德底线,只需要轻松说出四个字,我是你爹! “爸,我也不想给家里添乱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还不是得出去避一避。”连翘叹了口气。 王玉珍警铃一响,“你要户口干啥?你一个大姑娘瞎跑,不会是大着个肚子回来的吧?” 连海一听又猛拍了桌子,“你!你他娘的又是惹的什么祸?” 连翘抖了抖眼皮,还真是纯后妈该说的话,王玉珍你倒是会拱火。 “我大什么肚子?我这才出去一个月,我找了个对象,得拿户口本去登记,登记完我就把户口迁出去。” 连翘尽量顺着他们说,能不撕破脸最好,花最小的力气办妥这件事,那就山高皇帝远了。 王玉珍冷笑,“哎呦呦,我说怎么就死活不跟赵宏斌结婚呢,这怕是早就找好了下家,合着让柔柔给你填火坑?” 连海的耳朵似乎是坏了,连翘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王玉珍的话却听得那叫一个清楚。 “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算计你姐?早勾搭上野男人,把烂摊子都扔给你姐?!今天我就把话撂这,门都没有!” 连翘扣了扣耳朵,来来回回骂的都是这几句,毫无新意。 “你瞅瞅,我待在家也碍你们的眼,我走还不行么?待在一个户口本上,主要你们闹心。再说了,连柔那她是自己乐意,又不是我给她捆到赵宏斌床上的。” 连海气得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还敢顶嘴!” 连翘耸耸肩,“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我不嫁出去,难不成就留在院里让人家看笑话?等我走了,谁还记得连柔那点事儿啊。” 她轻轻瞟了一眼王玉珍,“户口本给我,咱们都痛快,多好一件事。” 王玉珍气得捂住胸口,真后悔在连翘小时候打的太少了。 就应该下狠手,直接打死她,还让她长这么大,祸害这个家。 “小娼妇!合着全家丢脸,你在旁边看笑话是吧?还想着拿户口本风风光光嫁人?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踏出这个家门!” 她转过头,挤出眼泪,“连海,你瞅瞅,连翘是想气死你,再气死我!” 连海酒劲儿上头,看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儿就火冒三丈,冲过来就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反了你了!我今天非打死你!” 王玉珍在一边按着连翘,一边咬着后槽牙撺掇。 “对!打断她的腿!腿断了,看哪个野男人还要!跟你妈那个死人一个德行!” 连翘挣脱不开,一把扯着王玉珍的头发就往下拽。 连海抬腿踹了几脚,倒是都被王玉珍给挡下了。 砰——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动静之大,吓得连海一个哆嗦。 第二十一章 对象 连海扬起的手僵在半空,酒劲儿醒了大半。 王玉珍还在惨叫,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连翘的掌心。 沉朗上前拽开王玉珍,目光落在连翘脸侧的掌印上,转过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为什么要打人?” 王玉珍还在哭嚎,连海被沉朗的冷硬气质震慑得一愣。 “你又是哪个?这是我们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管!” 沉朗将连翘扶起,轻轻碰了一下她泛红的脸颊,“要找公安吗?” 连翘摇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压迫感有如实质。 “我是她对象,你们就是连翘的父母?” 连海梗着脖子,“对!这户口本我说不给就不给!” 沉朗平静地看向这两人,“我是满市边防三团三营长沉朗。” 营长?连海有些怕。 王玉珍心疼自己被拽落的头发,恨恨说道,“你少拿部队吓唬人!这是我们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管!” 沉朗眼神一沉,淡淡开口。 “连翘是离婚单身,自愿跟我结婚,你们扣着户口本,阻拦军婚,往小了说,干涉子女婚姻自由,往大了说,妨碍军婚是触犯规定,阻拦军婚,不仅是家事,更是妨碍国防建设,破坏拥军优属政策,地方公安必须配合部队处理。” 王玉珍被彻底吓住了,不敢出声,抬眼悄悄看连海。 连海再没了刚刚的气势,但是也没打算就这么投降,只能沉默对抗。 沉朗没耐心等,声音沉了几分。 “如果你们拒不配合,那么我们就按程序走,后果你们自行承担,我只问最后一遍,户口本,给,还是不给?” 连海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 “给!我给!” 这是要他蹲笆篱子的意思?! 连翘站在沉朗身后,看着吃瘪的两人咧开嘴笑了起来,唇角有些疼,但是她却觉得很痛快。 就是沉朗不出现,连翘也能打得这两人满地找牙,只不过还得被踹上几脚就是了。他一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沉朗接过户口本带着连翘离开,出门就看见了披着衣服的肖大娘。 “哎呦,翘儿,你这快要吓死我了,这是你对象?” 肖大娘先看见了连翘脸上的巴掌印,紧接着就被她身侧的男人吸引。 大高个儿,肩宽腿长,穿着白衬衫、军裤,手上提着个行李袋,模样长得真俊。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稳稳地将她护在身边。 “嗯,是我对象,对不起,吵着你了,户口本拿到手了,大娘就放心吧。” 他们在屋里大打出手,惊动了不少邻居探头出来看。 肖大娘是真的担心,而其他人则是看热闹。 住在这附近的都知道连海家的这点破事,连翘挨打也是家常便饭,再怎么打,还是一家人,又出不了人命,只是多了大院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就好,以后就别回来了,跟你对象好好过日子,你妈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嗯,大娘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 “走吧走吧,翘儿,你以后就要过好日子了,大娘求老天爷保佑你。” 连翘眼窝子有些热,摆摆手,“回吧。” 两人慢慢往外走,那些人就那么看着,等他们彻底走出厂院大门,连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个人也没事儿,你怎么来了?”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沉朗现在还心有余悸,他松开手,与她面对面。 “再回来,同我一起。” 连翘摸了摸脸颊,还烫着。 “再回来就是转粮油关系,也用不着跟他们见面,我自己也行。” “不行。” 沉朗头一回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话。 昨天傍晚,沉朗开着车去杨春梅家接连翘去火车站,却扑了个空。 杨春梅犹豫半天,还是说了连翘家里的事。 儿时丧母,继母刁难,捉奸前夫与继姐,临走时的冲突。 沉朗从未了解过她,没想到了解后只有懊悔。 他开着车赶去火车站,却没在候车大厅找到她,紧接着去窗口买了下一趟的车票,又赶回部队,跟团长请假。 虽然演习在即,但还没到时间,勉强请了两天假,办完了就得立马赶回去。 下了火车就直奔杨春梅给的地址,正巧撞见了刚刚那一幕。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父母打自己的孩子,下手如此之狠。 如果他晚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连翘干笑了两声,“这么晚了没有车了,咱俩就只能就近找个招待所。” 沉朗点点头,“回来的票我已经买好了,但是只买到了硬座,就只能辛苦一下。” 连翘一想也是,一般出行都是提前多少天去买票,这种今天买明天的,能有座位都不错了。 “我倒是没事,你请假会不会耽误你正事?” 到这种时候,她还在担忧自己的工作,沉朗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他喉咙一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不会,快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处理下你的伤口。” 连翘摆手,“没事儿的,就一巴掌,我禁打的很,小时候我爸拿着扫帚追我,我跑得可快了,跑不脱就嗷嗷叫,打在身上其实也不疼……” 她干笑两声,赶紧拽着他往前走。 “前面儿那就有一家招待所,不贵。” 她不太想继续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总是让她心慌慌的,一点秘密都藏不住似的。 此时已是后半夜了,招待所早就大门紧闭,连翘拍了好几下门,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中年女人披着衣服开门。 “住店?” “嗯。” 沉朗比连翘先开口。 “俩人啥关系?” “未婚妻。” “未婚妻可不好使。”她指了指墙上的规章制度,“没结婚证,就不能住一块儿,部队的也不行。” 沉朗的军官证还有连翘的户口本都在她手上。 “两间。” “押金一块,房费明天早上结,不许串房。” 最后一句说的格外重,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连翘。 接了钥匙,沉朗带着连翘上楼,将她送到房间门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你用冷毛巾敷一下脸。” “嗯。”连翘垂着脑袋,答了一声。 等她把门轻轻关拢,沉朗才打开隔壁的门。 他简单擦了一把脸,有些睡不着,翻出包里的书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睡也睡不了多久,他索性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八点一过,他下楼去买了两份早餐提着上楼,站在连翘的门前敲了好几下,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敲了一会儿,隔壁的人都被敲醒走出门来,他才觉不对劲。 就是睡得再熟也应该听得到才是。 他匆匆下楼,让服务员拿着钥匙上楼开门。 第二十二章 你对象真有劲儿 门一打开,沉朗就冲进去。 躺在床上的连翘嘴唇都白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手按着肚子,汗水将她的头发尽数打湿。 沉朗心口一紧,伸手连被子一起打横抱起来,“医院在哪?”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前台大姐。 大姐还以为要出人命,磕磕巴巴说道: “钢,钢厂里的职工医院,这昨晚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话音刚落,沉朗已经抱着人冲出了门。 他抱着连翘顺着昨天的路往回跑,钢厂大院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没几分钟,沉朗就抱着她赶到了职工医院。 还在排队的病患纷纷让路,沉朗冲进诊室,将连翘放在床上。 “医生!急诊!” 还在写病历的老大夫赶紧凑过来,一看到那张脸,疑惑起来。 “翘儿?” 这老大夫之所以还记得她,是那时她经常陪着廖鸿雁来这里打针拿药,廖鸿雁去世之后,连翘还经常来医院看望他,送些水果糕点。 连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白茫茫的影子叠得她头晕。 “胃疼……” 说完了两个字就又迷糊过去。 老大夫赶紧开单子,“你先缴费,我这边给打一针。” 沉朗有些急,“不用输液?” “先打针止痛再说,你就别问了,抓紧时间。” 沉朗接过单子就往外跑,回来的也快。 连翘迷迷糊糊挨了一针,又被抱着坐在走廊上。 等她睁开眼,还在沉朗怀里。 “渴……” 沉朗将她轻轻放在长凳上,“我去给你打水。” 他放在身边的搪瓷缸子本来是有热水的,放了一会就凉了。 等沉朗端着热水回来,连翘又睡着了。 他轻轻叫醒她,将她靠在自己胸口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喂她。 等她缓得差不多了,沉朗才背着她回到招待所。 连翘反抗来着,但是沉朗不同意,她只好把脑子缩进被子里,掩耳盗铃。 老大夫对沉朗说的话还在耳边。 胃痉挛的原因有好几个,没好好吃饭,生了气。 其实连翘也没太生气,反正这俩人狗嘴一直吐不出象牙,但是王玉珍最后骂了不该骂的人,她是真生气了。 气归气,她以为过了就过了,没成想到了旅店胃就拧劲儿疼。 喝了热水她就躺下忍着,想着睡会儿就好,结果迷迷糊糊疼晕了过去。 她看着沉朗忙前忙后,又是给她买粥,又是端水擦脸,有些不好意思。 “我身体其实挺好的,就是可能晚上吃的不对劲,我现在好了,几点的车?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沉朗将洗好的热毛巾递给她。 “先休息吧,我去换票,明天再走。” 连翘急了,“别啊,我真没事了,我打了针就好了,还是别换票了,现在票也紧张,早点回去,别再耽误时间了。” 沉朗将她按回床上,“坐车很累,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好。” 连翘急得又弹回来,“真的真的,晚上不耽误坐车,到时候在车上看能不能补到卧铺,我真的很想回去……” 沉朗被说动了,她刚刚经历的这些事,一定不想再继续待在这。 “那你先休息,我们打个车去车站。” “好。” 连翘又躺回到床上,被子整个拉了上来,只留着一双眼睛,悄悄看他。 沉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在这坐着,她是一点都不会睡。 “你睡会,我就在隔壁,等出发的时候再叫你。” “去吧去吧,你也忙活累了。” 虽然门开着,但是一男一女坐在屋里,还没领证,影响也不太好。 连翘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沉朗的身份特殊,她觉得还是小心为妙。 沉朗只将她的门虚掩,下楼去找出租车,去前台续房费,又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 等时间差不多了,沉朗才悄悄走进房间,叫醒熟睡的连翘。 她正睡得一脸懵,用手搓搓眼睛,看见沉朗整个人站在光里,他的身周镶了一圈柔柔的金光。 “身体怎么样?” 连翘赶紧起身,“好了好了,还来得及不?” 沉朗看着她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有些可爱,“车在下面等,来得及。” 现在连翘连块手表都没有,她也不知道现在几点钟,票都在沉朗那儿,她就乖乖跟在后面走。 退房的时候,前台大姐换了一副模样。 “这就走了啊?哎呀,你是不知道,你对象是真有劲儿,抱着你就往外冲,要是换我家那口子,别说抱了,拖都拖不动我。” 连翘有些脸热,她是真昏了,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哪可能啊,大姐你肯定健健康康。” 在大姐的热切目光里,连翘跟在沉朗身后走出招待所。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出租车。 这年头,打车的人绝对是少数。 坐公交车才五分,打车起步价就两块,一公里就要八角,所以坐公交才是普通人的出行方式。 不知沉朗花了多少钱,让这辆出租车等在招待所门口。 沉朗把手里的两个行李袋换到一只手上,帮连翘开了车门,自己则跟着坐了进去。 “翘儿?!” 连翘听着有些熟悉的喊声,下意识看向司机。 真是个熟面孔。 竟然是赵宏斌。 还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冤家路窄。 赵宏斌看了看她身侧的沉朗,心里涌出一股酸来,一脚油门,出租车就往前窜。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后视镜,嗤笑了一声,“哟,几天不见,这是榜上大款了?” 连翘只是安静靠着车窗,侧脸冷淡,从头到尾没再瞧他一眼。 一开始赵宏斌觉得她心虚内疚,可后知后觉明白,这是一种彻底的无视,比破口大骂更让他火大。 这么快就找了个男人,恐怕她压根就没想嫁给自己,才把连柔给塞到自己床上。 这也就罢了,还搅黄了他的工作,落井下石。 别以为他不知道是谁举报到厂里,只有连翘。 “怎么不介绍介绍?那就自我介绍下,我是被连翘一脚踹开的前夫,我作为过来人也劝你一句,这女人可不简单,拿咱们当踏板,心狠手辣。” 沉朗冷冷抬眼,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 “停车。” 赵宏斌瞥了他一眼,“都在路上,怎么停?” “我让你,停车!” 沉朗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赵宏斌下意识滑到路边踩了刹车。 不等他反应,沉朗伸手一拉车门,动作干脆,随即绕到驾驶位,一把拉开了车门。 赵宏斌吓了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第二十三章 他是真的不喜欢小孩 “嘴巴不干不净,我可以替你管管,营运证、挂靠单位,你这辆车的手续经办人,我只用打个电话就查得一清二楚,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你今天就别想再干这行。” 沉朗顿了顿,目光锁在他的脖子上,又往上抬了抬。 “听明白了吗?” 赵宏斌脖子一凉,缩在车里一动不敢动。 沉朗说完便走到后侧打开车门,拿起两个行李袋,带着连翘下了车,关车门时力道不小,发出砰的一声。 赵宏斌心有余悸,他不知道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是谁,但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恐怕来头不小。 他的后背尽是冷汗,踩油门之前,还忍不住撂个狠话。 “别太嚣张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刚说完,他不等两人回应,猛踩油门,一溜烟地开走了。 连翘站在路边,抬头看向沉朗,有些抱歉,“犯不上跟这种人浪费时间,现在打车还来得及吗?” 沉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恶意道歉。” 连翘突然又发现了沉朗的另一面。 他总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行为却从来不会逾矩。 带着一种极端的克制力,从不试探她的边界。 对于这一点,连翘非常满意。 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虽然以她两辈子的经验,紧密接触的男人只有两个,连海和赵宏斌其实是一类人,所以她并不知道一个好男人的范本。 或者姐夫李国正能算上一个,但是他与表姐私下里是怎样相处的,又是她看不见的另一面。 每见到沉朗一次,她就会对他多了解一分。 她并没有因为深入了解而对他祛魅,反而增加了许多好感。 这个男人远比想象中的更优秀。 很快,沉朗又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又重新踏上去往火车站的路。 沉朗发现连翘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乎心情很好。 刚刚的插曲并没让她受到影响,她比想象中还要更加乐观。 他从来没在她身上看到任何负面的情绪。 无论发生什么,她下一秒就能很快抽离出来。 他甚至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儿时母亲的影子。 父亲牺牲时,全家都萦绕着绝望的死气。 哭声成了他耳边熟悉的声音。 他那时十岁。 妹妹还在母亲的肚子里。 每天放学回到家,母亲都会笑着问他学校里有没有新鲜事,交了什么朋友,今天带去的饭菜口味如何。 所以,他几乎没有看见过母亲流泪的场景。 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被她隐藏得很好。 她挺着肚子照顾受不了打击的奶奶,又要照顾小小的他…… 连翘用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指向车窗外,“你看,那就是我们这最大的公园,小时候,我经常自己偷偷溜出来去那。” 沉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林掩映的一小片湖面倒映着阳光,亮闪闪的,像是一小块遗落在这的镜子。 她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下回我陪你再来一次。”他脱口而出。 连翘笑眼弯弯,“我在那埋了不少我的宝贝,到时候我都挖出来,带走。” 她的语气很雀跃,让沉朗的心情也开始轻松起来。 出租车稳稳停在火车站前,两人下车,一起来到了候车室。 里面人满为患,别说座位,就是站都没地方站。 沉朗带着她寻到一处角落,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坐在这上面。” 连翘摇摇头,“还没那么脆弱,快检票了吧?” “嗯,还有一会儿。” “那就站着等会儿。” 连翘觉得自己挺结实的,一直像个牛犊子一样健康,但是上辈子的结局也敲响了警钟,她决定每年都要做体检才行。 最主要的是得规律饮食,锻炼身体,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胡乱来了。 钱重要,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她扭转了从前的那种思维,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果命运还是会迎面痛击她,那她只能早早腾地方,她看了看身旁的沉朗,再娶应该对他不难。 毕竟他的条件还是顶优秀的。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沉朗垂下头看她,连翘却飞快地收回目光指着前面,“开始检票了。” 沉朗提起地上的行李袋,护着她汇入人流向前。 他一直用手护在她身周,倒是没让她挤到一点,上车的时候紧紧拽着她的手,两个人才没被冲散。 车上不光座位坐满了人,过道上也挤满了人。 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就再也挪不了窝。 沉朗想着等检票的时候再跟乘务员问问,能不能有卧铺票可以补。 连翘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也没开口说,反正有座总比没座强。 上辈子她刚开始打拼事业的时候坐火车,手里还提着货,经常是站在连接处那,烟味混着尿骚味儿,站上一宿,人都要升仙了。 所以现在有个硬座,她很知足。 他们坐的是双人座,对面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起码得六七十岁,头发都已花白,身上穿得还算体面,虽然是旧衣服,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小桌板下面是个巨大的麻袋包,半敞开的袋口能看出,里面装满了山货。 “姑娘,你们这是去哪啊?”老太太面相和善,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像是在看自家闺女一样,很有亲和力。 连翘也笑着回答,“去满市。” “那你们还要坐一宿,我们在庆县下车,你们可有的熬了。” 老头搭腔,“他们年轻,经得住,咱这把老骨头,要是坐上一宿,那走着上车,躺着下车。” 老太太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就会贫!” 连翘看得出来,夫妻两个感情很好。 “你们这是去探亲?” “嗯,去看我老闺女去,她这刚生了个丫头蛋儿,还在坐月子。” “丫头蛋儿咋了,丫头蛋儿我才喜欢呢。”老爷子一想到自己的小外孙女,心都化了。 连翘跟着一起笑,沉朗却表情严肃。 她也收了笑容,看向窗外的夜色。 他是真的不喜欢小孩…… 第二十四章 你可真有斧了 果不其然,列车员检票的时候,沉朗并没有补到卧铺票。 “我白天睡得够多了,一点不困。” 比起她,沉朗才是应该睡觉的那个。 昨晚一宿没睡,忙活到现在,是个人都该困了。 沉朗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并没有开口。 这次匆忙的行程,全都是因为他的工作性质。 还没结婚,他就已经开始心有愧疚。 对面的老太太满眼笑意,看着他们说道,“刚结婚?” 连翘羞涩点点头。 “哎呀,真好,现在正是好时候。” “嫌弃我老了?”老爷子不满地开口。 “你可不是老了嘛,还能跟人家年轻小伙子比?” “我年轻时候那也是在大队上的一把好手。” “对对对,一把好手。” 连翘觉得这对老夫妻甚是可爱,转头看向沉朗,却发现他正闭目养神。 她闭上嘴,安静起来。 随着列车向前,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越发安静起来。 连翘也开始昏昏欲睡。 她不太放心行李袋里的奶粉,现在火车上可不安全,绺子、拐子都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但是沉朗在身边,安全还是安全的。 她强撑着两个眼皮,困得直点头,一只大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连翘想直起身,耳边传来沉朗的声音,“睡吧。” 这两个字似乎有种魔力,她放松地靠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 沉朗小睡了一会,恢复了些精神。 来的路上就没买到卧铺,他给一个孕妇让了座,就站了一路。 接着找到连翘,一天一夜又没怎么合眼。 刚刚抓紧休息,后半夜就可以让连翘安心睡。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行李袋,知道里面装着给表姐带回去的奶粉,伸手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拽了拽,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不知梦里出现了谁。 车厢安静,只有列车的轮子碾压铁轨的咣当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整个车厢在夜色里彻底安静下来。 列车不时停靠,不时有人上下车。 对面的老夫妻即将到站,拎着麻袋包起身。 老太太从包里摸出两个苹果放在小桌板上,“家里种的,甜的很。” 沉朗下意识开口,“不用了,谢谢。” “嗐,别嫌弃,祝你们早生贵子。” 沉朗一愣,等火车鸣起汽笛缓缓向前,他垂头看向靠在肩上熟睡的人苦笑。 早生贵子吗? 这种祝福对于他们两个似乎无用。 天刚蒙蒙亮,火车上的旅人们早早苏醒,谈笑声吵醒了连翘。 她这一觉睡得很香,睁开眼还有些意犹未尽。 遭了! 她赶紧坐起身,看向身边给自己当枕头的沉朗。 他的坐姿端正,两手搭在膝盖上,感觉到她突然起身,侧过头浅笑,“醒了?” 连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醒我?” “睡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叫醒你?” 沉朗理所当然地语气让她更不好意思。 “你就这么坐了一个晚上?”连翘觉得自己在说一句废话。 “大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你男人也真是能坐得住,我们上车时候啥样,现在就啥样,一动不带动的。” 此时对面座位上已经换了人,一个农村打扮的大姐笑眯眯开口,嗓门很大。 连翘觉得自己真是心大,就这么睡了一路,给他又添了一次麻烦。 “你眯一会儿,到站我再叫你。” 沉朗摇摇头起身离开,“不困,你先坐着。” 连翘点点头,赶紧把身上披着的衣服叠好,打开他的行李袋,装了进去。 行李袋里只有简单的几件衣服,叠得像是豆腐块,有棱有角,干净利索。 生活习惯真好,连翘不禁弯了弯唇角。 对面的大姐凑上来,悄悄说,“妹子,你可真是有斧了,你男人看着体力就好,一晚上不得好几次啊?” 连翘直接红了脸,哪有人这样对一个陌生人说这种不害臊的话。 她不吭声,又打开自己的行李袋,假装自己很忙。 “都是过来人,有啥害臊的!你男人这腿,这腰,这鼻子,啧啧啧。” 连翘侧过头看向窗外,打算闭嘴到底,不搭理。 “吃饭。” 沉朗宛如神兵天降,手里端着盒饭回来了。 她还以为他是去上厕所,没想到他会去餐车买饭。 毕竟他们这节是车尾,餐车在中间,过道上人满为患,要挤过去都很费劲。 沉朗把装菜的白色泡沫盒打开,肉沫豆腐,番茄炒蛋。 “你发烧了?”沉朗这才发现她的脸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抬手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轻贴,被连翘躲了过去。 “咳,没有,你怎么不买普通盒饭?” 连翘发现这不是小推车吆喝的那种盖饭。 对面大姐伸长脖子看,“啧,你看你男人对你多好,还专门单点炒菜,这不得花几块钱呢。” 沉朗把筷子递给她,“你先吃。” 说着把装着米饭的饭盒递到她手上。 “你怎么不一块吃?” “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吃。” 连翘耳根子更热了,沉朗这样对她,对面的大姐估计要说更出格的话来。 果然大姐不负众望,“老弟,你这样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这辈子求香拜佛,下辈子说不定就能找个你这样的男人。” 沉朗并没有应声,他又开始闭目养神。 自讨没趣的大姐悻悻然闭嘴,转头跟自己邻座大哥搭话。 连翘默默小口吃饭,胃口不算好,吃了几口就饱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吃好了。” 沉朗睁开眼,拿起她放在一边吃剩的盒饭,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她知道他一定是不想浪费粮食,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对面的大姐专注跟她身旁的大哥热聊,没注意到自己。 沉朗迅速吃好饭,一丁点都没浪费,又将桌上的泡沫饭盒收好,桌面擦拭干净,挤着走出去丢垃圾。 大姐一看沉朗离开,立马转过脸对着连翘挤眉弄眼,“妹子,听姐的没错,这男人可得抓牢了。” 连翘瞥了她一眼,不吭声。 要不是沉朗坐在旁边,她高低得怼她两句。 满市也算一个大站,所以这站下车的人不少。 还没到站,大家就已经都站在过道等待火车停靠,连翘和沉朗也是如此。 虽然人挤人,但连翘是被沉朗护在身前,给她圈出一小块地方。连翘能看到他满是青筋的大手扒在椅背上,显然维持这一小片安全地带,也很费劲。 站在她前面的女人就没这么舒坦,个子太小,人又瘦弱,被人群挤得很是狼狈。 火车还在滑行,连翘突然一把揪住站在她身侧男人的头发。 那男人叫了一声,回头看到是个女人,扬手就要打,却被沉朗死死钳住手腕,发出一声惨叫。 ? ?谢谢小伙伴们的票票,幸福转圈?'?'? ? 也感谢你们的每天追读,还在测试中,冲 第二十五章 攀上高枝了 “杀人啦!杀人啦!” 一声声惨叫回荡在拥挤的车厢里。 连翘大声说道,“绺子!你倒是叫啊!下车就给你送公安那去!” 那男人脸色一变,想挣脱沉朗的大手溜之大吉,却怎么也挣不开。 连翘前面的女人脸色一变,开始摸向自己缝在腋下的口袋,果不其然摸到一个刀片划开的口子。 “在他身上,你自己摸!”连翘从沉朗身后探出头来。 刚刚事情发生的一瞬间,连翘就被沉朗拉到了身后。 那女人疯了一样在那扒手身上寻找,在他胸口内兜里果然找到了花手帕包着的钱。 人群开始骚动,人赃并获,还真是个绺子。 虽然气愤,可谁也不敢上手,毕竟能在车上靠三只手吃饭的都背景盘根错节,谁都不敢招惹。 万一车上还有同伙,那不就被盯上了。 连翘不怕,是因为身后的沉朗。 她在车上就注意过这个女人,吃饭的时候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巴饼子,缩在座位上看谁都战战兢兢,浑身别扭捂着自己的胳肢窝,明显没怎么出过门。 稍微留心一下,就能被当成目标。 让她亲眼看见还能阻止,要不然这个女人护着的钱早就被绺子夹走,跟着人流下车逃之夭夭了。 女人哭得眼泪鼻涕直流,不知怎么谢连翘才好,反倒连翘还安慰她。 “下了车跟着去铁路公安那,钱找回来就好,不用谢。” 那女人眼泪流得更凶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火车缓缓停稳,骚动的人群拥挤着下车,沉朗像是捏着小鸡仔一样将那人扭送到站台公安那里,两人也留下配合调查。 这女人揣着钱来救命,他男人在工地受了伤,这要是丢了,那真的是天塌了。 女人又是下跪,又是鞠躬,整得连翘心里也不太得劲。 等处理完,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 两人走出来时,连翘又开始道歉。 “这女人太可怜了,多亏了有你,要不,她指定活不成了,对不起,又耽误你的时间……” 沉朗面色严肃地看向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能这么冲动,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审时度势。” 连翘干笑了两声,“我知道,我这不狐假虎威么……” 沉朗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我直接去部队,你就先在家等我,我抽出时间就去领证。” 连翘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到站外打车。 出租车刚停在大院门口,沉朗就匆匆去部队报到,而连翘则提着东西慢慢往表姐家走。 正是中午归队时间,路上还是有不少人。 现在连翘在大院里也算出了名,大部分人都知道她。 见她提着行李袋回来,多少有些好奇。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咋又回来了?不是走了么…” “人家回家取户口,政审都走完了,介绍信都开了,走哪去?” “那谁知道啊,万一,俩人谈崩了,那不就黄了。” “你是没长记性?大菊都老实了,你还敢乱嚼舌根儿。” 几个婶子噤声,迅速换了话题。 连翘走的雄赳赳气昂昂,自然也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现在就等着领证,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就算在大院安了家,崭新的人生也将铺展在眼前。 她越发觉得嫁给沉朗是最正确的决定。 以后,她要好好跟他过日子,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再发展好自己的事业,总归日子是越过越好的。 刚走到表姐家门口,就见牛爱香正在门口晾衣服,见到了连翘的脸,像是见鬼了一样。 “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连翘歪嘴笑,“想我了?” “我想你干啥?”牛爱香可不想看见她,她一走,这两天吃饭都多吃一碗,可算是没人碍眼。 现在她也算是知道,连翘就要嫁给三营长,是比自己男人还要大的官儿,惹不得。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她可不愿意巴结。 衣服草草晾完,她拿着盆就进屋,一点不想跟她待在一处。 连翘看着晾衣绳上空着的另一头,对牛爱香也没了从前的嫌弃。 知错就改,她倒能宽宏大量。 杨春梅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抱着宝珠就迎了出来。 “回来啦?你说你,也不打个电话,沉朗呢?” 连翘跟着进了屋,放下手里的行李袋,从里面把奶粉一袋袋拿出来。 “你跟他说的?他那么忙,多麻烦。” 杨春梅看着奶粉,心疼她又花了好多钱,“你那点钱置办自己就得了,怎么又买这么多。” 她把宝珠递给连翘,把奶粉放进柜子里,“他去了才对,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部队里那么多人,少了他一个又不是地球不转了,这去了也就去了,还不是没咋样。” 连翘贴贴宝珠的小脸,狠狠亲上一口。 “宝珠啊,想小姨没?” 李宝珠愣愣看她,被亲得咯咯直笑。 “翘儿,你爸没为难你吧?”杨春梅转过身,仔细看她的脸,又撸起袖子四处查看。 “没,有沉朗在,他还敢动我一个手指头?” 幸亏在职工医院沉朗让大夫给她开了药膏,脸没怎么肿就消了,这要是让表姐瞧见,不得心疼死。 “那就好,对了,你俩啥时候领证啊?” “等他忙好了就来接我,让我在家等着,姐夫这两天回来了吗?” “没,他忙的脚打后脑勺,见天看不着人影儿,马上就要演习了,睡觉都没时间。车上也累了,你抱着宝珠先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我帮你。” “我还用得着你,躺着去。” 连翘抱着宝珠乖乖躺上床,杨春梅转身就出门买菜去了。 小侄女倒是乖,在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不哭也不闹,虽然分别两天,但还记得她。 连翘也慢慢闭上眼,不多时也跟着迷迷糊糊睡着。 等她睡醒睁眼,杨春梅刚把饭菜端上桌。 “正想叫你呢,赶紧吃饭。” 杨春梅正说着话,传来敲门声。 她去开门,就见沉朗站在门口。 “表姐,连翘呢?” 杨春梅有点不知所措,主要那声‘表姐’喊得她有点不习惯,一般大院里的人都是叫她嫂子,要么弟妹。 “她在屋里呢,正要吃饭,还没吃饭吧?进来一块吃。” 沉朗迟疑了一瞬,“我现在就只有这点时间,民政局那我打好了招呼,现在就得赶过去领证。” 连翘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姐,回来再吃,我们先去办事。” 杨春梅愣了愣,赶紧推着她出门,“快去快去,东西都带上。” 等连翘上了车,杨春梅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疾驰远去。 牛爱香抱着小儿子坐在房檐底下,幽幽开口。 “春梅,你家这回可真攀上高枝儿了,你妹倒是命好。” 杨春梅转过头笑得灿烂,“那倒是,算你说对了。” 第二十六章 领证啦 连翘坐在车里,悄悄用余光看他。 他换了军装,正聚精会神开车。 车速快得像是要起飞。 “我这马上就要演习,所以只有今天有时间,我们快点领证,你也好从你姐家搬出来。” 连翘默默点头,“听你的安排。” “领了证我递交随军申请,到时候开了介绍信就可以把你的户口落在大院,粮油关系再等等,我忙过这阵陪你回老家再办。” 沉朗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压根就不用连翘操心,她只需要按他说的做就行。 “家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你辛苦一下,先简单买点家具住上再说,等我忙过这阵,陪你一起挑家具。” 连翘只有点头的份儿,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很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沉朗有些无奈,“谢我?” 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还是没法面面俱到。 “嗯,谢谢你想的这么周到,处处为我着想。” 他们两人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坦诚。 该夸奖的时候,她不该吝啬。 沉朗目不斜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唇角微微勾起,“我也要谢谢你。” 连翘有些赧然,“我没帮什么忙,还净耽误你时间,有什么可谢的。” “谢谢你总是考虑我,又总是道歉。” 连翘愣了愣,稍一想又觉得好笑。 沉朗余光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接着说道。 “希望以后你别再这么客气,你是我的妻子,我所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这是一家人的意思。 总是这样互相顾忌、客套,相处起来会很拘谨。 他想让她少一些顾忌。 连翘转头看向窗外,嘴角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既然你这么诚心的希望,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 车轮滚滚向前,眼前这条路通向截然不同的新生活,她充满期待。 吉普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本该下班的王干事还在耐心等待。 见到两人推门而入,他赶紧站起身,“你们好,是沉营长吗?” 沉朗大步走在前头,跟对方握手。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王干事摇摇头,“应该的应该的。” 沉朗将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包括连翘的户口本、离婚证。 王干事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按流程开始操作,最后把写着两人名字的奖状式结婚证递到两人手上。 “本来已经换了新证书,现在先给你们沿用旧版结婚证,等沉营长和夫人抽空去照相馆拍好照片,到时再来换新证就可以。” 连翘还觉得挺新鲜,因为她与赵宏斌那时领的是新证,印着两人合照的小红本。 而边境满市也是刚刚开始实行新结婚证的过渡阶段。 两人本就急着来领证,又没来得及去照相,所以民政局的王干事就给他们先用着,想得很是周到。 谢过了王干事,两人开车回大院。 一路上,连翘拿着结婚证看个不停。 沉朗有些抱歉,“还是得等我忙完才能去照相,委屈你了。” 连翘抬起头,笑得很灿烂,“这有什么?我倒是觉得这老式结婚证更好看,像奖状,这要是挂在家里,人家还以为获了什么奖。” 沉朗唇角微微勾起,不再说什么,只是想着等这次演习过后,他要把未休的假期一股脑都休了。 吉普车开进大院,顺着大路一直开到了干部区。 连翘之前也只在外围转过,现在仔细看两边的房子,环境确实好。 都是独门独院,每家院子里的菜地都长势喜人。 车停在一处院子门口,两人下车。 沉朗拿出钥匙开锁,推开门入眼就是一片荒芜。 “分下来就没来住过,这些都等以后我来弄。” 连翘只觉得喜欢,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这么大的院子,到时候咱们自己种点菜,再养点花。” “你安排。” 沉朗跟在连翘身后,看她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她的心情很好。 红砖瓦房三间屋,倒是跟烈属区差不多的结构。 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 “简单收拾出一间先住着,其他的等我回来整理。” 连翘转过头,“我记得了,你都说了好几遍等你回来。” 沉朗一顿,细想自己确实说的次数有些多。 看过了房子,沉朗把钥匙交给她。 “现在只有一把,等有时间再去配上几把钥匙。” “嗯,你快回去吧,不用管我。” 沉朗偷偷抬腕看表的时候,她早就发现了。 “那,我真的要走了。” “去吧去吧。” 沉朗开车走了,连翘还不想走。 她在几个空屋子里转来转去,计划着哪里应该摆上什么家具,院子里该种什么菜,等天都擦黑了,她才锁了门慢慢往表姐家走。 杨春梅将饭菜热了又热,好不容易才等到连翘到家。 “领证了?” 连翘把手里的结婚证慢慢展开,杨春梅笑着拿在手上。 “怎么没领新证?我见新嫁来随军的小媳妇拿的是红本本。” 连翘笑眯眯回道,“这个多好看,我觉得挺好。” “好,好,都好,这回你算是不用走了,咱姐俩就能一直在一块儿,真好。” 杨春梅太高兴了,战战兢兢一个月,总算是没白费功夫,连翘找到了如意郎君,不用再回那个家。 “我刚刚看了分的房子,以后也可以在院子里种菜了。” “明天我也瞧瞧去,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对了,姐,这两天我得先去买张床,再收拾收拾就能去住了。” “床?我那时候也是这大院里的嫂子带我去的,找师傅给打的榆木床,便宜结实,明天我带你去。” “行,我正好也置办点东西。” 翌日清早。 两姐妹早早吃过早饭,杨春梅将孩子放在相熟的嫂子家,出大院坐着公交车去往南市郊的家具作坊。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两个就挤着站在车门边,忍着闷热。 下了公交车,又走上几百米,就看见路边一排低矮平房,门口堆满了松木方子、榆木板材。 地上都是刨花儿,空气中都是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 杨春梅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连翘还在门外看那些木料,还有一些半成品的家具。 “妈呀——”杨春梅一声惨叫。 连翘心里一慌,冲进屋里。 ? ?明天上午十点更新,后天开始恢复半夜12点更新,即将迎来第二轮测试,当然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希望继续追读哦,囤文真的会让小作者挂掉,卑微求生 第二十七章 怎么不去抢? 杨春梅被绊了个跟头跌坐在地上,膝盖都擦破了一块。 连翘简直是要被她吓死,赶紧扶着她起来。 屋里的父子俩面面相觑,停下手里的活。 孔力赶紧走过来。 “这屋里有点乱,你慢着点儿。” 杨春梅龇牙咧嘴,“嗐,外头锃亮,你这屋里也不换个亮点的灯泡……” 虽然受了点轻伤,但是杨春梅还是信任这父子俩的手艺。 这家小店就是小作坊,孔顺祖祖辈辈做木匠,儿子大了,父成子业,父子两个就守着小作坊营生。 她揉了揉膝盖,忍着疼开口,“来打个床,跟我那时做的一样就行。” 孔力笑着看向她身后的连翘,“着急要吗?” 连翘点点头,“越快越好。” “行,两天就能做好。” “这么快?” 虽然连翘不懂打一个木床要多久,但是看这小作坊的生意,应该也需要排队才是。 似乎是看出连翘有些惊讶,孔力解释道,“因为是军属,会优先给你们做。” 连翘道谢,“那真的很谢谢了。” 杨春梅带她来这就是因为大院里不少人都是在这买家具,不光手艺好,还不用排队,节省不少时间。 敲定好了床的尺寸,连翘想到沉朗那大高个儿,又把床的长度增加了点,这才把钱付了。 榆木床40元,还有运费5元,一共花了45元。 刚随军时,杨春梅不是没想去市里的家具店买现成的,可贵不说,还要工业券,她还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面,也就问了大院里的嫂子,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 “就只打个床?”杨春梅转头问她。 “嗯,先打个床能住就成,其余的等我慢慢设计,到时候再做。” 这个家不光她一个人住,到时候还是跟沉朗商量商量再说。 毕竟也是沉朗掏钱。 定好了送货的时间,两姐妹走出作坊,杨春梅准备带她好好在市里逛逛。 虽然大院里日常所用都有卖,但市里能逛的地方更多。 连翘来了这么久,还没出来过。 “你啊,这都登记了,得买几身新衣裳,最主要得买一套婚礼穿,到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闪瞎她们的眼!” 杨春梅现在可算扬眉吐气,很是期待婚礼那天看看那些人的嘴脸。 连翘正打量沿路的店铺,“那个倒是不急,姐,这百货大楼在哪啊?” “我带你去。” 这可是满市最高的建筑,虽然只有四层。 一楼都是日用百货、烟酒糖茶、还有些鞋帽箱包。 二楼卖服装、床上用品、棉布毛线。 连翘跟着表姐直接上了二楼,挑了两套大红的提花被套,床品一站式购齐,两人手上提得满满的。 杨春梅看向旁边的货架,上面不少结婚穿的红裙子。 “挑一件结婚穿,你个儿高身条好,穿上那老带劲了。” 连翘眼睛到处瞟,瞧见了一处柜台有些好奇,“姐,去那看看。” 杨春梅不知她看上了啥,跟着她转到另一侧。 柜台里摆着挺奇怪的东西。 几个蓝灰色的垫子,垫子边上还有个气泵。 售货员看到两人站在柜台前,热情介绍,“同志,想买充气床垫吗?这个是最新款,家里要是有病人,躺在这上面防褥疮,可比躺在棉被上强多了。” 杨春梅听出来了,连翘这是要给老婆婆买,便问:“多少钱?” 这新出的玩意,看着就不便宜。 售货员笑着说道,“168元,插电自动换气,也有手动的,只要128元。” 只要? 杨春梅觉得这售货员还真是敢说。 李国正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的东西,一个木床才40,这东西竟然要168。 要是普通人的工资,一个月三十来块钱,得攒小半年。 她赶紧扯着连翘的衣角小声劝,“太贵了,这跟抢钱差不多…” 售货员赶紧把床垫拽到柜台上,把连翘的手放在上面。 “您试试,真的一分钱一分货,虽然贵了点,但能让家里人少遭点罪,也是值得的。” 连翘用手按了按,很软弹。 “您给我示范一下放气充气,我要一个。” 杨春梅惊呆了,她不知道连翘是不是昏头了。 “我知道你心好,想孝顺婆婆,可这也太贵了,多垫点毛毯也是软和的……” 其实连翘一开始是想着买毛毯,但是竟然发现了这个新出的充气床垫。 “姐,这钱也是沉朗的,这钱花得值。” 杨春梅看她心意已决,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感觉很肉疼。 连翘交了钱,等售货员将床垫试用完毕,装在包装箱里递到她手上。 这回带出来的300块钱,花的干干净净,还跟表姐借了15块钱。 沉朗交给她的钱,还剩下300。 回程的路上,杨春梅还在说她不买衣服的事儿,连翘只好答应哪天再专程去买衣服,表姐这才舒坦了一些。 其实她也知道表姐是为自己好,她心里都记着。 回到了大院,大包小裹的两人目标实在太大。 “春梅,这是大采购去了?” “嗯,翘儿马上要办婚礼,这不就置办上了。” 搭话的婶子满脸堆笑,“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那是肯定的,到时候您一定来。” 杨春梅喜滋滋回话,相当于告诉这些人,以后少嚼舌根。 要是以前,她可没这么豪横过,见人躲着走,这生了孩子,好像性格还变了不少,主要是上次张大菊那事儿,好像点通了她。 连翘只是跟着笑笑,坦然接受那些打量。 等两人把东西提回家,杨春梅就赶紧去接孩子,连翘洗洗手开始做饭。 好几天不见人的李国正回了家,身上还穿着作训服,一身的汗。 “翘儿回来了?你姐呢?” “她去接宝珠去了,今天我俩去买了点东西,等过两天我就搬出去了。” 李国正只知道连翘回家拿户口,还不知道两人已经办了证。 “住着啊,我也不在家。” “我们现在登记了,到时候我搬去他分的房子里住。” 李国正恍然大悟,“好好好。” 杨春梅抱着孩子回到家,见到他也觉惊喜,三人坐在桌边吃饭。 “不忙了?” 李国正吃得着急,“我回来看看,再回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 两夫妻还在说着话,连翘已经放下筷子,“我吃好了,我先出去一趟,碗留着我回来刷。” 杨春梅赶紧放下筷子,送她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提醒。 “他不在家,你一个人去,万一……” 她也间接从别人嘴里听说了石素娥的态度。 第二十八章 知子莫若母 连翘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你还不知道我。” 杨春梅咋舌,她就是太了解这个表妹,才为‘别人’担忧。 张大菊那块滚刀肉她都能治得了,那别人更是不用说。 但这是沉朗的家里人,这要是撕破脸,以后相处起来还是尴尬。 要是那家奶奶不依不饶,在沉朗面前经常说小话,也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所以这时候,还是得伏低做小才行。 连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就放心吧,这点道理我懂。” 杨春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她离开。 吃过晚饭,不少人都坐在自家房檐底下纳凉。 不少人也都看到了连翘手里提着东西往烈属区走。 两个女人等她走远,凑在一块悄悄说。 “沉家老太太那可不是个善茬,她还敢找上门去?” “那都领了证,还能一直躲着不见?” “谁知道真领假领啊,现在部队这么忙,人都看不着,她自己去领?” 两个女人头低低的挨在一起,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等走到烈属区,路灯逐个亮起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沉莉手里抱着资料,正要去同学家交换,看到是她,脸色立马变了。 “我哥不在家。” 连翘笑着看她,“我来送点东西。” 沉莉看到她手里提着东西,但还是瞪着她不准备让路,“我家不缺你那点东西!” 连翘也不多话,直接挤着她的身侧进了院子,让沉莉愣了一下。 她根本没想到这人脸皮这么厚,竟然自己闯进去了。 本想进去找她理论,可看着怀里的资料,她还是匆匆走出去。 奶奶肯定不稀得搭理她,进去也是碰一鼻子灰。 要是她回来这人还在,看她怎么让这厚脸皮好看! 连翘这回站在正屋门口,规规矩矩轻敲门。 “谁啊?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石素娥正在收拾饭桌,手里还端着两个菜盘子。 连翘开门,石素娥看到是她,也一愣。 “我孙子不在!” 连翘勾起唇角,还真是一家人,连回答都是一模一样。 “奶奶,沉朗买了充气床垫,让我给妈铺上,这东西垫着舒坦,少遭罪。” 石素娥本来想轰走她,虽然沉朗专门回来跟她说了两人扯证的事,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看见这冒出来的孙媳妇。 充气床垫? 石素娥从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她听到了舒坦两个字。 秦木兰卧病在床,石素娥天天翻身擦洗,可还是长了褥疮。 虽然秦木兰从不喊疼,但是石素娥看着那些溃烂的皮肤,都能想象到该有多疼。 可她是真尽力了。 她已经老了,两条老寒腿时不时犯病,有时走路都困难。 到底是沉朗买的,跟人置气也不能跟东西置气。 想到这,石素娥软和了几分,再没多说一句话,端着菜盘子进了隔壁的厨房。 连翘知道奶奶这是默认了,便提着东西进了卧室。 还是熟悉的药味儿,屋内只点着一盏很小的台灯,光线昏暗浑浊。 她将纸盒里的气垫褥子拿了出来,接上插座板,按着售货员的操作开始充气。 虽然动静不算大,但还是吵醒了秦木兰。 她幽幽睁开眼,就看到蹲在地上的连翘。 “你来了……” 连翘抬起头,笑眼弯弯。 “妈,沉朗买的,我给您垫上。” 垫子充好了气,连翘起身比量了下床的大小,刚刚合适。 收拾完餐桌的石素娥也走了进来,两人虽然不言语,但行动上很是默契,一起将秦木兰从床上抱到一边,又一起收拾床铺,把充气垫子铺好。 秦木兰被放置在垫子上,石素娥就抱着换下的床单褥子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连翘并没有急于离开。 她坐在床边,轻轻问她,“妈,这个可以调节,要是不舒坦,我再放点气。” 秦木兰笑着看她,眼神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喜爱,“费心了,花了不少钱吧?” “沉朗买的,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花多少都应该,您躺得舒服就好得快。” 连翘觉得自己的这套说辞很完美。 “沉朗一天忙,他哪有时间出去买这个。”秦木兰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该给自己多置办东西,不要给我花钱。” 所以说,知子莫若母。 所有完美的说辞都骗不过最懂的妈妈。 连翘叹了口气,“他让我买的,我就是跑个腿儿。” 秦木兰抬手指向靠窗的梳妆台,“能帮我打开那个抽屉吗?里面有个盒子。” 连翘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果真看见一个饼干铁盒。 她端着铁盒走回到床边,放到秦木兰的手边。 “能帮我打开吗?” 连翘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一些证件、存折,还有一枚玉镯。 秦木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唇边的笑意更大了些。 “这些都是留给你们的,镯子你戴上。” 连翘有些愕然,这个镯子看着水头十足,应该是个老物件,怕是传了好几代的传家宝。 “您留着戴,我这人粗手粗脚,再摔碎了。” 秦木兰费劲伸出胳膊想要够那个镯子,连翘赶紧拿起,戴在她的手腕上。 她的手干枯极了,只有皮绷在骨头上,手腕更是细细的一条。翠绿的镯子戴在她的手上很是沉重,镯子没变化,可手腕太细了。 秦木兰费力脱下,反抓住连翘的手,“戴上。” 连翘不忍她再剧烈动作,顺从地让她戴在手腕上。 “好看。”秦木兰摩挲着她的手,白嫩的指头细长,戴上镯子就更好看。 “您戴更好看,等咱们好了,戴镯子去照相,咱们一起照全家福,到时候让沉朗穿着军装,咱们就穿裙子……” 连翘说得绘声绘色,秦木兰笑着看她,听得很认真。 石素娥刚把床单泡进洗衣盆里,进屋就听见了连翘脆生生的笑声。 她走进门边,顺着门缝往里瞧,看见秦木兰正眯眼笑着,精神很好。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走进屋去,又坐回到木沙发上,捶着老腰、捏了捏两个膝盖骨,端着茶杯歇口气。 人岁数大了,精神头就不足,不知不觉垂着脑袋发出轻微的鼾声。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惊醒,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客厅。 她匆匆忙忙冲进卧室,跟端着水盆的连翘撞了个正着。 哗啦—— 水盆里的水尽数洒在她身上。 第二十九章 找罪受 “奶奶,你醒了?我伺候妈上厕所,我都擦洗换好了,不用你再沾手。” 石素娥看着她手里的盆,又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 沉莉恰巧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你敢泼我奶?” 不等沉莉发飙,石素娥将她扯到一边。 “大晚上的叫什么叫!” 沉莉瞪大双眼,伸手摸向她的脑门,“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石素娥一把拍掉她的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赶紧睡觉去,这回再考不上,你就趁早上班去!” 沉莉恨恨瞧向站在那的连翘,“看什么看!这又不是你家!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连翘不说话,手伸到后头把卧室门拉拢。 “你不睡?”石素娥只想赶沉莉回屋睡觉,留在这净添乱。 沉莉撅嘴,“我哥瞎了,你怎么眼神儿也不好,哼!” 她一扭身回屋生闷气去了。 等沉莉一走,石素娥清了清嗓子,“你回去吧。” 连翘笑着看她,“奶奶,我今儿守夜,你好好休息休息,我白天睡得多,晚上也睡不着。” 她刚看老太太歪在木沙发上打盹,看着有些心酸。 上辈子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无人看护。 临床的老太太有个女儿天天陪床,看她孤零零可怜,有时也顺道帮她倒个水。 卧病在床的痛苦她知道,而照顾病人的家属辛苦她也知道。 她们是沉朗的家人,从领证那一刻开始,也是她的家人。 连翘的话让石素娥很意外,甚至意外到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可能把秦木兰放心交给她。 “你回去吧,用不上你。” “奶奶,你反正也睡在这屋,我就在旁边坐着,不耽误你们休息。” 石素娥再不搭理她,没事找事做,不过是装装样子,她可没空看。 她去自己的屋子里头换好衣裳,径直进了秦木兰的卧室躺到一边的小床上。 秦木兰已经睡着,但是连翘正坐在床边给她按摩。 久卧的双腿早就肌肉萎缩,身下还有褥疮,最近秦木兰总喜欢皱眉,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厉害。 石素娥偶尔也会给秦木兰揉一揉,可她老了,揉上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发困,她侧躺,脸对着两人,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静谧的夜,只有树丛里的蝉鸣还在叫嚷。 连翘按揉了一会儿,这才靠在木椅上,看着床上的秦木兰出神。 沉朗的五官很像她,但是脸型更凌厉,抛开脸型,两人的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不是这治不好的病,想必她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 很有英气的美,不柔弱,也不娇憨。 连翘开始有些好奇沉朗小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她顺手拿起那个床边的铁盒,翻看里面的东西。 是沉朗从小到大的毕业证、奖章、手写的家信。 她觉得偷看信件不太好,忍着没有打开。 接着随手拿起三本存折,这应该是她为两个儿女存下的钱。 一本里面是三千元,另外一本两千八百多。 连翘猜测,这些是给兄妹两个存下的钱。 看样子,她很快就能存够相同的数字,可她突然生病了。 还有一本里面钱少些,开始都是一笔笔的存钱记录,但是后面写满了取出的记录。 连翘将存折轻轻合拢,叠拢在一起放回原处。 里面没有爷爷跟公公的东西,想必都收在奶奶那里。 秦木兰突然发出极微弱的呻吟,眉头紧紧皱着。 连翘赶紧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想上厕所吗?” 秦木兰鼻尖起了细汗,双眼仍旧紧闭。 她赶紧掀开被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臊味儿。 秦木兰疼得有些发抖,脸白的吓人。 连翘将被子合拢,将手探进去,轻轻揉着她的肚子。 不知道揉了多久,秦木兰才慢慢平静下来。 连翘赶紧打热水帮她擦洗,将放在一边的换洗衣裤给她换上,又抱着她移到床的另一头,将床单换好,擦洗充气床垫,又将她挪回原处。 等她弄完,浑身都起了细汗,而石素娥并没有被吵醒。 也是难为这个老人了,连翘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的,这样没白天黑夜的熬,想想就不容易。 连翘靠在椅子上,开始闭眼休息。 悠扬的起床号响起,朝阳缓缓跳出地平线。 连翘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昨晚她换了两次床单,又给秦木兰按摩全身,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石素娥在她浅浅眯着的时候已经起床,不知道去了哪里。 连翘看秦木兰睡得安稳,轻轻开门走出。 石素娥端着小米粥走了进来,并没有看她一眼。 “奶奶,我回去了,晚上我再过来。” 连翘走出门,眯眼看着太阳,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 她加快脚步,一晚上没回去,表姐肯定急了。 果不其然,她刚到家就被杨春梅说教了一顿。 “你说你,人出去就没信儿了,要不是我问别人,看见你进去没出来,我都要报公安了。” 连翘有些心虚,“我本来没打算在那的,沉朗奶奶累得睡着了,我就帮着看一会儿,姐,我估计晚上都得去。” 杨春梅有些愕然,“你这登记就去伺候人了?” “姐,你不知道,沉朗不在,我那婆婆就指着奶奶照顾,看这个情况,随时都……” 杨春梅说不出话了,于情于理连翘都应该去照顾。 但是不去倒也挑不出什么,毕竟沉朗并没有提出这种要求。 “你真能熬得住?” 熬夜照顾病人,又不是坐在那干看着,虽然杨春梅没伺候过,但是想想都不轻松。 连翘笑笑,“我年轻,谁能熬得过我?” 杨春梅皮笑肉不笑,“轻省日子你不过,非要折腾。” 表姐自然是向着表妹。 所以连翘接受了这份关心和好意。 “赶紧吃饭吧,熬一宿连饭都不管,他家可真行。” “她做的哪有你做的好吃,我就乐意吃你做的。” “你就知道哄我。” 杨春梅看着她眼底的青,“吃完了就躺床上睡。” 不用表姐说,连翘已经困得找不着北了。 吃过饭,她倒热水给自己好好擦洗一遍,换了身衣服倒在床上就睡得昏天暗地。 宝珠很乖,也没闹觉,杨春梅就把她放在连翘身边跟着睡。 忙完了家务活,她就坐在窗户边绣花,是给连翘送的新婚礼物。 绣着鸳鸯的一对枕巾。 李国正却突然呼哧带喘跑回了家。 杨春梅看他喘得跟头老黄牛似的,赶紧递上一杯水。 第三十章 连轴转 “你这是干啥?”杨春梅不知道这是出了啥事儿,怪吓人的。 李国正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拍在桌面上,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又一溜烟的跑了。 连话都没说一句。 杨春梅就是有心问个明白,可人都跑没影了。 她拿起桌上的信,拆开一看。 是随军介绍信,还有一张信纸,写了几句话。 「携户口本、身份证、随军介绍信去派出所落户,这几日太忙,务必不能一人回老家,沉朗。」 杨春梅把信收好,放在桌面上。 这是沉朗没时间,派李国正跑腿。 连翘睡到下午就醒了过来,睡足了觉,神清气爽。 她睁开眼就看见表姐坐在窗边绣花,膝盖轻轻晃着竹编的摇篮,宝珠的小手正伸向挂在上头的小飞机。 连翘起身穿鞋,杨春梅抬头,“怎么不再睡会儿?睡到吃晚饭再起。” “我去买点东西,先拾掇一间房出来,明天床不就到了么。” 杨春梅心疼她辛苦,站起身。 “咱们一块去,你带我认认门,你再抱着宝珠回来继续睡,我帮你收拾。对了,你姐夫给你捎了一封信。” 连翘拿起桌上的信,大概扫了一眼,又揣进口袋。从行李袋里拿了些钱出来,直接就出了门,“不用不用,我自己收拾,简单弄一下能住人就成。” 杨春梅急了,“我去看看总行吧,等我一块。” 连翘早就走了老远,她不想表姐又是带孩子,又是帮自己忙活。活儿又不多,自己又不至于熬个夜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她先去服务社,买了几个脸盆,扫把、抹布、肥皂,拿着东西匆匆离开。 服务社的军嫂在柜台里头用鸡毛掸子拂拭柜台上的灰尘,屋里还坐着几个闲着无事聊天的妇女。 “这家里头还得自己张罗,我看沉营长也没把她放心上。” “我那时候结婚,建国都安排的好好的,我什么都没管。” “二婚可就没这待遇了,还得香巴巴自个儿往上送。” 柜台里的吕翠芳把鸡毛掸子扔在柜台上,“现在部队忙的啥你们都忘了?人家小媳妇不自己张罗,等你们给张罗?” 都是军嫂,可吕翠芳最见不得这些乱嚼舌根的女人。 有这力气去上班做贡献去,留在家里还不消停。 几个女人噤声,嘀咕的声音更小了些,不想让她再听见。 对于连翘,吕翠芳还是挺看好的,说话办事大大方方的,离婚咋了?现在这个年头,离婚的也不是少数。 不说别的,就是两人站在一块,那也是男才女貌。 登对儿! 下午太阳正大,连翘提着东西往家走,路上都没什么人。 开了门,东西放好,挽起袖子接水打扫。 这回不用去水房排队,自家就有压水井,倒是方便。 墙上挂着的蜘蛛网,用扫把包着抹布一股脑粘下来,又把卧室那间屋的地板拖得锃亮。 其他地方就只能每天睡醒了再一点点搞。 她看了看天色,把东西规整到一处,锁了门匆匆往家赶。 杨春梅早就做好了晚饭,坐在桌边等着她回来。 她一进门,杨春梅就赶紧把焖锅里的菜端出来,“你跑得那叫一个快,追都追不上!” 连翘早就饿了,坐下就端起碗,“我把睡的那屋收拾好了,明天床搬进去,我就去那头睡。” “你姐夫又不回来,在这睡咱俩还能说说话。” 杨春梅都习惯连翘在家,冷不丁分开还舍不得。 “我每天都回来蹭饭,只要你不嫌累。” 杨春梅叹口气,“要是住隔壁就好了,嗐,这辈子能不能搬去干部区都够呛。” “那咋不能?姐夫这还年轻,那不是有大把的机会。” 连翘哪里知道部队的晋升何其之难,想当营长,得先做四年连长,且需军校毕业,年龄不超三十岁。 而李国正非军校毕业,但是兵龄长,做连长也做了4个年头。 想升到副营,除非立功。 等年纪越来越大,就更难晋升。 杨春梅没再过多谈这些,虽然现在成了一家人,可男人们工作上的事儿说多说少都敏感,也不是她们三两句话能左右的。 两人吃完了饭,连翘又带着宝珠玩了一会儿,这才出门。 石素娥开门见到连翘的脸,有些惊讶。 昨晚她并没有睡整晚,时不时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连翘在那忙前忙后。 干活倒是细心,手脚也麻利,也并没有糊弄。 但是她还是只觉得这是做样子给旁人看的。 一会儿好装,一宿也好装。 没想到竟然又来了。 石素娥神色复杂地闪开身,放她进来。 今天白天秦木兰精神很好,吃饭也多吃了几口。 白天一直念叨着别让连翘再来了,晚上也让石素娥回自己屋睡去,她一个人没事。 她不想一直麻烦别人,特别是自己这个刚进门的新儿媳。 结婚证她看过了,儿子终于成家立业。 沉莉还小,属于小女儿的未来,她却等不到了。 再见到连翘,她有些过意不去。 “你晚上回去吧,你买的这个我睡得很好。” 连翘放下手里的布包,包里装着饼干,半夜饿的时候还能嚼一嚼。 她在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我想过来看书呢,我给你念念?光躺着也没意思。” 昨晚她就看见书架上放着好几本书,这本看着最新,看上去是新买没来得及读。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的光束,轻轻翻开第一页。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向大地飘洒着……” 秦木兰的眼神里多了些光彩,她聚精会神地倾听,唇边带着笑意。 石素娥站在门缝边上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院里浆洗衣服,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色又深了一些,连翘将手里的书反扣在桌上,把秦木兰放在外头的手放进被子里。 她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应该会多睡上一会儿。 石素娥还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只是这次她背过身去。 连翘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走到窗边,看向屋后的桃树。 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淡淡的月光之下,只有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第二天,订好的婚床送到了大院门口,两姐妹带着人抬进了新房里。 连翘将自己的东西搬了过去,杨春梅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这种上一点小菜,夏天吃个蘸酱菜可是舒服。” “等忙过了我也种上一点。” 杨春梅瞟了她一眼,“你啊,还不知道得熬多久,我看真是找罪受,人都瘦了。” 连翘摸摸脸,“没啊,我这一天吃的可多了。” “可拉倒吧,你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熬,沉朗压根就不知道,听你姐夫说,马上就要演习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杨春梅一想到这,心里隐隐担忧。 那可都是实弹,万一受个伤……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第三十一章 顾大家还是顾小家 天黑之后,连翘又赶到了沉家,石素娥这晚搬回了自己屋头。 连翘看着换了新床单被套的小床,旁边的小桌上多了一些糕点和水果。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到秦木兰的床边拿起没读完的《平凡的世界》。 秦木兰并没有睡,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新房等沉朗回来再布置。” “他那么忙,我一点点先收拾好,到时候办婚礼的时候你看看我布置的咋样。” 连翘感觉这两天她精神好了一点,但胃口却更差了。 “我帮你再按按?舒坦舒坦。” 秦木兰摇摇头,“躺在这上面,哪里都舒坦。” 连翘笑笑,“那还真是买对了。” “今天书就不读了,你眯一会儿。” “我不困,这书还挺好看的,我还想接着看呢。” “那就读一小会儿。” “嗯。” 读书声又回荡在小小的卧室,秦木兰刚听了几分钟,人又睡了过去。 连翘放下书,手伸进被子里,里面很干爽。随即拿起桌上的淡盐水,用棉签蘸着盐水轻轻点着她的嘴唇。 干裂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只有暗沉的细小裂口。 擦拭好以后,她开始给秦木兰的双腿按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连翘做完这一切,照常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就看见沉朗站在门口。 “你怎么回来了?” 她不知道沉朗站了多久,怎么这个时间赶回来。 沉朗身上穿着作训服,风尘仆仆。 “辛苦你了。” 连翘摇摇头,“咱妈这两天精神还挺好,我也没什么事,每天就来陪一陪。” 沉朗刚接到演习命令,再有几个小时就要出发,地点是荒山野岭,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通信更是做不到。 他匆忙赶回来,是为了见母亲一面再走。 连翘出现在这,他有些意外。 “家里…你就多费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两个眼睛都是红血丝。 回到部队就开始勘察地形,制定方案,营队部署,别说回家,连睡觉都没时间。 连翘赶紧扯着凳子,“你坐会,妈刚睡。” 沉朗走上前,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秦木兰却睁开了眼。 “回来了?” “嗯,身子好点了吗?” “好,都好,连翘每天晚上都陪我,还给我读书听。” 沉朗点点头,“你再睡会儿,我马上要出发了,等回来就办婚礼。” 秦木兰想起身,沉朗扶着她,连翘拿着枕头迅速塞到她身后。 “要办的,虽然你是军人,顾大家,也得顾着小家,连翘这姑娘嫁给你,你得多照顾她,体谅她。” 沉朗顺势坐到床边,“好。” “以后,家里的事听她的话,不要让人受委屈。” 沉朗喉头发紧,应下来,“我会的。” 秦木兰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连翘,“过来坐,站着累。” 连翘赶紧坐回椅子上,“妈,您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秦木兰摇摇头,“不渴,看你们坐在一块,我心里高兴。” 她拽着沉朗的手搭在连翘的手上,“以后,你们就要互相扶持,好好生活,遇到什么事都别吵,好好沟通,互相理解,日子才越来越有盼头。” 连翘羞涩地点点头,“妈,你放心。” 沉朗又把另一只手盖在秦木兰的手上,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让她的手有了温度。 “说了这么多,肯定累了,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对她,我保证。” 秦木兰面上有了些气色,点点头,“你妹还小,多担待着点,以后她的人生大事,就靠你们夫妻帮着把关,无论如何,她是你妹,这辈子都是一家人。” “好。” “奶奶年纪大了,这么些年光过苦日子了,什么都顺着她的心意,她总会想通的。” “我明白。” “连翘,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沉朗说,他是你的丈夫,什么都不用藏着掖着,不要想着他为难,男人没什么难的,难的都是女人。” 这番话说得连翘心里一暖,没想到婆婆还想到这一茬。 “我要是受委屈,得跟你们两个说,你们都会给我撑腰,要是他让我受委屈,我第一个跟你告状。” 秦木兰笑得更深了,“对,一定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沉朗多想留在这,哪也不去,他已经许久没见母亲说过这么多话。 似乎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悄悄散去,奇迹在慢慢发生。 可他的天职所在,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腕间的手表上。 秦木兰把手抽了出来,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忙你的事儿去,有连翘在,我哪都好,说不定明天就出门遛弯去。” 沉朗想攥她的手,却被秦木兰推了回去。 “等你回来,咱们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一定安全地回来。” 沉朗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他站起身,敬了个标准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从前沉朗也是这样逗笑她。 秦木兰笑着摆摆手,“走吧走吧,连翘,你去送送他,我累了,也困了。” 两人扶着她重新躺好,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神亮着,又补上一句,“多说会儿话。” 沉朗最后看了一眼,秦木兰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他们,似是催促。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屋,门在身后轻轻关拢。 秦木兰依旧望着那扇门,眼神里却多了许多不舍。 夜风徐徐,吹得连翘的发丝乱飞,沉朗站在她面前先开口。 “这边…就辛苦你了,等演习结束,我就第一时间赶回来。” “嗯,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注意安全。” 她不知道演习是什么,但是安全肯定是重中之重。 她不想他受伤。 沉朗最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那我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他转身快步融进夜色里,那道绿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连翘怔怔看了一会儿,关了院门回屋。 秦木兰还睡着,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连翘又伸手摸进被子里,确认干爽后,开始继续按摩。 这一晚秦木兰睡得很安稳,连翘只换了一次床单,就坐在椅子上眯着,等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洒在地上,她才起身。 照例摸了摸她的身下,她才拿起布包准备离开。 推开卧室门,就看见石素娥坐在桌前等着她。 第三十二章 灯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家的模样 看这个样子,沉朗一时半会回不来,她闲着也闲着,先把家具都打出来再说。 孔力正弯腰在门口的木材堆里翻找,抬头就看见连翘站在面前。 “床怎么样?” 连翘用手扇了扇风,笑着回道。 “结实,翻个身也不会响。” 孔力露出腼腆的笑,挑出一片榆木板材往外拽。 “我想打些家具,自己画了点样子,你看看能不能做?衣柜的话,我想做推拉门,里面隔层多分两层。”连翘把手里画好的图纸递给他。 孔力放下板材,接下那张纸,低头看了半晌。 “推拉门……这倒是新鲜,轨道难弄,不过你这隔层倒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做过?” 孔力摇摇头,“你等下。” 他转身进了工作间,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 “我自己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琢磨,在旧书摊那淘到几本书,我就看着画一下,再加点自己的想法,也没人敢要,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传统样式,方方正正,看着简单稳重。” 连翘接过他手里的本子翻了翻,里面都是钢笔画的家具图,设计颇具未来几年的发展趋势。 更简洁,更具有实用性,也更为现代。 “好看又实用,怎么会没人选?” 孔力挠了挠头,“费工时,价格稍微贵了一点,大家也就都选老样子了。” “我想要这个衣柜做成推拉门、床头柜要镂空这个,还有这个组合柜,桌子就你画的这个。” 连翘一口气指了好几个款式,孔力愣了愣,接着有些激动。 “你真要做?工期长,可能交付不快…” 连翘笑着点头,“慢没关系,我现在有床可以住,其他的你就慢慢做,价格的话……” “我会给你算最低。” “成交!” 孔力有些激动,激动于自己那些闲来无事涂涂抹抹的想法,终于被人认可。 孔顺擦着汗,走出来抽烟,看到儿子站在门口嘿嘿傻笑。 “干啥呢这是?” “没啥,爸,我要做套新家具。” “天天都在做新家具,你这不是废话?” “不,这套不一样,这是我设计的家具。” 孔力咧开嘴,露出明晃晃的牙。 连翘搞定了家具,直接付了钱,一共是220元包送。 按照普通家具的预算也就190元左右,孔力其实并没有多算太多,只加了点工费。 连翘之所以想要这套家具,是因为她对未来规划有了一点点模糊的想法。 所以这套家具必须定。 沉朗留下的三百,一下又花了个干净,剩下几十元,也足够她生活,等再回一趟老家,她准备进家属厂先上班再说。 以后应该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工资完全可以攒下来,等到政策一下来,她就有了启动资金。 回到大院,连翘又去了服务社,割了一斤肉,又买了些蔬菜水果,提着回到表姐家。 “怎么又花钱?你才吃多少,每次都买这么多。”杨春梅埋怨地看向她。 现在姐夫不在家,连翘就天天跑到表姐家,两人搭伙吃饭。 她倒是想给杨春梅伙食费,可表姐死活不收,没办法,连翘只能每天买菜。 “宝珠啊,小姨抱抱。” 李宝珠伸着小手,就往连翘那够,杨春梅将李宝珠递过去,洗手去做饭。 连翘从兜里掏出一个拨浪鼓来,叮咚叮咚的响声吸引了李宝珠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走出大院,连翘逛来逛去也不知给宝珠带点什么好。 吃喝零食她还太小,那些玩具有各种零件,给她玩又怕吞食发生危险。 没办法,连翘只好拿了一个她小时候也玩过的东西,拨浪鼓。 宝珠的手紧紧抓着拨浪鼓,捶向连翘的脑袋,逗得连翘笑个不停。 “我们宝珠是随我了,哈哈。” 杨春梅拿着锅铲探头看过来,“啥随你了?” 连翘把李宝珠举起来给她看,就看到宝珠挥舞着拨浪鼓,分外有劲儿。 杨春梅笑道,“握住就不撒手,你小时候也是,跟个倔驴一样。” “我的宝珠啊,以后小姨就你一个宝贝,等小姨挣大钱,全给宝珠花!” 杨春梅还在炒菜,冒烟咕咚的烟气呛得她咳了两声。 “等你生了自己的娃,肯定宠,宝珠就跟着弟弟妹妹沾光了。” 连翘眼神一黯,随即勾起唇角,“宝珠就是我的宝儿,啥时候都是。” 两人吃饭的时候,连翘开始打听工作的事儿。 “姐,咱这家属厂怎么进去啊?” “你想上班?” “嗯,在家待着没意思,上班挣钱。” 杨春梅点点头,“那肯定是比在家待着强,我要不是有宝珠,也想去上个班,你等沉朗回来,给你申请一下。” “我自己不能申请?” 杨春梅给她夹了块肉,“你傻啊,他在的时候你申请,那肯定能整个好工作不是,这好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申请个轻松点的不是更好。” 连翘笑,“我倒是都行,主要看工资。” “对啊,要是去食堂,或者仓库,一个月还不到三十块钱。要是去车间做缝纫,就是三十多块,那要是会计、组长,一个月可就是五十多块呢。” 杨春梅咽下嘴里的米饭,接着说:“要是干到了技术师傅、管理层,听说一个月差不多八十几块,跟你姐夫工资都差不多了。” 这些工资在杨春梅看来都很诱人,待在家光出不进,但是孩子小真没办法,要不然她也想去上个班。 哪怕在食堂都成,这样两个人的工资就可以多攒些。 “那我就再等两天,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倒是让时间像是按了快进键一般。 连翘没再去沉家,不想惹老太太不愉快。 只是听杨春梅说,石素娥最近几天也开始出门了,也坐在檐下跟其他婶子聊天。 所以无论多大的伤痛,随着时间都会慢慢抹平。 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过一成不变的日子。 而离开的人,始终活在每个人的心底。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的过,连翘的新房从空无一物,慢慢有了家的模样。 孔力这人手脚真的麻利,才过去五天,就全都做好了。 听说是家里的堂弟毕业了找不到活干,就来当学徒工,三个人一起,工时缩短不少。 孔力还送了一个摇椅,那人交了定金,奈何老人过世,怕睹物伤情,便没要了。 摇椅放了一年都没卖掉,送给连翘,也算是感谢她选择他的设计。 一举两得。 连翘看着很是喜欢,特意放在檐下,傍晚躺在摇椅上纳凉。 荒地重新翻土过后,现在也冒出嫩芽,今年夏天雨水少,格外干旱,连翘就自己压水浇地。 累得一身汗,她烧了热水在屋里拉上窗帘,脱了个精光,开始擦洗。 刚洗到一半,头发还湿着,大门传来拍门声。 第三十五章 取暖 她草草穿上衣裳,头发还滴着水,匆匆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一顿。 沉朗穿着一身军装,背着行囊,手里还提着个行李袋,站得笔直,身上沾着草叶,脸上带着泥灰。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线上是青色的茬,两个眼睛通红,嘴唇裂的都是口子。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虚虚地落在她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她,不知落在何处。 直到看到连翘的脸,他的目光这才聚焦,扯了扯嘴角。 “我回来了。” 声音干哑,像是胸腔里两块毛玻璃摩擦出的声儿。 连翘赶紧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侧身让他进院,“吃了没?我给你热点饭菜。” “不用了,不饿。” 连翘快步在前头走,他就默默跟在后面。 进了屋,连翘将行李袋放在桌上,帮他卸下身后的行囊,又拿起凉壶,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递到他手上。 沉朗站在屋中间,看着陌生的房间,有些怔愣。 “不是等我回来再布置吗?你一个人很累吧。” 连翘笑着看他,“怎么?我布置的不好?” 沉朗笑了,笑得很疲惫,“很好,特别好。” “我去给你烧水,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飞快地走出屋去厨房烧水,脚步快得像逃一样。 他的眼神看得她心口又酸又苦,像是吃了一口没长熟的生柿子,涩得人眼睛烫。 他一定知道了,可能他在恢复通信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会比现在好。 水烧开了,她兑好了热水,走去屋里叫他。 桌面上是刚刚她倒的水,一口未喝,他还坐在那,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水好了,你去洗一洗,累了这么些天。” 沉朗转过头,笑了笑,听话地站起身。 连翘把厨房门关拢,蹲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细细的一条,被乌云盖了一半,只露出个尖儿来。 要落雨了。 天黑沉沉的,风刮着树顶,发出沙沙的响。 屋里关了灯,床上躺着两个有些陌生的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却不是新婚之夜。 沉朗平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声让连翘感觉到身旁确实躺着一个人。 沉默犹如实质,混在粘稠的夜色里。 “咱妈走的时候,没遭罪,部队来了好些人,帮着料理后事,奶奶已经走出来了,沉莉…还需要点时间,她还太小…” 连翘睁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轻轻开口。 身旁还静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连翘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探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连翘侧过身靠得更近了些,脸颊贴近他的手臂。 下一秒。 沉朗侧过身,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力道很重,像是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他还是没说话,或者,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是堵了浸满水的棉花。 他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狠狠碾在水底,无法呼吸。 脑海里还是他出发前的画面。 她催促他走,她笑着看他离开。 虽然他早已做好最后一次告别的准备,却仍旧措手不及。 连翘也用力拥着他,贴紧他的胸膛,沉默的拥抱,比言语上的安慰更加有用。 她理解失去的滋味,她想告诉他。 他们是一家人。 连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向那处褶皱,并没有他的体温。 他回来了,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也久违的睡了个好觉,甚至没听见早上的起床号。 屋外的天阴着,下着小雨,雨滴砸在菜园的铁桶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响来。 连翘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看奶奶和妹妹,但他应该第一时间先去了那边。 也不知道沉朗中午要不要回来吃饭,她想了想,还是打着伞去服务社买了点菜肉,简单的炒了两个菜,等他回家。 昨晚的拥抱,纯粹的像是两个受伤的小兽,在大雨倾盆之际,躲在洞中互相取暖。 连翘想着想着出了神,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沉朗自己开了门进屋,雨伞搁在门边上,手里还拿着配好的钥匙,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其实在大院锁不锁门都行,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儿。 白天有警卫员巡逻,大门口有执勤的岗哨。 “就炒了两个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连翘起身去盛饭。 “下午,我想去看看妈。”沉朗自然地接过连翘递过来的饭碗。 连翘点点头。 “部队已经请好了假,我陪你回去转粮油关系。”沉朗又接着说。 连翘有些意外,“你这不是忙着么?请的下来?” “已经请好了,十五天。” 这个天数还是让连翘吃了一惊。 “好。” 沉朗吃的很快,吃好了就把行李袋里的衣服往衣柜里放。 “这衣柜挺特别。” “用的三合板当柜门,轻便又不贵。” 这是孔力建议的,滑轨用的是细铝条,来回滑动很流畅。 沉朗看柜子里衣服并不多,孤零零的几件,都是连翘带来的旧衣服,“我去陪你买点衣服,你把钱都用在买家具上了吧。” 连翘收拾着饭桌,不在意地说道,“有穿的,等天冷了再买点厚衣服。” 沉朗把军装挂完,从里面拿出两本存折,还有一沓大团结。 “这本是妈留给咱们的,这本是我自己存的,这个钱是我借出去的,都要回来了。” 这些年沉朗其实花销不大,母亲的医药费都有报销,还有父亲的抚恤金,他都交给了石素娥。 平时自己的工资他也想一并交了,石素娥却并不收,同学战友急用的时候都跟他借,他也不含糊。 有了结婚的准备,这才开始将从前借出去的钱一点点拿回来,这是最后一笔。 连翘也没有扭捏,现在他们成了一家人,放在她这,也比他借出去强。 一本存折她看过,三千元,另一本里是两千一百元。 这算是他们小家的所有存款。 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么多,相当不错了。 连翘把存折小心放到衣柜的抽屉里,把那叠大团结分出两堆。 “我们一人一半。” 沉朗又推了回去,“我这里还有一些,这些你拿着,办婚礼的钱我预留出来了。” 听到婚礼两个字,连翘想了想。 “要不,不办了。” 第三十六章 你太瘦了 沉朗有些疑惑,接着想打消她的顾虑。 “别人该有的,你也有,我已经请好了假,你也不用担心钱。” 连翘知道他想岔了。 “结婚对于我来说,有没有婚礼,我并不在意这个,咱们就简单吃个饭就很好。” 现在婆婆刚去世,每个人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难受着。 沉莉还小,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还有奶奶,葬礼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这种情况下,婚礼显然来得并不是时候。 她也确实对婚礼并没什么执念,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旁人看的。 沉朗还是觉得不该这样。 “婚礼可以延期,但是该办还是要办。” 连翘笑了,“可以,等过去这阵子。” 虽然没办婚礼,但是连翘心里还是高兴的。 沉朗总是会设身处地为她考虑,哪怕在这种混乱的时刻。 吃过饭,两人打着伞上了车。 沉朗沉默开车,去那个熟悉的公墓。 里面有爷爷、爸爸、小叔,现在又多了一个让他牵挂的人。 秦木兰的墓碑就在父亲沉乔木的旁边,墓碑上的照片,一张笑容清晰,一张已经模糊。 灰蒙蒙的雨丝连接着天与地,一座座墓碑被这场迟来的春雨洗去尘埃。 两人打着伞站在雨里,只有雨滴砸在伞面上的砰砰声。 秦木兰本是没有资格埋进公墓,但沉家男丁皆为国捐躯,部队予以照顾,才特批入公墓。 这是一片缓坡,对面就是中苏边境线。 一眼望去,寂寥的大地上只有氤氲的水汽。 这场雨迟了多日,来的时候便也声势浩大。 沉朗静静站在墓前,挺直脊背抬起手,对着秦木兰郑重地行军礼。 连翘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思绪又被拉回了那一天。 她不知道沉朗在心里会对婆婆说些什么,是愧疚,是悲痛,是不舍,或是无声的告别。 二人久久站在雨中,直到雨越来越大,沉朗转身,带着连翘离开。 回到车上,沉朗将后座放着的作训服外套递到她手上。 “披上。” 连翘将那件衣服盖在身上,还能闻到属于他留在衣服上的气味。 肥皂和太阳的味道。 “这件衣服还没穿过,应该没有汗味。” 沉朗用余光看见她的小鼻子嗅着,特意解释了一下。 连翘弯了弯眼睛,将衣服整个披在身上。 吉普车在雨中奔驰,一路开到了火车站。 沉朗独自下车买票,连翘留在车里等待。 雨越下越大,天乌压压的黑。 等不多时,沉朗举着伞匆匆回到车上。 身上淋湿了不少,他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头的白衬衫。 雨太大,淋湿的白衬衫贴在他起伏的肌肉上。 从视觉到触感,都很结实。 连翘耳根子悄悄红了,目不斜视看向窗外。 沉朗以为她还在怪自己没让她下车。 “雨太大了,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晚上的车。” 连翘转过头,接过他手上的票翻看。 “这回有卧铺?” “嗯。” 不过多逗留,沉朗开着车直接回了军区大院,他还得把最后一点工作处理好,虽然假期已经开始,可工作却并没有停止。 连翘表示理解,让他回来的时候买点菜,她就不出门了。 现在实弹演习结束,姐夫也会天天回家,她就不用天天往表姐那跑。 连翘坐在房檐底下,看着菜地里的菜苗,自言自语。 “这回总归喝饱水了,要好好长大才是。” 连翘本想洗沉朗脱下来的衣服,发现他早就洗好,还把她昨天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也顺手洗了,就晾在房檐下的晾衣绳上。 原来檐下并没有晾衣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拉的线。 晾衣绳上除了他的军装、作训服,还有她的衣服。 虽然现在是夫妻,互相洗内衣还是让她有点不习惯。 她想着,以后一定脱下来立马洗才行,这个就不劳他人手了。 大雨一直下到了傍晚,这才转了小雨。 无事可做的她就鼓捣家里的家具,换换位置,换个心情。心情好了,又把米饭煮起来,沉朗已经回来了。 连翘看着他手里的饭盒,“怎么没去买菜?” “这个方便,省得你做。” 饭盒打开,是红烧带鱼,还有排骨土豆,还有个凉拌豆芽,冬瓜汤。 “这么多?咱们两个怎么吃得完?” 连翘知道营团级别是有小食堂,但没想到菜有这么好。 沉朗把筷子递到她手上,“我要是不忙的时候就带菜回来,要是忙的话,你再自己做。”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连翘瘦了许多,她虽然不说,但他能想象得到,出了事以后,她忙前忙后一定辛苦。 虽然石素娥还是别扭着不想认下孙媳妇,但还是把连翘在家里操持葬礼的事说给他听。 至于沉莉,还闷在房间里头,说是要继续复习,每天避不见人,吃饭都是端进自己房间。 失去亲人的痛,又一次发生在这个家。 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平复。 沉朗默默夹了一块带鱼放进连翘的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连翘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你也多吃,我可不瘦。” 沉朗低头吃饭,唇角带着笑意。 两人吃过了饭,沉朗主动刷碗、烧水。 连翘准备好两人换洗的衣服。 天气炎热,晚上睡觉只需要盖个毛巾被,睡觉穿的衣服也就尽可能凉快。 连翘的睡衣是一条旧棉布裙子,而沉朗则是白背心、长裤。 两人现在虽然住在一张床上,还处在穿的少了会尴尬的阶段。 连翘先去洗,洗完出来后沉朗才进去。 等沉朗进屋,灯已经关了,连翘身上盖着毛巾被,打着哈欠。 连翘其实也没做什么,可一天下来还是早早犯困,头些日子缺的觉,怎么也补不回来似的。 沉朗浑身裹着水汽,放轻脚步进屋,掀开被角躺在她身侧。 两个人在黑暗中,久久未言语。 沉朗还不困。 “表姐想不想回去看望父母?” 连翘把毛巾被往上提了提,困意上头,“等明天我去问问,不知道她想不想回去,有你在,也安全。” “要是她也回去,早点告诉我,我去买票。” “嗯……” 沉朗等了半晌,只等来她轻微的鼾声。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手慢慢向身侧移动,轻轻牵起她的手,这才闭上眼。 第三十七章 这还让人怎么睡得着 雨过天晴,水洗后的天空分外湛蓝。 起床号飘荡在大院上空,所有人都从睡梦中苏醒,开始新的一天。 被吵醒的连翘睁开眼,入眼便是沉朗的宽阔背影。 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将军帽戴在头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连翘坐起身,搓了搓眼睛。 沉朗转过身,看向她的鸡窝头,笑着说道。 “还有最后一点安排,你一会儿先去问问表姐。” 连翘这才想起来,昨晚上他说的话。 她太困了,后面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 “嗯,我问问。”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笔挺的军装显得整个人肃穆挺拔,看起来很是清冷禁欲。 连翘心口砰砰跳快了两下,赶紧拉起毛巾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你早上去食堂吗?” “我吃过了,还给你带了一份,在桌上。” 连翘惊呆了。 这是起的多早? 她不知道,沉朗有晨跑的习惯。 早起锻炼是儿时父亲带他养成的习惯,一直沿袭至今。 “再睡会吧。” 沉朗留下一句话就走了,隔了一会儿她听见院门关拢的声音。 这还让人怎么睡得着…… 连翘起床,从衣柜里挑了件月白色的半袖衬衫,下面搭着一条米色长裤。 拿出行李袋,在里面随便放了两件衬衫,两条裤子,想了想,又把那条长裙塞了进去。 至于沉朗的行李。 她看着衣柜里挂满的军装,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上次他赶回老家,穿的是白衬衫、军裤。 他几乎没有什么便装,估计也没有穿出去的场合,也得给他买几套衣服才是。 收拾完行李,连翘坐在客厅的饭桌旁吃了包子,又喝了点粥,这才起身去表姐家。 杨春梅正在屋里给宝珠冲奶粉,看见连翘来了很高兴。 “咋样?”她表情丰富,挤挤眼睛。 连翘不知她为什么这副表情,“啥咋样?” 李宝珠看到她,立马张开双手,咿咿呀呀要抱,连翘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这回沉朗也回来了,你俩躺在一张床上……” 杨春梅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男人时间长了不碰女人是个什么样。 她现在腰还酸呢。 新婚夫妻见了面干啥? 那还用问! 连翘脸微红,把宝珠掂了掂,“姐,你想不想回去?今晚我跟沉朗坐火车回老家转粮油关系,正好一路。” 杨春梅把奶瓶晃匀了,递到连翘手上。 “今晚上?这么急?” 连翘扶着奶瓶,宝珠喝得咕咚咕咚,“他请了十五天假,这都用了两天了,赶紧回去办好,省心。” “那倒也是,他陪你回去才放心,这回你也就跟连家老死不相往来了。” 说实话,杨春梅是有点心动,但宝珠还太小,天气又热,一路上折腾回去,还是怕把孩子折腾病了。 她自从来了大院,已经两年没回去了。 平时只能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更多的时候都是写信。 “还是不回了,等宝珠大点,我跟你姐夫一起回去。” 连翘点点头,“成,到时候我去看看三姨去。” 杨春梅从柜子里掏出两件毛衣来,“怀孕那时候织的,你帮我带过去。” 两件毛衣都是用的混纺毛线,枣红色圆领织的小绞儿花,藏蓝色对襟的是竖坑条。 一大一小,一红一蓝。 “我给你带回去,宝珠照相没有?我再给捎照片回去。” “准备宝珠百天的时候跟你姐夫一起去照相的,这现照也来不及了……”杨春梅有些遗憾。 百天再照也成,到时候寄信回去,就是要再等些日子。 “行,那我就帮你把毛衣带回去。” 在表姐家逗宝珠玩到中午蹭了一顿饭,连翘这才拿着毛衣回家,发现沉朗已经回家了。 他正在换衣服,上身赤裸着,上面还有未擦干的水珠从脖颈向下淌落。 匀称的肌肉贴合骨骼,腹部肌肉块垒分明,肩是宽的,腰却是细的,人鱼线隐在腰间。 连翘故作镇静,走到一边,把自己的行李袋打开,把表姐交给她的毛衣塞进去,“下午不忙了吗?我问表姐了,她不回去,只让我帮着带毛衣,本来我想着带照片的,三姨还没见过宝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敢抬,低头专心塞毛衣。 沉朗看着她红红的耳朵,觉得有些可爱,伸出手摸了摸。 “走这么快?热了?” 连翘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有点……” “要带照片吗?我这有相机。” “相机?” 连翘转过头,发现沉朗已经换好了白衬衫,正在系领口的扣子。 这个年代自家有相机的还是极少数,一台相机最少也要几百块,进口的更是上千,况且胶卷也不便宜,并非寻常人家的刚需品。 她没想到沉朗有一台。 沉朗系好扣子,把衬衣掖进裤子,扣紧皮带,伸手在行李袋里找出一个相机包,递给她。 “还有两卷胶卷,要是不够,我再去借几卷。” 连翘赶紧摆手,“两卷可太够了,拍几张就行。” 沉朗帮她把相机包打开,把胶卷安装上去,对着连翘就先拍了一张。 连翘还懵着,“你,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沉朗放下相机,眼睛里带着笑,“刚刚懵着的样子最好看。” 连翘抓过相机,塞进相机包里,转身就走,“我去啦。” 她走得很快,脸上热得厉害。 暴雨过后的天气,怎么比之前更热了。 等她赶到表姐家,杨春梅还有点不可置信。 竟然在自家就能照相? 连翘让表姐赶紧换衣裳,她给宝珠换上小裙子。 粉色小花裙,衬得宝珠皮肤更白了。 杨春梅也换上一条压箱底的黑白波点裙,还摸出久未用过的口红,涂上更显气色。 两人手忙脚乱,争分夺秒。 连翘先给李宝珠拍了几张,杨春梅再抱着宝珠站在门口。 隔壁的牛爱香抱着孩子走出来,像是看电视一样看热闹。 “春梅你这一打扮,我还寻思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呢。” 杨春梅脸微红,笑得更灿烂了。 “姐,你这牙收一收,微笑就得了,你这笑得太刻意了。”连翘蹲在地上,把脑袋从相机后头探出来。 杨春梅本来就紧张,这么一说就更紧张了。 “拍一张就得了,拍多了浪费。” 连翘故意做了个鬼脸,惹得宝珠咯咯直笑,杨春梅垂头去看宝珠,也跟着笑起来。 咔嚓—— 抓拍肯定比刻意笑自然,连翘很满意。 牛爱香抱着孩子慢慢往杨春梅身边凑,想着蹭上一张。 第三十八章 不熟夫妻 连翘直接站起身,“没胶卷了,不拍了。” 牛爱香张大嘴,“这么不经用?” 连翘点点头,“还真让你说对了。” “还来得及吗?”李国正跑得一脑袋汗,拄着膝盖大喘气。 “姐夫?”连翘还挺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李国正用手擦了擦汗,把军帽戴好,“沉营长给我下达命令,全速跑回家。” 杨春梅本来遗憾李国正不能一起拍照,赶紧拽着他的胳膊拉到身旁。 “翘儿,赶紧拍,多拍两张。” 牛爱香小声嘀咕,“都没胶卷了,拍个球…” 连翘赶紧蹲回地上,“姐夫,你搂着我姐的肩膀,姐,你靠在姐夫胸口那,宝珠,看小姨!” 一通指挥后,连翘连拍了两张,她也怕一张拍不好,拍两张保险一些。 她又跑进屋拿了一张板凳,让表姐抱着宝珠坐下,姐夫站在身后。 虽然姐夫黑了点,但穿上军装身姿笔挺还挺上相,倒是让表姐和宝珠显得更白了。 相机里的胶卷用完,又赶紧回屋换了一卷。 直到两卷胶卷拍光,这才算完。 杨春梅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李国正后背也湿透了。 这比实弹演习还紧张。 连翘拿着相机又赶紧往家跑,就怕沉朗等得急了。 刚跑进院子,就看见沉朗手里端着两碗米饭。 连翘气喘吁吁,“你又去食堂打的?” 沉朗点点头,“洗手,吃饭。” 虽然是晚上的火车,但是得早点去火车站才保险,连翘吃的狼吞虎咽,沉朗笑着打趣,“你这是要上前线?” 连翘咳了几声,拿起一边的水杯顺了一口,“坐公交的话,现在就得出发,你也快点吃。” “一会儿有车送我们,你不用着急。”沉朗平时吃饭很快,但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谁送我们?”连翘有些好奇。 李国正跟杨春梅走进院子,站在院子当中对着菜地里的菜苗指手画脚,“这种的太密了,那边又太稀了。” 杨春梅瞪了他一眼,“你懂!那你来种!” 李国正嘿嘿笑,“我哪有时间呢,不过这院子真舒坦。” 吉普车就停在门口,司机自然就是李国正。 连翘准备刷碗,被进屋的杨春梅拦住,“你们走你们的,留着我刷,地里的菜我让你姐夫帮着浇水。” “那就交给你了,不用浇太勤,别给姐夫累着。”连翘乖乖交了钥匙。 沉朗提着两个行李袋跟在连翘身后,两人先后坐上车。 杨春梅抱着宝珠站在大门口,“多玩几天再回来。” 军人的假期,一年就这么些天,一股脑给休了,就当是新婚旅行也好。 连翘笑着摆摆手,“快带着宝珠进去吧,热的很。” 李国正发动吉普车,缓缓出发。 “翘儿,到时候跟我丈母娘说一声,你表姐都好,要不他们二老惦记。” “嗯,放心吧,绝对给你夸到天上。” “也别太夸张。” “那我怎么说?说你天天训练,表姐吃不上饭?” 李国正微囧,“别啊,小姨子,我可就指望你了。” 连翘勾勾唇角,“那就对我姐好点,我可要一直监视你。” 两人说着俏皮话,沉朗沉默地坐在连翘身旁。 似乎是感觉到冷落了妹夫,李国正清了清嗓子,“妹夫啊,在路上可得护着翘儿,要是少根头发……” 沉朗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后视镜,李国正如芒在背。 “咳咳,翘儿你可真是命好,嫁给我们营长。”李国正坐直身子,再没了刚刚的轻松调侃。 “姐夫,你怪怪的。” 李国正内心在呐喊。 哪有这样的妹夫啊! 他闭上嘴,专心开车。 到了车站,等两人下车,李国正就开着车返回大院。 车站内依旧人满为患,两人挑了个离检票口最近的角落站定。 两个行李袋还在他手上,连翘想着一直提着也累。 “我提我自己的那个。” “不用。” 沉朗拒绝得很干脆,让连翘觉得她现在好像个四肢不勤的懒婆娘。 饭不用做,衣服不用洗,东西不用提。 嫁对了人是这样吗? 好像也不赖。 等待的时间不长,检票开始,连翘就被沉朗护在胸前,两人被排队检票的人群挤着向前。 刚刚还有序的队伍,早就没了队形,一窝蜂的往前冲。 等上了车,走到铺位前,沉朗就从行李袋里拿出军绿色的枕巾递给她。 “枕着睡。” 连翘本想拿自己的衣服放在枕头上,结果沉朗又快了一步。 到底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谢谢。” 对面下铺坐着一对恩爱夫妻,中铺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酒气,打呼噜打得旁若无人。 沉朗把行李袋都放到了中铺,看样子要睡在上头。 “你睡在上头估计不方便,还得蜷腿,我睡上面吧。”连翘要往上爬,被沉朗拉住。 “你睡下面。” 他抓着扶手一跃就上去了,留连翘愣在原地。 对面的小夫妻正在分吃一个苹果,小媳妇儿笑着开口。 “你男人是心疼你。” 连翘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既然不用纠结,她就直接躺在下铺。 天气热,车厢里也闷,倒是不用盖被子。 小媳妇见他们要休息,就赶紧吃了最后一口,赶着自己的丈夫上去睡觉,自己也顺势躺下。 火车咣当咣当离了站台,不少人还在已经熄灯的过道里走来走去,那个睡在中铺的男人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根本睡不成。 “你们是去哪?”小媳妇翻个身,冲着连翘说道。 连翘也睡不着,闭着眼回道,“去庆县。” “这么巧?我也去庆县,你们是探亲?我是去看望我远房表姑,呆了几天这才回家去,你们也是刚结婚?” 连翘纳闷,她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 “嗯,回去办点事。” “我叫姚小芳,在针织衣厂是质检员,我们厂啥都产,床单被面、的确良衬衫、市面上紧俏的都有,你要是不想去百货商店排队,就去找我就行,我给你内部价!” “说不定以后还真得找你帮忙呢,方便留个你们厂里的电话吗?到时候我好找你。”连翘转过身看着对面,语气认真,跟刚才的心不在焉可不一样。 本来只想吹吹牛、小小炫耀一下的姚小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没成想对方真的要找自己。 往常自己说这些的时候,旁人只是充满艳羡的客套一下。 根本不会像这人一样,直接要电话。 “额,行,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么黑你也不好记…” 糊弄过去再说。 第三十九章 登对 连翘已经起身,在中铺摩挲行李袋,沉朗却递过来一个小本子跟一根钢笔。 连翘一愣,显然沉朗也没睡。 她收下笔本,凑到车窗旁边,借着一丁点亮光,说:“你说,我记。” 这回姚小芳是真没招了,只能说出厂里的总机电话。 连翘快速记下,又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把本子收好,重新躺回下铺。 “以后要是边境放开市场,说不定我要去找你进货呢。” 姚小芳愣住,这是让她赚外快的意思? 她以前就羡慕供销科的油水足,现在听到这人以后有可能找自己,有些心花怒放。 “那个,连翘,我刚刚电话号码好像说错了,你再重新记一下?” 连翘哑然失笑,这人是真怕自己找上她。 重新记好了电话号码,姚小芳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各种介绍起针织厂里的产品来,都是她从供销科那帮人嘴里听来的。 连翘有心解释一下,但又不能开口。 她总不能说,再过几个月,针织厂也好,钢厂也罢,陆续就要停薪留职吧。 耐着性子听的连翘还是架不住周公相约,不知不觉睡着了。 姚小芳半天听不到回应,这才知道连翘睡着了,她还是很兴奋,恨不得下车跟着火车跑两圈,最后只能强迫自己赶紧睡,明天早点起来,跟连翘再好好聊聊。 沉朗躺在铺位上,听着她们两个聊天。 她是要自己做生意吗? 他又想起发小的借条,那笔钱他本来不准备要回来的,现在又改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 姚小芳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起床,洗漱过后坐在铺位上紧盯着连翘。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有力度,连翘真就醒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姚小芳目光灼灼盯着她,心里一跳。 “你醒啦?要不要吃点面包?”姚小芳把小桌板上的面包往她眼前递。 “不饿,你起得这么早?” 姚小芳心想,她压根一宿没睡。 “那呼噜打的厉害,睡了一小会。” 连翘深表同情,“这也不知喝了多少,现在还睡呢?” 她看向姚小芳头上的中铺,那男人嘴张得老大,呼噜声依然洪亮。 姚小芳亲昵地坐到她身侧,“要不要我再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厂的产品,那都是顶呱呱的质量,你啥时候要?我到时候就给你牵线搭桥。” 连翘笑笑,“这次回来探亲,等回去还得过几个月才准备开始呢。” 一听到这,姚小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 “哦,没事儿,你啥时候要就给我打电话,电话你记着呢,别弄丢了。” 连翘拍拍裤兜,“放得好好的,你放心。” 两人约着一起去车厢连接处洗漱,回来时,两个男人都已经坐在下铺了。 多亏了中铺的醉酒男人,四个人都没睡好。 看到连翘洗漱回来,沉朗也起身,拿着毛巾牙刷。 姚小芳的丈夫刘大伟也跟着起身一同去了。 女人们有女人的话题,男人自然有男人的话题。 刘大伟这人脑子活泛,一看沉朗的气质就不一般,媳妇儿搭上了话,他也想热络一下。 万一哪天能用的上呢? 出门在外靠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两个男人相伴而去,姚小芳一脸羡慕凑到连翘耳边。 “你男人长得可真好看,像那个明星周里京,就是演高山上的花环那个郑冰,郑排长!” 说到自己的男神,姚小芳眼神都变了,又像是回到了少女怀春那个时候。 连翘有些尴尬,她对电影不太感兴趣,自然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个演员。 “很像吗?” “像,真像!你男人不会是当兵的吧?” 这都能看出来? “嗯,你咋猜出来的?” 姚小芳更激动了,跟周里京的那部电影一样,这要是穿上军装,那还不是毫无差别。 “他站姿都跟一般人不一样,你没看见我男人大伟,个儿不高,老驼个背,丑死了。” 她要是能找个像周里京的男人嫁了,那她饭都不用吃,看一眼就顶饱。 连翘看着沉朗跟刘大伟一同走过来,对比之下,确实惨烈。 沉朗大高个,背脊挺直,白衬衫刚刚挽到小手臂,露出手臂上的青筋,拿着毛巾的大手,手指修长。 再看那张脸,好像在发光。 沉朗发现她愣愣看着自己,摸了一把脸。 “没洗干净?” 连翘赶紧转了目光,干笑两声,“快到站了吧,今天是个晴天。” 姚小芳赶紧挪回对面,笑眼弯弯地看着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好看,真好看。 连翘长得也好看,像是挂历上的美人儿似的,五官标致,一双大眼睛格外出挑。 两人坐在一块,别提多养眼了。 她抓紧时间看,为了自己的下一代。 虽然肚子现在还没个动静,可万一真有了,以后也要长得跟他们似的。 沉朗放回洗漱用品,就又离开了,再回来时手里端着包子跟粥,又是去餐车上买的。 连翘本想下车再吃。 “我还不太饿。” “饿了再吃对胃不好。” 沉朗还记着她上次胃痉挛的事儿,连翘都忘了。 姚小芳用胳膊肘狠撞了一下身旁的丈夫。 “你学学,啥时候你也这么向着我,我可就是烧高香了。” 刘大伟把手里的面包往她手里递,“你自己挑的,现在又说我。” 伴随着小夫妻的拌嘴,连翘垂着脑袋喝粥,她可没想挑起任何争端。 吃过了早饭,等没一会儿,车缓缓靠站。 四人跟着人流下车,出站后分别在即。 姚小芳怕连翘忘了自己,一再嘱咐电话号码记好,沉朗递过去一张纸条。 “这是部队大院的总机电话,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单位,到时候转到分机你再找连翘。” 姚小芳飞快接了纸条,如获至宝,“这回妥了,等你回去了,我给你打电话。” 连翘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沉朗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到了庆县,沉朗就得靠连翘带路。 两人坐上公交车,去了县郊的钢厂大院。 下了公交车,就直奔粮站。 排队办事的人不少,有换粮本的,也有遗失补办的,他们只能顺着队伍排队等待。 排了有个把小时,才轮到二人。 办事的票证员收了户口迁移证跟结婚证,确认无误后开粮食供应转移证明,这张证明就是她们千里迢迢来求的东西。 沉朗将证明收好,两人一同走出粮站。 “翘儿!” 第四十章 癞蛤蟆上脚面 连翘转过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连海。 连翘本想转身就走,却被连海拽住,扑通跪倒在地上。 “翘儿,千错万错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粮站门口来来往往不少人,连海这样一跪,让不少人停下脚步看热闹。 沉朗拉着他起身,连海本想一跪不起,奈何姑爷手劲儿太大,硬生生给他提溜起来,想跪都跪不下去。 “伯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沉朗很客气,但是语气并不友善。 连翘也不想在这出洋相,往巷子里走。 三人走进巷子,避开人群,沉朗松手的功夫,连海又跪下了。 “翘儿,我这个当爹的这么给你赔不是,你总该原谅吧?” 连海近乎哀求的语气让连翘生疑。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辈子连海几乎没有存在感,连翘发家以后,他每个月固定来要点养老钱,然后顿顿喝大酒,给自己喝了个脑出血,比她还走的早。 这辈子连翘做了不同的选择,也想跟连海他们一家做个了断,没成想,他又黏上来了。 连海见连翘还不说话,转头对着沉朗说道。 “姑爷,我认你这个姑爷,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姑娘嫁人了,咱们一家吃个团圆饭,都是自己家人,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沉朗扶着他起身,“一家人是没有跪着说话的,你这样让连翘怎么办?” 连海不敢再跪,顺从站起身,“那咱就回家,咱找个饭店,好好吃顿饭,你说你们结婚了,也不叫我们参加婚礼,整得好像我姑娘没有娘家人一样。” 现在倒是想当个好爹了,连翘觉得异常讽刺。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吃饭就免了,正好你在这,我把户口还你,现在我也迁出来了,咱们就谁也别拖累谁,你们一家四口好好过,少了我这个拖油瓶,你们就过好日子。” 连翘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让连海恨得牙根直痒。 攀上高枝就想踹了他这个爹,这个家? 他连海竟然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再恨,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叹了口气,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翘儿,你妈一走,我一个老爷们儿带着你,多难呢,要不是玉珍来咱们家,你说这日子还咋过?你咋就不体谅体谅我呢。” 连翘笑了,“那你跟我说说,我妈刚过头七,她怎么就这么快进门了?还是说,你们俩早就认识,或者早就生了连柔?” 连海心头大骇,这死丫头,怎么蒙得这么准? “瞎说!那也是别人介绍的,就你刘大娘,那时候你小,你忘了?” 连翘耸耸肩,“我妈才走,食堂的工作就让她顶了,办的这么快?那份工作是我妈留给我的。” 这份工作本就是直系亲属才有资格顶替,哪怕连翘小,这份工作无法顶替,那也可以归还给钢厂,换成抚恤金。 而这笔抚恤金,也应当属于连翘。 或者等连翘长大,顺利接了食堂的工作,也算有个保证。 上辈子连翘想上学,奈何家里死活不出学费,只能早早辍学,到社会上打拼。 廖鸿雁最后弥留之际,反复叮嘱连翘,让她长大了接她的班,也算有个正式工作。 最后却落到了王玉珍头上。 连海又赶紧找补,“那时候咱家给你妈治病,钱花的溜光,玉珍不上班,咱家哪来的钱养你。” “养我?让我吃不饱饭挨饿的养法?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连翘本来不想掰扯这些家丑让沉朗听见。 可连海的那些强词夺理,让她心口翻涌,只想一吐为快。 连海着急解释,“翘儿,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你结婚嫁给人家是好事,当爸的就想请姑爷吃顿饭,也给你陪个不是,你要是还不待见我,那我就买上火车票,去大院门口给你跪着去总行吧。” 连翘眼皮一抖,深深看了他一眼。 “吃顿饭我们就走。” “成,成,走,咱现在回家!” 连海喜笑颜开,在前面领路。 用沉朗来牵制她,不是连海这个猪脑子想得出来的。 一定是王玉珍。 只有她能想到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昏招。 连海带着两人来到了钢厂门口的饭店,一进去就看见满脸堆笑的王玉珍,新烫的卷发还打了摩丝,油汪汪的。 “哎呦,你说你,回家也不提前告诉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说着,用手扯了扯连强的袖子。 十七岁的连强满脸青春痘,一脸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姐,姐夫。” 连翘面无表情落座,沉朗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呼,坐在她身侧。 王玉珍赶紧给两人倒水,自然地坐到沉朗身旁,嘘寒问暖。 “那满市是不是冷得多啊?我看报纸上都写,冬天比这气温还低呢,你家里都好吧?连翘嫁过去孝顺不?要是她不合你的意,你就跟我说,我好好教她,怎么相夫教子。” “她很好,不劳你们费心。” 沉朗语气平淡,但是话里话外没有客气的意思。 王玉珍面色不改,又开始问,“我点了些咱这的特色,你也尝尝鲜,到时候再带点土特产回去,也给家里人尝尝,等过段时间,我跟她爸有空,也去拜访拜访亲家,该有的礼数,咱都有。” 连翘不耐烦了,“吃顿饭,话那么多!” 连海忍住拍桌子的冲动,扯开嘴对着沉朗笑,“姑爷,我这姑娘脾气臭,说话也不好听,平时你就多担待着点。” “要是话还这么多,那就别吃了!” 连翘起身想走,被连海赶紧拽了回来。 “不说不说,等菜等菜。”连海何时这般卑微过。 要不是这死丫头攀上高枝,他真像一锹铲死她。 连翘没作声,又坐了回去。 她不想这家人找到满市,闹到大院门口去。 光是搅和她倒是不怕,可牵扯到沉朗,她是真怕。 连海跟王玉珍这俩人,真有可能干出来这种事。 服务员上菜的功夫,连柔挎着赵宏斌走了进来。 “宏斌那太忙了,你说说,差点就没赶上,还好是自家有车,来回方便。” 连柔两只眼睛瞟着连翘,表情很是得意。 第四十一章 算盘珠子崩脸上 王玉珍赶紧招手,“让你快着点,你这孩子!你妹跟妹夫都等半天了,还不赶紧的。” 连柔特意画了个全妆,绿眼影红嘴唇大波浪,身上的衣服还有亮片,像是不知从哪爬出来的蛤蟆成了精。 赵宏斌戴着一副蛤蟆镜,身上穿着灰色西装,垫肩夸张,尺寸略大,倒显得有些滑稽。 连翘看这两人还真是一家的,丑的一致。 见连翘不吭声,连柔又接着阴阳怪气。 “怎么不介绍介绍?听说妹夫是营长呢,这满市我都没听说过是哪?那地方通不通电?不会点蜡烛吧?” 王玉珍瞪了她一眼,有些尴尬地向沉朗解释,“她啥也不懂,一天干活干傻了,你不用听她的。” 沉朗并未作声,他不笑的时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明明身上并没有穿着军装,可那股军人的冷冽气场,让饭店里的热闹都绕他而行。 王玉珍在这股沉默的压迫感里,也渐渐没了底气,还是硬着头皮客套。 “那个,连翘的弟弟也崇拜你这个姐夫,一直嚷嚷着想去当兵呢,你看,你这个营长说话总归有些分量……” 连翘冷哼一声,“绕来绕去,目的在这?” 沉朗指尖轻轻抵了一下桌面,“想当兵是好事,征兵季去武装部报名,体检、政审,合格了部队会接收,不懂的问征兵的同志。” 王玉珍脸色尴尬,要是连强能通过审查,她还在这费什么劲。 “嗐,连强这小子打小淘,就破了点儿,那其他都是健健康康的,您在部队也是长官,有那么大的权力,您抬抬手,就把他带到身边去,也让这姐弟俩有个照应不是。” 连翘忍不住,“你以为部队是你家炕头呢?连强那是破点皮儿?那是跟人打仗,被人开的瓢儿!” 王玉珍脸皮子直抖,连海忍不住了。 “翘儿!那是你亲弟弟!你不管他谁管他?” 连翘抱胸,睨了他一眼。 “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你!” 连海差点就气吐血了,手哆哆嗦嗦指着她,再也说不出别的字来。 王玉珍一把按下连海的手,笑容不减,“姑爷,我知道你能娶连翘,那肯定是喜欢她,她娘家人的事儿,你总要管管的,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不?” 沉朗觉得再待下去就有点浪费时间了,“要是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饭就不吃了。” 王玉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别别!吃饭吃饭,这菜都点了,不吃可惜了,咱不说了,什么事都吃完了再说。” 连翘看着王玉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吃了这顿饭,也办不成事,还要吃?” 王玉珍干笑了两声,“什么事不事的,一家人吃顿饭咋了!” 连翘看她吃瘪的样子,突然不想走了。 “那就吃饭。” 连柔在一边用膝盖碰了碰赵宏斌,奈何赵宏斌根本就不吭声。 上次在他车里,他可是被好好威胁了一顿。 现在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就更不敢造次了。 他才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要不是王玉珍狠狠瞪连柔,估计还有好些酸话要说。 吃完饭,王玉珍还想再商量商量,奈何沉朗跟连翘压根不搭理她,气得她回去就冲连海发脾气。 “连强咋整!你那个姑娘现在是鼻孔看人,瞧不上你这个亲爹!” 连海更憋屈,“当不当兵能咋地?他没有那个命,你着啥急!” 王玉珍把凳子一脚踹倒,“他天天跟那些盲流子瞎混,再混下去,就得蹲笆篱子了!你这个爹是卵用没有!啥也不是!” 两夫妻吵得咋咋呼呼,连强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当兵? 他可不想。 吃完饭的连翘跟沉朗,又去了上次去的那家招待所。 前台大姐一看到两人,高兴得倒像是见到了亲人。 “哎呦,又来啦?这回办证没有啊?” 连翘一顿,沉朗拿出结婚证来。 “办了。” 大姐笑眯眯接下,“给你们开一间屋。” 那大姐的表情,很是玩味,连翘只觉得在招待所上班是有够闲的。 开了一间屋,倒是省了一间屋的房钱,两人早就睡在一张床上,所以并没有什么尴尬。 明天准备去给妈妈扫墓祭拜,再带沉朗在这小小的庆县转上一转,后天出发去隔壁双沟县,看望三姨一家。 刚躺上床,连翘就觉肚子隐隐不太舒服,这种感觉明显是要来例假。 她匆匆去了趟厕所,发现还没来,很是庆幸。 本就例假不规律的她,折腾了一路,看来是要来了。 她回屋拿起随身的小布包,“我下去一趟买点东西。” 沉朗坐起身,“我陪你去。” 连翘赶紧摆手,“就在一楼,大姐那就有的卖。” 沉朗不知道她要买什么,只好放她去。 连翘下了楼,大姐还坐在柜台后头。 “姐,有没有卫生巾卖?” 前台大姐一愣,“我这倒是有例假纸。” 连翘可不想用那东西,这一晚上光换那纸都不用睡觉了。 大姐看她面露难色,“巷子里倒是有家小卖店,啥都有,这个点儿还没关门。” 连翘谢过大姐,推门走了出去。 大姐说的那条巷子她知道,顺着路左转进去就是。 她一路小跑进去,黑漆漆的巷子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果真一家亮着灯的小卖店就在巷子深处。 她径直走进去,打盹的大姐这里果真有卖,只不过价格不便宜。 这个年代大多数妇女还是用的例假纸跟例假带,能用得起卫生巾的只有极少数。 连翘愿意花这份钱,这是为舒适度买单。 花了两块钱买了两包,她直接走去一旁的公厕。 等她走出来,那间小卖店也关了灯,巷子里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 她快步往回走,黑漆漆的巷子可不安全。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色里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唔——” 一只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脸。 刺鼻的烟味儿冲进她的鼻子,一股蛮力拦腰将她收紧,硬生生将她往后拽。 恐惧让她下意识奋起反抗,那人力气极大,身形也比她高上一截,挣脱无用,只能踉跄地被拖向更深的巷子里。 眼看着离巷口越来越远,连翘顺从地放弃挣扎,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的求救。 第四十二章 打狗 连翘顺从的态度让身后的男人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稍松。 “宏斌?” 连翘在他手掌的缝隙张开嘴,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身后的男人一顿,勒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捂在她嘴上的大手死死压着她,让她再也出不了声。 还没等连翘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她的双手被反拧按住,后脖颈也被掐着,身后覆上一具灼热的躯体,耳边是他喘出的热气。 连翘根本不挣扎,认命地趴在墙上,“宏斌,我知道是你,你勒的我难受,弄疼我了……” 赵宏斌浑身的血一下就涌入身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连翘这样娇着声音同他说话。 嗔怪的语气让他不禁联想,连翘的表情又该有多么诱人。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的脸。 看她在自己的身|下痛苦又愉悦地哼叫,用那双勾人的眼睛淌出属于他的眼泪。 屈辱又沉沦。 明明那场婚礼可以如期举行,却被她搅得一团糟。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每天每夜却只能想着她一人。 这不公平。 全都是她的错。 她永远都欠他的! 他双眼赤红,细嗅她发丝的香气,开口犹如恶魔低语。 “翘儿,我想你,我想要你,无论你嫁给谁,你都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赵宏斌将她转了个身,只是并没有放松警惕,双手禁锢着她的手腕,身子整个贴在她身前,将她压在墙上。 胸前一沉,他低头看去。 连翘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口,亲昵地蹭了蹭。 “宏斌,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你离婚好吗?我不想跟连柔共享一个男人,那时我太生气了,气得我发狂,你不要怪我,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赵宏斌的心似是被连翘的手拧了一把,酸疼的厉害。 他松开禁锢她的手,将她死死抱在怀里,“翘儿,我只想要你,我离婚,马上离,求你,别离开我……” “宏斌,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宏斌感受到那双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腰间向下,接着皮带被轻轻打开。 他浑身颤栗着,血管突突地跳着。 想吻她,想将她吞吃入腹。 他低下头寻找她的唇瓣,却被轻轻躲开。 一定是她太害羞了,他们的第一次却只能在这里。 明明应该在他的新房,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在宾客散尽满地狼藉的时刻。 可在这幽深的巷子里,似乎更让人印象深刻,血脉贲张。 他们是一对背德偷情的男女,天为被地为床,密不可分,即将融为一体。 刺啦—— 赵宏斌的臆想被刺耳的声响打断。 连翘手腕猛地用力一拽,牛皮皮带脱离了赵宏斌的腰间。 下一秒,皮带高高扬起,化作一道凌厉的鞭子,结结实实甩在赵宏斌的身上。 啪!啪!啪! 巷子里回荡着皮带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合着凄厉的惨叫。 连翘拉开距离,只看到赵宏斌影影绰绰的人影,她甩开膀子,抽得发了狠。 赵宏斌的裤子掉在脚腕上,想反抗按住连翘,却扑通一声绊倒在地。 他只好蜷缩着身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连翘一脚踹在他的脑袋上,又狠狠补了一脚在他胯间,甩手将皮带扔到地上,转身朝着巷子口狂奔。 呼呼的风声伴着自己的气喘,她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逃命。 浓黑的夜里,赵宏斌的哀嚎越来越远,她脚步虚浮地像是跑在了棉花上。 连翘跌跌撞撞冲出了巷子口,橘黄的路灯一下子罩住她。 她扶着路灯柱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汗被风吹得发冷,手不住地打颤。 喘了不知多久,一双军靴停在她眼前的一小片空地上。 “出什么事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让连翘猛地抬头,看见了沉朗的脸。 他的眉头拧着,额间还有微微的汗珠,目光里尽是关切。 沉朗侧耳听到了巷子深处的惨叫,想去查看,连翘埋头扑进他怀里,浑身不自觉地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 沉朗双手环抱着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什么,被野狗撵了,里面还有个人被咬了,正等着家里人带着去医院呢。” 连翘不想让沉朗知道这种腌臜事,这是她糟心的过往。 赵宏斌活该被揍,她甚至想杀了他。 狠狠地踩断他的脖子,在这个无人的巷口,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是很容易的事。 但她不想那样去做。 她应该有崭新的人生,一个崭新的家,这个男人会拥抱她,关心她,把她放在心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因为这种人,毁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野狗?你有没有受伤?” 连翘埋着脑袋,晃了晃头,“没有,我狠狠揍了它一顿,我厉害吗?” 她仰起头。 沉朗的脸在路灯下镀着一圈暖暖的光,他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厉害。” 连翘踮起脚尖,闭上眼吻向他的薄唇。 沉朗整个人一僵,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缩,喉结滚动。 微凉柔软的唇瓣只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触,快得像是错觉,那点残留的温热,却让他的心口猛地一滞。 他垂眸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意外、震动、温柔。 连翘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可下一秒脸色发白,眉头蹙起。 “怎么了?”沉朗刚要用手探向她的额头,连翘弯腰蹲在地上,“肚子疼,来例假了……” 小腹的坠痛让她直不起身子,浑身冒着虚汗。 沉朗立刻扶起她,眉间凝重,“去医院吧。” 连翘摇摇头,“不用,我想躺着,喝点热水就好了。” 沉朗直接转过身,蹲在她面前,宽阔的脊背展开。 “上来,我背你回去。” 她盯着他的后背,上面还有微微湿透的汗。 刚刚发现自己不见,他一定找得很急。 她慢慢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沉朗抬手托着她的腿弯缓缓起身,大步迈开,却并不颠簸。 夜风掠过路灯下的树,昏黄的路灯将地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四十三章 打狗英雄 回到了招待所,连翘蜷缩在被子里,疼得咬着牙根。 痛经这毛病多年未犯了,这冷不丁来一下子,让她痛得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沉朗扶着她坐起身,手里端着热水,“先吃药再睡。” 连翘闭着眼,张开嘴,药片进口,水杯凑到她唇边,她喝了口水吞下药片,就不想再喝第二口了。 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冒冷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睡吧,只要睡着了,就不知道疼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这样想的时候,被子被掀开一角,接着就被搂进一处温暖的怀抱。 小腹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缓缓地熨帖着。 疼痛见缓,连翘皱着的眉头缓缓松了,又向那个怀抱靠了靠。 第二天清早。 连翘是被热醒的,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沉朗的怀里,入眼就是他鼓胀的胸肌。 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滚烫至极。 她仰起头,发丝擦过他的下颌线,沉朗也睁开了眼。 “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低哑,裹着一丝晨起未散的倦意。 “嗯,好了,昨晚谢谢你。” 又开始了。 她总是喜欢道歉、感谢。 沉朗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并没有抽离,“今天先在这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妈。” 连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没什么事儿了,我就第一天疼。” 这种情况下舟车劳顿,沉朗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决定。 “假期还够,不用那么赶。” “我真没事儿,这种事你们男人不懂。” 沉朗确实不懂,他还是跑下楼找前台大姐求助,才得了一片止痛药,然后按照大姐的方法,给她捂热肚子。 索性找对了人,他也帮对了忙。 见沉朗沉默,连翘往他的怀里靠了靠,“我真没事儿,我饿了,咱们下楼吃早餐,我知道一家的豆腐脑最好喝,我带你去。” 硬的不行,来软的。 连翘哄了一下,沉朗就真的依着她了。 两人洗漱好,一同下了楼。 前台大姐笑嘻嘻趴在台面上,“好啦?你这小身板可得养养,要不以后怎么生大胖小子哟!” “大姐,咋天天看你都在上班?没人跟你换班吗?” 前台大姐不嘻嘻。 “我那个对班家里有事,我这都连轴转了半个月了……” 连翘笑着说道,“大姐您忙着,我们出去了,晚点回来。” 沉朗轻轻勾起唇角,跟在连翘的身后。 连翘是真的好奇,这个大姐怎么老是冲在一线。 上次自己胃痉挛,这次自己痛经。 她每次都非得说点话调侃一下才作罢。 走出了招待所,连翘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心情分外舒畅。 昨晚她是下了死手的,赵宏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强来,是想着她一定会为了名节,咬牙忍了。 连翘觉得他不仅狂妄,脑子还不太灵光。 他好像忘了,她连翘自始至终就不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女人的名节? 他先顾好男人的尊严吧。 那一脚她可是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要是猜得没错,连柔下半辈子的性福生活,就在昨晚悄悄断送了。 想到这,连翘笑得更畅快了。 沉朗转头看她笑得开怀,“看你心情很好。” 连翘弯着嘴角,“人逢喜事精神爽。” “喜事?” “昨晚成了打狗英雄。” …… “我看你是狗熊还差不多!”连柔又气又心疼。 赵宏斌浑身伤痕累累,脸上的皮带印子渗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大岔着双腿,白床单盖着,倒像是要马上生孩子一样。 大夫给他打了麻药进行清创,一边清创一边眉头紧皱。 连柔在一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等大夫清创完毕,摘下一次性手套,拽下口罩,脸上带着难掩的惋惜,“清创做完了,但是情况不是很乐观。” 连柔心里一抖,颤着声音问。 “啥意思?” “损伤的程度很重,组织坏死面积很大,已经无法进行修复和重建了。” 连柔脸色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两条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夫赶紧去扶她。 她嘴唇哆嗦着,泪眼汪汪看着医生,“大夫,他还年轻,你再想想办法,我们还没有孩子……” 医生面露难色,“从目前的医学情况来说,功能已经无法恢复了,后续的康复治疗,只能是缓解疼痛……” 连柔又扑通坐回到地上,撒泼似的哭起来。 “他这是见义勇为,他是英雄!你们救他!就是要救他!我不管!” 连柔现在只剩下无边的悔,赵宏斌一直说不是要孩子的时机,俩人一直做着措施,这下好了,赵宏斌废了。 赵宏斌虚弱地闭上眼,他现在已经疼得就要晕厥。 但还是强忍着痛,编了一个可笑的借口。 英雄? 见义勇为? 可能全天下只有连柔最好骗,也只有她相信。 随即,他又想到了连翘的脸。 恨意让他的面目狰狞起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连翘,连翘,连翘! …… “连翘?” 连翘正吸溜着豆腐脑,抬头就看到姚小芳笑盈盈的脸。 “真巧啊,你家住这儿?” 姚小芳直接拉了凳子坐在她身侧的空位上,“我公婆住这钢厂大院里,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办点事儿,就住在前面的国营招待所里。” 连翘不想让姚小芳刨根问底,也不想让人知道连海是她的便宜爹。 姚小芳却不在意,抬手要了一碗豆腐脑,接着开始热情邀约。 “真好,咱俩这缘分,在这都能碰见,一会儿跟我走,我今天最后一天假期,我带你们逛街去。” 不等连翘拒绝,沉朗开口。 “行,正好她也要买点衣服,一起去逛逛。” 地处边境的满市虽然是个市,可远没有庆县繁荣。 回去买不如就在这买。 连翘不太想去,“今天还得去看我妈呢。” “明天再去,我们明天坐下午的大巴车,晚上也能到双沟县。” 姚小芳赶紧挎着她的胳膊,“走吧走吧,刚来了个展销会,可别错过了。” 沉朗又补了一句,“正好也给奶奶跟沉莉,还有表姐一家都买点衣服带回去。” 这回连翘就拒绝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 “去逛吧。” 第四十四章 可劲儿造 吃完了早餐,姚小芳挎着连翘走在前头,沉朗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一同坐公交车去县里的娘娘庙。 展销会一来,全城的人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公交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三人下车,跟着人流缓缓向前走。 娘娘庙前的空地人满为患,两侧都是成片的帆布棚,棚子底下全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一家挨着一家的摊位铺展开,上面摆满了服饰、鞋子、布匹、书籍,就连日用百货都有售卖。 姚小芳拉着连翘的手,挤向人最多的一家摊子前,随手拿起一件花衬衫,“这种的确良,我们厂子就产,材质都一模一样,就是款式不如这个时兴。” 连翘跟着上手摸了摸,又抬眼看棚子上挂着的各色连衣裙,花色繁多,沉莉穿着最为合适。 姚小芳指着最显眼的大红色连衣裙,“你穿红的肯定更好看。” “太扎眼了。”其实上辈子的连翘最爱穿红。 但是她现在住在大院,她一天穿成这样进厂子里上班,那还不是给人送上去说道的话柄。 实际出发,她现在不需要这些色彩艳丽的衣服,她还没到用衣服撑场面做生意的阶段。 “还是算了,太扎眼了。” 她的目光在那条大红色的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转而被隔壁摊位的牛仔裤吸引。 比起裙子,牛仔裤实用性更高,夏天很快就过去,还是裤子最好。 “多少钱一条?” “二十五块。” 这可够贵的。 牛仔裤本来就是现下最为时髦的,这些南方老板来北方的城镇办展销,挣得就是独一份的钱。 “连衣裙呢?” “二十块一条。” 姚小芳忙着给自己挑选,这家摊位最大,种类最全,生意也是最红火。 她可是揣着两百块钱来尽情消费,自然对价格门清。 “差不多都是这个价儿,去百货大楼买,更贵。” 连翘想赶紧买了就走,也就跟着挑选起来。 给奶奶挑了一件的确良外套,又给沉莉挑了一条浅蓝牛仔裤,给表姐挑的条纹连衣裙,又给姐夫挑了一件灯芯绒夹克。 最后她看到了摊位最里头挂着的一套中山装。 卡其布,深灰色,版型挺括。 连翘转过身去找沉朗,回头却不见人影。 那老板一看这两个姑娘挑的多,早就在一边候着,“你后面那位先生的尺码我刚好有,一共就这么两套,卖完了就没有了,卖别人四十五,算你四十,怎么样?” 连翘觉得还是划算,这样的一套在百货商店,怎么不得卖五十一套。 她又给自己挑了两条深色喇叭裤,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最后一件件开始跟老板算账。 “一共是一百七十元,给你再打个折,一百六十五,怎么样?” 连翘摇摇头,“一百五,行我就拿,不行我就走。” 姚小芳大手大脚惯了,觉得这里本来就比百货大楼便宜,没必要讲价,听到她讲价还觉奇怪。 那老板也不吱声,只淡淡笑着看。 连翘毫不恋战,转身就走。 还没走上两步,那老板就在后面喊。 “给你了给你了!走那么快呢!” 连翘勾起唇角,省十五块钱也是好的。 姚小芳看老板给她便宜了,也嚷着给她便宜五块,老板没招,只能应下。 两人提着两口袋的衣服,挤出人群就看见沉朗站在人群边上。 “你刚刚哪去了?我给你买了套中山装,你试试。” 连翘怕穿着不合适,要是尺码不对,就换点别的衣服。 沉朗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那你也看下合不合适。” 连翘一愣,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放着三条连衣裙。 一条是杏色雪纺裙,一条是浅蓝色收腰裙,还有一条是鲜艳的正红色小翻领连衣裙。 这种面料要比普通面料还贵些。 “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买了也穿不了几次。”连翘将裙子抖出来,在身上比量了一下,竟然正好合适。 姚小芳在一边羡慕地翻看她的裙子,“连翘!你真是要让我嫉妒死,你男人对你怎么这么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对象?下辈子我也擦亮眼。” 连翘把裙子小心塞进袋子,又拿出中山装递给沉朗。 “这可是我打着灯笼找的,下辈子你也打个灯笼,说不定就能找个这样的。” 沉朗听连翘这样说,眼底的笑意漫出。 他穿上中山装上衣,简直跟量身定做一样。 挺括的衣服套在了他的身上,跟画报上的模特并无二样,反而因为他的气质冷硬,更加亮眼。 身后的老板叫道。 “我的眼睛就是尺,你看看,尺码正好!” 连翘的眼睛也很毒辣,可她怕自己看走眼,白瞎这四十块钱。 沉朗穿着衣服的时候很瘦,脱下衣服,肌肉又是一块一块的,她实在摸不准具体的尺寸。 买好了衣服,三人又在里面转了几圈,连翘给宝珠买了一个毛绒狮子、一个发条青蛙,这才满载而归。 姚小芳还意犹未尽,又拉着连翘二人去下馆子。 说是要尽地主之谊。 连翘想想还是同意了。 朋友关系就是这么一点点处出来的。 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先把情分处下再说。 姚小芳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去了一家苍蝇馆子。 “你别看地方不大,老板的手艺可是真好,就这菜你闷头造吧。” 连翘来了兴趣,“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外酥里嫩的溜肉段、呛眼睛的锅包肉、尖椒干对付(干豆腐)、油香四溢的地三鲜。 四个菜,三个人都吃不完,菜码子大的像四座小山。 姚小芳又说喝点酒,被沉朗婉拒了。 “酒就不喝了,这菜很不错。” 姚小芳收敛了一下,怎么就忘了沉朗这个军人身份了,还是多少有点得意忘形。 “吃菜、吃菜、米饭少吃。” 连翘一尝,果然滋味很好。 特别是呛眼睛的锅包肉,酸甜可口,她吃了许多,最后摸着肚子摆手。 “真的吃不下了。” 姚小芳看每盘菜都只动了一半,甚至没越过那个山头,又接着劝。 “你们这就是吃了点皮外伤,再吃点。” 沉朗放下筷子,“那边我们都没动,剩下的你打包带回去,我们住招待所,也没法拿。” 就是沉朗不说,姚小芳也是要打包的,但是沉朗说了,姚小芳就顺坡下驴。 “浪费是挺可惜的,我带回去给我家那个死鬼吃顿好的。” 几个菜装进泡沫饭盒里,姚小芳准备结账。 “都付完钱了。”老板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抬手指了指她身后,“就你带来的朋友结的账。” 第四十五章 不许跟我争 姚小芳不好意思了。 “都说了我请,你们怎么还掏上钱了。” 菜刚上了一会儿,沉朗就借口上厕所去结账,两人虽然没说,但是互相有默契。 “你请我请还不都是一样,下回的。” 姚小芳脸都红了,闹到最后,她又吃又拿的,还一个劲儿张罗来下馆子,很是过意不去。 连翘挎着她的胳膊,一起往外走。 “今天要不是你带我去展销会,还买不着这么多衣服呢,我还得谢谢你呢。” “晚上来我家吃,我让大伟炒几个菜,他手艺不赖。” “晚上还有点别的事,就不去了,下回一定尝尝他的手艺。” 连翘跟沉朗站在公交站,看着姚小芳上了车。 “要不要去我的秘密基地?”连翘转过头,眨眨眼。 沉朗勾起唇角,“行。” 时间还早,下午还有时间,两人回到招待所放了东西,慢慢往公园走。 连翘带着沉朗抄近路,沿着大路转小路,还从别人家的后院穿过去。 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沉朗跟在后面心情略微复杂。 儿时的她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该是怎样辛苦地长大。 连翘的马尾辫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她的脚步轻快又急切。 所以,她护着自己安全的长大,并没有自怨自艾,仍旧积极生活,她做的已经很好了。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林木郁郁葱葱,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连翘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里开路,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抽打野草。 “这儿许久没走人了,路都不见了,走累了吗?很快就到。” 沉朗哑然失笑,她是在担心他的体力吗? 在灌木丛里行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向阳缓坡,一棵巨大的松树静静屹立在山坡上。 树下阴凉,微风徐徐,松木香气萦绕在鼻尖。 连翘走到树根底下,用手里的树枝开始挖掘。 沉朗挽起袖子想要帮忙,被连翘挥手赶开。 “你就别占着手了,我自己就行。” 沉朗起身准备找个趁手的工具,连翘已经双手抠挖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还是她小时候吃的饼干铁盒,现在已经锈迹斑斑。 她扣了半天扣不开,被沉朗拿去,一下就打开了。 锈得太厉害,盒盖已经跟盒身融为一体,还得是沉朗手劲儿大。 盒子里都是些零七八碎的小玩意。 几枚各不相同的纽扣,锈迹斑斑的发夹,断了的头绳,还有一小块破了的手绢,上面还有绣花,只是有些褪色跳线了。 连翘用手在盒子里扒拉着,“正好这次回来,我就把东西带走,这都是我妈留给我的。” 沉朗垂落的手攥紧了一瞬。 “她的衣服我没守住,只留下这些扣子,那时候我太小了,你看这些发夹,那时候买可不便宜,她一发了工资就会给我买一个。” 更多的发夹都被连柔偷走,她发现后骑着连柔一顿揍,但发夹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连柔都是塞在学校的课桌里,上学的时候才拿出来戴,放学又摘下,一来二去,也都丢得差不多了。 沉朗的喉咙发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连翘把盒盖再次盖拢,抬起头的时候笑眼弯弯。 “虽然不值钱,但是我的宝贝,谢谢你,陪我一起来取。” 沉朗大手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连翘一愣,有些害羞,手尽可能地避开他身体,“把你衣服搞脏了,大白天的,万一路过个人……” 他的胸膛宽阔,贴在上面就能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不要总是谢谢我。” 沉朗声音低哑,开口时胸腔传来的震动让连翘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突然抱她做什么。 又不让她说谢谢。 她这么有礼貌,不应该夸夸吗? “那我以后就少说,你先放开我啊……” 要是实在想抱,等回去再抱不是更好。 沉朗并没有松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了。” 连翘眼睛微微发热,脸庞彻底埋进他的胸膛。 “嗯,我知道我不会,让我最后一次谢谢你,沉朗,嫁给你,我很幸福。” 沉朗笑了,轻轻松开她,认真地望着她,“娶了你,我也很幸福。” 两人相视而笑,落日的余晖洒在水面,粼粼波光映在他们的脸上。 “回去吧,晚上我带你去吃板面,世界第一好吃的板面。”连翘仰起头笑着说道。 沉朗抬手把她乱了的发丝别在她耳后,“那就让我来尝尝世界第一好吃的板面,到底好不好吃。” 连翘在水边洗干净手,两人又一起往回走。 回程的路,她的脚步不再匆忙,开始有心情打量这些旧街坊。 “这家的李奶奶做的粘豆包最好吃,每次都会给我倒多多的白糖。” “这家原来是个豆腐坊,你看,那大石磨。这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不知搬去哪了。” “你看见那狗窝没有,小时候我去抱人家的狗崽,被母狗咬了肚子,一路哭着回去找妈妈,打狂犬疫苗疼得又哭一场……” 这些都是她的回忆,这里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回忆会模糊,而她也即将离开。 等两人站在修脚店门口,连翘转过头,面有歉意。 “这,我真没预料到,这老板难不成转行了?” 沉朗一本正经说道,“这是全世界最舒服的修脚店吗?” “……” 吃不成板面,两人就去吃了一家小馄饨。 物美价廉,皮薄馅大,汤底鲜美。 逛了一整天的连翘也有些累了,一回到招待所就快速洗漱,接着将今天买来的衣服折好塞进行李袋里。 “泡泡脚。”沉朗端着一盆热水放在她脚边。 “我自己接水就行,你先泡。”连翘觉得这也太离谱了。 她有手有脚,明明可以自己倒水。 沉朗蹲下来,一把抓着她的脚脖子,脱鞋脱袜子,连翘手忙脚乱,两只脚还是被他按进了水里。 水温合适,微微烫,泡脚正好。 连翘刚想说谢谢,又想起他下午刚说不要总是谢谢他。 “一会儿我帮你倒水,不许跟我争。” 沉朗直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 “有我在,就交给我,不许跟我争。” 第四十六章 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沉朗太霸道了。 但是连翘对这种霸道还有点上瘾。 她泡好脚刚拿出来,他就俯身将她抱到床上,接着就端着盆走了出去。 连翘看了一眼鞋跟自己的距离,索性放弃挣扎。 她舒服地窝进被窝里,安详地闭上眼。 等沉朗洗完脚回来,连翘已经睡熟。 他关了灯,躺到连翘身侧,将她揽进怀里,大手又覆上她的小腹。 前台大姐说了,这个时候,要保暖。 他把前台大姐的话烂熟于心。 连翘感觉到小腹上的暖意,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肌肉看着硬邦邦,靠上去却炙热软弹。 得劲儿。 一夜好眠,连翘睁眼的时候,身旁空空如也。 她现在身体好了,沉朗又恢复了晨跑的习惯。 钢厂地处县郊,马路宽阔笔直,他却顺着昨天连翘带他走的小路,跑去了那座废弃公园。 公园里的湖泊被微风吹皱了湖面。 树上的鸟儿鸣叫,空气里是植被清新的绿意。 他奔跑在林间,猜想哪里是她儿时行过的路径,那些比她还高的灌木丛里,小小的她费力穿梭其中。 绕着湖泊跑了两圈,他才返程。 去县公墓,要搭上午的大巴车,一天也只有一趟。 他先叫醒连翘,再带她好好吃个早饭再出发。 前台大姐看他汗涔涔回来,笑着打趣。 “睡不着啊?女人嘛,总有那么几天。” 沉朗微微颌首,上楼去了。 大姐的目光依依不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里。 “这丫头吃的可真好…” 连翘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沉朗淡定地用毛巾擦拭裸着的上身。 汗水像是在他的身上涂上了光,肌肉微微鼓胀着,像是她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健美运动员。 以前她觉得那些健美运动员像一只只牛蛙成精,但是沉朗不一样,他没有那样夸张的肌肉。 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的肌肉比例,穿上衣服却丝毫不显。 沉朗将白背心叠好放到行李袋的外包里,又拉开中间的拉链,掏出一件白衬衫,一点点系好扣子。 转过头时,就看见连翘紧闭着双眼,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让沉朗勾起唇角。 他慢慢走到床边,缓缓弯腰,热气喷洒在她的脸颊上,带来痒意。 “醒了怎么不起来?” 连翘一个翻滚,滚到了另一侧,利落起身。 “想眯一会来着,我马上就洗漱好。” 看她落荒而逃,沉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明明刮了胡子。 吃过早饭的两人来到了汽车站,乘坐唯一一班通往县公墓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男女老少都有,相似的是每个人都沉默着,并没有其他大巴车的喧闹。 连翘静静看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风景从眼前快速掠过。 “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来,要三毛钱的车费,可我需要攒很久。” 连海压根就什么都不管,王玉珍根本不想给一分钱,都是连海喝醉了的时候一高兴,给她几毛钱。 对于金钱的渴望,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她想要钱,想要很多的钱。 可以随时坐上这趟车,去看想看的人。 也许,她也可以买下这辆车,每天又可以挣钱养活自己,还可以免费去看妈妈。 那是她九岁时最大的幻想。 她说给沉朗听。 沉朗抬起放在膝盖上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抓紧。 “如果你想多待几天,都可以。” 连翘笑着转过头,“现在我长大了,她就住在我的心里,无论我在哪,她就在哪。” 不知为什么,连翘现在对沉朗越发敞开心扉。 那些需要反复在内心咀嚼的话,突然有了出口。 她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安全的、让她毫无顾忌的、全盘托出。 沉朗握紧了她的手,“谢谢你,把自己养的很好。” 连翘弯了弯唇角,“我也觉得我是顶厉害的人。” 两人说笑间,大巴车停在有些荒芜的公交站旁。 久未修缮的站台,站牌都是歪斜的。 两人跟着下车,一点点往山上走。 这是庆县民政部门办的公益性骨灰公墓,建在一座荒山上。 路两旁都是一座座墓碑,大小各不相同。 也有连墓碑都没有的小土包。 连翘带着他一直爬到了山顶,她有些气喘。 “这里虽然难爬,可风景最好。” 连海为了省钱,挑了最上面的位置,最为普通的土穴,一座简易的小石碑。 连翘折下树枝,轻抚石碑上的灰尘,沉朗开始将石碑周围的杂草拔除。 “我给你带了好多你没吃过的东西,是沉朗买的。”连翘将包里的面包糕点水果尽数摆在石碑前,又开了一瓶大白梨,倒了点在地上。 “这个好喝,你尝尝。” 石碑上的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明三个字,廖鸿雁。 她应该像大雁一样自由幸福,不该困于家庭的四方囹圄。 如果人真的能有来世,那廖鸿雁是否能拥有新的人生? 没有连翘的人生。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八方神明请让她的鸿雁飞得越来越高,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她快乐。 连翘放好了东西,跟沉朗一起鞠躬。 “妈,跪在地上会弄脏裤子,我知道你最爱干净,我跟沉朗就给你鞠躬了,等我们有时间再来看你。” 沉朗鞠躬过后又行军礼,“妈,我一定会好好待连翘,您放心。” 这是他对廖鸿雁的保证,天地可鉴。 连翘扯了扯他的袖子,“可以了,我们下山吧,一会儿还得赶车。” 她已经不是那个晚上睡在石碑旁的小姑娘了,她已经长大。 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石碑,转头下山。 人死灯灭,活着的人更应该好好活下去。 廖鸿雁一定希望她这样。 下山就比上山轻松多了,连翘甩开手臂,像是春游一般的轻松。 远远能听见隐约的哭声,却没有让她的心情沉重。 沉朗伸手握住她的手,有如拽着一根风筝的线。 连翘吓了一跳,心虚地扫了一眼身后。 “干嘛?” “牵你的手。” “让人看见不好…” “等下山我就撒手。” 连翘真没想到,沉朗是这样的人。 她原以为他是一座冰山,一座寒潭。 可现在她觉得,沉朗远不像是外人所见的那般。 他很喜欢牵手、喜欢拥抱。 连翘反握住他的手,继续甩动。 “反正我们是合法夫妻,牵个手算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连翘闭嘴,她差点就说出来了。 就是亲个嘴也没什么。 这句话,她又囫囵个咽下去了。 第四十七章 那方面行不行? 双沟县离庆县不算太远,坐车需要四个小时。 车里开着窗户倒也不算闷热。 两人一早从招待所出来又直奔汽车站。 连翘在车里昏昏欲睡,最后还是沉朗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睡了一路。 到站时,沉朗才叫醒她。 连翘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她现在倒是心安理得拿他当靠枕,并没有再客气说谢谢。 下了车,热浪袭来,沉朗拎着两个行李袋跟在她身后,连翘辨认了一下方向,两人走出站台。 虽然表姐只说带两件毛衣给二老,并且叮嘱连翘别花钱买东西。 但连翘可没有空手就去的道理。 她带着沉朗走到站前的供销合作社,采买了一些东西,这才搭上小巴车,去了杨家屯。 小巴车上鸡鸭乱飞,汗臭腋香扑鼻,连翘坐得有些晕车。 沉朗从行李袋里摸出一个清凉油来,涂在她的太阳穴跟人中。 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峰,指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觉。 他的喉咙一滚,又坐直身体。 连翘被清凉的薄荷环绕,终于好受了许多。 “你这是百宝箱吗?什么都有?” “夏天蚊虫多,带着不占地方。” 沉朗有个很好的体质,根本不招蚊虫。 可连翘就不一样,蚊虫就喜欢追着她叮,平时她会擦点花露水,可出门在外,带着不方便,她也就只能忍着,现在手臂上还不少红红的蚊子包。 人畜共处的小巴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下。 “杨家屯!杨家屯!”司机吆喝了一声,提醒两人下车。 沉朗一手提着两个行李袋,一手扶着连翘下了车。 活过来了。 连翘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一瓶清凉油都不好使。 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她猛猛换气。 “我背你?”沉朗看她脸色发白。 连翘苦着脸摇头,“好多了,咱走吧。” 杨家屯不大,依山傍水,总共就三十几户人家,百十来口人。 屯里人大多数都是卖菜为生,天天蹬着三轮车往县城跑,卖完再回来。 周而复始。 三姨家住在屯子边儿,四间房,门前一片小花圃,屋后一大片菜园。 连翘远远就看见三姨坐在院子里摘菜,佝偻着腰,身旁一个大水盆。 “三姨!”连翘悄悄走进院子,吓了廖红梅一跳。 “翘儿!”廖红梅扔了手上的菜,又在身上胡乱擦拭了两下,抓住连翘的手,“你这孩子,多少年没见了,听你姐说,你在大院,咋样?你姐给你做好吃的没?你看看,瘦的……” 廖红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是笑又是哭的,连翘也眼睛泛红。 “这是你对象?哎呀,这大高个儿!长得也带劲!快进屋,快进屋,我给你们切西瓜去!” 廖红梅推着两人进屋去,又急匆匆去压水井那捞西瓜。 两人进屋就是外屋地(厨房),左右两个屋,左边那个就是正屋,几个组合柜加上半边炕。 屋里虽然简陋,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垛还用花床单盖得好好的。 沉朗放下手里的东西,连翘把买来的东西摆在桌上。 几斤毛嗑(瓜子)、一袋棒米哑巴(炒苞米粒)、一口袋的老式爆米花、还有江米条、炉果、光腚糖。 桌面都被摆得满满当当。 廖红梅端着切好的西瓜进屋,看见一桌子的东西就埋怨上了。 “你说你,来看我就行,买啥东西!这得花不少钱!这钱你留着给自己花,别给我们买东西。” 本来连翘在展销会想给三姨跟三姨夫买衣服,但一想到,自己买回去他们也不舍得穿,还是买些吃喝进肚的东西实在。 起码放不住,得赶紧吃。 沉朗不仅没说什么,还挑得更多,什么都来一点,最后他比连翘掏钱还快。 “三姨,我小时候,你动不动就带表姐来看我,还给我塞钱,我现在长大了,给你花点咋了!” “你一个孩子,我疼你不是应该的嘛!” 廖红梅心疼这个孩子,老妹儿走的早,留下这个闺女跟着爹,那能过啥好日子。 她不是没想带连翘走,可连翘犟,非要守着家,守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眼看着连翘长成大姑娘,她比谁都欣慰,只盼着她嫁个好人家。 谁承想,就在他们准备参加婚礼的前一天,连翘打电话挨个通知,说不结了。 她倒是想问,但是又怕惹连翘伤心。 嫁也好,不嫁也罢,只要连翘决定,廖家都没有二话。 她看向连翘身侧的男人,“我听春梅说了,你还是个营长呢,是国正的领导,真好啊,翘儿能找到你,是翘儿的福分。” “三姨,翘儿能嫁给我,也是我的福分。”沉朗彬彬有礼,让廖红梅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 好好好,这可比那个照片里的男人强多了。 她在连翘寄来的信里看到赵宏斌的样子。 看着人倒是也周正,但远不及眼前的男人高大威猛。 身板挺直,人长得正气凛然。 沉朗被久久盯着,有些不自在。 连翘赶紧拉着三姨坐下,“三姨,你再把人家脸上看出个洞来。” 廖红梅哈哈大笑,“你说说,我这人就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人,也没个礼数,快!吃西瓜!” 她把最大的那块挑给沉朗,还没等他开始吃,她又递上第二块。 “你个儿高,得多吃才有劲儿!” 连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三姨,你可偏心眼儿了,也不说给我拿一块儿。” 廖红梅目不斜视,眼睛还盯着沉朗,“吃啊,你吃,这瓜可甜,人家赶着马车过来卖的,我一口气买了好几个,都在地窖放着呢。” “三姨,您不用管我,我自己转转。” 沉朗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走,脸上就真的会被盯出个洞来。 “转,多转转,咱这乡下就是景儿好,你瞅瞅去。” 沉朗在廖红梅的灼热目光下,走出家门。 他一走,廖红梅就趴在连翘的耳边小声问,“你说实话,这人对你好不好?骂人不?脾气好不好?家里的钱拿给你还是自己留着?他家里人呢……” 连翘被这连珠炮打得措手不及。 “三姨,你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廖红梅一脸紧张,“你姐那人你还不知道,问啥都说好,你不一样,有啥就跟我说。” “好,都好,他人好着呢,又是交钱,又是端洗脚水,还不让我做饭,说天天从食堂打饭回来。” 连翘把能想到的通通说给三姨听。 廖红梅点点头。 “他那方面行不行?” 第四十八章 狗蛋儿的高情商 连翘一口西瓜汁喷出来,廖红梅嫌弃地扯了一块纸给她。 “这么大人了,还没狗蛋儿吃的干净。” 连翘呛得直咳嗽,真的佩服三姨这人。 “说啊,到底行不行啊?”廖红梅严肃认真地盯着她。 “咳,行,怎么不行?” 廖红梅这才放下心来,“别怪三姨啥都问,这日子啊,可不是过一天两天,那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还年轻,那要是那方面不行,咋过都没滋没味,到时候也是离心了。” 关于身心合一的理念,廖红梅是深有感触。 屯子里有户人家,男的勤快肯干,娶了隔壁屯子的姑娘,过了没几年,那女人就跟人跑了。 后面媒婆再给介绍个寡妇,过了一个月,还没扯证又黄了。 最后从那寡妇的嘴里传出来才知道,那男人不行。 听说是个啥毛病来着,什么羊尾。 她觉得这病的名儿也奇怪,咋不叫牛尾,猪尾的,非叫个羊尾。 男人不行,那女人过日子图个啥呢。 累一天了,那还不得俩人得劲得劲。 这乡下屯子,谁家都没个电视,就听那广播,也没个劲。 她睨了一眼连翘微红的脸,“行就好好过,人家还是个营长,找你这个没工作的,你就好好对人家,人心换人心,日子久了,两人就分不开了。” 连翘低头继续啃西瓜,“我知道了,我三姨夫呢?又去县里卖菜了?表哥跟嫂子呢?” “你哥在市场租了个摊位,跟你嫂子守呢,你姨夫还那样,这个点儿也快回来了。” 现在儿子杨树林成家立业,他们也不像以前那么拼死拼活了,身体熬不住。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屋内倒是凉爽。 啪嗒啪嗒—— 一个三四岁的半裸小男人站在门边,有些害羞。 “狗蛋儿!你醒了咋不叫奶奶?” 廖红梅起身抱起他,在他睡醒的小脸上蹭了蹭。 连翘在袋子里摸了几颗光腚糖,“叫小姑,我给你吃糖。” “小姑!” “哎!” 连翘大声应了一声,笑着把糖递给他。 接了糖的狗蛋儿直往奶奶的怀里钻,很是害羞。 “你哥家的孩子,还没见过你呢。” 连翘想起儿时这个表哥可没少帮她打架。 她跟着妈妈来杨家屯,屯子里的小孩笑话她门牙漏风,表哥杨树林就挨个揪着揍。 那时她就羡慕表姐,杨树林要是她哥哥就好了。 一转眼,这个肯为她打架的哥哥也成了家,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怎么叫这么个小名儿?” 小姑连翘很嫌弃这个名字。 “狗蛋儿刚生那会儿,见天儿的闹毛病,让人给看了看,说是换个小名好养活,现在就皮实了,这名儿咋不好了。” 廖红梅一想到春梅的孩子名,又叹口气,“宝珠不闹毛病吧?” “好着呢,我给你看看照片,我姐还给你们织了毛衣,让我告诉你们,别不舍得穿,她织毛衣可快了。” 连翘光顾着吃瓜叙旧,都忘了正事。 这还是昨天沉朗抽空去洗的,一共两卷。 连翘没发现自己那张被抓拍的照片,想着那时肯定相机失灵了,幸好。 廖红梅把狗蛋交到连翘手上,看着照片喜欢得不行。 “哎呀,宝珠啊,长得这么白呢,你瞅瞅这小胳膊,跟那个轮胎似的。” “你没看我姐都胖了一圈?” “嗯,胖了,胖了好看,国正晒得黢老黑呢。” “他一天天训练,能不黑嘛。” “你对象咋不黑?” “他?” 连翘才发现,沉朗真的不黑,只是健康的肤色。 “他天天坐办公室吧……” 沉朗如果知道的话,只能喊冤枉。 他是随了秦木兰的白皮肤,晒了只会红,养两天又白回来。 这是基因优势。 廖红梅用手轻轻摩挲着照片,想念得紧。 她已经有两年没见过老闺女了,这个小外孙女还没见过面。 真想啊…… “三姨,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在大院住上几天再回来。” 廖红梅真想去,又不能去。 “狗蛋儿咋整?你姨夫跟个木头似的,他可带不好我的孙孙。” 被点名的狗蛋儿正在舔舐手里的光腚糖。 连翘叹口气,“我嫂子呢?” “她跟着你哥起早贪黑,累着呢。” 对于这个儿媳妇,廖红梅真的打心眼喜欢。 勤快,孝顺,能干。 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也是她让大林子租摊位卖菜。 干了两年,也是积累了不少老顾客。 连翘也不再过多言语,逗弄怀里的狗蛋儿。 “你连裤子都不穿,羞不羞?” 狗蛋儿夹紧腿,拽着自己的背心往下拉。 廖红梅光顾着看照片都忘了做饭,赶紧起身。 “啥都整忘了,我这赶紧做饭,你们肯定都饿了。” “不饿,等姨夫回来一起吃。” 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杨骑着三轮停在院里。 他停稳了车,将头上的草帽摘下扇风,急匆匆往屋里走。 “姨夫!” 连翘笑盈盈站在门口。 老杨咧开嘴笑,“翘儿,你咋来了?” “给你送毛衣,送照片!” 浑身黝黑的老杨走进屋,接过她手里的照片,咂咂嘴。 “真好,这真好……” 廖红梅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背,“你真是憋不出别的好话来了。” 老杨嘿嘿一乐,继续看照片。 沉朗从屋外走进来。 “姨夫,这是我对象。” “姨夫好,我是沉朗。” 老杨把目光从照片挪上来,仰起头,“好,好。” 在场的人没有人怪老杨,谁叫他从小话就少。 但他勤快、顾家、对媳妇儿好。 廖红梅跟着他虽然吃了点苦,但没遭过罪。 家里日子虽然紧巴,但没红过脸。 这样的日子,她觉得比谁家都好。 老杨一回来,就被廖红梅拉着去杀鸡。 农村最好的菜,都是自家院子里有的,廖红梅又去村口割了两斤肉,做成红烧肉给连翘补身体。 这丫头瘦巴巴的,就是吃得不好。 老两口在外忙活,小两口在屋里带娃。 狗蛋儿有些怕这个比爸爸跟爷爷还高的男人。 连翘将他抱到炕上,自己趴在炕上逗他玩儿。 “狗蛋儿,你说爸爸好看还是小姑夫好看?” 狗蛋儿怯生生看了一眼沉朗,又看了一眼连翘。 犹豫再三才开口。 “爷爷好看。” 第四十九章 老杨的大宝贝 狗蛋儿的高情商惹得连翘笑个不停。 沉朗有些无奈,没有这样欺负小孩的。 烟囱里冒出滚滚的烟气,廖红梅飞舞着锅铲,将铁锅里的红烧肉铲了出来,飘出诱人香气。 老杨把脱好毛的大公鸡剁成块,又把泡好的蘑菇端到锅沿上。 廖红梅主厨,而他就负责打下手。 等不多时,饭桌上摆满了菜。 小鸡炖蘑菇、红烧肉、一盖帘院子里现拔的小菜,新鲜至极还带着水珠,一碗炸好的喷香笨鸡蛋酱,还有蒜泥拍黄瓜、西红柿撒上绵密的白砂糖。 连翘搓搓手,“三姨,你这比过年菜还整得板正,我真是借了你新姑爷的光了。” 廖红梅笑着把筷子递到沉朗手里,不停往他的碗里夹菜,“多吃菜,别愣着。” 沉朗内心苦笑了一瞬,端起小山一般高的饭碗,大口吃菜。 老杨还把自己泡的山苞米野人参酒给抱了出来。 这可是他的大宝贝。 偌大的玻璃瓶里不仅有山苞米、野人参、鹿茸片,还有两块不知名的骨头。 一块是黑瞎子膝盖骨,他好不容易淘换来的。 还有一节巴掌长的是鹿鞭。 老杨抱着厚实的玻璃酒瓶子小心倒了两杯药酒出来。 “喝这个,好!” 沉朗眼皮子跳了跳,“这个瓶子……” 廖红梅高兴地拍了拍老杨的大宝贝,“这瓶子可结实,你喜欢?我到时候给你找一个去!” “这个是硫酸瓶吧…” “我刷干净了,还用开水烫了几个来回,没事儿!” 屯子里想找个这么大、这么厚实的玻璃瓶可不容易。 大家就在生产队找到装硫酸、盐酸的瓶子,用来腌菜、泡酒。 沉朗觉得还是得说实话,毕竟人命关天的事儿。 “强腐蚀液体是刷不干净的,会有残留,还是换了吧。” 连翘也跟着严肃起来,“三姨,听沉朗的,要不我去县里给你买个大瓶子去。” 廖红梅半信半疑,但是不好驳这新姑爷的面子,“成,那我哪天就买个瓶子换上,但是这酒你得喝,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 她把酒杯小心端给沉朗,“就是你哥都捞不着喝,也就是你来了,你姨夫喜欢你,啥好玩意儿都想拿出来。” 连翘也跟着劝,“喝吧喝吧,反正咱住三姨家就跟自家一样,喝一点没什么。” 都劝到这份上,沉朗再不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他举起酒杯,“三姨、三姨夫、这杯酒我敬您二位,感谢你们对连翘的关爱与照顾,也多谢你们的热情款待。”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廖红梅赶紧倒水递给他,“哎呀,你这孩子,喝这么快!咱们都是一家人,敬啥敬,你们两口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辛辣的酒液进肚,犹如一条火线烧过五脏六腑。 沉朗微微皱眉,呼出一口酒气。 “连翘小时候苦,要不是三姨三姨夫帮衬着,还要受更多的罪,这杯酒我该敬。” 廖红梅拍了一把沉朗的胸膛,抹起眼泪来。 要是老妹儿还活着该多好,连翘找的这个丈夫准没错! 话不多,但是一开口就说到人的心坎里去。 她肯定也能相得中。 “吃饭吃饭!这么好的菜,赶紧吃,也别敬酒了,他俩自己喝自己的,咱吃咱们的。”连翘知道三姨这是又感伤了。 廖红梅一拍桌子,“对!吃菜!以后咱过的都是好日子,过去咱也不想了。” 四人围坐在桌前,吃得笑语晏晏,狗蛋儿吃了两口就爬下凳子,去翻找炕上的江米条去了。 本来沉朗想着喝一杯就差不多了,结果空杯立马被老杨满上。 老杨倒是不敬酒,但是他抬起酒杯的时候,就端着酒杯等待,沉朗赶紧举起酒杯,他才滋溜一口进肚。 一顿下午饭,吃到最后,只剩下爷俩还坐在桌上。 廖红梅抱着狗蛋儿睡午觉,连翘也打着哈欠进了春梅以前的房间。 这一顿饭吃的太饱,让人昏昏欲睡。 沉朗依旧坐得脊背挺直,面色不改,可眼睛里的老杨一会儿是一个,一会儿是两个。 他有些醉了。 屋里静悄悄的,老杨突然幽幽开口。 “连翘儿就交给你了,咱们男人当的容易,干啥别人都说好,女人难呢,又得生娃,又得带娃,家里家外都要忙,啥事你都让着她,她好,你才能好。” 这是沉朗呆了这么半天,第一次听老杨说出超过一句的话。 他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姨夫,我明白了!我敬您。” 老杨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多了。 他喜欢这个年轻后生,酒品如人品。 喝到最后,他才算看清这个俊姑爷。 没有吹吹呼呼,也没有侃侃而谈,跟没喝酒时相差无几,没喝酒时稳稳当当,喝完酒也还是稳稳当当。 饮尽杯中最后的这点酒,老杨站起身,推着他走。 “去,去睡会儿,这儿我收拾。” 沉朗有些头晕,但还是坚持跟他一起收桌。 “一起收吧。” 爷俩动作快,三两下就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杨也去睡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微微摇晃着走去院子里的水井边,舀了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热意冲得他头昏,他走去连翘睡的房间,看她睡得正香。 窗边的碎花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书桌上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连翘躺在炕上,侧脸枕在胳膊上,另一只手耷拉在炕边,呼吸轻浅,额前的碎发被风或重或轻地抚着。 沉朗缓缓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太阳穴微微发胀,目光一落在她的脸上,心里那点燥意竟然神奇般地安抚下来。 回到这,她格外放松。 多了不少俏皮话,整个人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 刚刚还灵动的大眼睛此时闭着,睫毛在她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沉朗向来沉稳克制,极少这般失态地盯着人看。 她好像有一种魔力,不自觉地吸引他的目光,牵动他的情绪。 特别是这种时刻。 酒意翻涌着心底的情绪,放大了如潮水般的欲望。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她。 第五十章 酒意裹挟的勇气 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的香气,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 “喝完了?你睡会儿?” 连翘闭着的眼睛忽然轻轻掀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声音还有刚醒的慵懒。 四目相对的瞬间,沉朗浑身僵硬,刚刚酒意裹挟的勇气顿时散得七零八落。 他猛地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有种故作淡定的别扭感。 平日里沉稳的嗓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我不困,我出去走走醒醒酒。” 话音刚落,他就转个身要走,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连翘拽着他的手起身,语气轻快,“我也睡醒了,咱们一起出去转转。” 不等他拒绝,连翘已经穿好鞋,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带路。 傍晚的杨家屯美景如画,漫天的晚霞染得整个村庄瑰丽无比。 天边的云彩被镶成了金紫色的花边,粉蓝色的天空不时飞过群鸟。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极慢。 连翘带着他穿过一块块菜园,又钻进茂密的树林。 走不多时,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一条横亘在山脚下的河水缓缓铺展在眼前,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 巨大的石滩上铺满了圆润的石头。 “现在还旱着,等到了雨季,水都会漫上来。” 连翘席地而坐,石滩被晒了一整天,坐下去暖暖的。 沉朗也坐在她身侧,用手撑在身后,看向远处。 酒意缓缓散去,就连刚刚的窘迫也跟着褪去。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夕阳披在她的身上,她捡着石头,用力丢进河里,发出‘咚’的一声,没入奔腾的河面。 静谧的景色让两人都没有开口,只看着那河水在眼前淌过。 “要不要多待一天?” “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三姨肯定不许,后天再回去吧。” “也好,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是因为连翘喜欢。 所以庆县不好,杨家屯很好。 两人看着夕阳缓缓坠下山去,这才起身往家走。 不少坐在屋前的村民看着陌生的两人,都热情打着招呼。 “谁家的啊?” “老杨家媳妇的侄女。” “是翘儿啊?” “对。” “这旁边是谁啊?” “我对象。” “哎呀,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糖吃呢,一眨么眼,都有对象了,有孩子没有啊?” “没呢,刚结婚。” 连翘应付盘查,沉朗一直住在大院里,还是头一回接受这种盘问。 连翘笑呵呵回了话,继续向前走。 “都是一个屯子的人,见面总是要客套客套的。” “挺好。” 沉朗只蹦出这两个字来。 他确实不太习惯,这种盘问很没有边界感。 但是对于农村人来说,谁家放个屁都是可以拿出来说的事。 隐私? 那东西在杨家屯可没有。 两人刚到家,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狗蛋儿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人回来,很热络的打招呼。 “是翘儿吧?我看照片就觉得顶好看的姑娘,看到真人更好看了。” “嫂子。” 两人齐齐开口,连翘伸出手臂,狗蛋儿就从刘丫怀里挣脱,想让小姑抱。 “你身上埋汰,把小姑衣服弄脏了。” 连翘接过狗蛋儿,“狗蛋儿干净着呢,走,跟小姑去屋里看奶奶做啥好吃的呢?” 杨树林站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两人进院,直接朝着沉朗走去。 “妹夫,你这可够高的了。” 杨树林也不算矮了,有一米七五,而沉朗却比他还高大半头,怎么也得一米八五了。 沉朗挽了挽袖子,“我来劈。” “我再给你找把斧子。”杨树林也不客气,都是自家人,他也好奇妹夫的力气。 狗蛋儿有人带了,刘丫就进去帮婆婆洗菜。 灶台边都是人,连翘也就不凑这个热闹。 她跟狗蛋儿在炕上玩铁皮青蛙,青蛙呱嗒呱嗒一蹦一跳,狗蛋儿又是拍手又是叫好。 这还是沉朗在街边买的,双沟县属于贫困县,远不及庆县什么都有卖。 除了铁皮青蛙,还有个玩具汽车,向后倒车再一松手,嗖地窜出去。 狗蛋儿得了玩具很是高兴,特意穿上了开裆裤。 平时都是光腚在家,天气热,这样凉快。 没一会儿,老杨滚着饭桌架在了原来的小饭桌上,这回能放更多菜。 中午连翘吃了不少肉,晚上只想吃点蘸酱菜。 新鲜滴水的白菜叶包着小葱、土豆泥、茄子丝儿、黄瓜条,再用一小坨米饭盖个帽儿。 一吃一个不吱声儿。 她倒是饭包儿吃得香,廖红梅可不干。 往她碗里夹鸡鸭鱼肉,堆得挺老高。 “你吃什么菜叶子,有肉不吃是不是傻!” “我中午都吃顶着了,晚上再吃肉,甭想睡了。” “吃肉!” 廖红梅不听她的辩解,只一味加肉。 杨树林借了沉朗的光,也蹭上了喝药酒的机会。 三个老爷们又满上了。 沉朗就差被按着灌酒。 “妹夫,你是不知道这酒的好处,你就喝吧,这好日子还不喝点酒,那啥时候喝?”杨树林今天也是高兴,家里来且了(来亲戚)那必须得整到位。 这是北方人的待客之道。 一家人团团围坐,好酒好菜其乐融融。 老杨家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杨春梅嫁给李国正随军走了两年,虽然杨树林娶妻生子,可怎么都是缺了一口人。 廖红梅就盼着什么时候春梅能跟丈夫回来,宝珠一出生,这就耽搁下来了。 不过连翘能来她也高兴。 都是自己的闺女。 哪个回来她都高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连翘也偷尝了半杯沉朗的酒。 主要沉朗总是被表哥频频敬酒,她也想帮着分担一点。 沉朗最终还是发现了,他悄悄把酒杯放到另一侧,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 “你不能喝酒。” 连翘眨眨眼,“我的酒量可是能喝你们这些人一个来回。” 这倒不是她吹牛,做生意都是酒桌上谈事。 哪怕她是个女人。 这顿饭吃到月明星稀。 沉朗真的有些醉了,他被连翘扶着回屋,给他擦脸洗脚,扶着他的头给他刷牙。 脱到下半身的时候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解开他的皮带。 第五十一章 醉酒 连翘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优越的条件。 虽然遮盖了全貌,但她用手虚虚地比量了下,咋舌。 这样的尺寸,应该不会有那方面的隐疾吧…… 那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提出“生不了孩子”这件事动心。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又咽了咽口水,接着解他的衬衫扣子。 一颗接着一颗,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的胸肌跟腹肌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看得连翘脸颊热得厉害。 她趴在炕沿上伸手去拽灯线。 啪—— 一片黑暗之下,她被拽进滚烫的拥抱里。 沉朗醉了,醉得浑身燥热,一股股热意涌入小腹。 他感受着怀里的清凉柔软,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喉结滚动,带着醉意的吻便落了下来。 从额头、眉骨,鼻尖一路滑下,双唇探寻那处可以让他止渴的红唇。 呼吸逐渐炙热,他的手臂用力倏地收紧,迫使她挺着身子凑得更近,任由他舔舐她的舌尖,掠夺她的呼吸。 浓黑的夜色中,五感只剩下唇上的滋味被放大。 她香软的唇、发丝的香顺着口鼻钻进心口。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悸动,含着她的唇碾磨,撬开她的唇去勾她的舌尖。 指尖因心头的漾动发颤,隔着薄薄的衣服,顺着她的腰侧缓缓游走。 呼吸越来越急促,彼此交缠的气息声让连翘浑身发软。 她知道沉朗怎么了。 他想要。 连翘也想要。 可摆在二人面前的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她按住那只作乱的大手,气息不稳地挣脱开他的吻。 “不行……” 沉朗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对不起……” 他没醉到失去理智。 她现在身子还没好,他这是在做什么? 沉朗懊恼自己的冲动,他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出去洗把脸。” 他连灯都没开,穿好衣服,扶着墙忍住眩晕感走出去。 连翘也坐起身,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脸颊泛着潮红,她伸手拉了灯线。 身上的衣服被揉搓得凌乱不堪,她赶紧低头系上崩开的扣子,追出去看他。 夜深人静,院子里的夜风带走热意。 沉朗站在压水井边,用水瓢舀了冷水兜头浇在身上,刺骨的冷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连翘跑出来,看他孤零零的背影,有些不忍心。 谁叫亲戚来访,她有心无力呢。 “夜里水凉,你这样生病了怎么办?” 连翘拿走他手里的水瓢,丢进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沉朗抹了一把脸,笑着看她。 “这样凉快,我进去换衣服,你在这等我。” 连翘看着他走进屋里,脚步从容了一些,起码能走直线了。 她刚刚真的是没想瞄他裤子的…… 他是真的挺辛苦的…… 等不多时,沉朗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刚淋湿的一套衣服。 “你进去睡吧,我把衣服洗好晾上就进去。” 连翘脸红红的点头,不知在月色底下,会不会被他瞧出来。 “那我进去了,你也早点睡……” 是名词,不是动词。 他刚刚一定是醉酒了,忘了自己身上还没好。 “知道,去吧。” 沉朗手里拿着衣服,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一步步走回屋去。 等那扇窗熄了灯,他才转过身,拿起盆接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后知后觉了。 那个酒有问题…… …… 天边一点点由墨转青,沉朗靠着墙望着天,疲惫的双眼尽是红血丝。 他这一晚上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冷水脸,还是燥热异常。 酒意慢慢散去,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回了屋,在连翘的另一侧躺下。 连翘都做了好几个美梦,唇边带笑。 等沉朗睁眼,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揉了揉刺痛的脑袋,看向身侧,空无一人。 连翘早早就起床帮着三姨搬菜上三轮车。 老杨得蹬着三轮去县城里集市卖菜,而廖红梅则在家里带小孙子。 表哥杨树林跟嫂子住的前后院,也是一早出门。 连翘力所能及的干了一点活儿,廖红梅神秘兮兮地问她。 “昨晚睡得好不?” 连翘伸了个懒腰,“好啊,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可不想说沉朗酒后冲动那事儿。 廖红梅开始嘀咕,“这是有劲儿还是没劲儿啊…” “啥?”连翘凑过来问。 “没啥,你饿了吧,我去屯子边给你们打点浆子买点大果子(豆浆油条)。” 连翘摇摇头,“想喝点粥,昨晚又吃撑了。” 廖红梅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你这小巧儿胃(小鸟儿胃),才吃多点儿!” 所以在长辈的眼中,孩子永远太瘦,吃的永远太少。 “喝粥得劲儿,中午咱热点菜,再打饭包儿。” “行,爱吃啥就吃啥,沉朗还睡着呢?” “嗯,昨晚醉得厉害。” 廖红梅神色复杂地看向她,“醉得人事不知?” 连翘点点头,“差不多吧。” 不能够啊,这酒年轻小伙子喝上都得窜鼻血才是。 沉朗这人怎么就醉过去了? 难不成不行? 她刚想仔细问问,又觉得人家两人现在感情好,自己好像在这挑拨似的,还是忍了下去。 “我给你熬粥去,你再去躺会儿。” “我都睡好了,躺不住,我帮你。” 两人站在外屋地一边聊天,一边做饭,吃过早饭,廖红梅又开始打整地里的菜,连翘也跟着去。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临近中午两人到家,看见沉朗已经醒了,正抱着狗蛋儿站在院子里望眼欲穿。 狗蛋儿眼泪汪汪,看见奶奶的脸就憋不住大哭起来。 “嗳唷,我的小孙孙,咋还哭了?” 往常廖红梅都会把狗蛋儿叫醒,带着他去地里,今天家里还有沉朗,索性让他继续睡着。 没成想,回到家会看到这副场面。 沉朗两个鼻孔里塞着纸,还能看到点殷红的血。 连翘看着他的脸想笑又得憋着。 “怎么还挂彩了?不会是狗蛋儿打的吧?” 沉朗脉搏突突地跳,鼻血怎么也止不住。 “今天我说什么都不会喝酒了……” “……” 第五十二章 褪色的回忆 连翘这才反应过来,是补大劲儿了。 怪不得昨天他那个样子。 她狐疑地看向廖红梅,廖红梅心虚地看孙子,“饿不饿?姑夫给你吃啥了?” 狗蛋儿抽噎着摊开手,江米条被攥湿了,黏了一手的糖。 “哎呀,吃江米条呢,这个好吃,我也想吃。”连翘凑过去。 狗蛋儿大方地把混着鼻涕的江米条往她嘴里塞,连翘赶紧躲开。 “扔了喂鸡,拿新的给小姑吃。” 沉朗头上覆着凉毛巾,仰头坐在檐下。 屋里,连翘跟狗蛋儿比赛吃江米条,廖鸿雁翻出几张老照片来,递给她。 “这还是我们姐几个照的相,你拿去。” 这上面有年幼的廖鸿雁,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 她站在几个姐姐身前,挺胸抬头,笑眼弯弯。 下一张是年轻的廖鸿雁,剪了齐肩短发,刚参加工作,出落得水灵灵,侧对着相机,露出标准的八齿笑,笑容明媚。 连翘轻轻用手抚过一张张有些褪色的老照片。 那是廖鸿雁留下的最后痕迹。 “三姨,你也留一张吧。” “我留了,这些你拿去。” 廖红梅是家里老三,跟老四廖鸿雁只差了四岁,两人感情最为要好。 她怎么也想不通,父母还健在,廖鸿雁就先撒手人寰。 没过几年,父母相继离世,剩下的三个姐妹都嫁到不一样的地方,平时也只能写写信。 她一个上到二年级的人,根本识不得几个字,每次都是大林子帮她写,帮她念。 翘儿能回来看她,她真的太高兴了。 “啥时候你不忙,再去看看你大姨跟二姨,几个哥哥姐姐也都念着你。” “嗯,以后我都会走一走的,明儿我就回去了,你有啥要给我姐带的?” “咋不多呆两天呢,这才来…” “他部队也大把子的事儿,等狗蛋儿大点,你跟我姨夫一起去部队呆一阵,我家宽敞,有地儿住。” 廖红梅也知道不能耽误姑爷的工作,再不舍得也得舍得,她拉着连翘的手,“你俩能在一处多好,互相有个照应,春梅性子软,有时候还得你这个当妹妹的给出头。” 父母最看得清孩子的秉性,她知道连翘一定会护着春梅,但还是忍不住嘱咐。 连翘回握住她的手,“三姨,我属啥的你不知道?” 廖红梅笑道,“属炮仗的,打小你就厉害着,天天打架,谁成想,长大了比谁都漂亮。” “漂亮那倒是,我这还不是随我妈的长相了。”连翘把头靠在廖红梅肩头撒娇。 “你那个爹啥啥不行,但是长得也不差,你倒是会长,俩人的优点都让你划拉到自己身上了。不像你哥,非随你姨夫的小眼睛,随我的大嘴。” “我哥这长相也不差啊,要不我嫂子能看上么。” 刘丫个不高,长相也是清秀的,但是她真不是看上杨树林的颜值。 她图的是杨树林的家庭,杨家屯谁不说老杨对媳妇儿好,两口子又勤快,这样的家庭教出的儿子也不会差。 所以她在相亲的时候就点头答应了,并没有回去考虑考虑。 幸好,她的判断是对的。 婚后大林子对她也好,公婆对她也跟自家闺女一样。 小姑子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人也是温柔和气。 她们那时候相处也愉快。 小夫妻在菜场看摊的时候,刘丫跟杨树林商量,“你说买点啥给翘儿好呢?” 杨树林更不会琢磨,“要不给点钱?” “哪有给钱的啊,人家条件比咱都好,更不可能要。” “那给啥?” 刘丫犯了难,看这情况,明天人家就走了,他们是得准备点什么才行。 “我再琢磨琢磨吧…” 临近中午,老杨蹬着三轮车就开始往家赶。 昨晚老伴让带的东西,他都一样样买好。 满载而归的时候,蹬三轮都有劲儿。 里面有好小米,还有一小坛子咸鸭蛋。 路远,两人提的东西太多不方便,廖红梅想了又想,才想出带这两样。 老杨赶到家,廖红梅已经准备好了中午饭。 吃不完的鸡鸭鱼肉,又摆上了桌,还有炒的一盘黄橙橙的笨鸡蛋,地里拔的一盆小菜。 饭桌上,廖鸿雁就开始数落老杨买的小米不够黄,应该去另一家米店再瞅瞅。 连翘赶紧打圆场,“这还不够好?这一煮都得冒油。” 老杨专注吃饭,笑着应道,“对。” “对啥对!连翘不懂你还不懂?” 沉朗也开口,“我觉得这就很好了。” 现在也来不及再去买,廖红梅只好作罢。 “你跟春梅多喝点这个小米粥,养人,咸鸭蛋放的住,慢慢吃。” “嗯,知道了,保证安全送到。”连翘放下筷子,开始敬礼。 老两口被逗笑,沉朗也轻轻勾起唇角。 吃过饭,不想睡午觉的两人决定在屯子里转转消食。 一到下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 两人顺着树根儿走,倒也不算特别热。 沉朗的鼻子终于不出血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我小时候还跟着我哥爬树,从顶上掉下来,给脑袋摔了个小口儿。”连翘笑着指向路边的一棵大树,“就这棵。” 沉朗仰头看了下树冠,枝繁叶茂。 “你那时应该去当兵。” 在他看来,连翘是块当女兵的好材料。 “我倒是想……” 那时她上到高中,还想继续上中专,结果连海说念书这些年花了多少钱,该上班养家了,断了她的将来。 连翘当时是遗憾的,可后来越来越有钱,也就没觉得是个事儿了。 也许,她的商业天分更足,要是浪费在学习上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沉朗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它的年纪应该有百来岁了。” “还真让你猜对了,我妈小时候也爬的这棵树,但是她比我厉害,没摔跤。” 连翘崇拜的眼神落在树干上,转过头看向他。 “你小时候爬树吗?” “爬,我也摔下来过,被狠揍了一顿。” 连翘笑了,“你小时候也挨过揍啊……” 沉朗是因为秦木兰对他的爱护,而连翘呢…… 第五十三章 礼尚往来 还没到晚上,杨树林两口子就早早收摊归家。 刘丫苦思冥想,最后回了一趟娘家。 刘家屯最有名的绣娘就是刘丫妈,专门给人家做虎头帽、虎头鞋、肚兜这些。 现做是来不及了,正好家里还有给旁人做的现成的,刘丫就先拿了,等刘丫妈再做了给人家就是。 她一回到家就把手上的两袋东西拿给连翘。 “你说我也不知道送点啥好,这都是我妈做的,不值什么钱,但是也是个心意,你别嫌弃。这份是春梅的,这份是你的,希望你们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也当兵保卫国家,干大事。” 连翘很惊喜,立马接了过来。 宝珠的是大红贡缎的虎头鞋、虎头帽、小肚兜。 虎头绣得憨态可掬,就连眉毛胡子都根根分明,眼珠用黑绒线扎得圆溜溜。帽耳朵挺括,头顶绣着‘王’字,两侧垂着短短的粉色虎须流苏,帽檐上还绣着一圈小梅花。小肚兜上绣着小蝴蝶,栩栩如生。 鞋底纳得密实又软和,鞋边还滚着金边,鞋头上缀着两颗红色小绒球。 另外一套则是用的藏青跟正红拼色,虎脸绣得更为方正硬朗,不花哨,妥妥的小将军风格。 “这可太好看了,多少钱都买不来,嫂子,我都没给你们送什么礼物,你们倒是送起我来了。”连翘爱不释手,这要是穿在宝珠身上,那不知道得多可爱。 刘丫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她还怕连翘瞧不上这些,路上还忐忑来着。 虽然是亲戚,但也是存着日后能照拂自家的心思,现在婆婆还在,等婆婆要是走了,那人家估计也不来走动了。 先处好关系,起码别生分就行。 连翘大大方方收礼,拿给沉朗看。 沉朗的视线落在那套蓝红相间的虎头帽上,心情略微复杂,又赶紧移了目光,落在大红色虎头帽上。 “好看,咱们也给狗蛋儿留下点钱吧。” 其实连翘也正有此意。 收了礼,自然得回礼,其实就是刘丫不送这些,连翘也是准备给狗蛋儿压岁钱的。 临走的时候再给三姨也留一些,这样就不用来回撕吧这个钱,能顺利送出去。 沉朗回屋把相机拿了出来,“我买了几卷胶卷,拍点照片给表姐带回去。” 连翘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买了胶卷。 一家人都被沉朗手里的相机吸引了目光。 他们还停留在想照相得去照相馆拍照的常识里,根本没见过这么小巧的相机。 杨树林凑过来看,“这玩意得挺老贵吧?” “不贵,你们要的话,给你们留下也行。”沉朗没有揶揄的意思,单纯想送。 杨树林赶紧摆手,“可别,你就是送给我,我们也不会用,你可自己收好。” 连翘接过他手里的相机,“快,你们赶紧换衣服,咱多拍点给我姐带回去,好让她看看你们。” 她这一提醒,大家伙儿一拥而散。 “你买了多少卷?我怎么不知道?” “洗照片的时候买的,买了五卷,你放心照。” “买这么多?”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连翘拨弄着相机镜头盖,“你怎么总是把方方面面想得这么周全……” 沉朗笑了,“那我以后少想点?” 连翘抬起头,狡黠一笑,“那可不行,你还是多想着点吧,我这人大大咧咧,这个家没你得散。” 这是她的心里话,对于怎样经营一个小家,她确实没什么经验。 这一点沉朗做得很好。 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又开始焦灼起来,连翘赶紧逃离现场。 “我去看看三姨换好衣服没有。” 连翘一溜烟跑了,沉朗站在原地笑着看她的背影。 “三姨,换好了没?”连翘站在门外喊道。 “你姨夫穿好了,我这不知道穿啥好呢,你进来瞅瞅。” 连翘进门,老杨竟然把春梅织的蓝毛衣给套上了,里面还搭了一件白衬衫,领子都有些洗得泛黄了。 “姨夫,你不热啊?” 老杨也不说话,嘿嘿笑着走出去。 廖红梅还在翻箱倒柜,把自己不多的衣服都摊在炕上。 “别搭理他,他是稀罕她老闺女给织毛衣了,想拍成照片给她看。” 连翘心头一软,“我姨夫真是个很好的爹。” 好像世界上除了连海,都挺有爹样儿。 可是人可以选择伴侣,却唯独选不了自己的爹。 连翘看着炕上大红大绿的衣裳犯了难,“三姨,你这些衣服都穿多少年了?” “没几年,我一天在地里干活,啥好衣服都白瞎,就这件吧,还是春梅临走时候给我买的。” 廖红梅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粉花的长袖衬衫,还崭新着,一看就没穿过。 “这件好,就这件。”连翘又翻找了一条浅灰色的裤子递给廖红梅。 等廖红梅穿戴好,走出屋去,院子里已经站着杨树林小夫妻,就连狗蛋儿都穿戴整齐。 全家人蓄势以待,都有些紧张地看向沉朗。 “那咱们就站在屋前来张大合影吧。”沉朗提议。 连翘上前开始指挥,搬出两张凳子,让三姨跟姨夫坐在凳子上,表哥跟表嫂站在两人身后,狗蛋儿站在老两口身前。 此时太阳还没落山,明晃晃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光线非常充足。 连翘退到一边,廖红梅本来紧张地看向镜头,见她要走忙喊住,“翘儿,咱一起照啊!” “你们先拍。” 沉朗蹲在地上,将一家人框进镜头里,只是镜头里的人,表情都很僵硬。 “来来来,看我,一起喊,春梅!”连翘站在沉朗身后举起自己的手。 僵直的一家人顿时有了主心骨,跟着连翘一起喊。 “春…梅!” 咔嚓!咔嚓! 沉朗连着按了两张。 因为不确定有没有人闭眼,所以多拍一张保险。 接着连翘也跑过去,站在表哥表嫂中间。 沉朗又拍了两张。 之后就是单独为老两口拍照,大林子一家拍照,一会儿挪到门前的花圃里,一会儿挪到屋里的炕边。 狗蛋儿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跃跃欲试,谁照相都想往上凑,所以每张照片都有他的身影。 沉朗中间换了两次胶卷,最后廖红梅怎么都不拍了,怕浪费胶卷,其他人都听她的话。 “还有两卷。” “不拍了,这都拍多少了,够了够了!到时候拿回去让春梅洗出来给我们邮一份。” 廖红梅还算舍得花钱的,隔上一两年全家就会去县里拍一张全家福。 自从春梅走了,全家福里总是少了一个人,她每次都觉遗憾,等照片邮过来,她就把春梅一家三口跟他们的全家福放一块,也裱到墙上挂着。 站在廖红梅身边的老杨突然汗如雨下,踉跄着就要往后栽倒。 第五十四章 沉朗的百宝箱 众人赶紧扶着他进屋。 “这是咋了?” 沉朗赶紧把老杨身上的毛衣脱下,“有藿香正气吗?可能中暑了。” “……” 这天晚上,沉朗说什么都不肯再喝酒了。 连翘心里偷偷笑,面上还得一本正经地劝。 “喝点没事儿,也耽误不了明天坐车。” 沉朗捂住杯口,义正言辞,“还是不喝了,你们喝,我多吃菜。” 老杨看这酒怎么也倒不进去,只好作罢,廖红梅就给姑爷不停夹菜。 不喝酒?那就多吃菜。 杨树林还想蹭喝一杯,但是老杨倒完自己的就把酒瓶子给搬回去了。 “爸,这酒瓶子还是我买的呢,就再给我喝一杯?” 那天沉朗说了这瓶子的危害,吓得杨树林赶紧重新买了一个回来换上,这要真喝出啥事儿来,后悔都来不及。 老杨跟廖红梅虽然可惜那个装过硫酸的大玻璃瓶,最后还是听话妥协。 “喝啥喝,等你到了岁数再喝。”老杨憋出一句话来,桌边的男人们神色各异。 吃过饭,连翘跟三姨在檐下又唠了许久,这才回屋睡觉。 冷不丁回来,又冷不丁要走,廖红梅很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舍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工作,她们慢慢老了,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 她偷偷拿钱给连翘,被连翘给推了回去。她想着,明天偷偷放到她的行李袋里,钱不多,是个心意。 女人还是得有点私房钱,伸手要钱的日子不好过。 回了屋的连翘没开灯,蹑手蹑脚上了炕。 沉朗睡在外头,她得跨过去才行。 刚一伸脚,沉朗就坐起身,给她让地方。 “你没睡?” “嗯,马上睡了,我这还有钱,你那的钱给三姨和狗蛋儿都留下吧。” 连翘躺到炕里头,沉朗也跟着躺下。 她什么都没说,在黑暗中伸手牵住沉朗的大手。 “你怎么这么好?” 沉朗无声笑笑,将她的手拢进手心。 “你更好。” 连翘往他身边凑了凑,脸颊贴上他的手臂,“我现在都幸福得冒泡了。” 沉朗翻个身,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 两人起床收拾东西,老杨跟廖红梅早就做好了早饭,等在桌边。 “姨夫,你咋没去卖菜?” 廖红梅笑着回,“晚点再去,总要送你们上车。” 她不自在地看了看沉朗放在炕上的行李袋,开始招呼两人吃饭。 “快吃,炒的鸡蛋,还有你爱吃的酱菜,小米粥都熬出油了,早上刚蒸的花卷儿。” 连翘美滋滋坐下,“那我可得喝两大碗。” 两人吃着饭,廖红梅就坐到炕上,悄摸摸地把钱塞进行李袋里。 等吃过饭,等车的功夫,连翘抱着狗蛋儿在炕上玩翻花绳,沉朗则是又劈了一些柴火。 廖红梅也劝不住,老杨则是坐在檐下默默抽着旱烟叶子。 等到了时间,连翘跟沉朗才拎着满满两手的东西往路边走,廖红梅跟老杨跟着送。 一路走着,沉朗被一路夸着,都是些屯子里的乡里乡亲。 “哎呦,翘儿你搁哪找着这么个好对象的?我家凤儿要是像你这么会挑就好了。” “长得又高又俊,性格看着也好呢,真招人稀罕。” “翘儿,你到了大院,要是有那年轻小伙儿找对象,也让春梅给带个信儿啊!” 连翘一一回应,侧头瞧着身姿挺拔的沉朗,忍不住弯唇调侃道。 “你看你,走到哪儿都这么招人喜欢,真是香饽饽。” 沉朗脚步不停,镇定自若开口。 “别人喜不喜欢我不重要,只要你喜欢就行。” 连翘被他这句话逗笑,得意转过头对着廖红梅说道,“瞧见没?” 廖红梅拉着她的手,“看看人家沉朗,啥都好,还会说话,你瞅瞅你姨夫,一杆子蹦不出一个屁来。” 老杨不语,只一味傻笑。 送到了路边,小巴车已经扬起路上的灰尘,稳稳停下。 连翘跟沉朗钻进车里,廖红梅跟老杨站在路边相送。 廖红梅本不想抹眼泪,但还是忍不住轻轻擦着眼角。 连翘坐进车里笑着挥手,“回去吧三姨、三姨夫,等我有空再回来看你们!” “翘儿,以后好好过日子,沉朗你要好好对她。”廖红梅声音哽咽,说完就背过身去。 车缓缓开动,又扬起灰来,那灰没过路边的两个人,越来越远。 连翘回望,眼睛湿润。 一方手帕递到她眼前。 连翘接过手帕,捂在脸上,久久没有出声。 杨家屯是她心里的家,她曾经无数次想做胆小鬼逃去的地方。 三姨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跟记忆里的那个爱说爱笑的漂亮女人越来越遥远。 她平复好了心情,将手帕从脸上拿下,鼻子有些微堵。 “你怎么连手帕都有?” 她怀疑沉朗的行李袋真的是个百宝箱。 小巴车停稳在双沟县汽车站,沉朗去买火车票。 虽然需要转个车,但也比再坐长途汽车回庆县强。 这是沉朗的提议,因为他发现连翘容易晕车。 其实连翘也没那么娇气,跟生理期奔波多少沾着点关系。 两人等车的功夫,沉朗又让她看着包,自己出去买了东西回来。 “你怎么又买小米?” “那两袋给你表姐,我们自己留一袋。” 连翘笑了,他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千里迢迢背回去的东西,她确实没准备留。 表姐现在还在哺乳期,得多吃有营养的东西。 “好。”她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抿嘴笑着看他。 “笑什么?”沉朗下意识摸了摸脸,怕是蹭到什么灰。 “笑都不能笑?” “能。” 开始检票了,两人手上提满了东西排队检票。 这回倒是买到了卧铺,只不过一个是中铺一个是上铺。 沉朗让她睡在中铺,东西就塞到下铺的床底下。 车厢里本来就挤挤挨挨,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先生刚走到连翘身后,一个扛着大包的年轻人忽地撞上来。 周围人惊呼一声,连翘下意识回头,本能地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先生的胳膊,借力扶稳。 ? ?半夜看到数据,心凉了大半截,你们再囤下去,我真的要嘎了????﹏?????? 第五十五章 医者仁心 连翘扶稳了老爷子,指着那毛躁的年轻人就是一顿输出。 “长眼睛不看路?你把人家撞出个好歹你担得起责任?” 那年轻人梗着脖子还想吵几句,看到这女人身后站着的男人气场强大,面色冷峻,只能赔礼道歉。 老先生摆摆手,“没事没事。” 连翘将老爷子扶到铺位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的铺位在哪?我扶您过去。” “没事儿没事儿,还好你拉了我这把老骨头一把,坐吧,咱一块坐,我就正好是这个下铺。” 过道早就坐满了人,要不是老先生邀请,恐怕连翘跟沉朗只能爬上去。 连翘也不含糊,拽着沉朗一同坐下,等人都安顿好了,再回自己铺上躺着去。 “姑娘,你这身子骨得好好保养才是,面白唇淡,血虚不荣。”老先生笑眯眯看向她。 连翘一愣,“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应该没多大问题。” 刚刚提了东西挤上车确实费点劲儿,出了不少汗。 老爷子笑而不语,沉朗突然开口。 “要是不麻烦,您能不能给她把把脉?” 连翘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未必就是个大夫呢。 老先生看了看沉朗,又看向连翘。 “那我给你把把?相识有缘。” 连翘这回不得不伸出手了。 老先生两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目屏息,接着睁开眼又搭到另一只手腕。 “心主血脉,其华在面,脾开窍于口,其华在唇,脾胃虚弱,生化无源,心血不足,脉道不充,阴血不足,阳气亦虚,经少色淡,脉细弱。” 他说了一串,连翘听得迷迷糊糊。 沉朗喉咙发紧,“能治吗?” 老先生接着开口说道,“疲劳之体,最忌损耗,温养脾胃,补益心脾,调和气血,慢慢保养就能稳住根基。天天早上喝碗甜酒鸡蛋,或是红枣小米粥,若是有孕,切记不能流产,不然这辈子都难要上孩子了。” 那就是能要孩子? 连翘还觉得挺惊喜,上辈子看过一次西医,检查过后并没有说个所以然出来,她以为自己就是不能生。 老大夫这样一说,好像还能生的意思。 随即,她又想起与沉朗初次见面的那个问题。 沉朗不想要小孩。 “多谢老先生。”沉朗语气郑重。 老先生摆摆手,“刚刚多亏了你妻子,我就多说几句话,不碍事。” 连翘有点不好意思,也就是顺手的事。 这样的中医老大夫现在可不好找,一般都是在大医院任职,想看个病,还得托关系排队,没成想在火车上能遇见一个,并且愿意给她把脉问诊。 虽然只是提点几句,可也受用不已。 对面的铺位是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到那老人是个大夫,立马凑过来。 “大夫,您能帮着看看我儿子吗?我们娘俩就是去城里看病,跑了两家医院都瞧不出是个什么毛病,白天咳夜里咳…” 小男孩小声咳了两声,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 老先生笑着招手,“过来,让爷爷看看。” 女人赶紧把怀里的孩子抱过去,连翘跟沉朗站起身让地方。 老大夫给那孩子把脉过后,又翻开那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轻按了孩子略微鼓胀的肚子。 “不是什么大病,但拖久了要伤底子,这是疳积,脾胃弱,运化不开,时间长了肺气虚,久咳不愈。” 女人也听不懂,只絮絮叨叨说道,“城里大夫都说啥气管炎,药吃了也不管用,吊针一停又开始咳……” “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按方抓上三副,多半就好了,忌生冷油腻。” 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又掏出一支钢笔,放在小桌板上提笔写方子,字迹苍劲。 写完,他把纸条递给女人,“肉蛋先缓一缓,晚上喝粥为主。” 女人双手小心接过,不停鞠躬,“谢谢,谢谢,都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老大夫笑着摆手,“医者本分,不值当谢,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在外奔波也不易。” 站在一边的连翘和沉朗肃然起敬。 不图名不图利,萍水相逢只凭仁心治病,这份气度,让人敬重不已。 女人的道谢声本就大,其他铺位的人也慕名而来,各有各的疑难杂症,老先生被团团围在中间。 连翘一看要乱,挤的挤,推的推,大喊一声。 “想看的在过道上排队,不要挤。” 说完扯出外围的那些人,沉朗也跟着维持秩序。 被围在当中的老爷子这才喘口气。 连翘坐在对面铺子瞪着排队的人,一个看完了,另一个才能过来。 沉朗站在过道指挥交通,他个儿高,谁想插队都逃不过他的眼。 本想着买卧铺让连翘一路躺着回去,看样子是没法实现了,但是收获更大,他幸亏在站前买了小米,因为庆县最为有名的就是当地产的小米,色黄有油。 临近停靠,连翘和沉朗准备下车,老爷子也起身道:“各位就对不住了,我要下车了。” 没排到队的人都觉可惜,但又不能不让人下车。 老爷子也是敬业,除了中午抽空吃了沉朗送来的盒饭,其他时间都在兢兢业业看病开方,最后自己随身的小本子用完了,还是沉朗从行李袋里贡献出自己的本子。 下车的人多,沉朗提了全部的行李,连翘只提一个行李袋,搀扶着老大夫一起下车。 “谢谢了,要不是有你们,可能就出乱子了,我叫傅求真,去边防部队大院会诊,感谢一路护送,咱们就有缘再见。” 额,部队大院? 沉朗跟连翘面面相觑。 “傅先生,咱们好像还是同路。”连翘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傅求真也很意外,“怪不得,我瞧这小伙子就像是个军人,那还真是巧了。” 巧合多了那就是缘分。 沉朗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一团长的亲卫兵,他率先走过去。 “沉营长!”亲卫兵一眼认出了沉朗,身姿站得笔直,抬手利落行了标准军礼。 沉朗微微颔首,看向他身后停着的军用吉普,“是在这接傅先生吗?” 亲卫兵闻言点头,“是,团长吩咐务必接到傅求真先生,营长你咋知道?” 沉朗笑,“刚好同路。” 他侧身引荐,“傅先生,这位是一团长的亲卫兵,专程来接您的。” 傅求真擦了擦额间的汗,笑着邀请,“那正好了,咱们一起坐车走。” 亲卫兵自然没有异议,连忙上前打开车门,主动搀扶傅求真上车,转而坐进驾驶位。 沉朗则把东西先放进车,又扶着连翘坐进后座。 车子平缓启动,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驶去。 第五十六章 丑人多作怪 颠簸数日的旅程,终于告一段落。 连翘确实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例假期正好在旅途中度过。 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她也就越来越放松。 车行驶到大院门口,两人先行下车。 “傅先生,等你安顿好,忙完了手头的事,可一定到我们家坐坐,尝尝我的手艺。”连翘笑着站在车前。 坐在车中的傅求真点头,“那敢情好,我就不客气了,得空就过来坐坐,三营长沉朗家,我记下了。” “那我们可就等着您了,说话算数。”连翘顺势说道。 几人又客气几句,军用吉普这才缓缓驶离。 两人提着大包的东西穿过家属院,往自家走,正是傍晚时分,家家门前都坐着纳凉的女人。 “哟,提这么多东西回来啊?这是去哪了?” “回了趟老家。” 两人走远,几个女人又开始嘀嘀咕咕。 “这命好,婚礼还没办呢,老婆婆就走了,倒是不用伺候了。” “你没看她笑那个样儿,得意着呢。” 张大菊坐在一边听,冷哼了一声,“丑人多作怪。” 回趟家就大摇大摆,怕人瞧不见似的。 就沉朗那个冷冰冰的性子,看她能得意几天。 这个大院谁不知沉朗大龄未婚,惦记的人不说排到大院外头去,也差不多。 她不知使了什么歪招子,勾着结了婚。 有她哭的时候! 张大菊撇撇嘴,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 她可再没胆子冲在前头,李海说了,要是她再惹出乱子,就真的跟她离婚。 离婚?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离婚那天,就连当烈属的念头都飘过,愣是没想过离婚。 孰重孰轻她拎得清,所以,她现在倒是乖巧得不得了。 旁边的女人打趣她,“大菊,你现在真是被连翘给治住了?啥也不敢说了。” 张大菊哼了一声,“你们说呗,那公道自在人心,她行得正不正,就看老天收不收。” 倒是让她拽文了一句,几个女人齐齐笑开。 石素娥手里拎着菜也刚好路过,看到几个女人又在那低低笑,站定在她们面前。 “又开始扯老婆舌?一天天就是给你们闲的!我看是时候给你们找点活儿干了!” 几个女人赶紧闭嘴,有些惧怕大院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太。 见几个女人消停,她瞥了一眼佝偻着的张大菊。 “别以为背地里说人闲话没人知道,我这耳朵灵着呢!再敢搁那碎嘴子,别怪我这老婆子不给你们留脸!” 石素娥又瞪了一眼张大菊,这才提着菜慢悠悠走了。 她一走,几个女人松了口气。 “这老太太谁能处得了?我看嫁去他们家也不是啥好事。” 张大菊勾勾唇角,“我倒要看看她能糊弄得了男人,怎么糊弄这老太太!” 石素娥走回家,钻进屋里开始煮饭做菜,沉莉还闷在屋子里,见天都不见人影。 她愁得牙花子肿,可沉朗休假走了,她也不知道咋整才好。 刚炒到一半,连翘走进厨房。 “奶,炒菜呢,一闻这个香。” 石素娥一愣,这才走几天咋就回来了? 她也不吭声,继续炒菜。 连翘喜滋滋盛饭端菜,毫不在意老太太不搭理她。 沉朗手里提着东西放在木沙发上,敲了敲沉莉的门。 “吃饭了,你嫂子给你买了衣服,你试试看。” “不饿!” 沉莉躺在床上翻了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沉朗还想继续敲门教育,被连翘用眼神制止。 失去妈妈的痛苦让沉莉开始自责。 她应该更多陪伴才是,那么多的遗憾让她每天以泪洗面。 沉朗默默收回手,坐回桌边。 “小的时候太宠了。” 连翘笑,“要是我有个妹妹,那也得宠到天上去。” 要不是连翘提议晚上回来吃饭,沉朗是准备去小食堂打饭的。 她总是这样考虑他的家人,哪怕奶奶对她并不热络,沉莉又是这般态度。 石素娥本想炒一个菜,看见两人回来只好拿了几个土豆又凑了个炒土豆丝。 几人坐在桌边吃饭,连翘叽叽喳喳地讲路上见闻,石素娥也不吭声。 沉朗觉得还是少回来吃饭为妙,家里他会自己来陪,犯不上她这样为难自己。 吃过饭,连翘跟沉朗主动收桌子,石素娥就起身回屋。 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上叠得整齐的新衣服,深紫色外套,一看质量就很好,还有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她坐到床上,用手摩挲了一下衣服,又拿起牛仔裤仔细瞧了瞧。 “还知道给我们带……” 又一想到她离过婚,石素娥又把牛仔裤甩在床上,转过身去,想了片刻,起身把那两件衣服塞进衣柜深处。 关拢柜门,她这才走出房间。 沉朗跟连翘已经离开了,桌子上还放着半袋小米。 她伸手插进小米里,掌心里黄橙橙的。 … 恰逢十五,天上挂着一轮黄橙橙的月亮。 沉朗跟连翘慢慢往家走。 “明天我自己给表姐送东西,你就忙你的去。” 沉朗有些不自然地解释,“就是去看一眼,实弹演习刚结束,事情还很多,周教导他一个人……” 他是有些心虚的,明明请了探亲假,却又惦记自己的那点工作。 连翘倒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儿,事情都办完了,回到大院里,总不能让沉朗天天在家守着自己。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沉朗闻言脚步一顿,又跟上。 “没什么事我还是把假期休完。” “嗯,你决定。” 连翘打了个哈欠,在车上根本没得休息,已经有些困了。 两人到家,沉朗开始烧水。 连翘现在只想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赶紧钻被窝好好睡上一觉。 沉朗兑好了洗澡水,连翘也收完了带回来的衣服,全是换下来的需要洗的,先堆在盆里。 “去洗吧,你洗好我再洗。” 连翘揉了揉眼睛,“我洗的很快。” 她蜷缩着蹲在水盆里头,搓洗好,又倒了水在脸盆里,开始洗头。 洗去车上沾染的各种气味儿后才长舒一口气。 接着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们今晚…… 第五十七章 过度紧张 厨房里是氤氲的水汽,连翘的脸微微泛红,头发包着毛巾走了出来。 沉朗正在晾衣服,连翘丢在洗衣盆里的衣服都被他搓洗干净,晾衣绳上晾满了两人的衣服。 “放着我明天洗啊。”连翘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人家似的。 她现在连份工作都没有,家务还都被沉朗给抢着做完了。 倒显得她没什么用处似的。 沉朗转过头,笑了笑,“我洗衣服很快。” 那就是嫌弃她洗得慢? 连翘把头发侧着放下来,用毛巾揩着,“你快洗吧,都累一天了早点睡。” 沉朗直接走进厨房换水洗澡,连翘坐在檐下看天上的黄月亮。 头发还湿着,肯定是早睡不了,她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紧张。 那天她窥得一丝,立马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不大杵子配小臼,对不上卯么… 上辈子她就比较抵触这事儿,这辈子才发现,同样是男人,有些地方也不太一样…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沉朗洗好,身上穿着白背心就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好闻的皂香。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给手臂线条雕刻出起伏的阴影。 肌肉不夸张,却有着紧实的力量感。 连翘看了一眼,赶紧继续歪着脑袋擦着头发。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不自觉紧张起来,刚要回头,沉朗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一条干燥的毛巾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擦拭着她滴水的发丝。 指骨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后,掠过耳垂,连翘就盯着砖缝里的小草,一动都不敢动。 “晚上头发湿着睡,容易头疼。” 部队时常拉练演习,让自己不生病、拥有良好的体力,是每个军人必备的常识。 连翘小声‘嗯’了一声,“我自己擦吧。” 沉朗的手还在拿着毛巾擦拭,心里想着别的事。 等擦得差不多了,连翘这才转过头。 “干得差不多了,没事了。” 沉朗的大手伸进她的发丝间,“要不,我给你生火?” 连翘转过身,发丝从他的掌心溜走。 “没那么夸张,我又不是资本家大小姐,有那么金贵么。” 沉朗刚想反驳她,连翘就小跑进屋。 等他走进来,卧室已经关了灯,连翘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瓜。 沉朗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缓缓走近床边。 被角掀开,被窝里多了一团干燥的热气。 连翘两个眼睛闭得死死的,浑身紧绷。 沉朗刚伸手扯了下自己的枕头,连翘身子抖了一下。 身侧女人身上散发着与他同样的皂香,幽香若隐若现,让他感到一丝燥意。 他努力平复着不再陌生的本能,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睡吧,已经很累了。” 听到他的话,连翘本来还紧绷着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沉朗的手心里是她微潮的发丝,怀里小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们相差的那些岁月,不免让他产生好奇。 当他在大院里打群架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 当他进军校青涩稚嫩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 可她现在就在他的怀里。 仿佛那些错位的年月,两人都朝着相遇的节点缓缓向前,最终成为一家人。 睡着的连翘开始不安分起来,嫌弃他的怀抱太热,想往旁边滚,沉朗手臂又松了些,但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等连翘睡安稳了,他才凑上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第二天,熟悉的起床号准时准点响彻在大院上空。 连翘昨晚睡得很好,军号刚一响起,她就睁开了眼。 身侧仍旧空无一人,沉朗又背对着她在晨光里穿军装。 仿佛这一趟旅行只是一个梦境,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家,属于她自己的家。 “又起这么早?” 沉朗戴好军帽,转过身,“不着急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早饭放在桌上。” 连翘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身影,伸出双臂。 沉朗微怔,但是双腿倒是诚实地走向她。 连翘从被窝里爬出来,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抱紧了他。 昨晚,她做了个梦,又回到那条黑暗的巷子。 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出那道黑影。 绝望的梦境让她脑海里只想起一个人。 “沉朗。” “嗯?” “去上班吧,晚上早点回来…” 连翘这算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昨晚她太紧张了,徒劳的紧张。 他们总要做真正的夫妻。 做该做的事儿。 那个梦让她又意识到,人生无常,只争朝夕。 沉朗微怔,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好。” 沉朗又走了,连翘趴在窗台边上,看着那抹绿色打开院门,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鼓励起自己来。 “翘儿,你啥时候怂过!” 怂是没怂过,忐忑还是有点忐忑,但更紧要的事情是给表姐送东西。 她喝完沉朗亲自熬的小米粥,接着把昨天整理好的东西放到柳条筐里,一只手提着咸鸭蛋的坛子。 两手拿得满当当,关了院门就往表姐家走。 路上不少早起去上班的军属,有说有笑的与她迎面走过。 连翘觉得工作也得提上日程了,老这么白白混着,浪费时间。 还有几个月政策就会下来,她也得把边民证给办好才是。 到了表姐家,杨春梅正给宝珠冲奶粉,看到她来了很是惊喜。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说你,一路上拿了这么些东西,你自己留一半,我要不了这么多。” 连翘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先把篮子里衣服包着的胶卷拿出来。 “胶卷给你带回来了,里面都是我三姨她们的照片,为了照相,姨夫都晕了。” “啊?”杨春梅把奶瓶拿给宝珠,赶忙接过,“咋还晕了?我爸去检查没有?” 连翘去抱起宝珠,笑着捏她的小脸,“非要穿着你给织的毛衣照相,这不,中暑了。” “……” 杨春梅又想笑又想哭,她把胶卷放到柜子顶上,又去翻看柳条筐。 “这么多?这衣服也是?” “嗯,我刚好逛展销会,质量都好,也不贵。还有嫂子送给宝珠的虎头帽,到时候宝珠百天的时候就可以穿着照相。” 杨春梅接着就看见了篮子里的钱。 “钱也是?” “三姨让我给你捎的。” 这钱是廖红梅偷偷摸摸塞到行李袋里的,连翘是知道的,她没拒绝,但也在自己住的那屋枕头底下留了钱,还往狗蛋儿的兜里也留了。 三姨给拿的钱带回来,交给表姐。 毕竟,要不是表姐,她怎么可能嫁给沉朗。 杨春梅一边收东西,一边说道,“你知不知道咱大院的新鲜事儿?” “不知道,说说?” 第五十八章 想啥呢? “从京市请来了个名医,还是一团长好不容易托关系找过来的。” 名医? 连翘一下就联想到车上偶遇的傅老先生。 “然后呢?” “然后啥?然后大院里的嫂子们都着急呗,谁家没个毛病治不好的,都想着求一求呢。” “哦。” 她又想起火车上老中医的话。 “姐,你早上也熬点小米粥喝,放几个红枣。” “熬小米粥还得看着锅,熬得慢,大米粥还快点。” “我跟沉朗在车上刚好住这位大夫的上铺,你说巧不巧?” 杨春梅瞪大双眼,“这么巧?” “他跟我说,早上吃甜酒鸡蛋,要么红枣小米粥养身体,你这刚生了孩子,得补身体。” 杨春梅立马奉为圣旨,“那我也这么吃。” 能有幸坐一趟车已经不容易,杨春梅觉得表妹的运气越来越好,巧遇这种事都能落到她头上。 连翘笑笑,“这大院出点新鲜事儿都不容易,每天倒是过一样的日子。” “简简单单才是真呢,这一趟你肯定没少花,这点钱不多,你拿去。” 杨春梅拿钱给她,被连翘躲了过去。 “我在这又吃又住的你咋不收钱?” “那一码归一码,你是我妹,你能吃多少?” “那你是我姐,这点钱就别撕吧了。” 杨春梅捏着送不出去的钱,瞪她一眼。 “以后不许给我买东西。” “嗯,我给宝珠买。”连翘又亲了亲宝珠的小脸蛋。 毛绒狮子可不小,但被宝珠稳稳抱在怀里。 杨春梅本来想留她吃饭,但是连翘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中午说不定沉朗就会回家,她还是回去了。 到家发现沉朗还没回来,她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进屋,坐在床上一件件叠好。 沉朗的衣服裤子都很大,连翘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叠好了衣服,她又开始打理自己的小菜园。 看土壤的湿润程度,姐夫应该没少浇水。 她就简单拔了拔杂草,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沉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饭盒。 他进来就看见菜园里蹲着的身影,连翘抬起头,露出热得通红的脸。 “回来了。” “先吃饭。” 连翘起身,走到房檐底下换了菜地穿的胶鞋,沉朗已经给她倒好了水洗手。 他顺势接过她手上的草帽,挂在墙边,“太阳这么大,留着我来做。” 连翘洗好手,又换了盆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往衣服里钻,“就一点杂草,已经拔完了,今天回这么早?” 沉朗把目光从她的脖子上移开,走去厨房拿筷子,“嗯。” 两人坐在饭桌前,开始吃中饭。 小食堂的小炒菜色就丰富多了,荤素搭配滋味也不错,连翘吃得很饱。 但是她发现,沉朗总是等她吃完才放下筷子。 “今天忙吗?” “有点,这几天上午我都要去部队一趟,下午就待在家。” 这是他能争取做到的作息。 实弹演习过后就是武器清点、装备检修,还要写演习总结,再加上日常的口岸警戒和巡逻。 虽然他请了探亲假,可这些都要马上处理,就靠周教导一个人负责全营,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一露面,周为民热泪盈眶,直到他答应每天上午出现,周为民才放他回家。 连翘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他,“你就是全天上班也没什么,我想让你看看进家属厂需要怎么申请,我想去上班。” 这事儿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连翘就提过。 沉朗起身收拾饭桌,“不用申请。” 连翘一愣,“啊?” “我们出发前就已经帮你申请了,名额已经批下来了,下周一直接去报到就行。” 他端着碗筷去厨房,连翘跟在一边,“我来洗。” 沉朗不撒手,顺势放进盆里洗刷,“那时候我的假期也正好到期,就得回营里忙。” 连翘笑嘻嘻挽着他的胳膊,“你真是闷声干大事啊,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沉朗将洗好的饭盒倒扣在碗架里,转过身用湿着的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惊喜。” 对于连翘来说,还真得算最大的惊喜。 她还想着需要填写什么申请资料,没成想,沉朗早就先一步办得妥当。 “沉朗,嫁给你真的是我最大最大的幸运。”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仰着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沉朗垂眸看着她,眼神有些深,手指轻轻搭在她的下颌。 轻柔的吻落下,连翘缓缓闭上眼睛。 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整个拢进怀里,掌心的温度很高,好像要把她的皮肤融化。 唇齿交融的滋味太过美好,美好到门外的敲门声响了许久还没人去开门。 杨春梅手里提着一袋子土红糖站在门口,心想这大中午的,连翘能去哪。 院门被打开,露出连翘微红的脸。 杨春梅又不傻,踮起脚往里瞧了一眼,“我就不进去了,这是头些日子我在集市上买的红糖,你要是来例假了,就冲着喝。” 表姐的表情很丰富,连翘伸手接过,“进去坐会儿呗。” “你姐夫一会儿就得回去,我还得带宝珠睡午觉,你忙着吧。” 最后一句话,杨春梅字眼儿咬得格外重。 “你想啥呢?”连翘有些害羞。 “我能想啥?你快回去,继续。” 杨春梅笑得开心,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劝她,“加油!” 连翘拿着红糖关了院门,沉朗正在院子里鼓捣几根木方,他脚下放着一团黑乎乎的细网。 这网是从哪翻出来的?院子里她哪哪都熟悉,怎么从没见过。 “你这是……” 沉朗脱了白衬衫,只穿着里头的白背心,汗水浸得微透,紧紧贴在肌理分明的脊背上,双臂的肌肉鼓胀,小臂青筋脉络分明。 他左手扶着木方,右手抡起锤子,将木方砸进墙缝里。 “遮阳。” 连翘想帮忙,沉朗并不让她动手,反而让她进屋歇着去。 “我能帮你拉网。” “这网割手,只有一副手套。” 连翘看着他手上的劳保手套,默默缩回手,“那我站在一边看。” “去房檐底下坐着看。” “……” ? ?经过一个月的艰苦奋斗,已过所有测试,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谢每一个追读的宝宝,月底了,求一波票票,助力小作者爬个榜单,鞠躬(˙3˙) 第五十九章 世界上最爱做家务的男人 连翘乖乖站到房檐下,坐在小板凳上。 沉朗动手能力极强,三两下就把木方都钉好,接着站在凳子上开始布网。 连翘一开始盯着他的两个胳膊,接着又被他的窄腰吸引。 腰间皮带勒出窄窄一道腰线,妥妥宽肩窄腰倒三角身材。 他双手撑网,腰腹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发力微微凸起。 连翘看得口渴,转身进屋猛灌了一杯凉白开,接着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拿出去。 院子上空支起了一张半透光的黑网,刚好笼着那一小块菜地。 连翘端着水杯走到他跟前,“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沉朗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仰脖灌了进去。 “这样就没那么晒。” 连翘心里美滋滋的。 她在网下转了一圈,发现真的隔绝了不少阳光。 “还说网割手,这明明就不会…” 她看细网在风吹之下微微鼓动,就知道这是很纤薄的材质。 沉朗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要不…进去?” “啊?” “我想冲个澡。” 这个天气,冲澡是最舒服的。 连翘拿过他手里的空杯,急急往屋里跑。 说的好像自己想看似的… 虽然她确实还挺想看的… 她坐在屋里随意翻看放在书桌上的书籍,屋外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书上的字是一个都没看到脑子里,反而还多了些别的画面。 屋里有些闷热,她解开一颗领口纽扣,用书做扇子,扇了扇风。 明明是祖国的北疆,怎么夏天会热成这样? 她也想洗个澡了,只不过不能像他一样,站在院子里兜头浇。 沉朗痛快地洗了个澡,然后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儿,他的换洗衣服没拿。 接着他转过身,刚想开口,就发现了门口的小板凳上放着叠好的换洗衣服。 连翘坐在屋里,继续翻她的书,刚刚她只不小心瞟了一眼,顿感可惜。 没全脱光,还穿着四角裤。 但是优秀的背部肌肉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沉朗拿着衣服进到卫生间里换好出来,洗完衣服才进屋。 “我去打个饭回来。” 连翘还盯着眼前的书,“嗯,你去吧。” “书拿反了。”沉朗唇角带笑,已经走出门去。 连翘耳朵烧了起来,赶紧把书扔回到桌上。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掏出来重新又叠了一遍,接着把地板拖得铮亮,再找不到能干的其他事,只好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等沉朗回来的功夫,连翘迷迷糊糊睡去。 “吃饭吧。” 沉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连翘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的天色都已暗下。 “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睡得正香。” 沉朗提着饭盒回到家时,连翘正睡得昏天暗地,给她肚子上盖上毛巾被,接着坐在书桌前看了会书,写了会儿资料,看天色太晚了这才去叫醒她。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是沉朗刚刚用蒸锅重新热了一遍。 连翘接过筷子,有点不好意思。 人家下午干活还得去打饭,自己倒是在家里呼呼大睡,她以后也要勤快起来才是。 “吃啊。”沉朗看她还愣着,“不喜欢胡萝卜?” 连翘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喜欢。” 其实她口是心非,最讨厌的就是胡萝卜。 沉朗把胡萝卜炒肉挪到自己面前,把红烧肉推了过去。 “我喜欢吃的,你干嘛拿走。” 沉朗笑笑,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他总是这样,让她连丁点毛病都挑不出。 连翘不太饿,简单吃了几口,沉朗却下了死命令。 “一碗饭总要吃完,你半夜会饿的。” “我不会饿的……” 沉朗看劝不动,只好收拾碗筷,“我给你烧水,烧好了叫你。” 连翘手撑着下巴看他,发现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中午吻她时的模样。 “你还要洗吗?” 沉朗把饭盒摞在一起,“我也要洗。” 他端着饭盒出去,连翘就到柜子里翻两人的换洗衣服。 将衣服找好,连翘又把床上的四件套给换掉,表姐给的新枕巾还没拿出来用,现在也正好给铺上。 大红的喜被,大红的床单,绣着鸳鸯的枕巾。 连翘的脸都被映得红红的。 沉朗烧好了水,进屋看她正在套被套,上手帮忙。 一个扯着被角,一个抖落被套。 “很好看。” 连翘不太敢抬眼去看他,“表姐帮我挑的,我是想买别的颜色来着…” “去洗吧。” 连翘落荒而逃。 等她洗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了尴尬的事儿,刚刚跑的着急,换洗衣服都没拿。 她犹豫了一下,刚要喊人,屋外传来沉朗的声音。 “衣服放在门口的凳子上,开门就能拿到。” 连翘抿唇,用毛巾捂着自己,打开一条门缝,果然看到门口的凳子上摆着自己的睡裙。 她伸出手将睡裙拿进来换好,走了出去。 沉朗双手拿着毛巾站在门口,替她换下头上那条湿了大半的毛巾。 “先擦头发,坐在院子里吹一会儿。” 连翘听话地坐在檐下,擦着滴水的头发。 大院的夜色温柔,晚风带着不知名的野花香。 沉朗站在檐下洗衣服,连翘这回也没再客气,他好像很乐意做家务。 但是对于她自己来说,做家务真的不是她的强项。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热爱做家务的人呢? 她觉得自己在命运抉择之间,押对了最为宝藏的那个,沉朗。 职业军人,性格正直,外表冷硬,内里柔软,最重要的一条是,热爱做家务。 头发上的水滴被擦干,她托着下巴看菜地里越发茁壮的小菜苗。 幸福的种子已经种下,她会用最大的耐心等待开花结果的那天。 身后哗哗的水声消失,沉朗站在晾衣绳边,在月光下晾衣服。 高大的背影让连翘心里一暖,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拦腰抱紧。 沉朗手上一顿,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转过身,大手穿过她鬓间的发丝。 “还没干透。” 连翘却等不及头发彻底干透了。 她踮起脚,双手攀着他的脖颈,吻向他。 第六十章 不知餮足 连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的屋。 她像是一艘暴雨中颠簸的小船,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缠绕着她,包裹着她。 唇瓣交迭在一起,温柔地卷着她。 他的手掌越来越烫,力度越来越大,压着她贴紧自己。 接着从内到外的感受他,容纳他,眼前炸开五颜六色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乏力,依稀听见沉朗的声音。 “我去打水。” 灯没开,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沉朗在为她擦洗,接着又被搂进滚烫的怀抱里。 晨光微亮,沉朗遵循着生物钟,睁开双眼。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连翘还睡得很香。 她的背微微弓着,紧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们就这样侧身交迭的姿势睡了整夜。 沉朗头一次这么眷恋床榻间的温暖。 他吻了吻她柔软的发顶,抽出自己的胳膊,轻手轻脚下床。 清晨的空气分外清爽,他径直走进厨房,把小米淘洗下锅,把火调小,拿了一根筷子搭在锅沿上。 推开院门,路上还静悄悄的。 他开始慢跑去食堂打早饭。 食堂的军嫂倒是对他见怪不怪,每天沉朗总是第一个出现。 “每天都是你第一个来,谁嫁给你还真是享斧了。” 沉朗笑笑,“今天有肉饼?” “刚出锅的,装几个?” “四个。” “好勒!” 沉朗提着饭盒到家的时候,起床号悠扬响起。 她还睡着,他独自吃了早饭,将小米粥跟肉饼放进烧开的焖锅里保温,换上军装准备去上班。 连翘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唇微肿。 他俯身,将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抚开,唇角微勾。 小家伙的体力堪忧,得加强锻炼才是。 连翘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号都没能将她吵醒。 她失神地看着身边的空缺,掌心摩挲了一下失去温度的床单。 昨晚上好像睡了又好像没睡,浑身酸痛得像是被石碾子给压过一遍。 她又发现了沉朗的另一面。 在夜色里亮起獠牙,双眸带着跳跃的火焰,将她叼进嘴里,细嚼慢咽的样子。 她努力撑起身子,翻开被子,发现床单已经换了。 不是她昨天铺的那套。 她看向窗外,晾衣绳上大红的床单随风飘扬。 他竟然大早上把床单洗了? 上面应该还有些羞人的痕迹,昨晚她一度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还好那疼慢慢变成了酥麻,要不然她真的怀疑自己是第一个初次就进医院的人。 人跟人的差距真的很大… 昨晚的记忆又争先恐后出现,历历在目,让她的耳根子又烫了起来。 她赶紧起床换衣,发现了腰间的指痕。 沉朗的手劲儿也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把衣服穿好被子折好,洗漱吃早饭。 焖锅里的肉饼软乎乎香喷喷,小米粥熬得不稠不稀,她夹了一块脆生生的榨菜,吃着肉饼,吸溜着小米粥。 吃饱了饭,又把晒干的衣服床单都收回来折好,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打理她的小菜园。 太阳明晃晃照着,却照不到连翘的身上。 她不用带大草帽遮阳,只换了胶鞋蹲在地里掐了一些嫩韭菜,晚上就用来炒蛋吃。 北方的黑土地肥得流油,压根用不上什么肥料,扔上种子,发芽长大都极快。 她刚打理完换鞋洗脸,沉朗已经回来了。军装笔挺,周身散发着清冷禁欲的气质,一只手提着饭盒,一只手里还提着三个小坛子。 要不是连翘昨夜经历了疯狂的一个晚上,哪能知道这身衣服之下是怎样的不知疲倦。 四目相对,连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睛,“回来了,拿的什么?” 沉朗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甜酒,我买到了。” 这东西在南方家家都有,可在北方吃的人少,会做的人就更少。 沉朗打听到一个南方战友,说是在市郊的集市有人卖,他就开着车去买了三坛。 “你给表姐送去一坛,我拿一坛给奶奶送去,这一坛你每天早上起床吃。” 连翘揭开坛口上的红布盖子,一股甜蜜的发酵米香扑鼻。 “你还真找到了?” 沉朗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一眼就看到了她耳后的红痕。 要更温柔才是,她的皮肤太过娇嫩了,他的手刚放下,白生生的就透起粉来。 连翘觉得现在的气氛在大白天出现不太对,她不自然地岔开话题,“我摘了些韭菜,晚上就不要去食堂了,我们自己也炒菜吃。” 这可是她自己种的菜,晚上炒个蛋,再摘些小白菜、小葱、炸一点鸡蛋酱,就可以美美吃个大饭包。 沉朗点点头,“先吃饭,吃完再去。” 两人围坐在小饭桌边,连翘吃的不多。 早上实在起得太晚,吃的也晚,现在还不怎么饿。 沉朗看她撂下筷子,“晚上多吃点。” 要不是她晚上吃的太少,也不会最后体力不支。 连翘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吃晚饭时,沉朗说的那番话。 说她半夜会饿…… 谁家好人像饿虎扑食,不知餮足,害得她体力耗尽。 “我吃的挺多的……”她说话声像蚊子,越说越小声。 沉朗起身收拾碗筷,“送完了回来再睡会儿,我也买了一本中医书,上面说的是睡觉也是养生。” 连翘心里腹诽,晚上睡老实觉应该更能养生吧。 “我去表姐家坐会儿,下午你睡会儿吧。” 她都不知道他是几点睡的,早上又起这么早。 沉朗满含笑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让她怪不自在的。 “我走了。” 她拿起一坛甜酒出了门,来到表姐家,正巧碰见姐夫李国正匆匆出门。 “姐夫走这么早?” 李国正嘿嘿笑了一声,“中午还有点事儿。” “那你忙吧。” 李国正欲言又止,“翘儿,这趟你回去没少花钱,你姐给你的钱该收还是收吧。”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我心里有数。” 李国正不再言语,急急往部队赶。 杨春梅正在收桌子,桌面上突然放下一个坛子,咚地一声。 “这是啥?” “甜酒,用这个蒸鸡蛋放点红枣红糖,补身体。” “多少钱,我给你。” “沉朗买的,你就安心收着。” 杨春梅刚刚送了点红糖,这转头就又收了一坛甜酒。 “我跟你客气,我都累了…” 给钱又不要,还不停送东西过来。 杨春梅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领口下隐隐的红痕,她笑道。 “圆房啦?” 第六十一章 早有预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火烧屁股 “我去接您,您在哪?” “就在你们营队的会议室。” 沉朗挂了电话,转过头就看见连翘趴在他耳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直接去食堂打菜回来。” “嗯,快去吧,我把奶奶还有表姐、姐夫都叫过来。” 沉朗有些不解。 连翘推着他出门,“快去快去,多打点菜,饭桌都要摆满才是,我现在去叫人。” 两人在门口分开,连翘见沉朗走远了这才撒丫子开始跑。 她先跑去找表姐。 表姐一个人在家带着宝珠,看见气喘吁吁的连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脸色都变了。 连翘喘匀了气才开口,“去,去我家,那个老大夫晚上来家吃饭,你那月子病让他给瞧瞧,我姐夫呢?” 杨春梅递上一杯水给她,“他今儿值班。” “那拉倒吧,我姐夫壮的跟牛犊子一样,走,抱着宝珠一起走。” 杨春梅忙不迭抱着宝珠跟在她身后,连翘把钥匙递给她,“啥都不用做,在家待着就成,等我去叫沉朗奶奶。” 两人分道而行,路上几个婶子看她跑地急匆匆不免又说上几句。 “这是火烧屁股了?” “哪像个稳当人的样儿!慌里慌张的。” 连翘一路跑到沉朗奶奶家,拍门声又急又重。 石素娥正在院子里拔草,听着拍门声眉头一皱,她摘了劳保手套开门,就看见连翘淌汗的脸。 “奶奶,一会儿家里要来贵客,你说我又不懂什么礼数,还得您过去坐镇,万一我说错了话,怕影响沉朗…” 石素娥脸还绷着,但爱孙子还是胜过了一切,“等着,我换身衣服。” 连翘一喜,“您换,我就在门口等着,沉莉要不要一起去?” “她不去。” 石素娥匆匆进屋换了衣服,又打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走出来。 连翘觉得沉朗带着老爷子也不会走那么快,应该来得及。 两人一前一后往连翘家走去。 不少人看见这新媳妇竟然还把石素娥给请动了。 “是不是两口子干架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去小两口家,也没说啥时候办婚礼。” “看这样哪像办婚礼的样儿?我看呐,人家就是想凑合过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好意思办婚礼嘛!” 几个女人低声笑起来,其中也有张大菊,她现在倒是学尖了,只说了一句两口子是不是干架了,别的可都是旁人嘴里说出来的。 等连翘打开院门,石素娥有些不自然地走在前头。 院子里的小菜地打整得干净利索,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边上还种着一垄扫帚梅(格桑花),还有些一人高的葵花。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拉起的遮阳网。 臭小子,倒是知道心疼媳妇,怎么不给家里的院子装一张。 进了屋,更是挑不出刺来。 窗明几净,家具小巧别致,虽然没什么电器,可都透着一股子整洁温馨。 杨春梅正抱着宝珠在沙发上玩,看到老太太来了赶紧起身。 “奶奶。”她有些怕这个老太太。 平时就认生,要不是连翘这一层关系,她都想掉头出去。 石素娥看着白胖的宝珠露出慈祥的笑,“哎呦,宝珠这么大了,太奶奶抱。” 杨春梅赶紧把手里的宝珠递了过去,借口去帮连翘的忙,出了正屋。 厨房里,连翘正在烧水,好茶还得滚水泡才有香味。 “你家奶奶可真吓人……”杨春梅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 “嘴硬心软,没事儿,一切交给宝珠。”连翘把烫好的几个玻璃杯放上茶叶,只等客人来了。 她望了望敞开的院门,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到? 沉朗不时抬起手表,站在会议室里等了许久。 刚刚他到的时候发现傅求真老先生不在,警卫员说是被团长请去了,让他在这稍等。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小时。 “等急了吧?”傅求真爽朗笑着进了会议室,身后却跟着孟青。 “听傅老师说去你家吃饭,我也跟着蹭一蹭。”孟青身穿纯白掐腰连衣裙,披肩发头饰是一个波点发卡,盈盈笑着,出水芙蓉般清丽。 沉朗沉默点了点头,对着傅求真开口,“咱先去食堂打几个菜,现炒肯定来不及了。” 孟青看得出来沉朗的冷漠态度,脸上的笑僵硬了几分。 她硬着头皮想去搀扶傅求真,“老师,我扶着您。” 傅求真赶紧摆手,“我还没老到那个岁数,你们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尊老爱幼了。” 孟青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放下,“您哪老了?现在可是正当年的时候,打眼一看,也就四十岁。” 走在前头的沉朗带着老爷子拿着菜单点了几个菜,等炒好放进饭盒里,三人又往家走。 天色又暗了一些,不少家庭都吃过了晚饭,都坐在房檐下乘凉。 “哟,孟大夫啊,这是来客人了?” “这可是从京市过来的傅先生,我们去沉营长家去吃饭。” “这就是京市来的大夫啊?哎呀,孟青你可得好好陪着,在咱大院多待几天才是。” 孟青没有搭腔,傅求真也不好说自己今晚的火车。 等三人走远,女人们这才炸开了锅。 “看这样跟孟青关系好着呢,在咱大院到底呆几天啊?” “我家那口子腰不好,下雨阴天疼得起不来…” “你家那都算好的,我家姑娘吃点不对路的就拉肚子,这也瞧不出毛病呢。” 其中一个婶子立马扭过脸看向张大菊,“你跟孟大夫关系好着呢,帮我们说说肯定好使。” 张大菊撇撇嘴,盯着三人的背影说道。 “你瞅瞅,这才叫郎才女貌,沉营长配上孟大夫那才叫天生一对儿!” 几个婶子一听她这样说,立马跟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那个谁横插一脚,人家俩人肯定是要结婚的。” “我看呢,以后沉营长肯定后悔,说不定现在就后悔了,要不怎么请孟大夫去家里呢!” “刚刚看沉老太太被请回家里,肯定是两口子闹起来了,说不定这老大夫就是去调解离婚的。” ? ?继续求票票,求追读,数据堪忧(哭唧唧),完整的大纲细纲都有,囤稿足,有追读才有一点点收入支撑继续写下去,笔芯 第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孟青一走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每一根神经。 窒息感让她喉咙发紧,呼吸急促。 温馨的小院明明属于她,而近在咫尺的背影触手而及,也应该属于她。 短短的几个月,她跟沉朗本该交缠的人生却成了两条交错的线。 她瞬间红了眼眶。 走在前头的傅求真绕着小块菜地转了半圈,“这地种得不错。” 沉朗把饭盒拿进屋去,发现桌上摆着些瓜果,茶杯里烟气袅袅。 “怎么这么半天?”连翘放下暖水瓶,帮着摆菜,“我还去打了点酒,咱陪着老爷子喝点儿。” “除了傅先生,还有孟青也跟着来了。”沉朗手没停。 连翘顿了一下,“嗯。” 沉朗抬眼看她,“不是我邀请的。” 连翘抬头笑笑,“就是你请来的也没什么。” 石素娥抱着宝珠走过来,“怎么不提前说,在家好好置办一桌?” “也是临时接到电话,现做来不及。”沉朗把饭盒收拾好拿回到厨房。 连翘去迎门,“傅老师,快进屋,我刚刚炒了个韭菜鸡蛋,就是院子里摘的韭菜。” “那就麻烦你们了,等你们到了京市,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连翘开始介绍身后的家人,“这是我奶奶石素娥,这是我表姐杨春梅,这个小家伙是李宝珠。” “哦哟,这小家伙这么爱笑,是个好福气的。” 李宝珠对着眼前的陌生爷爷吐泡泡,一双葡萄粒似的大眼睛眨啊眨,不哭不闹。 连翘有意忽视傅求真身后的孟青,就像那时在秦木兰的葬礼上一样。 众人落座,孟青挑剔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一股子小家子气的布置,一样家用电器也没有,全都拎不上台面。 想必是沉朗也没有给钱置办新家,可见连翘在他的心里并没有占据多大的位置。 “这家具我怎么没在百货商店看见过呢?是新出的款式?” 连翘笑意浅淡,“找木匠定制的,外面可是买不到。” 孟青本想奚落她,但这话里的意思反倒是让她得意起来了? 连翘站起身斟酒,“傅老师,今晚咱喝点儿,上车您可就别又发扬雷锋精神了,该休息就休息。” “这回没你们在,我也不敢了,喝点也行,好睡觉。” 傅求真往常都是带着大弟子一起出差,这次是因为他家中有事,自己又不懂拒绝,最终成了骚乱。 还好有沉朗跟连翘在车上维持秩序。 除了杨春梅,每个人的杯子都被斟满了酒。 连翘举起杯子,“那就祝您身体健康,一路顺风!” 傅求真跟着举杯,“谢谢你们的款待。” 虽然桌上都只是些食堂打回来的小炒,但连翘用公筷热情夹菜,又是跟老爷子聊边境的天气人文、奇闻怪病,逗得老爷子笑得前仰后合。 无论老爷子说什么,连翘都不会让话掉地上。 孟青不甘示弱,“傅老师,您真应该多待几天,也给我们这些后辈指点下迷津,虽然我平日主修西医,但也略通点中医理论,关于机体免疫机制这方面,中西医调理思路差异颇大,我一直不甚通透……” 只不过是个平凡又普通的乡下人,没见识没学问。 傅求真来了兴致,“先说西医,着眼于形,深究于微观,他们看细胞、病菌、抗体,把人拆解开来看,哪里免疫细胞不足,针对性杀菌,直接对抗病灶。”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 “而中医,着眼于气,统筹于整体。咱们老祖宗不讲那些细胞抗体,只讲正气、邪气、阴阳气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孟青微笑听着傅求真的认真讲解,心思却早飘到了对面的男人身上。 沉朗停筷,桌上众人也皆如此。 傅求真作为贵客,所有人都拿出尊重的态度。 孟青的目光瞟到了连翘脸上,唇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满是轻蔑的笑意。 “医理这东西,看着好像谁都能说上两句,可真要深究内里,差别可就大了,不是随便听几句皮毛,就能照猫画虎,有些人大概是听得多了,便以为自己全都明白了,敢在行家面前开口,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什么真本事都没有,也就只能凑在一旁听热闹罢了。” 孟青话音刚落,桌上众人神色各异。 石素娥本就认识孟青,没关注她与傅求真之间的交谈,只觉得自己被叫来是着了连翘的道。 哪需要她这个老婆子来镇这个场? 下回她是不能随便信这人,她可还没完全认可这个孙媳妇。 如果真要有个孙媳妇的人选,她更喜欢对面的孟青。 家世好,知根知底,性子温柔,又是个大夫,平时哪还用去医院排队,在部队容易受伤,回来有个大夫在家,那多省劲儿。 可惜啊,可惜…… 杨春梅就比较单纯了,她还在忐忑地等待连翘的引荐。 这还在饭桌上,万一一会儿吃了饭人家就走了… 沉朗面无异色,连翘也神色平静,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看向身侧的傅求真。 “医术从来不是用来席间攀比,所有道理终究都是为了治病救人,学得再多,也不过是死学问。孟医生说得没错,医术本就重在实操,不在口舌,既然你在大院常年行医,想来经验丰富,那就请孟医生给奶奶瞧瞧这老寒腿的毛病?也让傅老师指点一二。” 扔过来的礼物连翘哪有不接的道理,再扔回一个就是。 孟青的脸色有些难堪,她在家属卫生所也只是个聘用医师,会看点发烧感冒的小病,哪搞得懂什么老寒腿? 她平日里在大院引以为傲的行医身份,此刻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可现在想硬着头皮看病,医术根本不够;若是推脱,先前所有的高谈阔论就全都成了笑话。 一时间她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天。 石素娥还震惊着,她压根就没想到连翘会提到自己。 她的老寒腿是沉朗告诉的? 连翘又开口,“还有我家表姐,生了宝珠以后畏寒腰疼,老是吃止痛片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就劳烦孟大夫帮忙诊治调理一下。” 孟青求助的眼神望向沉朗。 第六十四章 饭桌上的刀光剑影 沉朗并没有开口的意思,甚至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一个陌生人。 孟青的脸越来越涨红,她不可能在傅求真面前关公耍大刀,她甚至不能多说些什么会显得自己更加无知。 场面尴尬之际,一旁的傅求真已然看出端倪。 “我来瞧瞧?陈年老寒腿或是月子病都是沉疴旧病,寒湿气血交织并非寻常小病,分寸拿捏极难,还是由我细看辩证。” “吃完饭再说吧,总不能邀请您到家里来,又是加班的。”连翘赶紧回绝,当然是客套。 “无妨无妨,给你们开了方子,咱们才好痛快喝酒。” 连翘不再推脱,赶紧起身让出位置,扶着还在发懵的石素娥坐到傅求真身旁的凳子上。 沉朗也起身,让出位置给杨春梅。 饭才吃了几口,傅求真又开始把脉开方。 京市的名医,连翘哪有放过的道理,人家肯赏光来赴宴,她也就顺手推舟。 把脉过后,傅求真开方子,“针灸效果更快,这边的市医院针灸科,你们可以挂一个,针灸配合吃药效果更好。” 连翘小心翼翼收了方子,“真是太感谢了,要不是您,这病还有的拖,本来就想着有时间带上她们去京市看病,幸亏您来了,省得折腾一趟。” 傅求真摆摆手,“举手之劳,我给你留个地址,若是去京市就去我家坐坐。” 连翘笑着应下,“一定,到时您别嫌我叨扰就是。” 孟青坐在一边脸色铁青。 真小人做派。 刚结交上就立马给穷亲戚借光,恬不知耻。 最可气的是沉朗的态度,竟然就这么默许了? 但她狠狠咽下这口气,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 “傅老师,以后我也要去京市进修,到时候也去拜访拜访您。” 傅求真笑着点头,“好事,多进修多学习,国家现在正需要我们,你们还年轻,我已经老了,医术总要有人传承下去。” 孟青有些骄傲地挺直腰背,目光扫过连翘的脸,“人总要有点大志向,与其困在儿女情长上,我更愿意奉献给国家,奉献给人民。” 这一番大话听得连翘着实想笑。 她能感受到孟青散发出来的敌意,也许他们之前真的有过一段,但那都过去了,在她这并不能造成什么影响。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沉朗的碗里,“你多吃点,这两天都折腾瘦了。” 一定是故意的。 孟青本来还得意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纹。 沉朗的筷子顿了顿,也去夹了块排骨放在连翘的碗里。 傅求真笑着看他们两个夹来夹去,“你们这小夫妻感情真好,好好保养身体,很快就能有个跟宝珠一样可爱健康的宝贝。” 石素娥神情复杂,连翘跟沉朗的表情也是一顿,只有杨春梅是真的喜悦。 结婚过后就是生个孩子,家就有了家的样子。 连翘只会越过越好,她打心眼高兴。 一顿饭吃完,沉朗开车送傅求真去车站,连翘也上了车一同送站。 孟青倒是一点不客套,傅求真一离开,她转身就走了,留下石素娥抱着宝珠,杨春梅收拾碗筷。 “奶奶,宝珠放在沙发上就成,她胖,你抱着胳膊疼。” 刚刚傅求真的话是真落在了石素娥的心里。 都说隔代亲,她也想早点抱上重孙子。 沉朗和连翘的婚姻已经木已成舟,她就是再不愿意,两人也是两口子了。 现在她还有些力气,还能帮着带一带。 要是再过几年…… 她掂了掂怀里的宝珠,喜欢的紧。 “宝珠不重,宝珠乖诶!” 李宝珠似是听懂了,咿咿呀呀的开始说话,逗得石素娥贴她的小脸。 人年纪一大,对孩子的喜爱就更甚。 以前秦木兰还活着,她一天天累得什么都不想,木兰走了,她就空出了大把的时间。 无用的时间。 若是她能识字就好了,也去家属厂找个活计干一干,也不至于在家里闲得发慌。 …… “去家属厂上班吗?”傅求真点点头,“上个班也好,手脚动起来,三餐作息规律,闲坐反而伤身,于身体有益。” 沉朗倒是没想她挣多少钱,就有个事情做就好,关于她事业的规划,他也只是在火车上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所以作为过渡,还是在家属厂最为合适。 吉普车疾驰在路上,不多时就到了火车站。 两人送老爷子到了候车大厅,连翘又去买了不少当地的土特产。 傅求真死活不想收,最后连翘放到地上拽着沉朗跑了。 沉朗还是头回这么狼狈。 连翘气喘吁吁,“大老远的跑过来,不提点东西回去白来了么,东西也没多少,是个心意。” “就是有点强人所难。”沉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连翘坐进车里,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所以这些事要我们女人来做才好,你不懂。” 这些人情往来对于沉朗来说很陌生,但是连翘做的很好。 两人回到家,石素娥跟杨春梅都已经离开,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碗筷也都洗刷好了。 沉朗自然地去厨房烧水给连翘准备洗澡水,连翘则收拾两人的换洗衣服。 舒服地洗过澡,连翘躺在床上闭眼装睡。 昨晚两人才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今晚她却没了什么兴致。 一心想要装睡混过去再说。 夜色渐浓,屋外的蝉鸣一声赛过一声。 沉朗洗漱好,站在院子里把换下来的衣服搓洗干净,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被角被掀开,沉朗挨着连翘躺下,带来一阵清凉的皂香。 枕边是她半干的长发,散发着洗发膏的香。 连翘双手拽着被角一动不动,沉朗转过身,长手一捞,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唇峰擦过她的发顶,轻点她的额头,鼻尖,连翘在黑暗里睁开双眼,“今天累了……” 沉朗炙热的吻还是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一触即离。 他的声音微哑,“谢谢你今天还想到叫奶奶过来。” 连翘在他的怀里不自然地扭了扭,“大院好不容易来个名医,要是这边能看,也犯不上麻烦傅老师。我这样估计落在别人眼里还是小家子做派,上不得台面。” 她别扭又有些疏离的语气让沉朗沉默了片刻。 “你…生气了?” ? ?请继续追读好吗?好的(小声儿) ? 感谢每一位送月票、推荐票的宝宝,爱你们(超大声) 第六十五章 别扭 连翘微微挣脱开一点,转过身去。 “我生哪门子气,我就是今天累了。” 沉朗怀中空空,看她像鱼一样滑出自己的怀抱。 “孟青…跟我打小在大院里一起长大。”沉朗向那个蜷缩的背影靠近了些,胳膊穿过她的枕下,又把她搂进怀里。 发现连翘并没吭声,沉朗就接着说下去。 “我也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你不喜欢,以后就不会让她来家里。” 连翘还是默不作声,沉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指尖摩挲着她的肩头,眼尾浮现轻微的褶痕。 “小家伙…” 连翘不满意地转过身,“我不小了,你也就比我大八岁而已…” 沉朗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亲昵地贴了贴她的唇,“睡吧。” 连翘被他吻得心颤了颤,刚刚还僵硬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以贴合的姿势嵌进他的怀里。 她其实并没有介意他的过去,或者说好奇他跟孟青的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那就是青梅竹马,人人都默认他们两个才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一个是年轻有为的营长,一个是有体面工作的医生。 如果连翘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判断,两人也是极为登对的。 可缘分就是这样,最终是她跟沉朗结了婚。 她今天本不该有太多情绪,但是隐隐的不悦就是凭空出现,她本想自我化解的。 但是沉朗稳稳地托住她,并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他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安抚她的情绪。 虽然只差了八岁,但是他比她还要老成,他比她更擅长处理夫妻关系。 他的身体滚烫,连翘能感受到他隐忍的热情,但是他尊重她。 虽然她也只是小小的惩罚一下他。 一天下来她确实有些累了,他的怀抱太让人容易安眠,眼皮子越发沉重,她觉得第二天再弥补下算了。 直到连翘熟睡,沉朗还醒着。 他还沉浸在奇妙而独特的心情中。 她因为旁人的存在而与自己心生别扭,就像是寻常的夫妻那般。 不再疏离客气,坦然地将自己的内心呈现给他。 他甚至感到幸福和心安,因为他从这场沉默的抵抗中感受到爱。 不是一开始协议般的婚姻,而是有爱的婚姻。 就像自己的父亲母亲。 他收拢自己的怀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小小的人,现在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他甚至开始贪恋生命的美好,头一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们会一起携手走过春夏秋冬,一起垂垂老矣,儿孙绕膝…… 他不敢再接着想下去,强迫自己快些睡着。 第二天一早。 连翘闭眼听着熟悉的起床号,蹭了蹭软弹的胸肌靠枕。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沉朗的怀里稳稳躺着。 自己的一条大腿还架在人家的腰上。 “醒了?”沉朗含笑摩挲着她的发顶。 太近了,她能看清他微微泛青的胡茬,也能看到那双平日里疏离冷静的双眼现在满含笑意。 沉朗细细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有些窘迫的模样,眼神清明了些许。 他一手轻轻抚她耳侧的肌肤,一手摩挲她的后背,嘴唇在她眉心轻轻一贴。 “你今天怎么没早起?” “今天说好了要去买家电。” 连翘确实忘了。 沉朗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床上听起床号,今天也算是破天荒。 “我们早点出门,可以出去吃早饭。” 连翘回忆起昨晚自己的小别扭,觉得自己很是奇怪。 沉朗明明坦坦荡荡,她哪来的这些小心思来揣测些莫须有的东西。 不应该。 她起身掀开被子,刚瞄了一眼又火速把被子盖了回去。 沉朗倒是很坦然,他还解释给她听。 “男人早上就是这样…” 连翘的耳朵瞬间红透,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我先起,你,你再躺会儿。” 连翘跨过沉朗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屋外跑。 沉朗深呼吸一口气,坐起身。 小沉一晚上执勤站岗也确实很辛苦,他真的有些控制不住。 一定是天气热。 他趁着连翘弯腰洗脸的功夫,自己端着洗脸盆到院子里,兜头给自己冲了个凉,热气这才缓缓消退。 连翘拿着毛巾,看着湿漉漉的他发呆。 “早上,还挺冷的…” 沉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现在凉快多了。” 洗漱好,沉朗将军装穿戴整齐,清爽的发丝还湿润着,带着淡淡的皂香。 连翘站在衣柜前头刚拿出一件藕荷色的衬衫,就被沉朗又塞了回去。 “穿裙子。” 衣柜里现在多了几条裙子,早就洗干净挂在衣柜里,可连翘一次都没穿过。 “穿出去挺扎眼的…” 沉朗直接拿了那条正红色小翻领连衣裙,“就这条。” 虽然是住在大院,沉朗也并不觉得连翘就得跟其他嫂子、婶子一样穿得那般朴素。 沉莉打小裙子就多,什么好看衣服都买给她穿。 他希望连翘也同样如此。 连翘想着又没进家属厂呢,穿就穿呗。 她接过裙子,沉朗已经往外走了,“我在车里等你。” 衣柜门上有面大穿衣镜,连翘穿好裙子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散开披在肩头,换上方跟小皮鞋。 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这么好看。” 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黑发如瀑,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似要望进人的心里。 沉朗看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她理好裙摆端坐在车里。 “怎么了?”连翘见他还盯着自己看,垂下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好看。” 沉朗放下手刹踩油门,开出大院。 连翘微微勾起唇角,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 几个早起上班的婶子都看到了沉朗的车,自然也看见了车里穿着红裙的连翘。 “昨晚听说那个名医就去的他家吃饭,真是悄么声儿的给人弄家里去的…” “我看孟青也去了,到底是个咋回事啊?” “那天不是说闹离婚么…” “你看穿这样,像是要闹离婚吗?” “等晚上问问大菊,她不是跟孟青走得近么。” “我看呢,人家两口子也是有能耐,那名医别人家咋不去,就去他家呢?” “我看呢,也不是啥好事,在这个大院里张扬还能是啥好人家…” 第六十六章 时光定格 吉普车停在了满市唯一的国营百货商店门口,之前连翘也跟着表姐来过这里买床品跟充气床垫。 商店门口有一溜小店,经营各类吃食。 两人挑了个早点铺子,吃现炸的油条喝豆浆。 马路上的自行车大军匆匆而过,都是早起上班的职工。 现在这年头拥有私家车的人是极少数。 沉朗的车也是父亲留下的,他自己现在还没到配备司机的级别。 两人快速吃了早餐,一同走进商店大楼里。 这回不在一二楼停留,直接上了顶楼。 顶楼是家电区,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类家用电器,吊扇嗡嗡地转着,里面并不闷热。 沉朗一身军装笔挺,吸引了不少营业员的目光。 当然,一身红裙的连翘也连带着受到目光的洗礼。 连翘顺着柜台一路看过去,对上面的价格标签格外注意。 太贵了… 这些钱她宁可用来钱生钱,而不是用来消费。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俗称三大件。 还有收录机、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石英钟等等的小件电器。 连翘最想要的是冰箱,夏天热,打回来的菜吃不完只能倒掉,还是有点可惜。 她的脚步停留在冰箱区的单门冰箱前,沉朗踱步跟在她身后,也跟着停下,营业员上前一步开始介绍。 只不过是冲着沉朗热情介绍。 “同志可真有眼光,这是咱们这卖得最好的香雪海单门冰箱,一家人用刚刚好,质量扎实,厚实耐用,冷藏保鲜都有,这两天这么热,存点冰棍,冰镇个汽水都方便。” 连翘觉得这台冰箱不错,主要是价格优势。 营业员见两人不说话,转而开始介绍另外一台。 “也可以看看咱们这款双鹿双门冰箱,这可是咱百货大楼里冰箱的顶配货!上下分层,空间大,上海货,外壳的漆面也厚实,这款货紧俏的很。” 她还是头回见到部队的军人来买家用电器的,想着得好好推销才是。 连翘点点头,“我再看看。” 单门的都要六百多,双门的要一千多块,她疯了才买双门冰箱。 沉朗走在她身侧,“想要单门的还是双门?” “咱们一共就俩人,单门的就够用了。” 看完了电冰箱,连翘有些不想买电视和洗衣机了。 这全部买下来可不是一笔小钱,她不太想动存折里的钱。 沉朗站在卖电视的玻璃柜台前,“14寸吧,12寸有点太小了。” 连翘看着上面的标签又开始咋舌。 “黑白的就好,彩色的用不上,等过几年价格就没这么贵了再换。” 14寸黑白电视要430元,而14寸的彩电则要2000块。 她可不想为了这点家电把家底都搭进去。 沉朗转过头,“彩电也是买得起的。” 连翘推着他往前走,“看看洗衣机去,没必要买彩电。” 相比彩电的昂贵,洗衣机显得实惠便宜许多。 单缸洗衣机210元,双缸洗衣机才375元。 “那要双缸洗衣机。”沉朗直接做了决定。 连翘没有反对的意思,这些日子都是沉朗在洗衣服,夏天还好说,冬天洗衣服可不容易,有洗衣机可以甩干,方便不少。 “行,你有票吗?” 连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三样家电的价格,估算着自己手里的钱跟他的钱能不能凑够,这样就不用动存折里的存款。 “走吧。”沉朗带着她下楼去。 连翘疑惑地看向他,“走?” 沉朗笑笑,“你确定好款式,我这边就跟部队申请,有内部福利指标,一周估计就能批下来购买券。” 原来绕了一大圈根本不用在商店里购买。 “早知道就不往市里跑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 沉朗带着她下楼,又在主街走了几分钟,过了马路来到一处国营照相馆门前。 玻璃门窗擦得铮亮,橱窗上贴着不少艺术照片。 沉朗拉开玻璃门,连翘步入其中。 里面光线偏暗,只有几盏暖黄的落地灯还亮着,外间有个长玻璃柜台,里间挂着门帘,应该就是摄影棚。 柜台上摆着几本老相册的样片,登记本,墙上挂满洗好的照片,大多是证件照,还有几张放大的结婚照。 红色的背景,新婚男女靠在一起笑眼盈盈。 站在柜台里的老师傅抬头,看见两人的脸,立刻笑着打招呼。 “沉营长您来了!这就是夫人吧?” 连翘怔住,这照相馆的老板怎么还认识他? 沉朗低头看她,“特意约好的时间,钱都付了。” 这是他准备的一个惊喜。 虽然连翘一直没提过拍新结婚证照片的事,但是沉朗还是记在心上。 听其他营长说,现在流行拍婚纱照,但那得去哈市,满市现在还没有这样的照相馆。 如今假期告急,再去哈市已然来不及了,只能先把新结婚证的照片拍好,等再有假期带着连翘去哈市补上。 老师傅递上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梳子,还有粉饼、胭脂、眉笔,“那有镜子,可以化妆。” 连翘接过盒子,悄悄看向沉朗。 沉朗正在整理仪容,站立如松,眉眼俊朗,神情有些冷峻严肃,整个人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气场。 他很认真地对待这次拍摄。 连翘扒拉着盒子里的东西,捻了一张胭脂红纸,对镜用指尖沾了点在脸颊上,又放在嘴中间抿了抿。 头发倒是不凌乱,她把发丝简单梳整齐,碎发别在耳后。 她拿起盒子里的红绢花别在耳侧,倒是跟身上的红裙相得益彰。 沉朗整理好仪容,转头去看连翘。 略施粉黛的她更美了,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昏暗的照相馆里,所有光源都抵不过她散发的光彩。 沉朗有些看得怔愣,连翘又低头整理裙摆,抬起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愣着干嘛?” 沉朗伸手拉起她的手,一同走进摄影棚。 连翘能感受到他掌心微潮的汗。 红布前的两盏摄影灯同时亮起,老师傅站在相机后面做最后的调试。 “坐在这前头,对,再靠近些,放松就行,笑一笑!” 连翘自然地勾起唇角,沉朗本来挺直着脊背,听从老师傅的指挥,向身侧的连翘靠拢。 两人肩膀靠在一块,头挨得越来越近。 “一,二,三!” 快门轻响,时光定格。 ? ?感谢バカ_ルフイ宝贝的灵感之光跟月票,收到这么大的礼物还是很受宠若惊,感谢钻石星泪,草莓酱阔娃,顾欢992,噜啦噜哩,书友,书友的珍贵月票,还有更多小伙伴的推荐票,疯狂鞠躬!写文的日子枯燥且寂寞,虽然你们不留言,但是我知道书架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个支持我的人。感谢你们喜欢我构建的这个世界,年代文的魅力是让我们能回顾那个上行时期的朝气蓬勃,遍地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希望每一个读到这段话的宝贝们,事业成功,家庭和睦,收获自己的灿烂人生!爱你们(疯狂笔芯) 第六十七章 大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小家伙 “先喝汤,我帮你切。” 沉朗的手很大,稳稳拿着餐刀,牛排被迅速切成均匀的小块,连翘微微勾起唇角,舀了一勺红菜汤送入口中,酸甜的汤汁裹着软烂的牛肉,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店里的风扇开得很大,她并不感到闷热,只觉得热汤很是可口开胃。 她才喝了几口汤,沉朗已经把切好的牛排推了过来。 连翘小口吃着牛排,肉质鲜嫩,没有复杂调料,全是好食材的肉香,再吃上一口酸黄瓜,瞬间解掉所有油腻,食指大动。 正吃得忙,一块抹了冰凉黄油的列巴递了过来。 连翘接过列巴,“你快吃,不用管我。” 沉朗吃得很慢,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时不时替她换餐具,又把面前的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沉营长,在此刻浑身都透着难得的松弛。 连翘觉得他好像个饲养员,专注于怎么喂胖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她小口慢食,挨个品尝,吃到最后又是扶着肚子。 从前的她并不懂美食,吃饭只是维持生命体征,每天睁开眼就是忙工作,她并没有好好善待自己。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开始好好生活,当然最大的功臣就坐在对面。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灯火次第亮起,餐厅内的暖黄灯光映着沉朗的脸。 沉朗吃得并不快,但是桌上点的菜一点也没有浪费。 吃过饭,两人结束了一天的约会行程,开车回家。 连翘因为晕碳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到了家门口,沉朗正要将她抱下车。 “怎么没叫我?” 沉朗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看你睡得正香。” 他还想继续抱她下车,连翘赶紧起身拒绝他的这种好意。 这要是被哪家婶子看到了还得了。 她一溜烟下车跑进院子,沉朗无声笑笑关了车门。 又是照常烧水洗澡,沉朗烧水的功夫,连翘脸红心跳地站在衣柜前头。 她特意又换了一套新床单,把两人换洗的衣服拿出来。 天上的月明晃晃地照在小院里,连翘将头发擦得半干躺到床上安静等待。 等不多时,沉朗浑身带着冷冽的皂香走进卧室。 还是熟悉的黑暗,他轻手轻脚上床,将她揽进怀里。 精壮的胸膛下是有力的心跳声,连翘感受到那双游走在身后的大手有多烫。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眸光在黑暗中燃着两簇火焰。 烫得她瑟缩颤抖。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发丝,扎进掌心里,酥麻一片。 耳边是他的呼吸声,不是喘息,却比喘息更性|感酥人,她好像变成了一只气球,忍不住跟着他的呼吸膨胀收缩。 那些羞人的轻哼被她死死咬在唇间,沉朗伸手压住她被咬的下唇,分开她咬合的齿关,声音暗哑,“别咬这么紧…” 平日里的沉朗看起来只和严肃、克制这些词有关,而他的吻、被他抱在怀中将她包裹住的温热吐息,却是相反的另一面。 连翘被他身上的矛盾轻而易举地反复吸引。 她好像失去了自己对呼吸的控制权,不连贯的、颤抖的闷哼不断溢出。 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小猫叫似的。 沉朗脑海中自动联想起儿时养过的一只小猫,软糯的、笨拙的、可爱的。 他忍不住将鼻尖紧紧贴在她的脖子上细细嗅着。 鼻骨轻轻碾压住她脖间的血管,她忍不住想往他的怀里钻得更深些。 “小家伙…”低哑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锁骨上。 连翘已然受不了他的吻法,他会一直用宽大的手掌捏住她的下颌,一寸又一寸地描摹抚弄,像是在逗弄小动物般。 连翘几乎整个被他一动不动地禁锢在怀里,被动承受那些炙热的吻。 她被细致绵长的吻撑开了、填满了、只能浑身发软地缩在他的怀里挨亲,舒服地发出轻哼。 快要窒息时,才‘呜呜’地抗议挣扎。 沉朗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难耐地磨蹭她的鼻尖,“可以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不知道哑了多少。 连翘简直是服了,都这种时候了,还需要问她的意见吗? 她用热切的吻来回答他的提问。 沉朗随即难耐又克制地去吻她的耳朵、脖子、锁骨、肩头,像是要把每一寸都细细描绘一遍。 连翘的手抓在他鼓起的手臂肌肉上,喉咙痒着,忍不住咽下口水。 铃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彻在黑暗之中。 连翘被吓得一个哆嗦,沉朗一骨碌起身去客厅接电话。 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一定是部队有事。 他在黑暗中接起电话。 “沉营长,紧急情况!我是团部值班室。今晚边境线我方一侧,发现境外人员越界试探,伴随小规模走私人员扎堆偷渡,还有不明人员在界江附近游荡,形迹可疑。你部立刻抽调骨干应急分队,半小时内集合整装,排查越界隐患。” “收到!我马上归队,立刻组织集合整装,准时到位。” 沉朗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严肃,停顿了两秒立刻起身。 哒—— 屋内的灯光骤亮,连翘站在卧室门口看他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潮红。 “要出任务吗?” 沉朗眼底的冷厉瞬间敛去大半,“嗯,紧急任务。” 他一边快速收拾行囊,一边简略稳妥地解释,“发现可疑人员偷渡,团部紧急调我们营过去增援布防。” “归期不定,明天你正常去家属厂报道。”他的指尖利落扣上背包搭扣,快速穿上作训服,“夜里锁好门窗,我会抽空打电话给你。” 连翘看着他单手拎起背包,踩着军靴走向她。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她,他将行军包搁在脚下,蹲下身来。 她走得急,一只拖鞋歪歪扭扭落在一边,光着脚站在那。 他捡起拖鞋放在她脚下,大手握住她的脚踝,宽厚的手掌擦了擦她的脚心,细心把拖鞋套好。 “地上凉。” 连翘看着他的发顶出神。 沉朗缓缓起身,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怔愣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的笑漾在唇角,“睡吧,锁好门。” 他拎起行囊,眉宇间重新覆上一层独属于军人的冷峻。 连翘看着他走出家门,走进浓黑的夜色里。 接着是院门轻轻的合拢声,不多时便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 ? ?祝大家五一快乐啊,求追读求票票,数据它好像跳楼机???o????·? o???????? 第六十九章 回去等通知吧 连翘锁好门,关灯,重新躺回到床上。 身侧属于他的体温已经消失,连翘闭上眼,哀嚎一声。 早不出任务,晚不出任务,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 第二天一早,又是被熟悉的起床号叫醒。 连翘顶着两个黑眼圈、乱蓬蓬的头发坐起身。 沉朗走后,她躺了许久才睡着,想着今天就要去报道,还是挣扎起床。 这回没有沉朗的爱心早餐,她只好起来自己动手。 她一边喝着甜酒鸡蛋,一边翻看着桌上沉朗留下的入职申请审批单。 「驻军家属综合加工厂」,这是军区三团唯一的家属厂,主要做军用劳保用品,里面的职工大多是大院家属。 连翘不知道自己会分到什么岗位,不过只是过渡几个月,哪里都成。 吃过早饭,她从衣柜里挑了套最为朴素的衬衫长裤,背着小布包跟着大部队去往家属厂。 路上不少大院里的女人成群结队,上班的路上不缺爽朗的笑声。 连翘并没有跟谁结交的意思,她也不认识谁,只独自走自己的路。 几个眼尖的看到她窃窃私语。 “她怎么也要去厂里?” “她男人是营长,还用得着她去上班?” “我看呢,就是去玩的,这么年轻又是新婚,再怀孕哪能上多久…” “我看就是她男人不想给她钱用,她这不就得出来上班。” 几个女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笑开来。 离过婚的女人,嫁给未婚的营长。 攀高枝也不是这么攀的,活该! 初生的太阳缓缓升出山头,连翘眯着眼,心里想的是沉朗现在到哪了。 也不知道这次出任务危不危险。 刚开始他去实弹演习的时候她没有实感,现在却开始有隐隐的担心。 担心他的安全。 子弹可不长眼,真要是需要掏枪的时候,她相信沉朗一定是冲到最前方的那个。 所以她就更担心了。 担心一直维持到进了厂院大门。 部队管辖的家属厂管理严格,大门口常年有门卫值守,外来人员、无登记家属一律不准随意进出。 连翘不出意外地被拦下了。 一位戴着红袖标的大爷抬手拦下她,“同志,厂里上班时间,外来人员不许随便进,找人也得等午休。” 连翘笑着从包里拿出入职审批单递给大爷,“大爷,我是新来报到的随军家属,有后勤审批手续,今天正式进厂入职的。” 大爷眯眼仔细瞧了瞧手里的单子,确认了上面的红头戳,递还到她手上,侧身放行。 “大爷,人事处在哪啊?” “往里一直走,走到最里面的红砖四层楼,就在二楼。” “谢谢大爷。” 连翘道了声谢,跟着人流继续往里走。 厂区大院很宽阔,有大小不同的车间,也不知道她会被分到哪个车间。 女人们陆续汇入不同的厂房内,连翘则一直向前走,果真看到一栋四层小楼。 斑驳的墙体上爬满了青藤,看上去这栋楼的历史悠久。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她看着门框上的牌子找到了人事处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连翘看到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中年女人。 王凤玲眼皮抬了抬,目光很直白地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连翘的脸上。 连翘笑容不减,“领导,我来办理入职报到。” 虽然只是个人事,但她也喜欢别人喊“领导”胜过喊“同志”,这一点她懂。 王凤玲接过单子,慢悠悠扫了一眼,又从桌面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本册子,打开看了一会儿。 “没收到你的入职申请存档,厂里这边没接到后勤的报备。” 连翘一愣,有些不相信。 沉朗做事一向周到,不可能没有递交申请,再说她手上的不就是审批下来的入职审批单么。 她想不通中间环节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王凤玲见她还站在这,有些不耐烦地把那张申请单推到一边,“手续没到,没法给你办入职,你先回去等着吧,等单子下来再来。” 连翘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跟这些人打交道她是最为清楚推诿的108式。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军区大院这种地方,也有这种事情存在。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官场。 “领导,要不您再仔细看下,申请单都拿到了,您这边肯定有我的名字。” 连翘才不会傻到回家等通知。 可能等到宝珠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她也等不到通知。 王凤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小口啜饮热茶,再不搭理她。 当她是空气? 连翘轻轻勾起唇角,有点意思。 她伸手拿回自己的申请单,转身离开。 想这样和稀泥,也得看对象是谁才行。 她直接走出大院,门口的大爷还挺奇怪。 “今儿不上班儿?” “明儿上班儿!” 连翘脚步坚定走出家属厂院,直接回了家。 倒不是打了退堂鼓,而是拿起家里新安的电话。 “喂?同志你好,麻烦转接后勤营部后勤股办公室,谢谢。” 这还是从表姐嘴里听到的科普知识,现在正好用上了。 等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男声。 “喂?哪位?” “股长您好,我是三营长沉朗的家属连翘,前段时间我提交的驻军家属综合加工厂入职申请,咱们后勤股已经审批盖章通过了。今天早上我拿着盖好章的审批单去人事部报到,人事那边说,从来没收到我的申请档案,不给办理入职,让我回家等消息。” 她缓口气接着说道,“我不清楚是中间交接漏了,还是手续没下发到位,特意打电话过来核实一下,也好听从安排。” “我查一下存档,上周统一批复的名单已经下发到家属厂,手续早就走完了,厂里人事不可能没收到,你先别急,这事我清楚了,我马上核实清楚再给你回电话。” “麻烦股长了,我就是按规矩报到,不想无故耽误厂里的工作安排。” “稍等,我这边核实。” 连翘挂断了电话,顺手从茶几上摸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踢到了哪块铁板。 第七十章 下马威 三团家属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电话叮铃铃响起,袁昌顺握着电话,脸色越来越差。 “好,好,我一定让小周负责查清楚,我明白…” 他能听懂股长的语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办公室里的风扇坏了两天了,今天怎么都得重新买一台才是。 挂了电话,袁厂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擦了擦额间的汗,又拿起电话拨通。 “跟小王一起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等那边有回音,袁厂长一把挂断电话。 车间主任周敏握着电话越想越不对劲儿,她放下电话,匆匆下楼,往人事科跑。 王凤玲正处理手上的档案,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好好跟周敏炫耀一下。 没成想周敏来的更快。 “周姐?我正想找你呢。” 周敏脸色古怪地看向她,“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厂长现在要咱俩一起去见他,看样子可不是个好事儿。” 王凤玲脸一白,“我也没啥事儿啊…” “你再想想!”周敏急了。 她手底下的人出问题,那连带责任可是在她身上。 王凤玲有些迟疑地站起身,“刚刚…刚刚连翘来报道,那天收到我就放抽屉里了,想让她等一阵再说…” 其实这事儿周敏也知道,并且那天接到连翘的档案时,她故意讽刺了几句。 谁都知道沉朗结婚了,新娘却不是孟青。 她心里有气,这人又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更是碍眼。 故意说出来让王凤玲听到,也是想让她在入职上卡一卡,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然让厂长给知道了。 她现在不确定被叫去的原因。 见周敏的脸色变化,王凤玲察觉到一丝危机,忙应声,“周姐,你放心,怎么都不可能是因为那女人,她初来乍到,就是想告状都找不到门路,就说沉营长他的手也伸不到厂里来,也不过是重新递交申请再走遍流程。” 听到王凤玲这样说,周敏觉得自己也是小题大做。 这阵子厂里效益开始走下坡路,袁昌顺有点上火倒是真的。 说不定还是问厂里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她照常打个哈哈就是。 “走吧,别让厂长等急了。”周敏神色恢复冷淡,带着点惯有的傲气。 王凤玲笑开来,故作亲昵地想挽她的手臂,被周敏敲打。 “在厂里还是得避嫌。” 避嫌? 王凤玲想起上午自己给她送去家里邮来的黄芪,周敏可没有避嫌的意思。 她尴尬笑了笑,“你说我这记性,嗐。”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推开门就看见袁昌顺的黑脸。 周敏笑着开口,“怎么了这是?” 王凤玲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每次都是这样,厂长时不时要起幺蛾子,还得周敏出谋划策。 旁人只知道袁昌顺是厂长,可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周敏在处理。 坐享其成的厂长还真是好当,她有时候觉得,这厂长就是扔给她都能胜任。 当面还是伏低做小,那些小念头也都只敢闷在心里。 袁昌顺的手指有些焦躁地点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嗒嗒声。 “后勤股专门打电话过问,人家沉营长家属的入职手续,上周就明文下发到厂里了,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周敏闻言心里一惊,还真是因为这事儿。 她平静转过头问王凤玲,“王干事,到底怎么回事?” 王凤玲瞬间心领神会,这口大锅从天而降。 “袁厂长,今天确实有个叫连翘的女同志来办入职,可我真没发现她的入职申请…” “没发现?那你自己打电话给后勤股,说你这个干事把人家的入职申请弄丢了!”袁昌顺有些心气不顺,“我看你的工作也一并丢了算了。” 王凤玲急了,递眼色给周敏求救。 “袁厂长,您别急,我陪她下去找找,说不定掉在哪了,办公室就这么大地方,肯定能找着。”周敏开始给王凤玲找补。 “对,肯定能找着,等找着了不就没事儿了…”王凤玲的声音越说越小,袁昌顺的火气越来越大。 “没事儿?!平时你们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找着了就给人送去,人家一通电话就打到股长那,那能是个任你们捏的角色?” 袁昌顺只以为两人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女人嘛,总会因为丁点的口角过节就有矛盾。 家属厂最多的就是女人,最不缺的就是口舌。 他一个男人看多了这些,也颇感无奈。 每家都是住在大院里的街坊邻居,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不好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但是股长打电话来还是头一次,这事儿势必要有个稳妥的解决,跟他平时那样和稀泥可不一样。 周敏轻咳了两声,板起脸,“王干事,这事儿是你工作态度不对,不够仔细认真,也确实给人造成了困扰,下不为例。” 王凤玲心有不甘,可这戏还得演下去,她耷拉着脸,“我以后一定更加认真。” 袁昌顺用手扇了扇风,“赶紧去办,给人家解释清楚,起码让人气消了,别再让人打电话到后勤部给我添堵。”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哄也要哄好了。 周敏隐藏起那些嫌恶,郑重点点头,“厂长放心,没什么事我俩就赶紧去办。” “去吧。” 两人走出厂长办公室,周敏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王凤玲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原先她只是想抱周敏的大腿,给连翘的入职录上使使绊子,而现在她跟周敏站到了同一战线。 这个二婚女人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指甲盖儿大点的事儿,竟然直接捅到了后勤部。 怪不得离过婚。 就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 两人沉默着走回干事办公室,王凤玲把门反锁,打开抽屉,拿出最底下压着的入职申请,递给周敏。 周敏看着申请表上的名字,冷笑了一下。 “手段倒是不一般。” 王凤玲眼睛咕噜噜一转,“既然她这么想来,就让她来,好岗位倒是有一个,我看最适合她这个破烂货。” 周敏眉头微蹙,显然对她的粗俗语言产生反感。 “这么有能力的同志,就该进咱们厂里发光发热,下回说话注意点场合。” ? ?继续求票票、求追读,这个五一快过去吧,小作者看着数据揪头发 第七十一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连翘正在家里浇菜园,就听院门被敲的咚咚响。 谁会这样没礼貌地敲门? 她心头微微不悦,还是起身去开门。 此时正是吃过晚饭纳凉的时间,孩子们在路上成群结队地跑闹,邻居婶子都坐在院门口拿着蒲扇闲聊。 王凤玲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才别扭着往连翘家走。 她家住的是普通军属区,一路上走来,不少厂里的女职工跟她打招呼,她只好哼哼哈哈地敷衍过去。 总不能说是她特意走一趟去给连翘道歉吧。 说是道歉,她可根本没有做好道歉的觉悟。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连翘的脸来。 她本想从中看到讨好的讪笑,结果只有平静的审视,当然是带着礼貌微笑的伪装。 王凤玲脸板着,想等她邀请自己进门,可连翘就站在门里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既然这样,王凤玲也就更不加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连翘同志,我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之前你那个入职申请表是我工作太忙,不小心掉在纸篓里了,算我疏忽,这事儿翻篇,申请表找到了,你明天就来上班,别再没事儿给后勤部股长打电话,你这点事不至于耽误别人的正事。” 话里话外没有歉意,反倒带着点趾高气昂的劲儿来,倒打一耙倒是真真切切的。 本来连翘想着工作处理好就去上班,不过多牵扯,可对方的态度反倒让她不想这么容易翻篇。 门对面的几个婶子本来还聊得热火朝天,一听到王凤玲的话,顿时噤声,眼神不住地往两人身上瞟。 连翘倚在门框上,神色出奇地平静,淡淡开口。 “干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第一,厂里入职申请是正经手续,专人保管,分门别类归档,别人的材料都好好的,偏偏我的就‘不小心’? 第二,什么叫我没事瞎告状?我老老实实递申请,听话回来等消息,走正规流程找后勤部反映问题,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我闹事?” 王凤玲脸色一僵,立马急了。 “我都说了是工作失误!你一个家属,别太得理不饶人!” 连翘勾起唇角,“工作失误?我看您这架势,可一点不像是失误。你大晚上的来找我,想必是要来赔礼道歉,应该不是让你过来给我摆脸色、教训我的吧?” 见王凤玲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继续说道。 “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到股长那里说说前因后果,再跟股长那边好好掰扯清楚。” 王凤玲顿时脸色惨白,她最怕的就是闹到股长那去,往小了说是工作失误,往大了说是作风问题,到时周敏能不能护住她都是两码事。 门对面的婶子开始窃窃私语,小声嘀咕。 “去厂子里上班还这么麻烦?谁材料没了不得找领导问问?人家小连一点毛病没有啊…” “问都不让问?哪有这么霸道?” 本来都是在大院里生活,没有工作的女人们都羡慕能去厂里有个班上,但也只是羡慕。 因为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好岗位得看学历、能力、年龄。 辛苦岗谁都不愿意去,还不如在家带带孩子。 只要男人们在部队好好干,每个月的钱养家还是够的,现在攀比生活条件的还是少数,这也是大院里的生活风气没被社会浸染太多的成果。 王凤玲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如实质。 她本来就是不情不愿,想着随便糊弄过去,结果连翘这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偏偏还被那些闲婆娘看个正着。 她硬憋着一口气,姿态被迫放低了些,语气憋屈又别扭。 “是我…不对,确实是我保管不当,连翘同志,是我错了,你别再往上反应了,明天一早你就过来上班,我都给你加急补办。” 连翘微微颌首,“那就谢谢了,谁都有个马虎的时候,身在集体单位,讲究的是同心共事,以厂为先。我也是想按时进厂上班,不耽误厂里的安排。” 王凤玲咬紧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点了下头,低着头转身就走。 她一走,看热闹的邻居婶子就高声问道。 “翘儿,你要去厂子里上班了?” “嗯,明儿就去了。” “上班总比在家待着强,好好干,你年轻肯定能分到个好岗位上,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少赚!” 连翘笑笑回道:“嗯。” “你家沉营长还没回来呢?” “他有任务,得过些日子才回来。” “没啥事儿多来婶子家坐坐!都是门对门,远亲不如近邻呢。” “嫂子说的是,等我得空就去串门。” 跟邻居聊完,连翘关了院门,烧水洗澡。 她本以为还得拖上几天才能解决工作,没成想效率这么高,当晚就找上门来。 既然工作的事告一段落,连翘也就安心等明天上班。 本以为晚上会接到沉朗的电话,可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连翘打着哈欠起床,客厅里的电话机还安静着,一声都没有响。 她快速洗漱,吃过早饭背着包去工厂上班。 这回工厂门口的保卫员大爷没再拦人,放她顺畅地跟随人流走进大院里。 再次回到不再陌生的干事办公室,王凤玲的态度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填好了入职登记表和考勤本,她带着连翘上楼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周敏笑盈盈看着连翘说道。 “欢迎你来到家属厂这个大家庭,最近厂里确实比较忙,王干事也是忙得废寝忘食,大家都是女人,又要努力工作还得兼顾家庭,都要互相体谅才是。” 连翘笑着点点头,“确实。” 周敏并没有在连翘的口中听到更多的附和,略感失望。 她微微笑着,对着王凤玲说道。 “连翘同志年轻有为,尽量分配到能发挥她才能的岗位上。” 王凤玲语气平淡回道。 “缝纫车间、剪裁岗全都满编,人手早就排定了,没有空缺。” 周敏皱眉,“一个空缺都没有吗?” 王凤玲尽量隐藏起讥笑,轻咳了两声。 “确实没有,袁厂长也是知道的,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想要好工作,哪来那么多的好工作。” 第七十二章 小鞋 连翘并不开口,只看着这两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 周敏面露难色看向她,“沉营长的面子,家属厂怎么都要给,可现在好岗位得腾出缺来,这样,你先做着,等有了空缺我立马就给你调上来。” 连翘点点头,“可以。” 她倒不是天真到信以为真。 在婆婆的葬礼上,她是见过眼前的这个女人。 孟青那时跟在她身后,母女两人长得不说十分像,也有八分。 虽然穿小鞋这种事非常低级,但是架不住好使。 她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打退堂鼓。 都是出来混的,遇到问题就躲,那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见连翘出奇的平静,周敏递了一个眼神给王凤玲。 王凤玲面带笑意开口,“现在还剩个物料管理岗缺个组长,你年轻,就先去那边顶岗吧。”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的几个干事都暗自对视一眼。 谁都清楚,那是全厂最偏、最脏、最没人愿意去的角落岗位,常年堆着布头,粉尘大得呛人,那里的员工都是要么年纪大,要么不嫌弃脏跟累的人,工作是最差的那个,福利是没有的那个。 连翘淡淡抬起眼,并没有争辩或者透露出委屈。 小鞋接了便是,与其闲待在家,她倒是更乐意跟面前这两人斗一斗。 她从容点头,“服从厂里安排。” 王凤玲难掩喜悦,周敏笑得意味深长。 “那就去吧,好好干。” 连翘被王凤玲带下楼,路过一间间厂房,走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接着来到一处破旧昏暗的废弃平房里。 成堆的布片摞得像是小山那么高,灰尘在阳光下浮沉,一股子霉味儿直冲天灵盖儿。 王凤玲皱眉,嫌弃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徐老蔫儿!还有没有工服,给你们组长找一身出来!” 布堆里伸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个男人跛着脚缓缓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女人。 女人比男人年轻些,一脸羞涩,剪了一个刘胡兰的发型,身上穿着贴补丁的旧工服。 男人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一双冷漠的眼睛在乱发里微微露出。 徐老蔫儿抬眼看了连翘一眼,转过身默默走开。 女人好奇打量连翘,却不敢光明正大的瞅,压低眼睑,飞快地抬起一眼又落下。 王凤玲把人带到,就想赶紧走。 这回来到这最苦最偏的岗位也是活该,性子不是烈吗?就使劲儿地磨,会顶嘴吗?让她抬不起头。 日子长着呢,慢慢熬到主动认输,低头服软,她倒是想看看连翘那时的嘴脸还能有多嚣张。 村子里的牲口哪个不是这样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 你连翘有再大的本事,到了这地界,是龙盘着,是虎卧着! 王凤玲走了,嘴角挂着笑。 连翘站在原地,蹙眉看着堆积如山的废布山。 看样子,她是有的忙了… “给!”徐老蔫儿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废布缝制的围裙出来,还有一套明显是残次品的军服军裤。 连翘下意识接过,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连翘,叫我翘儿,大翘儿都成。” 徐老蔫儿也不吭声,转身就去干活。 女人小心翼翼凑过来,有些害羞地开口,“组长好…” 连翘有些哭笑不得,这组长的名号是为了堵她的嘴,就算她找到股长那去,好歹是个官儿,甭管是撂在哪的。 但是这实属那两人多虑了,分配工作这事儿她总不能再去骚扰股长。 “你叫什么?”连翘看这女人年纪应该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宋小花。”女人小声回,鼓足勇气又补上一句,“徐大哥是好人…” 连翘回身去看那跛脚男人,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宋小花着急解释,“他,他去拉废料去了…” “要不,你带我去熟悉熟悉?” 扎好围裙的连翘戴上劳保手套跟在宋小花身后。 每个厂房门口的角落里都有这么一堆散落的碎布、拉链、纽扣。 都是每天的值班女工用扫帚、铁锹铲到门口的破旧竹筐里,只是废料多,竹筐又太小,就都散落在地上,无人理睬。 风吹日晒,露天堆放,有些沾着雨天泥水的烂布头直接被泡烂发霉,一些蚊虫成群地趴在上头。 徐金虎沉默地把碎布铲到手推车上,接着去往下个厂房门口。 连翘跟宋小花也拿着铁锹加入,徐金虎没有任何搭话的想法,三人沉默地干手里的活。 厂房里不时走出忙碌的女工,看到新面孔还颇为奇怪。 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会被分到处理废料这种活儿? 连翘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专注手上的活。 许久未做体力劳动,等她干到中午饭点的时候,浑身酸疼无比。 三人一同走去食堂,连翘发现食堂里的菜便宜是真便宜,一份菜只要5分钱,可油星子都没有。 白菜、萝卜、土豆、咸菜,再配上玉米面窝头。 估计也正是因为难以下咽,食堂打饭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自己带盒饭来吃。 连翘跟在宋小花身后打好饭,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 徐金虎也在食堂打饭,却并不跟她们一起坐,打好饭菜走到了角落里,吃得狼吞虎咽。 “小花姐,你怎么不从家里带饭?”连翘吃的面有难色,忍不住问。 宋小花疑惑地看她,“这饭菜便宜,干嘛从家里带?” 一听这话,连翘就知道宋小花想必也是个苦命人。 “哎呦,这一天办公室坐上一天填报表、写材料,屁股蛋儿都疼。”王凤玲在几个女人的簇拥之下,走进食堂。 自带饭盒的人都是早上带饭,中午交给食堂的师傅,统一码进大蒸笼里加热。 王凤玲刚进门的时候就一眼扫到了连翘的背影,这种时刻,那当然是得说点好听的话来庆祝庆祝。 她话音刚落,身周的几个女人赶紧附和。 “可不是嘛!您天天要对接上面,上传下达,一桩桩事都要操心,脑子一刻不得歇,可比我们在车间踩缝纫机熬人多了。” “您操心的都是大事,换我们指定扛不住。” 开口的一个是车间小组长,一个是厂文书。 连翘继续吃自己的饭,问宋小花废料处理的流程。 王凤玲继续听着手下几人的吹捧,眼神时不时扫过连翘那头。 旁人都捧着哄着,偏她一个人油盐不进,心里的不痛快被不断放大。 饭菜热好,几人领了自己的饭盒一起往外走,王凤玲故意停在连翘身旁,“新上任的物料组长,今天工作适应的怎么样?再过几天厂长就要下车间,你们那块废料堆得乱七八糟,陈年烂底子我也清楚,该清的都清了。” 她故意抬高了几分音调接着说道,“厂里开支紧巴巴,每一份工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可不养闲人!别觉得分到偏角小部门,没人盯着就糊弄,混日子、偷懒耍滑那套,在咱们厂行不通。” ? ?继续求票票,求追读,五一过后所有推荐结束,压力它就来了,追读不够数据就差(从头看到最新章,这个真得很难,也不知道谁整出来的要求),数据差就更等不来下一轮推荐,所以,我又得在这老生常谈,再次真心感谢每一个追读的小伙伴,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挂在了测试上,能走到这儿咱们真的是牛牛的,爱你们-???(?’?’?)???- 第七十三章 拜山头 几个女人一听王凤玲的话,也就都回过味儿来。 想必这就是让王干事不待见的新人。 新人不拜山头,那就是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那就得教她做人。 “哟,这是新来的啊,我说看着这么眼生呢。”文书代小霞轻抚着自己的麻花辫,眼神赤裸裸打量着连翘的脸。 她可是家属厂里的厂花,看到连翘的脸,她那不可撼动的地位有了一丝动摇。 不可否认,有几分姿色,勉强跟自己打个平手罢了。 一旁的小组长胡彩叶是个人精,开始当起过来人训导起来。 “这厂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大家都是勤勤恳恳干活,这风气可是老早定下的,新人也得熟悉这铁打的规矩。” 规矩? 连翘勾了勾唇角,看着宋小花局促不安的手,撂下筷子,缓缓抬头。 “多谢干事关心,工作谈不上适应不适应,分内的活儿,我自然会踏踏实实干好。废料堆积、流程混乱,都是日积月累留下的老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我接手了,那样样都要从头理顺,厂里从来不是养闲人,而是各司其职。有人坐在办公室,有人守着脏累杂活兜底。厂长要检查我自然会提前整顿,不拖后腿。”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的脸,最后落在王凤玲的脸上。 “干活的人从不偷懒混日子,倒是别光凭着一张嘴,随便给人扣‘闲人’的帽子。” 王凤玲瞬间变了脸色,就连她身周的几个狗腿子都安静下来,不敢接话。 扣帽子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连翘起身收了饭盒,带着宋小花在几人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等走回到废料厂房,宋小花紧绷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 连翘不明白,本来跟这场风波无关的人,怎么却是全场最紧张的那个。 她轻抚了下宋小花瘦弱的脊背,“你还好吗?” 宋小花摇摇头,又点点头,略微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没法回答什么,因为她们并没有如何伤害她。 可有时候,无视、嘲笑、凝视,这些落在身上却会让她感到实质性的刺痛。 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她从最开始的缝纫组转到边角辅助,又接着调去辅料收发,接着脱离技术岗,沦为厂区卫生保洁,最后才来到这做废料分拣。 但是说心里话,来到这她才不用继续战战兢兢过日子。 被嫌弃、像一个皮球被踢来踢去的日子不好过。 那些适时咧开嘴的笑,逢迎的话,时不时递上去的小礼物,她怎么都学不会。 睡不着的夜晚,她也恨自己,觉得自己是块木头。如果能学会,她就能挣更多的工资。 她很擅长苛责自己,偶尔小声抱怨下命运,但这并改变不了自己越发边缘的结果。 来到这个岗位后才发现,她宁愿在这里跟那些废料过日子。它们只会静静地躺在那,安静又让她自在。 随即她想到了徐金虎,耳根子微微发烫。 他是个好人,顶好的人。 连翘并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她猜测宋小花这样的性子也不会受到太多的优待。 人是群居动物,进了集体,要会看眼色,会来事儿。 但这些对于宋小花来说,显然超纲了。 她太过温柔,只会默默干活的人,在什么时代都是被抛下的那一批人。 可悲,却现实。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让连翘受挫,她双手叉腰,看向废料小山叹了口气。 活要干,脸要打。 当然是打旁人的脸。 午休过后,连翘跟着两人一起拉着废料去厂区后院的低洼空地。 远离生产车间,仅有茂盛杂草包围的一块灰烬之地。 焦黑的灰烬里有着焦渣跟未燃完的碎布炭片,空气里还有长年累月的刺鼻焦糊味儿。 废料被一车车倾倒在灰烬里,再被一把火点燃。 连翘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出神。 这些废料有些都是可以再利用,却在这里充当燃烧材料,最后的贡献是冒出一股股呛人的黑烟。 所有的废品出入库连张单子都没有,每个厂房的成品率、报废率也是一团乱麻。 今天只是第一天,她适应得七七八八,看到的问题也是各式各样。 等燃烧了几车过后,下班的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走出厂房。 连翘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这次有了同伴,稍微熟悉的宋小花,还有没说上一句话的徐金虎。 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成了厂院里的显眼包,走在路上都能引起侧目。 当然是因为新来的组长连翘。 连翘并没有太过在意那些目光,她回家还有的忙。 怎么整改应付厂长的巡查,怎么改善工作环境,怎么改变宋小花的性格。 最后一条其实来自她的恻隐之心。 两人相伴走到家属区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宋小花的婆婆抱着一岁的女孩站在路口翘首以望。 一家三口,身上的衣裳无不是洗得发白。 皆是面如菜色,想必日子并不好过。 她只知道宋小花的男人因病去世,而一个寡妇带着婆婆跟女儿在大院里,日子并不会太好过。 紧紧接触一天,她能感受到宋小花质朴纯真的性格。 以后她出去发展自己的事业也需要人手,与其待在这烧废料,不如跟着自己打下手。 这其中也掺杂了不少自己的私心。 她不是圣人,没有乐善好施、挽救她人的癖好。 每个在泥坑打滚的人,都会对向自己伸出援手的那个人忠心耿耿。 她迫切需要这种忠诚来交付后背。 所以宋小花就成了首选。 单打独斗是走不长远的,她只是重生,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能力。 当然,她曾经也羡慕外国电影里那个内裤外穿的男人。 若是她也有这种超能力,那人生皆是一片坦途。 铃铃铃—— 客厅的电话响了半天,连翘身上围着大毛巾跑进屋来。 体力劳动了一天,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让她浑身难受,所以在进家门的第一时间就烧水洗澡。 电话一响,她就匆匆冲了身上的肥皂泡,抱着毛巾往屋里跑。 “喂?” 连翘微微喘着气,电话那头的沉朗却听得喉咙紧了几分。 “刚到家?” 第七十四章 草台班子 “天气热,到家就先洗澡,你那怎么样?”连翘把话筒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双手将滴水的头发塞进松散的毛巾里。 “估计还得几天,你的岗位怎么样?”沉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水壶。 连翘没想到他专门打电话是问这个的。 “挺好的,还是个小组长,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连翘害怕他出危险。 虽然只是出个任务,可子弹跟刀枪不长眼睛,她怕。 沉朗猛灌了一口水,擦擦嘴角,无声笑笑,“我知道,晚上锁好门,早点睡。” 连翘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没了?” 她倒不是想听什么甜言蜜语,这好不容易打一个电话,两句就说完了,好像有些可惜似的。 “在家等我。” 沉朗磁性低沉的声音仿佛沿着电话线,爬进了连翘的心里。 她忽然心跳快了几分,眼前出现沉朗的双眼。 在黑暗里,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火焰一遍遍点燃她。 “没什么事儿就挂吧,早点回来…”连翘觉得手上的听筒突然烫手起来。 “挂吧。”沉朗在等着她挂断电话。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声音,沉朗这才放下电话。 一旁的老周揶揄地笑看他。 “干嘛?”沉朗皱眉看他。 “你现在知道结婚的好处了?”老周掐着自己的脖子细声细语学舌,“在家等我~” 沉朗微微勾起唇角,“晚上巡查去凸嘴山,你带队!” 老周发出痛苦哀鸣。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你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这个体力不支的中年男人!” 沉朗把放在桌上的军帽戴好,大踏步离开,全然不在乎老周的死活。 “老沉,你可得陪我啊!” …… “要不我陪你去?”杨春梅抱着宝珠看连翘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今天徐金虎拿给她的工服她根本没穿,下班带回家先洗了再说。 连翘笑着回道:“你陪我去干嘛?你又不在厂子里上班。活儿虽然累点,但是小组长的工资还行。” 普通女工的基本工资算上提成顶天40块左右,她这个小组长算下来有52块钱。 看在工资的份上不算亏。 “这是啥正经活儿啊?这应该是男人的活儿,不应该啊…沉朗大小也是个营长呢,怎么给你派这样的活儿?” 杨春梅觉得太过离谱,她知道连翘第一天上班,吃过晚饭就赶紧抱着宝珠来看看,结果听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你才20岁,又年轻又有力气,学历也不差,不说分多好的活儿,就是去踩缝纫机也行啊。” 连翘把清水涮洗后的衣服晾在晾衣绳上,“嗐,工作哪有高低贵贱,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别瞎操心了,宝珠这两天还好吧,我瞧着小脸又圆了些,傅老师的方子你抓了没?” 杨春梅叹了口气,“你甭糊弄我,我好着呢,宝珠也好着呢,沉朗出去就没打电话回来?他要是打电话回来你就告诉他,给你换个岗。” “家属厂又不是他家开的,我的事当然是我自己解决,你还信不着我?” 在杨春梅的心里,出了事肯定是让男人出把力冲到前头。 都嫁了,还用得着自己出头? 况且沉朗的身份是说得上话的。 都是夫妻,何必因为好面子自己吃苦受罪。 她不理解连翘,所以有些恨铁不成钢。 “要不干脆别去了,在家也不差你这一口饭,人家沉朗的工资那么高,还养不起你这张嘴?” 连翘把水泼进地里,转过身接过她怀里的宝珠,在手上掂了掂,“宝珠又长大一点了,快点长大,小姨给你买新衣服穿。” “我说了你也不听,真是急死我。”杨春梅是真急了。 连翘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别跟沉朗说,我自己有数,真要是解决不了的时候,我再跟他说。” 杨春梅又能怎样,这个妹妹打小就不听她的。 “你啊,别犟,女人犯不着辛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就好,在大院里比在哪都强。” 这是杨春梅的逻辑,但不是连翘的。 依附男人并不是最优选。 女人还是得靠自己,这才是连翘的逻辑。 她不想掰正表姐,人各有志,安稳有安稳的好,拼搏有拼搏的乐趣。 八十年代意味着什么? 机遇跟腾飞。 国家与个人的巨大变革。 当然,这些她都无法跟任何一个人说。 将杨春梅跟宝珠送到门口,连翘躺回被窝开始盘算工作计划。 体力劳动的优势是,沾枕头就能睡着。 还没等她想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起床号又准时叫醒没有闹钟的连翘。 吃过早饭,她把晾干的工服装进包里,迎着朝阳去加工厂。 路上说说笑笑的人群里,她形单影只,不过还有两人也是如此。 宋小花在婆婆跟女儿的相送下走出家门,开始新的一天。 现在有了新组长,每天的工作都格外有干劲儿。 连翘不会嫌弃她嘴笨手笨,说话的时候会冲着她笑。 她比往常更期待去加工厂。 刚到了物料组的破平房,就看见连翘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她好奇凑过去,看也看不大懂。 “组长,这是……” 连翘笑着抬头,“做点小改变,这些布片堆着也是堆着,咱清理出来,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都烧完。” 先清理,后利用。 这是她的初步规划。 徐金虎闷头坐在一旁,并不关心她们两个的计划。 连翘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口罩来,“昨晚乱缝的,这灰尘大,还是得带着口罩比较好。” 宋小花接过厚厚的纱布口罩,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旁人的礼物。 她摩挲着口罩出神。 宋金虎则根本没伸手接,拿起铁锹起身就开始爬上去。 摞得太高,得先一座座处理。 连翘将那个口罩塞到宋小花的手上,“他好像能听你的话,到时候劝他戴上,上班挣钱生病了可得不偿失。” 宋小花一愣,耳尖微红,把口罩妥帖塞进上衣口袋,又把手上的口罩戴好。 三人拧成一股绳加油干的时候,一道女声飘了进来。 “厂房门口的废料都堆成山了,你们倒是会躲清闲。” 第七十五章 不走弯路 连翘皱眉转过头。 一个矮胖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五十来岁,面相瞧着就不是个善茬子。 苏小花看到她的脸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被布片绊倒,还是连翘伸手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你谁啊?” 连翘也不客气。 那女人趾高气昂开口道,“我是后勤保洁班班长,刘桂芝,后勤这边突击搞厂区卫生,还要收拾库房,厂里安排,从你们物料组抽一个人过去,小花跟我走。” 连翘皱眉,“我们拢共就三人,怎么还抽调?” 宋小花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解释,“我去吧,往常也是我去。” 刘桂芝等得不耐烦,“还不赶紧的。” 宋小花赶紧从布片堆里爬出来,小跑跟在刘桂芝身后。 只剩下两个人,活儿还得接着干。 还好徐金虎是个男人,有一把子力气。 只是没等连翘庆幸一会儿,又来了个扫把星。 这人连翘打过照面,别人都叫他地瓜干。 他六十来岁,在厂里做修理工,也管清运垃圾的活儿。 “厂房门口的废料挡路,上面安排清理。” 他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往门口一站,像是个门神一样。 连翘知道这人脾气倔,认死理,但还是尽力商量。 “大爷,平时也不是每天清理,昨天我们刚刚清理完。” “废料不能堆门口,别的我不管。” 人在绝望的时候也是会笑的,比如现在的连翘。 她苦笑了一下,徐金虎自觉地站出来,推着手推车跟着地瓜干离开。 如果宋小花的调离还可以理解,但是徐金虎被调走那没有鬼就奇怪了。 平常各个厂房的废料都是三天一收,明明昨天才刚刚收过。 连翘压下心头的火气,拍拍手里的灰,爬出废料堆,直奔办公楼。 一路上不少女工看到她都眼神各异。 灰尘包裹的连翘格外显眼,脸上还带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劳动手套。 她径直上楼,却不是去找干事,而是直接敲了厂长的办公室门。 笃笃—— “请进。” 袁昌顺正在喝茶看报纸,一抬头看到捂严实的连翘呛了一口茶水在喉咙管,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 连翘缓缓摘了手套,接着扯下口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 袁昌顺也没见过她,更奇怪这人怎么直接冲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你是?” “厂长好,我是物料科新来的组长连翘。” 连翘? 袁昌顺瞬间将股长口中的那个名字跟眼前的女人结合在一起。 “哦,哦,你坐着说。” 他是领教过的,一个还没入职的新员工,就敢告状到后勤科的家属。 连翘摇摇头,“坐就不坐了,我来跟您汇报下物料组的情况。听王干事说最近您要全厂检查,我们物料组也得响应号召清理废料。本来三人就在赶进度,可接连两拨人过来要人,后勤要大扫除,厂房门口又喊清废料。现在物料组就剩下我一个,分拣没法往下推进。 现在我得跟您解释清楚,不是我们偷懒怠工,是人手被抽调,根本没法干活,先跟您如实反映一下。” 袁昌顺一听就皱起眉,他直接拿起电话,“来我办公室。” 周敏正吃着王凤玲送上来的西瓜,接到电话蹙眉,她站起身洗了洗手,理了理衣服这才上楼。 她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满身灰尘的连翘,心下了然。 “厂长,您找我。” 袁昌顺指了指连翘,“连翘同志正在开展工作,手下的人都被抽调走,到底怎么回事?” “哎呦厂长,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人手这都是下面班组自行调配,我哪能时时盯着过问。估计是人手周转不开,临时协调罢了,谁知道会刚好把物料组的人都抽走了。” 袁昌顺手指点着桌子,“就算是日常调配,也不能可着一个物料组往出抽人,人家刚上任组长,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能把人手全调空?” 周敏打着哈哈,“您说的是,一会儿我好好给她们开个会,传达您的指示。” 这事儿一解决完,袁昌顺已经感觉疲累了,女人多的地方,事儿就多。 连翘并没有就此离开,“厂长,最近物料组都没法支援别的部门,我先跟您报备一声。” 这哪是报备,是通知还差不多。 周敏觉得这人真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自己挖坑自己跳。 袁昌顺一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轻咳了两声,“往后各班组临时调人,要提前跟班组报备,不能再这么胡乱抽调,耽误正经生产任务。” 周敏心里冷哼,嘴上连忙应下。 连翘来了个九十度鞠躬,“谢谢厂长,没什么事儿我就去忙了。” 两人前后脚离开办公室,周敏脸上挂着笑对连翘说道。 “以后这种事直接找我就行,虽然我只是个车间总主任,但是厂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我在处理。” 连翘笑着回道,“这回记住了,周主任。” “回去吧,好好干。”周敏站在楼梯口,看着连翘一步步下楼,脸上的笑逐渐消失。 还真是破罐破摔的性子。 这也就是个开胃菜,日子长着呢。 连翘下了楼,站在楼下伸了个懒腰。 这点低级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她不禁勾起唇角。 这个年代的人惯常吃哑巴亏,她可不是。 她顺着荒芜的小路走到破败的平房,安静等待两人的回归。 没等一会儿,宋小花跟徐金虎相继回来。 “组长,你歇着,我俩干。” 这是宋小花的善意。 她最怕的就是刘桂芝,她训人的时候最吓人,有时候还会说脏话。 本以为今天都得跟在她身后挨训干活,没成想隔了一会儿就放她回来了。 传话的女工眼神不时瞟向她,她猜是组长使了力。 此时徐金虎看待连翘的眼神也微微变化。 连翘站起身,“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来抽调你们,但是往后的几天会很辛苦,但这种辛苦都是值得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宋小花眯着眼,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灰尘包裹中的组长,心里微微触动。 她觉得如同寒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起了一丝不一样的变化。 第七十六章 有舒服日子不过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从早到晚的收拾整理废料,再没有人打扰。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努力终有回报。 破平房的外表依旧,可内里变化极大。 所有的废布头按照材质大小分门别类,连翘让徐金虎用废弃板材特意钉了几个防潮木架,贴墙而立。 过程辛苦至极,可成果喜人。 宋小花觉得她们三人做了一件很是了不起的大事。 无人帮衬,就凭她们三人的双手,真将这脏乱的地方收拾得焕然一新。 在她来这里报道之前是有个老组长的。 年纪大,做什么都懒得做,每天缩在角落里醒酒,一天迷迷糊糊。 平时都是靠着宋小花和徐金虎两人勤快,工作才得以运作。 现在连翘才来了几天,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组长,你可真厉害…”宋小花一脸崇拜看向连翘。 连翘苦笑,“我这有什么好厉害的,现在收拾好了,也好交差。” 宋小花看着她手里厚厚的本子说道,“你还会记录,虽然我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这都是连翘忙中挤时间记录下来的数据。 每个厂房产出的废料材质,数量,还让宋小花打听了每个厂房的产量。 又写了一份废料分类再利用的整改方案,标注了每类废料能做什么,能剩下多少布料,减少多少浪费。 这些数字都是她一点点记录分析出来的,是她的宝贝。 连翘笑着看她,“看不懂是因为我的草书吧。” 她写字从不是规整的楷书,这也是她个人的习惯。 自己看得懂,旁人看不懂,也很安全。 一些词语还会故意简化或用些错别字,像是一本摩斯密码。 “咱们终于收拾好了,后天厂长来检查也能交差了。”宋小花卸下一块石头。 往常倒是也巡检的,只不过每次来都是转一圈就离开。 这次不同,他们收拾得这么好,厂长一定会高兴的。 今天周六,下班的时候整个厂院都是轻松的气氛。明天就是休息日,除了值班岗全员休假。 好不容易到了假期,厂里的职工都等着这一天好好打扫下家里,洗衣、串门、出去逛逛街。 连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并没有选择在休息日这天睡懒觉,早早起床坐公交车去往市公安局的边防科。 虽说是周日,但是也有人值班。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跟介绍信交了上去,接着填写居民证申请表。 值班公安接了申请表直接打电话到派出所,核实后盖章签字,效率很高。 连翘交了两元钱的工本费后,接过公安递来的红皮小本。 这可是她往后的依仗,合法合规,可以自由出入互市贸易区,也可免税带货。 饶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小红本,索性她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反而收获了一段颇为意想不到的婚姻。 沉朗自从那天打电话回来,就没再联系她,也不知道他那边进行的顺不顺利。 连翘把边民证妥帖地放进包里,在市区里转了转。 因为是边境城市,人口少,市场还不够繁荣。 小商贩也都不多,卖的也都是些少量的必需品。 连翘看了一圈,买了些菜提在手上,直接坐公交车回了大院表姐家。 姐夫跟沉朗也是在同一个部队,这次任务自然也是同去,她又去了厂里上班早出晚归,所以表姐带着宝珠独自在家。 “姐,今晚吃排骨!”连翘把手里的排骨放到桌上,又用肥皂洗干净手,这才去抱宝珠。 宝珠咿咿呀呀伸开手,已经对连翘很是熟悉了。 杨春梅正在绣花,抬头就看见连翘尖尖的下巴。 “这才几天啊,瘦这么多?” 她放下手上的绣片,拎着排骨就去做饭。 连翘抱着宝珠跟在杨春梅后头,陪着表姐唠嗑。 “也没瘦多少,以后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是她的展望,做这么多前期工作,都是为了以后。 杨春梅手脚麻利,点火烧水焯排骨,又拍了一大块姜丢进锅里。 “有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吃苦受累。” 连翘掂着宝珠嘻嘻笑,“人活着嘛,就要折腾。” 杨春梅说不过她,专心做饭。 “等你家那口子回来,一看你瘦这么多准会心疼呢。” 心疼? 连翘有些茫然。 “我好吃好睡有啥好心疼的。” 杨春梅笑她是块木头,“人家老话说的好,久别胜新婚,好几天不见,你都不想?” 连翘扪心自问,想了。 回到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需要自己烧水洗澡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其实一个人的生活应该是自由自在的,但是不知怎么,她总是会想起沉朗。 吃饭的时候会想起他总给她夹菜,准备洗澡的时候想着若是他在一定早就烧好了洗澡水,洗衣服的时候就想他洗的更干净更快,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的怀抱。 所以这就是久别的意义吗? 身边之人突然不在的不习惯,让她更加想念那人在的时光。 连翘有些怔神,杨春梅看着她笑了笑,并没有继续搭话。 两口子过日子都是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 哪有什么爱得死去活来,都是在那些平凡的日子里积累那些温情,缓缓灌溉出一座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无论世界怎么变。 避风港永远都在。 糊弄了许久的肠胃被表姐的一顿排骨彻底治愈。 连翘吃得饱饱的回到家。 本想着直接先睡个午觉再说,可看着家里的菜地,又咬咬牙支棱起来。 再不浇水真是不行了。 浇完了水又用锄头把杂草翻了一遍,等收拾好她的小菜园太阳已经西斜。 拔了几颗小白菜,用猪油渣翻炒了两下,简单的吃了个晚饭,快速冲个澡连翘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 连翘按时来到单位,开始一天的工作。 听宋小花言之凿凿说今天厂长一定会来巡检,连翘就把手上的笔记又整理了一遍,三人分工有序,又将里面打扫一遍,这才去各个厂房收废料。 一直等到吃完中午饭,三人正在连门都没有的休息室里午休时,袁厂长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走了进来。 第七十七章 你想出来的? 焕然一新的物料组让所有人都惊讶。 袁厂长带头在厂房里头转来转去,看那些废布头听话地摞在一块,分门别类,不知道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跟在厂长身后的周敏蹙眉,一旁的王凤玲轻咳了两声。 “这都是得焚烧的废料,都堆在这儿占地又不合规,也不怕上头检查挨批评,怎么还不处理?” 连翘不慌不忙走上前去。 “厂长,废料浪费太可惜,都是可再利用的边角料,我都按材质、大小、用途分类好。其实这些废料完全可以再加工,做成擦枪布、车间清洁布、保暖垫、防尘套这些,有的还能做成抹布跟拖把的。不加工也能留着内部消化,给大院的家属们低价倾销,也算是给厂里创造一点点收入。” 袁昌顺接过宋小花递过来的拖把仔细看了看,劳动布本来就结实耐用,要是做成拖布确实可行。 他点点头,眼神带着赞许,“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你想出来的?”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周敏立刻开口,笑着说道,“我也是看着废料浪费可惜,想出这么个方案出来,上次跟小连聊了聊,让她着手先分出来。您看着行的话,我就真正把这套法子固定下来,也算是给厂里节省开支,把废料利用起来创收。” 王凤玲悄悄勾起唇角观察连翘的反应。 略感失望。 连翘并没有反驳的意思,神色淡然。 不应该啊… 按照之前她的性子,不是一点就着么,怎么还改了性子? 宋小花的手却捏紧了衣摆。 这明明是组长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就成了主任的功劳? 可她不敢开口,也不敢争辩。 袁昌顺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是因为这真是可行的法子。 内销给大院家属,废品利用,也相当于是一种隐形福利。 大家都高兴不说,还能给厂里增加一点收入。 现在家属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可厂里这么多张嘴要养,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有总比没有强。 他不免夸奖起周敏来,不光厂里管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周主任,我这边就上报给后勤部,也跟股长汇报一下这个方案,若是可行,所有的家属厂都可以推行,你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周敏谦虚笑笑,“都是以厂为家,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劳。” “你把这个书面方案整理细化一下,我这边立马给股长送去。” “行,到时我送到您办公室去。” 厂长几人相谈甚欢,而连翘就站在热闹之外。 等人群走远,宋小花扯了扯连翘的衣角,“组长,这明明是你想出来的…” 她都鼓足了勇气,只要连翘说出实情,她跟徐大哥都能作证。 可她并没有等到连翘开口。 “既然可行,那就是好事,总比烧了强。”连翘笑着回道。 站在一边的徐金虎深深看了一眼,转过身去自己找活干去了。 他并没有想要掺和的意思。 宋小花憋了半天,没再说出旁的话来,只好作罢。 连翘平静地原因是这时候争执并不明智。 周敏跟王凤玲她们完全可以作伪证,反咬一口她的不是。 她们人多势众,自己才来几天,厂长会相信谁,不言而喻。 真正的功劳是抢不走的,起码这点点功劳还犯不上她激动。 既然她们想要,就先暂时放在她们那里。 午休过后,又是忙碌,连翘正将新入库的废料登记,就来了客人。 王凤玲笑有深意地看着她,“周主任叫你去趟办公室。” 连翘也笑着应道,“手上的活儿还没做完。” “让你去就赶紧去,你的工作也可以加班做,周主任那里有急事,耽搁不得。” 连翘自然知道为什么耽搁不了。 她耸耸肩,把手上的本子递给宋小花,“你来记,就跟我教你的一样做。” 宋小花摘了劳保手套,接过本子。 连翘跟着王凤玲往办公楼走去。 下午的太阳毒辣,连翘眯眼看了一眼天,琢磨着晚上是不是还得给自己的小菜园再补补水。 两人到了办公室,王凤玲关了门就离开,办公室里其他的干事也都不在,只有周敏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 “请坐。”周敏笑着抬手,起身给她沏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连翘也并没有客气,坐在办公桌对面。 周敏端坐在办公椅上,缓缓开口。 “这个想法我老早就想过了,苦于厂里大事小情太多,没工夫着手写出来,厂长的话你也听见了,今天就抓紧时间整理出来交给我,整个计划也好快速推进,不浪费时间。” 还真是冠冕堂皇,连翘顿觉可笑至极。 她平淡地看向周敏,“这两天堆积的工作太多,时间上还是有点不够用,对了,周主任,这次厂里发的福利该有我们废料组的份了吧?” 周敏很意外,她以为连翘还要闹一闹别扭,没成想只提了这么个要求。 果然小地方出来的人,没见过大世面。 也不知道沉朗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放着优秀的未婚孟青不要,偏要找这么个目光短浅的二婚女人。 鄙夷在眼神中一闪而过,她还是维持着领导的做派,语重心长地说道。 “物料组确实辛苦,这次的福利我把你们班组的名单加上,你放心。” 连翘不吭声,周敏扯了扯嘴角,顺手在抽屉里拿出名册,在福利册上写下几人的名字,推到连翘身前。 “往后的福利都有你们班组的名字。” 连翘凑近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明天一早就麻烦王干事屈尊去取一下,您也知道,我们现在活儿太多,抽不出空。” “去吧。” 周敏笑得很敷衍,连翘转身离开办公室。 厂福利一直都有,但是从没有物料组的份儿。 过节时的大米白面、豆油冰糖,平时的肥皂、手套、鞋垫,发的不老少。 这还是宋小花闲聊时告诉她的。 这些都跟物料组无缘。 想要东西,怎么也得付出点儿,连翘觉得自己提得理直气壮。 她刚回到物料组没一会儿,王凤玲又出现了。 “明天一早你换身衣服,周主任要带你一起去开会。” 开会? 第七十八章 来之不易的机会 王凤玲不想多呆,只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走了。 连翘不知道要开什么会,但是让换衣服的话就不可能在厂里,估计跟后勤部有关。 现在废料分类虽然比往常乱堆多了一道工序,但是也不难。 宋小花跟徐金虎两人完全应付得来。 “组长,你放心去,有我们俩。”宋小花贴心说道。 连翘点点头,“我到时候会提每个厂房先自行把废料分拣归类,这样我们的工作量就下来了。” 她们一共就三个人,按理说不用这般辛苦,可活太多,连翘又做不到袖手旁观。 下班铃一响,连翘就匆匆赶回家,又是简单的吃了口饭,冲个澡就坐在书桌前。 她把自己的密码本拿出来,将自己收集好的数据誊抄好,又把每个部门需要做到的步骤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熄灯爬上床,再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连翘特意穿了件粉白色的衬衫、喇叭裤搭配自己的那双方跟皮鞋。 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系了个波点手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很符合大院的年代审美特性。 土纯风。 一切出挑扎眼的打扮,都被连翘藏在衣柜里。 挎着包赶到加工厂,王凤玲已经站在物料组的破平房门前捂着鼻子等了许久。 要不是周敏头天安排下来的任务,她可不愿意在这蚊虫叮咬的破房子前头等人。 “走吧。”甩下两个字,王凤玲自顾自走在前头,连翘顺势跟上。 两人来到周敏的办公室,几个干事偷偷瞧连翘。 她们昨天也是跟在袁厂长身后,都清楚周敏的性子。 她一个车间总主任,哪来的心思管小小的物料组,这功劳究竟是谁的,心里都门儿清。 吃亏这种事倒是见怪不怪,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就行。 连翘举止自然,找了个凳子坐下,并没有任何局促。 那些目光也自觉没趣又落回自己的办公桌上。 王凤玲把人一带到就出了办公室,迎面对上匆匆赶到的周敏。 要去后勤部开会,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新烫的卷发上抹了摩丝,又换上沪市捎回来的真丝连衣裙,还简单化了个妆,看着神采奕奕。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现在就缺一个契机直接晋升为副厂长。 上任副厂长病退,就一直空着位置。 她一天忙忙碌碌,为的不就是更进一步,可袁昌顺总是用相同的理由搪塞。 “你还年轻,股长那头也看见你的辛苦,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年轻? 周敏觉得这话最为可笑。 她现在四十二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再过几年,她都五十岁了,难不成熬到袁昌顺退休? 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甚至让她看连翘都顺眼许多。 孟青最近好不容易从情伤里慢慢走出来,她也就没提连翘进了自己厂里的事。 若是连翘听话,就让她继续在物料组里苟着,若是她不听话…… “资料准备好了?” “都在这。” 连翘递上了誊抄好的方案。 周敏接过,低头开始看了起来。 上面写的很详细,条理清晰,并没有糊弄的意思。 她满意地点点头,“厂长跟我今天要去开会,本来你是不能去的,但是我还是跟袁厂长争取了一下,也是让你跟着涨涨见识,更快地融入我们这个集体。” “谢谢周主任。”连翘平淡致谢,没有感恩戴德的模样,多少让周敏有些不满意。 “连翘同志来的很早嘛,周主任都准备好了没有?”袁昌顺满面红光,看样子心情不错。 “都准备好了,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走吧。” 三人一同坐着厂里的破拉达去往后勤部。 虽说是一个军区,但是距离也并不算近,开车是最方便的。 到了后勤部的大楼,连翘跟在两人身后走进机关大会议室。 标准的水泥地面,大白墙,后面贴着巨大的红色标语:“艰苦奋斗勤俭办厂拥军拥属增产节约。” 前方是一个离地面半尺高度的主席台,一排铺着蓝色桌布的红漆木桌,桌上摆着一个个搪瓷茶杯跟暖水瓶,后面坐满了人,看样子应该都是领导,年纪都偏大,有男有女正在低声交谈。 墙角立着一整面的绿铁皮文件柜,墙上还挂着后勤工作规章制度。 台下都是长条木椅,已经坐了不少人,但是整个会场安静肃穆,就连交谈声都很少,进入会场的人也都放轻脚步。 连翘跟在周敏身后,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落座。 倒不是因为周敏低调,而是中间的位置全都坐满了,后排的话,一会儿还要上台讲话,进出不方便。 两人坐下后周敏就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昨天晚上她大致练习了一下话术,关键性的数据再看看就可以。 连翘坐在那无聊,眼睛扫视了一圈后直接落在墙上的规章制度上。 等不多时,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开口。 “今天着急各驻军后勤、各家属厂负责人开现场会,主要是总结上季度后勤生产工作,交流下先进经验,二团加工厂先做表率。” 坐在前排中间的短发女人站起身,昂首挺胸走到讲台上。 “各位领导、各兄弟厂的负责同志,我代表二团加工厂汇报上季度的工作经验,我们厂上季度严格抓物料申领制度,各车间按需报备,按月定额领料,杜绝多领积压,随意浪费……” 台上台下的人都静静听着,其中也包括连翘。 家属厂走向没落是必然结局,军办大集体还是依靠军队订单,利润极薄。 政策收紧、军单下滑、民品竞争、边贸冲击、管理僵化五步叠加,最终成为时代挽歌。 连翘虽然上辈子并没有跟家属厂打交道,但是在上了几天班之后,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现在大家还能在会议室里开大会,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人去楼空。 连翘有些唏嘘。 “以上就是我们厂的汇报总结,还请领导和各位同仁批评指正。”二团加工厂的负责人发言结束,台下自发鼓掌。 掌声过后,股长语气严肃。 “好,刚才二团加工厂的汇报很好,抓思想、抓纪律、抓厂营对接,做得很扎实,值得各个厂借鉴参考,下面是三团加工厂,昨天,我接到了袁厂长的电话汇报,很感兴趣,也希望大家听一听,若是可行,就大力推广到各个厂区。” 等在台下的周敏紧张等待着,股长话音刚落,她立马站起身,手里紧紧捏着资料走上台去。 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她尽力压下激动,缓缓深呼吸。 第七十九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下面我代表三团家属综合加工厂,把上季度工作做个简要汇报。上季度,我厂严格遵照军区后勤部下达的生产安排,按时完成各项配套任务……” 连翘不得不承认,周敏在这种场合汇报堪称滴水不漏,比刚刚的二团加工厂更会打官腔。这份荣誉说不定真能让她一跃成为副厂长。 周敏汇报了上季度的工作后话锋一转,开始说重头戏。 “接下来我向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汇报我厂近期的生产改良计划。针对车间生产剩余的边角废料,我苦思冥想,梳理了一套可行性利用方案:目前我厂每月产生棉布边角料约300斤、棉絮废料340斤、残次帆布285斤,以往这类废料大多当作垃圾处理,既浪费又占库存,其实可以将边角废料分类拼接加工……” 她语气笃定,信心十足,台上的股长在一边听得仔细,坐在前台的几个厂长也开始小声讨论。 台下的尽是各家厂的主任跟小组长,听得极其认真。 “经初步核算,这套方案落地后,每月可减少生产废料90%以上,为厂里节约采购成本近300元,全年可降低后勤生产成本2000元以上,真正做到勤俭办厂、物尽其用。” 方案一出,台上不少人纷纷点头,本是严肃脸的股长也神色稍缓,显然对此方案颇为认同。 袁昌顺很是自豪,眼底带着笑意看向周敏的背影。 掌声过后,台下突然传来一道提问声,正是刚刚汇报完工作的二团加工厂负责人。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周敏一愣,这很不符合常规,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向袁昌顺,又生生忍住。 “你说的废料分类再利用,听起来可行,但额外需要人工加工,这部分人工成本怎么核算?家属厂职工都是计件拿工分,多出来的工序不给报酬的话,职工没人愿意做,要是额外加薪酬,那你说的节约成本,不就又被人工开支抵消了?而且废料分类、存放、二次加工,还要占用车间生产场地,会不会耽误正常的军用物资生产任务?” 问题接连被抛出,周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的盲区。 “这…这个…” 她支支吾吾的时候,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袁昌顺坐在台上有些如坐针毡。 坐在中间的股长眉头皱起来,沉声开口。 “袁厂长,你们物料科有人参会没有?” 袁昌顺无比庆幸自己将连翘带来,虽然周敏不停阻挠。 “连翘!” 连翘正坐在台下看好戏,既然叫到了自己,她缓缓起身,会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报告领导,我是三团家属厂物料科组长连翘,我来解答这个问题。” 她并没有走上台去,只是站在原处。 “首先,废料利用不会增加额外人工成本,也不占用正常生产场地。每个车间废料并不多,值班职工每日下班前半小时的空余时间,分批分组进行废料分类,简单裁剪加工,不占用正规生产工时,无需额外计发工分,完全是现有工作流程内优化。 废料存放我们会利用厂区闲置的仓库,放置二次加工的成品,优先供给部队连队,后续还能减少厂里对外采购,长远来看,成本只会降不会增加。” 众人还在消化,连翘又顺势提出了新的设想。 “除此之外,针对废料利用方案,我还有进一步的延伸设想,军区加工厂众多,单单我们厂的废料并不多,但加起来这个量就非常大了,我认为可与周边村镇的生产队合作。 咱们把废料低价调拨过去,厂里盘活库存,乡镇得实惠,双方互惠互利,还能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路子,后期也可以收购制作好的成品,补充厂区后勤物资缺口,既解决了废料处理的难题,也能带动周边村镇增收,深化军地合作,完全符合当下拥军爱民、勤俭务实的工作要求。”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随即响起讨论的声浪。 “这小姑娘思路够清晰啊,一下就回答得明明白白。” “废料跟村镇合作?这倒是个好方法。” “其实那些废料我看着都可惜,可规章制度在那,谁都不敢动,就白白烧了。” “这回好了,咱们也废物利用起来。” 议论声阵阵,坐在人群中的二团加工厂领导也对着连翘的方向微微点头,她倒不是找茬,而是设身处地地思考,既然能解决这些潜在的问题,那就是个可行的法子。 坐在台上的袁昌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差点就下不来台了。 站在场中央的周敏如坠冰窟,耳边嗡鸣,那些议论声全部汇成刺耳的滴声,穿透她的耳膜。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她下意识走下台去,坐回连翘的身侧,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好好的功劳最后怎么成了这个结果。 后勤股长抬手压了压,会场又恢复安静。 他看向连翘的方向,“说得很好,考虑周全,务实落地,这才是真正动了脑筋做实事的思路。” “今天的季度总结和经验交流,开得很有意义,先进单位的经验要学,更要看到咱们不少厂子,尤其是三团,基层职工里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能把废料利用做细做实,还能延伸出军地合作的新思路,这就是咱们后勤生产最需要的劲头!” “后续各厂都要对照整改,把勤俭办厂、物尽其用落到实处,都要以服务部队、兼顾效益为核心,把后勤工作做稳做细!针对连翘同志提出的废料利用及村镇合作方案,后勤部后续会跟进评估,全力支持落地。” 后勤股长随即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左侧的角落,“沉营长,您也讲两句,给大家提提意见。” 全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角落,一直安静坐着的沉朗缓缓起身,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眉眼硬朗,站在那就自带军人的沉稳与威严。 连翘顿住,他居然回来了? 这么大一个人,她愣是没看见。 似是感受到她吃惊的目光,沉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自然地移开。 第八十章 定心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低沉有力。 “基层连队日常物资消耗最看重的是务实节约,家属厂做好废料二次利用,既能减少物资浪费,也刚好能解决一线连队刚需。 至于军地合作,只要合规落地,既能盘活废料资源,也能夯实军民关系,对部队、对地方群众都是好事。希望家属厂把方案做实,后续基层营连会全力配合,保障好各项对接工作。” 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散,家属厂本就是依靠军队,为家属解决就业问题,而军队采购家属厂制作的各类产品,相辅相依。 真正是一家人。 沉朗作为军代表,他的发言自然受到热烈响应。 会议结束,各车间的负责人、小组长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走出会场,其中自然有不少目光落在盛装打扮的周敏身上。 周敏脚步匆匆,尽力挺直着腰杆,强撑着汇入人群之中。 如果现在有个地缝儿,她会毫不犹豫跳进去。 本以为是风光,结果是风光大葬。 连翘站在原地,沉朗正在台上跟其他人寒暄。 隔了一个星期未见,却恍如隔世般。 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个人,可有些东西却悄悄变了。 连翘看着周遭人排着队跟他握手,他静静站在那些人中间格外出挑,不光是因为他比周遭人高出半头。 身形挺拔如松,军装笔挺仿佛量身定做,眉眼冷冽深邃,礼数周全,周身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沉敛气场。 真的是让她移不开眼睛。 寒暄一直不停,沉朗怕她等久了,最后还是抽身大踏步向她走来。 “瘦了。” 他从连翘走进会场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这才短短几日,怎么瘦得这么多? 要不是周指导各种威逼利诱让他来开会,他还没有这么快见到连翘。 连翘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也没瘦,吃的也多。” 两人面对面站着,男才女貌,陆续走出会场的人不免频频回头看去。 知道底细的人就小声科普,这是沉营长的新婚妻子。 ‘二婚’的新婚妻子。 “沉营长,怎么不介绍介绍?”股长走到二人身边。 他自然是知道连翘是沉朗的妻子,就在上次连翘一个电话打到了办公室,她的详细资料就被送到办公桌上。 “这是我的妻子,连翘。”沉朗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介绍。 股长笑着点头,“好啊,真好,连翘同志你可是好眼光,咱们沉营长可是年轻有为,你也巾帼不让须眉。” “过奖了股长。”连翘该谦虚的时候还是得谦虚一下。 “有时间也去我那坐坐,你嫂子还念叨你呢。” “有时间我带连翘一起去。” 看样子,沉朗与股长还是老相识? 虽说是有点裙带关系,但是沉朗的性子应该也不是那种愿意走这种关系的人。 她也不太想靠他谋个什么轻省的活儿,落人话柄。 股长还要奔赴下一场总结会,与二人告别。 沉朗则等会场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和连翘慢慢走出去。 “怎么突然回来了?” 连翘确实好奇,他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回来了,还出现在会场里。 沉朗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扶着她上车,“人都抓到了,深山老林不好打电话,等我回营地已经很晚了。” 半夜三更的电话扰人清梦,还不如不打。 没消息,也就是好消息。 连翘坐稳,沉朗上车。 “送你去厂里。” “嗯,晚上要做饭等你回来吗?” “不用,我从食堂打饭回来。”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车已经开到了加工厂的大门口。 连翘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车边摆摆手,“谢谢沉营长的顺风车。” 沉朗笑着摇头,“你倒是会揶揄我。” 连翘眨眨眼,转身往厂里走。 周敏早就先一步回到了厂里,一路上脚步匆匆,走廊上正巧遇见了一个小干事。 “周主任,回来得这么快?哎呀,过几天我们都得改口叫周副厂长了。” 周敏狠狠瞪了她一眼,“是不是闲出屁来了?报表做完了?上次出的错这次要是还错,你那工作就别干了!” 小干事冻在原地,看着周敏有些扭曲的脸庞吓得大气不敢喘。 她不知道刚刚在会场发生了什么,让周敏发了这么大的火。 等周敏气冲冲回到办公室,不多时,王凤玲闻风而动。 她手里提着家里带过来的新鲜香瓜,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 周敏坐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心思已经不知飘到了哪儿,脸色变了又变。 “周姐,昨儿来个三轮车在咱大院门口卖香瓜,老甜了,我拿几个你尝尝…” 周敏的目光还在窗外那棵枯死的树上,喃喃说道。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王凤玲心下一凛,刚刚小干事跑来说周敏臭骂她,想必周敏真是开会开得不顺利。 能有多不顺? 她想不出来,难不成是连翘那起了幺蛾子? “周姐,是不是那人不识抬举?” 周敏冷笑着转过头,“她现在可风光着,挖了个大坑给我跳。” 王凤玲一喜,这是猜对了。 “周姐,她就是再能闹腾,还能翻腾出你的手掌心?她天天鼓捣那点废料垃圾,咱们厂里的大事小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说了算!” 现在周敏乱了心神,在刚刚丢脸的困窘里挣扎不出,王凤玲递了一颗定心丸。 对。 她就是再怎么厉害,还是得在自己手底下忍气吞声。 孙悟空厉害着,照样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想明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周敏打起精神来。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周敏接起。 “嗯,马上来。” 挂断电话,周敏稳了稳心神,眼神里的光又聚在一起。 “厂长?”王凤玲虽然听不见电话里是谁,但猜又是厂长打来的。 “嗯,你去忙你的,最近先不要轻举妄动,要做什么都同我商量。”周敏沉声嘱咐了一句才起身。 王凤玲心下一喜,现在自己就真是她的兵了。 往常那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心意,现在应该是用不着了。 “我明白,周姐,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头。” 立下投名状后,王凤玲也就没那么客气了。 “周姐,我老家那个小姑子以前我跟你说过,你看…” “缝纫二组不是还缺个人么,你叫过来就是。” 王凤玲立马眉开眼笑,“好,我马上就给老家打电话。” 周敏深呼吸一口气,厂长这次该怎么糊弄过去才好呢…… ? ?谢谢草莓酱阔娃的月票支持,还有其他小伙伴的推荐票,下了推荐就进了冰箱,戴上手套继续写 第八十一章 你还想继续做这个工作? 周敏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轻敲了两下。 “进来。” 袁昌顺黑着脸坐在办公桌后头,忍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说吧。” 简单的两个字,压迫感十足。 周敏淡定望向厂长,并没有一丝慌张。 不等她回答,袁昌顺猛地一拍办公桌。 “被怼得下不来台!要不是带着连翘,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人家回答的明明白白,反倒显得你这个主任毫无准备,还想抢功?传到机关那边,咱们厂的脸面往哪搁?” 周敏慢悠悠坐到椅子上,神情从容,“厂长,您只看到我落了面子,没看懂里头的分寸。” “你还有理了?”袁昌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这丫头是我分到物料组当小组长的人,这套方案,前期摸底都是我做的,她只是细化了执行细节,会上让她多说,多露面,我这都是给她露面的机会,给咱们厂培养骨干,不是我答不上来,是犯不上在台上争口舌长短。 做事太出风头也未必是好事,我要是压着她,反倒显得咱们厂打压人家,容不下新人,如今让她出彩,反而落得一个好名声。 咱们后续废料处理,跟乡镇合作对接,还要靠股长那边批指标,我跟老股长都通过气了,老股长也是非常赞赏,今天这点小波折算不得什么。” 袁昌顺脸色变了又变,他是被气昏了头,忘了周敏跟老股长家还是世交。 虽说老股长退了休,可后勤部的大事现任股长还得找老股长参谋。 他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但语气软了几分。 “你啊,心思倒是周全,但下次注意分寸。” 袁昌顺口中所提的‘分寸’,自然是敲打周敏不要做得过分。 这个连翘后头可是沉朗,往常后勤部开会,来的都是各营的教导员,这次怎么偏偏就亲自到场了?他不免往深了想。 可一个是团长家属,一个是营长家属,还都是一个团的,哪个都得掂量掂量。 他不想蹚浑水,但工作还得正常开展。 周敏了然,笑着点头,“厂长,您还不知道我,什么都心中有数,厂里事这么多,哪一件我办砸过?” 袁昌顺凝视着她,反问了一句。 “行了,这些场面话就不说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跟周边乡镇对接合作这件事,现在摆在台面上,你是车间总主任,具体怎么对接、什么时候动身、由谁牵头跑,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周敏神色不变,“厂长,这事儿我也是琢磨呢,这可不是小事,不能冒冒失失就往下跑,一来得摸清周边乡镇的存量、计价规矩,而且还要跟后勤部报备流程。连翘这人脑子活泛、心思细,车间这边再配个老干事跟着把关走流程,既锻炼新人,也不会出乱子。” 袁昌顺的脸色这才好转,“这样安排倒也稳妥,你抓紧盯着,让连翘放手去做,越快越好。” 周敏出了厂长办公室就下楼去找王凤玲。 老干事的人选永远只有一个。 王凤玲虽然害怕辛苦,可刚刚周敏落实了小姑子的工作,那自然不好拒绝。 明面上是两人共事,可操作的空间却大了。 “周姐,你就放心吧,我的眼睛打小就好使。” 周敏蹙眉,王凤玲这人大嘴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干事。 见周敏表情一变,王凤玲立马找补。 “咱们这次可是后勤部的示范单位,必须保证一点错都出不了。” 找补过后,周敏的脸色这才好转。 “开口前先在脑子里转几圈,别跟那直肠子似的,一点弯儿都不会拐,现在后勤部催的急,明天你就跟连翘一起来我办公室碰一碰。” “好的,周主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敏坐在办公桌后面又转头看向窗外的枯树。 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鸟窝,粗糙又简陋。 “一阵儿风就给你刮得稀巴烂,勤快也不顶用…” 下班铃声一响,连翘跟着下班的女工们一起走出加工厂,手里还提着刚发的一桶大豆油。 按照她跟沉朗的吃法,估计一时半会都吃不完,她就拎着去了表姐家。 “你留着吃多好。” “这一桶太大了,给你分一半。” 连翘抱着油壶给表姐家倒了一半,身上有灰,也没法抱宝珠,只好洗干净手掐掐她的小脸蛋儿。 “姐夫回来没?” “没接着信儿呢,谁知道哪天回?” “今天都回来了,你晚上多做点饭。” “你咋知道?” “我在会场看见沉朗了。” 杨春梅立马放下手里的绣片,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都追到后勤部去了?” “什么叫追到后勤部,人家是军代表,开个会还不是正常。” “这个会讲啥了?沉朗也知道你在那收垃圾了?” 连翘笑道,“姐,明明是废料,咋又成垃圾了?” “那还不是一样!”杨春梅嗔怪地看她,“要是他有心就赶紧给你换个岗!” 连翘赶紧拎起油壶,“走了走了,回去洗澡去,你晚上可多做点饭,要不姐夫还得饿肚子。” 不等杨春梅唠叨,连翘先溜为妙。 刚回到家,发现沉朗正在给家里的小菜园浇水。 身上穿着汗湿的白背心,鼓胀的肌肉上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亮光。 “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不歇着?” 连翘想换胶鞋跟着一起弄,被沉朗制止。 “水烧好了,你去洗个澡,地浇得差不多了。” 连翘嘿嘿一笑,“真不用我帮忙?” “去洗澡!”沉朗笑着看她。 洗去了一身的疲惫,连翘擦着头发走出来,沉朗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等在门口。 “哪来的?” 这东西在这个时候可是稀罕物,要在大城市才有的卖。 主要价格也不便宜,估计得一个月的工资才买得起。 沉朗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吹着她的发顶,指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拨弄她的发丝。 “托人带的。” 连翘头一次发现,原来男人心细起来,是不比女人差的。 正在她眯眼享受吹发服务的时候,沉朗充满磁性的嗓音传来。 “你还想继续做这个工作?” 第八十二章 要不换个人呢? 连翘一愣。 她不明白沉朗怎么没头没尾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是觉得我在物料组丢人?”连翘很直白地问道。 吹风机里的热风突然停下,沉朗的大手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 一脸严肃。 “我为什么要觉得丢人?” 连翘尴尬笑笑,“那你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沉朗板着脸,“如果觉得辛苦,可以不用上班,有些捷径,我不想走,你想自己做事也不用进工厂里,存折里的钱可以随便用。” 连翘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虚地对上沉朗沉潭般的双眼。 “我想在加工厂里先做几个月看看情况,我的那个提议被股长采纳了,以后也不会多辛苦,饿了没?吃饭?”她扯了扯沉朗的腰间,笑着问他。 沉朗叹了口气,“吃完饭接着谈。” 连翘笑着揽上他的胳膊,侧身贴过去,“谈,还得好好谈,详细的谈,彻底的谈。” 她开了这一场会,倒是学会了股长说话的调调。 两人吃过饭,沉朗去刷碗,连翘快速刷牙洗了一把脸就钻进了被窝里。 等沉朗收拾好进屋拿换洗的衣服,发现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想必加工厂的工作很累,她工作了一天一定累坏了。 沉朗洗过澡,轻手轻脚躺到床上,连翘的手瞬间揽上他微凉的脖颈。 连翘没睡,还在等着他。 “不困?”沉朗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两人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连翘往他怀里蹭了蹭,她的胸肌大抱枕终于回家了,甚是想念。 “我想跟你谈谈正事儿,开个小会…” 月光洒在卧室的地板上,摇动的床影叠在朦胧的月光之上。 谈到第二场的时候,连翘就嘟囔着要结束会议,沉朗本不想放过她,但是看在她工作辛苦的份上,将她洗干净塞进自己怀里。 第二天一早,连翘早早起床,沉朗已经端着刚炖好的甜酒鸡蛋放上桌。 连翘拖着酸痛无比的手脚洗漱,坐到餐桌边上,“今天怎么没去跑步?” 沉朗边给她递筷子边说道,“你想继续做我不会拦你,但是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瞒我。” 这是沉朗唯一的要求。 他没想到连翘会被分到物料组,更没想到在大会上看到她闪闪发光地站在那。 在工作中的她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自信,浑身散发着光彩,与他印象里的那个她,完全不同。 连翘放下筷子,敬了个军礼,“遵命!” 沉朗无奈笑笑,昨晚热情主动的连翘就是不想他刨根问底。 既然她不想,那他也就索性随她。 “沉莉考试失利,我也给她递交了申请,也进加工厂上班。”沉朗借着吃早饭的空档,跟连翘说起家里发生的事。 自从秦木兰去世,沉莉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高考那天,她才走出家门,回来就跟石素娥说考砸了,要去上班。 沉朗出任务不在家,等回来就听石素娥说了沉莉的事儿,回到部队就先把申请表填好递了上去。 连翘有些惋惜,“我这一天天上班忙得都忘了沉莉高考的事儿,考不好也不要紧,参加工作的话也行,进厂里的卫生所正好,再加把劲儿还能再考。” 沉朗有些意外,本来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没想到连翘也想到一起去了。 “她一直想考上医科大学,当卫生员应该总比做其他更适合她。” 如果不是秦木兰去世的打击,也许沉莉可以考上梦寐以求的学校。 有时命运就是这般无常,沉莉经此事也算是彻底成长了一大截。 “都在一个厂里上班,我还能照顾照顾,你就放心吧。”连翘知道沉朗担心刚出象牙塔的妹妹,她这个嫂子怎么都要担起责任来,哪怕她现在还没有真正接受自己。 “她也不小了,有些事总要自己经历,是时候长大了。” 在沉朗眼里,连翘跟沉莉的年纪差不了几岁。 可连翘的童年吃了不少苦,沉莉却是在家人密不透风的保护下长大。 沉莉总要步入社会,总要离开家,因为秦木兰的离世,他也开始反思自己。 过度保护也许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别觉得懂事是好事,什么都要循序渐进,你别觉得你是个营长就比我更懂女人。”连翘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忙你的工作,沉莉我心里有数。” 两人聊着天吃过了早饭,沉朗跟连翘两人一起出了门。 刚到了厂里,就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袁昌顺先是夸奖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 “现在股长下了命令,咱们厂作为试点单位,去跟周边村镇对接的人选,我觉得还是你最为合适,物料科现在只负责收料,工作量不多,你的工作重点就放在怎么把合作建立起来。” 连翘点点头,“我尽力。” 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不给自己徒增压力。 连翘的回答一点也不热血,袁昌顺以为连翘还在耿耿于怀这个功劳分配的问题。 “办好了合作,后续可以给你调到办公室。” “那倒不必,待在这挺好。虽说岗位不分大小,但物料组该有的待遇得跟上才行,以后还得再进几个人,毕竟工作量也着实不小。” 袁昌顺有些意外,按理说他认可了她的功劳,应该是想进办公室,没成想连翘并不愿意。 “连翘同志,咱们厂还是很公平公正的,晋升也没法一步登天,都得一步步来才行,你的才能我跟股长都认可,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一定可以胜任更艰巨的工作任务。” 连翘听袁昌顺划了好大一个圈,原来他以为自己所图甚大。 纯粹是个乌龙。 “厂长,我真是挺喜欢待在物料组。”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办公室里可是周敏的主场,去别人的主场作战,那不是明摆着要输。 连翘的语气很认真,袁昌顺半信半疑,但是既然她不想调离,对他来说更省事。 “那好吧,无论在哪个岗位,咱们都是以厂为家,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发光发热,今天你就去走访,我让王凤玲陪着你去,她资历老,有些不懂的可以问她。” 王凤玲? 连翘耸耸肩,不难猜测,一定是周敏的功劳。 “厂长,要不换个人呢?” …… 连翘跟王凤玲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全程连翘都一言不发。 “真的是倒霉,厂里的车什么时候不坏,偏偏这时候就坏了!” “我看呢出师不捷可不是个好兆头,要是谈不成,可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我这新衣服刚穿了两次,这下全毁了…” 连翘仿佛老僧入定,闭目养神。 好不容易颠簸到了二道河子,王凤玲面如菜色,连翘也不算好受。 跟路边卖草帽的大爷问了路,两人直奔乡里的公社大院。 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呆了。 ? ?追读啊,我拿什么拯救你…… 第一章 捉奸捉到了亲闺女 “讨厌,衣服给我扯坏了…” “扯坏了我给你买,买一百件,一千件!” 喜床吱吱呀呀的响,蚊帐抖出阵阵波纹,暧昧的喘声飘出了没关严的窗缝儿。 连翘站在窗边,咬牙看着屋里那对狗男女。 公的是未婚夫赵宏斌,母的是继姐连柔。 至于她为什么能站在窗户边看这场活春宫,那是因为就在刚刚,她重生了。 上辈子嫁给了赵宏斌,福倒是没怎么享,跟头老黄牛一样挣钱,还挣出了龙头企业。 虽然挣钱是她的兴趣,可累垮了身子,年纪轻轻得了胃癌,因为愧疚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纵容他这个草包在家里操持,直到在病床弥留之际,财产被彻底霸占,赵宏斌签下了放弃治疗,继姐才笑脸盈盈地告诉她。 “我才是连海的亲闺女,幸亏你妈懂事死的早腾地方,但是你这个杂种占着坑享受了那么多年,你更该死!” “你看,我儿子像谁?赵宏斌的种儿!就在你们结婚的头天怀上的。你就放心去吧,这些年多亏你赚的钱,够我们一家三口吃香喝辣一辈子!” 知道这个真相的连翘倒也平静,当晚就咬着牙下床,拿着汽油桶一把火点了这一家三口,同归于尽。 谁都别活! 谁成想,一眨眼,她又回到了1987年,第二天就是跟赵宏斌办酒的日子。 估计老天奶她睁开了眼,又给了连翘一次机会。 她倒是没想知法犯法,但是也没想让这对狗男女好过。 砰—— 卧室门被一脚踹开,床上忘乎所以的两人被吓得一抖。 赵宏斌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连翘,吓得脸都白了。 连海恼羞成怒,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而身侧的连柔早就吓得缩进了被子里,捂着脸抖个不停。 身为继母的王玉珍也冲的快,虽然心里是笑话连翘眼瞎,赵宏斌空有个俊模样,只是个临时工,结婚前夕就搞出轨,真是笑死个人。 要不是刚刚连翘抹着眼泪让她做主,她倒是想翘着脚在家看好戏。 “骚狐狸!敢偷到我姑娘头上,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这话传出去,后妈跟亲妈似的护犊子,好听。 她一把扯下被子,让这跟来的亲戚四邻好好看看是哪家的骚娘们。 哗啦—— 大红的喜被落地。 王玉珍一把抓住那骚狐狸的头发,不顾那女人的惨叫。 连翘倒是出手更快,拿着炉钩子上前一顿抽,打的二人惨叫连连。 光溜溜的二人身上都是血痕,看得其他人心惊肉跳。 这哪是捉奸,这是要杀人呢。 连海眼疾手快,怕出人命,夺过了她手里的凶器。 王玉珍见那女人这么挨揍都不肯露出脸,下了死手扯着她的头发往后拽。 现在倒是想要脸了,晚了。 哭的眼泪鼻涕的女人露出通红的脸,这鼻子这眼睛,咋越看越眼熟? 围着的众人伸长着脖子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刚刚还推搡起哄的人齐齐僵住,甚至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王玉珍一口气卡在了喉咙管,慌慌张张把喜被从地上捡起来盖在二人身上。 连海一看床上的不是自己的闺女又是谁,赶紧轰赶着瞧热闹的人往外撵,站在门口气得捂着自己的脑门子,眼前发黑。 王玉珍站在一边恨铁不成钢,拿起地上的衣裳往连柔身上披。 亲爹还在,光不出溜的像什么话。 被打得浑身是血的赵宏斌缩在被窝里,指着连翘骂。 “你是不是疯了!你想打死老子!” 连翘冷笑,“老子?我只有一个老子叫连海。” 连海背着身子饱受折磨,只恨这男人糟蹋了他两个闺女,气得不管不顾冲过来,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个畜生!畜生!” 赵宏斌这才急了,开始口不择言,“这,这都是误会…” “究竟是什么误会,误会到脱光了滚到床上去了?”连翘觉得自己上辈子脑袋真是进水了,看上这么个屎捏的玩意。 赵宏斌害怕地看了看连海,心一横,干脆闭嘴。 王玉珍到底是向着自己亲闺女,悔不迭的把连柔搂在怀里,要不是这死丫头带着这帮人来捉奸,也不至于闹的人尽皆知,自己手指缝里还有刚刚拽下来的头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翘儿!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还想咋样!要说你这样脾气的女人,是个男人都不敢娶!” “爸,你说咋办吧?” 连翘拉过凳子,坐在上面抱着手臂静静看他们表演。 连海咋办? 他现在一脑袋包,都不知道咋办才好,俩人现在都做了这样的事儿,传出去丢的是他连海的脸面。 可事情出了,总要处理。 “那个,翘儿,要不,先结婚再说,你们这结婚证都扯了,他是一时糊涂,明儿老家的亲戚都来了,街坊都通知了,酒席也定了…” 和稀泥。 还真是窝囊爹能干出的事儿。 只不过没等连翘开口,连柔站在一边跺着脚叫起来。 “凭啥!我跟宏斌哥才是真爱!我要嫁给他!” 她一直对赵宏斌心生爱慕,但是赵宏斌一直心里装着的是连翘。 今天她借着打扫新房的名义,让姐夫带自己过来,才让他对自己敞开心扉。 她早就做好了为爱做小的准备,也幸亏连翘这么一闹,赵宏斌就必须娶自己。 也只能娶自己。 王玉珍气得狠狠扭了她胳膊一下,“你个死丫头,是不是瞎了眼!” 那有条件好的对象不处,就看上连翘的未婚夫,两姐妹抢一个男人,让人笑话死。 虽说赵宏斌脸好看,还算能挣钱,可那也是跟连翘扯了证的。 奈何连柔就是死心塌地,梗着脖子哭起来。 “宏斌!你选!我现在都是你的人了,你要是选她,我就去死!” 连翘不想浪费时间。 “离婚!麻溜的!” 见连翘说的斩钉截铁,赵宏斌在此时才犹豫起来。 他追了一年才追到了连翘,他爱她的明艳张扬,爱她的风风火火,亲戚朋友哪个不说连翘的好,都说娶了她是他的福气。 要不是连柔坏了自己的好事,明天洞房花烛,喜床上躺着的就是连翘。 他犹豫了一瞬。 “翘儿,这都是误会,我爱的是你,你相信我,我不离!” 第二章 是我的都给我吐出来 连海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跟着劝。 “你这脾气也改改,动不动吆五喝六,哪个男的受得了你,结了婚,定下心,浪子回头金不换。” 王玉珍在一边看自己亲闺女寻死觅活,气不打一处来。 “不行!连柔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糟蹋了!娶连柔!” 这传出去,连柔根本嫁不了别人。 扯证又咋了,婚礼还没办呢,都不算。 连翘知道赵宏斌的心思,就怕他缠着自己不离婚,这才闹了这么一出。 没想到这臭不要脸的男人还想着继续办婚礼。 王玉珍指着连海的鼻子骂。 “我瞎了眼,跟你结婚,你就是这么偏心眼!” 连海也是左右为难,这叫什么事儿呢! 连翘也不啰嗦,起身走到赵宏斌身前,看着他强装镇定地脸。 “你不离?好,那我就去报公安,告你流氓罪!” 赵宏斌这回真急了。 “翘儿,你是要赶尽杀绝!” “我倒是想留你一条活路,你到底离不离?” 赵宏斌捏着被角,这才真得动了火气。 “离!连翘,你真狠呢!” 连翘轻笑,“现在就穿上裤子,马上去民政局!” 赵宏斌是真得怕了。 因为连翘说到做到,他要是死咬着不离婚,最后吃亏的是他。 这要是被关到笆篱子,下半辈子都完犊子。 他恨得牙根痒痒。 早晚把你给办了!娶哪个都是娶,但是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以后日子长着。 连柔这才心满意足,挣脱开王玉珍的手,依偎到赵宏斌的身旁,“宏斌,以后咱好好过日子。” 赵宏斌只觉被威胁,对她的热情只有嫌恶。 紧赶慢赶,在民政局下班之前,两人办好了离婚。 赵宏斌拿着绿本又去了隔壁,再出来,手里又多了一个红本。 连柔满心欢喜,捏着结婚证,挑衅似的望向在路口等车的连翘。 只不过抛媚眼给瞎子看的行为,倒显得两个浑身是伤的人更可笑了些。 连翘可没功夫浪费时间,直接上了公交车。 当初还是自己花钱给他买的这份工作,当然不可能让他好过。 她倒是没傻到直接杀到化肥厂,而是站在婚房楼下的电话亭,一通电话打到了化肥厂办公室。 匿名举报赵宏斌托关系花钱买岗,大婚前夜在婚房通奸,影响恶劣,如果化肥厂继续留用,就会给公社纪委写举报信。 挂了电话,她看着嗑瓜子听八卦的小卖部老板娘,眉眼弯弯。 “婶儿,三转一响全新的你要不要?” …… “要我说,连翘就是跟赵宏斌没缘分,这新房她就是没福气住。” 王玉珍摸着崭新的被面儿,心里总算舒服点。 赵宏斌这人倒是舍得搞排场,这新房里该有的都有,倒不算亏待连柔那死丫头。 连海猛抽烟,还在闹心明天的酒席。 乡里乡亲的都通知到了,可新娘却换了。 两人只等着办了结婚证的两人回来,再叫亲家上门,合计明天的酒席该怎么收场。 两口子各有心思,屋里却涌进一堆人,上手就开始搬屋里的东西。 王玉珍急的上前拦,“哎哎哎!别动!你们要干嘛?” 连海也大手拦住离自己最近的收音机,“反了天了!再动我就报公安!” 小卖部的婶子喜气洋洋,指挥着谁去推自行车,谁又去搬缝纫机,见两人拦着,转头看向刚进门的连翘。 连翘往门边一站,淡淡开口。 “这屋里的一切,全是我掏钱买的,婚不结了,东西我就卖了。” 王玉珍急的整个身子扑在了缝纫机上,“你不结了,连柔还要嫁过来,这是婚房,你凭啥说卖就卖!” “凭不是你的东西!” 连海气得想给这死丫头两巴掌,连翘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小卖部婶子身后。 “买都买了!你姐又不是外人,不许卖!” 连翘勾勾唇角,好一个自家人。 要不是自己临终前听到连柔戳破真相,还真以为是王玉珍带着女儿改嫁进门,原来这娘俩早就被连海养在外头。 小卖部婶子赶紧把一卷票子往连翘手里一塞,随后对着王玉珍笑出一脸不好惹的劲儿。 “大妹子,拦不着,这些东西都是我从连翘手里买下来了,钱货两清,现在可都是我的了。” 话音一落,屋里的男男女女手脚麻利,搬着东西就往外走,不光是三转一响,就连被褥锅碗都一并抱走。 王玉珍拦不住,索性往地上一坐,扯散了头发开始撒泼打滚。 “你们欺负人!这可是新房呢!连翘你不得好死诶!” 连海想过去抓连翘,却被几个男人拦得死死的,只能喘着粗气干瞪眼。 “你这是想死?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 连翘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身后是一地的狼藉,只有窗户上贴着的喜字明晃晃的完整。 连翘拿着钱,把放在小卖部的包袱一提,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她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重活一次,她不想呆在这烂泥塘里。 恶人自有恶人磨,上辈子出了气,这辈子就看好戏。 至于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她早就应该躲得远远的。 至于躲去哪,她早就想好了去处,正是嫁去满市随军的表姐家。 都知道90年代初,老大哥正式解体,国人拿着日用品换皮草、换钢材、汽车。 一夜暴富再不是梦。 她要去的正是边境满市。 这个年代人可不是想去哪就去哪,正规住宿、租房都得要单位介绍信,要不就会被当成盲流。 边境更是如此。 她第一时间在街道办开了探亲介绍信,又去了公安局办了边境通行证,这才顺利上了火车。 她现在手里只剩下刚得的三百块钱,也就是她全部的积蓄,上辈子也是瞎了眼,打肿脸充胖子,赵宏斌的爹妈出去租房,腾出房子给他们的小儿子当婚房,连翘就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给自己置办婚房。 这比钱她要仔细用才是,站稳脚跟,再一点点钱生钱。 伴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满车厢的汗臭腋香,一夜无眠的连翘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人生地不熟的她手里拎着行李,被出站的人群推搡着出了站台。 站台外自然没有迎接她的人,因为表姐压根就不知道有人来探亲。 第三章 刚离婚就结婚? 坐了一夜的火车,连翘憔悴不堪,倒不像是来探亲,像是来逃难的。 她站在公交车站,问了好几个人,又倒了几趟车到了大院门口。 门口执勤的哨兵先检查了连翘的身份证和边境通行证,这才开口。 “前面路口有传达室,你去那儿打电话叫人来接。” “谢谢。” 连翘还没来过军区大院,没成想这么麻烦。 她走到路口的传达室,拨通了电话,接着静静等待。 没一会儿,顶着烈日的一名军人匆匆跑来。 二十五六的年纪,个儿不高,脸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好去接你?你姐刚出了月子,在家等着你呢,上次你打电话说不来,你姐还念叨你呢。” 连翘露出羞怯的笑,“想想还是舍不得我姐,这就赶紧来了。” 手里的行李落在了李国正的手上,连翘便有闲心到处打量。 脚下是砂石路,两侧都是一排排红砖平房,门口是晾衣绳,挂着滴水的衣裳。 训练声从低矮的墙那头传过来,想必另一头就是军营。 走了一会儿,李国正停在一户人家前,带着她走进屋去。 屋子不大,进门就是个小厨房,再进一道门就是正屋。 床上的表姐正侧躺着奶娃娃,转过头看到连翘的脸,便展开了笑。 “你这丫头!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过来。” 李国正将行李放在桌上,笑着说道,“我去食堂多打几个菜。” 转身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连翘隔了一生的时间才又见到表姐的面,有些哽咽起来。 她还年轻,有柔顺的长发,岁月的沧桑还没在她的脸上刻上印记。 “姐。” 杨春梅也被她叫的眼眶发红,刚出了月子的人,浑身散发着母爱,对着命苦的表妹,也心疼不已。 她想让她离开那个家,妈在,家在,有个后妈,那就是有了后爹,留下的孩子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可连翘犟,就是不肯挪窝,听说还要嫁人了,这怎么就突然跑过来了? “翘儿,听我妈说你不是要结婚么,怎么…” 连翘捏了捏嘴角带着奶渍的嫩娃娃,不在意地解释道。 “没啥,黄了,刚扯了离婚证,我就来投奔你来了。” “啊?”杨春梅被这消息震得瞪大双眼,“到底怎么回事?” 连翘也没瞒着,原原本本的把捉奸的事儿一说,当然也把自己把赵宏斌的工作搅黄,新婚的物件变卖一并说了,但杨春梅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狗东西!你那个爹也不是个东西!” 对于连海,家里都是怨言,小姨刚过了头七,小姨夫就带着新人进家。 这哪是人能干出的事? 本来娘家人都让连翘离开,偏她不肯走,谁都知道,她就是想让他养着自己,那是他应尽的责任。 这责任不应该是早逝母亲的娘家人应尽的。 杨春梅拍了拍连翘的手,“那就甭回去,在我这安生住着。” 连翘笑眯眯依偎在充满奶香的表姐身上,“姐,我就赖上你了。” 她是真心想依赖这个姐姐,从小到大,这个姐姐有什么好的都跑来送她,也是因为远嫁隔得远了,两人才渐行渐远。 这辈子,她唯一想报答的,也就是表姐一家。 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表姐哭着来看她,她永远记得姐姐的眼泪,落在手上,烫的人心痛。 两人聊的不知时间,李国正提着饭盒进屋。 “你们吃,我还有事,晚上我住宿舍,你们姐妹好好唠唠。” 不等连翘拒绝,他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姐夫跑的真快……” “嗐,他就是个锯嘴的葫芦,但人还是老实可靠的。” 连翘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对表姐不赖。 嫁这样的人,过这样的一辈子,也是平淡幸福的。 但是现实的困境是,表姐家真的很小。 撑开靠墙的饭桌,小小的正屋就满满当当。 饭桌上摆着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盒白米饭,猪肉炖粉条,土豆牛肉,还有炸带鱼,西红柿炒鸡蛋。 看着很丰盛的一餐。 只是杨春梅有些食不下咽,她吃够了食堂里的饭菜,可人在月子里,婆婆又早逝,李国正一天忙的见不着人,只能这么凑合着。 平日里也是不敢这么大鱼大肉的吃,李国正只点个荤菜给她吃,自己则专吃素菜。 连翘心里装着事,草草吃过,就收拾刷洗。 “你放着,等你姐夫回来再弄,坐了一宿的车,赶紧睡一觉。” 杨春梅将娃娃往里挪了挪,让出床的一边。 连翘是真的累了,虽然总让姐夫睡在宿舍不是长久之计,但眼下只能先凑合着,之后再想办法。 这一觉还是被婴儿的啼哭给吵醒。 杨春梅撩开衣裳,给饿得嗷嗷哭的娃娃喂奶,屋里只点着蜡烛。 连翘这才惊觉,这一觉睡了多久。 “姐,你也不叫我,你吃了没?我去热菜。” “放在炉子上温着呢,我吃过了,你姐夫回来给热的,吃饱了再接着睡。” 连翘把放在一边的行李袋打开,掏出几袋奶粉来。 “怕你奶水不够,我就只买了些奶粉,听说这顶饿的很,晚上你也能睡个整觉。” 这还是在小卖部婶子那高价拿到的,加上奶瓶,一共就花了三十来块钱,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杨春梅有些心疼钱,“你这丫头,花这么多钱,我把钱给你。” 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钱,被连翘按了回去。 “姐,我在这,姐夫就只能住宿舍,我多麻烦你呢,你没把我赶出去,我就感恩戴德了。” “瞎说!你想住一辈子都成。” 这自然是真心话,但是结合现实,杨春梅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小心问道。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这样,你也嫁到这大院,咱可以一辈子待在一块,这大院的日子安安稳稳比别处都强。” 婚都离了,也不耽误再嫁,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大院里要多少有多少。 以前让她来探亲,就是想给她找个对象,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是连翘还是来了。 只是连翘离过婚,模样俏也不顶用了,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挑。 连翘很想告诉她,再过几年,通货膨胀,部队的工资虽然在涨,可购买力下降,这种安稳,在时代的浪潮中摇摇欲坠。 “嫁人?” 表姐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 杨春梅以为她还伤心着,就劝道。 “你还想着他?那样的男人不值得。” 连翘知道表姐想歪了,“姐,给我找个对象!越快越好!” 第四章 你是哪个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章 看在脸的份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章 丧良心的挨刀货 小姑娘怯生生不敢说话,眼神也躲闪,小脸憋得通红,倒是身旁的小子闯实些。 “俺娘叫我们来的,来了就有饼干吃。” 赵壮用手背摸了一把鼻涕,顺手擦在了裤腿上。 杨春梅打开饼干盒,从里面摸出两块桃酥,给他们一人一块儿。 “回去吧,妹妹要睡觉了,不能跟你们玩了。” 桃酥到手,那小子转身就走,女孩怯生生说了谢谢才逃一样的跑开。 “这是牛爱香家的?” “嗯,大的叫赵春,小的叫赵壮。” “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嗐,跟孩子较什么劲。” 连翘转过身,“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但是这也不怪杨春梅,家里父慈母孝,教的也是守规矩,讲道理,不像别人家吵架干仗,动刀动枪。 家里的哥哥也是谦让她,虽然家里条件不好,可也是泡在爱里长大的。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是牛爱香的对手呢? 就是端上桌的菜,甚至称不上对手。 杨春梅倒是很乐观,“孩子一天造的不像样,我那时候怀孕,还能帮着梳梳头,这生了宝珠,我也没工夫管了,吃点东西不要紧的。” 连翘走到床边,捏了捏小侄女的脸,“所以投胎也是技术活。” 她为那两个孩子感到可惜,但也只是可惜而已。 与自己有亲缘关系的李宝珠才是自己的家人。 其他人,跟她关系不大。 她还没拥有过自己的孩子,也没法像杨春梅一样母爱泛滥。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冷血,不够温柔,不够有女人味,兴许是没感受过爱情的滋味。 她是这样为自己解释开脱的。 嘹亮的收操号伴着夕阳的余晖,大院里的一天便落下了尾声。 李国正跟着战友肩并肩往家走,手上提着几个饭盒。 他优先想到了自己的同乡好友刘新军,但刘新军的条件不算优秀。 刘新军离婚,孩子分给了前妻,早就想再婚,所以李国正第一个就是去问了他。 能够达到随军标准的,要么兵龄长要么职位高,可达到这种标准的大多已婚,就住在家属院里。 本就是好友,李国正一提,刘新军就爽快答应,还特意换了身衣服,对这次见面也并不敷衍。 两人刚进家门,刘新军就直了眼睛,后悔自己怎么没洗个澡再来。 连翘抱着孩子甜甜一笑,“姐夫,你回来了。” “翘儿,这是我战友,刘新军。” “刘哥快坐。” 刘新军被叫的晕晕乎乎,耳朵发烧,像是喝了酒一样。 “你们坐,咱边吃边聊。”杨春梅摆好碗筷,招呼着客人落座。 她是听说过刘新军这人,但还是头次见,看着不是特别满意。 个头还没有李国正高,倒是比李国正黑,看着是个老实人的样,眼睛只敢盯着桌面,都不敢抬头看一眼连翘。 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连翘,见她还是笑着的,又不好说些什么。 饭桌上大家都很拘谨,吃过饭李国正就说自己去服务社买酱油,然后杨春梅抱着孩子也跟着出去转转,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连翘明目张胆地打量眼前的男人,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想着还是主动点。 “刘哥,你喜欢孩子吗?” 上辈子就没生出来,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 实话实说总比以后鸡飞狗跳好,她没打算瞒任何人。 刘新军耳朵更烫了。 这也太直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喜欢,我那闺女被她妈带着再婚了,我也几年没瞧见了,要是,要是再婚,肯定是想再要一个。” 连翘点点头,“那刘哥对妻子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说说,什么话都先说开了好,以后也少些误会。” 刘新军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可只抬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 她太好看了,而自己这种粗人好像配不上她。 “我希望娶个能在家等我的人,有个伴儿。” “那结了婚你是不希望她上班吗?” “我能养得起,我平时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都攒着呢。” 刘新军想到若是连翘坐在自己家里,对着自己天天喊刘哥,脑袋又晕乎乎起来。 连翘抿了抿嘴,“不上班的话……” 刘新军看她犹豫,赶紧接话,“要是想上班就去,找个轻省点的活,我不指望她挣多少,我养得起。” 他又一次说起这个话,连翘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您喝茶吗?我给你泡茶。” “不用不用,我先回去了,你,你不用送。” 刘新军像是屁股点火,蹭地站起身,匆匆就往外走,连头都不敢回。 他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个什么劲儿,孩子都这么大了,不过就是相个亲,怎么紧张的他自己都不明白。 连翘站在门口,有些惋惜但又带着点庆幸。 牛爱香出来收衣裳,见到刘新军从隔壁走出来,有些好奇。 “你姐呢?” 连翘瞟了她一眼,“出去遛弯儿去了。” 牛爱香收了衣裳转过身,“你家有没有白糖?我借点,赵壮闹着不吃药,我寻思给他冲碗糖水,家里正好吃完了。” 连翘拦住门,“嫂子,你家男人是部队干部,又刚生了大胖小子,日子这么红火,怎么总缺这少那的?之前借的盐,半壶酱油还没还呢,这次再借,我怕你又记不住。” 一番话说得牛爱香脸色一变。 “不就借点东西,至于这么小气!” 连翘皮笑肉不笑,“就是说,一点点东西天天来借,借了倒是还啊,谁家的东西不是钱买来的?我姐脾气好,我脾气可不好。” 牛爱香来气了,伸手指着她,“稀罕你那点破东西!” 连翘双手环胸,抬起下巴。 “嫂子,这可是你说的,谁来谁是狗!” 牛爱香啐了一口在地上,拧身回家,门板子摔得砰一声。 接着屋里传出两个小孩的哭声。 “丧良心的挨刀货!也不看看现在谁家好欺负!仗着有点姿色就鼻子朝天,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臭不要脸!” “哭哭哭!就知道哭!有本事你也学人家厉害去啊!养你们有啥用!” “驴马烂子!以后想登我们家的门,做梦!” 第七章 老婆的话就是圣旨 连翘拿了小板凳坐门口,还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悠哉地听她在里面发疯,直到那家男人回了,屋里这才消停。 等杨春梅抱着娃回来,见连翘正坐在门口擦滴水的头发。 趁着家里没人,她在屋里烧水洗了个澡。 杨春梅用眼神示意她,两人前后脚进了屋。 “咋样?” “不太合适。” “我觉得也不行,岁数差太多,他都32了。” “主要我害怕自己生不出……” 连翘觉得男人嘛,结婚都是为了传宗接代,一个不能生的女人娶进家,日子长了,恐有嫌弃,甚至闹离婚。 上辈子赵宏斌总哄她,孩子不重要,后来她才知道,他早就跟继姐有了个大儿子,捧在手心里。 归根结底,孩子是大问题。 刘新军喜欢孩子,唯一的孩子又给了前妻,他一定想再要一个,到了这个岁数,肯定是急着要。 而且他是很传统的那种男人,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她想出去上班,想做点小生意,这就矛盾起来。 “你跟赵宏斌同房了?” “没。”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能生?” 连翘总不能解释自己是带着上辈子记忆的人,只能含糊说道。 “我在老家看中医,说我这样的不好怀。” “那说不定是那大夫看错了呢,别这样想,两个健健康康的人怎么就不能生!” 在杨春梅的意识里,压根就不知道那些不孕不育的是怎么来的,生娃那不是自然就有的? “有没有那种带着孩子的?” “你还想当后妈?后妈哪是那么好当的,说不得,打不得,里外不是人。” 连翘也不想当后妈,可现在的情况似乎只能找这样的条件。 现实来说。 杨春梅又叹口气,“真是替你不值,头天扯证后天离婚的,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找个未婚的年轻军官,连翘绰绰有余。 “对方有孩子,那我生不生都无所谓,有利家庭稳定。” 杨春梅拍了她一把,“不许你这样说,军营里全是男人,总有合适的,反正还有时间。” 熄灯号拖着长音,从营区那边飘过来。 院里原本叽叽喳喳不肯睡的孩子纷纷钻进被窝,家家户户也都跟着熄灯。 家属院不要求跟军营一样熄灯,但是大家都默认该到了休息的时间,也就成了一种习惯。 两姐妹躺在床上闲聊。 杨春梅做完了月子,许久没出去转,抱着孩子跟李国正溜达一圈,也算在大院里正式露个面儿。 但是怀里的李宝珠却早就亮过相了。 围坐在一起摘菜闲聊的婶子嫂子们夸声一片。 说连翘这个小姨天天带着宝珠出来溜达,这孩子就不怕生,不爱哭,好带。 又开始打听连翘多大了,模样俊,找不找对象。 杨春梅可是知道这些人的舌头多长,根本不敢透露半点。 她侧着身子跟连翘笑盈盈说道。 “你是不知道,那些婶子各种打听你,都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你没说我离婚?” “我才不说,那些人讨厌的很,里面就有大喇叭张大菊,啥事让她知道了,第二天全院都能知道。” “知道也没啥,我又没干啥亏心事。” 连翘没觉得自己离婚就低人一等,要不是为了落户,一辈子不结婚也没关系。 遇不到好人,还不如一个人。 杨春梅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对了,我听你姐夫说了另一件事。” “嗯?”连翘闭着眼,不知道又是什么新鲜事。 “他们营的营长着急相亲。” “营长?” “嗯,岁数也不算小,但是也没到30岁,没结过婚,也没处过对象呢。” 连翘闭着眼翘起唇角,“咋可能,都是营长了。” 杨春梅一激动趴到连翘耳边,“真的!你姐夫从当兵就跟着这个营长一起,他家里条件还好呢,一家子烈士,到他这是独苗苗,听说他妈得了癌症,快不行了。” 连翘在黑暗里睁开双眼,“哦。” 但是独苗苗这个词儿不免让她忧虑生娃的问题。 满门忠烈,香火传承。 她又摇摇头,“这样的更要找条件好的,那还不是有大把人想嫁给他。” 杨春梅又躺回去,嘟囔着,“好姑娘倒是多,可人家不要,相了好些个,都没成,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连翘睡着了,没听见她后面的话。 带孩子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省,洗洗涮涮、喂奶、换尿布,即便两姐妹一起,也还是很累人。 第二天中午,杨春梅做好了中午饭,连翘先吃过就抱着孩子去遛弯去了。 李国正到家洗手吃饭,饭桌上杨春梅就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们营长找了那么多个都不满意,你看翘儿咋样?” 李国正被一口热汤呛住,杨春梅赶紧给他拍了拍后背。 “连,连翘?” “昂,咋地?你有意见。” 李国正哪敢说有意见,有些支支吾吾回道。 “我也希望连翘嫁的好,但是营长那人你也知道,压根就没考虑过个人问题,真要嫁过去,能行吗?” 杨春梅顺势倚靠在他肩膀上,“条件好怎么也试试再说,万一呢,万一就瞧上咱翘儿,那至少比嫁去别家当后妈强。” 李国正本以为刘新军希望很大,早上还跟他开玩笑,要成连襟了,没成想杨春梅直接就给回绝了。 还盯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我还认识个战友,家里有个孩子挺大了,但是不用她带,老婆婆帮着带。” 杨春梅现在眼里只有这个未婚的营长,根本不考虑那些人。 “就营长,你今天就找机会请他来家里吃饭,你也跟他十几年了,怎么也算是有交情,成不成的,看了再说。” 李国正还能说啥,老婆说的话就是圣旨。 遇到困难,迎难而上,这是部队教给他的道理,同样适用于家庭。 吃过饭,简单休息了会儿,李国正就匆匆赶回部队。 正巧营长沉朗叫他去趟办公室。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酝酿了一下,这才轻轻敲门。 “报告!” 第八章 表姐的效率 沉朗伏在办公桌上,头也没抬,钢笔在纸上刷刷写着。 李国正进门后先立正站定,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报告营长,下午安排战术协同与五公里武装越野,场地、器材、安全员均已到位,安全预案确认完毕。” “病休的那几个,影响下午参训吗?” “不影响,都是轻微感冒,卫生院已处置,下午正常归队。” 沉朗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下巴淡淡的青色胡茬。 李国正还站在原地,内心挣扎。 “有事?”沉朗放下手看向他。 “那个,就是,嗯……” “是要请假吗?”沉朗皱眉,“现在这个阶段还不行。” 李国正赶紧摇头,“营长,其实我…还有点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沉朗挑眉,笑了下,“私事?说。” 李国正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我那个小姨子,前段时间刚从老家来大院帮着照看孩子,人老实,能干,也懂事,我跟我媳妇商量着,您不是一直忙工作,个人问题也没顾上嘛,我想着,要不要认识认识?就是离过婚……”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 沉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表情松了些。 “离过婚吗?” “嗯,晚上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李国正秉承着听媳妇的话的原则,把该传达的传达到,至于结果,他是觉得一点不期待,于是局促地又补了一句。 “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可以,吃饭就免了,晚些时候我去你家坐坐。” 李国正连忙应声,又敬了个礼,才退出办公室。 站在走廊上,他还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这就同意了? 这么容易? “七连长?站着干啥呢?” “没,没事。” 李国正缓过神,想着下了班要第一时间冲回家,告诉媳妇这个好消息。 军属院。 连翘正给房檐下的一小块土地拔杂草,又洒了点葱籽。 只是她的姿势极其别扭,身周堆放的都是杂物,却不是表姐家的。 牛爱香自从那天跟连翘呛声,这几天都没好意思再来借东西,但是她不知从哪划拉来的杂物,都堆了过来。 杨春梅只说不来借东西就很好了,堆就堆吧,哪怕不宽的小路只剩下一条窄缝。 连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算准了时间,直起身翘首盼着。 没一会儿,两名手臂带着执勤袖标的营区警卫员恰好巡逻到这。 连翘笑着迎上去,“同志,麻烦你们看看这边。” 警卫员都是年轻小伙子,之前也偶遇过连翘抱着孩子,也听说了她是三营七连长的乡下小姨子。 主要连翘长得俊,任谁不想注意都难。 “什么事?”岁数稍小的江万里下意识停下脚步。 连翘指了指门口,“对面那堆杂物都堆到家门口了,路这么窄,万一有军车经过,估计都过不去,走路也容易绊倒,着火了也不安全,影响咱们营区的整洁和安全。” 江万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旧木板、破筐子、杂七杂八堆成了山。 连翘叹了口气,“这要是上级检查或者夜里紧急集合,路堵着实在不好,麻烦你们帮忙提醒下,我说了人家也不听。” “知道了,我现在处理。”江万里径直走到那家,袁野则去察看堆物情况。 牛爱香正在奶孩子,听到敲门的动静,草草系了下衣裳,打开门。 “同志,营区内禁止乱堆杂物,堵塞通道影响通行和安全,请全部清理干净,不然按规定处理。” 江万里语气严肃,脸上也无笑意,牛爱香哪敢撒泼,赶紧应下。 “马上,我马上收。” 这个大院里,她不怕任何人,奈何就怕影响自家男人的仕途。 她大字不识,但是记得丈夫的话。 营区警卫员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要是捅到上头去,就得卷铺盖走人。 她牢牢记在心里。 顾不上屋里的孩子,她赶紧将那些杂物往屋里塞,余光瞟到连翘就站在自家门口,笑眼盈盈地看她。 原来是她! 怪不得这警卫员专门来敲门。 她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子,连翘笑容不减。 等牛爱香好不容易收拾干净,两个警卫员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江万里还在回想连翘的脸。 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说话也特别有条理,跟大院里其他那些女人都不一样。 她的眼睛很大,嘴却小,笑起来脸颊微微鼓着。 “看上了?”袁野悄声问。 江万里耳根子一热,轻咳了两声,“执勤呢,什么看上不看上。” “我看你就是看上了,不过这姑娘真俊,也不知道有没有对象,我倒是认识七连长,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江万里没吱声,袁野了然。 “等我好消息。” 江万里觉得他俩还是门当户对的,她从乡下来,他也是,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下班的号子又响了起来,两人迎面就看见了一路小跑的七连长李国正。 袁野本想打个招呼,但李国正显然有事着急离开,他就只好小声跟江万里解释。 “等我哪天专门去找李连长问。” 江万里小声说了声,“谢了。” 李国正匆匆赶回家,连翘正在屋里给宝珠喂奶粉,杨春梅在厨房里切菜。 他洗了洗手,帮着打下手,小声在她耳边说道,“我今天说了,营长说晚饭不吃,但是会过来坐坐。” 杨春梅手一抖,差点切到手,“真的?” “真的,你让连翘换换衣服,吃完饭咱俩就出去溜达。” “行,你来做饭!” 杨春梅洗手,来不及擦干就进了正屋,把门轻轻关拢。 “翘儿,换衣服,你有没有裙子?要是没有我这有。” 连翘歪头看她,“干啥?” “等晚一点,营长来咱家,你们相看相看。” 连翘吓了一跳,“啊?” “问你呢!带裙子没有?” 连翘觉得表姐的效率也太高了,昨天晚上就闲聊那么一嘴,怎么今天就把人给弄来了。 “倒是有一条,没必要换裙子吧……” 杨春梅接过奶瓶,指了指她的行李袋,“换,现在就换。” 最终连翘还是穿上了裙子,那也是自己唯一的一条裙子。 浅蓝色,小方领,腰间有小系带,她还换下了布鞋,穿上了方跟小皮鞋。 头发是杨春梅给扎的粗麻花辫,从头顶辫到发梢,要是她自己,根本不会扎。 吃饭的时候,姐夫就讲了营长的大致情况,跟表姐说的大差不差,她就心不在焉的听着。 吃过饭两夫妻就抱着孩子出去串门,看意思得很晚才会回来。 她静静坐在屋里等待,突然笑出了声。 自己像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正等着顾客临门,好将自己推销出去。 她等得都开始犯困,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要吹熄灯号时,门被轻轻叩响。 第九章 我们结婚吧 连翘被惊醒,赶紧起身去开门。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是熟人。 她张了张嘴,接着赶紧闪身放他进屋。 沉朗有些错愕,他记得她,那时她抱着一个孩子。 他并没有进屋的打算,还是站在门口。 “你就是李国正的表妹?” 连翘点点头,盯着他的脸看,夜色中帽檐下他的五官更深邃了些,眼下有些深,下巴泛青,看着有些疲惫,身上的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人也站得笔直。 “你喜欢小孩吗?” 沉朗的第一个问题问得连翘有些错愕。 这本来是她准备好的问题。 她决定如实说。 “我离过婚,身子不算好,有可能生不了孩子,我还想上班,不想待在家。” 沉朗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有些犹豫。 他其实听到了最想听的答案,可又开始于心不忍。 她很好看,俏生生的模样,两个眸子映着路边的灯火。 年轻的像是冬日阳光下的冰凌子,发着光,透着亮。 她应该有更好的未来。 哪怕她是唯一说出正确答案的那个人。 他的沉默反倒勾起连翘的好奇。 她的这番话太过直白,却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尴尬的婉拒。 沉默的两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 草丛里的蝉鸣倒像是给无声的两人伴奏。 沉朗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的眼神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像是对待一个晚辈该有的分寸。 “你…还年轻,早点休息吧。” 连翘懵了,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婉拒的意思? 她见他要走,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口,脱口而出。 “你是…嫌弃我小?” 她觉得如果嫌弃自己不能生育还说得过去。 但是年轻不应该是最大的资本吗? 他竟然会嫌弃自己的年纪。 沉朗身子一顿,看向那只抓紧自己的手。 “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而不是我这样的人,我结婚是带着目的。” 连翘笑了,手却没松。 “如果说,我结婚也是带着目的呢?我想留在大院,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只想要户口。” 如果是一场利益交换的婚姻,连翘倒更坦然了。 直来直去,不用兜圈子。 沉朗轻轻用手拂开她的手,“你有更好的选择,相信我。” 不等连翘开口,他转身走进浓黑的夜色之中。 连翘呆呆站着,觉得自己真的是没睡醒。 人家客气的拒绝,怎么自己还较真起来? 可她看出他动心了。 是动心自己的那个回答。 在自己回答的瞬间,他的眼神变化很大。 她有些模糊的想法,也许相亲那么多个,都是问的同一个问题,而其他人的回答并没让他如意。 杨春梅抱着孩子回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咋样?我之前就远远见过一次,他不住我们这片,我也就没瞧清。” 连翘换下了裙子,开始洗漱,“长得周正,我觉得有谱。” 杨春梅顿时来了精神,“有谱儿?你俩现在开始处上了?你姐夫刚刚跟火烧了屁股一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比跟我结婚那时候都紧张,还得是我老妹儿,直接拿下。” “我明儿个再去找他问问。” 连翘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合适的人出现,出现了,她就要尽力争取。 杨春梅躺在床上,笑得很畅快。 “这缘分呢,在家等着是不会来的,要不是让你姐夫去问,错过了多可惜。” 连翘脱了衣裳,拽了灯线,躺在她身旁。 “能不能成还不一定,所以我明天得出去一趟。” “你去,不用你管孩子,我猜是他家里的事,他妈不是得癌了么,这才着急结婚,要是真成了,你就住到干部区,那得房子你知道的,都是独门独院,打水不用去水房排队,上厕所也是……” 杨春梅兴奋地说个不停,连翘闭着眼却不停地回想他的脸。 生不了孩子是标准答案? 他想找个不想要孩子的女人。 一定是这样。 为什么不想要? 他生不了? 受过伤?那方面不行? 胡思乱想间,连翘伴着表姐的说话声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 连翘特意跟姐夫打听了沉朗的住处,吃过饭就匆匆走了。 李国正还处在震惊之中。 “真没想到……” “没想到大翘儿拿得下你们营长?” “不说别人,就说我们团长女儿孟大夫那还没动静。” “啥意思?他有对象?” “没有,就是大家都在传,而且孟大夫确实一直也没对象……” 李国正不知该怎么解释好。 杨春梅给他总结,“就是团长想让你们营长当女婿的意思呗?” 李国正摸摸后脑勺,也对。 “也差不多这个意思吧,按理说,我们营长这事她应该也能知道才是……” 杨春梅不满地放下筷子,“要是有事早在一块了,那没在一块,就是没看对眼,跟我妹看对眼了,有啥不好的?” 见媳妇不高兴,李国正赶紧给她夹菜,“这是好事,到时候我妹夫是营长,那我脸上多有光呢。” 杨春梅瞪了他一眼,“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嗳唷,宝珠醒了,你快吃,我洗碗。” 六月下旬,天气越来越热,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人。 连翘站在上次和他偶遇的那处小路上等待。 她本想去他家找他,但是想起那天中午,想必这里是必经之路,等在这稳妥些。 等了不知多久,她才远远看见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身上还是穿着白衬衫,军绿色的裤子,额头上还有汗水。 沉朗脚步顿了顿,有点意外。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等在路边的人,一道淡蓝色的身影。 她没穿那条裙子,没有像昨晚那样刻意打扮。 但他还是一眼就瞧出是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工作刚处理完,就赶紧往回赶,没来得及喝水。 连翘没绕弯子,抬眼明晃晃地看他,眼神坦荡。 “我想了一个晚上,觉得你昨天想岔了。” 沉朗眉头微蹙,等着她往下说。 “你觉得我年轻,该有更好的,不忍心耽误我。可你没有问我,我想要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生不了孩子不是问题,那我也觉得你抱着目的结婚没问题,我们互相不拖累对方,就是顶好的婚事,所以,我们结婚吧。” 第十章 你真想好了? “你正直,稳重,对生孩子没要求,不拦着我做事,别人眼里的好前程,对我来说未必是好日子,我认准你了。” 连翘一口气说了许多,也有些口干舌燥,脸上带着潮红的热气。 她看他的目光并不闪躲,又咬咬牙接着说。 “你别总替我想,我就想跟你结婚。” 沉朗沉默了。 太阳这么大,即使在树荫底下,也很燥热。 她额头上的碎发粘在额角,鼻尖上有微微的汗,想必站了许久才等到自己。 他心底的那些犹豫被她直白地撞碎。 “你真想好了?不后悔吗?”他喉结微动,语气很郑重。 连翘压下心底的忐忑,点了点头。 “想好了,绝不后悔,除非你想跟我离婚,哪怕离婚,我也不会恨你。” 离婚? 还没结婚,怎么就想到了离婚? 沉朗不知她怎么会想到这一茬,结了婚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如果他也光荣牺牲,没有孩子的拖累,也许她改嫁的更容易。 他这样在心底说服自己。 “你现在想跟我回去吗?见见我妈。” 连翘扑通扑通的小心脏这才落回肚子里,妥了。 “我这身衣服合适吗?” 她带着询问的眼神,让沉朗呼吸深了一瞬。 “合适。” “那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手续越快越好,我的探亲申请没有多少天了……” 她越说越小声,这话说得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他似的。 虽然事实如此。 沉朗点点头,“我会办加急,你就先放心住着。” 连翘笑笑,“行,我等你。”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斑驳的光,那些光在她的脸上流转,沉朗突然不再纠结,也许这是他们的缘分。 她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给出最完美的那个答案,预设的人生轨迹有了一丝意外。 他不算抗拒这份意外。 烈属区紧邻干部区,沉朗带着她走进一户人家,院子里很干净,种着几小块菜地,豆角架上已经爬满了藤。 三间红砖房,一侧半敞着门,里面传来锅铲的声响,飘出饭菜的香,想必是厨房。 正房的门推开,是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套茶几木沙发,空无一人,整洁无尘。 再往里走,是一间卧室,窗帘没拉严实,泄出一束光打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浮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 沉朗走在前面,放轻脚步,站定在病床前。 床上躺着一位面容枯槁的女人,她闭着眼,在被子底下缩成薄薄一片。 “妈。” 沉朗低喊了一声,小心翼翼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连翘站在他身侧,有些紧张。 秦木兰在混沌的梦中迷路,她听见了儿子的呼唤,轻轻睁开眼睛。 第一眼却是落在了床前的女孩身上。 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地倒映着病床上的自己。 “来了?” 两个字就抽光了她积攒许久的力气。 沉朗弯腰,在她耳边小声说着。 “她叫连翘,我们要结婚了。” 连翘咽了咽口水,上前一步,“妈。” 沉朗顿了顿,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又被他咽下去,“过两天就举行婚礼。” 赵木兰眼睛眨了眨,尽力扯出一个笑。 “好。” 接着她的目光又飘向门口,呢喃着。 “乔生…你看…儿媳妇来了…” 沉朗身体一僵,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着连翘。 “没什么事,我先送你回去,我下午就提申请。” 连翘点点头,顺从地跟在沉朗身后。 刚走到客厅,就见一个身子硬朗的小老太太端着饭菜进屋。 个儿还没有连翘高,头发梳着利落的发髻,灰衣黑裤,衣着利落。 “回来了?”老太太瞟了一眼他身后的连翘,又转过目光落回到孙子身上。 “这是连翘,你的孙媳妇。” 石素娥心头一跳,直接挂了脸。 “说什么胡话,吃饭!” 连翘赶紧开口,“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沉朗的语气不容拒绝。 连翘知道初次见面的老太太不太喜欢自己,虽然她不知道原因。 两人走出门,连翘就劝他。 “回去吃饭吧,你们中午就这么点时间,我自己知道路。” “不远。” 他的话似乎很少。 连翘觉得更满意了,不用没话找话,要是个话痨,肯定会很费精力。 她沉默着走在他身侧,眼睛却悄悄瞥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悄悄地调整自己的步伐。 他似是感应到了,步子慢下来。 此时不少人都在睡午觉,路上就只有他们俩。 等到了家门口,沉朗看着她进门这才转身离开。 杨春梅在给孩子扇蒲扇,姐夫拿着苍蝇拍,专注打苍蝇。 “咋样?”杨春梅眼睛一亮,兴奋地等着她的回答。 连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马上打结婚申请。” 李国正手里的苍蝇拍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杨春梅捂住嘴,害怕自己笑得太大声,吵醒宝珠,她快速起身,来不及穿鞋,一把抱住连翘又蹦又跳。 倒像是她要嫁给营长一样。 “真的!翘儿!我的翘儿啊!” 李国正赶紧去给她拿拖鞋,弯腰给她穿在脚上。 不知听谁说的,月子不是一个月,是两个月,千万不能着凉。 给媳妇穿好了鞋,他还震惊着。 没成想,短短两天,营长竟然真成了自己的妹夫,幸亏他听了媳妇的话,鼓起勇气开了口,要是自己骗她没说,那真是悔死。 更多的是惊讶,难不成营长真的是相中了小姨子的脸? 平时文工团来慰问,营长连看都不看,他甚至一度怀疑,营长有什么隐疾。 现在证明,营长是个正常男人,虽然是因为不得已的苦衷着急结婚,但是只要结了婚,那感情就会越来越好。 他还是愣头青的时候也不懂结婚的好,等结了婚,才知道成家立业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营长需不需要自己这个姐夫提点几句。 李国正发笑,军营里自己得向他敬礼,家里他得喊自己姐夫,多少还有些不习惯。 杨春梅忙不迭开始问,“家里人见过没?他妈咋样?听说还有个奶奶,还有个妹,你都见到了?” 连翘这才想起刚刚初次见面就不愉快的奶奶。 “倒是没见到他妹。” “喜不喜欢你?知道你俩结婚同意不?” 连翘不知该怎么回答。 …… “我不同意!”石素娥气得把筷子拍在桌面上。 第十一章 请组织批准 桌上的菜盘子猛地一跳,菜汤四溅,沉莉赶紧按住石素娥的手,“奶,小点声儿……” 虽然卧室的门关着,可家里人都已经习惯轻手轻脚,小声说话,为了让浅眠的秦木兰好好休息。 沉莉看着自己亲哥埋头吃饭,不免埋怨他。 “就这么随便就定了?那我青姐咋办?” 沉朗依旧沉默吃饭,并未受任何影响。 石素娥看着更来气了,“我不同意!你敢结婚,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以后你也不许进这个家门!” 沉莉恨不得去捂住奶奶的嘴,“奶,你小点声儿!” 气得胸口直喘,石素娥抚着胸口顺气,“你们都大了,一个二个的不听话,高中都上完了非要复读,还有你,随便找个人就想进咱家门!我还没死呢!” 沉朗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看向她。 “这个婚我结定了,这两天我就在食堂吃,不用等我吃饭。” 不等石素娥开口骂人,沉朗起身就往外走。 “都反了天了!人家孟青儿哪不比她强,瞎了眼了!” 沉莉也跟着郁闷起来,“谁说不是呢,青姐对咱这么好,我哥就像是块木头,不对,石头,茅坑里的石头!” “有你这么说你哥的!”石素娥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大孙子。 她现在也只有这个大孙子。 丈夫、两个儿子全都为国捐躯,只给她留下一个孙子、一个孙女,还有一个马上就要死去的儿媳。 每个孤独的夜晚,她都在咒骂老天爷不开眼,可第二天清晨,她还是照常起床,日子总要过下去,无论多难。 没想到最让他省心的孙子现在出了最大的问题。 收拾好饭桌,沉莉匆匆出了门不知道去哪,石素娥端着熬好的粥推开卧室门。 秦木兰还在睡着,被她轻轻叫醒。 “吃点东西才好吃药。” 沉浸在梦中的秦木兰缓缓睁开眼,被搀扶着坐起身。 石素娥给她身上披好了毯子,坐到床边,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汤匙喂她。 她一张嘴,龟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来。 喂过一口,她要缓上一会儿才能吃第二口。 石素娥很有耐心,并不催促。 秦木兰吃了两口,有了一丝力气。 “妈,沉朗喜欢就行。” 石素娥顿住,还是让她听到了。 秦木兰微微笑着,她看向这个为了沉家操劳一生的女人,有些抱歉地说道。 “让你受累了,等我走了您就轻省些。” 石素娥不想听她说这些话,不吉利。 “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到时候沉朗生了孩子,你还得给带娃,别指望我,我以后啥都不管,饭都不做。” 秦木兰有些气喘,弓起身子猛地咳个不停。 雪白的被面上,绽开斑斑点点的红,秦木兰赶紧扶着她躺下。 “你今天说的话够多了,再睡会,一会儿再吃。” 残存的生命力,随着时针的转动,飞速消逝着。 本来打定主意不想让那莫名其妙的女人进家门,现在石素娥又犹豫起来。 眼前的人怕是等不起了…… …… “我等了那么多年,不可能!” “结婚申请你也看了,怎么还不明白?” 三团长孟松山看着办公桌后头的女儿皱眉。 虽然他也喜欢沉朗,想让他当女婿,可两个一起长大的人,直到现在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沉朗突然递上来的结婚申请。 孟青脸色苍白,结婚申请上的字迹熟悉又刺眼,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还在等。 等沉朗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结婚。 她看着大院里不少姑娘都跟沉朗相看过,可无一例外都没成。 是不是沉朗在等她主动开口? 她的骄傲不允许。 只要他来问,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最后等来的是他递上去的结婚申请,要不是沉莉告诉她,她还蒙在鼓里。 孟青怎么也想不明白。 孟松山也想不明白。 这姑娘离过婚。 沉朗再不济也不至于找个离过婚的女人,那么多未婚的女青年,都排着队想嫁给他,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女儿孟青。 可天不遂人愿,桌面上的薄薄纸页看得他头疼不已。 “你也老大不小了,人家放下了,你也该放下!” 孟青猛地转身,将办公室的门摔在身后,她跑着下楼,直接冲去了沉朗的办公室,门都没敲。 沉朗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写材料,抬头就看见闯进来的孟青。 “有事?” 他依旧从容淡定,只是脸颊更瘦削,下颌线的棱角更锋利。 “你真的要结婚了吗?” 沉朗点点头,“嗯,到时候来参加我的婚礼。” 孟青心如死灰,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淡淡的。 羞愤的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她转身逃开。 沉朗怔住,不知他为何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去。 跑出门去的孟青仓惶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直接滑坐在地上。 那些呜咽都闷在膝头。 什么青梅竹马? 什么心照不宣? 她是天底下最惹人发笑的笑话。 他宁可随便找个离过婚的女人,也不愿意来问问自己。 骄傲又算得了什么? 她现在,彻底没了指望。 成了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失败者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把沉朗叫到了办公室。 孟松山的指尖有意无意点在婚姻状况那一栏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你真想好了?” 孟松山有些惋惜地语气,倒像是沉朗即将慷慨赴死。 “她很好。” “好?”孟松山觉得很荒谬,“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结婚,可结婚不是儿戏,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的日子还长,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沉朗听出了孟松山话里的意思。 “我想的很清楚。” 他说的很清楚,但听在孟松山的耳朵里就是执迷不悔。 “你是部队重点培养的干部,年纪轻轻就到了这个位置,没必要选个情况这么复杂的,你认真考虑就不会做这样的决定。” 沉朗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婚姻就这么不被看好。 她只是离过婚,并没有杀人放火。 相比较自己的条件,她更年轻,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草草嫁给自己。 一个无法承诺相伴到老的人。 他抬眸,直视孟松山的双眼。 “她的一切我都接受,也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他绷身抬手,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 “请组织批准!” 第十二章 听说那姑娘是你小姨子? 这个军礼将孟松山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他想要隐晦地说孟青对他的喜欢,作为一个父亲,他想这样做。 可作为一个军人,沉朗的上级,他不该。 沉朗走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人。 他拿起手边的结婚申请,叹了口气。 有缘无分。 想到自己的心头肉,孟松山揉了揉太阳穴。 晚上他早点回家,好好跟她聊聊才行。 …… 夕阳将最后一抹光辉擦在云层上,染得绯红。 连翘正抱着宝珠坐在门口,杨春梅正在摘菜。 吃了许久的食堂,还是自己炒菜能省钱,杨春梅只让下班的李国正带几个馒头回来。 牛爱香走出门,将手里的湿衣服狠狠甩了两下,这才慢条斯理晾在晒衣绳上。 水珠抖得到处都是,连翘护着宝珠的小脸,瞥向她。 牛爱香得意洋洋,杨春梅没作声。 也是巧了,刚给二团长送完信的警卫员江万里从她家门口路过。 连翘抱着宝珠起身,脸上带着笑,“同志!这时候还在巡逻呢?” 江万里本来就是故意绕路从她家门口路过。 他站在路边,双手并拢在裤线上,规规矩矩地回话。 “去送信了。” 牛爱香的脸唰地白了,衣服也不晾了,赶紧凑到杨春梅身边,满脸堆笑。 “春梅,你看我这不是没留神么,我帮你摘菜!” 杨春梅赶紧上手拦着,“不用不用,我这都摘完了。” 看牛爱香急得那样,杨春梅忍不住心里暗爽。 果然这种人让着她就会蹬鼻子上脸,要不是连翘来了她还得继续让牛爱香占便宜。 连翘听见后面的动静,淡淡勾了下唇角,随口跟江万里客套。 “你们真是辛苦,白天要巡逻,下了班还得送信。” “不辛苦,应该的。” 江万里耳根悄悄泛红,说完赶紧快步离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震得他指尖发麻。 牛爱香看那警卫员走远,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她灰溜溜地赶紧将衣裳晾好,收了盆进屋。 杨春梅用下巴指了指晾衣绳,连翘看过去,刚好晾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空空荡荡。 噗嗤—— 两姐妹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连翘没傻到因为晾衣服这点小事就找警卫员,可牛爱香偏偏就这么以为。 上次她搬那些杂物累得够呛,回来跟赵合旺抱怨,只得到了两个字,活该。 平时暗戳戳出气的她,今天又被摆了一道,坐在屋里气得要命。 屋外两姐妹的笑声顺着窗缝儿飘进她的耳朵里,格外刺耳,却无计可施。 守时的军号声飘荡在军区大院,路上尽是橄榄绿。 李国正手里提着几个馒头,走得不慌不忙。 “这几天怎么不去食堂了?”袁野特意追了上来。 “怎么?关心起我来了?我看还是警卫员的活儿太清闲。” 袁野苦着脸,“我宁可去跟你们作训……” 李国正拍拍他的肩膀,无声表示安慰。 “七连长,那天看见你家来了个姑娘,听说是你小姨子?” “你这消息够灵通啊!” 袁野跟他勾肩搭背,“咱都是老乡,我有个战友,小伙儿能干也本分,就是缺个靠谱对象……” 李国正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骂了句,“你小子!媒婆的活儿你也揽,甭想了,有主了!” 现在还没到公开的时候,李国正倒是很想让他们知道知道,营长就要变妹夫,还不得让他们羡慕死。 但是杨春梅不让说,还整了句成语“事以密成”。 反正就是好事先别往外说,就跟她刚怀上的时候,也是谁都没告诉,好几个月以后才让人知道。 李国正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媳妇的话。 袁野苦笑,“这么快?谁下手这么早?” 李国正一脚踢在他屁股上,“那是我小姨子抢手,你们后面的就排队吃灰去吧!” 心情正美的李国正哼着歌往家走,转过弯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鬼鬼祟祟跟在那人身后,果真是在自家门前停下。 “营长?” 沉朗转过身,“我找连翘。” “进去吧,没吃饭吧?一块吃。”李国正忍住笑。 沉朗摇摇头,“我着急赶回家。” 李国正赶紧进屋叫人。 “怎么不进屋?”连翘的脸微红,倒不是因为害羞,宝珠刚刚尿了床,她打了水顺便给宝珠洗了个澡,窗子都没敢开,蒸腾的热气熏红了她的脸。 “我把结婚申请先交了,需要你的身份证去政审,函调发去你老家,等审批下来了,再回趟老家拿户口本登记,粮油关系跟户口也得拿着结婚证才能转过来。” 沉朗说得很清楚,连翘听得很认真。 “你等我。” 她转身进屋,身份证递到他手上。 沉朗接过,顺手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最近…我有些忙,你照顾好自己。” 连翘知道他在忙什么。 听姐夫说,这一个月的实弹武装演习很重要,而病床上的婆婆似乎状况不佳,他分身乏力,情有可原。 连翘仰起脸笑着看他,“我会的,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接着,她手心里就被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买点衣服,等忙过这阵,我再陪你布置新家,平时我都是住家里,房都空置着,什么都没有。” 连翘低头看着这一卷钱,有些意外。 还没领证,这个厚厚的信封有些烫手,她本来也没想要掌管他的工资和生活。 “太多了,我还有钱。”连翘刚想还回去,沉朗笑着看她。 “以后我的工资都会交给你,我先走了,等我忙完,还要好好请姐姐和姐夫吃一顿饭。” 连翘心口热热的,她以为他忙的根本不会想到这些。 “你快回去吧……” 连翘脸更红了些,这天气热得她头晕晕的。 沉朗走了,走得很急。 连翘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几遍,足足有三十张大团结。 “人都走了,还不进来吃饭。”杨春梅叫了一声。 连翘把钱塞了回去,揣进裤子口袋。 吃过饭,李国正又得回军营,在连翘搬出去之前,他还得住宿舍。 等姐夫走了,连翘才掏出钱给表姐看。 “这么多?你姐夫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才94块钱。” 营长工资有多少,连翘不知道。 杨春梅羡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翘儿,你真是嫁对人了。” 第十三章 你知道新嫂子离过婚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四章 在这装什么黄花大闺女? 连翘抱着宝珠站在路边翘首看着,表姐去打个酱油,好半天都不回来。 眼瞅着就到了中午,菜还没炒,宝珠有点闹觉,放下就哭,她都有点急了。 牛爱香去找出去玩的儿子回来吃饭,见到连翘冷哼了一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连翘睨了她一眼,几天不收拾,尾巴又翘起来了。 “在这装什么黄花大闺女,呸!” 连翘冷笑着看向她,却让牛爱香心里一虚,嘴上还硬着,“看什么看!” “皮子这是又紧了?这么爱嚼舌根儿,咱去政治处唠唠?” 牛爱香呼吸一滞,脸涨得通红,“你少嚣张!你那点事儿全大院儿都知道!” “哦?说说我听听?” 牛爱香可知道连翘有多难缠,她可不想当刺头。 “我也是刚听她们扎堆儿说的,就在活动室门口,张嫂她们都在,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连翘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拍了拍,远远看到了回家的夫妻俩。 “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别人放个屁你都接着,你倒是挺会拾人牙慧。” 牛爱香听不懂最后那四个字,但是盲猜不是啥好话,“你就蹦跶吧!到最后有你哭的时候!” 撂狠话但气势不足,她牵着孩子钻回自己屋里去。 连翘一眼就瞧见了杨春梅的肿眼泡,把孩子往她手上一放。 “姐,你们先吃,我找沉朗有点事儿。” 杨春梅挤出笑,“以前不都是他来找你么?你有啥事找他?” 连翘笑笑,“商量结婚的事儿,吃饭不用等我。” 杨春梅愣愣看着她走远,李国正搂着她的肩膀进屋,“先进屋,她去找营长,估计也听不到什么风吹草动,她们总不能不避讳正主吧。” 说不出为什么,杨春梅总觉得不太对劲,按理说连翘有什么事都会跟她说。 商量婚礼? 借口随口就来,连翘大步迈着往大院的活动室走。 天气热,留守在家的女人们就喜欢去大院的活动室。 宽敞,遮阳,里面有几张乒乓球案,四周都是条凳,不少女人喜欢聚在里头织毛衣、纳鞋底儿、说闲话。 连翘走进活动室,就看见扎堆的女人正围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 挤不进中间的就站在一边,手上还织着毛衣,跟着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真的假的?看着挺周正一人呢。” “我可是亲耳听见的!沉营长他妹子都炸锅了!说他哥就是被那狐狸精连翘给迷花了眼!那女的在老家名声就不好,给丈夫戴绿帽子才离婚的!”张大菊绘声绘色,手上的织针挥来挥去。 “人家三营长找啥样姑娘找不着?找个这!” “我听人说啊,是李国正,为了自己往上爬,给人送到营长床上去的!真不要脸!” “一家子都这么有心机,以后在大院还得了?” “要我说,是不是给沉朗下了药?我看过不少军官回趟老家就出这种事,然后就那么稀里糊涂结了婚,娶个农村的姑娘。” “那好歹是姑娘!总比破鞋强!”张大菊说得义愤填膺。 其他人都跟着窃笑。 “你们刚刚说的是我吗?” 连翘站在门口,目光扫在人堆里。 刚才还笑声连连,此时戛然而止,众人都像是被一把掐住了嗓子眼。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过来,有心虚,有躲闪,有好奇,更多的是不怀好意的看热闹。 爱在这里扎堆的,都是家属院里最爱扯闲话的长舌妇。 带头的就是张大菊。 仗着自己丈夫是营长,一天不是讲究这个,就是谈论那个。 谁都不愿意跟她深交,但也不敢得罪。 张大菊心里是有一丝慌,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 “谁说你了?我们就是随便唠唠。” “随便唠唠?”连翘顺手拿起立在墙边的铁锹,在手上掂了掂,往前走了两步,“唠我姐夫为了升官把我送到营长床上?唠我搞破鞋?” 众人脸色都变了,离得近的赶紧起身,往张大菊的后头躲闪,眼里都盯着她手里的铁锹。 有人出来打圆场:“大妹子,都是误会,你听岔了……” 连翘冷笑:“你们损害军人名誉,破坏部队家属秩序,造谣我作风不正,这已经不是家长里短,是污蔑军婚!” 上纲上线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这事儿可大可小。 急于撇清关系的赶紧站到一边,“翘儿,我就是在这听,我可啥都没说,都是张大菊,是她,她在那造谣生事!” 有了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害怕惹事的纷纷离王大菊远远的,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大菊一看形势不对,也不敢再梗着脖子硬气。 “连翘,咱都是一个院儿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是沉莉说的,我也是听说的,真的!” 连翘握着铁锹一步步逼近,张大菊怕的想往人堆里扎,奈何她往哪去,人群就跟炸开了锅一样,一哄而散。 像是躲瘟神一般。 张大菊抖着嗓子喊,“你,你别过来!杀人偿命!打人,打人犯法!” 连翘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狠狠砸了两下,“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名声都毁了,活着也没啥意思,死了就死了!” 张大菊真的被吓个半死,眼泪鼻涕都跟着往下淌,只希望那些挺热闹的姐妹能救救自己。 可那些人眼睛根本不看她,规规矩矩站成了一排,唯恐惹事上身,牵连到自家。 “你死了,你姐你姐夫都得偿命!”张大菊声音发抖,企图唤回连翘的一点人性。 “阿嚏——” 杨春梅打了个喷嚏,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 “着凉了?晚上再热也得盖着肚子。”李国正有些担心。 杨春梅站起身,“不行,我得看看去!” “去哪?” “去路上接接她,你先看着孩子。” 李国正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不知道她心慌个什么劲儿,只能随她去了。 杨春梅顺着刚刚连翘去的方向往前走,刚走到大路上就看见几个慌慌张张的女人往回走。 一看见她的脸,几个女人都像是看见了瘟神一样,躲躲闪闪。 杨春梅摸了一把脸,自己出门前照过镜子了,眼睛都消肿了。 “春梅,你快去活动室看看你妹。”人群里的乔大嫂好心提醒了一下。 杨春梅心里一慌,顾不上问别的,抬腿开始跑。 第十五章 奶,你叛变了 完了,连翘肯定都听到了! 那些难听的唵噆话,任谁听了都受不了。 她们人那么多,连翘肯定是受欺负了。 想到这,杨春梅悔得不行,刚刚就应该发现不对劲,就不该让她出门,或者,她就应该陪着她一起。 撕烂她们的嘴,再被她们扯着头发按在地上,两个人挨打总比一个人好,她起码能护着她。 胡思乱想间,她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冲进了活动室。 眼前的场景让她手一松,砖头咣当掉在地上。 张大菊跪在地上,连翘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一副悠哉的模样。 这属实有点过于震撼了。 杨春梅搓了搓眼睛,确认这不是做梦。 “姐?你咋来了?”连翘站起身。 “我……”杨春梅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说啥好了。 连翘看向地上跪着的张大菊,笑眯眯提醒。 “所以,你答应的你做到,我答应的我做到,对吗?” 张大菊猛点头,“对,对!” “地上凉,你就是再热也不能老在地上坐啊,快起来。”连翘刚往她身前走,张大菊赶紧往后面缩,踉跄起身,就怕她挨上自己。 杨春梅张了张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直到她跟连翘回到了家,还像是在做梦。 她们俩回来的晚,李国正着急去部队,见到两人回来就匆忙走了,也没工夫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自己的媳妇一副丢了魂儿的模样。 “姐,你吃了没?” 连翘还跟没事人一样,杨春梅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你,听到了?” “嗯。” “张大菊搞的事儿?” “嗯。” “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打人了?” “没有。” “那她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我就是吓唬吓唬。” 吓唬? 这是给人吓破了胆! 张大菊就是大院里的滚刀肉! 能让她吓成这样,连翘只是吓唬? 杨春梅虽然解气,但还是为了连翘以后的日子着想,酝酿着小心开口。 “翘儿,你马上就要结婚了,犯不上因为这些人沾上事儿,这证儿还没领呢……” 连翘知道表姐怕什么,“姐,结婚是挺重要,我心里有数,只要她乖乖听话,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别家的小媳妇脸皮薄,被张大菊挤兑也不敢声张,她可不怕! 牛爱香也好,张大菊也罢,家里的男人都在隔壁军营里头,家属委员会不好管,那政治处、纠察队会不会管?团长不好管,师长、军长会不会管? 如果沉朗因为自己闹到上头就不娶她,那这个男人不要也罢。 情归情,理归理,这是连翘的人生准则。 杨春梅现在说啥都晚了,只能祈祷这事儿压的下去,张大菊要是真闹过来,她就替连翘道歉,总之先把证领了再说。 也不知道这事儿传到了沉朗家里头没有,可别再出别的事儿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石素娥一嘴泡,喝个水都费劲。 那从那天沉莉跑回来说新嫂子离过婚,她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晚上沉朗一到家,老太太就发飙了。 沉朗倒是坦荡,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她捏鼻子认下了。 “离过婚不代表什么,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政审都过了,组织都没意见,您就别再揪着这点不放了,等申请下来,我们就赶紧办婚礼,没时间了。” 组织都认可了,她就是再强势也不敢跟‘组织结论’对着干。 她可是烈士军属,一辈子住在大院。 组织的话就是天。 而且,儿媳妇现在就是吊着一口气,她还在等,等看着自己的儿子结婚,她才能彻底闭上眼。 石素娥有万般委屈,也得囫囵个儿往肚子里咽。 沉朗部队家里两头跑,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不能再拖他的后腿。 刚刚沉莉哭哭啼啼跑回来,她就有了撒气的地儿。 敢在她脑袋上拉屎,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她抄起擀面杖,气势汹汹就往外走,沉莉拉都拉不住。 “奶,你干啥啊!” “我干啥?张大菊那老娘们儿说的是人话嘛?我孙子那是清清白白!嚼舌根儿嚼到老娘头上?我看她是想死!” 沉莉现在只想抽自己两巴掌,她听见别人说闲话,又气不过想还嘴,人家一句你毛都没长齐就让她脸臊的通红,这才一气之下跑回家跟奶奶告状。 看奶奶这副架势,她那叫一个后悔。 石素娥的脾气可是远近闻名,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但是也不是好说话的老太太。 她今天就让张大菊知道知道,说错话的后果! 她还没走到张大菊家,就见几个女人围在房檐底下嘀嘀咕咕。 石素娥想着抓人抓现行,没吭声,竖着耳朵听,只要她们敢乱说一个字,她的擀面杖就先开个张。 “别看连翘瞅着文静,那下手是真狠,小嘴儿也厉害,我看张嫂子是真老实了,现在门都不敢出。” “活该!乱嚼舌根儿,人家连翘也讲理,怼得她话都说不出来,真要闹到政治处去,她男人得受多大影响呢!” “可不是嘛,以前张大菊多横,现在终于有个人能治住她,解气。” “你是没看着,那张大菊吓破了胆,还以为连翘弄真要死她,直接尿裤兜子了。”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动弹,你说说,那岁数瞅着不大,脾气还真是个炮仗…” 石素娥越听,脸上那股怒气反倒一点点散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合着张大菊已经被收拾过了? 沉莉也在一边听得认真,小声嘀咕,“真的假的?” 石素娥把擀面杖往胳肢窝里一夹,哼了一声。 还在说闲话的几个嫂子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她的脸,立马都闭上了嘴。 “嚼舌根儿,闲得慌?再小嘴叭叭,看我不收拾你们!”石素娥斜睨她们一眼,冷着脸教训。 训完,老太太两手一背,脚步轻快地往回走,沉莉小跑跟在她身边。 “奶,你不找张大菊了?” 石素娥转头瞅她一眼,“你嫂子都收拾完了,我收拾啥?” “嫂子?”沉莉不满地扁嘴,“奶,你叛变了……” 第十六章 第一个想到我,可以吗? 石素娥哼了一声,“要是她跟个鹌鹑似的,我掐半个眼珠子看她。” “那说明她是个泼妇!她脸皮厚!”沉莉还是耿耿于怀,休想她承认这个嫂子。 她就是个害人精,拆散有情人的毒妇,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搅家精。 要不是她,家里就没有这么多事儿! 她虽然还气着,石素娥心头却舒坦了,脚步也跟着轻快。 “她就是做对了这一件事而已,其他的,另说!” 想让沉家高高兴兴迎她进门? 做梦! 这是石素娥的底线,她还是气孙子的先斩后奏。 …… 营区的傍晚总是透着几分静谧,五营长李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脱下军装,痛痛快快地洗去一身的疲惫,而是黑着脸看着支支吾吾的媳妇。 “我还想说,这两天怎么消停了?要不是委员会的林大嫂跟我说,我还真被你给糊弄过去了!” 张大菊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让丈夫知道,心里正打鼓,这回他可是真发火了。 “我那也是听沉朗他妹说的……” 李海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震得溅在桌上,吓得张大菊一抖。 他指着张大菊的脸厉声怒斥:“你大嘴巴惹是生非,现在搬石头砸脚上了!人家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一家子烈士,沉朗还是团里重点培养的香饽饽!” 张大菊心虚,目光躲闪,“我道歉了,你没看我一天在家都不出门?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 李海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起伏。 “你现在还嘴硬,你知不知道捅了多大的篓子!要是再敢出去乱说话,老子就跟你离婚!” 张大菊一听离婚就委屈地红了眼,“连海,我不离婚,我改!” 她的解释听在李海的耳朵里只觉得烦躁,他直接整理了一下军装,脚步匆匆地离开。 “你去哪?”张大菊起身,害怕他真要跟自己离婚。 “我去给你擦屁股!” 李海不敢耽搁,想赶紧去赔罪,把事情说清楚。 沉朗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了李海站在门口踱步,显然在等他。 “李营长?你怎么来了?” 李海面色尴尬,语气中带着歉意,“沉营长,对不住了,我家那口子也诚心悔过,我也来给你赔不是,以后她再也不敢了。” 沉朗一脸茫然,“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李海以为他动了气,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大菊也是听来的,千不该万不该就那么顺嘴说出去,我教训她了,多少都有点误会……” 沉朗眉头微蹙,静静站在原地听着,李海转着弯儿的解释,等到他说得口干舌燥,沉朗总算知道了是个什么事儿。 “你是说嫂子传我未婚妻的闲话?” 李海一脑门汗,他觉得自己刚刚辩白的话约等于白说。 “那个,你嫂子那人就是个直肠子,别人说啥她就信啥……” “您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问沉莉她到底说了什么,再找您详谈。” 沉朗语气平静,但身上散发的冷意让李海竖起了汗毛。 李海本就愧疚,听到沉朗的回话,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不打扰了,沉营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管教不严。” 沉朗微微颔首,礼貌送客。 李海走了,沉朗还站在门口。 他稍一思索就知道,事情一定不止李海所说的那么小。 张大菊的名声在外,谁都知大院里的风言风语多半出自她的嘴里。 她会怎样编排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沉朗转过身回屋,敲响了沉莉房间的门。 “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沉莉从亲哥的脸色判断,自己必须乖乖说实话才行。 她咽了咽口水,“哥,你知道了?” “说。” 沉莉回忆着那天,又努力回忆自己说过的话,和盘托出,最后怯生生找补一句。 “我那时候是气头上……” 沉朗眉骨紧绷,唇角抿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沉莉被他的脸色吓得眼眶泛红,鼻尖一酸。 “我就是当着青姐随便说了几句,谁知道会被张大菊听到?你就为了一个外人黑脸凶我!” 沉朗闭了闭眼,忍住翻涌的情绪,“沉莉,你长大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要有数,她是你嫂子,不是外人,以后请你谨言慎行!” 沉莉哭起来,跺着脚大喊,“我不!我不要她当嫂子!你有了老婆就不要妹妹!我恨你!” 从小到大,这还是他们兄妹第一次吵架。 沉朗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起伏了几下,强压下火,“不早了,快睡吧。” 沉莉猛地摔了门,不去看让自己心碎的哥哥。 就因为一个外人,从来宠她的哥哥竟然板起脸训她? 她趴在床上呜呜哭个不停。 石素娥轻手轻脚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脸埋怨。 “吵什么吵,非要她听见?!” 她怕卧床的秦木兰听见兄妹吵架,赶紧出来呵斥。 “睡了吗?”沉朗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鼻梁。 石素娥点点头。 “我出去一下。” 沉朗转身出了门。 从烈属区走到普通家属区,只需要短短几分钟。 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抬手轻轻敲门。 “谁啊?” “沉朗。” 没等一会儿,连翘揉着眼睛推开了门。 不知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来找她。 沉朗看她顶着睡乱的头发有些可爱,不知怎么,想伸手揉一揉。 他把口袋里的牛皮信封递给她,“下午刚发的工资。” 连翘懵了,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满脑子问号。 这个时间? 来给她送钱? “你留着吧,你上次给我的还没花呢。”连翘想塞回他的手上。 沉朗背起手,倒让她无从下手。 他穿着白衬衫,胸口倒是有口袋。 连翘想把信封塞进去,被沉朗捏住手腕,“你收着吧。” 他的手很大,温热干燥,指腹上的薄茧却不粗糙。 连翘只好作罢,但他的手还没松,倒是让她的心跳快了不少。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沉朗低声问她。 “啊?我天天都在帮我姐带孩子,每天过的都一样……”连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难不成还关心起她每天吃什么做什么? 他们也不太像是自由恋爱,明明是相亲了一次就开始走结婚流程的相亲对象。 沉朗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渐渐松开了手。 “我们既然选择结婚,希望你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我,可以吗?” 第十七章 人总不能盯着眼前 沉朗走了,颀长的影子融进夜色之中,连翘还懵着,不知道他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等她进了屋,杨春梅迫不及待地靠过来。 “他找你干啥?大半夜的……” 连翘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塞给她。 “他说下午刚发的工资。” 杨春梅在黑暗中摸了摸信封的厚度,“今天也不是发工资的日子,难不成营长发工资跟其他人不一样?” 连翘此时感觉就更怪了。 “不是今天?” “是每个月9号,今天才28号。” “他今天有点怪……” 杨春梅来劲儿了,凑得更近了些。 “咋了?他是不是想你了,借着送钱来看你,翘儿,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是喜欢你。” 连翘闭上双眼,回想他说的话。 “他说,让我有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他…” “那不还是喜欢么,想让你天天都想着他,啧,比你姐夫强,你姐夫只会傻乐,呲个大白牙,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翘儿,我真羡慕你,你嫁过去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连翘不好意思说,他们之间跟喜欢好像沾不上边,更像是搭伙过日子。 如果非要找个人来结婚,她不讨厌这个人。 她摩挲了下刚刚被抓住的手腕,脸颊有些烫。 还真让她老黄瓜刷绿漆,装上嫩了。 她已不是单纯无知的少女,此刻却小鹿乱撞。 不就是抓了下手腕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春梅见她不回话,以为她睡着了,也闭上了嘴。 失眠的连翘迷迷糊糊,天快亮了才睡着。 她刚睡眼朦胧被表姐叫醒,就听见大喇叭里传来意想不到的声音。 “喂喂?各位家属,各位同志,我是张大菊。 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犯了严重错误。我在家属院内部,胡乱猜测,编造谣言,恶意议论连翘同志,散布不实谣言,对连翘同志的名誉造成了不好影响,也破坏了家属院的团结风气。 我在此公开向连翘同志郑重道歉,承认错误,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也希望大家以我为戒,不造谣、不传谣、不背后议论他人,自觉维护军属形象。” 杨春梅跟连翘竖着耳朵听着,听到最后两人都懵了。 “翘儿,你太牛了,张大菊给你当众道歉检讨?” “……” 连翘的本事可没那么大。 她也没想闹的人尽皆知,先是威胁要跟她同归于尽,又上纲上线找团长要个说法,才让她答应见好就收。 可她怎么就道上歉的? 连翘一下想起昨天沉朗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耳根子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是他。 他也知道这事儿了? 这才短短几天,不会传到军营里去了吧? 喇叭声回荡在军区大院上空,孟青坐在梳妆台前,指甲扣进了肉里。 镜子里的自己再没有了清冷的气质,怨怼扭曲了她本该完美的脸庞。 她以为可以等到沉朗迫于压力放弃结婚,结果等来的是张大菊的道歉。 “废物!”孟青咬牙切齿。 啪—— 她猛地将手里的雪花膏砸在地上,破碎的瓷片飞溅,割伤了她的脚踝。 鲜血顺着瓷白的脚腕淌落,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 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不按着自己预设好的发展。 那些闲言碎语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可那个女人毫无廉耻,竟然还赖着沉朗不放。 他一定是迫不得已。 孟青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得她发慌,恨意在胸腔里四处乱撞,她想嘶吼,想发泄,却只能无能地坐在这,看着镜子里的女人流泪。 她平静地擦掉耻辱的眼泪,整理发丝,起身走出卧室。 “今天坐我的车去上班吧。”孟松山看着她有些红肿的双眼,不免心疼。 “好。”孟青跟往常一样,微笑点头。 她越是这样,孟松山就越是想叹气。 他的掌上明珠,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但偏偏她这个亲爹使不上力气,感情的事哪是旁人做得了主,他的官再大,也没了用处。 “青青,中午就别吃食堂了,我煲了汤,给你们爷俩送过去。”周敏这几天都出门出得晚,她知道自己女儿的心病,却只能看着干着急。 孟青牵强地笑笑,“行,那中午咱们三个一起吃。” 周敏送爷俩出门,自己才拎着包往相反的方向走,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专门去一趟沉家。 一想到自己堂堂一个车间主任,又是团长夫人,就是想法子让女儿嫁过去,那也落了一成。 她按下自己的念头。 沉朗不识相,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 她捋了捋新烫的头发,昂首挺胸向前走。 缺少了充当润滑剂的周敏,车内的父女俩沉默异常。 孟松山也不知该和女儿说什么,因为他现在说什么孟青都只会‘嗯’一声,就再不作声了。 低气压持续到半路,孟松山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 “该放手了,人不能总盯着眼前。” 孟青沉默地看向窗外。 刚进军营,孟青就下了车,等车开远了,这才慢慢往收发室走。 收发员小周正低头分报纸、理信件,每天早上这个时候,他都是最忙的时候。 “忙着呢?” 小周抬头,看到孟青笑盈盈的脸。 孟青五官精致,气质温婉知性,举手投足都比一般女同志更容易让人脸红。 他有些羞涩地把早就准备好的报纸递给她,“青姐,今天这么早?” “嗯,蹭了一下孟团长的车,对了,有没有我们卫生所其他人的信?我听小周说她等对象寄信过来呢。” “我帮你找找,今天信件太多,刚分了一半。” 孟青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睛扫着那堆信件,嘴上还在闲聊。 “你忙你的,我找我的。” “那你先看看,我把报纸放好再跟你一起找。” 小周将桌上的报纸搬到一旁的架子上,孟青快速从信堆里拿走一封带着红戳的机要信封,塞进手上的报纸里头。 等小周转过身,她随意在信堆里扒拉了两下,“算了,她自己中午过来看,你先忙着,我得去上班了。” 小周有些不好意思,“一会儿我看见了就挑出来放着,你慢走。” “成。” 孟青压着心头的狂跳,淡淡笑了下转身出了收发室。 她低着头匆匆往外走,手心冒着冷汗,刚换只手想擦擦掌心的汗,就和迎面而来的人狠狠撞了个正着。 第十八章 肉包子打狗 哎呦一声。 孟青摔倒在地,手上的报纸飞上了天,散得到处都是。 “对不起同志,你没事吧。” 孟青顾不上手擦破的皮,慌忙起来开始找那封要命的信。 连翘自认理亏,这人怎么直愣愣地往身上撞不说,还一撞就飞出去?这也太不经撞了。 她弯腰跟着一起捡,脚下的信封引起了她的注意。 带着红戳子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沉朗。 她下意识弯腰拾起,孟青抬头看见她捡了信,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却被连翘闪身躲开。 “还给我!”孟青太慌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抖。 连翘抬眼看向面前神色慌乱,近乎失态的女人,不解地看向她。 “你怎么来了?”沉朗大步走过来,远远就看见了连翘,接着又看到了孟青。 孟青这下是真的阵脚大乱,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连翘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这好像是你的信。” 沉朗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确认无误。 他不解地抬起头,看向孟青。 “我,我刚刚看到是你的信,就顺手帮你取了,正准备给你送去…”孟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她的脸由红转白,紧张地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下回不用麻烦了。” 沉朗的语气很平淡,却像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只匆匆转身,逃似的离开。 她私拿信件,在部队这就是违规,可沉朗并没有戳穿她。 那句冷淡至极的敲打,让她如坠冰窟。 连翘看着孟青的背影后知后觉,她是女人,有女人的直觉。 这个女人,喜欢沉朗。 她看向他手里的信封,不知这封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沉朗当着她的面拆开了信,把信纸递给她。 “结婚介绍信,申请批准了。” 连翘手里捏着信,心思却在刚刚见到的女人身上。 她是谁? 她能在这大院里自由出入,一定是在这工作。 那她一定知道这封信代表什么。 她为什么要偷偷拿走? 是沉朗的前女友? 连翘脑子里飞快地转,直到沉朗的下一句话将她拉回了现实。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对,她来这是为了谢谢他。 本来她只是想晚上在路边等他,可杨春梅说什么也要她去军营见她。 美名其曰宣示主权。 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也该露露脸才是。 她换上了那天第一次跟他见面的裙子,被杨春梅推出了家门。 一路上想到了沉朗默默守护着她,她就凭空生了许多勇气。 见一见怎么了? 她是他的未婚妻。 光明正大,合规合法。 只是她没想到,能在大门口遭遇这样的巧合。 她仰起头,看向沉朗。 他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整个人挺拔的像是高山上的松柏。 如果他跟那个女孩曾经是恋人,那为什么不娶她呢? 连翘想不明白,也不准备深想,她把信小心递还给他。 “想对你说声谢谢,是你让张大菊道歉的吧?” 沉朗没打算否认。 “我以为,昨天你会告诉我。” 连翘觉得这种老娘们嚼舌根的事儿,男人不好掺和进来。 都是一个家属院的军官,低头不见抬头见。 让沉朗为她出头,不如她自己解决。 理智出发,这样的做法是最妥当的。 沉朗见她沉默,伸手为她遮挡了下阳光。 “太阳太大了,我送你回去。” 连翘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去买张火车票,要是今晚能走就今晚走,回去取户口本。我听姐夫说你们现在正忙,你就留在这,我一个人没事。” 她倒是一股脑说了,不给沉朗开口的机会。 “我可以请假,但是要过一阵,还是我陪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咱妈还病着,你工作又忙,我理解的,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你不用送。” 连翘转身就走,怕他追上来送自己,等走了好远,这才偷偷回头瞧了一眼。 他还站在军营的大门口,远远看上去还是笔直的一条。 连翘赶紧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她越走越快,最后像是要跑起来。 正午的日头很大,热浪席卷着大地,暑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先回了趟家,跟表姐说了一声,带着钱就出门去公交站。 刚走出了军区大院的大门,就被路边的车笛声吓了一跳。 车里坐着沉朗。 “我送你去。” 连翘慌忙摆手,“你这么忙,我自己坐个公交车就去了。” “开车很快,上车吧。”沉朗坚持。 见连翘还站在路边,沉朗打开车门,“那我请你上来。” “别。”连翘飞快拉开车门,将自己塞进副驾驶座位。 沉朗沉默开车,连翘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也不知道有没有耽误他的工作。 那时她说了不会成为他的麻烦来着,现在算不算呢? 不多时到了车站,连翘刚想说送到这就可以了,沉朗已经下车。 “人多,太乱,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票。” 他走得很快,连翘坐在车里呆呆看着他走进人群里。 售票窗口的长队一直排到了广场上,那抹橄榄绿很容易找到。 太阳依旧毒辣,那条长长的队伍龟速向前移动,不知等了多久,他才从人群中挤出,手里捏着一张车票。 “今晚九点的车,车次时间都在上面,晚上我送你上车。” 连翘接过车票,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小声说道,“我自己去也行的。” 沉朗没说话,开着车送她回到家属院。 看着她进了家门,这才离开。 不少人都瞧见了沉朗的吉普车,却再不敢说什么闲话。 “哟,大翘儿,沉营长送你回来的?” “嗯,顺路。”连翘随口应付一句。 “你瞅瞅,俩人真是般配啊。” “谁说不是呢,到时候可请我们大家伙儿喝喜酒啊。” 连翘钻进屋子,喘了口粗气。 “回来了?这么快?”杨春梅正给宝珠换尿布。 “嗯,晚上九点的车。” “今天就走?还没给你准备车上吃的东西,沉营长请假请的这么容易?” “他不去。”连翘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咚灌了进去。 “他不去?!”杨春梅将尿戒子快速换好,转头不解地看向她,“他怎么能不去?” 连翘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蒲扇,给自己扇风,吹得额角的碎发飞扬。 “他那么忙,家里还有人病着,我自己回去就成。” “不行!你一个人回去,那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 ?开始进入测试,为期四天,希望大家稳定追看,日更两章,每晚12点,准时更新。 ? 摆碗(?????):推荐票跟月票也求一求, ? 别囤文,拜托拜托,先让我把测试过了,鞠躬。 第十九章 吃瓜 杨春梅可不相信连海会好心到把户口本乖乖掏出来。 还有那个后妈,也不是啥好东西。 连翘抓奸让那老娘们丢了脸,又把婚房里的东西给一通卖,谁知道连翘回去能发生什么事。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先回去要,要是不给我,我就去厂里,要么找公安,总有办法。” 连翘歇了口气,赶紧把行李袋里的衣服往外掏,又挑了两件塞回去,就回去几天,用不上太多的衣服,放两套换洗的就行。 杨春梅还是不放心,“这一来一回,山高水远,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要不,我抱着宝珠跟你回去一趟,我也很久没回家了。” “你可拉倒吧,宝珠这么点儿,火车上又遭罪,你可别。” 主要是怕被拐子盯上,再怎么说,她们两个女人抱着孩子就是块行走的肥肉。 连翘安抚她,“我到了就给你打电话,不,每天给你打电话,你就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能从老家找到你这,那回老家那更是横着走。” 杨春梅还是不放心,但也没别的办法。 这次是年度实弹演习,李国正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他一个小小的连长都忙成这样,那作为营长的沉朗自然不用说,杨春梅也没法埋怨这个妹夫不陪着表妹回家。 连翘收拾好东西,接过表姐怀里的孩子,“宝珠啊,等小姨回来,给你带玩具,你在家乖乖的。” 李宝珠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咿咿呀呀伸手去摸她的脸。 “那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带上。” “不用带什么,这回买的卧铺票,我上车就睡觉。” 她来的时候只舍得买了一张硬座,倒不是票紧张,而是为了省钱。 刚刚看火车站排队的盛况,她不知道沉朗是怎么弄到卧铺票的。 “卧铺不遭罪,还算沉朗有心,要不是他帮你买,你是抢不上的。” 沉朗也是拿着介绍信跟军官证,才给连翘买到这张票。 也不知道他怎么总是悄悄就把事情都考虑到。 连翘抱着宝珠好好亲昵一番,这才放回到床上。 “所以,你就放心吧。” 杨春梅看了看时间,也是到了做饭的时候,“今天吃食堂,我去打饭。” 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但是现包就来不及了,杨春梅只好多打了一个荤菜,让连翘吃得饱饱上车。 刚过七点,连翘就拎着行李袋准备出门。 “走这么早?” “早点到安心,你不用管我,让姐夫也回来住。” “你管什么你姐夫,沉朗不去送你?” “他一天那么多事儿,我坐公交去。” 连翘匆匆出门,杨春梅抱着孩子想送她去公交站,被她拦下。 “宝珠都困了,你赶紧带着她睡,回去吧。” 她早早出发就是不想麻烦沉朗。 到了这个时间,公交车上人并不多,她静静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想着回去怎么把户口拿出来。 就连海那个尿性,被后妈王玉珍一忽悠,那还不是点火就炸。 也不知道连柔跟赵宏斌结了婚后,过得是否鸡飞狗跳。 摇晃的公交车带着连翘到了火车站,她在候车室找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安静候车。随着工作人员的大喇叭声,她起身融进排队检票的队伍。 上了车,她找到自己的铺位,枕着自己的行李袋合衣而卧。 还得是卧铺出行舒坦,连翘一夜无梦伸了个懒腰起床,再不像去找表姐那时狼狈疲倦。 都说近乡情怯,她倒是没有那种念头。 如果故土唯一让她惦念不下的,就只有那个小小的黄土堆,里面长眠着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等拿到了户口,她准备去看看,也让天上的那个人知道,她现在有了家,可以不用牵挂。 下了车,连翘没有先回家,而是先去了赵宏斌家楼下。 小卖部的胖婶子一看到连翘,热情得不行。 “翘儿,你咋回来了?快坐快坐,吃点啥?婶儿给你开个罐头!” 连翘笑着拽了椅子坐下,“胖婶儿,不用麻烦了,我就来看看你,等下就走。” “你这是去哪了?你可不知道,你走了以后那叫一个热闹……” 好不容易来了个听众,那岂有放过之理。 连翘嗑着瓜子,听婶子绘声绘色的讲述。 那天,婚房被搬空,下午赵宏斌的爹妈就赶了过来。 两家人面面相觑,全场只有连柔一人高兴。 赵宏斌垂着脑袋,不拿主意,不吭声。 连海气得咬牙切齿,王玉珍则不依不饶。 最后,赵宏斌的父母被逼着出去借钱布置婚房。 两家人从屋里吵到屋外。 等到第二天的婚礼,更是好笑。 来参加婚礼的人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最后互相一嘀咕,才知道是新娘换了人。接着,捉奸的事儿不胫而走,观礼的人倒不像是来祝福新人,纯是随份子看热闹。 赵宏斌丢了工作本来就心气不顺,看着那些人的嘴脸更是窝火,走完了流程,就一屁股扎进酒席桌上,给自己灌个烂醉。 不出意外地耍酒疯出丑,谁拉都不好使。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在地上呜呜哭,嘴里喊着,翘儿,你原谅我,我不能没有你…… 连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是真不想跟赵宏斌碰面,只想躲远点。 胖婶儿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这到底躲哪去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连翘把手里的瓜子磕完,摇摇头,“有点事回来要办,我想再买点奶粉带走,你这还有没?” “有,怎么没有,要多少?” 上门的买卖那还不是高高兴兴地做。 主要连翘这人仗义,那全新的三转一响,三百就卖,其他锅碗瓢盆,新铺盖卷儿全送。 胖婶儿是实打实的占到了便宜,对连翘也是刮目相看。 一般人哪舍得。 “十袋。” 胖婶儿笑开了花,赶紧把小仓库里的存货一股脑抱出来,还难得大方地抹了零。 连翘将奶粉装进行李袋,胖婶儿还热情地往她兜里塞瓜子。 “再坐会啊,抓点瓜子路上吃!” “坐就不坐了,您忙着。” 连翘兜里揣着一把瓜子,又坐上了公交车。 现在赵宏斌天天在家躺着,连柔上班挣钱养家,白天连海跟王玉珍都去上班,正是好时候。 她下了车,站在熟悉的家门口,掏出兜里的钥匙。 完蛋! 锁换了。 失策。 隔壁邻居肖大娘正出来晾衣服,看见她还挺意外。 “翘儿?” 连翘转过头笑笑,“大娘,你晾衣服啊。” 肖大娘衣服也不晾了,扯着她就往屋里带。 “你还敢回来?” 第二十章 混合双打 连翘有点懵,“咋了?” 肖大娘将她拽进屋,又探头往外瞅了瞅,赶紧关了门。 “你这一走不要紧,你爸天天在屋里喝酒骂,说你要是敢回来,就把你的腿打断!” 连翘扯了扯嘴角,“那还真是我爹能说出来的话。” “你这走了就走了,怎么还回来?”肖大娘是看着连翘长大的,知道她遭了什么罪,也是真心疼她。 “我要结婚了,得回来拿户口。” 对于肖大娘,连翘就实话实说。 “真的?这么快?那人干啥的?你这嫁的远不远?”肖大娘一口气提了一堆问题。 “当兵的,在我表姐那个大院。” “嗳唷,真好真好。”肖大娘是真心高兴,只要离开这个家,那就算是过上点好日子。 平日里她看见连海那两口子就膈应,怎么好人不长命,老天爷怎么就不把这俩王八精给收了去。 偏要收了廖鸿雁,连翘的亲妈。 “大娘,没事儿,现在啥年代了,又不是地主老财,他不敢知法犯法。” 连翘想着先礼后兵,要是实在不给,她就去找厂领导、公安。 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肖大娘还是摇头,“我真是信不着这俩人,你那个后妈天天骂你,说连柔都是你害的,她姑娘爬床,关你啥事!” 连翘拍了拍肖大娘的手,“大娘,他们两口子啥德行我还不清楚么,你放心,没事儿!” 既然没法开门进家,连翘就索性待在肖大娘家里,等那两口子下班。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肖大娘本来留她在家住,可家里统共就这么点地方,她一个外人也不好挤,连翘还是婉拒,准备去招待所待一晚上再说。 虽然连海有时候上中班跟夜班,下班就比较晚,但是王玉珍明明是在食堂上班,应该早点下班才是。 还有那个便宜弟弟连强,怎么也没回家? 连翘刚想往外走,迎面就看见了连海跟王玉珍两人。 连海打着酒嗝儿,王玉珍脸微红,俩人嘿嘿哈哈的笑,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连翘稍一想就明白,这是厂里聚餐。 一般赶任务加班过后,车间班组就会凑一起聚餐。散啤加上一点猪头肉、花生米,便宜喽嗖都挺高兴。 连翘看这俩人喝了酒,想着还是明天再来,却被眼尖的王玉珍发现了。 “连翘?” 见连翘要走,连海呵斥。 “你还有脸回来?” 连翘哼了一声,“我自己家,我回不得?” 王玉珍呼着酒气,拽着连海劝。 “先进家再说,这在外头让人看笑话。” 连翘想着早点办完早点走,反正她先说,不同意她就走其他路。 她跟在夫妻俩身后,一起进了家门。 钢厂职工给分的房子都不大,连海也不是什么技术工,分下来的房子就更小,只有不到四十个平方。 连翘还在的时候,家里一共五口人,却只有两个房间,连海夫妻一间,连翘跟连柔一间,连强只能睡在客厅打地铺。 连海打了个酒嗝儿,坐在椅子上,等王玉珍给自己倒水。 连翘顺势坐在门口不远的木凳上,抬眼看他。 “爸,我想要户口。” 连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了王玉珍一跳。 “你倒是潇洒,说跑就跑,说回就回,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爹!” 连翘突然想发笑。 如果当爹这么容易,她不想做什么女人,她也想当爹。 当爹的成本太低,只需要短短几秒钟,就可以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抉择子女命运的权利,不用遵守道德底线,只需要轻松说出四个字,我是你爹! “爸,我也不想给家里添乱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还不是得出去避一避。”连翘叹了口气。 王玉珍警铃一响,“你要户口干啥?你一个大姑娘瞎跑,不会是大着个肚子回来的吧?” 连海一听又猛拍了桌子,“你!你他娘的又是惹的什么祸?” 连翘抖了抖眼皮,还真是纯后妈该说的话,王玉珍你倒是会拱火。 “我大什么肚子?我这才出去一个月,我找了个对象,得拿户口本去登记,登记完我就把户口迁出去。” 连翘尽量顺着他们说,能不撕破脸最好,花最小的力气办妥这件事,那就山高皇帝远了。 王玉珍冷笑,“哎呦呦,我说怎么就死活不跟赵宏斌结婚呢,这怕是早就找好了下家,合着让柔柔给你填火坑?” 连海的耳朵似乎是坏了,连翘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王玉珍的话却听得那叫一个清楚。 “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算计你姐?早勾搭上野男人,把烂摊子都扔给你姐?!今天我就把话撂这,门都没有!” 连翘扣了扣耳朵,来来回回骂的都是这几句,毫无新意。 “你瞅瞅,我待在家也碍你们的眼,我走还不行么?待在一个户口本上,主要你们闹心。再说了,连柔那她是自己乐意,又不是我给她捆到赵宏斌床上的。” 连海气得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还敢顶嘴!” 连翘耸耸肩,“我这不是实话实说么,我不嫁出去,难不成就留在院里让人家看笑话?等我走了,谁还记得连柔那点事儿啊。” 她轻轻瞟了一眼王玉珍,“户口本给我,咱们都痛快,多好一件事。” 王玉珍气得捂住胸口,真后悔在连翘小时候打的太少了。 就应该下狠手,直接打死她,还让她长这么大,祸害这个家。 “小娼妇!合着全家丢脸,你在旁边看笑话是吧?还想着拿户口本风风光光嫁人?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告诉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踏出这个家门!” 她转过头,挤出眼泪,“连海,你瞅瞅,连翘是想气死你,再气死我!” 连海酒劲儿上头,看着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儿就火冒三丈,冲过来就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反了你了!我今天非打死你!” 王玉珍在一边按着连翘,一边咬着后槽牙撺掇。 “对!打断她的腿!腿断了,看哪个野男人还要!跟你妈那个死人一个德行!” 连翘挣脱不开,一把扯着王玉珍的头发就往下拽。 连海抬腿踹了几脚,倒是都被王玉珍给挡下了。 砰—— 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动静之大,吓得连海一个哆嗦。 第二十一章 对象 连海扬起的手僵在半空,酒劲儿醒了大半。 王玉珍还在惨叫,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连翘的掌心。 沉朗上前拽开王玉珍,目光落在连翘脸侧的掌印上,转过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为什么要打人?” 王玉珍还在哭嚎,连海被沉朗的冷硬气质震慑得一愣。 “你又是哪个?这是我们家的事儿,轮不到你管!” 沉朗将连翘扶起,轻轻碰了一下她泛红的脸颊,“要找公安吗?” 连翘摇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的两人身上,压迫感有如实质。 “我是她对象,你们就是连翘的父母?” 连海梗着脖子,“对!这户口本我说不给就不给!” 沉朗平静地看向这两人,“我是满市边防三团三营长沉朗。” 营长?连海有些怕。 王玉珍心疼自己被拽落的头发,恨恨说道,“你少拿部队吓唬人!这是我们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管!” 沉朗眼神一沉,淡淡开口。 “连翘是离婚单身,自愿跟我结婚,你们扣着户口本,阻拦军婚,往小了说,干涉子女婚姻自由,往大了说,妨碍军婚是触犯规定,阻拦军婚,不仅是家事,更是妨碍国防建设,破坏拥军优属政策,地方公安必须配合部队处理。” 王玉珍被彻底吓住了,不敢出声,抬眼悄悄看连海。 连海再没了刚刚的气势,但是也没打算就这么投降,只能沉默对抗。 沉朗没耐心等,声音沉了几分。 “如果你们拒不配合,那么我们就按程序走,后果你们自行承担,我只问最后一遍,户口本,给,还是不给?” 连海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 “给!我给!” 这是要他蹲笆篱子的意思?! 连翘站在沉朗身后,看着吃瘪的两人咧开嘴笑了起来,唇角有些疼,但是她却觉得很痛快。 就是沉朗不出现,连翘也能打得这两人满地找牙,只不过还得被踹上几脚就是了。他一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沉朗接过户口本带着连翘离开,出门就看见了披着衣服的肖大娘。 “哎呦,翘儿,你这快要吓死我了,这是你对象?” 肖大娘先看见了连翘脸上的巴掌印,紧接着就被她身侧的男人吸引。 大高个儿,肩宽腿长,穿着白衬衫、军裤,手上提着个行李袋,模样长得真俊。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稳稳地将她护在身边。 “嗯,是我对象,对不起,吵着你了,户口本拿到手了,大娘就放心吧。” 他们在屋里大打出手,惊动了不少邻居探头出来看。 肖大娘是真的担心,而其他人则是看热闹。 住在这附近的都知道连海家的这点破事,连翘挨打也是家常便饭,再怎么打,还是一家人,又出不了人命,只是多了大院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就好,以后就别回来了,跟你对象好好过日子,你妈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嗯,大娘你回去休息吧,我走了。” “走吧走吧,翘儿,你以后就要过好日子了,大娘求老天爷保佑你。” 连翘眼窝子有些热,摆摆手,“回吧。” 两人慢慢往外走,那些人就那么看着,等他们彻底走出厂院大门,连翘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个人也没事儿,你怎么来了?”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肩上,让她有些不自在。 沉朗现在还心有余悸,他松开手,与她面对面。 “再回来,同我一起。” 连翘摸了摸脸颊,还烫着。 “再回来就是转粮油关系,也用不着跟他们见面,我自己也行。” “不行。” 沉朗头一回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话。 昨天傍晚,沉朗开着车去杨春梅家接连翘去火车站,却扑了个空。 杨春梅犹豫半天,还是说了连翘家里的事。 儿时丧母,继母刁难,捉奸前夫与继姐,临走时的冲突。 沉朗从未了解过她,没想到了解后只有懊悔。 他开着车赶去火车站,却没在候车大厅找到她,紧接着去窗口买了下一趟的车票,又赶回部队,跟团长请假。 虽然演习在即,但还没到时间,勉强请了两天假,办完了就得立马赶回去。 下了火车就直奔杨春梅给的地址,正巧撞见了刚刚那一幕。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父母打自己的孩子,下手如此之狠。 如果他晚了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连翘干笑了两声,“这么晚了没有车了,咱俩就只能就近找个招待所。” 沉朗点点头,“回来的票我已经买好了,但是只买到了硬座,就只能辛苦一下。” 连翘一想也是,一般出行都是提前多少天去买票,这种今天买明天的,能有座位都不错了。 “我倒是没事,你请假会不会耽误你正事?” 到这种时候,她还在担忧自己的工作,沉朗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他喉咙一紧,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不会,快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处理下你的伤口。” 连翘摆手,“没事儿的,就一巴掌,我禁打的很,小时候我爸拿着扫帚追我,我跑得可快了,跑不脱就嗷嗷叫,打在身上其实也不疼……” 她干笑两声,赶紧拽着他往前走。 “前面儿那就有一家招待所,不贵。” 她不太想继续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总是让她心慌慌的,一点秘密都藏不住似的。 此时已是后半夜了,招待所早就大门紧闭,连翘拍了好几下门,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中年女人披着衣服开门。 “住店?” “嗯。” 沉朗比连翘先开口。 “俩人啥关系?” “未婚妻。” “未婚妻可不好使。”她指了指墙上的规章制度,“没结婚证,就不能住一块儿,部队的也不行。” 沉朗的军官证还有连翘的户口本都在她手上。 “两间。” “押金一块,房费明天早上结,不许串房。” 最后一句说的格外重,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连翘。 接了钥匙,沉朗带着连翘上楼,将她送到房间门口,“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你用冷毛巾敷一下脸。” “嗯。”连翘垂着脑袋,答了一声。 等她把门轻轻关拢,沉朗才打开隔壁的门。 他简单擦了一把脸,有些睡不着,翻出包里的书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睡也睡不了多久,他索性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八点一过,他下楼去买了两份早餐提着上楼,站在连翘的门前敲了好几下,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敲了一会儿,隔壁的人都被敲醒走出门来,他才觉不对劲。 就是睡得再熟也应该听得到才是。 他匆匆下楼,让服务员拿着钥匙上楼开门。 第二十二章 你对象真有劲儿 门一打开,沉朗就冲进去。 躺在床上的连翘嘴唇都白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手按着肚子,汗水将她的头发尽数打湿。 沉朗心口一紧,伸手连被子一起打横抱起来,“医院在哪?”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前台大姐。 大姐还以为要出人命,磕磕巴巴说道: “钢,钢厂里的职工医院,这昨晚上不是还好好的么……” 话音刚落,沉朗已经抱着人冲出了门。 他抱着连翘顺着昨天的路往回跑,钢厂大院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没几分钟,沉朗就抱着她赶到了职工医院。 还在排队的病患纷纷让路,沉朗冲进诊室,将连翘放在床上。 “医生!急诊!” 还在写病历的老大夫赶紧凑过来,一看到那张脸,疑惑起来。 “翘儿?” 这老大夫之所以还记得她,是那时她经常陪着廖鸿雁来这里打针拿药,廖鸿雁去世之后,连翘还经常来医院看望他,送些水果糕点。 连翘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了白茫茫的影子叠得她头晕。 “胃疼……” 说完了两个字就又迷糊过去。 老大夫赶紧开单子,“你先缴费,我这边给打一针。” 沉朗有些急,“不用输液?” “先打针止痛再说,你就别问了,抓紧时间。” 沉朗接过单子就往外跑,回来的也快。 连翘迷迷糊糊挨了一针,又被抱着坐在走廊上。 等她睁开眼,还在沉朗怀里。 “渴……” 沉朗将她轻轻放在长凳上,“我去给你打水。” 他放在身边的搪瓷缸子本来是有热水的,放了一会就凉了。 等沉朗端着热水回来,连翘又睡着了。 他轻轻叫醒她,将她靠在自己胸口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喂她。 等她缓得差不多了,沉朗才背着她回到招待所。 连翘反抗来着,但是沉朗不同意,她只好把脑子缩进被子里,掩耳盗铃。 老大夫对沉朗说的话还在耳边。 胃痉挛的原因有好几个,没好好吃饭,生了气。 其实连翘也没太生气,反正这俩人狗嘴一直吐不出象牙,但是王玉珍最后骂了不该骂的人,她是真生气了。 气归气,她以为过了就过了,没成想到了旅店胃就拧劲儿疼。 喝了热水她就躺下忍着,想着睡会儿就好,结果迷迷糊糊疼晕了过去。 她看着沉朗忙前忙后,又是给她买粥,又是端水擦脸,有些不好意思。 “我身体其实挺好的,就是可能晚上吃的不对劲,我现在好了,几点的车?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沉朗将洗好的热毛巾递给她。 “先休息吧,我去换票,明天再走。” 连翘急了,“别啊,我真没事了,我打了针就好了,还是别换票了,现在票也紧张,早点回去,别再耽误时间了。” 沉朗将她按回床上,“坐车很累,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好。” 连翘急得又弹回来,“真的真的,晚上不耽误坐车,到时候在车上看能不能补到卧铺,我真的很想回去……” 沉朗被说动了,她刚刚经历的这些事,一定不想再继续待在这。 “那你先休息,我们打个车去车站。” “好。” 连翘又躺回到床上,被子整个拉了上来,只留着一双眼睛,悄悄看他。 沉朗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在这坐着,她是一点都不会睡。 “你睡会,我就在隔壁,等出发的时候再叫你。” “去吧去吧,你也忙活累了。” 虽然门开着,但是一男一女坐在屋里,还没领证,影响也不太好。 连翘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沉朗的身份特殊,她觉得还是小心为妙。 沉朗只将她的门虚掩,下楼去找出租车,去前台续房费,又在屋里看了一会儿书。 等时间差不多了,沉朗才悄悄走进房间,叫醒熟睡的连翘。 她正睡得一脸懵,用手搓搓眼睛,看见沉朗整个人站在光里,他的身周镶了一圈柔柔的金光。 “身体怎么样?” 连翘赶紧起身,“好了好了,还来得及不?” 沉朗看着她头顶翘起的一撮头发,有些可爱,“车在下面等,来得及。” 现在连翘连块手表都没有,她也不知道现在几点钟,票都在沉朗那儿,她就乖乖跟在后面走。 退房的时候,前台大姐换了一副模样。 “这就走了啊?哎呀,你是不知道,你对象是真有劲儿,抱着你就往外冲,要是换我家那口子,别说抱了,拖都拖不动我。” 连翘有些脸热,她是真昏了,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哪可能啊,大姐你肯定健健康康。” 在大姐的热切目光里,连翘跟在沉朗身后走出招待所。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出租车。 这年头,打车的人绝对是少数。 坐公交车才五分,打车起步价就两块,一公里就要八角,所以坐公交才是普通人的出行方式。 不知沉朗花了多少钱,让这辆出租车等在招待所门口。 沉朗把手里的两个行李袋换到一只手上,帮连翘开了车门,自己则跟着坐了进去。 “翘儿?!” 连翘听着有些熟悉的喊声,下意识看向司机。 真是个熟面孔。 竟然是赵宏斌。 还真是应了一句老话,冤家路窄。 赵宏斌看了看她身侧的沉朗,心里涌出一股酸来,一脚油门,出租车就往前窜。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后视镜,嗤笑了一声,“哟,几天不见,这是榜上大款了?” 连翘只是安静靠着车窗,侧脸冷淡,从头到尾没再瞧他一眼。 一开始赵宏斌觉得她心虚内疚,可后知后觉明白,这是一种彻底的无视,比破口大骂更让他火大。 这么快就找了个男人,恐怕她压根就没想嫁给自己,才把连柔给塞到自己床上。 这也就罢了,还搅黄了他的工作,落井下石。 别以为他不知道是谁举报到厂里,只有连翘。 “怎么不介绍介绍?那就自我介绍下,我是被连翘一脚踹开的前夫,我作为过来人也劝你一句,这女人可不简单,拿咱们当踏板,心狠手辣。” 沉朗冷冷抬眼,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 “停车。” 赵宏斌瞥了他一眼,“都在路上,怎么停?” “我让你,停车!” 沉朗的声音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赵宏斌下意识滑到路边踩了刹车。 不等他反应,沉朗伸手一拉车门,动作干脆,随即绕到驾驶位,一把拉开了车门。 赵宏斌吓了一跳,“你,你想干什么?” 第二十三章 他是真的不喜欢小孩 “嘴巴不干不净,我可以替你管管,营运证、挂靠单位,你这辆车的手续经办人,我只用打个电话就查得一清二楚,你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你今天就别想再干这行。” 沉朗顿了顿,目光锁在他的脖子上,又往上抬了抬。 “听明白了吗?” 赵宏斌脖子一凉,缩在车里一动不敢动。 沉朗说完便走到后侧打开车门,拿起两个行李袋,带着连翘下了车,关车门时力道不小,发出砰的一声。 赵宏斌心有余悸,他不知道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是谁,但是能说出这样的话,恐怕来头不小。 他的后背尽是冷汗,踩油门之前,还忍不住撂个狠话。 “别太嚣张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话刚说完,他不等两人回应,猛踩油门,一溜烟地开走了。 连翘站在路边,抬头看向沉朗,有些抱歉,“犯不上跟这种人浪费时间,现在打车还来得及吗?” 沉朗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恶意道歉。” 连翘突然又发现了沉朗的另一面。 他总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行为却从来不会逾矩。 带着一种极端的克制力,从不试探她的边界。 对于这一点,连翘非常满意。 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虽然以她两辈子的经验,紧密接触的男人只有两个,连海和赵宏斌其实是一类人,所以她并不知道一个好男人的范本。 或者姐夫李国正能算上一个,但是他与表姐私下里是怎样相处的,又是她看不见的另一面。 每见到沉朗一次,她就会对他多了解一分。 她并没有因为深入了解而对他祛魅,反而增加了许多好感。 这个男人远比想象中的更优秀。 很快,沉朗又拦到了一辆出租车,他们又重新踏上去往火车站的路。 沉朗发现连翘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似乎心情很好。 刚刚的插曲并没让她受到影响,她比想象中还要更加乐观。 他从来没在她身上看到任何负面的情绪。 无论发生什么,她下一秒就能很快抽离出来。 他甚至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儿时母亲的影子。 父亲牺牲时,全家都萦绕着绝望的死气。 哭声成了他耳边熟悉的声音。 他那时十岁。 妹妹还在母亲的肚子里。 每天放学回到家,母亲都会笑着问他学校里有没有新鲜事,交了什么朋友,今天带去的饭菜口味如何。 所以,他几乎没有看见过母亲流泪的场景。 失去丈夫的巨大悲痛,被她隐藏得很好。 她挺着肚子照顾受不了打击的奶奶,又要照顾小小的他…… 连翘用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指向车窗外,“你看,那就是我们这最大的公园,小时候,我经常自己偷偷溜出来去那。” 沉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树林掩映的一小片湖面倒映着阳光,亮闪闪的,像是一小块遗落在这的镜子。 她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下回我陪你再来一次。”他脱口而出。 连翘笑眼弯弯,“我在那埋了不少我的宝贝,到时候我都挖出来,带走。” 她的语气很雀跃,让沉朗的心情也开始轻松起来。 出租车稳稳停在火车站前,两人下车,一起来到了候车室。 里面人满为患,别说座位,就是站都没地方站。 沉朗带着她寻到一处角落,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坐在这上面。” 连翘摇摇头,“还没那么脆弱,快检票了吧?” “嗯,还有一会儿。” “那就站着等会儿。” 连翘觉得自己挺结实的,一直像个牛犊子一样健康,但是上辈子的结局也敲响了警钟,她决定每年都要做体检才行。 最主要的是得规律饮食,锻炼身体,不能再像上辈子那样胡乱来了。 钱重要,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她扭转了从前的那种思维,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果命运还是会迎面痛击她,那她只能早早腾地方,她看了看身旁的沉朗,再娶应该对他不难。 毕竟他的条件还是顶优秀的。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沉朗垂下头看她,连翘却飞快地收回目光指着前面,“开始检票了。” 沉朗提起地上的行李袋,护着她汇入人流向前。 他一直用手护在她身周,倒是没让她挤到一点,上车的时候紧紧拽着她的手,两个人才没被冲散。 车上不光座位坐满了人,过道上也挤满了人。 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就再也挪不了窝。 沉朗想着等检票的时候再跟乘务员问问,能不能有卧铺票可以补。 连翘觉得可能性不大,但是也没开口说,反正有座总比没座强。 上辈子她刚开始打拼事业的时候坐火车,手里还提着货,经常是站在连接处那,烟味混着尿骚味儿,站上一宿,人都要升仙了。 所以现在有个硬座,她很知足。 他们坐的是双人座,对面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起码得六七十岁,头发都已花白,身上穿得还算体面,虽然是旧衣服,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小桌板下面是个巨大的麻袋包,半敞开的袋口能看出,里面装满了山货。 “姑娘,你们这是去哪啊?”老太太面相和善,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像是在看自家闺女一样,很有亲和力。 连翘也笑着回答,“去满市。” “那你们还要坐一宿,我们在庆县下车,你们可有的熬了。” 老头搭腔,“他们年轻,经得住,咱这把老骨头,要是坐上一宿,那走着上车,躺着下车。” 老太太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就会贫!” 连翘看得出来,夫妻两个感情很好。 “你们这是去探亲?” “嗯,去看我老闺女去,她这刚生了个丫头蛋儿,还在坐月子。” “丫头蛋儿咋了,丫头蛋儿我才喜欢呢。”老爷子一想到自己的小外孙女,心都化了。 连翘跟着一起笑,沉朗却表情严肃。 她也收了笑容,看向窗外的夜色。 他是真的不喜欢小孩…… 第二十四章 你可真有斧了 果不其然,列车员检票的时候,沉朗并没有补到卧铺票。 “我白天睡得够多了,一点不困。” 比起她,沉朗才是应该睡觉的那个。 昨晚一宿没睡,忙活到现在,是个人都该困了。 沉朗从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并没有开口。 这次匆忙的行程,全都是因为他的工作性质。 还没结婚,他就已经开始心有愧疚。 对面的老太太满眼笑意,看着他们说道,“刚结婚?” 连翘羞涩点点头。 “哎呀,真好,现在正是好时候。” “嫌弃我老了?”老爷子不满地开口。 “你可不是老了嘛,还能跟人家年轻小伙子比?” “我年轻时候那也是在大队上的一把好手。” “对对对,一把好手。” 连翘觉得这对老夫妻甚是可爱,转头看向沉朗,却发现他正闭目养神。 她闭上嘴,安静起来。 随着列车向前,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越发安静起来。 连翘也开始昏昏欲睡。 她不太放心行李袋里的奶粉,现在火车上可不安全,绺子、拐子都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但是沉朗在身边,安全还是安全的。 她强撑着两个眼皮,困得直点头,一只大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连翘想直起身,耳边传来沉朗的声音,“睡吧。” 这两个字似乎有种魔力,她放松地靠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 沉朗小睡了一会,恢复了些精神。 来的路上就没买到卧铺,他给一个孕妇让了座,就站了一路。 接着找到连翘,一天一夜又没怎么合眼。 刚刚抓紧休息,后半夜就可以让连翘安心睡。 他低头看着她怀里的行李袋,知道里面装着给表姐带回去的奶粉,伸手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拽了拽,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不知梦里出现了谁。 车厢安静,只有列车的轮子碾压铁轨的咣当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整个车厢在夜色里彻底安静下来。 列车不时停靠,不时有人上下车。 对面的老夫妻即将到站,拎着麻袋包起身。 老太太从包里摸出两个苹果放在小桌板上,“家里种的,甜的很。” 沉朗下意识开口,“不用了,谢谢。” “嗐,别嫌弃,祝你们早生贵子。” 沉朗一愣,等火车鸣起汽笛缓缓向前,他垂头看向靠在肩上熟睡的人苦笑。 早生贵子吗? 这种祝福对于他们两个似乎无用。 天刚蒙蒙亮,火车上的旅人们早早苏醒,谈笑声吵醒了连翘。 她这一觉睡得很香,睁开眼还有些意犹未尽。 遭了! 她赶紧坐起身,看向身边给自己当枕头的沉朗。 他的坐姿端正,两手搭在膝盖上,感觉到她突然起身,侧过头浅笑,“醒了?” 连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醒我?” “睡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叫醒你?” 沉朗理所当然地语气让她更不好意思。 “你就这么坐了一个晚上?”连翘觉得自己在说一句废话。 “大妹子,你可真是好福气,你男人也真是能坐得住,我们上车时候啥样,现在就啥样,一动不带动的。” 此时对面座位上已经换了人,一个农村打扮的大姐笑眯眯开口,嗓门很大。 连翘觉得自己真是心大,就这么睡了一路,给他又添了一次麻烦。 “你眯一会儿,到站我再叫你。” 沉朗摇摇头起身离开,“不困,你先坐着。” 连翘点点头,赶紧把身上披着的衣服叠好,打开他的行李袋,装了进去。 行李袋里只有简单的几件衣服,叠得像是豆腐块,有棱有角,干净利索。 生活习惯真好,连翘不禁弯了弯唇角。 对面的大姐凑上来,悄悄说,“妹子,你可真是有斧了,你男人看着体力就好,一晚上不得好几次啊?” 连翘直接红了脸,哪有人这样对一个陌生人说这种不害臊的话。 她不吭声,又打开自己的行李袋,假装自己很忙。 “都是过来人,有啥害臊的!你男人这腿,这腰,这鼻子,啧啧啧。” 连翘侧过头看向窗外,打算闭嘴到底,不搭理。 “吃饭。” 沉朗宛如神兵天降,手里端着盒饭回来了。 她还以为他是去上厕所,没想到他会去餐车买饭。 毕竟他们这节是车尾,餐车在中间,过道上人满为患,要挤过去都很费劲。 沉朗把装菜的白色泡沫盒打开,肉沫豆腐,番茄炒蛋。 “你发烧了?”沉朗这才发现她的脸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抬手用手背在她额头上轻贴,被连翘躲了过去。 “咳,没有,你怎么不买普通盒饭?” 连翘发现这不是小推车吆喝的那种盖饭。 对面大姐伸长脖子看,“啧,你看你男人对你多好,还专门单点炒菜,这不得花几块钱呢。” 沉朗把筷子递给她,“你先吃。” 说着把装着米饭的饭盒递到她手上。 “你怎么不一块吃?” “你先吃,吃完了我再吃。” 连翘耳根子更热了,沉朗这样对她,对面的大姐估计要说更出格的话来。 果然大姐不负众望,“老弟,你这样的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这辈子求香拜佛,下辈子说不定就能找个你这样的男人。” 沉朗并没有应声,他又开始闭目养神。 自讨没趣的大姐悻悻然闭嘴,转头跟自己邻座大哥搭话。 连翘默默小口吃饭,胃口不算好,吃了几口就饱了。 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吃好了。” 沉朗睁开眼,拿起她放在一边吃剩的盒饭,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她知道他一定是不想浪费粮食,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对面的大姐专注跟她身旁的大哥热聊,没注意到自己。 沉朗迅速吃好饭,一丁点都没浪费,又将桌上的泡沫饭盒收好,桌面擦拭干净,挤着走出去丢垃圾。 大姐一看沉朗离开,立马转过脸对着连翘挤眉弄眼,“妹子,听姐的没错,这男人可得抓牢了。” 连翘瞥了她一眼,不吭声。 要不是沉朗坐在旁边,她高低得怼她两句。 满市也算一个大站,所以这站下车的人不少。 还没到站,大家就已经都站在过道等待火车停靠,连翘和沉朗也是如此。 虽然人挤人,但连翘是被沉朗护在身前,给她圈出一小块地方。连翘能看到他满是青筋的大手扒在椅背上,显然维持这一小片安全地带,也很费劲。 站在她前面的女人就没这么舒坦,个子太小,人又瘦弱,被人群挤得很是狼狈。 火车还在滑行,连翘突然一把揪住站在她身侧男人的头发。 那男人叫了一声,回头看到是个女人,扬手就要打,却被沉朗死死钳住手腕,发出一声惨叫。 ? ?谢谢小伙伴们的票票,幸福转圈?'?'? ? 也感谢你们的每天追读,还在测试中,冲 第二十五章 攀上高枝了 “杀人啦!杀人啦!” 一声声惨叫回荡在拥挤的车厢里。 连翘大声说道,“绺子!你倒是叫啊!下车就给你送公安那去!” 那男人脸色一变,想挣脱沉朗的大手溜之大吉,却怎么也挣不开。 连翘前面的女人脸色一变,开始摸向自己缝在腋下的口袋,果不其然摸到一个刀片划开的口子。 “在他身上,你自己摸!”连翘从沉朗身后探出头来。 刚刚事情发生的一瞬间,连翘就被沉朗拉到了身后。 那女人疯了一样在那扒手身上寻找,在他胸口内兜里果然找到了花手帕包着的钱。 人群开始骚动,人赃并获,还真是个绺子。 虽然气愤,可谁也不敢上手,毕竟能在车上靠三只手吃饭的都背景盘根错节,谁都不敢招惹。 万一车上还有同伙,那不就被盯上了。 连翘不怕,是因为身后的沉朗。 她在车上就注意过这个女人,吃饭的时候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巴饼子,缩在座位上看谁都战战兢兢,浑身别扭捂着自己的胳肢窝,明显没怎么出过门。 稍微留心一下,就能被当成目标。 让她亲眼看见还能阻止,要不然这个女人护着的钱早就被绺子夹走,跟着人流下车逃之夭夭了。 女人哭得眼泪鼻涕直流,不知怎么谢连翘才好,反倒连翘还安慰她。 “下了车跟着去铁路公安那,钱找回来就好,不用谢。” 那女人眼泪流得更凶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火车缓缓停稳,骚动的人群拥挤着下车,沉朗像是捏着小鸡仔一样将那人扭送到站台公安那里,两人也留下配合调查。 这女人揣着钱来救命,他男人在工地受了伤,这要是丢了,那真的是天塌了。 女人又是下跪,又是鞠躬,整得连翘心里也不太得劲。 等处理完,还是耽搁了一些时间。 两人走出来时,连翘又开始道歉。 “这女人太可怜了,多亏了有你,要不,她指定活不成了,对不起,又耽误你的时间……” 沉朗面色严肃地看向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不能这么冲动,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审时度势。” 连翘干笑了两声,“我知道,我这不狐假虎威么……” 沉朗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我直接去部队,你就先在家等我,我抽出时间就去领证。” 连翘点点头,跟着他一起走到站外打车。 出租车刚停在大院门口,沉朗就匆匆去部队报到,而连翘则提着东西慢慢往表姐家走。 正是中午归队时间,路上还是有不少人。 现在连翘在大院里也算出了名,大部分人都知道她。 见她提着行李袋回来,多少有些好奇。 几个婶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这咋又回来了?不是走了么…” “人家回家取户口,政审都走完了,介绍信都开了,走哪去?” “那谁知道啊,万一,俩人谈崩了,那不就黄了。” “你是没长记性?大菊都老实了,你还敢乱嚼舌根儿。” 几个婶子噤声,迅速换了话题。 连翘走的雄赳赳气昂昂,自然也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现在就等着领证,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就算在大院安了家,崭新的人生也将铺展在眼前。 她越发觉得嫁给沉朗是最正确的决定。 以后,她要好好跟他过日子,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再发展好自己的事业,总归日子是越过越好的。 刚走到表姐家门口,就见牛爱香正在门口晾衣服,见到了连翘的脸,像是见鬼了一样。 “你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连翘歪嘴笑,“想我了?” “我想你干啥?”牛爱香可不想看见她,她一走,这两天吃饭都多吃一碗,可算是没人碍眼。 现在她也算是知道,连翘就要嫁给三营长,是比自己男人还要大的官儿,惹不得。 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她可不愿意巴结。 衣服草草晾完,她拿着盆就进屋,一点不想跟她待在一处。 连翘看着晾衣绳上空着的另一头,对牛爱香也没了从前的嫌弃。 知错就改,她倒能宽宏大量。 杨春梅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抱着宝珠就迎了出来。 “回来啦?你说你,也不打个电话,沉朗呢?” 连翘跟着进了屋,放下手里的行李袋,从里面把奶粉一袋袋拿出来。 “你跟他说的?他那么忙,多麻烦。” 杨春梅看着奶粉,心疼她又花了好多钱,“你那点钱置办自己就得了,怎么又买这么多。” 她把宝珠递给连翘,把奶粉放进柜子里,“他去了才对,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部队里那么多人,少了他一个又不是地球不转了,这去了也就去了,还不是没咋样。” 连翘贴贴宝珠的小脸,狠狠亲上一口。 “宝珠啊,想小姨没?” 李宝珠愣愣看她,被亲得咯咯直笑。 “翘儿,你爸没为难你吧?”杨春梅转过身,仔细看她的脸,又撸起袖子四处查看。 “没,有沉朗在,他还敢动我一个手指头?” 幸亏在职工医院沉朗让大夫给她开了药膏,脸没怎么肿就消了,这要是让表姐瞧见,不得心疼死。 “那就好,对了,你俩啥时候领证啊?” “等他忙好了就来接我,让我在家等着,姐夫这两天回来了吗?” “没,他忙的脚打后脑勺,见天看不着人影儿,马上就要演习了,睡觉都没时间。车上也累了,你抱着宝珠先睡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我帮你。” “我还用得着你,躺着去。” 连翘抱着宝珠乖乖躺上床,杨春梅转身就出门买菜去了。 小侄女倒是乖,在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不哭也不闹,虽然分别两天,但还记得她。 连翘也慢慢闭上眼,不多时也跟着迷迷糊糊睡着。 等她睡醒睁眼,杨春梅刚把饭菜端上桌。 “正想叫你呢,赶紧吃饭。” 杨春梅正说着话,传来敲门声。 她去开门,就见沉朗站在门口。 “表姐,连翘呢?” 杨春梅有点不知所措,主要那声‘表姐’喊得她有点不习惯,一般大院里的人都是叫她嫂子,要么弟妹。 “她在屋里呢,正要吃饭,还没吃饭吧?进来一块吃。” 沉朗迟疑了一瞬,“我现在就只有这点时间,民政局那我打好了招呼,现在就得赶过去领证。” 连翘听见动静走了出来,“姐,回来再吃,我们先去办事。” 杨春梅愣了愣,赶紧推着她出门,“快去快去,东西都带上。” 等连翘上了车,杨春梅站在门口看着吉普车疾驰远去。 牛爱香抱着小儿子坐在房檐底下,幽幽开口。 “春梅,你家这回可真攀上高枝儿了,你妹倒是命好。” 杨春梅转过头笑得灿烂,“那倒是,算你说对了。” 第二十六章 领证啦 连翘坐在车里,悄悄用余光看他。 他换了军装,正聚精会神开车。 车速快得像是要起飞。 “我这马上就要演习,所以只有今天有时间,我们快点领证,你也好从你姐家搬出来。” 连翘默默点头,“听你的安排。” “领了证我递交随军申请,到时候开了介绍信就可以把你的户口落在大院,粮油关系再等等,我忙过这阵陪你回老家再办。” 沉朗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压根就不用连翘操心,她只需要按他说的做就行。 “家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你辛苦一下,先简单买点家具住上再说,等我忙过这阵,陪你一起挑家具。” 连翘只有点头的份儿,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很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沉朗有些无奈,“谢我?” 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还是没法面面俱到。 “嗯,谢谢你想的这么周到,处处为我着想。” 他们两人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坦诚。 该夸奖的时候,她不该吝啬。 沉朗目不斜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唇角微微勾起,“我也要谢谢你。” 连翘有些赧然,“我没帮什么忙,还净耽误你时间,有什么可谢的。” “谢谢你总是考虑我,又总是道歉。” 连翘愣了愣,稍一想又觉得好笑。 沉朗余光看到她微微翘起的唇角,接着说道。 “希望以后你别再这么客气,你是我的妻子,我所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这是一家人的意思。 总是这样互相顾忌、客套,相处起来会很拘谨。 他想让她少一些顾忌。 连翘转头看向窗外,嘴角的笑容又大了一些。 “既然你这么诚心的希望,那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 车轮滚滚向前,眼前这条路通向截然不同的新生活,她充满期待。 吉普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本该下班的王干事还在耐心等待。 见到两人推门而入,他赶紧站起身,“你们好,是沉营长吗?” 沉朗大步走在前头,跟对方握手。 “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王干事摇摇头,“应该的应该的。” 沉朗将准备好的证件递了过去,包括连翘的户口本、离婚证。 王干事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按流程开始操作,最后把写着两人名字的奖状式结婚证递到两人手上。 “本来已经换了新证书,现在先给你们沿用旧版结婚证,等沉营长和夫人抽空去照相馆拍好照片,到时再来换新证就可以。” 连翘还觉得挺新鲜,因为她与赵宏斌那时领的是新证,印着两人合照的小红本。 而边境满市也是刚刚开始实行新结婚证的过渡阶段。 两人本就急着来领证,又没来得及去照相,所以民政局的王干事就给他们先用着,想得很是周到。 谢过了王干事,两人开车回大院。 一路上,连翘拿着结婚证看个不停。 沉朗有些抱歉,“还是得等我忙完才能去照相,委屈你了。” 连翘抬起头,笑得很灿烂,“这有什么?我倒是觉得这老式结婚证更好看,像奖状,这要是挂在家里,人家还以为获了什么奖。” 沉朗唇角微微勾起,不再说什么,只是想着等这次演习过后,他要把未休的假期一股脑都休了。 吉普车开进大院,顺着大路一直开到了干部区。 连翘之前也只在外围转过,现在仔细看两边的房子,环境确实好。 都是独门独院,每家院子里的菜地都长势喜人。 车停在一处院子门口,两人下车。 沉朗拿出钥匙开锁,推开门入眼就是一片荒芜。 “分下来就没来住过,这些都等以后我来弄。” 连翘只觉得喜欢,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这么大的院子,到时候咱们自己种点菜,再养点花。” “你安排。” 沉朗跟在连翘身后,看她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她的心情很好。 红砖瓦房三间屋,倒是跟烈属区差不多的结构。 推开房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 “简单收拾出一间先住着,其他的等我回来整理。” 连翘转过头,“我记得了,你都说了好几遍等你回来。” 沉朗一顿,细想自己确实说的次数有些多。 看过了房子,沉朗把钥匙交给她。 “现在只有一把,等有时间再去配上几把钥匙。” “嗯,你快回去吧,不用管我。” 沉朗偷偷抬腕看表的时候,她早就发现了。 “那,我真的要走了。” “去吧去吧。” 沉朗开车走了,连翘还不想走。 她在几个空屋子里转来转去,计划着哪里应该摆上什么家具,院子里该种什么菜,等天都擦黑了,她才锁了门慢慢往表姐家走。 杨春梅将饭菜热了又热,好不容易才等到连翘到家。 “领证了?” 连翘把手里的结婚证慢慢展开,杨春梅笑着拿在手上。 “怎么没领新证?我见新嫁来随军的小媳妇拿的是红本本。” 连翘笑眯眯回道,“这个多好看,我觉得挺好。” “好,好,都好,这回你算是不用走了,咱姐俩就能一直在一块儿,真好。” 杨春梅太高兴了,战战兢兢一个月,总算是没白费功夫,连翘找到了如意郎君,不用再回那个家。 “我刚刚看了分的房子,以后也可以在院子里种菜了。” “明天我也瞧瞧去,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对了,姐,这两天我得先去买张床,再收拾收拾就能去住了。” “床?我那时候也是这大院里的嫂子带我去的,找师傅给打的榆木床,便宜结实,明天我带你去。” “行,我正好也置办点东西。” 翌日清早。 两姐妹早早吃过早饭,杨春梅将孩子放在相熟的嫂子家,出大院坐着公交车去往南市郊的家具作坊。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两个就挤着站在车门边,忍着闷热。 下了公交车,又走上几百米,就看见路边一排低矮平房,门口堆满了松木方子、榆木板材。 地上都是刨花儿,空气中都是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 杨春梅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连翘还在门外看那些木料,还有一些半成品的家具。 “妈呀——”杨春梅一声惨叫。 连翘心里一慌,冲进屋里。 ? ?明天上午十点更新,后天开始恢复半夜12点更新,即将迎来第二轮测试,当然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希望继续追读哦,囤文真的会让小作者挂掉,卑微求生 第二十七章 怎么不去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知子莫若母 连翘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你还不知道我。” 杨春梅咋舌,她就是太了解这个表妹,才为‘别人’担忧。 张大菊那块滚刀肉她都能治得了,那别人更是不用说。 但这是沉朗的家里人,这要是撕破脸,以后相处起来还是尴尬。 要是那家奶奶不依不饶,在沉朗面前经常说小话,也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所以这时候,还是得伏低做小才行。 连翘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就放心吧,这点道理我懂。” 杨春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她离开。 吃过晚饭,不少人都坐在自家房檐底下纳凉。 不少人也都看到了连翘手里提着东西往烈属区走。 两个女人等她走远,凑在一块悄悄说。 “沉家老太太那可不是个善茬,她还敢找上门去?” “那都领了证,还能一直躲着不见?” “谁知道真领假领啊,现在部队这么忙,人都看不着,她自己去领?” 两个女人头低低的挨在一起,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等走到烈属区,路灯逐个亮起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刚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沉莉手里抱着资料,正要去同学家交换,看到是她,脸色立马变了。 “我哥不在家。” 连翘笑着看她,“我来送点东西。” 沉莉看到她手里提着东西,但还是瞪着她不准备让路,“我家不缺你那点东西!” 连翘也不多话,直接挤着她的身侧进了院子,让沉莉愣了一下。 她根本没想到这人脸皮这么厚,竟然自己闯进去了。 本想进去找她理论,可看着怀里的资料,她还是匆匆走出去。 奶奶肯定不稀得搭理她,进去也是碰一鼻子灰。 要是她回来这人还在,看她怎么让这厚脸皮好看! 连翘这回站在正屋门口,规规矩矩轻敲门。 “谁啊?直接进来不就得了!” 石素娥正在收拾饭桌,手里还端着两个菜盘子。 连翘开门,石素娥看到是她,也一愣。 “我孙子不在!” 连翘勾起唇角,还真是一家人,连回答都是一模一样。 “奶奶,沉朗买了充气床垫,让我给妈铺上,这东西垫着舒坦,少遭罪。” 石素娥本来想轰走她,虽然沉朗专门回来跟她说了两人扯证的事,但是她还是不愿意看见这冒出来的孙媳妇。 充气床垫? 石素娥从没听说过这是什么东西。 但是她听到了舒坦两个字。 秦木兰卧病在床,石素娥天天翻身擦洗,可还是长了褥疮。 虽然秦木兰从不喊疼,但是石素娥看着那些溃烂的皮肤,都能想象到该有多疼。 可她是真尽力了。 她已经老了,两条老寒腿时不时犯病,有时走路都困难。 到底是沉朗买的,跟人置气也不能跟东西置气。 想到这,石素娥软和了几分,再没多说一句话,端着菜盘子进了隔壁的厨房。 连翘知道奶奶这是默认了,便提着东西进了卧室。 还是熟悉的药味儿,屋内只点着一盏很小的台灯,光线昏暗浑浊。 她将纸盒里的气垫褥子拿了出来,接上插座板,按着售货员的操作开始充气。 虽然动静不算大,但还是吵醒了秦木兰。 她幽幽睁开眼,就看到蹲在地上的连翘。 “你来了……” 连翘抬起头,笑眼弯弯。 “妈,沉朗买的,我给您垫上。” 垫子充好了气,连翘起身比量了下床的大小,刚刚合适。 收拾完餐桌的石素娥也走了进来,两人虽然不言语,但行动上很是默契,一起将秦木兰从床上抱到一边,又一起收拾床铺,把充气垫子铺好。 秦木兰被放置在垫子上,石素娥就抱着换下的床单褥子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人,连翘并没有急于离开。 她坐在床边,轻轻问她,“妈,这个可以调节,要是不舒坦,我再放点气。” 秦木兰笑着看她,眼神里带着掩藏不住的喜爱,“费心了,花了不少钱吧?” “沉朗买的,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花多少都应该,您躺得舒服就好得快。” 连翘觉得自己的这套说辞很完美。 “沉朗一天忙,他哪有时间出去买这个。”秦木兰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该给自己多置办东西,不要给我花钱。” 所以说,知子莫若母。 所有完美的说辞都骗不过最懂的妈妈。 连翘叹了口气,“他让我买的,我就是跑个腿儿。” 秦木兰抬手指向靠窗的梳妆台,“能帮我打开那个抽屉吗?里面有个盒子。” 连翘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果真看见一个饼干铁盒。 她端着铁盒走回到床边,放到秦木兰的手边。 “能帮我打开吗?” 连翘打开,发现里面都是一些证件、存折,还有一枚玉镯。 秦木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唇边的笑意更大了些。 “这些都是留给你们的,镯子你戴上。” 连翘有些愕然,这个镯子看着水头十足,应该是个老物件,怕是传了好几代的传家宝。 “您留着戴,我这人粗手粗脚,再摔碎了。” 秦木兰费劲伸出胳膊想要够那个镯子,连翘赶紧拿起,戴在她的手腕上。 她的手干枯极了,只有皮绷在骨头上,手腕更是细细的一条。翠绿的镯子戴在她的手上很是沉重,镯子没变化,可手腕太细了。 秦木兰费力脱下,反抓住连翘的手,“戴上。” 连翘不忍她再剧烈动作,顺从地让她戴在手腕上。 “好看。”秦木兰摩挲着她的手,白嫩的指头细长,戴上镯子就更好看。 “您戴更好看,等咱们好了,戴镯子去照相,咱们一起照全家福,到时候让沉朗穿着军装,咱们就穿裙子……” 连翘说得绘声绘色,秦木兰笑着看她,听得很认真。 石素娥刚把床单泡进洗衣盆里,进屋就听见了连翘脆生生的笑声。 她走进门边,顺着门缝往里瞧,看见秦木兰正眯眼笑着,精神很好。 想了想,她还是没有走进屋去,又坐回到木沙发上,捶着老腰、捏了捏两个膝盖骨,端着茶杯歇口气。 人岁数大了,精神头就不足,不知不觉垂着脑袋发出轻微的鼾声。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惊醒,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还坐在客厅。 她匆匆忙忙冲进卧室,跟端着水盆的连翘撞了个正着。 哗啦—— 水盆里的水尽数洒在她身上。 第二十九章 找罪受 “奶奶,你醒了?我伺候妈上厕所,我都擦洗换好了,不用你再沾手。” 石素娥看着她手里的盆,又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漉的衣服。 沉莉恰巧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你敢泼我奶?” 不等沉莉发飙,石素娥将她扯到一边。 “大晚上的叫什么叫!” 沉莉瞪大双眼,伸手摸向她的脑门,“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石素娥一把拍掉她的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赶紧睡觉去,这回再考不上,你就趁早上班去!” 沉莉恨恨瞧向站在那的连翘,“看什么看!这又不是你家!你怎么还赖着不走!” 连翘不说话,手伸到后头把卧室门拉拢。 “你不睡?”石素娥只想赶沉莉回屋睡觉,留在这净添乱。 沉莉撅嘴,“我哥瞎了,你怎么眼神儿也不好,哼!” 她一扭身回屋生闷气去了。 等沉莉一走,石素娥清了清嗓子,“你回去吧。” 连翘笑着看她,“奶奶,我今儿守夜,你好好休息休息,我白天睡得多,晚上也睡不着。” 她刚看老太太歪在木沙发上打盹,看着有些心酸。 上辈子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无人看护。 临床的老太太有个女儿天天陪床,看她孤零零可怜,有时也顺道帮她倒个水。 卧病在床的痛苦她知道,而照顾病人的家属辛苦她也知道。 她们是沉朗的家人,从领证那一刻开始,也是她的家人。 连翘的话让石素娥很意外,甚至意外到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可能把秦木兰放心交给她。 “你回去吧,用不上你。” “奶奶,你反正也睡在这屋,我就在旁边坐着,不耽误你们休息。” 石素娥再不搭理她,没事找事做,不过是装装样子,她可没空看。 她去自己的屋子里头换好衣裳,径直进了秦木兰的卧室躺到一边的小床上。 秦木兰已经睡着,但是连翘正坐在床边给她按摩。 久卧的双腿早就肌肉萎缩,身下还有褥疮,最近秦木兰总喜欢皱眉,不知道是不是疼的厉害。 石素娥偶尔也会给秦木兰揉一揉,可她老了,揉上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发困,她侧躺,脸对着两人,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静谧的夜,只有树丛里的蝉鸣还在叫嚷。 连翘按揉了一会儿,这才靠在木椅上,看着床上的秦木兰出神。 沉朗的五官很像她,但是脸型更凌厉,抛开脸型,两人的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不是这治不好的病,想必她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 很有英气的美,不柔弱,也不娇憨。 连翘开始有些好奇沉朗小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她顺手拿起那个床边的铁盒,翻看里面的东西。 是沉朗从小到大的毕业证、奖章、手写的家信。 她觉得偷看信件不太好,忍着没有打开。 接着随手拿起三本存折,这应该是她为两个儿女存下的钱。 一本里面是三千元,另外一本两千八百多。 连翘猜测,这些是给兄妹两个存下的钱。 看样子,她很快就能存够相同的数字,可她突然生病了。 还有一本里面钱少些,开始都是一笔笔的存钱记录,但是后面写满了取出的记录。 连翘将存折轻轻合拢,叠拢在一起放回原处。 里面没有爷爷跟公公的东西,想必都收在奶奶那里。 秦木兰突然发出极微弱的呻吟,眉头紧紧皱着。 连翘赶紧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想上厕所吗?” 秦木兰鼻尖起了细汗,双眼仍旧紧闭。 她赶紧掀开被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臊味儿。 秦木兰疼得有些发抖,脸白的吓人。 连翘将被子合拢,将手探进去,轻轻揉着她的肚子。 不知道揉了多久,秦木兰才慢慢平静下来。 连翘赶紧打热水帮她擦洗,将放在一边的换洗衣裤给她换上,又抱着她移到床的另一头,将床单换好,擦洗充气床垫,又将她挪回原处。 等她弄完,浑身都起了细汗,而石素娥并没有被吵醒。 也是难为这个老人了,连翘不知道她是怎么坚持的,这样没白天黑夜的熬,想想就不容易。 连翘靠在椅子上,开始闭眼休息。 悠扬的起床号响起,朝阳缓缓跳出地平线。 连翘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昨晚她换了两次床单,又给秦木兰按摩全身,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石素娥在她浅浅眯着的时候已经起床,不知道去了哪里。 连翘看秦木兰睡得安稳,轻轻开门走出。 石素娥端着小米粥走了进来,并没有看她一眼。 “奶奶,我回去了,晚上我再过来。” 连翘走出门,眯眼看着太阳,怎么感觉跟做梦似的。 她加快脚步,一晚上没回去,表姐肯定急了。 果不其然,她刚到家就被杨春梅说教了一顿。 “你说你,人出去就没信儿了,要不是我问别人,看见你进去没出来,我都要报公安了。” 连翘有些心虚,“我本来没打算在那的,沉朗奶奶累得睡着了,我就帮着看一会儿,姐,我估计晚上都得去。” 杨春梅有些愕然,“你这登记就去伺候人了?” “姐,你不知道,沉朗不在,我那婆婆就指着奶奶照顾,看这个情况,随时都……” 杨春梅说不出话了,于情于理连翘都应该去照顾。 但是不去倒也挑不出什么,毕竟沉朗并没有提出这种要求。 “你真能熬得住?” 熬夜照顾病人,又不是坐在那干看着,虽然杨春梅没伺候过,但是想想都不轻松。 连翘笑笑,“我年轻,谁能熬得过我?” 杨春梅皮笑肉不笑,“轻省日子你不过,非要折腾。” 表姐自然是向着表妹。 所以连翘接受了这份关心和好意。 “赶紧吃饭吧,熬一宿连饭都不管,他家可真行。” “她做的哪有你做的好吃,我就乐意吃你做的。” “你就知道哄我。” 杨春梅看着她眼底的青,“吃完了就躺床上睡。” 不用表姐说,连翘已经困得找不着北了。 吃过饭,她倒热水给自己好好擦洗一遍,换了身衣服倒在床上就睡得昏天暗地。 宝珠很乖,也没闹觉,杨春梅就把她放在连翘身边跟着睡。 忙完了家务活,她就坐在窗户边绣花,是给连翘送的新婚礼物。 绣着鸳鸯的一对枕巾。 李国正却突然呼哧带喘跑回了家。 杨春梅看他喘得跟头老黄牛似的,赶紧递上一杯水。 第三十章 连轴转 “你这是干啥?”杨春梅不知道这是出了啥事儿,怪吓人的。 李国正从兜里掏出个信封,拍在桌面上,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又一溜烟的跑了。 连话都没说一句。 杨春梅就是有心问个明白,可人都跑没影了。 她拿起桌上的信,拆开一看。 是随军介绍信,还有一张信纸,写了几句话。 「携户口本、身份证、随军介绍信去派出所落户,这几日太忙,务必不能一人回老家,沉朗。」 杨春梅把信收好,放在桌面上。 这是沉朗没时间,派李国正跑腿。 连翘睡到下午就醒了过来,睡足了觉,神清气爽。 她睁开眼就看见表姐坐在窗边绣花,膝盖轻轻晃着竹编的摇篮,宝珠的小手正伸向挂在上头的小飞机。 连翘起身穿鞋,杨春梅抬头,“怎么不再睡会儿?睡到吃晚饭再起。” “我去买点东西,先拾掇一间房出来,明天床不就到了么。” 杨春梅心疼她辛苦,站起身。 “咱们一块去,你带我认认门,你再抱着宝珠回来继续睡,我帮你收拾。对了,你姐夫给你捎了一封信。” 连翘拿起桌上的信,大概扫了一眼,又揣进口袋。从行李袋里拿了些钱出来,直接就出了门,“不用不用,我自己收拾,简单弄一下能住人就成。” 杨春梅急了,“我去看看总行吧,等我一块。” 连翘早就走了老远,她不想表姐又是带孩子,又是帮自己忙活。活儿又不多,自己又不至于熬个夜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她先去服务社,买了几个脸盆,扫把、抹布、肥皂,拿着东西匆匆离开。 服务社的军嫂在柜台里头用鸡毛掸子拂拭柜台上的灰尘,屋里还坐着几个闲着无事聊天的妇女。 “这家里头还得自己张罗,我看沉营长也没把她放心上。” “我那时候结婚,建国都安排的好好的,我什么都没管。” “二婚可就没这待遇了,还得香巴巴自个儿往上送。” 柜台里的吕翠芳把鸡毛掸子扔在柜台上,“现在部队忙的啥你们都忘了?人家小媳妇不自己张罗,等你们给张罗?” 都是军嫂,可吕翠芳最见不得这些乱嚼舌根的女人。 有这力气去上班做贡献去,留在家里还不消停。 几个女人噤声,嘀咕的声音更小了些,不想让她再听见。 对于连翘,吕翠芳还是挺看好的,说话办事大大方方的,离婚咋了?现在这个年头,离婚的也不是少数。 不说别的,就是两人站在一块,那也是男才女貌。 登对儿! 下午太阳正大,连翘提着东西往家走,路上都没什么人。 开了门,东西放好,挽起袖子接水打扫。 这回不用去水房排队,自家就有压水井,倒是方便。 墙上挂着的蜘蛛网,用扫把包着抹布一股脑粘下来,又把卧室那间屋的地板拖得锃亮。 其他地方就只能每天睡醒了再一点点搞。 她看了看天色,把东西规整到一处,锁了门匆匆往家赶。 杨春梅早就做好了晚饭,坐在桌边等着她回来。 她一进门,杨春梅就赶紧把焖锅里的菜端出来,“你跑得那叫一个快,追都追不上!” 连翘早就饿了,坐下就端起碗,“我把睡的那屋收拾好了,明天床搬进去,我就去那头睡。” “你姐夫又不回来,在这睡咱俩还能说说话。” 杨春梅都习惯连翘在家,冷不丁分开还舍不得。 “我每天都回来蹭饭,只要你不嫌累。” 杨春梅叹口气,“要是住隔壁就好了,嗐,这辈子能不能搬去干部区都够呛。” “那咋不能?姐夫这还年轻,那不是有大把的机会。” 连翘哪里知道部队的晋升何其之难,想当营长,得先做四年连长,且需军校毕业,年龄不超三十岁。 而李国正非军校毕业,但是兵龄长,做连长也做了4个年头。 想升到副营,除非立功。 等年纪越来越大,就更难晋升。 杨春梅没再过多谈这些,虽然现在成了一家人,可男人们工作上的事儿说多说少都敏感,也不是她们三两句话能左右的。 两人吃完了饭,连翘又带着宝珠玩了一会儿,这才出门。 石素娥开门见到连翘的脸,有些惊讶。 昨晚她并没有睡整晚,时不时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连翘在那忙前忙后。 干活倒是细心,手脚也麻利,也并没有糊弄。 但是她还是只觉得这是做样子给旁人看的。 一会儿好装,一宿也好装。 没想到竟然又来了。 石素娥神色复杂地闪开身,放她进来。 今天白天秦木兰精神很好,吃饭也多吃了几口。 白天一直念叨着别让连翘再来了,晚上也让石素娥回自己屋睡去,她一个人没事。 她不想一直麻烦别人,特别是自己这个刚进门的新儿媳。 结婚证她看过了,儿子终于成家立业。 沉莉还小,属于小女儿的未来,她却等不到了。 再见到连翘,她有些过意不去。 “你晚上回去吧,你买的这个我睡得很好。” 连翘放下手里的布包,包里装着饼干,半夜饿的时候还能嚼一嚼。 她在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我想过来看书呢,我给你念念?光躺着也没意思。” 昨晚她就看见书架上放着好几本书,这本看着最新,看上去是新买没来得及读。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的光束,轻轻翻开第一页。 “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细蒙蒙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向大地飘洒着……” 秦木兰的眼神里多了些光彩,她聚精会神地倾听,唇边带着笑意。 石素娥站在门缝边上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院里浆洗衣服,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夜色又深了一些,连翘将手里的书反扣在桌上,把秦木兰放在外头的手放进被子里。 她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应该会多睡上一会儿。 石素娥还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只是这次她背过身去。 连翘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走到窗边,看向屋后的桃树。 这个时节花已经谢了,淡淡的月光之下,只有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第二天,订好的婚床送到了大院门口,两姐妹带着人抬进了新房里。 连翘将自己的东西搬了过去,杨春梅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这种上一点小菜,夏天吃个蘸酱菜可是舒服。” “等忙过了我也种上一点。” 杨春梅瞟了她一眼,“你啊,还不知道得熬多久,我看真是找罪受,人都瘦了。” 连翘摸摸脸,“没啊,我这一天吃的可多了。” “可拉倒吧,你这么没白天没黑夜的熬,沉朗压根就不知道,听你姐夫说,马上就要演习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杨春梅一想到这,心里隐隐担忧。 那可都是实弹,万一受个伤……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第三十一章 顾大家还是顾小家 天黑之后,连翘又赶到了沉家,石素娥这晚搬回了自己屋头。 连翘看着换了新床单被套的小床,旁边的小桌上多了一些糕点和水果。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到秦木兰的床边拿起没读完的《平凡的世界》。 秦木兰并没有睡,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新房等沉朗回来再布置。” “他那么忙,我一点点先收拾好,到时候办婚礼的时候你看看我布置的咋样。” 连翘感觉这两天她精神好了一点,但胃口却更差了。 “我帮你再按按?舒坦舒坦。” 秦木兰摇摇头,“躺在这上面,哪里都舒坦。” 连翘笑笑,“那还真是买对了。” “今天书就不读了,你眯一会儿。” “我不困,这书还挺好看的,我还想接着看呢。” “那就读一小会儿。” “嗯。” 读书声又回荡在小小的卧室,秦木兰刚听了几分钟,人又睡了过去。 连翘放下书,手伸进被子里,里面很干爽。随即拿起桌上的淡盐水,用棉签蘸着盐水轻轻点着她的嘴唇。 干裂的嘴唇已经没什么血色,只有暗沉的细小裂口。 擦拭好以后,她开始给秦木兰的双腿按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连翘做完这一切,照常起身伸了个懒腰,回头就看见沉朗站在门口。 “你怎么回来了?” 她不知道沉朗站了多久,怎么这个时间赶回来。 沉朗身上穿着作训服,风尘仆仆。 “辛苦你了。” 连翘摇摇头,“咱妈这两天精神还挺好,我也没什么事,每天就来陪一陪。” 沉朗刚接到演习命令,再有几个小时就要出发,地点是荒山野岭,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通信更是做不到。 他匆忙赶回来,是为了见母亲一面再走。 连翘出现在这,他有些意外。 “家里…你就多费心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哑,两个眼睛都是红血丝。 回到部队就开始勘察地形,制定方案,营队部署,别说回家,连睡觉都没时间。 连翘赶紧扯着凳子,“你坐会,妈刚睡。” 沉朗走上前,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秦木兰却睁开了眼。 “回来了?” “嗯,身子好点了吗?” “好,都好,连翘每天晚上都陪我,还给我读书听。” 沉朗点点头,“你再睡会儿,我马上要出发了,等回来就办婚礼。” 秦木兰想起身,沉朗扶着她,连翘拿着枕头迅速塞到她身后。 “要办的,虽然你是军人,顾大家,也得顾着小家,连翘这姑娘嫁给你,你得多照顾她,体谅她。” 沉朗顺势坐到床边,“好。” “以后,家里的事听她的话,不要让人受委屈。” 沉朗喉头发紧,应下来,“我会的。” 秦木兰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连翘,“过来坐,站着累。” 连翘赶紧坐回椅子上,“妈,您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秦木兰摇摇头,“不渴,看你们坐在一块,我心里高兴。” 她拽着沉朗的手搭在连翘的手上,“以后,你们就要互相扶持,好好生活,遇到什么事都别吵,好好沟通,互相理解,日子才越来越有盼头。” 连翘羞涩地点点头,“妈,你放心。” 沉朗又把另一只手盖在秦木兰的手上,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让她的手有了温度。 “说了这么多,肯定累了,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对她,我保证。” 秦木兰面上有了些气色,点点头,“你妹还小,多担待着点,以后她的人生大事,就靠你们夫妻帮着把关,无论如何,她是你妹,这辈子都是一家人。” “好。” “奶奶年纪大了,这么些年光过苦日子了,什么都顺着她的心意,她总会想通的。” “我明白。” “连翘,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沉朗说,他是你的丈夫,什么都不用藏着掖着,不要想着他为难,男人没什么难的,难的都是女人。” 这番话说得连翘心里一暖,没想到婆婆还想到这一茬。 “我要是受委屈,得跟你们两个说,你们都会给我撑腰,要是他让我受委屈,我第一个跟你告状。” 秦木兰笑得更深了,“对,一定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沉朗多想留在这,哪也不去,他已经许久没见母亲说过这么多话。 似乎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悄悄散去,奇迹在慢慢发生。 可他的天职所在,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腕间的手表上。 秦木兰把手抽了出来,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忙你的事儿去,有连翘在,我哪都好,说不定明天就出门遛弯去。” 沉朗想攥她的手,却被秦木兰推了回去。 “等你回来,咱们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一定安全地回来。” 沉朗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梦境,他站起身,敬了个标准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从前沉朗也是这样逗笑她。 秦木兰笑着摆摆手,“走吧走吧,连翘,你去送送他,我累了,也困了。” 两人扶着她重新躺好,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神亮着,又补上一句,“多说会儿话。” 沉朗最后看了一眼,秦木兰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他们,似是催促。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屋,门在身后轻轻关拢。 秦木兰依旧望着那扇门,眼神里却多了许多不舍。 夜风徐徐,吹得连翘的发丝乱飞,沉朗站在她面前先开口。 “这边…就辛苦你了,等演习结束,我就第一时间赶回来。” “嗯,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注意安全。” 她不知道演习是什么,但是安全肯定是重中之重。 她不想他受伤。 沉朗最后看了一眼手表,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那我走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他转身快步融进夜色里,那道绿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连翘怔怔看了一会儿,关了院门回屋。 秦木兰还睡着,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容。 连翘又伸手摸进被子里,确认干爽后,开始继续按摩。 这一晚秦木兰睡得很安稳,连翘只换了一次床单,就坐在椅子上眯着,等天光顺着窗帘缝隙洒在地上,她才起身。 照例摸了摸她的身下,她才拿起布包准备离开。 推开卧室门,就看见石素娥坐在桌前等着她。 第三十二章 灯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 “回去吧,两天没合眼。”石素娥嗓子都是哑的,折腾了几天,白头发更多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些。 连翘满眼都是红血丝,“我回去收拾收拾再过来。” 石素娥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幽幽说道,“来做什么?人都不在了……” 连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空荡荡的床,“沉朗回来,我会告诉他,妈没遭罪。” 走出沉家的院门,连翘看着阴沉沉的天,还有些恍惚。 她快步走回新家,烧水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倒头就睡。 梦里出现一张张面孔,她穿梭在人群之中,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耳边是砰砰的响声,怎么一直不停? 她使劲睁开眼,看着房顶呆了一瞬。 拍门声渐渐清晰,夹杂着表姐的喊声。 “翘儿!开门!你在家不?翘儿?” 连翘一骨碌爬起,穿上鞋跑着去打开院门,门那头露出杨春梅焦灼的脸。 “我来了好几次都敲不开门,还没吃饭吧,还热乎着,赶紧吃。”她把手里的饭盒递过去。 连翘接过她手上抱着的宝珠,“进来坐会儿再走。” 表姐跟着进屋,连翘坐在小板凳上吃着饭,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她还以为自己只睡了几个小时…… 杨春梅将宝珠放在床上,看着她的脸,这是瘦脱相了,“那天,我看沉家奶奶对你还行。” 杨春梅也抱着宝珠去吊唁了,要不是宝珠太小,她也想去帮忙搭个手的。 连翘跑前跑后,石素娥还跟人说,多亏了孙媳妇。这话让杨春梅听到了,也改变了她从前的想法。 秦木兰的离世,倒是让连翘融进了沉家。 “我吃完了还得去看看。”连翘还是不放心奶奶跟沉莉两个人在家。 “去看看也好,你哪天抓紧时间去落户口,别忘了。” 连翘还真忘了,本想着白天抽空去,接着就出了这档子事,一耽搁就耽搁了好些天。 “我记着了。”连翘吃完准备拿去洗,被杨春梅拦住。 “你赶紧去吧,我拿回去自己刷。” 两人一同出门,往两个方向走。 连翘先去服务社买了些糕点水果提在手上。 路上几个嫂子见到她还亲切搭话,善意十足。 是石素娥在灵堂前头说了她不少好话,变相地宣布接纳她,这才让那些人改变了态度。 这里头当然不包括张大菊,两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只不过她现在可不敢明目张胆地说闲话,只是在大家一起闲聊的时候,有意无意说连翘的不是。 “我看有些人就是算准了,要不怎么这么赶巧。” “这怎么算?” “刚过门就上赶子伺候,倒是落个好名声。” “也就是她,换个大姑娘家家哪愿意端屎端尿?” “这才伺候几天?要是我,我也愿意。” “嗐,你还敢瞎说,忘了之前那事儿了?” “我又没指名道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远房亲戚?” 连翘倒是什么都没听到,她只匆匆赶路。 到了沉家,院子里的菜地蔫头巴脑,杂草丛生。 屋里一片死寂,她敲门也没人应答。 推门而入,客厅里还凌乱着,东西摆的哪里都是。 她悄悄走到石素娥的房间,见她背着身子睡着,沉莉则锁紧了门,一个人待在房间。 连翘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客厅,院子里的草拔干净,又去服务社买了些新鲜蔬菜,炒菜煮饭端上桌,扣上菜罩子,这才离开。 等她离开不一会儿,石素娥幽幽转醒,叹口气坐起身。 现在无事可做,她干什么都提不起心劲儿。 沉莉这丫头也是让她费心,可劝多少都没用,还是得自己想开才行。 她走出卧室,就看见了整洁一新的客厅,东西都规整好了,擦得很干净。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还微微冒着热气。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饭菜发呆许久,一动不动。 回到家的连翘睡饱了觉精神不少,又开始整理院子。 除草、播种、浇水,等累得差不多才痛痛快快洗个澡,换了衣裳躺在床上。 右手摩挲着手腕上的镯子。 这是婆婆留给她的。 沉朗还在深山老林里,还不知自己的母亲就在他走后不久,憾然离世。 她不敢想象沉朗回来该是怎样的心情。 秦木兰终究没能参加他们的婚礼,没有喝她奉上的媳妇茶。 屋外的蝉鸣叫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连翘又拉了灯线坐起身。 打水、拧了抹布,又开始打扫客厅、厨房。 忙活到后半夜,她这才偃旗息鼓,躺下就睡着。 第二天早上,连翘被起床号叫醒。 起床洗漱过后,她背着布包揣着证件去办理落户。 拖了这么多天,她不能再往下拖了,得赶紧办理才行。 去了派出所,她拿出结婚证、随军介绍信、户口本,很快就办好了户口迁移证,正式落户部队大院集体户。 她把证件又仔细装回包里,开始久违的逛街采买。 给杨春梅挑了件藕粉色的连衣裙,给侄女挑了件淡粉色的小裙子,又给姐夫挑了件白衬衫。 这才坐上公交车,返回部队大院。 杨春梅看着摆在床上的几件衣服,埋怨不断。 “都说了给你自己买,怎么又是给我们买?你这马上就要办婚礼了,连件衣服都不准备!” 连翘拿着侄女的小裙子比量了一番,觉得甚是可爱。 “我这不是顺路么,又没花多少钱,赶紧换上,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其实连翘的眼睛就是尺,她上辈子可是做过服装批发生意的。 尺寸自然没问题。 她是想让表姐赶紧穿上,结束刚刚那个话题。 杨春梅又是生气又是欣慰的,气她不听话,欣慰她想着她们。 剩下的几天,连翘白天在家里拿着尺子各种丈量,设计婚房家具摆放,到了饭点就轻车熟路地去沉家做饭。 连去了几天后,石素娥才振作起来,坐在饭桌边跟她说道。 “明儿就不用来了,我也歇够了,该咋样过还是咋样过。” 连翘笑笑,“行。” 她倒是答应得干脆,石素娥气笑。 这回不用跑沉家,连翘就把想好的家具式样用笔画好,尺寸也标注好,坐着公交车去南市郊的家具作坊。 第三十四章 家的模样 看这个样子,沉朗一时半会回不来,她闲着也闲着,先把家具都打出来再说。 孔力正弯腰在门口的木材堆里翻找,抬头就看见连翘站在面前。 “床怎么样?” 连翘用手扇了扇风,笑着回道。 “结实,翻个身也不会响。” 孔力露出腼腆的笑,挑出一片榆木板材往外拽。 “我想打些家具,自己画了点样子,你看看能不能做?衣柜的话,我想做推拉门,里面隔层多分两层。”连翘把手里画好的图纸递给他。 孔力放下板材,接下那张纸,低头看了半晌。 “推拉门……这倒是新鲜,轨道难弄,不过你这隔层倒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你做过?” 孔力摇摇头,“你等下。” 他转身进了工作间,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 “我自己没事儿的时候就喜欢琢磨,在旧书摊那淘到几本书,我就看着画一下,再加点自己的想法,也没人敢要,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传统样式,方方正正,看着简单稳重。” 连翘接过他手里的本子翻了翻,里面都是钢笔画的家具图,设计颇具未来几年的发展趋势。 更简洁,更具有实用性,也更为现代。 “好看又实用,怎么会没人选?” 孔力挠了挠头,“费工时,价格稍微贵了一点,大家也就都选老样子了。” “我想要这个衣柜做成推拉门、床头柜要镂空这个,还有这个组合柜,桌子就你画的这个。” 连翘一口气指了好几个款式,孔力愣了愣,接着有些激动。 “你真要做?工期长,可能交付不快…” 连翘笑着点头,“慢没关系,我现在有床可以住,其他的你就慢慢做,价格的话……” “我会给你算最低。” “成交!” 孔力有些激动,激动于自己那些闲来无事涂涂抹抹的想法,终于被人认可。 孔顺擦着汗,走出来抽烟,看到儿子站在门口嘿嘿傻笑。 “干啥呢这是?” “没啥,爸,我要做套新家具。” “天天都在做新家具,你这不是废话?” “不,这套不一样,这是我设计的家具。” 孔力咧开嘴,露出明晃晃的牙。 连翘搞定了家具,直接付了钱,一共是220元包送。 按照普通家具的预算也就190元左右,孔力其实并没有多算太多,只加了点工费。 连翘之所以想要这套家具,是因为她对未来规划有了一点点模糊的想法。 所以这套家具必须定。 沉朗留下的三百,一下又花了个干净,剩下几十元,也足够她生活,等再回一趟老家,她准备进家属厂先上班再说。 以后应该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工资完全可以攒下来,等到政策一下来,她就有了启动资金。 回到大院,连翘又去了服务社,割了一斤肉,又买了些蔬菜水果,提着回到表姐家。 “怎么又花钱?你才吃多少,每次都买这么多。”杨春梅埋怨地看向她。 现在姐夫不在家,连翘就天天跑到表姐家,两人搭伙吃饭。 她倒是想给杨春梅伙食费,可表姐死活不收,没办法,连翘只能每天买菜。 “宝珠啊,小姨抱抱。” 李宝珠伸着小手,就往连翘那够,杨春梅将李宝珠递过去,洗手去做饭。 连翘从兜里掏出一个拨浪鼓来,叮咚叮咚的响声吸引了李宝珠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走出大院,连翘逛来逛去也不知给宝珠带点什么好。 吃喝零食她还太小,那些玩具有各种零件,给她玩又怕吞食发生危险。 没办法,连翘只好拿了一个她小时候也玩过的东西,拨浪鼓。 宝珠的手紧紧抓着拨浪鼓,捶向连翘的脑袋,逗得连翘笑个不停。 “我们宝珠是随我了,哈哈。” 杨春梅拿着锅铲探头看过来,“啥随你了?” 连翘把李宝珠举起来给她看,就看到宝珠挥舞着拨浪鼓,分外有劲儿。 杨春梅笑道,“握住就不撒手,你小时候也是,跟个倔驴一样。” “我的宝珠啊,以后小姨就你一个宝贝,等小姨挣大钱,全给宝珠花!” 杨春梅还在炒菜,冒烟咕咚的烟气呛得她咳了两声。 “等你生了自己的娃,肯定宠,宝珠就跟着弟弟妹妹沾光了。” 连翘眼神一黯,随即勾起唇角,“宝珠就是我的宝儿,啥时候都是。” 两人吃饭的时候,连翘开始打听工作的事儿。 “姐,咱这家属厂怎么进去啊?” “你想上班?” “嗯,在家待着没意思,上班挣钱。” 杨春梅点点头,“那肯定是比在家待着强,我要不是有宝珠,也想去上个班,你等沉朗回来,给你申请一下。” “我自己不能申请?” 杨春梅给她夹了块肉,“你傻啊,他在的时候你申请,那肯定能整个好工作不是,这好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申请个轻松点的不是更好。” 连翘笑,“我倒是都行,主要看工资。” “对啊,要是去食堂,或者仓库,一个月还不到三十块钱。要是去车间做缝纫,就是三十多块,那要是会计、组长,一个月可就是五十多块呢。” 杨春梅咽下嘴里的米饭,接着说:“要是干到了技术师傅、管理层,听说一个月差不多八十几块,跟你姐夫工资都差不多了。” 这些工资在杨春梅看来都很诱人,待在家光出不进,但是孩子小真没办法,要不然她也想去上个班。 哪怕在食堂都成,这样两个人的工资就可以多攒些。 “那我就再等两天,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距离他们出发,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事情是一件接着一件,倒是让时间像是按了快进键一般。 连翘没再去沉家,不想惹老太太不愉快。 只是听杨春梅说,石素娥最近几天也开始出门了,也坐在檐下跟其他婶子聊天。 所以无论多大的伤痛,随着时间都会慢慢抹平。 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过一成不变的日子。 而离开的人,始终活在每个人的心底。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的过,连翘的新房从空无一物,慢慢有了家的模样。 孔力这人手脚真的麻利,才过去五天,就全都做好了。 听说是家里的堂弟毕业了找不到活干,就来当学徒工,三个人一起,工时缩短不少。 孔力还送了一个摇椅,那人交了定金,奈何老人过世,怕睹物伤情,便没要了。 摇椅放了一年都没卖掉,送给连翘,也算是感谢她选择他的设计。 一举两得。 连翘看着很是喜欢,特意放在檐下,傍晚躺在摇椅上纳凉。 荒地重新翻土过后,现在也冒出嫩芽,今年夏天雨水少,格外干旱,连翘就自己压水浇地。 累得一身汗,她烧了热水在屋里拉上窗帘,脱了个精光,开始擦洗。 刚洗到一半,头发还湿着,大门传来拍门声。 第三十五章 取暖 她草草穿上衣裳,头发还滴着水,匆匆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一顿。 沉朗穿着一身军装,背着行囊,手里还提着个行李袋,站得笔直,身上沾着草叶,脸上带着泥灰。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颌线上是青色的茬,两个眼睛通红,嘴唇裂的都是口子。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虚虚地落在她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她,不知落在何处。 直到看到连翘的脸,他的目光这才聚焦,扯了扯嘴角。 “我回来了。” 声音干哑,像是胸腔里两块毛玻璃摩擦出的声儿。 连翘赶紧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侧身让他进院,“吃了没?我给你热点饭菜。” “不用了,不饿。” 连翘快步在前头走,他就默默跟在后面。 进了屋,连翘将行李袋放在桌上,帮他卸下身后的行囊,又拿起凉壶,倒了满满一杯凉白开,递到他手上。 沉朗站在屋中间,看着陌生的房间,有些怔愣。 “不是等我回来再布置吗?你一个人很累吧。” 连翘笑着看他,“怎么?我布置的不好?” 沉朗笑了,笑得很疲惫,“很好,特别好。” “我去给你烧水,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飞快地走出屋去厨房烧水,脚步快得像逃一样。 他的眼神看得她心口又酸又苦,像是吃了一口没长熟的生柿子,涩得人眼睛烫。 他一定知道了,可能他在恢复通信的第一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会比现在好。 水烧开了,她兑好了热水,走去屋里叫他。 桌面上是刚刚她倒的水,一口未喝,他还坐在那,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水好了,你去洗一洗,累了这么些天。” 沉朗转过头,笑了笑,听话地站起身。 连翘把厨房门关拢,蹲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 细细的一条,被乌云盖了一半,只露出个尖儿来。 要落雨了。 天黑沉沉的,风刮着树顶,发出沙沙的响。 屋里关了灯,床上躺着两个有些陌生的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 却不是新婚之夜。 沉朗平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微弱的呼吸声让连翘感觉到身旁确实躺着一个人。 沉默犹如实质,混在粘稠的夜色里。 “咱妈走的时候,没遭罪,部队来了好些人,帮着料理后事,奶奶已经走出来了,沉莉…还需要点时间,她还太小…” 连翘睁着眼,看着眼前的黑暗,轻轻开口。 身旁还静着,他什么话都没说。 连翘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探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冷得像冰,连翘侧过身靠得更近了些,脸颊贴近他的手臂。 下一秒。 沉朗侧过身,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力道很重,像是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他还是没说话,或者,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喉咙像是堵了浸满水的棉花。 他被席卷而来的无力感狠狠碾在水底,无法呼吸。 脑海里还是他出发前的画面。 她催促他走,她笑着看他离开。 虽然他早已做好最后一次告别的准备,却仍旧措手不及。 连翘也用力拥着他,贴紧他的胸膛,沉默的拥抱,比言语上的安慰更加有用。 她理解失去的滋味,她想告诉他。 他们是一家人。 连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向那处褶皱,并没有他的体温。 他回来了,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也久违的睡了个好觉,甚至没听见早上的起床号。 屋外的天阴着,下着小雨,雨滴砸在菜园的铁桶上,发出叮咚叮咚的响来。 连翘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看奶奶和妹妹,但他应该第一时间先去了那边。 也不知道沉朗中午要不要回来吃饭,她想了想,还是打着伞去服务社买了点菜肉,简单的炒了两个菜,等他回家。 昨晚的拥抱,纯粹的像是两个受伤的小兽,在大雨倾盆之际,躲在洞中互相取暖。 连翘想着想着出了神,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沉朗自己开了门进屋,雨伞搁在门边上,手里还拿着配好的钥匙,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其实在大院锁不锁门都行,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儿。 白天有警卫员巡逻,大门口有执勤的岗哨。 “就炒了两个菜,也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连翘起身去盛饭。 “下午,我想去看看妈。”沉朗自然地接过连翘递过来的饭碗。 连翘点点头。 “部队已经请好了假,我陪你回去转粮油关系。”沉朗又接着说。 连翘有些意外,“你这不是忙着么?请的下来?” “已经请好了,十五天。” 这个天数还是让连翘吃了一惊。 “好。” 沉朗吃的很快,吃好了就把行李袋里的衣服往衣柜里放。 “这衣柜挺特别。” “用的三合板当柜门,轻便又不贵。” 这是孔力建议的,滑轨用的是细铝条,来回滑动很流畅。 沉朗看柜子里衣服并不多,孤零零的几件,都是连翘带来的旧衣服,“我去陪你买点衣服,你把钱都用在买家具上了吧。” 连翘收拾着饭桌,不在意地说道,“有穿的,等天冷了再买点厚衣服。” 沉朗把军装挂完,从里面拿出两本存折,还有一沓大团结。 “这本是妈留给咱们的,这本是我自己存的,这个钱是我借出去的,都要回来了。” 这些年沉朗其实花销不大,母亲的医药费都有报销,还有父亲的抚恤金,他都交给了石素娥。 平时自己的工资他也想一并交了,石素娥却并不收,同学战友急用的时候都跟他借,他也不含糊。 有了结婚的准备,这才开始将从前借出去的钱一点点拿回来,这是最后一笔。 连翘也没有扭捏,现在他们成了一家人,放在她这,也比他借出去强。 一本存折她看过,三千元,另一本里是两千一百元。 这算是他们小家的所有存款。 在这个年代,能有这么多,相当不错了。 连翘把存折小心放到衣柜的抽屉里,把那叠大团结分出两堆。 “我们一人一半。” 沉朗又推了回去,“我这里还有一些,这些你拿着,办婚礼的钱我预留出来了。” 听到婚礼两个字,连翘想了想。 “要不,不办了。” 第三十六章 你太瘦了 沉朗有些疑惑,接着想打消她的顾虑。 “别人该有的,你也有,我已经请好了假,你也不用担心钱。” 连翘知道他想岔了。 “结婚对于我来说,有没有婚礼,我并不在意这个,咱们就简单吃个饭就很好。” 现在婆婆刚去世,每个人虽然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难受着。 沉莉还小,还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还有奶奶,葬礼已经让她心力交瘁。 这种情况下,婚礼显然来得并不是时候。 她也确实对婚礼并没什么执念,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旁人看的。 沉朗还是觉得不该这样。 “婚礼可以延期,但是该办还是要办。” 连翘笑了,“可以,等过去这阵子。” 虽然没办婚礼,但是连翘心里还是高兴的。 沉朗总是会设身处地为她考虑,哪怕在这种混乱的时刻。 吃过饭,两人打着伞上了车。 沉朗沉默开车,去那个熟悉的公墓。 里面有爷爷、爸爸、小叔,现在又多了一个让他牵挂的人。 秦木兰的墓碑就在父亲沉乔木的旁边,墓碑上的照片,一张笑容清晰,一张已经模糊。 灰蒙蒙的雨丝连接着天与地,一座座墓碑被这场迟来的春雨洗去尘埃。 两人打着伞站在雨里,只有雨滴砸在伞面上的砰砰声。 秦木兰本是没有资格埋进公墓,但沉家男丁皆为国捐躯,部队予以照顾,才特批入公墓。 这是一片缓坡,对面就是中苏边境线。 一眼望去,寂寥的大地上只有氤氲的水汽。 这场雨迟了多日,来的时候便也声势浩大。 沉朗静静站在墓前,挺直脊背抬起手,对着秦木兰郑重地行军礼。 连翘站在他身后,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思绪又被拉回了那一天。 她不知道沉朗在心里会对婆婆说些什么,是愧疚,是悲痛,是不舍,或是无声的告别。 二人久久站在雨中,直到雨越来越大,沉朗转身,带着连翘离开。 回到车上,沉朗将后座放着的作训服外套递到她手上。 “披上。” 连翘将那件衣服盖在身上,还能闻到属于他留在衣服上的气味。 肥皂和太阳的味道。 “这件衣服还没穿过,应该没有汗味。” 沉朗用余光看见她的小鼻子嗅着,特意解释了一下。 连翘弯了弯眼睛,将衣服整个披在身上。 吉普车在雨中奔驰,一路开到了火车站。 沉朗独自下车买票,连翘留在车里等待。 雨越下越大,天乌压压的黑。 等不多时,沉朗举着伞匆匆回到车上。 身上淋湿了不少,他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头的白衬衫。 雨太大,淋湿的白衬衫贴在他起伏的肌肉上。 从视觉到触感,都很结实。 连翘耳根子悄悄红了,目不斜视看向窗外。 沉朗以为她还在怪自己没让她下车。 “雨太大了,票已经买好了,明天晚上的车。” 连翘转过头,接过他手上的票翻看。 “这回有卧铺?” “嗯。” 不过多逗留,沉朗开着车直接回了军区大院,他还得把最后一点工作处理好,虽然假期已经开始,可工作却并没有停止。 连翘表示理解,让他回来的时候买点菜,她就不出门了。 现在实弹演习结束,姐夫也会天天回家,她就不用天天往表姐那跑。 连翘坐在房檐底下,看着菜地里的菜苗,自言自语。 “这回总归喝饱水了,要好好长大才是。” 连翘本想洗沉朗脱下来的衣服,发现他早就洗好,还把她昨天没来得及洗的衣服也顺手洗了,就晾在房檐下的晾衣绳上。 原来檐下并没有晾衣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拉的线。 晾衣绳上除了他的军装、作训服,还有她的衣服。 虽然现在是夫妻,互相洗内衣还是让她有点不习惯。 她想着,以后一定脱下来立马洗才行,这个就不劳他人手了。 大雨一直下到了傍晚,这才转了小雨。 无事可做的她就鼓捣家里的家具,换换位置,换个心情。心情好了,又把米饭煮起来,沉朗已经回来了。 连翘看着他手里的饭盒,“怎么没去买菜?” “这个方便,省得你做。” 饭盒打开,是红烧带鱼,还有排骨土豆,还有个凉拌豆芽,冬瓜汤。 “这么多?咱们两个怎么吃得完?” 连翘知道营团级别是有小食堂,但没想到菜有这么好。 沉朗把筷子递到她手上,“我要是不忙的时候就带菜回来,要是忙的话,你再自己做。” 他离开的这些日子,连翘瘦了许多,她虽然不说,但他能想象得到,出了事以后,她忙前忙后一定辛苦。 虽然石素娥还是别扭着不想认下孙媳妇,但还是把连翘在家里操持葬礼的事说给他听。 至于沉莉,还闷在房间里头,说是要继续复习,每天避不见人,吃饭都是端进自己房间。 失去亲人的痛,又一次发生在这个家。 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平复。 沉朗默默夹了一块带鱼放进连翘的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连翘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的碗里,“你也多吃,我可不瘦。” 沉朗低头吃饭,唇角带着笑意。 两人吃过了饭,沉朗主动刷碗、烧水。 连翘准备好两人换洗的衣服。 天气炎热,晚上睡觉只需要盖个毛巾被,睡觉穿的衣服也就尽可能凉快。 连翘的睡衣是一条旧棉布裙子,而沉朗则是白背心、长裤。 两人现在虽然住在一张床上,还处在穿的少了会尴尬的阶段。 连翘先去洗,洗完出来后沉朗才进去。 等沉朗进屋,灯已经关了,连翘身上盖着毛巾被,打着哈欠。 连翘其实也没做什么,可一天下来还是早早犯困,头些日子缺的觉,怎么也补不回来似的。 沉朗浑身裹着水汽,放轻脚步进屋,掀开被角躺在她身侧。 两个人在黑暗中,久久未言语。 沉朗还不困。 “表姐想不想回去看望父母?” 连翘把毛巾被往上提了提,困意上头,“等明天我去问问,不知道她想不想回去,有你在,也安全。” “要是她也回去,早点告诉我,我去买票。” “嗯……” 沉朗等了半晌,只等来她轻微的鼾声。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手慢慢向身侧移动,轻轻牵起她的手,这才闭上眼。 第三十七章 这还让人怎么睡得着 雨过天晴,水洗后的天空分外湛蓝。 起床号飘荡在大院上空,所有人都从睡梦中苏醒,开始新的一天。 被吵醒的连翘睁开眼,入眼便是沉朗的宽阔背影。 他已经穿戴整齐,正将军帽戴在头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连翘坐起身,搓了搓眼睛。 沉朗转过身,看向她的鸡窝头,笑着说道。 “还有最后一点安排,你一会儿先去问问表姐。” 连翘这才想起来,昨晚上他说的话。 她太困了,后面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 “嗯,我问问。” 晨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笔挺的军装显得整个人肃穆挺拔,看起来很是清冷禁欲。 连翘心口砰砰跳快了两下,赶紧拉起毛巾被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你早上去食堂吗?” “我吃过了,还给你带了一份,在桌上。” 连翘惊呆了。 这是起的多早? 她不知道,沉朗有晨跑的习惯。 早起锻炼是儿时父亲带他养成的习惯,一直沿袭至今。 “再睡会吧。” 沉朗留下一句话就走了,隔了一会儿她听见院门关拢的声音。 这还让人怎么睡得着…… 连翘起床,从衣柜里挑了件月白色的半袖衬衫,下面搭着一条米色长裤。 拿出行李袋,在里面随便放了两件衬衫,两条裤子,想了想,又把那条长裙塞了进去。 至于沉朗的行李。 她看着衣柜里挂满的军装,还是等他回来再说。 上次他赶回老家,穿的是白衬衫、军裤。 他几乎没有什么便装,估计也没有穿出去的场合,也得给他买几套衣服才是。 收拾完行李,连翘坐在客厅的饭桌旁吃了包子,又喝了点粥,这才起身去表姐家。 杨春梅正在屋里给宝珠冲奶粉,看见连翘来了很高兴。 “咋样?”她表情丰富,挤挤眼睛。 连翘不知她为什么这副表情,“啥咋样?” 李宝珠看到她,立马张开双手,咿咿呀呀要抱,连翘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这回沉朗也回来了,你俩躺在一张床上……” 杨春梅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男人时间长了不碰女人是个什么样。 她现在腰还酸呢。 新婚夫妻见了面干啥? 那还用问! 连翘脸微红,把宝珠掂了掂,“姐,你想不想回去?今晚我跟沉朗坐火车回老家转粮油关系,正好一路。” 杨春梅把奶瓶晃匀了,递到连翘手上。 “今晚上?这么急?” 连翘扶着奶瓶,宝珠喝得咕咚咕咚,“他请了十五天假,这都用了两天了,赶紧回去办好,省心。” “那倒也是,他陪你回去才放心,这回你也就跟连家老死不相往来了。” 说实话,杨春梅是有点心动,但宝珠还太小,天气又热,一路上折腾回去,还是怕把孩子折腾病了。 她自从来了大院,已经两年没回去了。 平时只能逢年过节打个电话,更多的时候都是写信。 “还是不回了,等宝珠大点,我跟你姐夫一起回去。” 连翘点点头,“成,到时候我去看看三姨去。” 杨春梅从柜子里掏出两件毛衣来,“怀孕那时候织的,你帮我带过去。” 两件毛衣都是用的混纺毛线,枣红色圆领织的小绞儿花,藏蓝色对襟的是竖坑条。 一大一小,一红一蓝。 “我给你带回去,宝珠照相没有?我再给捎照片回去。” “准备宝珠百天的时候跟你姐夫一起去照相的,这现照也来不及了……”杨春梅有些遗憾。 百天再照也成,到时候寄信回去,就是要再等些日子。 “行,那我就帮你把毛衣带回去。” 在表姐家逗宝珠玩到中午蹭了一顿饭,连翘这才拿着毛衣回家,发现沉朗已经回家了。 他正在换衣服,上身赤裸着,上面还有未擦干的水珠从脖颈向下淌落。 匀称的肌肉贴合骨骼,腹部肌肉块垒分明,肩是宽的,腰却是细的,人鱼线隐在腰间。 连翘故作镇静,走到一边,把自己的行李袋打开,把表姐交给她的毛衣塞进去,“下午不忙了吗?我问表姐了,她不回去,只让我帮着带毛衣,本来我想着带照片的,三姨还没见过宝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也不敢抬,低头专心塞毛衣。 沉朗看着她红红的耳朵,觉得有些可爱,伸出手摸了摸。 “走这么快?热了?” 连翘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有点……” “要带照片吗?我这有相机。” “相机?” 连翘转过头,发现沉朗已经换好了白衬衫,正在系领口的扣子。 这个年代自家有相机的还是极少数,一台相机最少也要几百块,进口的更是上千,况且胶卷也不便宜,并非寻常人家的刚需品。 她没想到沉朗有一台。 沉朗系好扣子,把衬衣掖进裤子,扣紧皮带,伸手在行李袋里找出一个相机包,递给她。 “还有两卷胶卷,要是不够,我再去借几卷。” 连翘赶紧摆手,“两卷可太够了,拍几张就行。” 沉朗帮她把相机包打开,把胶卷安装上去,对着连翘就先拍了一张。 连翘还懵着,“你,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沉朗放下相机,眼睛里带着笑,“刚刚懵着的样子最好看。” 连翘抓过相机,塞进相机包里,转身就走,“我去啦。” 她走得很快,脸上热得厉害。 暴雨过后的天气,怎么比之前更热了。 等她赶到表姐家,杨春梅还有点不可置信。 竟然在自家就能照相? 连翘让表姐赶紧换衣裳,她给宝珠换上小裙子。 粉色小花裙,衬得宝珠皮肤更白了。 杨春梅也换上一条压箱底的黑白波点裙,还摸出久未用过的口红,涂上更显气色。 两人手忙脚乱,争分夺秒。 连翘先给李宝珠拍了几张,杨春梅再抱着宝珠站在门口。 隔壁的牛爱香抱着孩子走出来,像是看电视一样看热闹。 “春梅你这一打扮,我还寻思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呢。” 杨春梅脸微红,笑得更灿烂了。 “姐,你这牙收一收,微笑就得了,你这笑得太刻意了。”连翘蹲在地上,把脑袋从相机后头探出来。 杨春梅本来就紧张,这么一说就更紧张了。 “拍一张就得了,拍多了浪费。” 连翘故意做了个鬼脸,惹得宝珠咯咯直笑,杨春梅垂头去看宝珠,也跟着笑起来。 咔嚓—— 抓拍肯定比刻意笑自然,连翘很满意。 牛爱香抱着孩子慢慢往杨春梅身边凑,想着蹭上一张。 第三十八章 不熟夫妻 连翘直接站起身,“没胶卷了,不拍了。” 牛爱香张大嘴,“这么不经用?” 连翘点点头,“还真让你说对了。” “还来得及吗?”李国正跑得一脑袋汗,拄着膝盖大喘气。 “姐夫?”连翘还挺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李国正用手擦了擦汗,把军帽戴好,“沉营长给我下达命令,全速跑回家。” 杨春梅本来遗憾李国正不能一起拍照,赶紧拽着他的胳膊拉到身旁。 “翘儿,赶紧拍,多拍两张。” 牛爱香小声嘀咕,“都没胶卷了,拍个球…” 连翘赶紧蹲回地上,“姐夫,你搂着我姐的肩膀,姐,你靠在姐夫胸口那,宝珠,看小姨!” 一通指挥后,连翘连拍了两张,她也怕一张拍不好,拍两张保险一些。 她又跑进屋拿了一张板凳,让表姐抱着宝珠坐下,姐夫站在身后。 虽然姐夫黑了点,但穿上军装身姿笔挺还挺上相,倒是让表姐和宝珠显得更白了。 相机里的胶卷用完,又赶紧回屋换了一卷。 直到两卷胶卷拍光,这才算完。 杨春梅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李国正后背也湿透了。 这比实弹演习还紧张。 连翘拿着相机又赶紧往家跑,就怕沉朗等得急了。 刚跑进院子,就看见沉朗手里端着两碗米饭。 连翘气喘吁吁,“你又去食堂打的?” 沉朗点点头,“洗手,吃饭。” 虽然是晚上的火车,但是得早点去火车站才保险,连翘吃的狼吞虎咽,沉朗笑着打趣,“你这是要上前线?” 连翘咳了几声,拿起一边的水杯顺了一口,“坐公交的话,现在就得出发,你也快点吃。” “一会儿有车送我们,你不用着急。”沉朗平时吃饭很快,但是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谁送我们?”连翘有些好奇。 李国正跟杨春梅走进院子,站在院子当中对着菜地里的菜苗指手画脚,“这种的太密了,那边又太稀了。” 杨春梅瞪了他一眼,“你懂!那你来种!” 李国正嘿嘿笑,“我哪有时间呢,不过这院子真舒坦。” 吉普车就停在门口,司机自然就是李国正。 连翘准备刷碗,被进屋的杨春梅拦住,“你们走你们的,留着我刷,地里的菜我让你姐夫帮着浇水。” “那就交给你了,不用浇太勤,别给姐夫累着。”连翘乖乖交了钥匙。 沉朗提着两个行李袋跟在连翘身后,两人先后坐上车。 杨春梅抱着宝珠站在大门口,“多玩几天再回来。” 军人的假期,一年就这么些天,一股脑给休了,就当是新婚旅行也好。 连翘笑着摆摆手,“快带着宝珠进去吧,热的很。” 李国正发动吉普车,缓缓出发。 “翘儿,到时候跟我丈母娘说一声,你表姐都好,要不他们二老惦记。” “嗯,放心吧,绝对给你夸到天上。” “也别太夸张。” “那我怎么说?说你天天训练,表姐吃不上饭?” 李国正微囧,“别啊,小姨子,我可就指望你了。” 连翘勾勾唇角,“那就对我姐好点,我可要一直监视你。” 两人说着俏皮话,沉朗沉默地坐在连翘身旁。 似乎是感觉到冷落了妹夫,李国正清了清嗓子,“妹夫啊,在路上可得护着翘儿,要是少根头发……” 沉朗抬眸,淡淡扫了一眼后视镜,李国正如芒在背。 “咳咳,翘儿你可真是命好,嫁给我们营长。”李国正坐直身子,再没了刚刚的轻松调侃。 “姐夫,你怪怪的。” 李国正内心在呐喊。 哪有这样的妹夫啊! 他闭上嘴,专心开车。 到了车站,等两人下车,李国正就开着车返回大院。 车站内依旧人满为患,两人挑了个离检票口最近的角落站定。 两个行李袋还在他手上,连翘想着一直提着也累。 “我提我自己的那个。” “不用。” 沉朗拒绝得很干脆,让连翘觉得她现在好像个四肢不勤的懒婆娘。 饭不用做,衣服不用洗,东西不用提。 嫁对了人是这样吗? 好像也不赖。 等待的时间不长,检票开始,连翘就被沉朗护在胸前,两人被排队检票的人群挤着向前。 刚刚还有序的队伍,早就没了队形,一窝蜂的往前冲。 等上了车,走到铺位前,沉朗就从行李袋里拿出军绿色的枕巾递给她。 “枕着睡。” 连翘本想拿自己的衣服放在枕头上,结果沉朗又快了一步。 到底什么时候装进去的? “谢谢。” 对面下铺坐着一对恩爱夫妻,中铺是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酒气,打呼噜打得旁若无人。 沉朗把行李袋都放到了中铺,看样子要睡在上头。 “你睡在上头估计不方便,还得蜷腿,我睡上面吧。”连翘要往上爬,被沉朗拉住。 “你睡下面。” 他抓着扶手一跃就上去了,留连翘愣在原地。 对面的小夫妻正在分吃一个苹果,小媳妇儿笑着开口。 “你男人是心疼你。” 连翘礼貌地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既然不用纠结,她就直接躺在下铺。 天气热,车厢里也闷,倒是不用盖被子。 小媳妇见他们要休息,就赶紧吃了最后一口,赶着自己的丈夫上去睡觉,自己也顺势躺下。 火车咣当咣当离了站台,不少人还在已经熄灯的过道里走来走去,那个睡在中铺的男人呼噜声此起彼伏,吵得根本睡不成。 “你们是去哪?”小媳妇翻个身,冲着连翘说道。 连翘也睡不着,闭着眼回道,“去庆县。” “这么巧?我也去庆县,你们是探亲?我是去看望我远房表姑,呆了几天这才回家去,你们也是刚结婚?” 连翘纳闷,她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 “嗯,回去办点事。” “我叫姚小芳,在针织衣厂是质检员,我们厂啥都产,床单被面、的确良衬衫、市面上紧俏的都有,你要是不想去百货商店排队,就去找我就行,我给你内部价!” “说不定以后还真得找你帮忙呢,方便留个你们厂里的电话吗?到时候我好找你。”连翘转过身看着对面,语气认真,跟刚才的心不在焉可不一样。 本来只想吹吹牛、小小炫耀一下的姚小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没成想对方真的要找自己。 往常自己说这些的时候,旁人只是充满艳羡的客套一下。 根本不会像这人一样,直接要电话。 “额,行,明天再说吧,现在这么黑你也不好记…” 糊弄过去再说。 第三十九章 登对 连翘已经起身,在中铺摩挲行李袋,沉朗却递过来一个小本子跟一根钢笔。 连翘一愣,显然沉朗也没睡。 她收下笔本,凑到车窗旁边,借着一丁点亮光,说:“你说,我记。” 这回姚小芳是真没招了,只能说出厂里的总机电话。 连翘快速记下,又重复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把本子收好,重新躺回下铺。 “以后要是边境放开市场,说不定我要去找你进货呢。” 姚小芳愣住,这是让她赚外快的意思? 她以前就羡慕供销科的油水足,现在听到这人以后有可能找自己,有些心花怒放。 “那个,连翘,我刚刚电话号码好像说错了,你再重新记一下?” 连翘哑然失笑,这人是真怕自己找上她。 重新记好了电话号码,姚小芳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各种介绍起针织厂里的产品来,都是她从供销科那帮人嘴里听来的。 连翘有心解释一下,但又不能开口。 她总不能说,再过几个月,针织厂也好,钢厂也罢,陆续就要停薪留职吧。 耐着性子听的连翘还是架不住周公相约,不知不觉睡着了。 姚小芳半天听不到回应,这才知道连翘睡着了,她还是很兴奋,恨不得下车跟着火车跑两圈,最后只能强迫自己赶紧睡,明天早点起来,跟连翘再好好聊聊。 沉朗躺在铺位上,听着她们两个聊天。 她是要自己做生意吗? 他又想起发小的借条,那笔钱他本来不准备要回来的,现在又改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 姚小芳顶着两个黑眼圈早早起床,洗漱过后坐在铺位上紧盯着连翘。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有力度,连翘真就醒了。 她睁开眼就看见姚小芳目光灼灼盯着她,心里一跳。 “你醒啦?要不要吃点面包?”姚小芳把小桌板上的面包往她眼前递。 “不饿,你起得这么早?” 姚小芳心想,她压根一宿没睡。 “那呼噜打的厉害,睡了一小会。” 连翘深表同情,“这也不知喝了多少,现在还睡呢?” 她看向姚小芳头上的中铺,那男人嘴张得老大,呼噜声依然洪亮。 姚小芳亲昵地坐到她身侧,“要不要我再给你介绍介绍我们厂的产品,那都是顶呱呱的质量,你啥时候要?我到时候就给你牵线搭桥。” 连翘笑笑,“这次回来探亲,等回去还得过几个月才准备开始呢。” 一听到这,姚小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瓢凉水。 “哦,没事儿,你啥时候要就给我打电话,电话你记着呢,别弄丢了。” 连翘拍拍裤兜,“放得好好的,你放心。” 两人约着一起去车厢连接处洗漱,回来时,两个男人都已经坐在下铺了。 多亏了中铺的醉酒男人,四个人都没睡好。 看到连翘洗漱回来,沉朗也起身,拿着毛巾牙刷。 姚小芳的丈夫刘大伟也跟着起身一同去了。 女人们有女人的话题,男人自然有男人的话题。 刘大伟这人脑子活泛,一看沉朗的气质就不一般,媳妇儿搭上了话,他也想热络一下。 万一哪天能用的上呢? 出门在外靠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 两个男人相伴而去,姚小芳一脸羡慕凑到连翘耳边。 “你男人长得可真好看,像那个明星周里京,就是演高山上的花环那个郑冰,郑排长!” 说到自己的男神,姚小芳眼神都变了,又像是回到了少女怀春那个时候。 连翘有些尴尬,她对电影不太感兴趣,自然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个演员。 “很像吗?” “像,真像!你男人不会是当兵的吧?” 这都能看出来? “嗯,你咋猜出来的?” 姚小芳更激动了,跟周里京的那部电影一样,这要是穿上军装,那还不是毫无差别。 “他站姿都跟一般人不一样,你没看见我男人大伟,个儿不高,老驼个背,丑死了。” 她要是能找个像周里京的男人嫁了,那她饭都不用吃,看一眼就顶饱。 连翘看着沉朗跟刘大伟一同走过来,对比之下,确实惨烈。 沉朗大高个,背脊挺直,白衬衫刚刚挽到小手臂,露出手臂上的青筋,拿着毛巾的大手,手指修长。 再看那张脸,好像在发光。 沉朗发现她愣愣看着自己,摸了一把脸。 “没洗干净?” 连翘赶紧转了目光,干笑两声,“快到站了吧,今天是个晴天。” 姚小芳赶紧挪回对面,笑眼弯弯地看着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好看,真好看。 连翘长得也好看,像是挂历上的美人儿似的,五官标致,一双大眼睛格外出挑。 两人坐在一块,别提多养眼了。 她抓紧时间看,为了自己的下一代。 虽然肚子现在还没个动静,可万一真有了,以后也要长得跟他们似的。 沉朗放回洗漱用品,就又离开了,再回来时手里端着包子跟粥,又是去餐车上买的。 连翘本想下车再吃。 “我还不太饿。” “饿了再吃对胃不好。” 沉朗还记着她上次胃痉挛的事儿,连翘都忘了。 姚小芳用胳膊肘狠撞了一下身旁的丈夫。 “你学学,啥时候你也这么向着我,我可就是烧高香了。” 刘大伟把手里的面包往她手里递,“你自己挑的,现在又说我。” 伴随着小夫妻的拌嘴,连翘垂着脑袋喝粥,她可没想挑起任何争端。 吃过了早饭,等没一会儿,车缓缓靠站。 四人跟着人流下车,出站后分别在即。 姚小芳怕连翘忘了自己,一再嘱咐电话号码记好,沉朗递过去一张纸条。 “这是部队大院的总机电话,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单位,到时候转到分机你再找连翘。” 姚小芳飞快接了纸条,如获至宝,“这回妥了,等你回去了,我给你打电话。” 连翘点点头,心里想的是沉朗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到了庆县,沉朗就得靠连翘带路。 两人坐上公交车,去了县郊的钢厂大院。 下了公交车,就直奔粮站。 排队办事的人不少,有换粮本的,也有遗失补办的,他们只能顺着队伍排队等待。 排了有个把小时,才轮到二人。 办事的票证员收了户口迁移证跟结婚证,确认无误后开粮食供应转移证明,这张证明就是她们千里迢迢来求的东西。 沉朗将证明收好,两人一同走出粮站。 “翘儿!” 第四十章 癞蛤蟆上脚面 连翘转过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个人。 连海。 连翘本想转身就走,却被连海拽住,扑通跪倒在地上。 “翘儿,千错万错我的错,你打我骂我,我都认!” 粮站门口来来往往不少人,连海这样一跪,让不少人停下脚步看热闹。 沉朗拉着他起身,连海本想一跪不起,奈何姑爷手劲儿太大,硬生生给他提溜起来,想跪都跪不下去。 “伯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沉朗很客气,但是语气并不友善。 连翘也不想在这出洋相,往巷子里走。 三人走进巷子,避开人群,沉朗松手的功夫,连海又跪下了。 “翘儿,我这个当爹的这么给你赔不是,你总该原谅吧?” 连海近乎哀求的语气让连翘生疑。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上辈子连海几乎没有存在感,连翘发家以后,他每个月固定来要点养老钱,然后顿顿喝大酒,给自己喝了个脑出血,比她还走的早。 这辈子连翘做了不同的选择,也想跟连海他们一家做个了断,没成想,他又黏上来了。 连海见连翘还不说话,转头对着沉朗说道。 “姑爷,我认你这个姑爷,我也没别的意思,我姑娘嫁人了,咱们一家吃个团圆饭,都是自己家人,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沉朗扶着他起身,“一家人是没有跪着说话的,你这样让连翘怎么办?” 连海不敢再跪,顺从站起身,“那咱就回家,咱找个饭店,好好吃顿饭,你说你们结婚了,也不叫我们参加婚礼,整得好像我姑娘没有娘家人一样。” 现在倒是想当个好爹了,连翘觉得异常讽刺。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吃饭就免了,正好你在这,我把户口还你,现在我也迁出来了,咱们就谁也别拖累谁,你们一家四口好好过,少了我这个拖油瓶,你们就过好日子。” 连翘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让连海恨得牙根直痒。 攀上高枝就想踹了他这个爹,这个家? 他连海竟然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再恨,他也不敢表露出来,叹了口气,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翘儿,你妈一走,我一个老爷们儿带着你,多难呢,要不是玉珍来咱们家,你说这日子还咋过?你咋就不体谅体谅我呢。” 连翘笑了,“那你跟我说说,我妈刚过头七,她怎么就这么快进门了?还是说,你们俩早就认识,或者早就生了连柔?” 连海心头大骇,这死丫头,怎么蒙得这么准? “瞎说!那也是别人介绍的,就你刘大娘,那时候你小,你忘了?” 连翘耸耸肩,“我妈才走,食堂的工作就让她顶了,办的这么快?那份工作是我妈留给我的。” 这份工作本就是直系亲属才有资格顶替,哪怕连翘小,这份工作无法顶替,那也可以归还给钢厂,换成抚恤金。 而这笔抚恤金,也应当属于连翘。 或者等连翘长大,顺利接了食堂的工作,也算有个保证。 上辈子连翘想上学,奈何家里死活不出学费,只能早早辍学,到社会上打拼。 廖鸿雁最后弥留之际,反复叮嘱连翘,让她长大了接她的班,也算有个正式工作。 最后却落到了王玉珍头上。 连海又赶紧找补,“那时候咱家给你妈治病,钱花的溜光,玉珍不上班,咱家哪来的钱养你。” “养我?让我吃不饱饭挨饿的养法?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连翘本来不想掰扯这些家丑让沉朗听见。 可连海的那些强词夺理,让她心口翻涌,只想一吐为快。 连海着急解释,“翘儿,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你结婚嫁给人家是好事,当爸的就想请姑爷吃顿饭,也给你陪个不是,你要是还不待见我,那我就买上火车票,去大院门口给你跪着去总行吧。” 连翘眼皮一抖,深深看了他一眼。 “吃顿饭我们就走。” “成,成,走,咱现在回家!” 连海喜笑颜开,在前面领路。 用沉朗来牵制她,不是连海这个猪脑子想得出来的。 一定是王玉珍。 只有她能想到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昏招。 连海带着两人来到了钢厂门口的饭店,一进去就看见满脸堆笑的王玉珍,新烫的卷发还打了摩丝,油汪汪的。 “哎呦,你说你,回家也不提前告诉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说着,用手扯了扯连强的袖子。 十七岁的连强满脸青春痘,一脸不情愿地叫了一声。 “姐,姐夫。” 连翘面无表情落座,沉朗微微颌首算是打过招呼,坐在她身侧。 王玉珍赶紧给两人倒水,自然地坐到沉朗身旁,嘘寒问暖。 “那满市是不是冷得多啊?我看报纸上都写,冬天比这气温还低呢,你家里都好吧?连翘嫁过去孝顺不?要是她不合你的意,你就跟我说,我好好教她,怎么相夫教子。” “她很好,不劳你们费心。” 沉朗语气平淡,但是话里话外没有客气的意思。 王玉珍面色不改,又开始问,“我点了些咱这的特色,你也尝尝鲜,到时候再带点土特产回去,也给家里人尝尝,等过段时间,我跟她爸有空,也去拜访拜访亲家,该有的礼数,咱都有。” 连翘不耐烦了,“吃顿饭,话那么多!” 连海忍住拍桌子的冲动,扯开嘴对着沉朗笑,“姑爷,我这姑娘脾气臭,说话也不好听,平时你就多担待着点。” “要是话还这么多,那就别吃了!” 连翘起身想走,被连海赶紧拽了回来。 “不说不说,等菜等菜。”连海何时这般卑微过。 要不是这死丫头攀上高枝,他真像一锹铲死她。 连翘没作声,又坐了回去。 她不想这家人找到满市,闹到大院门口去。 光是搅和她倒是不怕,可牵扯到沉朗,她是真怕。 连海跟王玉珍这俩人,真有可能干出来这种事。 服务员上菜的功夫,连柔挎着赵宏斌走了进来。 “宏斌那太忙了,你说说,差点就没赶上,还好是自家有车,来回方便。” 连柔两只眼睛瞟着连翘,表情很是得意。 第四十一章 算盘珠子崩脸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打狗 连翘顺从的态度让身后的男人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稍松。 “宏斌?” 连翘在他手掌的缝隙张开嘴,大声叫出他的名字。 身后的男人一顿,勒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捂在她嘴上的大手死死压着她,让她再也出不了声。 还没等连翘反应过来,就被狠狠压在墙上动弹不得,她的双手被反拧按住,后脖颈也被掐着,身后覆上一具灼热的躯体,耳边是他喘出的热气。 连翘根本不挣扎,认命地趴在墙上,“宏斌,我知道是你,你勒的我难受,弄疼我了……” 赵宏斌浑身的血一下就涌入身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连翘这样娇着声音同他说话。 嗔怪的语气让他不禁联想,连翘的表情又该有多么诱人。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她的脸。 看她在自己的身|下痛苦又愉悦地哼叫,用那双勾人的眼睛淌出属于他的眼泪。 屈辱又沉沦。 明明那场婚礼可以如期举行,却被她搅得一团糟。让他娶一个不喜欢的女人,每天每夜却只能想着她一人。 这不公平。 全都是她的错。 她永远都欠他的! 他双眼赤红,细嗅她发丝的香气,开口犹如恶魔低语。 “翘儿,我想你,我想要你,无论你嫁给谁,你都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赵宏斌将她转了个身,只是并没有放松警惕,双手禁锢着她的手腕,身子整个贴在她身前,将她压在墙上。 胸前一沉,他低头看去。 连翘将头轻轻靠在他胸口,亲昵地蹭了蹭。 “宏斌,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你离婚好吗?我不想跟连柔共享一个男人,那时我太生气了,气得我发狂,你不要怪我,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赵宏斌的心似是被连翘的手拧了一把,酸疼的厉害。 他松开禁锢她的手,将她死死抱在怀里,“翘儿,我只想要你,我离婚,马上离,求你,别离开我……” “宏斌,你说的是真的吗…” 赵宏斌感受到那双柔若无骨的手顺着他的腰间向下,接着皮带被轻轻打开。 他浑身颤栗着,血管突突地跳着。 想吻她,想将她吞吃入腹。 他低下头寻找她的唇瓣,却被轻轻躲开。 一定是她太害羞了,他们的第一次却只能在这里。 明明应该在他的新房,在他们的大婚之夜,在宾客散尽满地狼藉的时刻。 可在这幽深的巷子里,似乎更让人印象深刻,血脉贲张。 他们是一对背德偷情的男女,天为被地为床,密不可分,即将融为一体。 刺啦—— 赵宏斌的臆想被刺耳的声响打断。 连翘手腕猛地用力一拽,牛皮皮带脱离了赵宏斌的腰间。 下一秒,皮带高高扬起,化作一道凌厉的鞭子,结结实实甩在赵宏斌的身上。 啪!啪!啪! 巷子里回荡着皮带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合着凄厉的惨叫。 连翘拉开距离,只看到赵宏斌影影绰绰的人影,她甩开膀子,抽得发了狠。 赵宏斌的裤子掉在脚腕上,想反抗按住连翘,却扑通一声绊倒在地。 他只好蜷缩着身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连翘一脚踹在他的脑袋上,又狠狠补了一脚在他胯间,甩手将皮带扔到地上,转身朝着巷子口狂奔。 呼呼的风声伴着自己的气喘,她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逃命。 浓黑的夜里,赵宏斌的哀嚎越来越远,她脚步虚浮地像是跑在了棉花上。 连翘跌跌撞撞冲出了巷子口,橘黄的路灯一下子罩住她。 她扶着路灯柱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汗被风吹得发冷,手不住地打颤。 喘了不知多久,一双军靴停在她眼前的一小片空地上。 “出什么事了?” 熟悉的低沉嗓音让连翘猛地抬头,看见了沉朗的脸。 他的眉头拧着,额间还有微微的汗珠,目光里尽是关切。 沉朗侧耳听到了巷子深处的惨叫,想去查看,连翘埋头扑进他怀里,浑身不自觉地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慢慢说。” 沉朗双手环抱着她,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什么,被野狗撵了,里面还有个人被咬了,正等着家里人带着去医院呢。” 连翘不想让沉朗知道这种腌臜事,这是她糟心的过往。 赵宏斌活该被揍,她甚至想杀了他。 狠狠地踩断他的脖子,在这个无人的巷口,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是很容易的事。 但她不想那样去做。 她应该有崭新的人生,一个崭新的家,这个男人会拥抱她,关心她,把她放在心里。 无论如何,她都不该因为这种人,毁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野狗?你有没有受伤?” 连翘埋着脑袋,晃了晃头,“没有,我狠狠揍了它一顿,我厉害吗?” 她仰起头。 沉朗的脸在路灯下镀着一圈暖暖的光,他伸手在她的头顶揉了揉,“厉害。” 连翘踮起脚尖,闭上眼吻向他的薄唇。 沉朗整个人一僵,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缩,喉结滚动。 微凉柔软的唇瓣只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触,快得像是错觉,那点残留的温热,却让他的心口猛地一滞。 他垂眸看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意外、震动、温柔。 连翘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可下一秒脸色发白,眉头蹙起。 “怎么了?”沉朗刚要用手探向她的额头,连翘弯腰蹲在地上,“肚子疼,来例假了……” 小腹的坠痛让她直不起身子,浑身冒着虚汗。 沉朗立刻扶起她,眉间凝重,“去医院吧。” 连翘摇摇头,“不用,我想躺着,喝点热水就好了。” 沉朗直接转过身,蹲在她面前,宽阔的脊背展开。 “上来,我背你回去。” 她盯着他的后背,上面还有微微湿透的汗。 刚刚发现自己不见,他一定找得很急。 她慢慢趴上去,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沉朗抬手托着她的腿弯缓缓起身,大步迈开,却并不颠簸。 夜风掠过路灯下的树,昏黄的路灯将地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四十三章 打狗英雄 回到了招待所,连翘蜷缩在被子里,疼得咬着牙根。 痛经这毛病多年未犯了,这冷不丁来一下子,让她痛得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沉朗扶着她坐起身,手里端着热水,“先吃药再睡。” 连翘闭着眼,张开嘴,药片进口,水杯凑到她唇边,她喝了口水吞下药片,就不想再喝第二口了。 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冒冷气,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睡吧,只要睡着了,就不知道疼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这样想的时候,被子被掀开一角,接着就被搂进一处温暖的怀抱。 小腹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缓缓地熨帖着。 疼痛见缓,连翘皱着的眉头缓缓松了,又向那个怀抱靠了靠。 第二天清早。 连翘是被热醒的,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沉朗的怀里,入眼就是他鼓胀的胸肌。 他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滚烫至极。 她仰起头,发丝擦过他的下颌线,沉朗也睁开了眼。 “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低哑,裹着一丝晨起未散的倦意。 “嗯,好了,昨晚谢谢你。” 又开始了。 她总是喜欢道歉、感谢。 沉朗的手还覆在她的小腹上,并没有抽离,“今天先在这休息,我们明天再去看妈。” 连翘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没什么事儿了,我就第一天疼。” 这种情况下舟车劳顿,沉朗并不觉得这是个好决定。 “假期还够,不用那么赶。” “我真没事儿,这种事你们男人不懂。” 沉朗确实不懂,他还是跑下楼找前台大姐求助,才得了一片止痛药,然后按照大姐的方法,给她捂热肚子。 索性找对了人,他也帮对了忙。 见沉朗沉默,连翘往他的怀里靠了靠,“我真没事儿,我饿了,咱们下楼吃早餐,我知道一家的豆腐脑最好喝,我带你去。” 硬的不行,来软的。 连翘哄了一下,沉朗就真的依着她了。 两人洗漱好,一同下了楼。 前台大姐笑嘻嘻趴在台面上,“好啦?你这小身板可得养养,要不以后怎么生大胖小子哟!” “大姐,咋天天看你都在上班?没人跟你换班吗?” 前台大姐不嘻嘻。 “我那个对班家里有事,我这都连轴转了半个月了……” 连翘笑着说道,“大姐您忙着,我们出去了,晚点回来。” 沉朗轻轻勾起唇角,跟在连翘的身后。 连翘是真的好奇,这个大姐怎么老是冲在一线。 上次自己胃痉挛,这次自己痛经。 她每次都非得说点话调侃一下才作罢。 走出了招待所,连翘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心情分外舒畅。 昨晚她是下了死手的,赵宏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强来,是想着她一定会为了名节,咬牙忍了。 连翘觉得他不仅狂妄,脑子还不太灵光。 他好像忘了,她连翘自始至终就不是个容易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女人的名节? 他先顾好男人的尊严吧。 那一脚她可是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要是猜得没错,连柔下半辈子的性福生活,就在昨晚悄悄断送了。 想到这,连翘笑得更畅快了。 沉朗转头看她笑得开怀,“看你心情很好。” 连翘弯着嘴角,“人逢喜事精神爽。” “喜事?” “昨晚成了打狗英雄。” …… “我看你是狗熊还差不多!”连柔又气又心疼。 赵宏斌浑身伤痕累累,脸上的皮带印子渗血,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大岔着双腿,白床单盖着,倒像是要马上生孩子一样。 大夫给他打了麻药进行清创,一边清创一边眉头紧皱。 连柔在一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等大夫清创完毕,摘下一次性手套,拽下口罩,脸上带着难掩的惋惜,“清创做完了,但是情况不是很乐观。” 连柔心里一抖,颤着声音问。 “啥意思?” “损伤的程度很重,组织坏死面积很大,已经无法进行修复和重建了。” 连柔脸色惨白,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两条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夫赶紧去扶她。 她嘴唇哆嗦着,泪眼汪汪看着医生,“大夫,他还年轻,你再想想办法,我们还没有孩子……” 医生面露难色,“从目前的医学情况来说,功能已经无法恢复了,后续的康复治疗,只能是缓解疼痛……” 连柔又扑通坐回到地上,撒泼似的哭起来。 “他这是见义勇为,他是英雄!你们救他!就是要救他!我不管!” 连柔现在只剩下无边的悔,赵宏斌一直说不是要孩子的时机,俩人一直做着措施,这下好了,赵宏斌废了。 赵宏斌虚弱地闭上眼,他现在已经疼得就要晕厥。 但还是强忍着痛,编了一个可笑的借口。 英雄? 见义勇为? 可能全天下只有连柔最好骗,也只有她相信。 随即,他又想到了连翘的脸。 恨意让他的面目狰狞起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连翘,连翘,连翘! …… “连翘?” 连翘正吸溜着豆腐脑,抬头就看到姚小芳笑盈盈的脸。 “真巧啊,你家住这儿?” 姚小芳直接拉了凳子坐在她身侧的空位上,“我公婆住这钢厂大院里,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办点事儿,就住在前面的国营招待所里。” 连翘不想让姚小芳刨根问底,也不想让人知道连海是她的便宜爹。 姚小芳却不在意,抬手要了一碗豆腐脑,接着开始热情邀约。 “真好,咱俩这缘分,在这都能碰见,一会儿跟我走,我今天最后一天假期,我带你们逛街去。” 不等连翘拒绝,沉朗开口。 “行,正好她也要买点衣服,一起去逛逛。” 地处边境的满市虽然是个市,可远没有庆县繁荣。 回去买不如就在这买。 连翘不太想去,“今天还得去看我妈呢。” “明天再去,我们明天坐下午的大巴车,晚上也能到双沟县。” 姚小芳赶紧挎着她的胳膊,“走吧走吧,刚来了个展销会,可别错过了。” 沉朗又补了一句,“正好也给奶奶跟沉莉,还有表姐一家都买点衣服带回去。” 这回连翘就拒绝不了了。 她叹了口气。 “去逛吧。” 第四十四章 可劲儿造 吃完了早餐,姚小芳挎着连翘走在前头,沉朗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一同坐公交车去县里的娘娘庙。 展销会一来,全城的人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公交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三人下车,跟着人流缓缓向前走。 娘娘庙前的空地人满为患,两侧都是成片的帆布棚,棚子底下全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一家挨着一家的摊位铺展开,上面摆满了服饰、鞋子、布匹、书籍,就连日用百货都有售卖。 姚小芳拉着连翘的手,挤向人最多的一家摊子前,随手拿起一件花衬衫,“这种的确良,我们厂子就产,材质都一模一样,就是款式不如这个时兴。” 连翘跟着上手摸了摸,又抬眼看棚子上挂着的各色连衣裙,花色繁多,沉莉穿着最为合适。 姚小芳指着最显眼的大红色连衣裙,“你穿红的肯定更好看。” “太扎眼了。”其实上辈子的连翘最爱穿红。 但是她现在住在大院,她一天穿成这样进厂子里上班,那还不是给人送上去说道的话柄。 实际出发,她现在不需要这些色彩艳丽的衣服,她还没到用衣服撑场面做生意的阶段。 “还是算了,太扎眼了。” 她的目光在那条大红色的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又转而被隔壁摊位的牛仔裤吸引。 比起裙子,牛仔裤实用性更高,夏天很快就过去,还是裤子最好。 “多少钱一条?” “二十五块。” 这可够贵的。 牛仔裤本来就是现下最为时髦的,这些南方老板来北方的城镇办展销,挣得就是独一份的钱。 “连衣裙呢?” “二十块一条。” 姚小芳忙着给自己挑选,这家摊位最大,种类最全,生意也是最红火。 她可是揣着两百块钱来尽情消费,自然对价格门清。 “差不多都是这个价儿,去百货大楼买,更贵。” 连翘想赶紧买了就走,也就跟着挑选起来。 给奶奶挑了一件的确良外套,又给沉莉挑了一条浅蓝牛仔裤,给表姐挑的条纹连衣裙,又给姐夫挑了一件灯芯绒夹克。 最后她看到了摊位最里头挂着的一套中山装。 卡其布,深灰色,版型挺括。 连翘转过身去找沉朗,回头却不见人影。 那老板一看这两个姑娘挑的多,早就在一边候着,“你后面那位先生的尺码我刚好有,一共就这么两套,卖完了就没有了,卖别人四十五,算你四十,怎么样?” 连翘觉得还是划算,这样的一套在百货商店,怎么不得卖五十一套。 她又给自己挑了两条深色喇叭裤,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最后一件件开始跟老板算账。 “一共是一百七十元,给你再打个折,一百六十五,怎么样?” 连翘摇摇头,“一百五,行我就拿,不行我就走。” 姚小芳大手大脚惯了,觉得这里本来就比百货大楼便宜,没必要讲价,听到她讲价还觉奇怪。 那老板也不吱声,只淡淡笑着看。 连翘毫不恋战,转身就走。 还没走上两步,那老板就在后面喊。 “给你了给你了!走那么快呢!” 连翘勾起唇角,省十五块钱也是好的。 姚小芳看老板给她便宜了,也嚷着给她便宜五块,老板没招,只能应下。 两人提着两口袋的衣服,挤出人群就看见沉朗站在人群边上。 “你刚刚哪去了?我给你买了套中山装,你试试。” 连翘怕穿着不合适,要是尺码不对,就换点别的衣服。 沉朗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那你也看下合不合适。” 连翘一愣,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放着三条连衣裙。 一条是杏色雪纺裙,一条是浅蓝色收腰裙,还有一条是鲜艳的正红色小翻领连衣裙。 这种面料要比普通面料还贵些。 “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买了也穿不了几次。”连翘将裙子抖出来,在身上比量了一下,竟然正好合适。 姚小芳在一边羡慕地翻看她的裙子,“连翘!你真是要让我嫉妒死,你男人对你怎么这么好,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这样的对象?下辈子我也擦亮眼。” 连翘把裙子小心塞进袋子,又拿出中山装递给沉朗。 “这可是我打着灯笼找的,下辈子你也打个灯笼,说不定就能找个这样的。” 沉朗听连翘这样说,眼底的笑意漫出。 他穿上中山装上衣,简直跟量身定做一样。 挺括的衣服套在了他的身上,跟画报上的模特并无二样,反而因为他的气质冷硬,更加亮眼。 身后的老板叫道。 “我的眼睛就是尺,你看看,尺码正好!” 连翘的眼睛也很毒辣,可她怕自己看走眼,白瞎这四十块钱。 沉朗穿着衣服的时候很瘦,脱下衣服,肌肉又是一块一块的,她实在摸不准具体的尺寸。 买好了衣服,三人又在里面转了几圈,连翘给宝珠买了一个毛绒狮子、一个发条青蛙,这才满载而归。 姚小芳还意犹未尽,又拉着连翘二人去下馆子。 说是要尽地主之谊。 连翘想想还是同意了。 朋友关系就是这么一点点处出来的。 她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先把情分处下再说。 姚小芳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去了一家苍蝇馆子。 “你别看地方不大,老板的手艺可是真好,就这菜你闷头造吧。” 连翘来了兴趣,“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外酥里嫩的溜肉段、呛眼睛的锅包肉、尖椒干对付(干豆腐)、油香四溢的地三鲜。 四个菜,三个人都吃不完,菜码子大的像四座小山。 姚小芳又说喝点酒,被沉朗婉拒了。 “酒就不喝了,这菜很不错。” 姚小芳收敛了一下,怎么就忘了沉朗这个军人身份了,还是多少有点得意忘形。 “吃菜、吃菜、米饭少吃。” 连翘一尝,果然滋味很好。 特别是呛眼睛的锅包肉,酸甜可口,她吃了许多,最后摸着肚子摆手。 “真的吃不下了。” 姚小芳看每盘菜都只动了一半,甚至没越过那个山头,又接着劝。 “你们这就是吃了点皮外伤,再吃点。” 沉朗放下筷子,“那边我们都没动,剩下的你打包带回去,我们住招待所,也没法拿。” 就是沉朗不说,姚小芳也是要打包的,但是沉朗说了,姚小芳就顺坡下驴。 “浪费是挺可惜的,我带回去给我家那个死鬼吃顿好的。” 几个菜装进泡沫饭盒里,姚小芳准备结账。 “都付完钱了。”老板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抬手指了指她身后,“就你带来的朋友结的账。” 第四十五章 不许跟我争 姚小芳不好意思了。 “都说了我请,你们怎么还掏上钱了。” 菜刚上了一会儿,沉朗就借口上厕所去结账,两人虽然没说,但是互相有默契。 “你请我请还不都是一样,下回的。” 姚小芳脸都红了,闹到最后,她又吃又拿的,还一个劲儿张罗来下馆子,很是过意不去。 连翘挎着她的胳膊,一起往外走。 “今天要不是你带我去展销会,还买不着这么多衣服呢,我还得谢谢你呢。” “晚上来我家吃,我让大伟炒几个菜,他手艺不赖。” “晚上还有点别的事,就不去了,下回一定尝尝他的手艺。” 连翘跟沉朗站在公交站,看着姚小芳上了车。 “要不要去我的秘密基地?”连翘转过头,眨眨眼。 沉朗勾起唇角,“行。” 时间还早,下午还有时间,两人回到招待所放了东西,慢慢往公园走。 连翘带着沉朗抄近路,沿着大路转小路,还从别人家的后院穿过去。 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沉朗跟在后面心情略微复杂。 儿时的她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该是怎样辛苦地长大。 连翘的马尾辫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她的脚步轻快又急切。 所以,她护着自己安全的长大,并没有自怨自艾,仍旧积极生活,她做的已经很好了。 眼前突然豁然开朗,林木郁郁葱葱,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连翘在杂草丛生的灌木丛里开路,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上抽打野草。 “这儿许久没走人了,路都不见了,走累了吗?很快就到。” 沉朗哑然失笑,她是在担心他的体力吗? 在灌木丛里行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向阳缓坡,一棵巨大的松树静静屹立在山坡上。 树下阴凉,微风徐徐,松木香气萦绕在鼻尖。 连翘走到树根底下,用手里的树枝开始挖掘。 沉朗挽起袖子想要帮忙,被连翘挥手赶开。 “你就别占着手了,我自己就行。” 沉朗起身准备找个趁手的工具,连翘已经双手抠挖出一个铁皮盒子。 这还是她小时候吃的饼干铁盒,现在已经锈迹斑斑。 她扣了半天扣不开,被沉朗拿去,一下就打开了。 锈得太厉害,盒盖已经跟盒身融为一体,还得是沉朗手劲儿大。 盒子里都是些零七八碎的小玩意。 几枚各不相同的纽扣,锈迹斑斑的发夹,断了的头绳,还有一小块破了的手绢,上面还有绣花,只是有些褪色跳线了。 连翘用手在盒子里扒拉着,“正好这次回来,我就把东西带走,这都是我妈留给我的。” 沉朗垂落的手攥紧了一瞬。 “她的衣服我没守住,只留下这些扣子,那时候我太小了,你看这些发夹,那时候买可不便宜,她一发了工资就会给我买一个。” 更多的发夹都被连柔偷走,她发现后骑着连柔一顿揍,但发夹却怎么也找不回来。 连柔都是塞在学校的课桌里,上学的时候才拿出来戴,放学又摘下,一来二去,也都丢得差不多了。 沉朗的喉咙发涩,轻轻地‘嗯’了一声。 连翘把盒盖再次盖拢,抬起头的时候笑眼弯弯。 “虽然不值钱,但是我的宝贝,谢谢你,陪我一起来取。” 沉朗大手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连翘一愣,有些害羞,手尽可能地避开他身体,“把你衣服搞脏了,大白天的,万一路过个人……” 他的胸膛宽阔,贴在上面就能感受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不要总是谢谢我。” 沉朗声音低哑,开口时胸腔传来的震动让连翘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突然抱她做什么。 又不让她说谢谢。 她这么有礼貌,不应该夸夸吗? “那我以后就少说,你先放开我啊……” 要是实在想抱,等回去再抱不是更好。 沉朗并没有松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了。” 连翘眼睛微微发热,脸庞彻底埋进他的胸膛。 “嗯,我知道我不会,让我最后一次谢谢你,沉朗,嫁给你,我很幸福。” 沉朗笑了,轻轻松开她,认真地望着她,“娶了你,我也很幸福。” 两人相视而笑,落日的余晖洒在水面,粼粼波光映在他们的脸上。 “回去吧,晚上我带你去吃板面,世界第一好吃的板面。”连翘仰起头笑着说道。 沉朗抬手把她乱了的发丝别在她耳后,“那就让我来尝尝世界第一好吃的板面,到底好不好吃。” 连翘在水边洗干净手,两人又一起往回走。 回程的路,她的脚步不再匆忙,开始有心情打量这些旧街坊。 “这家的李奶奶做的粘豆包最好吃,每次都会给我倒多多的白糖。” “这家原来是个豆腐坊,你看,那大石磨。这一看就很久没人住了,不知搬去哪了。” “你看见那狗窝没有,小时候我去抱人家的狗崽,被母狗咬了肚子,一路哭着回去找妈妈,打狂犬疫苗疼得又哭一场……” 这些都是她的回忆,这里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回忆会模糊,而她也即将离开。 等两人站在修脚店门口,连翘转过头,面有歉意。 “这,我真没预料到,这老板难不成转行了?” 沉朗一本正经说道,“这是全世界最舒服的修脚店吗?” “……” 吃不成板面,两人就去吃了一家小馄饨。 物美价廉,皮薄馅大,汤底鲜美。 逛了一整天的连翘也有些累了,一回到招待所就快速洗漱,接着将今天买来的衣服折好塞进行李袋里。 “泡泡脚。”沉朗端着一盆热水放在她脚边。 “我自己接水就行,你先泡。”连翘觉得这也太离谱了。 她有手有脚,明明可以自己倒水。 沉朗蹲下来,一把抓着她的脚脖子,脱鞋脱袜子,连翘手忙脚乱,两只脚还是被他按进了水里。 水温合适,微微烫,泡脚正好。 连翘刚想说谢谢,又想起他下午刚说不要总是谢谢他。 “一会儿我帮你倒水,不许跟我争。” 沉朗直起身,摸了摸她的发顶。 “有我在,就交给我,不许跟我争。” 第四十六章 想要很多很多的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七章 那方面行不行? 双沟县离庆县不算太远,坐车需要四个小时。 车里开着窗户倒也不算闷热。 两人一早从招待所出来又直奔汽车站。 连翘在车里昏昏欲睡,最后还是沉朗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睡了一路。 到站时,沉朗才叫醒她。 连翘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她现在倒是心安理得拿他当靠枕,并没有再客气说谢谢。 下了车,热浪袭来,沉朗拎着两个行李袋跟在她身后,连翘辨认了一下方向,两人走出站台。 虽然表姐只说带两件毛衣给二老,并且叮嘱连翘别花钱买东西。 但连翘可没有空手就去的道理。 她带着沉朗走到站前的供销合作社,采买了一些东西,这才搭上小巴车,去了杨家屯。 小巴车上鸡鸭乱飞,汗臭腋香扑鼻,连翘坐得有些晕车。 沉朗从行李袋里摸出一个清凉油来,涂在她的太阳穴跟人中。 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峰,指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觉。 他的喉咙一滚,又坐直身体。 连翘被清凉的薄荷环绕,终于好受了许多。 “你这是百宝箱吗?什么都有?” “夏天蚊虫多,带着不占地方。” 沉朗有个很好的体质,根本不招蚊虫。 可连翘就不一样,蚊虫就喜欢追着她叮,平时她会擦点花露水,可出门在外,带着不方便,她也就只能忍着,现在手臂上还不少红红的蚊子包。 人畜共处的小巴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下。 “杨家屯!杨家屯!”司机吆喝了一声,提醒两人下车。 沉朗一手提着两个行李袋,一手扶着连翘下了车。 活过来了。 连翘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一瓶清凉油都不好使。 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她猛猛换气。 “我背你?”沉朗看她脸色发白。 连翘苦着脸摇头,“好多了,咱走吧。” 杨家屯不大,依山傍水,总共就三十几户人家,百十来口人。 屯里人大多数都是卖菜为生,天天蹬着三轮车往县城跑,卖完再回来。 周而复始。 三姨家住在屯子边儿,四间房,门前一片小花圃,屋后一大片菜园。 连翘远远就看见三姨坐在院子里摘菜,佝偻着腰,身旁一个大水盆。 “三姨!”连翘悄悄走进院子,吓了廖红梅一跳。 “翘儿!”廖红梅扔了手上的菜,又在身上胡乱擦拭了两下,抓住连翘的手,“你这孩子,多少年没见了,听你姐说,你在大院,咋样?你姐给你做好吃的没?你看看,瘦的……” 廖红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是笑又是哭的,连翘也眼睛泛红。 “这是你对象?哎呀,这大高个儿!长得也带劲!快进屋,快进屋,我给你们切西瓜去!” 廖红梅推着两人进屋去,又急匆匆去压水井那捞西瓜。 两人进屋就是外屋地(厨房),左右两个屋,左边那个就是正屋,几个组合柜加上半边炕。 屋里虽然简陋,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垛还用花床单盖得好好的。 沉朗放下手里的东西,连翘把买来的东西摆在桌上。 几斤毛嗑(瓜子)、一袋棒米哑巴(炒苞米粒)、一口袋的老式爆米花、还有江米条、炉果、光腚糖。 桌面都被摆得满满当当。 廖红梅端着切好的西瓜进屋,看见一桌子的东西就埋怨上了。 “你说你,来看我就行,买啥东西!这得花不少钱!这钱你留着给自己花,别给我们买东西。” 本来连翘在展销会想给三姨跟三姨夫买衣服,但一想到,自己买回去他们也不舍得穿,还是买些吃喝进肚的东西实在。 起码放不住,得赶紧吃。 沉朗不仅没说什么,还挑得更多,什么都来一点,最后他比连翘掏钱还快。 “三姨,我小时候,你动不动就带表姐来看我,还给我塞钱,我现在长大了,给你花点咋了!” “你一个孩子,我疼你不是应该的嘛!” 廖红梅心疼这个孩子,老妹儿走的早,留下这个闺女跟着爹,那能过啥好日子。 她不是没想带连翘走,可连翘犟,非要守着家,守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 眼看着连翘长成大姑娘,她比谁都欣慰,只盼着她嫁个好人家。 谁承想,就在他们准备参加婚礼的前一天,连翘打电话挨个通知,说不结了。 她倒是想问,但是又怕惹连翘伤心。 嫁也好,不嫁也罢,只要连翘决定,廖家都没有二话。 她看向连翘身侧的男人,“我听春梅说了,你还是个营长呢,是国正的领导,真好啊,翘儿能找到你,是翘儿的福分。” “三姨,翘儿能嫁给我,也是我的福分。”沉朗彬彬有礼,让廖红梅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 好好好,这可比那个照片里的男人强多了。 她在连翘寄来的信里看到赵宏斌的样子。 看着人倒是也周正,但远不及眼前的男人高大威猛。 身板挺直,人长得正气凛然。 沉朗被久久盯着,有些不自在。 连翘赶紧拉着三姨坐下,“三姨,你再把人家脸上看出个洞来。” 廖红梅哈哈大笑,“你说说,我这人就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人,也没个礼数,快!吃西瓜!” 她把最大的那块挑给沉朗,还没等他开始吃,她又递上第二块。 “你个儿高,得多吃才有劲儿!” 连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三姨,你可偏心眼儿了,也不说给我拿一块儿。” 廖红梅目不斜视,眼睛还盯着沉朗,“吃啊,你吃,这瓜可甜,人家赶着马车过来卖的,我一口气买了好几个,都在地窖放着呢。” “三姨,您不用管我,我自己转转。” 沉朗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走,脸上就真的会被盯出个洞来。 “转,多转转,咱这乡下就是景儿好,你瞅瞅去。” 沉朗在廖红梅的灼热目光下,走出家门。 他一走,廖红梅就趴在连翘的耳边小声问,“你说实话,这人对你好不好?骂人不?脾气好不好?家里的钱拿给你还是自己留着?他家里人呢……” 连翘被这连珠炮打得措手不及。 “三姨,你这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廖红梅一脸紧张,“你姐那人你还不知道,问啥都说好,你不一样,有啥就跟我说。” “好,都好,他人好着呢,又是交钱,又是端洗脚水,还不让我做饭,说天天从食堂打饭回来。” 连翘把能想到的通通说给三姨听。 廖红梅点点头。 “他那方面行不行?” 第四十八章 狗蛋儿的高情商 连翘一口西瓜汁喷出来,廖红梅嫌弃地扯了一块纸给她。 “这么大人了,还没狗蛋儿吃的干净。” 连翘呛得直咳嗽,真的佩服三姨这人。 “说啊,到底行不行啊?”廖红梅严肃认真地盯着她。 “咳,行,怎么不行?” 廖红梅这才放下心来,“别怪三姨啥都问,这日子啊,可不是过一天两天,那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还年轻,那要是那方面不行,咋过都没滋没味,到时候也是离心了。” 关于身心合一的理念,廖红梅是深有感触。 屯子里有户人家,男的勤快肯干,娶了隔壁屯子的姑娘,过了没几年,那女人就跟人跑了。 后面媒婆再给介绍个寡妇,过了一个月,还没扯证又黄了。 最后从那寡妇的嘴里传出来才知道,那男人不行。 听说是个啥毛病来着,什么羊尾。 她觉得这病的名儿也奇怪,咋不叫牛尾,猪尾的,非叫个羊尾。 男人不行,那女人过日子图个啥呢。 累一天了,那还不得俩人得劲得劲。 这乡下屯子,谁家都没个电视,就听那广播,也没个劲。 她睨了一眼连翘微红的脸,“行就好好过,人家还是个营长,找你这个没工作的,你就好好对人家,人心换人心,日子久了,两人就分不开了。” 连翘低头继续啃西瓜,“我知道了,我三姨夫呢?又去县里卖菜了?表哥跟嫂子呢?” “你哥在市场租了个摊位,跟你嫂子守呢,你姨夫还那样,这个点儿也快回来了。” 现在儿子杨树林成家立业,他们也不像以前那么拼死拼活了,身体熬不住。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屋内倒是凉爽。 啪嗒啪嗒—— 一个三四岁的半裸小男人站在门边,有些害羞。 “狗蛋儿!你醒了咋不叫奶奶?” 廖红梅起身抱起他,在他睡醒的小脸上蹭了蹭。 连翘在袋子里摸了几颗光腚糖,“叫小姑,我给你吃糖。” “小姑!” “哎!” 连翘大声应了一声,笑着把糖递给他。 接了糖的狗蛋儿直往奶奶的怀里钻,很是害羞。 “你哥家的孩子,还没见过你呢。” 连翘想起儿时这个表哥可没少帮她打架。 她跟着妈妈来杨家屯,屯子里的小孩笑话她门牙漏风,表哥杨树林就挨个揪着揍。 那时她就羡慕表姐,杨树林要是她哥哥就好了。 一转眼,这个肯为她打架的哥哥也成了家,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怎么叫这么个小名儿?” 小姑连翘很嫌弃这个名字。 “狗蛋儿刚生那会儿,见天儿的闹毛病,让人给看了看,说是换个小名好养活,现在就皮实了,这名儿咋不好了。” 廖红梅一想到春梅的孩子名,又叹口气,“宝珠不闹毛病吧?” “好着呢,我给你看看照片,我姐还给你们织了毛衣,让我告诉你们,别不舍得穿,她织毛衣可快了。” 连翘光顾着吃瓜叙旧,都忘了正事。 这还是昨天沉朗抽空去洗的,一共两卷。 连翘没发现自己那张被抓拍的照片,想着那时肯定相机失灵了,幸好。 廖红梅把狗蛋交到连翘手上,看着照片喜欢得不行。 “哎呀,宝珠啊,长得这么白呢,你瞅瞅这小胳膊,跟那个轮胎似的。” “你没看我姐都胖了一圈?” “嗯,胖了,胖了好看,国正晒得黢老黑呢。” “他一天天训练,能不黑嘛。” “你对象咋不黑?” “他?” 连翘才发现,沉朗真的不黑,只是健康的肤色。 “他天天坐办公室吧……” 沉朗如果知道的话,只能喊冤枉。 他是随了秦木兰的白皮肤,晒了只会红,养两天又白回来。 这是基因优势。 廖红梅用手轻轻摩挲着照片,想念得紧。 她已经有两年没见过老闺女了,这个小外孙女还没见过面。 真想啊…… “三姨,你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在大院住上几天再回来。” 廖红梅真想去,又不能去。 “狗蛋儿咋整?你姨夫跟个木头似的,他可带不好我的孙孙。” 被点名的狗蛋儿正在舔舐手里的光腚糖。 连翘叹口气,“我嫂子呢?” “她跟着你哥起早贪黑,累着呢。” 对于这个儿媳妇,廖红梅真的打心眼喜欢。 勤快,孝顺,能干。 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也是她让大林子租摊位卖菜。 干了两年,也是积累了不少老顾客。 连翘也不再过多言语,逗弄怀里的狗蛋儿。 “你连裤子都不穿,羞不羞?” 狗蛋儿夹紧腿,拽着自己的背心往下拉。 廖红梅光顾着看照片都忘了做饭,赶紧起身。 “啥都整忘了,我这赶紧做饭,你们肯定都饿了。” “不饿,等姨夫回来一起吃。” 说曹操,曹操就到。 老杨骑着三轮停在院里。 他停稳了车,将头上的草帽摘下扇风,急匆匆往屋里走。 “姨夫!” 连翘笑盈盈站在门口。 老杨咧开嘴笑,“翘儿,你咋来了?” “给你送毛衣,送照片!” 浑身黝黑的老杨走进屋,接过她手里的照片,咂咂嘴。 “真好,这真好……” 廖红梅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背,“你真是憋不出别的好话来了。” 老杨嘿嘿一乐,继续看照片。 沉朗从屋外走进来。 “姨夫,这是我对象。” “姨夫好,我是沉朗。” 老杨把目光从照片挪上来,仰起头,“好,好。” 在场的人没有人怪老杨,谁叫他从小话就少。 但他勤快、顾家、对媳妇儿好。 廖红梅跟着他虽然吃了点苦,但没遭过罪。 家里日子虽然紧巴,但没红过脸。 这样的日子,她觉得比谁家都好。 老杨一回来,就被廖红梅拉着去杀鸡。 农村最好的菜,都是自家院子里有的,廖红梅又去村口割了两斤肉,做成红烧肉给连翘补身体。 这丫头瘦巴巴的,就是吃得不好。 老两口在外忙活,小两口在屋里带娃。 狗蛋儿有些怕这个比爸爸跟爷爷还高的男人。 连翘将他抱到炕上,自己趴在炕上逗他玩儿。 “狗蛋儿,你说爸爸好看还是小姑夫好看?” 狗蛋儿怯生生看了一眼沉朗,又看了一眼连翘。 犹豫再三才开口。 “爷爷好看。” 第四十九章 老杨的大宝贝 狗蛋儿的高情商惹得连翘笑个不停。 沉朗有些无奈,没有这样欺负小孩的。 烟囱里冒出滚滚的烟气,廖红梅飞舞着锅铲,将铁锅里的红烧肉铲了出来,飘出诱人香气。 老杨把脱好毛的大公鸡剁成块,又把泡好的蘑菇端到锅沿上。 廖红梅主厨,而他就负责打下手。 等不多时,饭桌上摆满了菜。 小鸡炖蘑菇、红烧肉、一盖帘院子里现拔的小菜,新鲜至极还带着水珠,一碗炸好的喷香笨鸡蛋酱,还有蒜泥拍黄瓜、西红柿撒上绵密的白砂糖。 连翘搓搓手,“三姨,你这比过年菜还整得板正,我真是借了你新姑爷的光了。” 廖红梅笑着把筷子递到沉朗手里,不停往他的碗里夹菜,“多吃菜,别愣着。” 沉朗内心苦笑了一瞬,端起小山一般高的饭碗,大口吃菜。 老杨还把自己泡的山苞米野人参酒给抱了出来。 这可是他的大宝贝。 偌大的玻璃瓶里不仅有山苞米、野人参、鹿茸片,还有两块不知名的骨头。 一块是黑瞎子膝盖骨,他好不容易淘换来的。 还有一节巴掌长的是鹿鞭。 老杨抱着厚实的玻璃酒瓶子小心倒了两杯药酒出来。 “喝这个,好!” 沉朗眼皮子跳了跳,“这个瓶子……” 廖红梅高兴地拍了拍老杨的大宝贝,“这瓶子可结实,你喜欢?我到时候给你找一个去!” “这个是硫酸瓶吧…” “我刷干净了,还用开水烫了几个来回,没事儿!” 屯子里想找个这么大、这么厚实的玻璃瓶可不容易。 大家就在生产队找到装硫酸、盐酸的瓶子,用来腌菜、泡酒。 沉朗觉得还是得说实话,毕竟人命关天的事儿。 “强腐蚀液体是刷不干净的,会有残留,还是换了吧。” 连翘也跟着严肃起来,“三姨,听沉朗的,要不我去县里给你买个大瓶子去。” 廖红梅半信半疑,但是不好驳这新姑爷的面子,“成,那我哪天就买个瓶子换上,但是这酒你得喝,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 她把酒杯小心端给沉朗,“就是你哥都捞不着喝,也就是你来了,你姨夫喜欢你,啥好玩意儿都想拿出来。” 连翘也跟着劝,“喝吧喝吧,反正咱住三姨家就跟自家一样,喝一点没什么。” 都劝到这份上,沉朗再不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他举起酒杯,“三姨、三姨夫、这杯酒我敬您二位,感谢你们对连翘的关爱与照顾,也多谢你们的热情款待。”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廖红梅赶紧倒水递给他,“哎呀,你这孩子,喝这么快!咱们都是一家人,敬啥敬,你们两口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辛辣的酒液进肚,犹如一条火线烧过五脏六腑。 沉朗微微皱眉,呼出一口酒气。 “连翘小时候苦,要不是三姨三姨夫帮衬着,还要受更多的罪,这杯酒我该敬。” 廖红梅拍了一把沉朗的胸膛,抹起眼泪来。 要是老妹儿还活着该多好,连翘找的这个丈夫准没错! 话不多,但是一开口就说到人的心坎里去。 她肯定也能相得中。 “吃饭吃饭!这么好的菜,赶紧吃,也别敬酒了,他俩自己喝自己的,咱吃咱们的。”连翘知道三姨这是又感伤了。 廖红梅一拍桌子,“对!吃菜!以后咱过的都是好日子,过去咱也不想了。” 四人围坐在桌前,吃得笑语晏晏,狗蛋儿吃了两口就爬下凳子,去翻找炕上的江米条去了。 本来沉朗想着喝一杯就差不多了,结果空杯立马被老杨满上。 老杨倒是不敬酒,但是他抬起酒杯的时候,就端着酒杯等待,沉朗赶紧举起酒杯,他才滋溜一口进肚。 一顿下午饭,吃到最后,只剩下爷俩还坐在桌上。 廖红梅抱着狗蛋儿睡午觉,连翘也打着哈欠进了春梅以前的房间。 这一顿饭吃的太饱,让人昏昏欲睡。 沉朗依旧坐得脊背挺直,面色不改,可眼睛里的老杨一会儿是一个,一会儿是两个。 他有些醉了。 屋里静悄悄的,老杨突然幽幽开口。 “连翘儿就交给你了,咱们男人当的容易,干啥别人都说好,女人难呢,又得生娃,又得带娃,家里家外都要忙,啥事你都让着她,她好,你才能好。” 这是沉朗呆了这么半天,第一次听老杨说出超过一句的话。 他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姨夫,我明白了!我敬您。” 老杨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多了。 他喜欢这个年轻后生,酒品如人品。 喝到最后,他才算看清这个俊姑爷。 没有吹吹呼呼,也没有侃侃而谈,跟没喝酒时相差无几,没喝酒时稳稳当当,喝完酒也还是稳稳当当。 饮尽杯中最后的这点酒,老杨站起身,推着他走。 “去,去睡会儿,这儿我收拾。” 沉朗有些头晕,但还是坚持跟他一起收桌。 “一起收吧。” 爷俩动作快,三两下就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杨也去睡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微微摇晃着走去院子里的水井边,舀了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热意冲得他头昏,他走去连翘睡的房间,看她睡得正香。 窗边的碎花窗帘被风轻轻吹起,书桌上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连翘躺在炕上,侧脸枕在胳膊上,另一只手耷拉在炕边,呼吸轻浅,额前的碎发被风或重或轻地抚着。 沉朗缓缓坐在书桌边的椅子上,太阳穴微微发胀,目光一落在她的脸上,心里那点燥意竟然神奇般地安抚下来。 回到这,她格外放松。 多了不少俏皮话,整个人又恢复了活泼的性子。 刚刚还灵动的大眼睛此时闭着,睫毛在她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沉朗向来沉稳克制,极少这般失态地盯着人看。 她好像有一种魔力,不自觉地吸引他的目光,牵动他的情绪。 特别是这种时刻。 酒意翻涌着心底的情绪,放大了如潮水般的欲望。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她。 第五十章 酒意裹挟的勇气 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的香气,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 “喝完了?你睡会儿?” 连翘闭着的眼睛忽然轻轻掀开,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声音还有刚醒的慵懒。 四目相对的瞬间,沉朗浑身僵硬,刚刚酒意裹挟的勇气顿时散得七零八落。 他猛地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有种故作淡定的别扭感。 平日里沉稳的嗓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我不困,我出去走走醒醒酒。” 话音刚落,他就转个身要走,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 连翘拽着他的手起身,语气轻快,“我也睡醒了,咱们一起出去转转。” 不等他拒绝,连翘已经穿好鞋,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带路。 傍晚的杨家屯美景如画,漫天的晚霞染得整个村庄瑰丽无比。 天边的云彩被镶成了金紫色的花边,粉蓝色的天空不时飞过群鸟。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极慢。 连翘带着他穿过一块块菜园,又钻进茂密的树林。 走不多时,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一条横亘在山脚下的河水缓缓铺展在眼前,泛着金色的粼粼波光。 巨大的石滩上铺满了圆润的石头。 “现在还旱着,等到了雨季,水都会漫上来。” 连翘席地而坐,石滩被晒了一整天,坐下去暖暖的。 沉朗也坐在她身侧,用手撑在身后,看向远处。 酒意缓缓散去,就连刚刚的窘迫也跟着褪去。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夕阳披在她的身上,她捡着石头,用力丢进河里,发出‘咚’的一声,没入奔腾的河面。 静谧的景色让两人都没有开口,只看着那河水在眼前淌过。 “要不要多待一天?” “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三姨肯定不许,后天再回去吧。” “也好,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是因为连翘喜欢。 所以庆县不好,杨家屯很好。 两人看着夕阳缓缓坠下山去,这才起身往家走。 不少坐在屋前的村民看着陌生的两人,都热情打着招呼。 “谁家的啊?” “老杨家媳妇的侄女。” “是翘儿啊?” “对。” “这旁边是谁啊?” “我对象。” “哎呀,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糖吃呢,一眨么眼,都有对象了,有孩子没有啊?” “没呢,刚结婚。” 连翘应付盘查,沉朗一直住在大院里,还是头一回接受这种盘问。 连翘笑呵呵回了话,继续向前走。 “都是一个屯子的人,见面总是要客套客套的。” “挺好。” 沉朗只蹦出这两个字来。 他确实不太习惯,这种盘问很没有边界感。 但是对于农村人来说,谁家放个屁都是可以拿出来说的事。 隐私? 那东西在杨家屯可没有。 两人刚到家,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狗蛋儿站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两人回来,很热络的打招呼。 “是翘儿吧?我看照片就觉得顶好看的姑娘,看到真人更好看了。” “嫂子。” 两人齐齐开口,连翘伸出手臂,狗蛋儿就从刘丫怀里挣脱,想让小姑抱。 “你身上埋汰,把小姑衣服弄脏了。” 连翘接过狗蛋儿,“狗蛋儿干净着呢,走,跟小姑去屋里看奶奶做啥好吃的呢?” 杨树林站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两人进院,直接朝着沉朗走去。 “妹夫,你这可够高的了。” 杨树林也不算矮了,有一米七五,而沉朗却比他还高大半头,怎么也得一米八五了。 沉朗挽了挽袖子,“我来劈。” “我再给你找把斧子。”杨树林也不客气,都是自家人,他也好奇妹夫的力气。 狗蛋儿有人带了,刘丫就进去帮婆婆洗菜。 灶台边都是人,连翘也就不凑这个热闹。 她跟狗蛋儿在炕上玩铁皮青蛙,青蛙呱嗒呱嗒一蹦一跳,狗蛋儿又是拍手又是叫好。 这还是沉朗在街边买的,双沟县属于贫困县,远不及庆县什么都有卖。 除了铁皮青蛙,还有个玩具汽车,向后倒车再一松手,嗖地窜出去。 狗蛋儿得了玩具很是高兴,特意穿上了开裆裤。 平时都是光腚在家,天气热,这样凉快。 没一会儿,老杨滚着饭桌架在了原来的小饭桌上,这回能放更多菜。 中午连翘吃了不少肉,晚上只想吃点蘸酱菜。 新鲜滴水的白菜叶包着小葱、土豆泥、茄子丝儿、黄瓜条,再用一小坨米饭盖个帽儿。 一吃一个不吱声儿。 她倒是饭包儿吃得香,廖红梅可不干。 往她碗里夹鸡鸭鱼肉,堆得挺老高。 “你吃什么菜叶子,有肉不吃是不是傻!” “我中午都吃顶着了,晚上再吃肉,甭想睡了。” “吃肉!” 廖红梅不听她的辩解,只一味加肉。 杨树林借了沉朗的光,也蹭上了喝药酒的机会。 三个老爷们又满上了。 沉朗就差被按着灌酒。 “妹夫,你是不知道这酒的好处,你就喝吧,这好日子还不喝点酒,那啥时候喝?”杨树林今天也是高兴,家里来且了(来亲戚)那必须得整到位。 这是北方人的待客之道。 一家人团团围坐,好酒好菜其乐融融。 老杨家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杨春梅嫁给李国正随军走了两年,虽然杨树林娶妻生子,可怎么都是缺了一口人。 廖红梅就盼着什么时候春梅能跟丈夫回来,宝珠一出生,这就耽搁下来了。 不过连翘能来她也高兴。 都是自己的闺女。 哪个回来她都高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连翘也偷尝了半杯沉朗的酒。 主要沉朗总是被表哥频频敬酒,她也想帮着分担一点。 沉朗最终还是发现了,他悄悄把酒杯放到另一侧,在桌下按了按她的手。 “你不能喝酒。” 连翘眨眨眼,“我的酒量可是能喝你们这些人一个来回。” 这倒不是她吹牛,做生意都是酒桌上谈事。 哪怕她是个女人。 这顿饭吃到月明星稀。 沉朗真的有些醉了,他被连翘扶着回屋,给他擦脸洗脚,扶着他的头给他刷牙。 脱到下半身的时候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解开他的皮带。 第五十一章 醉酒 连翘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优越的条件。 虽然遮盖了全貌,但她用手虚虚地比量了下,咋舌。 这样的尺寸,应该不会有那方面的隐疾吧…… 那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提出“生不了孩子”这件事动心。 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又咽了咽口水,接着解他的衬衫扣子。 一颗接着一颗,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的胸肌跟腹肌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看得连翘脸颊热得厉害。 她趴在炕沿上伸手去拽灯线。 啪—— 一片黑暗之下,她被拽进滚烫的拥抱里。 沉朗醉了,醉得浑身燥热,一股股热意涌入小腹。 他感受着怀里的清凉柔软,鼻尖蹭过她的发丝,喉结滚动,带着醉意的吻便落了下来。 从额头、眉骨,鼻尖一路滑下,双唇探寻那处可以让他止渴的红唇。 呼吸逐渐炙热,他的手臂用力倏地收紧,迫使她挺着身子凑得更近,任由他舔舐她的舌尖,掠夺她的呼吸。 浓黑的夜色中,五感只剩下唇上的滋味被放大。 她香软的唇、发丝的香顺着口鼻钻进心口。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悸动,含着她的唇碾磨,撬开她的唇去勾她的舌尖。 指尖因心头的漾动发颤,隔着薄薄的衣服,顺着她的腰侧缓缓游走。 呼吸越来越急促,彼此交缠的气息声让连翘浑身发软。 她知道沉朗怎么了。 他想要。 连翘也想要。 可摆在二人面前的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的问题。 她按住那只作乱的大手,气息不稳地挣脱开他的吻。 “不行……” 沉朗的动作瞬间顿住。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对不起……” 他没醉到失去理智。 她现在身子还没好,他这是在做什么? 沉朗懊恼自己的冲动,他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 “我出去洗把脸。” 他连灯都没开,穿好衣服,扶着墙忍住眩晕感走出去。 连翘也坐起身,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脸颊泛着潮红,她伸手拉了灯线。 身上的衣服被揉搓得凌乱不堪,她赶紧低头系上崩开的扣子,追出去看他。 夜深人静,院子里的夜风带走热意。 沉朗站在压水井边,用水瓢舀了冷水兜头浇在身上,刺骨的冷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连翘跑出来,看他孤零零的背影,有些不忍心。 谁叫亲戚来访,她有心无力呢。 “夜里水凉,你这样生病了怎么办?” 连翘拿走他手里的水瓢,丢进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沉朗抹了一把脸,笑着看她。 “这样凉快,我进去换衣服,你在这等我。” 连翘看着他走进屋里,脚步从容了一些,起码能走直线了。 她刚刚真的是没想瞄他裤子的…… 他是真的挺辛苦的…… 等不多时,沉朗走出来,手里拿着刚刚淋湿的一套衣服。 “你进去睡吧,我把衣服洗好晾上就进去。” 连翘脸红红的点头,不知在月色底下,会不会被他瞧出来。 “那我进去了,你也早点睡……” 是名词,不是动词。 他刚刚一定是醉酒了,忘了自己身上还没好。 “知道,去吧。” 沉朗手里拿着衣服,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一步步走回屋去。 等那扇窗熄了灯,他才转过身,拿起盆接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后知后觉了。 那个酒有问题…… …… 天边一点点由墨转青,沉朗靠着墙望着天,疲惫的双眼尽是红血丝。 他这一晚上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冷水脸,还是燥热异常。 酒意慢慢散去,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回了屋,在连翘的另一侧躺下。 连翘都做了好几个美梦,唇边带笑。 等沉朗睁眼,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揉了揉刺痛的脑袋,看向身侧,空无一人。 连翘早早就起床帮着三姨搬菜上三轮车。 老杨得蹬着三轮去县城里集市卖菜,而廖红梅则在家里带小孙子。 表哥杨树林跟嫂子住的前后院,也是一早出门。 连翘力所能及的干了一点活儿,廖红梅神秘兮兮地问她。 “昨晚睡得好不?” 连翘伸了个懒腰,“好啊,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可不想说沉朗酒后冲动那事儿。 廖红梅开始嘀咕,“这是有劲儿还是没劲儿啊…” “啥?”连翘凑过来问。 “没啥,你饿了吧,我去屯子边给你们打点浆子买点大果子(豆浆油条)。” 连翘摇摇头,“想喝点粥,昨晚又吃撑了。” 廖红梅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你这小巧儿胃(小鸟儿胃),才吃多点儿!” 所以在长辈的眼中,孩子永远太瘦,吃的永远太少。 “喝粥得劲儿,中午咱热点菜,再打饭包儿。” “行,爱吃啥就吃啥,沉朗还睡着呢?” “嗯,昨晚醉得厉害。” 廖红梅神色复杂地看向她,“醉得人事不知?” 连翘点点头,“差不多吧。” 不能够啊,这酒年轻小伙子喝上都得窜鼻血才是。 沉朗这人怎么就醉过去了? 难不成不行? 她刚想仔细问问,又觉得人家两人现在感情好,自己好像在这挑拨似的,还是忍了下去。 “我给你熬粥去,你再去躺会儿。” “我都睡好了,躺不住,我帮你。” 两人站在外屋地一边聊天,一边做饭,吃过早饭,廖红梅又开始打整地里的菜,连翘也跟着去。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 临近中午两人到家,看见沉朗已经醒了,正抱着狗蛋儿站在院子里望眼欲穿。 狗蛋儿眼泪汪汪,看见奶奶的脸就憋不住大哭起来。 “嗳唷,我的小孙孙,咋还哭了?” 往常廖红梅都会把狗蛋儿叫醒,带着他去地里,今天家里还有沉朗,索性让他继续睡着。 没成想,回到家会看到这副场面。 沉朗两个鼻孔里塞着纸,还能看到点殷红的血。 连翘看着他的脸想笑又得憋着。 “怎么还挂彩了?不会是狗蛋儿打的吧?” 沉朗脉搏突突地跳,鼻血怎么也止不住。 “今天我说什么都不会喝酒了……” “……” 第五十二章 褪色的回忆 连翘这才反应过来,是补大劲儿了。 怪不得昨天他那个样子。 她狐疑地看向廖红梅,廖红梅心虚地看孙子,“饿不饿?姑夫给你吃啥了?” 狗蛋儿抽噎着摊开手,江米条被攥湿了,黏了一手的糖。 “哎呀,吃江米条呢,这个好吃,我也想吃。”连翘凑过去。 狗蛋儿大方地把混着鼻涕的江米条往她嘴里塞,连翘赶紧躲开。 “扔了喂鸡,拿新的给小姑吃。” 沉朗头上覆着凉毛巾,仰头坐在檐下。 屋里,连翘跟狗蛋儿比赛吃江米条,廖鸿雁翻出几张老照片来,递给她。 “这还是我们姐几个照的相,你拿去。” 这上面有年幼的廖鸿雁,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容灿烂。 她站在几个姐姐身前,挺胸抬头,笑眼弯弯。 下一张是年轻的廖鸿雁,剪了齐肩短发,刚参加工作,出落得水灵灵,侧对着相机,露出标准的八齿笑,笑容明媚。 连翘轻轻用手抚过一张张有些褪色的老照片。 那是廖鸿雁留下的最后痕迹。 “三姨,你也留一张吧。” “我留了,这些你拿去。” 廖红梅是家里老三,跟老四廖鸿雁只差了四岁,两人感情最为要好。 她怎么也想不通,父母还健在,廖鸿雁就先撒手人寰。 没过几年,父母相继离世,剩下的三个姐妹都嫁到不一样的地方,平时也只能写写信。 她一个上到二年级的人,根本识不得几个字,每次都是大林子帮她写,帮她念。 翘儿能回来看她,她真的太高兴了。 “啥时候你不忙,再去看看你大姨跟二姨,几个哥哥姐姐也都念着你。” “嗯,以后我都会走一走的,明儿我就回去了,你有啥要给我姐带的?” “咋不多呆两天呢,这才来…” “他部队也大把子的事儿,等狗蛋儿大点,你跟我姨夫一起去部队呆一阵,我家宽敞,有地儿住。” 廖红梅也知道不能耽误姑爷的工作,再不舍得也得舍得,她拉着连翘的手,“你俩能在一处多好,互相有个照应,春梅性子软,有时候还得你这个当妹妹的给出头。” 父母最看得清孩子的秉性,她知道连翘一定会护着春梅,但还是忍不住嘱咐。 连翘回握住她的手,“三姨,我属啥的你不知道?” 廖红梅笑道,“属炮仗的,打小你就厉害着,天天打架,谁成想,长大了比谁都漂亮。” “漂亮那倒是,我这还不是随我妈的长相了。”连翘把头靠在廖红梅肩头撒娇。 “你那个爹啥啥不行,但是长得也不差,你倒是会长,俩人的优点都让你划拉到自己身上了。不像你哥,非随你姨夫的小眼睛,随我的大嘴。” “我哥这长相也不差啊,要不我嫂子能看上么。” 刘丫个不高,长相也是清秀的,但是她真不是看上杨树林的颜值。 她图的是杨树林的家庭,杨家屯谁不说老杨对媳妇儿好,两口子又勤快,这样的家庭教出的儿子也不会差。 所以她在相亲的时候就点头答应了,并没有回去考虑考虑。 幸好,她的判断是对的。 婚后大林子对她也好,公婆对她也跟自家闺女一样。 小姑子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人也是温柔和气。 她们那时候相处也愉快。 小夫妻在菜场看摊的时候,刘丫跟杨树林商量,“你说买点啥给翘儿好呢?” 杨树林更不会琢磨,“要不给点钱?” “哪有给钱的啊,人家条件比咱都好,更不可能要。” “那给啥?” 刘丫犯了难,看这情况,明天人家就走了,他们是得准备点什么才行。 “我再琢磨琢磨吧…” 临近中午,老杨蹬着三轮车就开始往家赶。 昨晚老伴让带的东西,他都一样样买好。 满载而归的时候,蹬三轮都有劲儿。 里面有好小米,还有一小坛子咸鸭蛋。 路远,两人提的东西太多不方便,廖红梅想了又想,才想出带这两样。 老杨赶到家,廖红梅已经准备好了中午饭。 吃不完的鸡鸭鱼肉,又摆上了桌,还有炒的一盘黄橙橙的笨鸡蛋,地里拔的一盆小菜。 饭桌上,廖鸿雁就开始数落老杨买的小米不够黄,应该去另一家米店再瞅瞅。 连翘赶紧打圆场,“这还不够好?这一煮都得冒油。” 老杨专注吃饭,笑着应道,“对。” “对啥对!连翘不懂你还不懂?” 沉朗也开口,“我觉得这就很好了。” 现在也来不及再去买,廖红梅只好作罢。 “你跟春梅多喝点这个小米粥,养人,咸鸭蛋放的住,慢慢吃。” “嗯,知道了,保证安全送到。”连翘放下筷子,开始敬礼。 老两口被逗笑,沉朗也轻轻勾起唇角。 吃过饭,不想睡午觉的两人决定在屯子里转转消食。 一到下午,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 两人顺着树根儿走,倒也不算特别热。 沉朗的鼻子终于不出血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 “我小时候还跟着我哥爬树,从顶上掉下来,给脑袋摔了个小口儿。”连翘笑着指向路边的一棵大树,“就这棵。” 沉朗仰头看了下树冠,枝繁叶茂。 “你那时应该去当兵。” 在他看来,连翘是块当女兵的好材料。 “我倒是想……” 那时她上到高中,还想继续上中专,结果连海说念书这些年花了多少钱,该上班养家了,断了她的将来。 连翘当时是遗憾的,可后来越来越有钱,也就没觉得是个事儿了。 也许,她的商业天分更足,要是浪费在学习上就有点大材小用了。 沉朗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它的年纪应该有百来岁了。” “还真让你猜对了,我妈小时候也爬的这棵树,但是她比我厉害,没摔跤。” 连翘崇拜的眼神落在树干上,转过头看向他。 “你小时候爬树吗?” “爬,我也摔下来过,被狠揍了一顿。” 连翘笑了,“你小时候也挨过揍啊……” 沉朗是因为秦木兰对他的爱护,而连翘呢…… 第五十三章 礼尚往来 还没到晚上,杨树林两口子就早早收摊归家。 刘丫苦思冥想,最后回了一趟娘家。 刘家屯最有名的绣娘就是刘丫妈,专门给人家做虎头帽、虎头鞋、肚兜这些。 现做是来不及了,正好家里还有给旁人做的现成的,刘丫就先拿了,等刘丫妈再做了给人家就是。 她一回到家就把手上的两袋东西拿给连翘。 “你说我也不知道送点啥好,这都是我妈做的,不值什么钱,但是也是个心意,你别嫌弃。这份是春梅的,这份是你的,希望你们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也当兵保卫国家,干大事。” 连翘很惊喜,立马接了过来。 宝珠的是大红贡缎的虎头鞋、虎头帽、小肚兜。 虎头绣得憨态可掬,就连眉毛胡子都根根分明,眼珠用黑绒线扎得圆溜溜。帽耳朵挺括,头顶绣着‘王’字,两侧垂着短短的粉色虎须流苏,帽檐上还绣着一圈小梅花。小肚兜上绣着小蝴蝶,栩栩如生。 鞋底纳得密实又软和,鞋边还滚着金边,鞋头上缀着两颗红色小绒球。 另外一套则是用的藏青跟正红拼色,虎脸绣得更为方正硬朗,不花哨,妥妥的小将军风格。 “这可太好看了,多少钱都买不来,嫂子,我都没给你们送什么礼物,你们倒是送起我来了。”连翘爱不释手,这要是穿在宝珠身上,那不知道得多可爱。 刘丫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她还怕连翘瞧不上这些,路上还忐忑来着。 虽然是亲戚,但也是存着日后能照拂自家的心思,现在婆婆还在,等婆婆要是走了,那人家估计也不来走动了。 先处好关系,起码别生分就行。 连翘大大方方收礼,拿给沉朗看。 沉朗的视线落在那套蓝红相间的虎头帽上,心情略微复杂,又赶紧移了目光,落在大红色虎头帽上。 “好看,咱们也给狗蛋儿留下点钱吧。” 其实连翘也正有此意。 收了礼,自然得回礼,其实就是刘丫不送这些,连翘也是准备给狗蛋儿压岁钱的。 临走的时候再给三姨也留一些,这样就不用来回撕吧这个钱,能顺利送出去。 沉朗回屋把相机拿了出来,“我买了几卷胶卷,拍点照片给表姐带回去。” 连翘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买了胶卷。 一家人都被沉朗手里的相机吸引了目光。 他们还停留在想照相得去照相馆拍照的常识里,根本没见过这么小巧的相机。 杨树林凑过来看,“这玩意得挺老贵吧?” “不贵,你们要的话,给你们留下也行。”沉朗没有揶揄的意思,单纯想送。 杨树林赶紧摆手,“可别,你就是送给我,我们也不会用,你可自己收好。” 连翘接过他手里的相机,“快,你们赶紧换衣服,咱多拍点给我姐带回去,好让她看看你们。” 她这一提醒,大家伙儿一拥而散。 “你买了多少卷?我怎么不知道?” “洗照片的时候买的,买了五卷,你放心照。” “买这么多?”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连翘拨弄着相机镜头盖,“你怎么总是把方方面面想得这么周全……” 沉朗笑了,“那我以后少想点?” 连翘抬起头,狡黠一笑,“那可不行,你还是多想着点吧,我这人大大咧咧,这个家没你得散。” 这是她的心里话,对于怎样经营一个小家,她确实没什么经验。 这一点沉朗做得很好。 四目相对,两人的视线又开始焦灼起来,连翘赶紧逃离现场。 “我去看看三姨换好衣服没有。” 连翘一溜烟跑了,沉朗站在原地笑着看她的背影。 “三姨,换好了没?”连翘站在门外喊道。 “你姨夫穿好了,我这不知道穿啥好呢,你进来瞅瞅。” 连翘进门,老杨竟然把春梅织的蓝毛衣给套上了,里面还搭了一件白衬衫,领子都有些洗得泛黄了。 “姨夫,你不热啊?” 老杨也不说话,嘿嘿笑着走出去。 廖红梅还在翻箱倒柜,把自己不多的衣服都摊在炕上。 “别搭理他,他是稀罕她老闺女给织毛衣了,想拍成照片给她看。” 连翘心头一软,“我姨夫真是个很好的爹。” 好像世界上除了连海,都挺有爹样儿。 可是人可以选择伴侣,却唯独选不了自己的爹。 连翘看着炕上大红大绿的衣裳犯了难,“三姨,你这些衣服都穿多少年了?” “没几年,我一天在地里干活,啥好衣服都白瞎,就这件吧,还是春梅临走时候给我买的。” 廖红梅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粉花的长袖衬衫,还崭新着,一看就没穿过。 “这件好,就这件。”连翘又翻找了一条浅灰色的裤子递给廖红梅。 等廖红梅穿戴好,走出屋去,院子里已经站着杨树林小夫妻,就连狗蛋儿都穿戴整齐。 全家人蓄势以待,都有些紧张地看向沉朗。 “那咱们就站在屋前来张大合影吧。”沉朗提议。 连翘上前开始指挥,搬出两张凳子,让三姨跟姨夫坐在凳子上,表哥跟表嫂站在两人身后,狗蛋儿站在老两口身前。 此时太阳还没落山,明晃晃地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光线非常充足。 连翘退到一边,廖红梅本来紧张地看向镜头,见她要走忙喊住,“翘儿,咱一起照啊!” “你们先拍。” 沉朗蹲在地上,将一家人框进镜头里,只是镜头里的人,表情都很僵硬。 “来来来,看我,一起喊,春梅!”连翘站在沉朗身后举起自己的手。 僵直的一家人顿时有了主心骨,跟着连翘一起喊。 “春…梅!” 咔嚓!咔嚓! 沉朗连着按了两张。 因为不确定有没有人闭眼,所以多拍一张保险。 接着连翘也跑过去,站在表哥表嫂中间。 沉朗又拍了两张。 之后就是单独为老两口拍照,大林子一家拍照,一会儿挪到门前的花圃里,一会儿挪到屋里的炕边。 狗蛋儿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跃跃欲试,谁照相都想往上凑,所以每张照片都有他的身影。 沉朗中间换了两次胶卷,最后廖红梅怎么都不拍了,怕浪费胶卷,其他人都听她的话。 “还有两卷。” “不拍了,这都拍多少了,够了够了!到时候拿回去让春梅洗出来给我们邮一份。” 廖红梅还算舍得花钱的,隔上一两年全家就会去县里拍一张全家福。 自从春梅走了,全家福里总是少了一个人,她每次都觉遗憾,等照片邮过来,她就把春梅一家三口跟他们的全家福放一块,也裱到墙上挂着。 站在廖红梅身边的老杨突然汗如雨下,踉跄着就要往后栽倒。 第五十四章 沉朗的百宝箱 众人赶紧扶着他进屋。 “这是咋了?” 沉朗赶紧把老杨身上的毛衣脱下,“有藿香正气吗?可能中暑了。” “……” 这天晚上,沉朗说什么都不肯再喝酒了。 连翘心里偷偷笑,面上还得一本正经地劝。 “喝点没事儿,也耽误不了明天坐车。” 沉朗捂住杯口,义正言辞,“还是不喝了,你们喝,我多吃菜。” 老杨看这酒怎么也倒不进去,只好作罢,廖红梅就给姑爷不停夹菜。 不喝酒?那就多吃菜。 杨树林还想蹭喝一杯,但是老杨倒完自己的就把酒瓶子给搬回去了。 “爸,这酒瓶子还是我买的呢,就再给我喝一杯?” 那天沉朗说了这瓶子的危害,吓得杨树林赶紧重新买了一个回来换上,这要真喝出啥事儿来,后悔都来不及。 老杨跟廖红梅虽然可惜那个装过硫酸的大玻璃瓶,最后还是听话妥协。 “喝啥喝,等你到了岁数再喝。”老杨憋出一句话来,桌边的男人们神色各异。 吃过饭,连翘跟三姨在檐下又唠了许久,这才回屋睡觉。 冷不丁回来,又冷不丁要走,廖红梅很舍不得。 可再舍不得也得舍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工作,她们慢慢老了,帮不上忙,也不能拖后腿。 她偷偷拿钱给连翘,被连翘给推了回去。她想着,明天偷偷放到她的行李袋里,钱不多,是个心意。 女人还是得有点私房钱,伸手要钱的日子不好过。 回了屋的连翘没开灯,蹑手蹑脚上了炕。 沉朗睡在外头,她得跨过去才行。 刚一伸脚,沉朗就坐起身,给她让地方。 “你没睡?” “嗯,马上睡了,我这还有钱,你那的钱给三姨和狗蛋儿都留下吧。” 连翘躺到炕里头,沉朗也跟着躺下。 她什么都没说,在黑暗中伸手牵住沉朗的大手。 “你怎么这么好?” 沉朗无声笑笑,将她的手拢进手心。 “你更好。” 连翘往他身边凑了凑,脸颊贴上他的手臂,“我现在都幸福得冒泡了。” 沉朗翻个身,将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 两人起床收拾东西,老杨跟廖红梅早就做好了早饭,等在桌边。 “姨夫,你咋没去卖菜?” 廖红梅笑着回,“晚点再去,总要送你们上车。” 她不自在地看了看沉朗放在炕上的行李袋,开始招呼两人吃饭。 “快吃,炒的鸡蛋,还有你爱吃的酱菜,小米粥都熬出油了,早上刚蒸的花卷儿。” 连翘美滋滋坐下,“那我可得喝两大碗。” 两人吃着饭,廖红梅就坐到炕上,悄摸摸地把钱塞进行李袋里。 等吃过饭,等车的功夫,连翘抱着狗蛋儿在炕上玩翻花绳,沉朗则是又劈了一些柴火。 廖红梅也劝不住,老杨则是坐在檐下默默抽着旱烟叶子。 等到了时间,连翘跟沉朗才拎着满满两手的东西往路边走,廖红梅跟老杨跟着送。 一路走着,沉朗被一路夸着,都是些屯子里的乡里乡亲。 “哎呦,翘儿你搁哪找着这么个好对象的?我家凤儿要是像你这么会挑就好了。” “长得又高又俊,性格看着也好呢,真招人稀罕。” “翘儿,你到了大院,要是有那年轻小伙儿找对象,也让春梅给带个信儿啊!” 连翘一一回应,侧头瞧着身姿挺拔的沉朗,忍不住弯唇调侃道。 “你看你,走到哪儿都这么招人喜欢,真是香饽饽。” 沉朗脚步不停,镇定自若开口。 “别人喜不喜欢我不重要,只要你喜欢就行。” 连翘被他这句话逗笑,得意转过头对着廖红梅说道,“瞧见没?” 廖红梅拉着她的手,“看看人家沉朗,啥都好,还会说话,你瞅瞅你姨夫,一杆子蹦不出一个屁来。” 老杨不语,只一味傻笑。 送到了路边,小巴车已经扬起路上的灰尘,稳稳停下。 连翘跟沉朗钻进车里,廖红梅跟老杨站在路边相送。 廖红梅本不想抹眼泪,但还是忍不住轻轻擦着眼角。 连翘坐进车里笑着挥手,“回去吧三姨、三姨夫,等我有空再回来看你们!” “翘儿,以后好好过日子,沉朗你要好好对她。”廖红梅声音哽咽,说完就背过身去。 车缓缓开动,又扬起灰来,那灰没过路边的两个人,越来越远。 连翘回望,眼睛湿润。 一方手帕递到她眼前。 连翘接过手帕,捂在脸上,久久没有出声。 杨家屯是她心里的家,她曾经无数次想做胆小鬼逃去的地方。 三姨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跟记忆里的那个爱说爱笑的漂亮女人越来越遥远。 她平复好了心情,将手帕从脸上拿下,鼻子有些微堵。 “你怎么连手帕都有?” 她怀疑沉朗的行李袋真的是个百宝箱。 小巴车停稳在双沟县汽车站,沉朗去买火车票。 虽然需要转个车,但也比再坐长途汽车回庆县强。 这是沉朗的提议,因为他发现连翘容易晕车。 其实连翘也没那么娇气,跟生理期奔波多少沾着点关系。 两人等车的功夫,沉朗又让她看着包,自己出去买了东西回来。 “你怎么又买小米?” “那两袋给你表姐,我们自己留一袋。” 连翘笑了,他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千里迢迢背回去的东西,她确实没准备留。 表姐现在还在哺乳期,得多吃有营养的东西。 “好。”她拍了拍他肩上的灰,抿嘴笑着看他。 “笑什么?”沉朗下意识摸了摸脸,怕是蹭到什么灰。 “笑都不能笑?” “能。” 开始检票了,两人手上提满了东西排队检票。 这回倒是买到了卧铺,只不过一个是中铺一个是上铺。 沉朗让她睡在中铺,东西就塞到下铺的床底下。 车厢里本来就挤挤挨挨,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先生刚走到连翘身后,一个扛着大包的年轻人忽地撞上来。 周围人惊呼一声,连翘下意识回头,本能地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先生的胳膊,借力扶稳。 ? ?半夜看到数据,心凉了大半截,你们再囤下去,我真的要嘎了????﹏?????? 第五十五章 医者仁心 连翘扶稳了老爷子,指着那毛躁的年轻人就是一顿输出。 “长眼睛不看路?你把人家撞出个好歹你担得起责任?” 那年轻人梗着脖子还想吵几句,看到这女人身后站着的男人气场强大,面色冷峻,只能赔礼道歉。 老先生摆摆手,“没事没事。” 连翘将老爷子扶到铺位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您的铺位在哪?我扶您过去。” “没事儿没事儿,还好你拉了我这把老骨头一把,坐吧,咱一块坐,我就正好是这个下铺。” 过道早就坐满了人,要不是老先生邀请,恐怕连翘跟沉朗只能爬上去。 连翘也不含糊,拽着沉朗一同坐下,等人都安顿好了,再回自己铺上躺着去。 “姑娘,你这身子骨得好好保养才是,面白唇淡,血虚不荣。”老先生笑眯眯看向她。 连翘一愣,“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应该没多大问题。” 刚刚提了东西挤上车确实费点劲儿,出了不少汗。 老爷子笑而不语,沉朗突然开口。 “要是不麻烦,您能不能给她把把脉?” 连翘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人家就是随口一说,未必就是个大夫呢。 老先生看了看沉朗,又看向连翘。 “那我给你把把?相识有缘。” 连翘这回不得不伸出手了。 老先生两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目屏息,接着睁开眼又搭到另一只手腕。 “心主血脉,其华在面,脾开窍于口,其华在唇,脾胃虚弱,生化无源,心血不足,脉道不充,阴血不足,阳气亦虚,经少色淡,脉细弱。” 他说了一串,连翘听得迷迷糊糊。 沉朗喉咙发紧,“能治吗?” 老先生接着开口说道,“疲劳之体,最忌损耗,温养脾胃,补益心脾,调和气血,慢慢保养就能稳住根基。天天早上喝碗甜酒鸡蛋,或是红枣小米粥,若是有孕,切记不能流产,不然这辈子都难要上孩子了。” 那就是能要孩子? 连翘还觉得挺惊喜,上辈子看过一次西医,检查过后并没有说个所以然出来,她以为自己就是不能生。 老大夫这样一说,好像还能生的意思。 随即,她又想起与沉朗初次见面的那个问题。 沉朗不想要小孩。 “多谢老先生。”沉朗语气郑重。 老先生摆摆手,“刚刚多亏了你妻子,我就多说几句话,不碍事。” 连翘有点不好意思,也就是顺手的事。 这样的中医老大夫现在可不好找,一般都是在大医院任职,想看个病,还得托关系排队,没成想在火车上能遇见一个,并且愿意给她把脉问诊。 虽然只是提点几句,可也受用不已。 对面的铺位是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看到那老人是个大夫,立马凑过来。 “大夫,您能帮着看看我儿子吗?我们娘俩就是去城里看病,跑了两家医院都瞧不出是个什么毛病,白天咳夜里咳…” 小男孩小声咳了两声,往母亲怀里又缩了缩。 老先生笑着招手,“过来,让爷爷看看。” 女人赶紧把怀里的孩子抱过去,连翘跟沉朗站起身让地方。 老大夫给那孩子把脉过后,又翻开那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轻按了孩子略微鼓胀的肚子。 “不是什么大病,但拖久了要伤底子,这是疳积,脾胃弱,运化不开,时间长了肺气虚,久咳不愈。” 女人也听不懂,只絮絮叨叨说道,“城里大夫都说啥气管炎,药吃了也不管用,吊针一停又开始咳……” “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按方抓上三副,多半就好了,忌生冷油腻。” 说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又掏出一支钢笔,放在小桌板上提笔写方子,字迹苍劲。 写完,他把纸条递给女人,“肉蛋先缓一缓,晚上喝粥为主。” 女人双手小心接过,不停鞠躬,“谢谢,谢谢,都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老大夫笑着摆手,“医者本分,不值当谢,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在外奔波也不易。” 站在一边的连翘和沉朗肃然起敬。 不图名不图利,萍水相逢只凭仁心治病,这份气度,让人敬重不已。 女人的道谢声本就大,其他铺位的人也慕名而来,各有各的疑难杂症,老先生被团团围在中间。 连翘一看要乱,挤的挤,推的推,大喊一声。 “想看的在过道上排队,不要挤。” 说完扯出外围的那些人,沉朗也跟着维持秩序。 被围在当中的老爷子这才喘口气。 连翘坐在对面铺子瞪着排队的人,一个看完了,另一个才能过来。 沉朗站在过道指挥交通,他个儿高,谁想插队都逃不过他的眼。 本想着买卧铺让连翘一路躺着回去,看样子是没法实现了,但是收获更大,他幸亏在站前买了小米,因为庆县最为有名的就是当地产的小米,色黄有油。 临近停靠,连翘和沉朗准备下车,老爷子也起身道:“各位就对不住了,我要下车了。” 没排到队的人都觉可惜,但又不能不让人下车。 老爷子也是敬业,除了中午抽空吃了沉朗送来的盒饭,其他时间都在兢兢业业看病开方,最后自己随身的小本子用完了,还是沉朗从行李袋里贡献出自己的本子。 下车的人多,沉朗提了全部的行李,连翘只提一个行李袋,搀扶着老大夫一起下车。 “谢谢了,要不是有你们,可能就出乱子了,我叫傅求真,去边防部队大院会诊,感谢一路护送,咱们就有缘再见。” 额,部队大院? 沉朗跟连翘面面相觑。 “傅先生,咱们好像还是同路。”连翘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傅求真也很意外,“怪不得,我瞧这小伙子就像是个军人,那还真是巧了。” 巧合多了那就是缘分。 沉朗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一团长的亲卫兵,他率先走过去。 “沉营长!”亲卫兵一眼认出了沉朗,身姿站得笔直,抬手利落行了标准军礼。 沉朗微微颔首,看向他身后停着的军用吉普,“是在这接傅先生吗?” 亲卫兵闻言点头,“是,团长吩咐务必接到傅求真先生,营长你咋知道?” 沉朗笑,“刚好同路。” 他侧身引荐,“傅先生,这位是一团长的亲卫兵,专程来接您的。” 傅求真擦了擦额间的汗,笑着邀请,“那正好了,咱们一起坐车走。” 亲卫兵自然没有异议,连忙上前打开车门,主动搀扶傅求真上车,转而坐进驾驶位。 沉朗则把东西先放进车,又扶着连翘坐进后座。 车子平缓启动,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驶去。 第五十六章 丑人多作怪 颠簸数日的旅程,终于告一段落。 连翘确实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例假期正好在旅途中度过。 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近,她也就越来越放松。 车行驶到大院门口,两人先行下车。 “傅先生,等你安顿好,忙完了手头的事,可一定到我们家坐坐,尝尝我的手艺。”连翘笑着站在车前。 坐在车中的傅求真点头,“那敢情好,我就不客气了,得空就过来坐坐,三营长沉朗家,我记下了。” “那我们可就等着您了,说话算数。”连翘顺势说道。 几人又客气几句,军用吉普这才缓缓驶离。 两人提着大包的东西穿过家属院,往自家走,正是傍晚时分,家家门前都坐着纳凉的女人。 “哟,提这么多东西回来啊?这是去哪了?” “回了趟老家。” 两人走远,几个女人又开始嘀嘀咕咕。 “这命好,婚礼还没办呢,老婆婆就走了,倒是不用伺候了。” “你没看她笑那个样儿,得意着呢。” 张大菊坐在一边听,冷哼了一声,“丑人多作怪。” 回趟家就大摇大摆,怕人瞧不见似的。 就沉朗那个冷冰冰的性子,看她能得意几天。 这个大院谁不知沉朗大龄未婚,惦记的人不说排到大院外头去,也差不多。 她不知使了什么歪招子,勾着结了婚。 有她哭的时候! 张大菊撇撇嘴,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 她可再没胆子冲在前头,李海说了,要是她再惹出乱子,就真的跟她离婚。 离婚?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有离婚那天,就连当烈属的念头都飘过,愣是没想过离婚。 孰重孰轻她拎得清,所以,她现在倒是乖巧得不得了。 旁边的女人打趣她,“大菊,你现在真是被连翘给治住了?啥也不敢说了。” 张大菊哼了一声,“你们说呗,那公道自在人心,她行得正不正,就看老天收不收。” 倒是让她拽文了一句,几个女人齐齐笑开。 石素娥手里拎着菜也刚好路过,看到几个女人又在那低低笑,站定在她们面前。 “又开始扯老婆舌?一天天就是给你们闲的!我看是时候给你们找点活儿干了!” 几个女人赶紧闭嘴,有些惧怕大院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太。 见几个女人消停,她瞥了一眼佝偻着的张大菊。 “别以为背地里说人闲话没人知道,我这耳朵灵着呢!再敢搁那碎嘴子,别怪我这老婆子不给你们留脸!” 石素娥又瞪了一眼张大菊,这才提着菜慢悠悠走了。 她一走,几个女人松了口气。 “这老太太谁能处得了?我看嫁去他们家也不是啥好事。” 张大菊勾勾唇角,“我倒要看看她能糊弄得了男人,怎么糊弄这老太太!” 石素娥走回家,钻进屋里开始煮饭做菜,沉莉还闷在屋子里,见天都不见人影。 她愁得牙花子肿,可沉朗休假走了,她也不知道咋整才好。 刚炒到一半,连翘走进厨房。 “奶,炒菜呢,一闻这个香。” 石素娥一愣,这才走几天咋就回来了? 她也不吭声,继续炒菜。 连翘喜滋滋盛饭端菜,毫不在意老太太不搭理她。 沉朗手里提着东西放在木沙发上,敲了敲沉莉的门。 “吃饭了,你嫂子给你买了衣服,你试试看。” “不饿!” 沉莉躺在床上翻了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沉朗还想继续敲门教育,被连翘用眼神制止。 失去妈妈的痛苦让沉莉开始自责。 她应该更多陪伴才是,那么多的遗憾让她每天以泪洗面。 沉朗默默收回手,坐回桌边。 “小的时候太宠了。” 连翘笑,“要是我有个妹妹,那也得宠到天上去。” 要不是连翘提议晚上回来吃饭,沉朗是准备去小食堂打饭的。 她总是这样考虑他的家人,哪怕奶奶对她并不热络,沉莉又是这般态度。 石素娥本想炒一个菜,看见两人回来只好拿了几个土豆又凑了个炒土豆丝。 几人坐在桌边吃饭,连翘叽叽喳喳地讲路上见闻,石素娥也不吭声。 沉朗觉得还是少回来吃饭为妙,家里他会自己来陪,犯不上她这样为难自己。 吃过饭,连翘跟沉朗主动收桌子,石素娥就起身回屋。 一眼就看到了放在床上叠得整齐的新衣服,深紫色外套,一看质量就很好,还有条浅蓝色的牛仔裤。 她坐到床上,用手摩挲了一下衣服,又拿起牛仔裤仔细瞧了瞧。 “还知道给我们带……” 又一想到她离过婚,石素娥又把牛仔裤甩在床上,转过身去,想了片刻,起身把那两件衣服塞进衣柜深处。 关拢柜门,她这才走出房间。 沉朗跟连翘已经离开了,桌子上还放着半袋小米。 她伸手插进小米里,掌心里黄橙橙的。 … 恰逢十五,天上挂着一轮黄橙橙的月亮。 沉朗跟连翘慢慢往家走。 “明天我自己给表姐送东西,你就忙你的去。” 沉朗有些不自然地解释,“就是去看一眼,实弹演习刚结束,事情还很多,周教导他一个人……” 他是有些心虚的,明明请了探亲假,却又惦记自己的那点工作。 连翘倒不觉得这算什么事儿,事情都办完了,回到大院里,总不能让沉朗天天在家守着自己。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沉朗闻言脚步一顿,又跟上。 “没什么事我还是把假期休完。” “嗯,你决定。” 连翘打了个哈欠,在车上根本没得休息,已经有些困了。 两人到家,沉朗开始烧水。 连翘现在只想痛痛快快洗个澡,然后赶紧钻被窝好好睡上一觉。 沉朗兑好了洗澡水,连翘也收完了带回来的衣服,全是换下来的需要洗的,先堆在盆里。 “去洗吧,你洗好我再洗。” 连翘揉了揉眼睛,“我洗的很快。” 她蜷缩着蹲在水盆里头,搓洗好,又倒了水在脸盆里,开始洗头。 洗去车上沾染的各种气味儿后才长舒一口气。 接着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们今晚…… 第五十七章 过度紧张 厨房里是氤氲的水汽,连翘的脸微微泛红,头发包着毛巾走了出来。 沉朗正在晾衣服,连翘丢在洗衣盆里的衣服都被他搓洗干净,晾衣绳上晾满了两人的衣服。 “放着我明天洗啊。”连翘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人家似的。 她现在连份工作都没有,家务还都被沉朗给抢着做完了。 倒显得她没什么用处似的。 沉朗转过头,笑了笑,“我洗衣服很快。” 那就是嫌弃她洗得慢? 连翘把头发侧着放下来,用毛巾揩着,“你快洗吧,都累一天了早点睡。” 沉朗直接走进厨房换水洗澡,连翘坐在檐下看天上的黄月亮。 头发还湿着,肯定是早睡不了,她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些紧张。 那天她窥得一丝,立马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不大杵子配小臼,对不上卯么… 上辈子她就比较抵触这事儿,这辈子才发现,同样是男人,有些地方也不太一样…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沉朗洗好,身上穿着白背心就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好闻的皂香。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给手臂线条雕刻出起伏的阴影。 肌肉不夸张,却有着紧实的力量感。 连翘看了一眼,赶紧继续歪着脑袋擦着头发。 身后脚步声渐近,她不自觉紧张起来,刚要回头,沉朗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一条干燥的毛巾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擦拭着她滴水的发丝。 指骨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后,掠过耳垂,连翘就盯着砖缝里的小草,一动都不敢动。 “晚上头发湿着睡,容易头疼。” 部队时常拉练演习,让自己不生病、拥有良好的体力,是每个军人必备的常识。 连翘小声‘嗯’了一声,“我自己擦吧。” 沉朗的手还在拿着毛巾擦拭,心里想着别的事。 等擦得差不多了,连翘这才转过头。 “干得差不多了,没事了。” 沉朗的大手伸进她的发丝间,“要不,我给你生火?” 连翘转过身,发丝从他的掌心溜走。 “没那么夸张,我又不是资本家大小姐,有那么金贵么。” 沉朗刚想反驳她,连翘就小跑进屋。 等他走进来,卧室已经关了灯,连翘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瓜。 沉朗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缓缓走近床边。 被角掀开,被窝里多了一团干燥的热气。 连翘两个眼睛闭得死死的,浑身紧绷。 沉朗刚伸手扯了下自己的枕头,连翘身子抖了一下。 身侧女人身上散发着与他同样的皂香,幽香若隐若现,让他感到一丝燥意。 他努力平复着不再陌生的本能,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睡吧,已经很累了。” 听到他的话,连翘本来还紧绷着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沉朗的手心里是她微潮的发丝,怀里小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他们相差的那些岁月,不免让他产生好奇。 当他在大院里打群架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 当他进军校青涩稚嫩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 可她现在就在他的怀里。 仿佛那些错位的年月,两人都朝着相遇的节点缓缓向前,最终成为一家人。 睡着的连翘开始不安分起来,嫌弃他的怀抱太热,想往旁边滚,沉朗手臂又松了些,但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等连翘睡安稳了,他才凑上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第二天,熟悉的起床号准时准点响彻在大院上空。 连翘昨晚睡得很好,军号刚一响起,她就睁开了眼。 身侧仍旧空无一人,沉朗又背对着她在晨光里穿军装。 仿佛这一趟旅行只是一个梦境,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家,属于她自己的家。 “又起这么早?” 沉朗戴好军帽,转过身,“不着急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早饭放在桌上。” 连翘趴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身影,伸出双臂。 沉朗微怔,但是双腿倒是诚实地走向她。 连翘从被窝里爬出来,双手勾着他的脖子,抱紧了他。 昨晚,她做了个梦,又回到那条黑暗的巷子。 她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出那道黑影。 绝望的梦境让她脑海里只想起一个人。 “沉朗。” “嗯?” “去上班吧,晚上早点回来…” 连翘这算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昨晚她太紧张了,徒劳的紧张。 他们总要做真正的夫妻。 做该做的事儿。 那个梦让她又意识到,人生无常,只争朝夕。 沉朗微怔,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声音里含着一丝笑意,“好。” 沉朗又走了,连翘趴在窗台边上,看着那抹绿色打开院门,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鼓励起自己来。 “翘儿,你啥时候怂过!” 怂是没怂过,忐忑还是有点忐忑,但更紧要的事情是给表姐送东西。 她喝完沉朗亲自熬的小米粥,接着把昨天整理好的东西放到柳条筐里,一只手提着咸鸭蛋的坛子。 两手拿得满当当,关了院门就往表姐家走。 路上不少早起去上班的军属,有说有笑的与她迎面走过。 连翘觉得工作也得提上日程了,老这么白白混着,浪费时间。 还有几个月政策就会下来,她也得把边民证给办好才是。 到了表姐家,杨春梅正给宝珠冲奶粉,看到她来了很是惊喜。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说你,一路上拿了这么些东西,你自己留一半,我要不了这么多。” 连翘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先把篮子里衣服包着的胶卷拿出来。 “胶卷给你带回来了,里面都是我三姨她们的照片,为了照相,姨夫都晕了。” “啊?”杨春梅把奶瓶拿给宝珠,赶忙接过,“咋还晕了?我爸去检查没有?” 连翘去抱起宝珠,笑着捏她的小脸,“非要穿着你给织的毛衣照相,这不,中暑了。” “……” 杨春梅又想笑又想哭,她把胶卷放到柜子顶上,又去翻看柳条筐。 “这么多?这衣服也是?” “嗯,我刚好逛展销会,质量都好,也不贵。还有嫂子送给宝珠的虎头帽,到时候宝珠百天的时候就可以穿着照相。” 杨春梅接着就看见了篮子里的钱。 “钱也是?” “三姨让我给你捎的。” 这钱是廖红梅偷偷摸摸塞到行李袋里的,连翘是知道的,她没拒绝,但也在自己住的那屋枕头底下留了钱,还往狗蛋儿的兜里也留了。 三姨给拿的钱带回来,交给表姐。 毕竟,要不是表姐,她怎么可能嫁给沉朗。 杨春梅一边收东西,一边说道,“你知不知道咱大院的新鲜事儿?” “不知道,说说?” 第五十八章 想啥呢? “从京市请来了个名医,还是一团长好不容易托关系找过来的。” 名医? 连翘一下就联想到车上偶遇的傅老先生。 “然后呢?” “然后啥?然后大院里的嫂子们都着急呗,谁家没个毛病治不好的,都想着求一求呢。” “哦。” 她又想起火车上老中医的话。 “姐,你早上也熬点小米粥喝,放几个红枣。” “熬小米粥还得看着锅,熬得慢,大米粥还快点。” “我跟沉朗在车上刚好住这位大夫的上铺,你说巧不巧?” 杨春梅瞪大双眼,“这么巧?” “他跟我说,早上吃甜酒鸡蛋,要么红枣小米粥养身体,你这刚生了孩子,得补身体。” 杨春梅立马奉为圣旨,“那我也这么吃。” 能有幸坐一趟车已经不容易,杨春梅觉得表妹的运气越来越好,巧遇这种事都能落到她头上。 连翘笑笑,“这大院出点新鲜事儿都不容易,每天倒是过一样的日子。” “简简单单才是真呢,这一趟你肯定没少花,这点钱不多,你拿去。” 杨春梅拿钱给她,被连翘躲了过去。 “我在这又吃又住的你咋不收钱?” “那一码归一码,你是我妹,你能吃多少?” “那你是我姐,这点钱就别撕吧了。” 杨春梅捏着送不出去的钱,瞪她一眼。 “以后不许给我买东西。” “嗯,我给宝珠买。”连翘又亲了亲宝珠的小脸蛋。 毛绒狮子可不小,但被宝珠稳稳抱在怀里。 杨春梅本来想留她吃饭,但是连翘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中午说不定沉朗就会回家,她还是回去了。 到家发现沉朗还没回来,她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收进屋,坐在床上一件件叠好。 沉朗的衣服裤子都很大,连翘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叠好了衣服,她又开始打理自己的小菜园。 看土壤的湿润程度,姐夫应该没少浇水。 她就简单拔了拔杂草,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沉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饭盒。 他进来就看见菜园里蹲着的身影,连翘抬起头,露出热得通红的脸。 “回来了。” “先吃饭。” 连翘起身,走到房檐底下换了菜地穿的胶鞋,沉朗已经给她倒好了水洗手。 他顺势接过她手上的草帽,挂在墙边,“太阳这么大,留着我来做。” 连翘洗好手,又换了盆水洗脸,水珠顺着她的脖子往衣服里钻,“就一点杂草,已经拔完了,今天回这么早?” 沉朗把目光从她的脖子上移开,走去厨房拿筷子,“嗯。” 两人坐在饭桌前,开始吃中饭。 小食堂的小炒菜色就丰富多了,荤素搭配滋味也不错,连翘吃得很饱。 但是她发现,沉朗总是等她吃完才放下筷子。 “今天忙吗?” “有点,这几天上午我都要去部队一趟,下午就待在家。” 这是他能争取做到的作息。 实弹演习过后就是武器清点、装备检修,还要写演习总结,再加上日常的口岸警戒和巡逻。 虽然他请了探亲假,可这些都要马上处理,就靠周教导一个人负责全营,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一露面,周为民热泪盈眶,直到他答应每天上午出现,周为民才放他回家。 连翘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他,“你就是全天上班也没什么,我想让你看看进家属厂需要怎么申请,我想去上班。” 这事儿他们刚见面的时候,连翘就提过。 沉朗起身收拾饭桌,“不用申请。” 连翘一愣,“啊?” “我们出发前就已经帮你申请了,名额已经批下来了,下周一直接去报到就行。” 他端着碗筷去厨房,连翘跟在一边,“我来洗。” 沉朗不撒手,顺势放进盆里洗刷,“那时候我的假期也正好到期,就得回营里忙。” 连翘笑嘻嘻挽着他的胳膊,“你真是闷声干大事啊,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沉朗将洗好的饭盒倒扣在碗架里,转过身用湿着的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惊喜。” 对于连翘来说,还真得算最大的惊喜。 她还想着需要填写什么申请资料,没成想,沉朗早就先一步办得妥当。 “沉朗,嫁给你真的是我最大最大的幸运。”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仰着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沉朗垂眸看着她,眼神有些深,手指轻轻搭在她的下颌。 轻柔的吻落下,连翘缓缓闭上眼睛。 宽大温热的手掌将她整个拢进怀里,掌心的温度很高,好像要把她的皮肤融化。 唇齿交融的滋味太过美好,美好到门外的敲门声响了许久还没人去开门。 杨春梅手里提着一袋子土红糖站在门口,心想这大中午的,连翘能去哪。 院门被打开,露出连翘微红的脸。 杨春梅又不傻,踮起脚往里瞧了一眼,“我就不进去了,这是头些日子我在集市上买的红糖,你要是来例假了,就冲着喝。” 表姐的表情很丰富,连翘伸手接过,“进去坐会儿呗。” “你姐夫一会儿就得回去,我还得带宝珠睡午觉,你忙着吧。” 最后一句话,杨春梅字眼儿咬得格外重。 “你想啥呢?”连翘有些害羞。 “我能想啥?你快回去,继续。” 杨春梅笑得开心,转身就走,边走边回头劝她,“加油!” 连翘拿着红糖关了院门,沉朗正在院子里鼓捣几根木方,他脚下放着一团黑乎乎的细网。 这网是从哪翻出来的?院子里她哪哪都熟悉,怎么从没见过。 “你这是……” 沉朗脱了白衬衫,只穿着里头的白背心,汗水浸得微透,紧紧贴在肌理分明的脊背上,双臂的肌肉鼓胀,小臂青筋脉络分明。 他左手扶着木方,右手抡起锤子,将木方砸进墙缝里。 “遮阳。” 连翘想帮忙,沉朗并不让她动手,反而让她进屋歇着去。 “我能帮你拉网。” “这网割手,只有一副手套。” 连翘看着他手上的劳保手套,默默缩回手,“那我站在一边看。” “去房檐底下坐着看。” “……” ? ?经过一个月的艰苦奋斗,已过所有测试,感谢大家的支持,也感谢每一个追读的宝宝,月底了,求一波票票,助力小作者爬个榜单,鞠躬(˙3˙) 第五十九章 世界上最爱做家务的男人 连翘乖乖站到房檐下,坐在小板凳上。 沉朗动手能力极强,三两下就把木方都钉好,接着站在凳子上开始布网。 连翘一开始盯着他的两个胳膊,接着又被他的窄腰吸引。 腰间皮带勒出窄窄一道腰线,妥妥宽肩窄腰倒三角身材。 他双手撑网,腰腹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手臂上的青筋随着发力微微凸起。 连翘看得口渴,转身进屋猛灌了一杯凉白开,接着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拿出去。 院子上空支起了一张半透光的黑网,刚好笼着那一小块菜地。 连翘端着水杯走到他跟前,“你这效率也太高了……” 沉朗自然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仰脖灌了进去。 “这样就没那么晒。” 连翘心里美滋滋的。 她在网下转了一圈,发现真的隔绝了不少阳光。 “还说网割手,这明明就不会…” 她看细网在风吹之下微微鼓动,就知道这是很纤薄的材质。 沉朗摘下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要不…进去?” “啊?” “我想冲个澡。” 这个天气,冲澡是最舒服的。 连翘拿过他手里的空杯,急急往屋里跑。 说的好像自己想看似的… 虽然她确实还挺想看的… 她坐在屋里随意翻看放在书桌上的书籍,屋外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书上的字是一个都没看到脑子里,反而还多了些别的画面。 屋里有些闷热,她解开一颗领口纽扣,用书做扇子,扇了扇风。 明明是祖国的北疆,怎么夏天会热成这样? 她也想洗个澡了,只不过不能像他一样,站在院子里兜头浇。 沉朗痛快地洗了个澡,然后发现了一件尴尬的事儿,他的换洗衣服没拿。 接着他转过身,刚想开口,就发现了门口的小板凳上放着叠好的换洗衣服。 连翘坐在屋里,继续翻她的书,刚刚她只不小心瞟了一眼,顿感可惜。 没全脱光,还穿着四角裤。 但是优秀的背部肌肉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沉朗拿着衣服进到卫生间里换好出来,洗完衣服才进屋。 “我去打个饭回来。” 连翘还盯着眼前的书,“嗯,你去吧。” “书拿反了。”沉朗唇角带笑,已经走出门去。 连翘耳朵烧了起来,赶紧把书扔回到桌上。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掏出来重新又叠了一遍,接着把地板拖得铮亮,再找不到能干的其他事,只好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等沉朗回来的功夫,连翘迷迷糊糊睡去。 “吃饭吧。” 沉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连翘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的天色都已暗下。 “怎么不早点叫我……” “看你睡得正香。” 沉朗提着饭盒回到家时,连翘正睡得昏天暗地,给她肚子上盖上毛巾被,接着坐在书桌前看了会书,写了会儿资料,看天色太晚了这才去叫醒她。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是沉朗刚刚用蒸锅重新热了一遍。 连翘接过筷子,有点不好意思。 人家下午干活还得去打饭,自己倒是在家里呼呼大睡,她以后也要勤快起来才是。 “吃啊。”沉朗看她还愣着,“不喜欢胡萝卜?” 连翘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喜欢。” 其实她口是心非,最讨厌的就是胡萝卜。 沉朗把胡萝卜炒肉挪到自己面前,把红烧肉推了过去。 “我喜欢吃的,你干嘛拿走。” 沉朗笑笑,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他总是这样,让她连丁点毛病都挑不出。 连翘不太饿,简单吃了几口,沉朗却下了死命令。 “一碗饭总要吃完,你半夜会饿的。” “我不会饿的……” 沉朗看劝不动,只好收拾碗筷,“我给你烧水,烧好了叫你。” 连翘手撑着下巴看他,发现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中午吻她时的模样。 “你还要洗吗?” 沉朗把饭盒摞在一起,“我也要洗。” 他端着饭盒出去,连翘就到柜子里翻两人的换洗衣服。 将衣服找好,连翘又把床上的四件套给换掉,表姐给的新枕巾还没拿出来用,现在也正好给铺上。 大红的喜被,大红的床单,绣着鸳鸯的枕巾。 连翘的脸都被映得红红的。 沉朗烧好了水,进屋看她正在套被套,上手帮忙。 一个扯着被角,一个抖落被套。 “很好看。” 连翘不太敢抬眼去看他,“表姐帮我挑的,我是想买别的颜色来着…” “去洗吧。” 连翘落荒而逃。 等她洗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了尴尬的事儿,刚刚跑的着急,换洗衣服都没拿。 她犹豫了一下,刚要喊人,屋外传来沉朗的声音。 “衣服放在门口的凳子上,开门就能拿到。” 连翘抿唇,用毛巾捂着自己,打开一条门缝,果然看到门口的凳子上摆着自己的睡裙。 她伸出手将睡裙拿进来换好,走了出去。 沉朗双手拿着毛巾站在门口,替她换下头上那条湿了大半的毛巾。 “先擦头发,坐在院子里吹一会儿。” 连翘听话地坐在檐下,擦着滴水的头发。 大院的夜色温柔,晚风带着不知名的野花香。 沉朗站在檐下洗衣服,连翘这回也没再客气,他好像很乐意做家务。 但是对于她自己来说,做家务真的不是她的强项。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热爱做家务的人呢? 她觉得自己在命运抉择之间,押对了最为宝藏的那个,沉朗。 职业军人,性格正直,外表冷硬,内里柔软,最重要的一条是,热爱做家务。 头发上的水滴被擦干,她托着下巴看菜地里越发茁壮的小菜苗。 幸福的种子已经种下,她会用最大的耐心等待开花结果的那天。 身后哗哗的水声消失,沉朗站在晾衣绳边,在月光下晾衣服。 高大的背影让连翘心里一暖,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拦腰抱紧。 沉朗手上一顿,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转过身,大手穿过她鬓间的发丝。 “还没干透。” 连翘却等不及头发彻底干透了。 她踮起脚,双手攀着他的脖颈,吻向他。 第六十章 不知餮足 连翘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的屋。 她像是一艘暴雨中颠簸的小船,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缠绕着她,包裹着她。 唇瓣交迭在一起,温柔地卷着她。 他的手掌越来越烫,力度越来越大,压着她贴紧自己。 接着从内到外的感受他,容纳他,眼前炸开五颜六色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乏力,依稀听见沉朗的声音。 “我去打水。” 灯没开,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沉朗在为她擦洗,接着又被搂进滚烫的怀抱里。 晨光微亮,沉朗遵循着生物钟,睁开双眼。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连翘还睡得很香。 她的背微微弓着,紧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他们就这样侧身交迭的姿势睡了整夜。 沉朗头一次这么眷恋床榻间的温暖。 他吻了吻她柔软的发顶,抽出自己的胳膊,轻手轻脚下床。 清晨的空气分外清爽,他径直走进厨房,把小米淘洗下锅,把火调小,拿了一根筷子搭在锅沿上。 推开院门,路上还静悄悄的。 他开始慢跑去食堂打早饭。 食堂的军嫂倒是对他见怪不怪,每天沉朗总是第一个出现。 “每天都是你第一个来,谁嫁给你还真是享斧了。” 沉朗笑笑,“今天有肉饼?” “刚出锅的,装几个?” “四个。” “好勒!” 沉朗提着饭盒到家的时候,起床号悠扬响起。 她还睡着,他独自吃了早饭,将小米粥跟肉饼放进烧开的焖锅里保温,换上军装准备去上班。 连翘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唇微肿。 他俯身,将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抚开,唇角微勾。 小家伙的体力堪忧,得加强锻炼才是。 连翘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起床号都没能将她吵醒。 她失神地看着身边的空缺,掌心摩挲了一下失去温度的床单。 昨晚上好像睡了又好像没睡,浑身酸痛得像是被石碾子给压过一遍。 她又发现了沉朗的另一面。 在夜色里亮起獠牙,双眸带着跳跃的火焰,将她叼进嘴里,细嚼慢咽的样子。 她努力撑起身子,翻开被子,发现床单已经换了。 不是她昨天铺的那套。 她看向窗外,晾衣绳上大红的床单随风飘扬。 他竟然大早上把床单洗了? 上面应该还有些羞人的痕迹,昨晚她一度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还好那疼慢慢变成了酥麻,要不然她真的怀疑自己是第一个初次就进医院的人。 人跟人的差距真的很大… 昨晚的记忆又争先恐后出现,历历在目,让她的耳根子又烫了起来。 她赶紧起床换衣,发现了腰间的指痕。 沉朗的手劲儿也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把衣服穿好被子折好,洗漱吃早饭。 焖锅里的肉饼软乎乎香喷喷,小米粥熬得不稠不稀,她夹了一块脆生生的榨菜,吃着肉饼,吸溜着小米粥。 吃饱了饭,又把晒干的衣服床单都收回来折好,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打理她的小菜园。 太阳明晃晃照着,却照不到连翘的身上。 她不用带大草帽遮阳,只换了胶鞋蹲在地里掐了一些嫩韭菜,晚上就用来炒蛋吃。 北方的黑土地肥得流油,压根用不上什么肥料,扔上种子,发芽长大都极快。 她刚打理完换鞋洗脸,沉朗已经回来了。军装笔挺,周身散发着清冷禁欲的气质,一只手提着饭盒,一只手里还提着三个小坛子。 要不是连翘昨夜经历了疯狂的一个晚上,哪能知道这身衣服之下是怎样的不知疲倦。 四目相对,连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睛,“回来了,拿的什么?” 沉朗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甜酒,我买到了。” 这东西在南方家家都有,可在北方吃的人少,会做的人就更少。 沉朗打听到一个南方战友,说是在市郊的集市有人卖,他就开着车去买了三坛。 “你给表姐送去一坛,我拿一坛给奶奶送去,这一坛你每天早上起床吃。” 连翘揭开坛口上的红布盖子,一股甜蜜的发酵米香扑鼻。 “你还真找到了?” 沉朗用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水珠,一眼就看到了她耳后的红痕。 要更温柔才是,她的皮肤太过娇嫩了,他的手刚放下,白生生的就透起粉来。 连翘觉得现在的气氛在大白天出现不太对,她不自然地岔开话题,“我摘了些韭菜,晚上就不要去食堂了,我们自己也炒菜吃。” 这可是她自己种的菜,晚上炒个蛋,再摘些小白菜、小葱、炸一点鸡蛋酱,就可以美美吃个大饭包。 沉朗点点头,“先吃饭,吃完再去。” 两人围坐在小饭桌边,连翘吃的不多。 早上实在起得太晚,吃的也晚,现在还不怎么饿。 沉朗看她撂下筷子,“晚上多吃点。” 要不是她晚上吃的太少,也不会最后体力不支。 连翘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吃晚饭时,沉朗说的那番话。 说她半夜会饿…… 谁家好人像饿虎扑食,不知餮足,害得她体力耗尽。 “我吃的挺多的……”她说话声像蚊子,越说越小声。 沉朗起身收拾碗筷,“送完了回来再睡会儿,我也买了一本中医书,上面说的是睡觉也是养生。” 连翘心里腹诽,晚上睡老实觉应该更能养生吧。 “我去表姐家坐会儿,下午你睡会儿吧。” 她都不知道他是几点睡的,早上又起这么早。 沉朗满含笑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让她怪不自在的。 “我走了。” 她拿起一坛甜酒出了门,来到表姐家,正巧碰见姐夫李国正匆匆出门。 “姐夫走这么早?” 李国正嘿嘿笑了一声,“中午还有点事儿。” “那你忙吧。” 李国正欲言又止,“翘儿,这趟你回去没少花钱,你姐给你的钱该收还是收吧。” “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我心里有数。” 李国正不再言语,急急往部队赶。 杨春梅正在收桌子,桌面上突然放下一个坛子,咚地一声。 “这是啥?” “甜酒,用这个蒸鸡蛋放点红枣红糖,补身体。” “多少钱,我给你。” “沉朗买的,你就安心收着。” 杨春梅刚刚送了点红糖,这转头就又收了一坛甜酒。 “我跟你客气,我都累了…” 给钱又不要,还不停送东西过来。 杨春梅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领口下隐隐的红痕,她笑道。 “圆房啦?” 第六十一章 早有预谋 连翘抱起摇篮里的宝珠将她放在腿上,逗她怀里的狮子狗。 “什么都瞒不过你。” 杨春梅笑得很是开怀,“看这样,战况激烈啊,咋样?” 她眨眨眼,故意凑过来。 连翘直起身子躲开,“就是…那样。” 杨春梅看她的反应更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晚上紧忙乎吧,你姐夫那时候,一晚上恨不得不睡觉,宝珠这就来了…” 连翘愣了愣,依稀想起黑暗中听到他撕开纸袋的声音。 沉朗用了计生用品。 她眼神一黯,却没能逃过杨春梅的眼睛。 “咋了?” 连翘咬牙,“啥咋了?人家夫妻间的事儿你还要刨根问底…” “还不是关心你么,用不上几个月,他奶奶不就得着急抱孙子了,你这肚子可争气点,生个大胖小子出来。” 杨春梅也好,李国正也罢,他们都喜欢女儿宝珠,但杨春梅一开始怀孕的时候,挺想要个儿子。 跟他那个爹一样,也当兵去,也住在这大院里,就长在她身边。 不用结婚离家,也不用经历生子之痛,当男人的便利总比女人多些。 她倒不是真正的那种乡下老太太,一心想要儿子传宗接代。 李国正的香火也没高级到有什么可继承的,男孩女孩,两夫妻都喜欢,况且现在都是独生子女,也只给生一个。 可连翘就不一样了。 沉朗现在就是沉家的独苗苗,肯定是生儿子才能讨老太太的欢心。 一门忠烈皆殉国,这支爱国香火,怎么都得继承下去才成。 沉朗是能开出二孩指标的,如果第一胎就能生出儿子的话,连翘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连翘从没提过她跟沉朗的谈话,特别是关于孩子,他们在一开始就明确说明了。 起初她还以为沉朗有什么隐疾,但是昨晚确认了,不光隐疾没有,还过于优秀了。 优秀的让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甚至怀疑沉朗不停给她补身体,是早有预谋。 见连翘不说话,杨春梅又接着说道。 “也不是给你压力,你们这才刚刚结婚,机会多着呢,看这样儿,过不了多久,宝珠就有弟弟了。” 勤勤恳恳耕地,那老天爷不会坐视不管,总会结出果子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是个双棒儿,更省劲儿了。 连翘含糊地回应了几声,就抱着宝珠走到门外。 “给咱宝珠补补钙。” 李宝珠戴着小草帽,粉白的胳膊上披着一块纱布巾。 牛爱香正在门口坐着洗衣服,小儿子被她背在背上,昏昏欲睡,脸上晒得黝黑,看样子没少跟着晒太阳。 她瞥了一眼连翘,转过头去。 “这下好了,在大院里横着走都没人敢说啥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连翘颠着宝珠,当耳旁风吹过。 牛爱香这人虽然爱占小便宜,但心眼儿不坏,让她收拾两次,也就老实了。 主要是这个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搞得太僵,难受的是表姐。 现在牛爱香倒是不来借东西了,平时两个邻居在房檐底下也唠唠嗑。 好些养孩子的土法子,牛爱香都懂,也不吝啬传授。 带宝珠玩了一会儿,连翘就往家走。 她倒是不困,心里想着回去把地浇一浇,天气热,太阳大,再把她的小菜苗晒蔫了。 推开院门,就发现菜地湿润,菜地边上放着好几个铁桶,里面都装满了水。 沉朗并没有在院子里。 她发现自己又无事可干,只好走进屋里,发现沉朗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紧接着她就发现了茶几上的新玩意。 电话机? 她知道装一部电话机可不是件容易事,初装费就要几千块,有钱也不一定就能装上,还得排队一两年。 大院的规矩她不知道,但是看见家里有一部电话机,真的很让她惊讶。 沉朗抬起头,放下报纸,笑着说道。 “有事找我的话,接三营部总机,跟接线员就说找沉营长,总机知道我在哪。但是最好不要往外打,这属于军线。” 连翘点点头,“到时候找你就方便了,我做好了饭就告诉你不用带饭了。” 这倒不是他要求装电话机,而是部队统一布线,统一装机,属于工作配套。 部队有急事,要找得到人。 “要不明天出去走走?家里一样电器也没有。”沉朗招了招手,让她坐下接着研究。 连翘的心思都在这电话机上。 要是以后她做生意,有一部电话机该有多方便,可惜,不能对外联系。 “那能接外头的电话吗?” “这个能。” 连翘心里好受了点,到时候要是三姨想给表姐打电话,就打到这儿就得了,不用去大院里的公共电话亭排队。 哪怕是在大院里,自家有电话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在公共电话亭联系家里人。 沉朗问的问题她并没有回答,他只好掰过她的脸颊。 “要去吗?” 连翘冷不丁对上他的双眸,两颊被捏得嘴唇嘟起。 “买什么?现在家里什么都有……” 沉朗看她嘟起的唇喉结一滚,低头吻了一下,发出‘啵’一声。 “洗衣机、电视机、冰箱都可以买,家里总不能一点电器都没有。” 别的不说,没冰箱真的不方便。 夏天热,又不敢打太多菜,吃不完只能扔。 连翘被他亲得脸热,搓着脸颊支支吾吾。 “那你看缺什么就买什么,钱都是你的…” 沉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钱在你那,就是你的。” 连翘靠在他胸口上,手指扣着他的纽扣小声嘀咕。 “你看着办,电视机倒是不用,以后咱们都上班,下了班只想休息。” 随即她想到他们两个唯一的娱乐方式,又立马改口。 “买一台也行,可以看看电视。” 沉朗无声笑笑,“明天一起去看。” 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他要把该办的事都办好。 他正要再凑近看看她涨红的脸时,摆在桌面上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来。 沉朗松开要逃的她,接起电话。 电话里是傅求真的声音。 “沉营长,今晚要来叨扰了,不知方不方便?” 第六十二章 火烧屁股 “我去接您,您在哪?” “就在你们营队的会议室。” 沉朗挂了电话,转过头就看见连翘趴在他耳边,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我直接去食堂打菜回来。” “嗯,快去吧,我把奶奶还有表姐、姐夫都叫过来。” 沉朗有些不解。 连翘推着他出门,“快去快去,多打点菜,饭桌都要摆满才是,我现在去叫人。” 两人在门口分开,连翘见沉朗走远了这才撒丫子开始跑。 她先跑去找表姐。 表姐一个人在家带着宝珠,看见气喘吁吁的连翘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吓得脸色都变了。 连翘喘匀了气才开口,“去,去我家,那个老大夫晚上来家吃饭,你那月子病让他给瞧瞧,我姐夫呢?” 杨春梅递上一杯水给她,“他今儿值班。” “那拉倒吧,我姐夫壮的跟牛犊子一样,走,抱着宝珠一起走。” 杨春梅忙不迭抱着宝珠跟在她身后,连翘把钥匙递给她,“啥都不用做,在家待着就成,等我去叫沉朗奶奶。” 两人分道而行,路上几个婶子看她跑地急匆匆不免又说上几句。 “这是火烧屁股了?” “哪像个稳当人的样儿!慌里慌张的。” 连翘一路跑到沉朗奶奶家,拍门声又急又重。 石素娥正在院子里拔草,听着拍门声眉头一皱,她摘了劳保手套开门,就看见连翘淌汗的脸。 “奶奶,一会儿家里要来贵客,你说我又不懂什么礼数,还得您过去坐镇,万一我说错了话,怕影响沉朗…” 石素娥脸还绷着,但爱孙子还是胜过了一切,“等着,我换身衣服。” 连翘一喜,“您换,我就在门口等着,沉莉要不要一起去?” “她不去。” 石素娥匆匆进屋换了衣服,又打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走出来。 连翘觉得沉朗带着老爷子也不会走那么快,应该来得及。 两人一前一后往连翘家走去。 不少人看见这新媳妇竟然还把石素娥给请动了。 “是不是两口子干架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去小两口家,也没说啥时候办婚礼。” “看这样哪像办婚礼的样儿?我看呐,人家就是想凑合过了,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好意思办婚礼嘛!” 几个女人低声笑起来,其中也有张大菊,她现在倒是学尖了,只说了一句两口子是不是干架了,别的可都是旁人嘴里说出来的。 等连翘打开院门,石素娥有些不自然地走在前头。 院子里的小菜地打整得干净利索,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边上还种着一垄扫帚梅(格桑花),还有些一人高的葵花。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拉起的遮阳网。 臭小子,倒是知道心疼媳妇,怎么不给家里的院子装一张。 进了屋,更是挑不出刺来。 窗明几净,家具小巧别致,虽然没什么电器,可都透着一股子整洁温馨。 杨春梅正抱着宝珠在沙发上玩,看到老太太来了赶紧起身。 “奶奶。”她有些怕这个老太太。 平时就认生,要不是连翘这一层关系,她都想掉头出去。 石素娥看着白胖的宝珠露出慈祥的笑,“哎呦,宝珠这么大了,太奶奶抱。” 杨春梅赶紧把手里的宝珠递了过去,借口去帮连翘的忙,出了正屋。 厨房里,连翘正在烧水,好茶还得滚水泡才有香味。 “你家奶奶可真吓人……”杨春梅凑到她身边小声嘀咕。 “嘴硬心软,没事儿,一切交给宝珠。”连翘把烫好的几个玻璃杯放上茶叶,只等客人来了。 她望了望敞开的院门,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到? 沉朗不时抬起手表,站在会议室里等了许久。 刚刚他到的时候发现傅求真老先生不在,警卫员说是被团长请去了,让他在这稍等。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小时。 “等急了吧?”傅求真爽朗笑着进了会议室,身后却跟着孟青。 “听傅老师说去你家吃饭,我也跟着蹭一蹭。”孟青身穿纯白掐腰连衣裙,披肩发头饰是一个波点发卡,盈盈笑着,出水芙蓉般清丽。 沉朗沉默点了点头,对着傅求真开口,“咱先去食堂打几个菜,现炒肯定来不及了。” 孟青看得出来沉朗的冷漠态度,脸上的笑僵硬了几分。 她硬着头皮想去搀扶傅求真,“老师,我扶着您。” 傅求真赶紧摆手,“我还没老到那个岁数,你们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尊老爱幼了。” 孟青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放下,“您哪老了?现在可是正当年的时候,打眼一看,也就四十岁。” 走在前头的沉朗带着老爷子拿着菜单点了几个菜,等炒好放进饭盒里,三人又往家走。 天色又暗了一些,不少家庭都吃过了晚饭,都坐在房檐下乘凉。 “哟,孟大夫啊,这是来客人了?” “这可是从京市过来的傅先生,我们去沉营长家去吃饭。” “这就是京市来的大夫啊?哎呀,孟青你可得好好陪着,在咱大院多待几天才是。” 孟青没有搭腔,傅求真也不好说自己今晚的火车。 等三人走远,女人们这才炸开了锅。 “看这样跟孟青关系好着呢,在咱大院到底呆几天啊?” “我家那口子腰不好,下雨阴天疼得起不来…” “你家那都算好的,我家姑娘吃点不对路的就拉肚子,这也瞧不出毛病呢。” 其中一个婶子立马扭过脸看向张大菊,“你跟孟大夫关系好着呢,帮我们说说肯定好使。” 张大菊撇撇嘴,盯着三人的背影说道。 “你瞅瞅,这才叫郎才女貌,沉营长配上孟大夫那才叫天生一对儿!” 几个婶子一听她这样说,立马跟着附和。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那个谁横插一脚,人家俩人肯定是要结婚的。” “我看呢,以后沉营长肯定后悔,说不定现在就后悔了,要不怎么请孟大夫去家里呢!” “刚刚看沉老太太被请回家里,肯定是两口子闹起来了,说不定这老大夫就是去调解离婚的。” ? ?继续求票票,求追读,数据堪忧(哭唧唧),完整的大纲细纲都有,囤稿足,有追读才有一点点收入支撑继续写下去,笔芯 第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孟青一走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每一根神经。 窒息感让她喉咙发紧,呼吸急促。 温馨的小院明明属于她,而近在咫尺的背影触手而及,也应该属于她。 短短的几个月,她跟沉朗本该交缠的人生却成了两条交错的线。 她瞬间红了眼眶。 走在前头的傅求真绕着小块菜地转了半圈,“这地种得不错。” 沉朗把饭盒拿进屋去,发现桌上摆着些瓜果,茶杯里烟气袅袅。 “怎么这么半天?”连翘放下暖水瓶,帮着摆菜,“我还去打了点酒,咱陪着老爷子喝点儿。” “除了傅先生,还有孟青也跟着来了。”沉朗手没停。 连翘顿了一下,“嗯。” 沉朗抬眼看她,“不是我邀请的。” 连翘抬头笑笑,“就是你请来的也没什么。” 石素娥抱着宝珠走过来,“怎么不提前说,在家好好置办一桌?” “也是临时接到电话,现做来不及。”沉朗把饭盒收拾好拿回到厨房。 连翘去迎门,“傅老师,快进屋,我刚刚炒了个韭菜鸡蛋,就是院子里摘的韭菜。” “那就麻烦你们了,等你们到了京市,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连翘开始介绍身后的家人,“这是我奶奶石素娥,这是我表姐杨春梅,这个小家伙是李宝珠。” “哦哟,这小家伙这么爱笑,是个好福气的。” 李宝珠对着眼前的陌生爷爷吐泡泡,一双葡萄粒似的大眼睛眨啊眨,不哭不闹。 连翘有意忽视傅求真身后的孟青,就像那时在秦木兰的葬礼上一样。 众人落座,孟青挑剔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一股子小家子气的布置,一样家用电器也没有,全都拎不上台面。 想必是沉朗也没有给钱置办新家,可见连翘在他的心里并没有占据多大的位置。 “这家具我怎么没在百货商店看见过呢?是新出的款式?” 连翘笑意浅淡,“找木匠定制的,外面可是买不到。” 孟青本想奚落她,但这话里的意思反倒是让她得意起来了? 连翘站起身斟酒,“傅老师,今晚咱喝点儿,上车您可就别又发扬雷锋精神了,该休息就休息。” “这回没你们在,我也不敢了,喝点也行,好睡觉。” 傅求真往常都是带着大弟子一起出差,这次是因为他家中有事,自己又不懂拒绝,最终成了骚乱。 还好有沉朗跟连翘在车上维持秩序。 除了杨春梅,每个人的杯子都被斟满了酒。 连翘举起杯子,“那就祝您身体健康,一路顺风!” 傅求真跟着举杯,“谢谢你们的款待。” 虽然桌上都只是些食堂打回来的小炒,但连翘用公筷热情夹菜,又是跟老爷子聊边境的天气人文、奇闻怪病,逗得老爷子笑得前仰后合。 无论老爷子说什么,连翘都不会让话掉地上。 孟青不甘示弱,“傅老师,您真应该多待几天,也给我们这些后辈指点下迷津,虽然我平日主修西医,但也略通点中医理论,关于机体免疫机制这方面,中西医调理思路差异颇大,我一直不甚通透……” 只不过是个平凡又普通的乡下人,没见识没学问。 傅求真来了兴致,“先说西医,着眼于形,深究于微观,他们看细胞、病菌、抗体,把人拆解开来看,哪里免疫细胞不足,针对性杀菌,直接对抗病灶。” 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 “而中医,着眼于气,统筹于整体。咱们老祖宗不讲那些细胞抗体,只讲正气、邪气、阴阳气血,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孟青微笑听着傅求真的认真讲解,心思却早飘到了对面的男人身上。 沉朗停筷,桌上众人也皆如此。 傅求真作为贵客,所有人都拿出尊重的态度。 孟青的目光瞟到了连翘脸上,唇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满是轻蔑的笑意。 “医理这东西,看着好像谁都能说上两句,可真要深究内里,差别可就大了,不是随便听几句皮毛,就能照猫画虎,有些人大概是听得多了,便以为自己全都明白了,敢在行家面前开口,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什么真本事都没有,也就只能凑在一旁听热闹罢了。” 孟青话音刚落,桌上众人神色各异。 石素娥本就认识孟青,没关注她与傅求真之间的交谈,只觉得自己被叫来是着了连翘的道。 哪需要她这个老婆子来镇这个场? 下回她是不能随便信这人,她可还没完全认可这个孙媳妇。 如果真要有个孙媳妇的人选,她更喜欢对面的孟青。 家世好,知根知底,性子温柔,又是个大夫,平时哪还用去医院排队,在部队容易受伤,回来有个大夫在家,那多省劲儿。 可惜啊,可惜…… 杨春梅就比较单纯了,她还在忐忑地等待连翘的引荐。 这还在饭桌上,万一一会儿吃了饭人家就走了… 沉朗面无异色,连翘也神色平静,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看向身侧的傅求真。 “医术从来不是用来席间攀比,所有道理终究都是为了治病救人,学得再多,也不过是死学问。孟医生说得没错,医术本就重在实操,不在口舌,既然你在大院常年行医,想来经验丰富,那就请孟医生给奶奶瞧瞧这老寒腿的毛病?也让傅老师指点一二。” 扔过来的礼物连翘哪有不接的道理,再扔回一个就是。 孟青的脸色有些难堪,她在家属卫生所也只是个聘用医师,会看点发烧感冒的小病,哪搞得懂什么老寒腿? 她平日里在大院引以为傲的行医身份,此刻反倒成了束缚自己的枷锁。可现在想硬着头皮看病,医术根本不够;若是推脱,先前所有的高谈阔论就全都成了笑话。 一时间她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天。 石素娥还震惊着,她压根就没想到连翘会提到自己。 她的老寒腿是沉朗告诉的? 连翘又开口,“还有我家表姐,生了宝珠以后畏寒腰疼,老是吃止痛片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就劳烦孟大夫帮忙诊治调理一下。” 孟青求助的眼神望向沉朗。 第六十四章 饭桌上的刀光剑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别扭 连翘微微挣脱开一点,转过身去。 “我生哪门子气,我就是今天累了。” 沉朗怀中空空,看她像鱼一样滑出自己的怀抱。 “孟青…跟我打小在大院里一起长大。”沉朗向那个蜷缩的背影靠近了些,胳膊穿过她的枕下,又把她搂进怀里。 发现连翘并没吭声,沉朗就接着说下去。 “我也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你不喜欢,以后就不会让她来家里。” 连翘还是默不作声,沉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指尖摩挲着她的肩头,眼尾浮现轻微的褶痕。 “小家伙…” 连翘不满意地转过身,“我不小了,你也就比我大八岁而已…” 沉朗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亲昵地贴了贴她的唇,“睡吧。” 连翘被他吻得心颤了颤,刚刚还僵硬的身体重新变得柔软,以贴合的姿势嵌进他的怀里。 她其实并没有介意他的过去,或者说好奇他跟孟青的关系。 从小一起长大,那就是青梅竹马,人人都默认他们两个才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一个是年轻有为的营长,一个是有体面工作的医生。 如果连翘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判断,两人也是极为登对的。 可缘分就是这样,最终是她跟沉朗结了婚。 她今天本不该有太多情绪,但是隐隐的不悦就是凭空出现,她本想自我化解的。 但是沉朗稳稳地托住她,并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他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安抚她的情绪。 虽然只差了八岁,但是他比她还要老成,他比她更擅长处理夫妻关系。 他的身体滚烫,连翘能感受到他隐忍的热情,但是他尊重她。 虽然她也只是小小的惩罚一下他。 一天下来她确实有些累了,他的怀抱太让人容易安眠,眼皮子越发沉重,她觉得第二天再弥补下算了。 直到连翘熟睡,沉朗还醒着。 他还沉浸在奇妙而独特的心情中。 她因为旁人的存在而与自己心生别扭,就像是寻常的夫妻那般。 不再疏离客气,坦然地将自己的内心呈现给他。 他甚至感到幸福和心安,因为他从这场沉默的抵抗中感受到爱。 不是一开始协议般的婚姻,而是有爱的婚姻。 就像自己的父亲母亲。 他收拢自己的怀抱,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小小的人,现在成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他甚至开始贪恋生命的美好,头一次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他们会一起携手走过春夏秋冬,一起垂垂老矣,儿孙绕膝…… 他不敢再接着想下去,强迫自己快些睡着。 第二天一早。 连翘闭眼听着熟悉的起床号,蹭了蹭软弹的胸肌靠枕。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沉朗的怀里稳稳躺着。 自己的一条大腿还架在人家的腰上。 “醒了?”沉朗含笑摩挲着她的发顶。 太近了,她能看清他微微泛青的胡茬,也能看到那双平日里疏离冷静的双眼现在满含笑意。 沉朗细细观察她的表情,看到她有些窘迫的模样,眼神清明了些许。 他一手轻轻抚她耳侧的肌肤,一手摩挲她的后背,嘴唇在她眉心轻轻一贴。 “你今天怎么没早起?” “今天说好了要去买家电。” 连翘确实忘了。 沉朗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床上听起床号,今天也算是破天荒。 “我们早点出门,可以出去吃早饭。” 连翘回忆起昨晚自己的小别扭,觉得自己很是奇怪。 沉朗明明坦坦荡荡,她哪来的这些小心思来揣测些莫须有的东西。 不应该。 她起身掀开被子,刚瞄了一眼又火速把被子盖了回去。 沉朗倒是很坦然,他还解释给她听。 “男人早上就是这样…” 连翘的耳朵瞬间红透,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我先起,你,你再躺会儿。” 连翘跨过沉朗爬下床,趿拉着拖鞋就往屋外跑。 沉朗深呼吸一口气,坐起身。 小沉一晚上执勤站岗也确实很辛苦,他真的有些控制不住。 一定是天气热。 他趁着连翘弯腰洗脸的功夫,自己端着洗脸盆到院子里,兜头给自己冲了个凉,热气这才缓缓消退。 连翘拿着毛巾,看着湿漉漉的他发呆。 “早上,还挺冷的…” 沉朗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现在凉快多了。” 洗漱好,沉朗将军装穿戴整齐,清爽的发丝还湿润着,带着淡淡的皂香。 连翘站在衣柜前头刚拿出一件藕荷色的衬衫,就被沉朗又塞了回去。 “穿裙子。” 衣柜里现在多了几条裙子,早就洗干净挂在衣柜里,可连翘一次都没穿过。 “穿出去挺扎眼的…” 沉朗直接拿了那条正红色小翻领连衣裙,“就这条。” 虽然是住在大院,沉朗也并不觉得连翘就得跟其他嫂子、婶子一样穿得那般朴素。 沉莉打小裙子就多,什么好看衣服都买给她穿。 他希望连翘也同样如此。 连翘想着又没进家属厂呢,穿就穿呗。 她接过裙子,沉朗已经往外走了,“我在车里等你。” 衣柜门上有面大穿衣镜,连翘穿好裙子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散开披在肩头,换上方跟小皮鞋。 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这么好看。” 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黑发如瀑,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似要望进人的心里。 沉朗看着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她理好裙摆端坐在车里。 “怎么了?”连翘见他还盯着自己看,垂下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好看。” 沉朗放下手刹踩油门,开出大院。 连翘微微勾起唇角,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 几个早起上班的婶子都看到了沉朗的车,自然也看见了车里穿着红裙的连翘。 “昨晚听说那个名医就去的他家吃饭,真是悄么声儿的给人弄家里去的…” “我看孟青也去了,到底是个咋回事啊?” “那天不是说闹离婚么…” “你看穿这样,像是要闹离婚吗?” “等晚上问问大菊,她不是跟孟青走得近么。” “我看呢,人家两口子也是有能耐,那名医别人家咋不去,就去他家呢?” “我看呢,也不是啥好事,在这个大院里张扬还能是啥好人家…” 第六十六章 时光定格 吉普车停在了满市唯一的国营百货商店门口,之前连翘也跟着表姐来过这里买床品跟充气床垫。 商店门口有一溜小店,经营各类吃食。 两人挑了个早点铺子,吃现炸的油条喝豆浆。 马路上的自行车大军匆匆而过,都是早起上班的职工。 现在这年头拥有私家车的人是极少数。 沉朗的车也是父亲留下的,他自己现在还没到配备司机的级别。 两人快速吃了早餐,一同走进商店大楼里。 这回不在一二楼停留,直接上了顶楼。 顶楼是家电区,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类家用电器,吊扇嗡嗡地转着,里面并不闷热。 沉朗一身军装笔挺,吸引了不少营业员的目光。 当然,一身红裙的连翘也连带着受到目光的洗礼。 连翘顺着柜台一路看过去,对上面的价格标签格外注意。 太贵了… 这些钱她宁可用来钱生钱,而不是用来消费。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俗称三大件。 还有收录机、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石英钟等等的小件电器。 连翘最想要的是冰箱,夏天热,打回来的菜吃不完只能倒掉,还是有点可惜。 她的脚步停留在冰箱区的单门冰箱前,沉朗踱步跟在她身后,也跟着停下,营业员上前一步开始介绍。 只不过是冲着沉朗热情介绍。 “同志可真有眼光,这是咱们这卖得最好的香雪海单门冰箱,一家人用刚刚好,质量扎实,厚实耐用,冷藏保鲜都有,这两天这么热,存点冰棍,冰镇个汽水都方便。” 连翘觉得这台冰箱不错,主要是价格优势。 营业员见两人不说话,转而开始介绍另外一台。 “也可以看看咱们这款双鹿双门冰箱,这可是咱百货大楼里冰箱的顶配货!上下分层,空间大,上海货,外壳的漆面也厚实,这款货紧俏的很。” 她还是头回见到部队的军人来买家用电器的,想着得好好推销才是。 连翘点点头,“我再看看。” 单门的都要六百多,双门的要一千多块,她疯了才买双门冰箱。 沉朗走在她身侧,“想要单门的还是双门?” “咱们一共就俩人,单门的就够用了。” 看完了电冰箱,连翘有些不想买电视和洗衣机了。 这全部买下来可不是一笔小钱,她不太想动存折里的钱。 沉朗站在卖电视的玻璃柜台前,“14寸吧,12寸有点太小了。” 连翘看着上面的标签又开始咋舌。 “黑白的就好,彩色的用不上,等过几年价格就没这么贵了再换。” 14寸黑白电视要430元,而14寸的彩电则要2000块。 她可不想为了这点家电把家底都搭进去。 沉朗转过头,“彩电也是买得起的。” 连翘推着他往前走,“看看洗衣机去,没必要买彩电。” 相比彩电的昂贵,洗衣机显得实惠便宜许多。 单缸洗衣机210元,双缸洗衣机才375元。 “那要双缸洗衣机。”沉朗直接做了决定。 连翘没有反对的意思,这些日子都是沉朗在洗衣服,夏天还好说,冬天洗衣服可不容易,有洗衣机可以甩干,方便不少。 “行,你有票吗?” 连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三样家电的价格,估算着自己手里的钱跟他的钱能不能凑够,这样就不用动存折里的存款。 “走吧。”沉朗带着她下楼去。 连翘疑惑地看向他,“走?” 沉朗笑笑,“你确定好款式,我这边就跟部队申请,有内部福利指标,一周估计就能批下来购买券。” 原来绕了一大圈根本不用在商店里购买。 “早知道就不往市里跑了…” “我带你去个地方。” 沉朗带着她下楼,又在主街走了几分钟,过了马路来到一处国营照相馆门前。 玻璃门窗擦得铮亮,橱窗上贴着不少艺术照片。 沉朗拉开玻璃门,连翘步入其中。 里面光线偏暗,只有几盏暖黄的落地灯还亮着,外间有个长玻璃柜台,里间挂着门帘,应该就是摄影棚。 柜台上摆着几本老相册的样片,登记本,墙上挂满洗好的照片,大多是证件照,还有几张放大的结婚照。 红色的背景,新婚男女靠在一起笑眼盈盈。 站在柜台里的老师傅抬头,看见两人的脸,立刻笑着打招呼。 “沉营长您来了!这就是夫人吧?” 连翘怔住,这照相馆的老板怎么还认识他? 沉朗低头看她,“特意约好的时间,钱都付了。” 这是他准备的一个惊喜。 虽然连翘一直没提过拍新结婚证照片的事,但是沉朗还是记在心上。 听其他营长说,现在流行拍婚纱照,但那得去哈市,满市现在还没有这样的照相馆。 如今假期告急,再去哈市已然来不及了,只能先把新结婚证的照片拍好,等再有假期带着连翘去哈市补上。 老师傅递上一个盒子,里面装着梳子,还有粉饼、胭脂、眉笔,“那有镜子,可以化妆。” 连翘接过盒子,悄悄看向沉朗。 沉朗正在整理仪容,站立如松,眉眼俊朗,神情有些冷峻严肃,整个人萦绕着一股难言的气场。 他很认真地对待这次拍摄。 连翘扒拉着盒子里的东西,捻了一张胭脂红纸,对镜用指尖沾了点在脸颊上,又放在嘴中间抿了抿。 头发倒是不凌乱,她把发丝简单梳整齐,碎发别在耳后。 她拿起盒子里的红绢花别在耳侧,倒是跟身上的红裙相得益彰。 沉朗整理好仪容,转头去看连翘。 略施粉黛的她更美了,像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昏暗的照相馆里,所有光源都抵不过她散发的光彩。 沉朗有些看得怔愣,连翘又低头整理裙摆,抬起头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愣着干嘛?” 沉朗伸手拉起她的手,一同走进摄影棚。 连翘能感受到他掌心微潮的汗。 红布前的两盏摄影灯同时亮起,老师傅站在相机后面做最后的调试。 “坐在这前头,对,再靠近些,放松就行,笑一笑!” 连翘自然地勾起唇角,沉朗本来挺直着脊背,听从老师傅的指挥,向身侧的连翘靠拢。 两人肩膀靠在一块,头挨得越来越近。 “一,二,三!” 快门轻响,时光定格。 ? ?感谢バカ_ルフイ宝贝的灵感之光跟月票,收到这么大的礼物还是很受宠若惊,感谢钻石星泪,草莓酱阔娃,顾欢992,噜啦噜哩,书友,书友的珍贵月票,还有更多小伙伴的推荐票,疯狂鞠躬!写文的日子枯燥且寂寞,虽然你们不留言,但是我知道书架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个支持我的人。感谢你们喜欢我构建的这个世界,年代文的魅力是让我们能回顾那个上行时期的朝气蓬勃,遍地可以逆天改命的机会,希望每一个读到这段话的宝贝们,事业成功,家庭和睦,收获自己的灿烂人生!爱你们(疯狂笔芯) 第六十七章 大餐 老师傅一连拍了好多张,整个人异常亢奋。 有两人站在假画前手挽手的站姿照,也有一坐一站相视而笑的照片。 老师傅尽情发挥,两人就像是提线的木偶,被摆弄各种姿势,笑到最后连翘的脸都开始僵硬,原来照相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 原因自然归功于两人的神仙颜值,老师傅激情创造了不少照片。 等好不容易拍好,已经下午了。 老师傅关了摄影灯,笑着交代,“底片我全部留好,到时候挑效果好的放大,手工上色,七天后直接过来取就好。” 沉朗点点头,“照片不用挑,都要。” 连翘赶紧摆手,“就挑好的留几张就行。” 这边境的小照相馆,只有黑白底片,还得手工水彩上色,一张照片的价格就要几元钱,拍了这么多张,一张张上色,那可需要不少钱。 老师傅看了一眼沉朗,沉朗微微摇摇头,接着揽着连翘的肩膀往外走。 “那就麻烦您了,七天后我来取。” “好勒,慢走!” 两人走出照相馆,沉朗就带她坐上了车,路上的风景很陌生。 这条街是满市有名的中苏街,街道两旁都是高低错落的俄式小楼,尖顶的屋檐,米白或浅黄的砖石建筑,就连路边的路灯都是复古铁艺,与满市其他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吉普车最终停在一处涉外饭店门前。 眼前的这栋五层俄式小楼格外显眼,门前不时走过挎着皮包、蓝眼睛黄头发的苏联人。 这栋建筑前身是沙俄修建的尼金基旅馆,百年老楼,历经岁月,如今归国营管理,是整个满市规格最高的涉外饭店。洋葱穹顶,铜门、雕花立面,典型的沙俄风格。 沉朗率先下车,拉开副驾驶车门,扶着她的手臂下车,绅士十足。 “怎么来这儿?”连翘打量四周,发现这条街很陌生,跟表姐来市里逛街的时候也并没有来过这里。 沉朗关了车门,带着她走进旋转门,“吃饭。” 只是时间上稍晚了些,不过预留的位置应该还在。 照相所花的时间比他预估的久了一些,谁叫老师傅突然兴起。 走进一楼大堂,璀璨的老式水晶吊灯照射在大理石地面上,墙面上挂着装饰的俄式油画,墙角立着壁炉,空气里飘着黄油的甜香。 整个餐厅播放着优雅的轻音乐,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皆是身着得体的客人,互相谈笑着走了出去。 想必是刚刚吃完饭离开的客人。 一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女服务员快步走过来,腰间系着带花边的白围裙,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白色工帽,微微欠身。 “沉营长好,两位里边请。” 连翘有些惊讶,这人分明是张异国面孔,可普通话说得很好。 她猜测这是华俄后裔,也就是大家口中的混血。 餐厅里不少服务员是这样的白皮肤高鼻梁,但是也有不少华人面孔。 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二楼,整个大厅都是铺着白桌布的实木餐桌,此时过了饭点,客人并不多,大多正在低声交谈,小口吃着餐后甜点。 二人被引到窗边位置,沉朗轻拉木椅,先让连翘落座,自己则坐到了对面。 连翘不是第一次吃西餐,但是这个时期能走进这里的人绝对是极少数。 像这样的地方一般只对苏联商务人员、外贸干部、政府人员开放。 普通人就是有钱都进不来。 沉朗也是凭借军官证才能进入用餐。 他将手里的菜单递到连翘的手上,“想吃什么随便点,这里的红菜汤不错。” 连翘接过油印菜单,看着琳琅满目的菜目有些纠结。 什么都想试试,但是又不知道什么好吃。 沉朗看她纠结,“以前接待苏军方代表来过几次,需要我帮你点菜吗?” 连翘索性把菜单递还过去,“还是你点吧。” 她对于对岸的异国还是比较陌生,只是听说过那边的人嗜酒如命,商机无限,更多的了解就没有了。 毕竟那时的她不敢冒险,听到更多的历险故事都是人财两失的悲剧。 商机伴随着危机,巨大的利润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她现在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即使不出国,她也能乘着这股巨大的时代浪潮起飞,安全应该放在第一位。 沉朗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又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连翘看向窗外,这里正好俯瞰中苏街的俄式屋顶,远处能望见国门的轮廓。 谁能想象得到,在中苏边境的小城里竟然有这样一条异域风情的街道,让人仿佛身处异国他乡。 她在看风景,沉朗在看她。 刚刚拍照到尾声的时候,他能听见连翘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他果断叫停老师傅的艺术发挥,提前结束拍摄。 她脸上的妆还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她来到边境后,两人最像‘约会’的一天。 在异国风情的餐厅里,在黄油与红菜汤的香气里。 连翘似是感到他的目光,耳根悄悄红了些。 她没有转头,只是看着窗外说道。 “这儿的风景很好。” 沉朗也看向窗外,“这儿的风景我看了许多许多年,更像是熟悉的家,已经体会不到它的美了。” 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到两人桌前,一道道佳肴被端上桌。 每桌必点的红菜汤,用甜菜根、新鲜番茄、土豆、炖得酥软的牛肉小火慢炖,汤色红亮浓郁,酸甜醇厚,还有一碟酸奶油,拌进汤里,奶香中和酸甜,更具风味。 接着是冷盘皇后沙拉,土豆丁、胡萝卜、青豆、熏火腿混合,拌上蛋黄酱,清爽解腻。 当然也少不了酸黄瓜,这是搭配肉食最好的小菜。 重磅菜自然是厚切牛排,只用黑胡椒简单调味,黄油慢煎,整个表面微焦内里却软嫩多汁,搭配一小坨土豆泥,几片俄式红肠。 主食就是鼎鼎有名的大列巴,麦香扑鼻,因为是新鲜出炉,所以外壳并没有那么坚硬,内里更加松软。 服务员端着大瓶格瓦斯为两人斟满后,推着推车离开。 连翘看着满满当当的餐桌咽下口水,她真的是饿了。 刚准备举起刀叉,眼前的牛排盘却被沉朗拿走了。 第六十八章 小家伙 “先喝汤,我帮你切。” 沉朗的手很大,稳稳拿着餐刀,牛排被迅速切成均匀的小块,连翘微微勾起唇角,舀了一勺红菜汤送入口中,酸甜的汤汁裹着软烂的牛肉,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 店里的风扇开得很大,她并不感到闷热,只觉得热汤很是可口开胃。 她才喝了几口汤,沉朗已经把切好的牛排推了过来。 连翘小口吃着牛排,肉质鲜嫩,没有复杂调料,全是好食材的肉香,再吃上一口酸黄瓜,瞬间解掉所有油腻,食指大动。 正吃得忙,一块抹了冰凉黄油的列巴递了过来。 连翘接过列巴,“你快吃,不用管我。” 沉朗吃得很慢,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吃,时不时替她换餐具,又把面前的小碟往她面前推了推。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沉营长,在此刻浑身都透着难得的松弛。 连翘觉得他好像个饲养员,专注于怎么喂胖她。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她小口慢食,挨个品尝,吃到最后又是扶着肚子。 从前的她并不懂美食,吃饭只是维持生命体征,每天睁开眼就是忙工作,她并没有好好善待自己。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开始好好生活,当然最大的功臣就坐在对面。 窗外暮色渐沉,街上灯火次第亮起,餐厅内的暖黄灯光映着沉朗的脸。 沉朗吃得并不快,但是桌上点的菜一点也没有浪费。 吃过饭,两人结束了一天的约会行程,开车回家。 连翘因为晕碳上车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到了家门口,沉朗正要将她抱下车。 “怎么没叫我?” 沉朗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看你睡得正香。” 他还想继续抱她下车,连翘赶紧起身拒绝他的这种好意。 这要是被哪家婶子看到了还得了。 她一溜烟下车跑进院子,沉朗无声笑笑关了车门。 又是照常烧水洗澡,沉朗烧水的功夫,连翘脸红心跳地站在衣柜前头。 她特意又换了一套新床单,把两人换洗的衣服拿出来。 天上的月明晃晃地照在小院里,连翘将头发擦得半干躺到床上安静等待。 等不多时,沉朗浑身带着冷冽的皂香走进卧室。 还是熟悉的黑暗,他轻手轻脚上床,将她揽进怀里。 精壮的胸膛下是有力的心跳声,连翘感受到那双游走在身后的大手有多烫。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他的眸光在黑暗中燃着两簇火焰。 烫得她瑟缩颤抖。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发丝,扎进掌心里,酥麻一片。 耳边是他的呼吸声,不是喘息,却比喘息更性|感酥人,她好像变成了一只气球,忍不住跟着他的呼吸膨胀收缩。 那些羞人的轻哼被她死死咬在唇间,沉朗伸手压住她被咬的下唇,分开她咬合的齿关,声音暗哑,“别咬这么紧…” 平日里的沉朗看起来只和严肃、克制这些词有关,而他的吻、被他抱在怀中将她包裹住的温热吐息,却是相反的另一面。 连翘被他身上的矛盾轻而易举地反复吸引。 她好像失去了自己对呼吸的控制权,不连贯的、颤抖的闷哼不断溢出。 声音细细小小的,像是小猫叫似的。 沉朗脑海中自动联想起儿时养过的一只小猫,软糯的、笨拙的、可爱的。 他忍不住将鼻尖紧紧贴在她的脖子上细细嗅着。 鼻骨轻轻碾压住她脖间的血管,她忍不住想往他的怀里钻得更深些。 “小家伙…”低哑的声音伴随着滚烫的气息洒在她的锁骨上。 连翘已然受不了他的吻法,他会一直用宽大的手掌捏住她的下颌,一寸又一寸地描摹抚弄,像是在逗弄小动物般。 连翘几乎整个被他一动不动地禁锢在怀里,被动承受那些炙热的吻。 她被细致绵长的吻撑开了、填满了、只能浑身发软地缩在他的怀里挨亲,舒服地发出轻哼。 快要窒息时,才‘呜呜’地抗议挣扎。 沉朗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难耐地磨蹭她的鼻尖,“可以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不知道哑了多少。 连翘简直是服了,都这种时候了,还需要问她的意见吗? 她用热切的吻来回答他的提问。 沉朗随即难耐又克制地去吻她的耳朵、脖子、锁骨、肩头,像是要把每一寸都细细描绘一遍。 连翘的手抓在他鼓起的手臂肌肉上,喉咙痒着,忍不住咽下口水。 铃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彻在黑暗之中。 连翘被吓得一个哆嗦,沉朗一骨碌起身去客厅接电话。 这个时间打来的电话一定是部队有事。 他在黑暗中接起电话。 “沉营长,紧急情况!我是团部值班室。今晚边境线我方一侧,发现境外人员越界试探,伴随小规模走私人员扎堆偷渡,还有不明人员在界江附近游荡,形迹可疑。你部立刻抽调骨干应急分队,半小时内集合整装,排查越界隐患。” “收到!我马上归队,立刻组织集合整装,准时到位。” 沉朗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严肃,停顿了两秒立刻起身。 哒—— 屋内的灯光骤亮,连翘站在卧室门口看他挂断电话,脸上还带着潮红。 “要出任务吗?” 沉朗眼底的冷厉瞬间敛去大半,“嗯,紧急任务。” 他一边快速收拾行囊,一边简略稳妥地解释,“发现可疑人员偷渡,团部紧急调我们营过去增援布防。” “归期不定,明天你正常去家属厂报道。”他的指尖利落扣上背包搭扣,快速穿上作训服,“夜里锁好门窗,我会抽空打电话给你。” 连翘看着他单手拎起背包,踩着军靴走向她。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她,他将行军包搁在脚下,蹲下身来。 她走得急,一只拖鞋歪歪扭扭落在一边,光着脚站在那。 他捡起拖鞋放在她脚下,大手握住她的脚踝,宽厚的手掌擦了擦她的脚心,细心把拖鞋套好。 “地上凉。” 连翘看着他的发顶出神。 沉朗缓缓起身,眸色深深地看着她怔愣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柔的笑漾在唇角,“睡吧,锁好门。” 他拎起行囊,眉宇间重新覆上一层独属于军人的冷峻。 连翘看着他走出家门,走进浓黑的夜色里。 接着是院门轻轻的合拢声,不多时便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 ? ?祝大家五一快乐啊,求追读求票票,数据它好像跳楼机???o????·? o???????? 第六十九章 回去等通知吧 连翘锁好门,关灯,重新躺回到床上。 身侧属于他的体温已经消失,连翘闭上眼,哀嚎一声。 早不出任务,晚不出任务,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 第二天一早,又是被熟悉的起床号叫醒。 连翘顶着两个黑眼圈、乱蓬蓬的头发坐起身。 沉朗走后,她躺了许久才睡着,想着今天就要去报道,还是挣扎起床。 这回没有沉朗的爱心早餐,她只好起来自己动手。 她一边喝着甜酒鸡蛋,一边翻看着桌上沉朗留下的入职申请审批单。 「驻军家属综合加工厂」,这是军区三团唯一的家属厂,主要做军用劳保用品,里面的职工大多是大院家属。 连翘不知道自己会分到什么岗位,不过只是过渡几个月,哪里都成。 吃过早饭,她从衣柜里挑了套最为朴素的衬衫长裤,背着小布包跟着大部队去往家属厂。 路上不少大院里的女人成群结队,上班的路上不缺爽朗的笑声。 连翘并没有跟谁结交的意思,她也不认识谁,只独自走自己的路。 几个眼尖的看到她窃窃私语。 “她怎么也要去厂里?” “她男人是营长,还用得着她去上班?” “我看呢,就是去玩的,这么年轻又是新婚,再怀孕哪能上多久…” “我看就是她男人不想给她钱用,她这不就得出来上班。” 几个女人互相递了一个眼色,不约而同笑开来。 离过婚的女人,嫁给未婚的营长。 攀高枝也不是这么攀的,活该! 初生的太阳缓缓升出山头,连翘眯着眼,心里想的是沉朗现在到哪了。 也不知道这次出任务危不危险。 刚开始他去实弹演习的时候她没有实感,现在却开始有隐隐的担心。 担心他的安全。 子弹可不长眼,真要是需要掏枪的时候,她相信沉朗一定是冲到最前方的那个。 所以她就更担心了。 担心一直维持到进了厂院大门。 部队管辖的家属厂管理严格,大门口常年有门卫值守,外来人员、无登记家属一律不准随意进出。 连翘不出意外地被拦下了。 一位戴着红袖标的大爷抬手拦下她,“同志,厂里上班时间,外来人员不许随便进,找人也得等午休。” 连翘笑着从包里拿出入职审批单递给大爷,“大爷,我是新来报到的随军家属,有后勤审批手续,今天正式进厂入职的。” 大爷眯眼仔细瞧了瞧手里的单子,确认了上面的红头戳,递还到她手上,侧身放行。 “大爷,人事处在哪啊?” “往里一直走,走到最里面的红砖四层楼,就在二楼。” “谢谢大爷。” 连翘道了声谢,跟着人流继续往里走。 厂区大院很宽阔,有大小不同的车间,也不知道她会被分到哪个车间。 女人们陆续汇入不同的厂房内,连翘则一直向前走,果真看到一栋四层小楼。 斑驳的墙体上爬满了青藤,看上去这栋楼的历史悠久。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她看着门框上的牌子找到了人事处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连翘看到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中年女人。 王凤玲眼皮抬了抬,目光很直白地上下打量了一圈,最后才落在连翘的脸上。 连翘笑容不减,“领导,我来办理入职报到。” 虽然只是个人事,但她也喜欢别人喊“领导”胜过喊“同志”,这一点她懂。 王凤玲接过单子,慢悠悠扫了一眼,又从桌面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本册子,打开看了一会儿。 “没收到你的入职申请存档,厂里这边没接到后勤的报备。” 连翘一愣,有些不相信。 沉朗做事一向周到,不可能没有递交申请,再说她手上的不就是审批下来的入职审批单么。 她想不通中间环节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王凤玲见她还站在这,有些不耐烦地把那张申请单推到一边,“手续没到,没法给你办入职,你先回去等着吧,等单子下来再来。” 连翘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跟这些人打交道她是最为清楚推诿的108式。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军区大院这种地方,也有这种事情存在。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官场。 “领导,要不您再仔细看下,申请单都拿到了,您这边肯定有我的名字。” 连翘才不会傻到回家等通知。 可能等到宝珠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她也等不到通知。 王凤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小口啜饮热茶,再不搭理她。 当她是空气? 连翘轻轻勾起唇角,有点意思。 她伸手拿回自己的申请单,转身离开。 想这样和稀泥,也得看对象是谁才行。 她直接走出大院,门口的大爷还挺奇怪。 “今儿不上班儿?” “明儿上班儿!” 连翘脚步坚定走出家属厂院,直接回了家。 倒不是打了退堂鼓,而是拿起家里新安的电话。 “喂?同志你好,麻烦转接后勤营部后勤股办公室,谢谢。” 这还是从表姐嘴里听到的科普知识,现在正好用上了。 等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男声。 “喂?哪位?” “股长您好,我是三营长沉朗的家属连翘,前段时间我提交的驻军家属综合加工厂入职申请,咱们后勤股已经审批盖章通过了。今天早上我拿着盖好章的审批单去人事部报到,人事那边说,从来没收到我的申请档案,不给办理入职,让我回家等消息。” 她缓口气接着说道,“我不清楚是中间交接漏了,还是手续没下发到位,特意打电话过来核实一下,也好听从安排。” “我查一下存档,上周统一批复的名单已经下发到家属厂,手续早就走完了,厂里人事不可能没收到,你先别急,这事我清楚了,我马上核实清楚再给你回电话。” “麻烦股长了,我就是按规矩报到,不想无故耽误厂里的工作安排。” “稍等,我这边核实。” 连翘挂断了电话,顺手从茶几上摸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踢到了哪块铁板。 第七十章 下马威 三团家属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电话叮铃铃响起,袁昌顺握着电话,脸色越来越差。 “好,好,我一定让小周负责查清楚,我明白…” 他能听懂股长的语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办公室里的风扇坏了两天了,今天怎么都得重新买一台才是。 挂了电话,袁厂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擦了擦额间的汗,又拿起电话拨通。 “跟小王一起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等那边有回音,袁厂长一把挂断电话。 车间主任周敏握着电话越想越不对劲儿,她放下电话,匆匆下楼,往人事科跑。 王凤玲正处理手上的档案,想着中午吃饭的时候好好跟周敏炫耀一下。 没成想周敏来的更快。 “周姐?我正想找你呢。” 周敏脸色古怪地看向她,“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厂长现在要咱俩一起去见他,看样子可不是个好事儿。” 王凤玲脸一白,“我也没啥事儿啊…” “你再想想!”周敏急了。 她手底下的人出问题,那连带责任可是在她身上。 王凤玲有些迟疑地站起身,“刚刚…刚刚连翘来报道,那天收到我就放抽屉里了,想让她等一阵再说…” 其实这事儿周敏也知道,并且那天接到连翘的档案时,她故意讽刺了几句。 谁都知道沉朗结婚了,新娘却不是孟青。 她心里有气,这人又来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更是碍眼。 故意说出来让王凤玲听到,也是想让她在入职上卡一卡,但是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然让厂长给知道了。 她现在不确定被叫去的原因。 见周敏的脸色变化,王凤玲察觉到一丝危机,忙应声,“周姐,你放心,怎么都不可能是因为那女人,她初来乍到,就是想告状都找不到门路,就说沉营长他的手也伸不到厂里来,也不过是重新递交申请再走遍流程。” 听到王凤玲这样说,周敏觉得自己也是小题大做。 这阵子厂里效益开始走下坡路,袁昌顺有点上火倒是真的。 说不定还是问厂里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她照常打个哈哈就是。 “走吧,别让厂长等急了。”周敏神色恢复冷淡,带着点惯有的傲气。 王凤玲笑开来,故作亲昵地想挽她的手臂,被周敏敲打。 “在厂里还是得避嫌。” 避嫌? 王凤玲想起上午自己给她送去家里邮来的黄芪,周敏可没有避嫌的意思。 她尴尬笑了笑,“你说我这记性,嗐。”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推开门就看见袁昌顺的黑脸。 周敏笑着开口,“怎么了这是?” 王凤玲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每次都是这样,厂长时不时要起幺蛾子,还得周敏出谋划策。 旁人只知道袁昌顺是厂长,可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周敏在处理。 坐享其成的厂长还真是好当,她有时候觉得,这厂长就是扔给她都能胜任。 当面还是伏低做小,那些小念头也都只敢闷在心里。 袁昌顺的手指有些焦躁地点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嗒嗒声。 “后勤股专门打电话过问,人家沉营长家属的入职手续,上周就明文下发到厂里了,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周敏闻言心里一惊,还真是因为这事儿。 她平静转过头问王凤玲,“王干事,到底怎么回事?” 王凤玲瞬间心领神会,这口大锅从天而降。 “袁厂长,今天确实有个叫连翘的女同志来办入职,可我真没发现她的入职申请…” “没发现?那你自己打电话给后勤股,说你这个干事把人家的入职申请弄丢了!”袁昌顺有些心气不顺,“我看你的工作也一并丢了算了。” 王凤玲急了,递眼色给周敏求救。 “袁厂长,您别急,我陪她下去找找,说不定掉在哪了,办公室就这么大地方,肯定能找着。”周敏开始给王凤玲找补。 “对,肯定能找着,等找着了不就没事儿了…”王凤玲的声音越说越小,袁昌顺的火气越来越大。 “没事儿?!平时你们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找着了就给人送去,人家一通电话就打到股长那,那能是个任你们捏的角色?” 袁昌顺只以为两人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女人嘛,总会因为丁点的口角过节就有矛盾。 家属厂最多的就是女人,最不缺的就是口舌。 他一个男人看多了这些,也颇感无奈。 每家都是住在大院里的街坊邻居,什么都不好说,什么都不好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但是股长打电话来还是头一次,这事儿势必要有个稳妥的解决,跟他平时那样和稀泥可不一样。 周敏轻咳了两声,板起脸,“王干事,这事儿是你工作态度不对,不够仔细认真,也确实给人造成了困扰,下不为例。” 王凤玲心有不甘,可这戏还得演下去,她耷拉着脸,“我以后一定更加认真。” 袁昌顺用手扇了扇风,“赶紧去办,给人家解释清楚,起码让人气消了,别再让人打电话到后勤部给我添堵。”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哄也要哄好了。 周敏隐藏起那些嫌恶,郑重点点头,“厂长放心,没什么事我俩就赶紧去办。” “去吧。” 两人走出厂长办公室,周敏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王凤玲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原先她只是想抱周敏的大腿,给连翘的入职录上使使绊子,而现在她跟周敏站到了同一战线。 这个二婚女人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指甲盖儿大点的事儿,竟然直接捅到了后勤部。 怪不得离过婚。 就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受得了。 两人沉默着走回干事办公室,王凤玲把门反锁,打开抽屉,拿出最底下压着的入职申请,递给周敏。 周敏看着申请表上的名字,冷笑了一下。 “手段倒是不一般。” 王凤玲眼睛咕噜噜一转,“既然她这么想来,就让她来,好岗位倒是有一个,我看最适合她这个破烂货。” 周敏眉头微蹙,显然对她的粗俗语言产生反感。 “这么有能力的同志,就该进咱们厂里发光发热,下回说话注意点场合。” ? ?继续求票票、求追读,这个五一快过去吧,小作者看着数据揪头发 第七十一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连翘正在家里浇菜园,就听院门被敲的咚咚响。 谁会这样没礼貌地敲门? 她心头微微不悦,还是起身去开门。 此时正是吃过晚饭纳凉的时间,孩子们在路上成群结队地跑闹,邻居婶子都坐在院门口拿着蒲扇闲聊。 王凤玲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才别扭着往连翘家走。 她家住的是普通军属区,一路上走来,不少厂里的女职工跟她打招呼,她只好哼哼哈哈地敷衍过去。 总不能说是她特意走一趟去给连翘道歉吧。 说是道歉,她可根本没有做好道歉的觉悟。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连翘的脸来。 她本想从中看到讨好的讪笑,结果只有平静的审视,当然是带着礼貌微笑的伪装。 王凤玲脸板着,想等她邀请自己进门,可连翘就站在门里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既然这样,王凤玲也就更不加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连翘同志,我今天过来跟你说一声,之前你那个入职申请表是我工作太忙,不小心掉在纸篓里了,算我疏忽,这事儿翻篇,申请表找到了,你明天就来上班,别再没事儿给后勤部股长打电话,你这点事不至于耽误别人的正事。” 话里话外没有歉意,反倒带着点趾高气昂的劲儿来,倒打一耙倒是真真切切的。 本来连翘想着工作处理好就去上班,不过多牵扯,可对方的态度反倒让她不想这么容易翻篇。 门对面的几个婶子本来还聊得热火朝天,一听到王凤玲的话,顿时噤声,眼神不住地往两人身上瞟。 连翘倚在门框上,神色出奇地平静,淡淡开口。 “干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第一,厂里入职申请是正经手续,专人保管,分门别类归档,别人的材料都好好的,偏偏我的就‘不小心’? 第二,什么叫我没事瞎告状?我老老实实递申请,听话回来等消息,走正规流程找后勤部反映问题,是按规矩办事,怎么就成了我闹事?” 王凤玲脸色一僵,立马急了。 “我都说了是工作失误!你一个家属,别太得理不饶人!” 连翘勾起唇角,“工作失误?我看您这架势,可一点不像是失误。你大晚上的来找我,想必是要来赔礼道歉,应该不是让你过来给我摆脸色、教训我的吧?” 见王凤玲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继续说道。 “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到股长那里说说前因后果,再跟股长那边好好掰扯清楚。” 王凤玲顿时脸色惨白,她最怕的就是闹到股长那去,往小了说是工作失误,往大了说是作风问题,到时周敏能不能护住她都是两码事。 门对面的婶子开始窃窃私语,小声嘀咕。 “去厂子里上班还这么麻烦?谁材料没了不得找领导问问?人家小连一点毛病没有啊…” “问都不让问?哪有这么霸道?” 本来都是在大院里生活,没有工作的女人们都羡慕能去厂里有个班上,但也只是羡慕。 因为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好岗位得看学历、能力、年龄。 辛苦岗谁都不愿意去,还不如在家带带孩子。 只要男人们在部队好好干,每个月的钱养家还是够的,现在攀比生活条件的还是少数,这也是大院里的生活风气没被社会浸染太多的成果。 王凤玲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有如实质。 她本来就是不情不愿,想着随便糊弄过去,结果连翘这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偏偏还被那些闲婆娘看个正着。 她硬憋着一口气,姿态被迫放低了些,语气憋屈又别扭。 “是我…不对,确实是我保管不当,连翘同志,是我错了,你别再往上反应了,明天一早你就过来上班,我都给你加急补办。” 连翘微微颌首,“那就谢谢了,谁都有个马虎的时候,身在集体单位,讲究的是同心共事,以厂为先。我也是想按时进厂上班,不耽误厂里的安排。” 王凤玲咬紧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点了下头,低着头转身就走。 她一走,看热闹的邻居婶子就高声问道。 “翘儿,你要去厂子里上班了?” “嗯,明儿就去了。” “上班总比在家待着强,好好干,你年轻肯定能分到个好岗位上,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少赚!” 连翘笑笑回道:“嗯。” “你家沉营长还没回来呢?” “他有任务,得过些日子才回来。” “没啥事儿多来婶子家坐坐!都是门对门,远亲不如近邻呢。” “嫂子说的是,等我得空就去串门。” 跟邻居聊完,连翘关了院门,烧水洗澡。 她本以为还得拖上几天才能解决工作,没成想效率这么高,当晚就找上门来。 既然工作的事告一段落,连翘也就安心等明天上班。 本以为晚上会接到沉朗的电话,可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连翘打着哈欠起床,客厅里的电话机还安静着,一声都没有响。 她快速洗漱,吃过早饭背着包去工厂上班。 这回工厂门口的保卫员大爷没再拦人,放她顺畅地跟随人流走进大院里。 再次回到不再陌生的干事办公室,王凤玲的态度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填好了入职登记表和考勤本,她带着连翘上楼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周敏笑盈盈看着连翘说道。 “欢迎你来到家属厂这个大家庭,最近厂里确实比较忙,王干事也是忙得废寝忘食,大家都是女人,又要努力工作还得兼顾家庭,都要互相体谅才是。” 连翘笑着点点头,“确实。” 周敏并没有在连翘的口中听到更多的附和,略感失望。 她微微笑着,对着王凤玲说道。 “连翘同志年轻有为,尽量分配到能发挥她才能的岗位上。” 王凤玲语气平淡回道。 “缝纫车间、剪裁岗全都满编,人手早就排定了,没有空缺。” 周敏皱眉,“一个空缺都没有吗?” 王凤玲尽量隐藏起讥笑,轻咳了两声。 “确实没有,袁厂长也是知道的,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都想要好工作,哪来那么多的好工作。” 第七十二章 小鞋 连翘并不开口,只看着这两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 周敏面露难色看向她,“沉营长的面子,家属厂怎么都要给,可现在好岗位得腾出缺来,这样,你先做着,等有了空缺我立马就给你调上来。” 连翘点点头,“可以。” 她倒不是天真到信以为真。 在婆婆的葬礼上,她是见过眼前的这个女人。 孟青那时跟在她身后,母女两人长得不说十分像,也有八分。 虽然穿小鞋这种事非常低级,但是架不住好使。 她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打退堂鼓。 都是出来混的,遇到问题就躲,那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见连翘出奇的平静,周敏递了一个眼神给王凤玲。 王凤玲面带笑意开口,“现在还剩个物料管理岗缺个组长,你年轻,就先去那边顶岗吧。”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的几个干事都暗自对视一眼。 谁都清楚,那是全厂最偏、最脏、最没人愿意去的角落岗位,常年堆着布头,粉尘大得呛人,那里的员工都是要么年纪大,要么不嫌弃脏跟累的人,工作是最差的那个,福利是没有的那个。 连翘淡淡抬起眼,并没有争辩或者透露出委屈。 小鞋接了便是,与其闲待在家,她倒是更乐意跟面前这两人斗一斗。 她从容点头,“服从厂里安排。” 王凤玲难掩喜悦,周敏笑得意味深长。 “那就去吧,好好干。” 连翘被王凤玲带下楼,路过一间间厂房,走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接着来到一处破旧昏暗的废弃平房里。 成堆的布片摞得像是小山那么高,灰尘在阳光下浮沉,一股子霉味儿直冲天灵盖儿。 王凤玲皱眉,嫌弃地用手在鼻尖扇了扇,“徐老蔫儿!还有没有工服,给你们组长找一身出来!” 布堆里伸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个男人跛着脚缓缓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女人。 女人比男人年轻些,一脸羞涩,剪了一个刘胡兰的发型,身上穿着贴补丁的旧工服。 男人胡子拉碴,看不出年纪,一双冷漠的眼睛在乱发里微微露出。 徐老蔫儿抬眼看了连翘一眼,转过身默默走开。 女人好奇打量连翘,却不敢光明正大的瞅,压低眼睑,飞快地抬起一眼又落下。 王凤玲把人带到,就想赶紧走。 这回来到这最苦最偏的岗位也是活该,性子不是烈吗?就使劲儿地磨,会顶嘴吗?让她抬不起头。 日子长着呢,慢慢熬到主动认输,低头服软,她倒是想看看连翘那时的嘴脸还能有多嚣张。 村子里的牲口哪个不是这样一鞭子一鞭子抽出来的。 你连翘有再大的本事,到了这地界,是龙盘着,是虎卧着! 王凤玲走了,嘴角挂着笑。 连翘站在原地,蹙眉看着堆积如山的废布山。 看样子,她是有的忙了… “给!”徐老蔫儿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废布缝制的围裙出来,还有一套明显是残次品的军服军裤。 连翘下意识接过,自我介绍起来。 “我叫连翘,叫我翘儿,大翘儿都成。” 徐老蔫儿也不吭声,转身就去干活。 女人小心翼翼凑过来,有些害羞地开口,“组长好…” 连翘有些哭笑不得,这组长的名号是为了堵她的嘴,就算她找到股长那去,好歹是个官儿,甭管是撂在哪的。 但是这实属那两人多虑了,分配工作这事儿她总不能再去骚扰股长。 “你叫什么?”连翘看这女人年纪应该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宋小花。”女人小声回,鼓足勇气又补上一句,“徐大哥是好人…” 连翘回身去看那跛脚男人,却看不见他的身影。 宋小花着急解释,“他,他去拉废料去了…” “要不,你带我去熟悉熟悉?” 扎好围裙的连翘戴上劳保手套跟在宋小花身后。 每个厂房门口的角落里都有这么一堆散落的碎布、拉链、纽扣。 都是每天的值班女工用扫帚、铁锹铲到门口的破旧竹筐里,只是废料多,竹筐又太小,就都散落在地上,无人理睬。 风吹日晒,露天堆放,有些沾着雨天泥水的烂布头直接被泡烂发霉,一些蚊虫成群地趴在上头。 徐金虎沉默地把碎布铲到手推车上,接着去往下个厂房门口。 连翘跟宋小花也拿着铁锹加入,徐金虎没有任何搭话的想法,三人沉默地干手里的活。 厂房里不时走出忙碌的女工,看到新面孔还颇为奇怪。 人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会被分到处理废料这种活儿? 连翘无视那些异样的目光,专注手上的活。 许久未做体力劳动,等她干到中午饭点的时候,浑身酸疼无比。 三人一同走去食堂,连翘发现食堂里的菜便宜是真便宜,一份菜只要5分钱,可油星子都没有。 白菜、萝卜、土豆、咸菜,再配上玉米面窝头。 估计也正是因为难以下咽,食堂打饭的人不多,大多数都是自己带盒饭来吃。 连翘跟在宋小花身后打好饭,找到一个靠边的位置。 徐金虎也在食堂打饭,却并不跟她们一起坐,打好饭菜走到了角落里,吃得狼吞虎咽。 “小花姐,你怎么不从家里带饭?”连翘吃的面有难色,忍不住问。 宋小花疑惑地看她,“这饭菜便宜,干嘛从家里带?” 一听这话,连翘就知道宋小花想必也是个苦命人。 “哎呦,这一天办公室坐上一天填报表、写材料,屁股蛋儿都疼。”王凤玲在几个女人的簇拥之下,走进食堂。 自带饭盒的人都是早上带饭,中午交给食堂的师傅,统一码进大蒸笼里加热。 王凤玲刚进门的时候就一眼扫到了连翘的背影,这种时刻,那当然是得说点好听的话来庆祝庆祝。 她话音刚落,身周的几个女人赶紧附和。 “可不是嘛!您天天要对接上面,上传下达,一桩桩事都要操心,脑子一刻不得歇,可比我们在车间踩缝纫机熬人多了。” “您操心的都是大事,换我们指定扛不住。” 开口的一个是车间小组长,一个是厂文书。 连翘继续吃自己的饭,问宋小花废料处理的流程。 王凤玲继续听着手下几人的吹捧,眼神时不时扫过连翘那头。 旁人都捧着哄着,偏她一个人油盐不进,心里的不痛快被不断放大。 饭菜热好,几人领了自己的饭盒一起往外走,王凤玲故意停在连翘身旁,“新上任的物料组长,今天工作适应的怎么样?再过几天厂长就要下车间,你们那块废料堆得乱七八糟,陈年烂底子我也清楚,该清的都清了。” 她故意抬高了几分音调接着说道,“厂里开支紧巴巴,每一份工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可不养闲人!别觉得分到偏角小部门,没人盯着就糊弄,混日子、偷懒耍滑那套,在咱们厂行不通。” ? ?继续求票票,求追读,五一过后所有推荐结束,压力它就来了,追读不够数据就差(从头看到最新章,这个真得很难,也不知道谁整出来的要求),数据差就更等不来下一轮推荐,所以,我又得在这老生常谈,再次真心感谢每一个追读的小伙伴,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挂在了测试上,能走到这儿咱们真的是牛牛的,爱你们-???(?’?’?)???- 第七十三章 拜山头 几个女人一听王凤玲的话,也就都回过味儿来。 想必这就是让王干事不待见的新人。 新人不拜山头,那就是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那就得教她做人。 “哟,这是新来的啊,我说看着这么眼生呢。”文书代小霞轻抚着自己的麻花辫,眼神赤裸裸打量着连翘的脸。 她可是家属厂里的厂花,看到连翘的脸,她那不可撼动的地位有了一丝动摇。 不可否认,有几分姿色,勉强跟自己打个平手罢了。 一旁的小组长胡彩叶是个人精,开始当起过来人训导起来。 “这厂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大家都是勤勤恳恳干活,这风气可是老早定下的,新人也得熟悉这铁打的规矩。” 规矩? 连翘勾了勾唇角,看着宋小花局促不安的手,撂下筷子,缓缓抬头。 “多谢干事关心,工作谈不上适应不适应,分内的活儿,我自然会踏踏实实干好。废料堆积、流程混乱,都是日积月累留下的老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清干净的,我接手了,那样样都要从头理顺,厂里从来不是养闲人,而是各司其职。有人坐在办公室,有人守着脏累杂活兜底。厂长要检查我自然会提前整顿,不拖后腿。”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人的脸,最后落在王凤玲的脸上。 “干活的人从不偷懒混日子,倒是别光凭着一张嘴,随便给人扣‘闲人’的帽子。” 王凤玲瞬间变了脸色,就连她身周的几个狗腿子都安静下来,不敢接话。 扣帽子这种话可不兴乱说… 连翘起身收了饭盒,带着宋小花在几人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等走回到废料厂房,宋小花紧绷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一些。 连翘不明白,本来跟这场风波无关的人,怎么却是全场最紧张的那个。 她轻抚了下宋小花瘦弱的脊背,“你还好吗?” 宋小花摇摇头,又点点头,略微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没法回答什么,因为她们并没有如何伤害她。 可有时候,无视、嘲笑、凝视,这些落在身上却会让她感到实质性的刺痛。 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她从最开始的缝纫组转到边角辅助,又接着调去辅料收发,接着脱离技术岗,沦为厂区卫生保洁,最后才来到这做废料分拣。 但是说心里话,来到这她才不用继续战战兢兢过日子。 被嫌弃、像一个皮球被踢来踢去的日子不好过。 那些适时咧开嘴的笑,逢迎的话,时不时递上去的小礼物,她怎么都学不会。 睡不着的夜晚,她也恨自己,觉得自己是块木头。如果能学会,她就能挣更多的工资。 她很擅长苛责自己,偶尔小声抱怨下命运,但这并改变不了自己越发边缘的结果。 来到这个岗位后才发现,她宁愿在这里跟那些废料过日子。它们只会静静地躺在那,安静又让她自在。 随即她想到了徐金虎,耳根子微微发烫。 他是个好人,顶好的人。 连翘并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她猜测宋小花这样的性子也不会受到太多的优待。 人是群居动物,进了集体,要会看眼色,会来事儿。 但这些对于宋小花来说,显然超纲了。 她太过温柔,只会默默干活的人,在什么时代都是被抛下的那一批人。 可悲,却现实。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让连翘受挫,她双手叉腰,看向废料小山叹了口气。 活要干,脸要打。 当然是打旁人的脸。 午休过后,连翘跟着两人一起拉着废料去厂区后院的低洼空地。 远离生产车间,仅有茂盛杂草包围的一块灰烬之地。 焦黑的灰烬里有着焦渣跟未燃完的碎布炭片,空气里还有长年累月的刺鼻焦糊味儿。 废料被一车车倾倒在灰烬里,再被一把火点燃。 连翘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出神。 这些废料有些都是可以再利用,却在这里充当燃烧材料,最后的贡献是冒出一股股呛人的黑烟。 所有的废品出入库连张单子都没有,每个厂房的成品率、报废率也是一团乱麻。 今天只是第一天,她适应得七七八八,看到的问题也是各式各样。 等燃烧了几车过后,下班的铃声响起,工人们陆续走出厂房。 连翘也是其中一员,只不过这次有了同伴,稍微熟悉的宋小花,还有没说上一句话的徐金虎。 只有三个人的草台班子成了厂院里的显眼包,走在路上都能引起侧目。 当然是因为新来的组长连翘。 连翘并没有太过在意那些目光,她回家还有的忙。 怎么整改应付厂长的巡查,怎么改善工作环境,怎么改变宋小花的性格。 最后一条其实来自她的恻隐之心。 两人相伴走到家属区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宋小花的婆婆抱着一岁的女孩站在路口翘首以望。 一家三口,身上的衣裳无不是洗得发白。 皆是面如菜色,想必日子并不好过。 她只知道宋小花的男人因病去世,而一个寡妇带着婆婆跟女儿在大院里,日子并不会太好过。 紧紧接触一天,她能感受到宋小花质朴纯真的性格。 以后她出去发展自己的事业也需要人手,与其待在这烧废料,不如跟着自己打下手。 这其中也掺杂了不少自己的私心。 她不是圣人,没有乐善好施、挽救她人的癖好。 每个在泥坑打滚的人,都会对向自己伸出援手的那个人忠心耿耿。 她迫切需要这种忠诚来交付后背。 所以宋小花就成了首选。 单打独斗是走不长远的,她只是重生,并没有什么神奇的能力。 当然,她曾经也羡慕外国电影里那个内裤外穿的男人。 若是她也有这种超能力,那人生皆是一片坦途。 铃铃铃—— 客厅的电话响了半天,连翘身上围着大毛巾跑进屋来。 体力劳动了一天,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就让她浑身难受,所以在进家门的第一时间就烧水洗澡。 电话一响,她就匆匆冲了身上的肥皂泡,抱着毛巾往屋里跑。 “喂?” 连翘微微喘着气,电话那头的沉朗却听得喉咙紧了几分。 “刚到家?” 第七十四章 草台班子 “天气热,到家就先洗澡,你那怎么样?”连翘把话筒夹在耳朵跟肩膀之间,双手将滴水的头发塞进松散的毛巾里。 “估计还得几天,你的岗位怎么样?”沉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老周递过来的水壶。 连翘没想到他专门打电话是问这个的。 “挺好的,还是个小组长,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连翘害怕他出危险。 虽然只是出个任务,可子弹跟刀枪不长眼睛,她怕。 沉朗猛灌了一口水,擦擦嘴角,无声笑笑,“我知道,晚上锁好门,早点睡。” 连翘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没了?” 她倒不是想听什么甜言蜜语,这好不容易打一个电话,两句就说完了,好像有些可惜似的。 “在家等我。” 沉朗磁性低沉的声音仿佛沿着电话线,爬进了连翘的心里。 她忽然心跳快了几分,眼前出现沉朗的双眼。 在黑暗里,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火焰一遍遍点燃她。 “没什么事儿就挂吧,早点回来…”连翘觉得手上的听筒突然烫手起来。 “挂吧。”沉朗在等着她挂断电话。 电话里传出嘟嘟的声音,沉朗这才放下电话。 一旁的老周揶揄地笑看他。 “干嘛?”沉朗皱眉看他。 “你现在知道结婚的好处了?”老周掐着自己的脖子细声细语学舌,“在家等我~” 沉朗微微勾起唇角,“晚上巡查去凸嘴山,你带队!” 老周发出痛苦哀鸣。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嘛…你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这个体力不支的中年男人!” 沉朗把放在桌上的军帽戴好,大踏步离开,全然不在乎老周的死活。 “老沉,你可得陪我啊!” …… “要不我陪你去?”杨春梅抱着宝珠看连翘坐在院子里洗衣服。 今天徐金虎拿给她的工服她根本没穿,下班带回家先洗了再说。 连翘笑着回道:“你陪我去干嘛?你又不在厂子里上班。活儿虽然累点,但是小组长的工资还行。” 普通女工的基本工资算上提成顶天40块左右,她这个小组长算下来有52块钱。 看在工资的份上不算亏。 “这是啥正经活儿啊?这应该是男人的活儿,不应该啊…沉朗大小也是个营长呢,怎么给你派这样的活儿?” 杨春梅觉得太过离谱,她知道连翘第一天上班,吃过晚饭就赶紧抱着宝珠来看看,结果听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你才20岁,又年轻又有力气,学历也不差,不说分多好的活儿,就是去踩缝纫机也行啊。” 连翘把清水涮洗后的衣服晾在晾衣绳上,“嗐,工作哪有高低贵贱,既来之则安之,你就别瞎操心了,宝珠这两天还好吧,我瞧着小脸又圆了些,傅老师的方子你抓了没?” 杨春梅叹了口气,“你甭糊弄我,我好着呢,宝珠也好着呢,沉朗出去就没打电话回来?他要是打电话回来你就告诉他,给你换个岗。” “家属厂又不是他家开的,我的事当然是我自己解决,你还信不着我?” 在杨春梅的心里,出了事肯定是让男人出把力冲到前头。 都嫁了,还用得着自己出头? 况且沉朗的身份是说得上话的。 都是夫妻,何必因为好面子自己吃苦受罪。 她不理解连翘,所以有些恨铁不成钢。 “要不干脆别去了,在家也不差你这一口饭,人家沉朗的工资那么高,还养不起你这张嘴?” 连翘把水泼进地里,转过身接过她怀里的宝珠,在手上掂了掂,“宝珠又长大一点了,快点长大,小姨给你买新衣服穿。” “我说了你也不听,真是急死我。”杨春梅是真急了。 连翘用肩膀撞了撞她的肩,“别跟沉朗说,我自己有数,真要是解决不了的时候,我再跟他说。” 杨春梅又能怎样,这个妹妹打小就不听她的。 “你啊,别犟,女人犯不着辛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就好,在大院里比在哪都强。” 这是杨春梅的逻辑,但不是连翘的。 依附男人并不是最优选。 女人还是得靠自己,这才是连翘的逻辑。 她不想掰正表姐,人各有志,安稳有安稳的好,拼搏有拼搏的乐趣。 八十年代意味着什么? 机遇跟腾飞。 国家与个人的巨大变革。 当然,这些她都无法跟任何一个人说。 将杨春梅跟宝珠送到门口,连翘躺回被窝开始盘算工作计划。 体力劳动的优势是,沾枕头就能睡着。 还没等她想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起床号又准时叫醒没有闹钟的连翘。 吃过早饭,她把晾干的工服装进包里,迎着朝阳去加工厂。 路上说说笑笑的人群里,她形单影只,不过还有两人也是如此。 宋小花在婆婆跟女儿的相送下走出家门,开始新的一天。 现在有了新组长,每天的工作都格外有干劲儿。 连翘不会嫌弃她嘴笨手笨,说话的时候会冲着她笑。 她比往常更期待去加工厂。 刚到了物料组的破平房,就看见连翘拿着纸笔在写写画画。 她好奇凑过去,看也看不大懂。 “组长,这是……” 连翘笑着抬头,“做点小改变,这些布片堆着也是堆着,咱清理出来,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都烧完。” 先清理,后利用。 这是她的初步规划。 徐金虎闷头坐在一旁,并不关心她们两个的计划。 连翘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口罩来,“昨晚乱缝的,这灰尘大,还是得带着口罩比较好。” 宋小花接过厚厚的纱布口罩,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旁人的礼物。 她摩挲着口罩出神。 宋金虎则根本没伸手接,拿起铁锹起身就开始爬上去。 摞得太高,得先一座座处理。 连翘将那个口罩塞到宋小花的手上,“他好像能听你的话,到时候劝他戴上,上班挣钱生病了可得不偿失。” 宋小花一愣,耳尖微红,把口罩妥帖塞进上衣口袋,又把手上的口罩戴好。 三人拧成一股绳加油干的时候,一道女声飘了进来。 “厂房门口的废料都堆成山了,你们倒是会躲清闲。” 第七十五章 不走弯路 连翘皱眉转过头。 一个矮胖的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五十来岁,面相瞧着就不是个善茬子。 苏小花看到她的脸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被布片绊倒,还是连翘伸手拉了一把才稳住身形。 “你谁啊?” 连翘也不客气。 那女人趾高气昂开口道,“我是后勤保洁班班长,刘桂芝,后勤这边突击搞厂区卫生,还要收拾库房,厂里安排,从你们物料组抽一个人过去,小花跟我走。” 连翘皱眉,“我们拢共就三人,怎么还抽调?” 宋小花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解释,“我去吧,往常也是我去。” 刘桂芝等得不耐烦,“还不赶紧的。” 宋小花赶紧从布片堆里爬出来,小跑跟在刘桂芝身后。 只剩下两个人,活儿还得接着干。 还好徐金虎是个男人,有一把子力气。 只是没等连翘庆幸一会儿,又来了个扫把星。 这人连翘打过照面,别人都叫他地瓜干。 他六十来岁,在厂里做修理工,也管清运垃圾的活儿。 “厂房门口的废料挡路,上面安排清理。” 他手里还拎着一把铁锹,往门口一站,像是个门神一样。 连翘知道这人脾气倔,认死理,但还是尽力商量。 “大爷,平时也不是每天清理,昨天我们刚刚清理完。” “废料不能堆门口,别的我不管。” 人在绝望的时候也是会笑的,比如现在的连翘。 她苦笑了一下,徐金虎自觉地站出来,推着手推车跟着地瓜干离开。 如果宋小花的调离还可以理解,但是徐金虎被调走那没有鬼就奇怪了。 平常各个厂房的废料都是三天一收,明明昨天才刚刚收过。 连翘压下心头的火气,拍拍手里的灰,爬出废料堆,直奔办公楼。 一路上不少女工看到她都眼神各异。 灰尘包裹的连翘格外显眼,脸上还带着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戴着劳动手套。 她径直上楼,却不是去找干事,而是直接敲了厂长的办公室门。 笃笃—— “请进。” 袁昌顺正在喝茶看报纸,一抬头看到捂严实的连翘呛了一口茶水在喉咙管,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 连翘缓缓摘了手套,接着扯下口罩,露出满是汗水的脸。 袁昌顺也没见过她,更奇怪这人怎么直接冲到他的办公室里来。 “你是?” “厂长好,我是物料科新来的组长连翘。” 连翘? 袁昌顺瞬间将股长口中的那个名字跟眼前的女人结合在一起。 “哦,哦,你坐着说。” 他是领教过的,一个还没入职的新员工,就敢告状到后勤科的家属。 连翘摇摇头,“坐就不坐了,我来跟您汇报下物料组的情况。听王干事说最近您要全厂检查,我们物料组也得响应号召清理废料。本来三人就在赶进度,可接连两拨人过来要人,后勤要大扫除,厂房门口又喊清废料。现在物料组就剩下我一个,分拣没法往下推进。 现在我得跟您解释清楚,不是我们偷懒怠工,是人手被抽调,根本没法干活,先跟您如实反映一下。” 袁昌顺一听就皱起眉,他直接拿起电话,“来我办公室。” 周敏正吃着王凤玲送上来的西瓜,接到电话蹙眉,她站起身洗了洗手,理了理衣服这才上楼。 她一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满身灰尘的连翘,心下了然。 “厂长,您找我。” 袁昌顺指了指连翘,“连翘同志正在开展工作,手下的人都被抽调走,到底怎么回事?” “哎呦厂长,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人手这都是下面班组自行调配,我哪能时时盯着过问。估计是人手周转不开,临时协调罢了,谁知道会刚好把物料组的人都抽走了。” 袁昌顺手指点着桌子,“就算是日常调配,也不能可着一个物料组往出抽人,人家刚上任组长,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能把人手全调空?” 周敏打着哈哈,“您说的是,一会儿我好好给她们开个会,传达您的指示。” 这事儿一解决完,袁昌顺已经感觉疲累了,女人多的地方,事儿就多。 连翘并没有就此离开,“厂长,最近物料组都没法支援别的部门,我先跟您报备一声。” 这哪是报备,是通知还差不多。 周敏觉得这人真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自己挖坑自己跳。 袁昌顺一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轻咳了两声,“往后各班组临时调人,要提前跟班组报备,不能再这么胡乱抽调,耽误正经生产任务。” 周敏心里冷哼,嘴上连忙应下。 连翘来了个九十度鞠躬,“谢谢厂长,没什么事儿我就去忙了。” 两人前后脚离开办公室,周敏脸上挂着笑对连翘说道。 “以后这种事直接找我就行,虽然我只是个车间总主任,但是厂里的大事小情也都是我在处理。” 连翘笑着回道,“这回记住了,周主任。” “回去吧,好好干。”周敏站在楼梯口,看着连翘一步步下楼,脸上的笑逐渐消失。 还真是破罐破摔的性子。 这也就是个开胃菜,日子长着呢。 连翘下了楼,站在楼下伸了个懒腰。 这点低级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她不禁勾起唇角。 这个年代的人惯常吃哑巴亏,她可不是。 她顺着荒芜的小路走到破败的平房,安静等待两人的回归。 没等一会儿,宋小花跟徐金虎相继回来。 “组长,你歇着,我俩干。” 这是宋小花的善意。 她最怕的就是刘桂芝,她训人的时候最吓人,有时候还会说脏话。 本以为今天都得跟在她身后挨训干活,没成想隔了一会儿就放她回来了。 传话的女工眼神不时瞟向她,她猜是组长使了力。 此时徐金虎看待连翘的眼神也微微变化。 连翘站起身,“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来抽调你们,但是往后的几天会很辛苦,但这种辛苦都是值得的,你们准备好了吗?” 宋小花眯着眼,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灰尘包裹中的组长,心里微微触动。 她觉得如同寒潭死水般的生活,似乎起了一丝不一样的变化。 第七十六章 有舒服日子不过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从早到晚的收拾整理废料,再没有人打扰。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努力终有回报。 破平房的外表依旧,可内里变化极大。 所有的废布头按照材质大小分门别类,连翘让徐金虎用废弃板材特意钉了几个防潮木架,贴墙而立。 过程辛苦至极,可成果喜人。 宋小花觉得她们三人做了一件很是了不起的大事。 无人帮衬,就凭她们三人的双手,真将这脏乱的地方收拾得焕然一新。 在她来这里报道之前是有个老组长的。 年纪大,做什么都懒得做,每天缩在角落里醒酒,一天迷迷糊糊。 平时都是靠着宋小花和徐金虎两人勤快,工作才得以运作。 现在连翘才来了几天,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组长,你可真厉害…”宋小花一脸崇拜看向连翘。 连翘苦笑,“我这有什么好厉害的,现在收拾好了,也好交差。” 宋小花看着她手里厚厚的本子说道,“你还会记录,虽然我看不懂上面的内容。” 这都是连翘忙中挤时间记录下来的数据。 每个厂房产出的废料材质,数量,还让宋小花打听了每个厂房的产量。 又写了一份废料分类再利用的整改方案,标注了每类废料能做什么,能剩下多少布料,减少多少浪费。 这些数字都是她一点点记录分析出来的,是她的宝贝。 连翘笑着看她,“看不懂是因为我的草书吧。” 她写字从不是规整的楷书,这也是她个人的习惯。 自己看得懂,旁人看不懂,也很安全。 一些词语还会故意简化或用些错别字,像是一本摩斯密码。 “咱们终于收拾好了,后天厂长来检查也能交差了。”宋小花卸下一块石头。 往常倒是也巡检的,只不过每次来都是转一圈就离开。 这次不同,他们收拾得这么好,厂长一定会高兴的。 今天周六,下班的时候整个厂院都是轻松的气氛。明天就是休息日,除了值班岗全员休假。 好不容易到了假期,厂里的职工都等着这一天好好打扫下家里,洗衣、串门、出去逛逛街。 连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并没有选择在休息日这天睡懒觉,早早起床坐公交车去往市公安局的边防科。 虽说是周日,但是也有人值班。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跟介绍信交了上去,接着填写居民证申请表。 值班公安接了申请表直接打电话到派出所,核实后盖章签字,效率很高。 连翘交了两元钱的工本费后,接过公安递来的红皮小本。 这可是她往后的依仗,合法合规,可以自由出入互市贸易区,也可免税带货。 饶了一大圈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小红本,索性她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反而收获了一段颇为意想不到的婚姻。 沉朗自从那天打电话回来,就没再联系她,也不知道他那边进行的顺不顺利。 连翘把边民证妥帖地放进包里,在市区里转了转。 因为是边境城市,人口少,市场还不够繁荣。 小商贩也都不多,卖的也都是些少量的必需品。 连翘看了一圈,买了些菜提在手上,直接坐公交车回了大院表姐家。 姐夫跟沉朗也是在同一个部队,这次任务自然也是同去,她又去了厂里上班早出晚归,所以表姐带着宝珠独自在家。 “姐,今晚吃排骨!”连翘把手里的排骨放到桌上,又用肥皂洗干净手,这才去抱宝珠。 宝珠咿咿呀呀伸开手,已经对连翘很是熟悉了。 杨春梅正在绣花,抬头就看见连翘尖尖的下巴。 “这才几天啊,瘦这么多?” 她放下手上的绣片,拎着排骨就去做饭。 连翘抱着宝珠跟在杨春梅后头,陪着表姐唠嗑。 “也没瘦多少,以后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这是她的展望,做这么多前期工作,都是为了以后。 杨春梅手脚麻利,点火烧水焯排骨,又拍了一大块姜丢进锅里。 “有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吃苦受累。” 连翘掂着宝珠嘻嘻笑,“人活着嘛,就要折腾。” 杨春梅说不过她,专心做饭。 “等你家那口子回来,一看你瘦这么多准会心疼呢。” 心疼? 连翘有些茫然。 “我好吃好睡有啥好心疼的。” 杨春梅笑她是块木头,“人家老话说的好,久别胜新婚,好几天不见,你都不想?” 连翘扪心自问,想了。 回到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需要自己烧水洗澡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其实一个人的生活应该是自由自在的,但是不知怎么,她总是会想起沉朗。 吃饭的时候会想起他总给她夹菜,准备洗澡的时候想着若是他在一定早就烧好了洗澡水,洗衣服的时候就想他洗的更干净更快,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的怀抱。 所以这就是久别的意义吗? 身边之人突然不在的不习惯,让她更加想念那人在的时光。 连翘有些怔神,杨春梅看着她笑了笑,并没有继续搭话。 两口子过日子都是这样一点一滴的积累。 哪有什么爱得死去活来,都是在那些平凡的日子里积累那些温情,缓缓灌溉出一座只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无论世界怎么变。 避风港永远都在。 糊弄了许久的肠胃被表姐的一顿排骨彻底治愈。 连翘吃得饱饱的回到家。 本想着直接先睡个午觉再说,可看着家里的菜地,又咬咬牙支棱起来。 再不浇水真是不行了。 浇完了水又用锄头把杂草翻了一遍,等收拾好她的小菜园太阳已经西斜。 拔了几颗小白菜,用猪油渣翻炒了两下,简单的吃了个晚饭,快速冲个澡连翘就躺下睡了。 第二天一早。 连翘按时来到单位,开始一天的工作。 听宋小花言之凿凿说今天厂长一定会来巡检,连翘就把手上的笔记又整理了一遍,三人分工有序,又将里面打扫一遍,这才去各个厂房收废料。 一直等到吃完中午饭,三人正在连门都没有的休息室里午休时,袁厂长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走了进来。 第七十七章 你想出来的? 焕然一新的物料组让所有人都惊讶。 袁厂长带头在厂房里头转来转去,看那些废布头听话地摞在一块,分门别类,不知道这是搞的什么名堂。 跟在厂长身后的周敏蹙眉,一旁的王凤玲轻咳了两声。 “这都是得焚烧的废料,都堆在这儿占地又不合规,也不怕上头检查挨批评,怎么还不处理?” 连翘不慌不忙走上前去。 “厂长,废料浪费太可惜,都是可再利用的边角料,我都按材质、大小、用途分类好。其实这些废料完全可以再加工,做成擦枪布、车间清洁布、保暖垫、防尘套这些,有的还能做成抹布跟拖把的。不加工也能留着内部消化,给大院的家属们低价倾销,也算是给厂里创造一点点收入。” 袁昌顺接过宋小花递过来的拖把仔细看了看,劳动布本来就结实耐用,要是做成拖布确实可行。 他点点头,眼神带着赞许,“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你想出来的?”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周敏立刻开口,笑着说道,“我也是看着废料浪费可惜,想出这么个方案出来,上次跟小连聊了聊,让她着手先分出来。您看着行的话,我就真正把这套法子固定下来,也算是给厂里节省开支,把废料利用起来创收。” 王凤玲悄悄勾起唇角观察连翘的反应。 略感失望。 连翘并没有反驳的意思,神色淡然。 不应该啊… 按照之前她的性子,不是一点就着么,怎么还改了性子? 宋小花的手却捏紧了衣摆。 这明明是组长想出来的法子,怎么就成了主任的功劳? 可她不敢开口,也不敢争辩。 袁昌顺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是因为这真是可行的法子。 内销给大院家属,废品利用,也相当于是一种隐形福利。 大家都高兴不说,还能给厂里增加一点收入。 现在家属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可厂里这么多张嘴要养,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有总比没有强。 他不免夸奖起周敏来,不光厂里管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周主任,我这边就上报给后勤部,也跟股长汇报一下这个方案,若是可行,所有的家属厂都可以推行,你这可是大功一件呢。” 周敏谦虚笑笑,“都是以厂为家,也不是为了什么功劳。” “你把这个书面方案整理细化一下,我这边立马给股长送去。” “行,到时我送到您办公室去。” 厂长几人相谈甚欢,而连翘就站在热闹之外。 等人群走远,宋小花扯了扯连翘的衣角,“组长,这明明是你想出来的…” 她都鼓足了勇气,只要连翘说出实情,她跟徐大哥都能作证。 可她并没有等到连翘开口。 “既然可行,那就是好事,总比烧了强。”连翘笑着回道。 站在一边的徐金虎深深看了一眼,转过身去自己找活干去了。 他并没有想要掺和的意思。 宋小花憋了半天,没再说出旁的话来,只好作罢。 连翘平静地原因是这时候争执并不明智。 周敏跟王凤玲她们完全可以作伪证,反咬一口她的不是。 她们人多势众,自己才来几天,厂长会相信谁,不言而喻。 真正的功劳是抢不走的,起码这点点功劳还犯不上她激动。 既然她们想要,就先暂时放在她们那里。 午休过后,又是忙碌,连翘正将新入库的废料登记,就来了客人。 王凤玲笑有深意地看着她,“周主任叫你去趟办公室。” 连翘也笑着应道,“手上的活儿还没做完。” “让你去就赶紧去,你的工作也可以加班做,周主任那里有急事,耽搁不得。” 连翘自然知道为什么耽搁不了。 她耸耸肩,把手上的本子递给宋小花,“你来记,就跟我教你的一样做。” 宋小花摘了劳保手套,接过本子。 连翘跟着王凤玲往办公楼走去。 下午的太阳毒辣,连翘眯眼看了一眼天,琢磨着晚上是不是还得给自己的小菜园再补补水。 两人到了办公室,王凤玲关了门就离开,办公室里其他的干事也都不在,只有周敏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 “请坐。”周敏笑着抬手,起身给她沏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连翘也并没有客气,坐在办公桌对面。 周敏端坐在办公椅上,缓缓开口。 “这个想法我老早就想过了,苦于厂里大事小情太多,没工夫着手写出来,厂长的话你也听见了,今天就抓紧时间整理出来交给我,整个计划也好快速推进,不浪费时间。” 还真是冠冕堂皇,连翘顿觉可笑至极。 她平淡地看向周敏,“这两天堆积的工作太多,时间上还是有点不够用,对了,周主任,这次厂里发的福利该有我们废料组的份了吧?” 周敏很意外,她以为连翘还要闹一闹别扭,没成想只提了这么个要求。 果然小地方出来的人,没见过大世面。 也不知道沉朗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放着优秀的未婚孟青不要,偏要找这么个目光短浅的二婚女人。 鄙夷在眼神中一闪而过,她还是维持着领导的做派,语重心长地说道。 “物料组确实辛苦,这次的福利我把你们班组的名单加上,你放心。” 连翘不吭声,周敏扯了扯嘴角,顺手在抽屉里拿出名册,在福利册上写下几人的名字,推到连翘身前。 “往后的福利都有你们班组的名字。” 连翘凑近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回去了,明天一早就麻烦王干事屈尊去取一下,您也知道,我们现在活儿太多,抽不出空。” “去吧。” 周敏笑得很敷衍,连翘转身离开办公室。 厂福利一直都有,但是从没有物料组的份儿。 过节时的大米白面、豆油冰糖,平时的肥皂、手套、鞋垫,发的不老少。 这还是宋小花闲聊时告诉她的。 这些都跟物料组无缘。 想要东西,怎么也得付出点儿,连翘觉得自己提得理直气壮。 她刚回到物料组没一会儿,王凤玲又出现了。 “明天一早你换身衣服,周主任要带你一起去开会。” 开会? 第七十八章 来之不易的机会 王凤玲不想多呆,只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走了。 连翘不知道要开什么会,但是让换衣服的话就不可能在厂里,估计跟后勤部有关。 现在废料分类虽然比往常乱堆多了一道工序,但是也不难。 宋小花跟徐金虎两人完全应付得来。 “组长,你放心去,有我们俩。”宋小花贴心说道。 连翘点点头,“我到时候会提每个厂房先自行把废料分拣归类,这样我们的工作量就下来了。” 她们一共就三个人,按理说不用这般辛苦,可活太多,连翘又做不到袖手旁观。 下班铃一响,连翘就匆匆赶回家,又是简单的吃了口饭,冲个澡就坐在书桌前。 她把自己的密码本拿出来,将自己收集好的数据誊抄好,又把每个部门需要做到的步骤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熄灯爬上床,再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连翘特意穿了件粉白色的衬衫、喇叭裤搭配自己的那双方跟皮鞋。 头发编成一条麻花辫,系了个波点手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很符合大院的年代审美特性。 土纯风。 一切出挑扎眼的打扮,都被连翘藏在衣柜里。 挎着包赶到加工厂,王凤玲已经站在物料组的破平房门前捂着鼻子等了许久。 要不是周敏头天安排下来的任务,她可不愿意在这蚊虫叮咬的破房子前头等人。 “走吧。”甩下两个字,王凤玲自顾自走在前头,连翘顺势跟上。 两人来到周敏的办公室,几个干事偷偷瞧连翘。 她们昨天也是跟在袁厂长身后,都清楚周敏的性子。 她一个车间总主任,哪来的心思管小小的物料组,这功劳究竟是谁的,心里都门儿清。 吃亏这种事倒是见怪不怪,只要不落在自己身上就行。 连翘举止自然,找了个凳子坐下,并没有任何局促。 那些目光也自觉没趣又落回自己的办公桌上。 王凤玲把人一带到就出了办公室,迎面对上匆匆赶到的周敏。 要去后勤部开会,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新烫的卷发上抹了摩丝,又换上沪市捎回来的真丝连衣裙,还简单化了个妆,看着神采奕奕。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现在就缺一个契机直接晋升为副厂长。 上任副厂长病退,就一直空着位置。 她一天忙忙碌碌,为的不就是更进一步,可袁昌顺总是用相同的理由搪塞。 “你还年轻,股长那头也看见你的辛苦,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年轻? 周敏觉得这话最为可笑。 她现在四十二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再过几年,她都五十岁了,难不成熬到袁昌顺退休? 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甚至让她看连翘都顺眼许多。 孟青最近好不容易从情伤里慢慢走出来,她也就没提连翘进了自己厂里的事。 若是连翘听话,就让她继续在物料组里苟着,若是她不听话…… “资料准备好了?” “都在这。” 连翘递上了誊抄好的方案。 周敏接过,低头开始看了起来。 上面写的很详细,条理清晰,并没有糊弄的意思。 她满意地点点头,“厂长跟我今天要去开会,本来你是不能去的,但是我还是跟袁厂长争取了一下,也是让你跟着涨涨见识,更快地融入我们这个集体。” “谢谢周主任。”连翘平淡致谢,没有感恩戴德的模样,多少让周敏有些不满意。 “连翘同志来的很早嘛,周主任都准备好了没有?”袁昌顺满面红光,看样子心情不错。 “都准备好了,那咱们现在就出发?” “走吧。” 三人一同坐着厂里的破拉达去往后勤部。 虽说是一个军区,但是距离也并不算近,开车是最方便的。 到了后勤部的大楼,连翘跟在两人身后走进机关大会议室。 标准的水泥地面,大白墙,后面贴着巨大的红色标语:“艰苦奋斗勤俭办厂拥军拥属增产节约。” 前方是一个离地面半尺高度的主席台,一排铺着蓝色桌布的红漆木桌,桌上摆着一个个搪瓷茶杯跟暖水瓶,后面坐满了人,看样子应该都是领导,年纪都偏大,有男有女正在低声交谈。 墙角立着一整面的绿铁皮文件柜,墙上还挂着后勤工作规章制度。 台下都是长条木椅,已经坐了不少人,但是整个会场安静肃穆,就连交谈声都很少,进入会场的人也都放轻脚步。 连翘跟在周敏身后,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落座。 倒不是因为周敏低调,而是中间的位置全都坐满了,后排的话,一会儿还要上台讲话,进出不方便。 两人坐下后周敏就开始翻看手里的资料,昨天晚上她大致练习了一下话术,关键性的数据再看看就可以。 连翘坐在那无聊,眼睛扫视了一圈后直接落在墙上的规章制度上。 等不多时,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开口。 “今天着急各驻军后勤、各家属厂负责人开现场会,主要是总结上季度后勤生产工作,交流下先进经验,二团加工厂先做表率。” 坐在前排中间的短发女人站起身,昂首挺胸走到讲台上。 “各位领导、各兄弟厂的负责同志,我代表二团加工厂汇报上季度的工作经验,我们厂上季度严格抓物料申领制度,各车间按需报备,按月定额领料,杜绝多领积压,随意浪费……” 台上台下的人都静静听着,其中也包括连翘。 家属厂走向没落是必然结局,军办大集体还是依靠军队订单,利润极薄。 政策收紧、军单下滑、民品竞争、边贸冲击、管理僵化五步叠加,最终成为时代挽歌。 连翘虽然上辈子并没有跟家属厂打交道,但是在上了几天班之后,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现在大家还能在会议室里开大会,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人去楼空。 连翘有些唏嘘。 “以上就是我们厂的汇报总结,还请领导和各位同仁批评指正。”二团加工厂的负责人发言结束,台下自发鼓掌。 掌声过后,股长语气严肃。 “好,刚才二团加工厂的汇报很好,抓思想、抓纪律、抓厂营对接,做得很扎实,值得各个厂借鉴参考,下面是三团加工厂,昨天,我接到了袁厂长的电话汇报,很感兴趣,也希望大家听一听,若是可行,就大力推广到各个厂区。” 等在台下的周敏紧张等待着,股长话音刚落,她立马站起身,手里紧紧捏着资料走上台去。 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她尽力压下激动,缓缓深呼吸。 第七十九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下面我代表三团家属综合加工厂,把上季度工作做个简要汇报。上季度,我厂严格遵照军区后勤部下达的生产安排,按时完成各项配套任务……” 连翘不得不承认,周敏在这种场合汇报堪称滴水不漏,比刚刚的二团加工厂更会打官腔。这份荣誉说不定真能让她一跃成为副厂长。 周敏汇报了上季度的工作后话锋一转,开始说重头戏。 “接下来我向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汇报我厂近期的生产改良计划。针对车间生产剩余的边角废料,我苦思冥想,梳理了一套可行性利用方案:目前我厂每月产生棉布边角料约300斤、棉絮废料340斤、残次帆布285斤,以往这类废料大多当作垃圾处理,既浪费又占库存,其实可以将边角废料分类拼接加工……” 她语气笃定,信心十足,台上的股长在一边听得仔细,坐在前台的几个厂长也开始小声讨论。 台下的尽是各家厂的主任跟小组长,听得极其认真。 “经初步核算,这套方案落地后,每月可减少生产废料90%以上,为厂里节约采购成本近300元,全年可降低后勤生产成本2000元以上,真正做到勤俭办厂、物尽其用。” 方案一出,台上不少人纷纷点头,本是严肃脸的股长也神色稍缓,显然对此方案颇为认同。 袁昌顺很是自豪,眼底带着笑意看向周敏的背影。 掌声过后,台下突然传来一道提问声,正是刚刚汇报完工作的二团加工厂负责人。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周敏一愣,这很不符合常规,她下意识想回头看向袁昌顺,又生生忍住。 “你说的废料分类再利用,听起来可行,但额外需要人工加工,这部分人工成本怎么核算?家属厂职工都是计件拿工分,多出来的工序不给报酬的话,职工没人愿意做,要是额外加薪酬,那你说的节约成本,不就又被人工开支抵消了?而且废料分类、存放、二次加工,还要占用车间生产场地,会不会耽误正常的军用物资生产任务?” 问题接连被抛出,周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是她完全没有考虑过的盲区。 “这…这个…” 她支支吾吾的时候,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袁昌顺坐在台上有些如坐针毡。 坐在中间的股长眉头皱起来,沉声开口。 “袁厂长,你们物料科有人参会没有?” 袁昌顺无比庆幸自己将连翘带来,虽然周敏不停阻挠。 “连翘!” 连翘正坐在台下看好戏,既然叫到了自己,她缓缓起身,会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报告领导,我是三团家属厂物料科组长连翘,我来解答这个问题。” 她并没有走上台去,只是站在原处。 “首先,废料利用不会增加额外人工成本,也不占用正常生产场地。每个车间废料并不多,值班职工每日下班前半小时的空余时间,分批分组进行废料分类,简单裁剪加工,不占用正规生产工时,无需额外计发工分,完全是现有工作流程内优化。 废料存放我们会利用厂区闲置的仓库,放置二次加工的成品,优先供给部队连队,后续还能减少厂里对外采购,长远来看,成本只会降不会增加。” 众人还在消化,连翘又顺势提出了新的设想。 “除此之外,针对废料利用方案,我还有进一步的延伸设想,军区加工厂众多,单单我们厂的废料并不多,但加起来这个量就非常大了,我认为可与周边村镇的生产队合作。 咱们把废料低价调拨过去,厂里盘活库存,乡镇得实惠,双方互惠互利,还能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路子,后期也可以收购制作好的成品,补充厂区后勤物资缺口,既解决了废料处理的难题,也能带动周边村镇增收,深化军地合作,完全符合当下拥军爱民、勤俭务实的工作要求。”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随即响起讨论的声浪。 “这小姑娘思路够清晰啊,一下就回答得明明白白。” “废料跟村镇合作?这倒是个好方法。” “其实那些废料我看着都可惜,可规章制度在那,谁都不敢动,就白白烧了。” “这回好了,咱们也废物利用起来。” 议论声阵阵,坐在人群中的二团加工厂领导也对着连翘的方向微微点头,她倒不是找茬,而是设身处地地思考,既然能解决这些潜在的问题,那就是个可行的法子。 坐在台上的袁昌顺这才呼出一口长气,差点就下不来台了。 站在场中央的周敏如坠冰窟,耳边嗡鸣,那些议论声全部汇成刺耳的滴声,穿透她的耳膜。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她下意识走下台去,坐回连翘的身侧,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好好的功劳最后怎么成了这个结果。 后勤股长抬手压了压,会场又恢复安静。 他看向连翘的方向,“说得很好,考虑周全,务实落地,这才是真正动了脑筋做实事的思路。” “今天的季度总结和经验交流,开得很有意义,先进单位的经验要学,更要看到咱们不少厂子,尤其是三团,基层职工里有想法、有能力的年轻人,能把废料利用做细做实,还能延伸出军地合作的新思路,这就是咱们后勤生产最需要的劲头!” “后续各厂都要对照整改,把勤俭办厂、物尽其用落到实处,都要以服务部队、兼顾效益为核心,把后勤工作做稳做细!针对连翘同志提出的废料利用及村镇合作方案,后勤部后续会跟进评估,全力支持落地。” 后勤股长随即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左侧的角落,“沉营长,您也讲两句,给大家提提意见。” 全场的目光又齐刷刷投向角落,一直安静坐着的沉朗缓缓起身,一身军装,身姿挺拔、眉眼硬朗,站在那就自带军人的沉稳与威严。 连翘顿住,他居然回来了? 这么大一个人,她愣是没看见。 似是感受到她吃惊的目光,沉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自然地移开。 第八十章 定心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低沉有力。 “基层连队日常物资消耗最看重的是务实节约,家属厂做好废料二次利用,既能减少物资浪费,也刚好能解决一线连队刚需。 至于军地合作,只要合规落地,既能盘活废料资源,也能夯实军民关系,对部队、对地方群众都是好事。希望家属厂把方案做实,后续基层营连会全力配合,保障好各项对接工作。” 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散,家属厂本就是依靠军队,为家属解决就业问题,而军队采购家属厂制作的各类产品,相辅相依。 真正是一家人。 沉朗作为军代表,他的发言自然受到热烈响应。 会议结束,各车间的负责人、小组长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走出会场,其中自然有不少目光落在盛装打扮的周敏身上。 周敏脚步匆匆,尽力挺直着腰杆,强撑着汇入人群之中。 如果现在有个地缝儿,她会毫不犹豫跳进去。 本以为是风光,结果是风光大葬。 连翘站在原地,沉朗正在台上跟其他人寒暄。 隔了一个星期未见,却恍如隔世般。 还是那身军装,还是那个人,可有些东西却悄悄变了。 连翘看着周遭人排着队跟他握手,他静静站在那些人中间格外出挑,不光是因为他比周遭人高出半头。 身形挺拔如松,军装笔挺仿佛量身定做,眉眼冷冽深邃,礼数周全,周身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沉敛气场。 真的是让她移不开眼睛。 寒暄一直不停,沉朗怕她等久了,最后还是抽身大踏步向她走来。 “瘦了。” 他从连翘走进会场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这才短短几日,怎么瘦得这么多? 要不是周指导各种威逼利诱让他来开会,他还没有这么快见到连翘。 连翘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也没瘦,吃的也多。” 两人面对面站着,男才女貌,陆续走出会场的人不免频频回头看去。 知道底细的人就小声科普,这是沉营长的新婚妻子。 ‘二婚’的新婚妻子。 “沉营长,怎么不介绍介绍?”股长走到二人身边。 他自然是知道连翘是沉朗的妻子,就在上次连翘一个电话打到了办公室,她的详细资料就被送到办公桌上。 “这是我的妻子,连翘。”沉朗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介绍。 股长笑着点头,“好啊,真好,连翘同志你可是好眼光,咱们沉营长可是年轻有为,你也巾帼不让须眉。” “过奖了股长。”连翘该谦虚的时候还是得谦虚一下。 “有时间也去我那坐坐,你嫂子还念叨你呢。” “有时间我带连翘一起去。” 看样子,沉朗与股长还是老相识? 虽说是有点裙带关系,但是沉朗的性子应该也不是那种愿意走这种关系的人。 她也不太想靠他谋个什么轻省的活儿,落人话柄。 股长还要奔赴下一场总结会,与二人告别。 沉朗则等会场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和连翘慢慢走出去。 “怎么突然回来了?” 连翘确实好奇,他怎么就不声不响的回来了,还出现在会场里。 沉朗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扶着她上车,“人都抓到了,深山老林不好打电话,等我回营地已经很晚了。” 半夜三更的电话扰人清梦,还不如不打。 没消息,也就是好消息。 连翘坐稳,沉朗上车。 “送你去厂里。” “嗯,晚上要做饭等你回来吗?” “不用,我从食堂打饭回来。”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车已经开到了加工厂的大门口。 连翘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车边摆摆手,“谢谢沉营长的顺风车。” 沉朗笑着摇头,“你倒是会揶揄我。” 连翘眨眨眼,转身往厂里走。 周敏早就先一步回到了厂里,一路上脚步匆匆,走廊上正巧遇见了一个小干事。 “周主任,回来得这么快?哎呀,过几天我们都得改口叫周副厂长了。” 周敏狠狠瞪了她一眼,“是不是闲出屁来了?报表做完了?上次出的错这次要是还错,你那工作就别干了!” 小干事冻在原地,看着周敏有些扭曲的脸庞吓得大气不敢喘。 她不知道刚刚在会场发生了什么,让周敏发了这么大的火。 等周敏气冲冲回到办公室,不多时,王凤玲闻风而动。 她手里提着家里带过来的新鲜香瓜,敲了敲门走进办公室。 周敏坐在办公椅上望着窗外,心思已经不知飘到了哪儿,脸色变了又变。 “周姐,昨儿来个三轮车在咱大院门口卖香瓜,老甜了,我拿几个你尝尝…” 周敏的目光还在窗外那棵枯死的树上,喃喃说道。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王凤玲心下一凛,刚刚小干事跑来说周敏臭骂她,想必周敏真是开会开得不顺利。 能有多不顺? 她想不出来,难不成是连翘那起了幺蛾子? “周姐,是不是那人不识抬举?” 周敏冷笑着转过头,“她现在可风光着,挖了个大坑给我跳。” 王凤玲一喜,这是猜对了。 “周姐,她就是再能闹腾,还能翻腾出你的手掌心?她天天鼓捣那点废料垃圾,咱们厂里的大事小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说了算!” 现在周敏乱了心神,在刚刚丢脸的困窘里挣扎不出,王凤玲递了一颗定心丸。 对。 她就是再怎么厉害,还是得在自己手底下忍气吞声。 孙悟空厉害着,照样逃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想明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周敏打起精神来。 铃铃铃—— 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周敏接起。 “嗯,马上来。” 挂断电话,周敏稳了稳心神,眼神里的光又聚在一起。 “厂长?”王凤玲虽然听不见电话里是谁,但猜又是厂长打来的。 “嗯,你去忙你的,最近先不要轻举妄动,要做什么都同我商量。”周敏沉声嘱咐了一句才起身。 王凤玲心下一喜,现在自己就真是她的兵了。 往常那些模棱两可的猜测心意,现在应该是用不着了。 “我明白,周姐,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头。” 立下投名状后,王凤玲也就没那么客气了。 “周姐,我老家那个小姑子以前我跟你说过,你看…” “缝纫二组不是还缺个人么,你叫过来就是。” 王凤玲立马眉开眼笑,“好,我马上就给老家打电话。” 周敏深呼吸一口气,厂长这次该怎么糊弄过去才好呢…… ? ?谢谢草莓酱阔娃的月票支持,还有其他小伙伴的推荐票,下了推荐就进了冰箱,戴上手套继续写 第八十一章 你还想继续做这个工作? 周敏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这才轻敲了两下。 “进来。” 袁昌顺黑着脸坐在办公桌后头,忍得额头上的青筋直跳。 “说吧。” 简单的两个字,压迫感十足。 周敏淡定望向厂长,并没有一丝慌张。 不等她回答,袁昌顺猛地一拍办公桌。 “被怼得下不来台!要不是带着连翘,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人家回答的明明白白,反倒显得你这个主任毫无准备,还想抢功?传到机关那边,咱们厂的脸面往哪搁?” 周敏慢悠悠坐到椅子上,神情从容,“厂长,您只看到我落了面子,没看懂里头的分寸。” “你还有理了?”袁昌顺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这丫头是我分到物料组当小组长的人,这套方案,前期摸底都是我做的,她只是细化了执行细节,会上让她多说,多露面,我这都是给她露面的机会,给咱们厂培养骨干,不是我答不上来,是犯不上在台上争口舌长短。 做事太出风头也未必是好事,我要是压着她,反倒显得咱们厂打压人家,容不下新人,如今让她出彩,反而落得一个好名声。 咱们后续废料处理,跟乡镇合作对接,还要靠股长那边批指标,我跟老股长都通过气了,老股长也是非常赞赏,今天这点小波折算不得什么。” 袁昌顺脸色变了又变,他是被气昏了头,忘了周敏跟老股长家还是世交。 虽说老股长退了休,可后勤部的大事现任股长还得找老股长参谋。 他脸色虽然依旧不好看,但语气软了几分。 “你啊,心思倒是周全,但下次注意分寸。” 袁昌顺口中所提的‘分寸’,自然是敲打周敏不要做得过分。 这个连翘后头可是沉朗,往常后勤部开会,来的都是各营的教导员,这次怎么偏偏就亲自到场了?他不免往深了想。 可一个是团长家属,一个是营长家属,还都是一个团的,哪个都得掂量掂量。 他不想蹚浑水,但工作还得正常开展。 周敏了然,笑着点头,“厂长,您还不知道我,什么都心中有数,厂里事这么多,哪一件我办砸过?” 袁昌顺凝视着她,反问了一句。 “行了,这些场面话就不说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跟周边乡镇对接合作这件事,现在摆在台面上,你是车间总主任,具体怎么对接、什么时候动身、由谁牵头跑,你心里有没有人选?” 周敏神色不变,“厂长,这事儿我也是琢磨呢,这可不是小事,不能冒冒失失就往下跑,一来得摸清周边乡镇的存量、计价规矩,而且还要跟后勤部报备流程。连翘这人脑子活泛、心思细,车间这边再配个老干事跟着把关走流程,既锻炼新人,也不会出乱子。” 袁昌顺的脸色这才好转,“这样安排倒也稳妥,你抓紧盯着,让连翘放手去做,越快越好。” 周敏出了厂长办公室就下楼去找王凤玲。 老干事的人选永远只有一个。 王凤玲虽然害怕辛苦,可刚刚周敏落实了小姑子的工作,那自然不好拒绝。 明面上是两人共事,可操作的空间却大了。 “周姐,你就放心吧,我的眼睛打小就好使。” 周敏蹙眉,王凤玲这人大嘴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干事。 见周敏表情一变,王凤玲立马找补。 “咱们这次可是后勤部的示范单位,必须保证一点错都出不了。” 找补过后,周敏的脸色这才好转。 “开口前先在脑子里转几圈,别跟那直肠子似的,一点弯儿都不会拐,现在后勤部催的急,明天你就跟连翘一起来我办公室碰一碰。” “好的,周主任。”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敏坐在办公桌后面又转头看向窗外的枯树。 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鸟窝,粗糙又简陋。 “一阵儿风就给你刮得稀巴烂,勤快也不顶用…” 下班铃声一响,连翘跟着下班的女工们一起走出加工厂,手里还提着刚发的一桶大豆油。 按照她跟沉朗的吃法,估计一时半会都吃不完,她就拎着去了表姐家。 “你留着吃多好。” “这一桶太大了,给你分一半。” 连翘抱着油壶给表姐家倒了一半,身上有灰,也没法抱宝珠,只好洗干净手掐掐她的小脸蛋儿。 “姐夫回来没?” “没接着信儿呢,谁知道哪天回?” “今天都回来了,你晚上多做点饭。” “你咋知道?” “我在会场看见沉朗了。” 杨春梅立马放下手里的绣片,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都追到后勤部去了?” “什么叫追到后勤部,人家是军代表,开个会还不是正常。” “这个会讲啥了?沉朗也知道你在那收垃圾了?” 连翘笑道,“姐,明明是废料,咋又成垃圾了?” “那还不是一样!”杨春梅嗔怪地看她,“要是他有心就赶紧给你换个岗!” 连翘赶紧拎起油壶,“走了走了,回去洗澡去,你晚上可多做点饭,要不姐夫还得饿肚子。” 不等杨春梅唠叨,连翘先溜为妙。 刚回到家,发现沉朗正在给家里的小菜园浇水。 身上穿着汗湿的白背心,鼓胀的肌肉上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一层亮光。 “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不歇着?” 连翘想换胶鞋跟着一起弄,被沉朗制止。 “水烧好了,你去洗个澡,地浇得差不多了。” 连翘嘿嘿一笑,“真不用我帮忙?” “去洗澡!”沉朗笑着看她。 洗去了一身的疲惫,连翘擦着头发走出来,沉朗手里拿着一个吹风机等在门口。 “哪来的?” 这东西在这个时候可是稀罕物,要在大城市才有的卖。 主要价格也不便宜,估计得一个月的工资才买得起。 沉朗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吹着她的发顶,指节分明的大手轻柔地拨弄她的发丝。 “托人带的。” 连翘头一次发现,原来男人心细起来,是不比女人差的。 正在她眯眼享受吹发服务的时候,沉朗充满磁性的嗓音传来。 “你还想继续做这个工作?” 第八十二章 要不换个人呢? 连翘一愣。 她不明白沉朗怎么没头没尾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你是觉得我在物料组丢人?”连翘很直白地问道。 吹风机里的热风突然停下,沉朗的大手将她的身子扳了过来。 一脸严肃。 “我为什么要觉得丢人?” 连翘尴尬笑笑,“那你为什么问我那个问题?” 沉朗板着脸,“如果觉得辛苦,可以不用上班,有些捷径,我不想走,你想自己做事也不用进工厂里,存折里的钱可以随便用。” 连翘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虚地对上沉朗沉潭般的双眼。 “我想在加工厂里先做几个月看看情况,我的那个提议被股长采纳了,以后也不会多辛苦,饿了没?吃饭?”她扯了扯沉朗的腰间,笑着问他。 沉朗叹了口气,“吃完饭接着谈。” 连翘笑着揽上他的胳膊,侧身贴过去,“谈,还得好好谈,详细的谈,彻底的谈。” 她开了这一场会,倒是学会了股长说话的调调。 两人吃过饭,沉朗去刷碗,连翘快速刷牙洗了一把脸就钻进了被窝里。 等沉朗收拾好进屋拿换洗的衣服,发现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想必加工厂的工作很累,她工作了一天一定累坏了。 沉朗洗过澡,轻手轻脚躺到床上,连翘的手瞬间揽上他微凉的脖颈。 连翘没睡,还在等着他。 “不困?”沉朗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两人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连翘往他怀里蹭了蹭,她的胸肌大抱枕终于回家了,甚是想念。 “我想跟你谈谈正事儿,开个小会…” 月光洒在卧室的地板上,摇动的床影叠在朦胧的月光之上。 谈到第二场的时候,连翘就嘟囔着要结束会议,沉朗本不想放过她,但是看在她工作辛苦的份上,将她洗干净塞进自己怀里。 第二天一早,连翘早早起床,沉朗已经端着刚炖好的甜酒鸡蛋放上桌。 连翘拖着酸痛无比的手脚洗漱,坐到餐桌边上,“今天怎么没去跑步?” 沉朗边给她递筷子边说道,“你想继续做我不会拦你,但是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儿都不要瞒我。” 这是沉朗唯一的要求。 他没想到连翘会被分到物料组,更没想到在大会上看到她闪闪发光地站在那。 在工作中的她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自信,浑身散发着光彩,与他印象里的那个她,完全不同。 连翘放下筷子,敬了个军礼,“遵命!” 沉朗无奈笑笑,昨晚热情主动的连翘就是不想他刨根问底。 既然她不想,那他也就索性随她。 “沉莉考试失利,我也给她递交了申请,也进加工厂上班。”沉朗借着吃早饭的空档,跟连翘说起家里发生的事。 自从秦木兰去世,沉莉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直到高考那天,她才走出家门,回来就跟石素娥说考砸了,要去上班。 沉朗出任务不在家,等回来就听石素娥说了沉莉的事儿,回到部队就先把申请表填好递了上去。 连翘有些惋惜,“我这一天天上班忙得都忘了沉莉高考的事儿,考不好也不要紧,参加工作的话也行,进厂里的卫生所正好,再加把劲儿还能再考。” 沉朗有些意外,本来他也是这么打算的,没想到连翘也想到一起去了。 “她一直想考上医科大学,当卫生员应该总比做其他更适合她。” 如果不是秦木兰去世的打击,也许沉莉可以考上梦寐以求的学校。 有时命运就是这般无常,沉莉经此事也算是彻底成长了一大截。 “都在一个厂里上班,我还能照顾照顾,你就放心吧。”连翘知道沉朗担心刚出象牙塔的妹妹,她这个嫂子怎么都要担起责任来,哪怕她现在还没有真正接受自己。 “她也不小了,有些事总要自己经历,是时候长大了。” 在沉朗眼里,连翘跟沉莉的年纪差不了几岁。 可连翘的童年吃了不少苦,沉莉却是在家人密不透风的保护下长大。 沉莉总要步入社会,总要离开家,因为秦木兰的离世,他也开始反思自己。 过度保护也许并不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别觉得懂事是好事,什么都要循序渐进,你别觉得你是个营长就比我更懂女人。”连翘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忙你的工作,沉莉我心里有数。” 两人聊着天吃过了早饭,沉朗跟连翘两人一起出了门。 刚到了厂里,就被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袁昌顺先是夸奖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 “现在股长下了命令,咱们厂作为试点单位,去跟周边村镇对接的人选,我觉得还是你最为合适,物料科现在只负责收料,工作量不多,你的工作重点就放在怎么把合作建立起来。” 连翘点点头,“我尽力。” 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不给自己徒增压力。 连翘的回答一点也不热血,袁昌顺以为连翘还在耿耿于怀这个功劳分配的问题。 “办好了合作,后续可以给你调到办公室。” “那倒不必,待在这挺好。虽说岗位不分大小,但物料组该有的待遇得跟上才行,以后还得再进几个人,毕竟工作量也着实不小。” 袁昌顺有些意外,按理说他认可了她的功劳,应该是想进办公室,没成想连翘并不愿意。 “连翘同志,咱们厂还是很公平公正的,晋升也没法一步登天,都得一步步来才行,你的才能我跟股长都认可,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一定可以胜任更艰巨的工作任务。” 连翘听袁昌顺划了好大一个圈,原来他以为自己所图甚大。 纯粹是个乌龙。 “厂长,我真是挺喜欢待在物料组。”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 办公室里可是周敏的主场,去别人的主场作战,那不是明摆着要输。 连翘的语气很认真,袁昌顺半信半疑,但是既然她不想调离,对他来说更省事。 “那好吧,无论在哪个岗位,咱们都是以厂为家,无论在哪个岗位都能发光发热,今天你就去走访,我让王凤玲陪着你去,她资历老,有些不懂的可以问她。” 王凤玲? 连翘耸耸肩,不难猜测,一定是周敏的功劳。 “厂长,要不换个人呢?” …… 连翘跟王凤玲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全程连翘都一言不发。 “真的是倒霉,厂里的车什么时候不坏,偏偏这时候就坏了!” “我看呢出师不捷可不是个好兆头,要是谈不成,可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我这新衣服刚穿了两次,这下全毁了…” 连翘仿佛老僧入定,闭目养神。 好不容易颠簸到了二道河子,王凤玲面如菜色,连翘也不算好受。 跟路边卖草帽的大爷问了路,两人直奔乡里的公社大院。 一进院子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呆了。 ? ?追读啊,我拿什么拯救你…… 第八十三章 碰钉子 院子里鸡鸭到处溜达,墙根都是土坯鸡窝,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地冲着两个外人打起鸣来。 公社大院本就是一排青砖瓦房,院落却占地极广,仿佛这就是个家禽养殖场一般。 “同志,你找谁?”一个大爷手上沾着鲜血跟鸡毛,慢悠悠走了过来。 王凤玲一闻到他身上的味儿,呕了出来。 连翘面不改色,“大爷您好,我是军区三团加工厂的。” 她从包里拿出盖着公章的介绍信展开在大爷眼前。 老爷子只眯眼瞅了一眼红戳,伸手指向身后的第一间屋子。 “我们主任在里头呢。” 连翘道了声谢,迈过脚底下的溜达鸡,小心避开鸡屎,往主任办公室走去,王凤玲还蹲在一边吐个不停。 办公室的门四敞大开,连翘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提示里面的中年男人。 正趴在桌上看报纸的罗庆良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连翘。 “你是?” 连翘笑着走进屋,“我是三团加工厂的物料组小组长连翘,这是我们厂里的介绍信。” 说着连翘把手里的介绍信递了过去,顺势坐在罗庆良面前的破板凳上。 介绍信是真的,但是这事儿可透露着不合规矩。 军区大院加工厂怎么还找到乡里来了? 罗庆良郑重了些,起身去给连翘倒水。 王凤玲两眼泛泪走进办公室,看见罗庆良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把拿了过来,咕咚咚先喝上几大口,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人没当场臭晕倒地就算不错了。 罗庆良也不敢怠慢,赶紧又去洗了个搪瓷缸子,倒上一杯凉白开给连翘递了过去。 “谢谢。”连翘站起身双手接过。 王凤玲倒是没有开口的意思,直接找了一张看着结实有靠背的椅子坐下休息。 这事儿是连翘的工作,她可犯不上花力气操心。 “不知道找乡里是有什么事儿?”罗庆良对于部队大院还是有些敬畏。 “您看看,这是厂里关于废料利用的报备说明。” 与其说得口干舌燥,不如直接拿资料给对方看。 罗庆良拿起文件看了半晌,眉头却并没有松。 王凤玲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放下手里的文件。 “这厂里的边角料给我们乡里?我在乡里也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军区家属厂的料往外给过,我听人说一般都是烧了吗? 不是我不信你,你们可是部队的单位,我们地方乡镇,向来都是各自营生,突然搞合作,会不会出问题啊?” 他一个小小的基层干部,最怕的就是担风险、犯错误,这也是他二十年工作的经验。 连翘赶紧解释,“我明白您的疑问,往年厂里的废料确实都是直接焚烧,但是这确实浪费,现在国家号召杜绝铺张浪费,我们也就响应号召,军地共建,也是帮扶乡里农闲创收的试点项目,手续都是正规合法,后勤部也是盖了章的。” “就算合规,你都说了是废料,这废料还能做什么?村民都是守家带地,也不是都有空闲…” 谁知道这是不是白给部队上干活? 连翘从包里翻出一沓边角料,在桌上一字排开。稍微大块的纯棉边料、厚实的帆布碎料、混纺下脚料等等,全都整整齐齐。 “主任,你看,这些废料您看着如何?” 罗庆良把目光落在桌上的边角料上,瞧着崭新的,确实不是什么烂布头,虽说大小不一,但看着烧了确实挺可惜的。 他心里微动,却还是不松口。 “你说裁衣服,不够,干别的也不知道能做啥。” “大块的可以拼起来做围裙,防尘布,也可以裁成布条扎拖把。小块的能做鞋垫、抹布,送到供销社也是会收的。也可以跟军区合作,做成擦枪布、防尘套这些,军区也可回收。” 咱们公对公结算,不打白条,我今天来也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当你的面把账算清楚,绝不会让乡里吃亏,好事一桩。 虽然连翘说的嘴都干了,可罗庆良还是怕。 怕自己答应,日后被人举报,说自己从中收受好处,以权谋私。 怕现在说得好听,要是后面换了领导,改了口不认账,或是定了标准再层层加码,乡里忙活一通,后面加工的货又砸在手里,没处说理去。 怕要是有人说闲话,这要是被有心之人嚼舌根,往上头告,毕竟他们这可是山沟沟,改开的那都是沿海城市,这股风啥时候刮到这穷乡僻壤还未可知。 “这事儿太大,我一个主任也做不了主,得开乡党委会集体研究,还要上报公社,请示县里。这样,等我开完会,再跟下面的大队商量,您先回去,我到时给您打电话汇报。” 连翘明白罗庆良的顾虑。 事儿是好事,可怕担责、怕冒风险。 “行,那今天我就先回去,明天我再过来,倒是不用顾我们俩,我们也就旁听一下。” 罗庆良本想推诿过去,不了了之,没想到对方锲而不舍。 “那…都随你。” 王凤玲坐在一边看好戏。 有多大腚穿多大裤衩,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还想着办成什么大事儿? 她乐意来看连翘吃瘪。 这事儿办不成才好,到时还得周敏出马。 功劳变丢份儿,这就是连翘不懂做人的代价。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全程王凤玲捂着鼻子,等走了老远这才松手。 “碰钉子了吧?这帮人能有什么见识?” 连翘沉浸在思考之中。 这本来就是谈合作,对方不同意,啥都白扯。 王凤玲见她还是不吭声,得意地伸了个懒腰。 “都以为办公室是那么好呆的,这其中的门道你们哪明白,我看呢,你也就别瞎折腾了,这种事儿自然得是周主任出马。” “咋?周主任顶香了?(东北地域特色,俗称出马仙)” “你——” 王凤玲脸色变了又变。 封建迷信可是大院的忌讳,偏偏连翘口无遮拦。 “开玩笑的,别激动,周主任日理万机,咱们下头的人自然得勤勤恳恳帮着分担才是,你放心,无论多难,咱们俩共进退!”连翘笑眯眯说道。 第八十四章 共进退 共进退你个奶奶腿儿! 这事儿本来就跟她没关系,她连翘办砸了,跟她王凤玲有卵的关系! 气炸了的王凤玲回到家,天都擦黑了。 她身上一股子汗味混合着马粪味儿,头发上还有干草枝子。 二道河子乡虽然是离军区最近的地儿,可交通不便,都是靠着顺路的老乡带两人过去。 去的时候坐三轮子颠簸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回来时就更惨了,坐的拉草料的马车。 她抖落头上的草棍儿进屋,丈夫潘建一脸嫌弃看向她。 “这是上哪去了?” 王凤玲气不打一处来,叉腰就开始叫,“你看我是上哪去了?还不是上这个破班儿,你要是有出息,我还用得着在厂里吃苦受累!” 潘建皱眉,“好声好气问你,你就又这德行。” 嫌他没本事,嫌他爬不上去。 相亲那时候怎么没看出王凤玲是这样的性子。 王凤玲横了他一眼,“什么叫好声好气?咋地?我还得给你磕一个?” “懒得跟你说!”潘建转过身就出了屋。 每次都是这样,不知哪句话戳到她的肺管子上,不依不饶。 最后还得他好声好气道歉才算翻篇。 只是道歉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他选择出去透气,等到深更半夜再回屋睡觉。 王凤玲心里委屈着,累了一天,回来就遭嫌弃,就是嫁块石头都比嫁给他强。 想到这里,就更气了。 她一脚踹翻小板凳,看着它咕噜噜滚到墙角,心里的气才消了一点。 …… 连翘顺手捡起滚到脚下的皮球,笑盈盈看着眼前的一群小屁孩。 “叫人!” 跑在前头的孩子王虎子擤着鼻涕,鼓足勇气。 “翘姨。” “还知道怎么叫我?给你。”她把手上的皮球递给他,“房前屋后可不能踢,踢碎了窗户可就完蛋了。” 虎子接过皮球,小声回道。 “你咋知道我们踢碎过窗户?” 连翘一副忆往昔的神情,“想当年,我可是踢碎不少,当然挨揍的次数也多。” 这可是前辈的血泪教训。 虎子露出肉疼的表情,“那你可真抗揍…” “嗐,好汉不提当年勇。” 逗弄完大院里的孩子,连翘推开自家的院门。 沉朗正在晾床单。 连翘笑嘻嘻走进来,“呦,沉营长忙着呢?” 沉朗看她晚归还这么有精神,不免调侃道。 “连大领导辛苦了,赶紧洗手吃饭。” 连翘故意长叹一声,“我想先洗个澡,不知沉营长可否有时间烧个水?” “早烧好了,进去洗吧。” 沉朗果然不会让她失望,连翘喜滋滋进了厨房。 等她洗干净打开一个门缝,门口的小板凳上早就放好干净的睡裙,打开里面是包着的内衣。 沉朗早就拿着吹风机等在门外。 连翘闭着眼舒服地享受吹头服务,沉朗开口说道。 “菜园浇过水了,家里的卫生都搞完了,饭菜还热着,一起吃。” 他倒是没问工作的事儿,但是家里的事儿是交代的清清楚楚。 连翘双手不老实地抱向身后的他,“辛苦你了。” 她就是做梦也做不到自己会嫁给这样省心的男人。 家里家外都能干,其他方面也特别‘能干’。 沉朗的大手稳稳拿着吹风机,只是喉结微微滚动。 她身上的棉质睡裙蹭在他的腰腹之上,传递着潮热的温度。 那些发丝扫过他的喉结,他的鼻尖,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一把扛回房间。 “要是地方远就打电话给我,我开车接你回来。” 他等不到连翘回家就给厂里打去电话,知道了连翘被分配的新任务。 去食堂打了饭菜后,就开始收拾他们的小家。 像她一样蹲在菜园里拔杂草、浇水,扫地拖地,洗衣。 自从连翘开始上班,他还有些不习惯。 但他尊重她的选择。 吹干了头发,两人相对而坐吃晚饭。 只是时间已经很晚了,连翘有些过意不去。 “以后不用等我,你先吃。” 沉朗夹了一筷子肉片到她的碗里,“一起吃比较香。” 连翘也夹了一筷子到他碗里,“出一次任务就瘦一圈,在山里头跑,吃也吃不好。” 她昨晚全方位地检查了沉朗的身体,肉更紧实了,但是力气却不见少…… 看他每次端着碗吃得细嚼慢咽,那两大碗饭也不知道跑哪去了,腹肌还是一块块的。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都难不倒我,对了沉莉那边申请还得多久下来?” “估计就这几天。” 两人边聊边吃,吃过了饭,沉朗自然地去洗碗,连翘也没再争。 等待沉朗洗澡的功夫,连翘努力撑着的眼皮最终还是没坚持住。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自己正被沉朗抱在怀里。 沉朗体恤她累了一天,并没有叫醒她。 第二天一早,沉朗恢复了晨跑的习惯,又在食堂打了早饭带回家,起床号已经吹响。 连翘搓着双眼坐起身,人还是懵的。 昨天折腾了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路上,睡了一宿还是很累。 见连翘闭着眼坐在那,沉朗走过来,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要不给你请个假?” 连翘赶紧努力睁开眼,“不用,可能是睡的太香了,赖床的毛病可不能有。” 她索性靠到沉朗身上,还想再赖一会儿。 沉朗像是哄孩子一般拍她的背,“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锅包肉。”连翘闭着双眼,回味着魂牵梦绕的滋味。 上次回老家,姚小芳带她去吃的那家苍蝇馆子是真好吃。 “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食堂的炖酸菜也好吃。” “好。” 锅包肉也只是随口说说。 大院的食堂怎么可能做锅包肉,炖酸菜倒是好实现一点。 赖够了的连翘换衣服吃早饭,两人一同出门去上班。 连翘刚到岗听宋小花汇报昨天的工作进程,王凤玲不情不愿地走进来。 就在刚刚,她早早就在周敏的办公室里等待。 她实在受够了路途的颠簸,想着汇报工作的时候跟周敏商量商量让连翘一人继续碰钉子,自己的作用不大。 结果周敏听了汇报并没有展露太多的喜悦,只淡淡叮嘱她,看牢一点。 看牢?! 王凤玲充满怨怼地盯着连翘的脸。 “今天说啥我都不坐马车了!” 第八十五章 偏不着你的道 三轮车上堆满了农具,角落里坐着的连翘跟一旁的大姐聊天。 “现在农闲了,咱平时都做些啥营生啊?” “嗐,能干啥?还不是给公社干点锁边、缝裤脚的活儿。” “那一天能挣多少?” 大姐苦笑,“能挣啥钱呢,一条裤脚才2分,钉一包扣子才1毛,手快的从早踩到晚,能挣个八毛一块的,手慢的也才几毛钱。” 连翘笑着接着问,“找点别的活儿干呢?” 大姐叹气,“有啥别的?农村妇女、没文化,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地闲了只能在家纳鞋底、喂猪,这公社的活儿还不是谁都能干的呢,那得会用缝纫机,就说缝纫机自家都没有,还得年轻的现学。” 连翘若有所思,“那也是份收入,也算不错。” “都是为了自家的崽子,能多挣一分也是好的。” 两人唠着嗑时,王凤玲一脸菜色,手里拿着手绢捂嘴,路上的灰直往她脸上卷。 要不是连翘脸皮厚,问人家三轮车去不去二道河子,载了她俩一程,兴许两人又坐在牛车上了。 她就是不想承连翘的情,但是这点不可否认,还算连翘机灵。 辗转到了乡里,三轮车上的几人跳下车。 “谢谢你啊,大姐。” “谢啥谢,顺路的事儿。”质朴的大姐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王凤玲鄙夷地扫过那大姐的脸,心里冷哼一声。 泥腿子! 果然人穷志短,乡下人就是这样没见识,两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 大姐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连翘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人家开会,你旁听能干些啥?”王凤玲觉得她真是没苦硬吃。 “怎么?周主任那还是不放你?”连翘笑眯眯看着头发乱糟糟的王凤玲。 “不用你来操心,你还是操心你这事儿办不成会是什么下场吧!”王凤玲梗着脖子。 连翘啧了一声,“你这么关心我啊,还真是没想到。” “我——”王凤玲刚想辩解,随即想到连翘这是故意正话反说,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 偏不着你的道! 连翘耸耸肩,“现在咱俩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好过,你也摘不出去。” 她想提醒下王凤玲,别太过分。 王凤玲瞥了她一眼,“你才上班几年,你以为家属厂就这么好呆?” “好呆不好呆的,试试就知道了。” 论资历,连翘要是实话实说,商海浮沉这么多年,她岂是白混了? 两人一路往乡里的公社大院走,路上不少同路人。 都是乡里的干部、下面的大队负责人。 刚进了大院,院子中间已经站满了人,鸡鸭都进笼,只有母鸡咯咯叫着,抗议这些人占据了自己遛娃的地盘。 “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烧废料烧了这么些年,咱们凑这热闹干啥?万一政策变了,咋整?” “国家提倡的废物利用、军地共建是好事,能带动农闲妇女挣点钱贴补家用。” 年纪大的守旧派跟年纪小的创新派两方争执,更多的都在观望,并不接话,只嗡嗡地在下头小声探讨。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事要是办成了,那是上级领导的英明决策,他们又落不下什么实打实的功劳。 可一旦搞砸了,亏的是集体的本钱,要是闹出别的乱子,所有的责任都会一股脑砸在牵头那人的头上。 横竖都不划算。 男人们不再吭声,却有个女人站出来,嗓门很亮。 “人家文件都拿出来了,你们这边不配合,那传出去说咱们二道河子拖后腿,不响应号召,别的乡富起来了,你们瞪眼瞅吗?” 田大芳直来直去,她也是刚刚到,一来就听那些老爷们在那吵。 光用嘴吵,能吵出什么结果来? 这事儿本来就不是给男人的活儿,他们咋不问问她们女人的意见呢? 连翘站在边上,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刚刚同路的大姐,没想到她也是村里的干部。 田大芳见那些人又不搭腔,悻悻闭了嘴。 每次都是这样,前怕狼后怕虎,最后一条老路走到黑。 要不说人家南方人先富起来了呢,起码胆子比这些人都大。 活该人家赚钱! 连翘站在边缘没有贸然开口,这个时候不是最好的时机。 王凤玲抱着手臂倚在院墙上,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就差一把瓜子了。 吵到了日上三竿,所有人都累了,散会,明天继续吵。 人群往外涌去,连翘则在人群里找到田大芳。 “大姐!” “诶?你怎么在这?” 能在这看见连翘,田大芳真觉意外,在三轮车上只以为对方是来乡里探亲。 连翘笑着挎她的胳膊,“大姐,你要是不着急回去,中午我请你吃个饭。” 吃饭? 田大芳下意识拒绝,“就顺路搭个车,没必要请我吃啥饭,你也太客气了。” 连翘指了指路边的面馆,“咱吃碗面,慢慢说,我也是有事想请教请教。” 开这么一场又臭又长的会,没整出啥‘结果’来,但是肚子是真饿了,她自己也是要先垫吧一口再找车回村的。 “请啥请,我自己带钱了,咱各付各的。” “成,那咱边吃边聊。” 板面馆子门脸不大,煮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在外招呼客人收碗擦桌的是个女人,看样子是个夫妻店。 店里就放了三张桌子,即使是中午饭点,也没有什么客人。 更多人会选择花上一两毛买个包子馒头,而不是去吃一碗羊肉面。 两人一走进店里,对方就热情招呼。 “来了,吃点啥?” “两碗面,加肉。” 连翘挑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桌面落座。 田大芳本想着吃一碗素面,只要四毛钱,这加肉那可就是七毛钱。 这农民手里的钱一分一厘都来得不容易,拖家带崽的人哪可能这么大手大脚花钱。 “我那碗不加!” 连翘冲着煮面的男人说道,“加上加上,我付钱。” 田大芳就更不好意思了,“哪能让你花钱,我自己付。” “大姐,其实我就是军区加工厂的负责人,我想跟你聊聊。” 田大芳心一动,不免仔细打量起她。 “你?” 第八十六章 相见恨晚 连翘也才二十岁,年轻,漂亮,身上穿的也体面。 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田大芳怎么也想不到会是军区大院加工厂里的人。 “大姐,刚刚一院子的干部书记都缩头装糊涂,就你是真心为女人们着想。咱谈合作,白纸黑字都写的明明白白,一点都不会让老百姓吃亏。” 连翘拿起一双筷子递到田大芳的手里,“他们都是打着算盘,怕担责,啥也不干就啥错没有,但是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儿?到时挣到的钱是实打实落在村里女人的手里。” 田大芳接过筷子,看着碗里油汪汪的羊肉片,咽了一下口水。 北方天寒地冻,半年都是冬天,种地也只是种点应季的小菜,挑到乡里卖。 男人们还能打打零工,女人们就真是守家待地的带孩子。 挣钱? 难上难。 谁家的日子不是过得紧巴巴的,谁叫他们这地处边境,要是住在南面儿,也不至于过这种日子。 吃碗面都舍不得加肉。 她迟疑地神情落在连翘眼里,连翘继续说道。 “这样,您今天回去,在村里愿意干活的妇女记个名单,写好人数,明儿会上,我提议先拿您村子做试点,咱先试试看,也算是先打开一个出口。” 田大芳咬咬牙,反正不用自己掏钱,要是乡里同意,村里出钱,那试试就试试。 “我回去问问。” 连翘喜上眉梢,“大姐,你就把心搁在肚子里,这事儿只有好处,以后各个家属厂都会加入,其他乡镇也会跟上,到时,我会优先把您的货留出来。” “成不成干一次就知道,我倒是也想看看,老爷们不让干的事儿,就真不行?” 田大芳从不信这个邪。 一碗面吃完,两人聊的相见恨晚。 谁说乡下女人就没见识,连翘反而在田大芳的身上看到了诸多优点。 她们不是没能力,不是胆子小,不是运气不好。 时代的局限性将这些女人禁锢在这乡里、村里、家里。 只要有机会,田大芳这样的女人照样能顶半边天。 连翘有信心把合作这事儿落实,根本没担心过王凤玲口中的讥讽。 找周敏? 她从没这样想过。 吃过了饭,两人郑重地握了握手,一个坐三轮回家,一个慢悠悠进了公社大院。 王凤玲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刚刚上趟厕所的功夫,连翘就不见了。 “你去哪了?我这饭都还没吃,就等你回来!” “我今儿不饿,肠胃不太舒服。” 王凤玲气得胃疼,“你不饿?” “真不饿,要不你去吃个饭,我在这等你。” 王凤玲看人都看丢了,也不知道刚刚连翘去了哪,公社里就差翻鸡窝了,愣是没发现她。 “你刚刚去哪了?” “出去转了两圈,看看这儿的风土人情。” 王凤玲半信半疑地起身,“那你别再乱跑了,在这等我。” “去吧去吧。”连翘像是赶苍蝇一样抬起手。 等王凤玲一离开,连翘就看向坐着喝茶看报纸的罗庆良。 “罗主任,明天你们要是还开会的话,我想简单说两句。” 罗庆良正心烦,不想说话,又不得不说话。 “说什么?” “要是有群众乐意配合,那咱们就挑一个村子做试点,行不行的试一次不就知道了,上面也就知道您配合工作,我也好交差不是。” 连翘没有一腔热血的新人模样,说出的话倒像是个老油条。 交差。 罗庆良就是心烦不好交差,这要是搞成了,他们二道河子还不就成了反面教材。 他有些迟疑,“按说乡里干部们的意见你也都听到了,达不成统一,我觉得还是晚点再看,也不急于一时。” 连翘知道急不来,可时间不等人。 他这开上半个月的会,黄花菜都凉了。 “要不,后天?” “这会也不能天天开,各个村镇也不是都闲着没事做,明天再看看情况,下次开会我到时候打电话通知你。” 罗庆良是想送走这两人,天天在眼前晃,真的脑壳痛。 连翘也不执着,“罗主任,您也知道,这事儿是军区牵头,我也就是个上班的,您这山高路远,我来回跑也不容易,您晚上再想想,明天再决定,其实也就几句话的事儿,您也犯不上闹心,顺水推舟就成。” 王凤玲走进来,连翘正端着搪瓷缸子小口喝着热水。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巡视了一两圈,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 “既然会都开完了,就赶紧走吧,一会儿又没有回家的车。” 她是一点不想再待在这里。 连翘起身,“罗主任,那我们就先走了。” 罗庆良站起身,“我送送你们。” 说是送,但也只是起身送两人到大门口,至于找回去的车,那就不归他操心了。 王凤玲这回可比连翘上心多了,站在路边逢车必招手。 去哪的都有,就是这个时间去市里的车没有。 这地方还是有点偏了,但是北方本来就地广人稀,虽说靠着满市的乡镇,距离并不近。 王凤玲还是想坐车回去,连翘却关注那些牛车马车。 等了不知多久,王凤玲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砖头上。 “烦死了,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车都没有。” 连翘知道这是娇气病又犯了,也没搭理她。 “有什么车就坐什么车,你还挑上了。” “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你是脏惯了不嫌弃。” “那我先找个马车回去再说,你要不自己找个干净地方睡一宿。” 睡这? 王凤玲更气了。 她一没带介绍信,二不舍得花钱,三单位不会报销。 “跟着你准倒霉。” “哟,王干事这话说的,你这么怕倒霉还死皮赖脸跟我后面跑什么?您跟厂长说一下,别再跟我搭班,省得委屈了你。” “你——” 王凤玲觉得这人真没劲,“你以为我愿意来?” 连翘转过身,好整以暇看向她。 “王干事,你来不来的跟我没啥关系。” 王凤玲刚想撂几句狠话,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 第八十七章 一夜未归 “上车。” 车窗里是沉朗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连翘还懵着。 “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协助你的工作。” 王凤玲赶紧站起来,一脸讨好地看向连翘。 “翘儿,这是你家那口子?哎呀呀,对你可真好,咱也别在路边站着了,赶紧上车吧。” 她终于摆脱了坐牛车的命运,心头狂喜。 连翘却并不急,“刚刚您还说跟着我倒霉呢,我觉得咱们还是分头走的好。” 王凤玲赶紧挽着她的胳膊,“你肯定是听错了,你是福星,咱赶紧走吧,一会儿天都黑了。” 连翘勾了勾唇角,挣脱开她的手臂,“我说呢,王干事这么鬼精鬼灵的人,也不可能说这么上不了台面的话。” 王凤玲面色一窘,拉开后面的车门,赶紧钻了进去,连翘则坐进了副驾驶。 坐着车,吹着凉爽的晚风,王凤玲的心情可算是好多了,她偷偷打量正在开车的沉朗,还真是一表人才。 她是知道沉朗跟孟青的那点事儿,但是沉朗这个人还是头一次见。 不得不说,沉朗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五官硬朗,不开口的时候身上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质,这两人在车上都不闲聊的,车内出奇的安静。 王凤玲觉得,两人的关系还真奇怪。 说不好吧,专门来接人。 说好吧,也太冷静了,一点不像新婚小夫妻。 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吉普车已经开到市里停在了路边。 沉朗转过头,“我们还有点事儿,你只能在这下了。” 王凤玲冷不丁对上沉朗狭长锐利的双眼,心跳都漏了一拍。 长得咋像是个电影明星似的。 她慌慌张张打开车门,磕磕巴巴说道。 “没,没事儿,就在这,这儿下,不用管我。” 她刚关了车门,吉普车已经一溜烟开远了。 连翘坐在车里笑出声来,歪着脑袋看沉朗立体的侧脸。 “你咋知道我烦她?” 沉朗无声笑笑,“那我可不知道,咱们晚上在外面吃。” 又不是什么节什么日子,怎么又外头吃来了? 上次去的俄餐厅,她看着沉朗结账的时候肉都在疼。 一沓子大团结就那么递了出去。 “我可不去上次那个餐厅了,太贵了,那些钱我们可以买多少好吃的呢…” “不是那家。” “那是哪?” 吉普车七拐八拐,停在巷子口的路边。 沉朗带着连翘又在巷子里走了半天,这才来到一处苍蝇馆子,连个招牌都没有。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摆着的两张饭桌都坐满了人,桌上摆满了菜,里屋就是厨房。 穿着白色跨栏背心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脖子上挂着一条旧毛巾,见到了沉朗的脸,老爷子热情开口。 “屋外给你支一张桌子,外面凉快。” 就这么点地方,很难想象这民房是个饭馆。 老爷子支好了小饭桌,手里拿着废纸裁成的本子问道。 “吃点啥?” “锅包肉、熘肝尖、酸菜粉、西红柿鸡蛋汤,两碗米饭。”沉朗点了三菜一汤。 老爷子刷刷一顿写,转身就冲着厨房开始吆喝菜名。 连翘四处张望,锅气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就闻这味儿,一定好吃。 沉朗早上才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晚上就让她吃上了锅包肉。 连翘不得不佩服他的执行能力,真的是没有一个问题是白问的。 “你这样,可真要惯坏我了。” 沉朗拿起筷子,又从口袋里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递给她。 “这就叫惯吗?” 连翘一脸吃惊,“这难道不算?” 在沉朗眼里,这就是他身为男人应该做的小事,然而因为自己的职业,他反而更亏待妻子。 “我总归比你大许多,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他总是将她当孩子。 连翘觉得他有点老古董的气质。 “才大几岁啊,每次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你七老八十,我才学会走路似的。” 沉朗不以为然,“大了8岁零6个月。” 连翘瞠目结舌,“你还真是心细如发。” 小馆子的好处就是上菜快,两人说话的功夫,老爷子已经将四盘菜相继端上桌。 连翘现在是肚子空空,端起饭碗大快朵颐。 呛眼睛的锅包肉外酥里嫩,刚吃一口,那叫一个开胃。 酸菜粉儿是自家腌的酸菜,切成细丝儿,跟泡发好的粉条一起大火猛炒收汁,酸脆爽。 连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么难找的地儿,味道还真不赖。 沉朗依然吃得不快,时不时给她夹菜盛汤。 等她打了一个饱嗝放下筷子,沉朗就让老板将剩下的菜打包好,两人开车回家。 刚到家就看见石素娥站在门口。 沉朗停稳,连翘先一步下车拿出钥匙开门。 “奶奶?进屋坐。” 石素娥面色有些不自然,直接走到车边上,对着沉朗小声说了些什么。 连翘悄悄观察,发现沉朗的脸色越来越差,心想不是什么好事。 沉朗快步走到她身边,“你先睡,我出去有点事。” “嗯,快去吧。” 石素娥小声说一定是不想她知道,沉朗没解释,连翘也没想问。 沉朗这一晚都没有回来,连翘睡饱了觉,早早起床。 吃过早饭刚出门,就看见了沉朗的车开了回来。 “上车。” “啊?” 沉朗的眼睛还有红血丝,看样子一晚上没睡。 “我自己去就行,你还得去上班呢。” “我今天调休。” 连翘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上了车。 去工厂的路上,沉朗解释了昨夜未归的原因。 “沉莉昨天没回家。” “啊?” 这年头,女同志一晚上没回家可真算是大事了,况且沉莉也才18岁,刚刚成年。 “在哪找着的?” “在她同学家,那个女同学我们都不认识。” 这是叛逆期? 连翘安慰道,“找着就好,她也大了,住朋友家也不算什么出格的事儿。” “她没跟家里说,奶奶昨晚急疯了。” 沉朗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昨晚找人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无数种可怕的念头。 幸好没事。 沉莉被找到的时候冷着脸,一句也不愿意解释,沉朗耐着性子讲道理,可沉莉就是一句话不回。 他捏紧了方向盘,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第八十八章 出头鸟 连翘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沉朗的低气压。 “沉莉还小,进了厂有了工作历练一下,会成长的,你们得给她试错的时间,到时候我会密切关注的,你不用太担心。” 这时候她觉得自己还是有点用处的,能帮到沉朗的忙。 “我会好好跟她谈的。”沉朗沉声说道。 跟一个正在青春期叛逆的年轻人谈吗? 连翘觉得沉朗是在自欺欺人,或者他只是不想她担起什么责任来。 毕竟她这个新嫂子并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 吉普车到了厂门口,连翘进厂找王凤玲。 一听说不用坐三轮车去二道河子,王凤玲两眼放光,一路上按捺不住喜悦。 如果沉朗天天送她们,去哪都好说。 二道河子公社门口。 罗庆良正在扫院里的鸡屎,一抬眼就看见大门口停下一辆军用吉普。 连翘跟王凤玲相继下车,沉朗却没急着走,也跟着下车。 “晚上不用你接。”连翘怕耽误他的工作。 “好。”他抬眼看向院里,正好对上了罗庆良打量的目光。 沉朗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的军衔直晃眼,周身自带上位者的气场。 冷不丁对视,罗庆良赶紧脸上堆笑。 沉朗微微颌首,转身上了车。 等沉朗离开,连翘跟王凤玲往院里走。 “怎么不让你男人接?有车还不坐?”王凤玲的希望落空,很是难受。 连翘没搭理,脸上带笑看向越来越近的罗庆良。 “罗主任,早啊。” 罗庆良放下手里的扫帚簸箕,“吃早饭没有?这门口有家羊肉面做的不错。” “吃过了,要不咱们中午去吃?” “好,中午去吃。” 王凤玲有些疑惑,怎么之前罗庆良可没展示过这种热络。 她的目光游移到连翘的脸上,想从中看出些什么,遗憾的是,连翘面色平静。 昨天的会议开完,干部们都回村商讨,今天这场会也就是走个过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 院子里不多时就人满为患,每个人的脸上再没了昨天来时的茫然,只有百无聊赖。 罗庆良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昨天,咱们讨论的军区加工厂废料合作的事儿,我回去又琢磨了一个晚上,也跟几位干部私下沟通了下,现在我表个态!这个方案实打实是为咱们乡里谋福利,考虑到咱们之前没有经验,一下子全面铺开也不现实,这样,我提议,咱们可以先挑个村子做试点,成功了,咱们再往全乡推广。” 王凤玲在一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突然调转的口风打的所有人措手不及。 早有准备的田大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罗主任,我有话说!” 她的嗓门本来就大,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 “昨天散会后,我回到我们西山村就挨家挨户走访过了,征求妇女姐妹们的意见,一共有三十二名青壮年妇女,全都一致同意,你看这是签好字的同意书。” 田大芳真按连翘所说的那样走访,还自作主张地弄了一张同意书号召大家签字。 连翘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 罗庆良没想到这田大芳竟然动作这么快,反倒省了他不少功夫,当即顺着话点头应道。 “田大芳同志做的不错,西山村的基础本来就好,意愿又这么高,那试点就定在西山村,大家觉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 她想当那个出头鸟,别人巴不得,只是多了不少揶揄的调侃。 “哟,大芳,你这真支持军区的工作啊,到时候人家不得给你发个军功章?” “说不定还能立个一等功呢,大芳,你发达了可别忘本啊,到时候别鼻孔看人!” 田大芳根本不理会那些嘲讽,一帮子闲出屁的老爷们儿,只会说,不会做。 她们女人家里家外的操持,哪块不如他们能耐了? 罗庆良清了清嗓子,“那个,既然都没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大芳,你好好打个样儿,这边加工厂的连翘同志跟你对接工作,你记性不好就拿个本记上。” 田大芳转过脸对着连翘笑笑,“那就麻烦连翘同志耐心点,我一个家庭妇女,什么都得从头学。” 连翘松了口气,鼓励地看向她,“芳姐,我还得跟您学习呢,我吃的饭还没你吃的盐多呢,以后还得您多提点。” 一场原本要扯皮的合作,就此彻底敲定,王凤玲觉得蹊跷得很。 怎么突然就成了? 明明昨儿个还没一根毛的进展呢。 之所以罗庆良变脸这么快,连翘猜测跟沉朗有关。 虽说她拿着介绍信、扣红戳的文件,但在罗庆良的眼里,还是个黄毛丫头。 沉朗特意开车来送了一趟,把态度给罗庆良看清楚。 就算连翘再稚嫩,身后可是背靠着军区。 他一个小小的乡干部,胳膊还能扭过大腿? 昨天连翘的提议他是有动心,这样解决是真能让两方交差,成不成的就不关他的事儿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上。 要是县里追责,那他就如实汇报,是田大芳主动申请的。 他脸上挂着笑,宣布散会。 接下来的时间,连翘开始跟田大芳对接工作,包里的废料样品也摊在桌上,两人根据村里的实际产能跟产品方向讨论一番,最终拍板定下最终方案。 送料这块还得连翘再回去商量商量。 田大芳也回村里动员一下,实在不行就找几个三轮车自己载货回去。 中午,罗庆良请客,带着几人一起再次光顾了公社门口的羊肉面馆。 这回,皆大欢喜,除了王凤玲。 她根本想不到会这么快就解决,吃面的时候眉头都锁着。 等回到厂里,该怎么跟周敏传达呢? 她还各种夸下海口,小姑子才上了一天班…… 连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王干事没胃口?” 王凤玲猛吃了几大口,根本不搭理她。 不花钱的东西,怎么都得吃完。 谈妥了细节,签好了合作的简易合同,田大芳主动送连翘跟王凤玲回市里。 牛车马车都没坐上,总算是没让王凤玲更心塞,今天回的早,两人回了厂里。 王凤玲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去找周敏。 周敏正在听小组长报告,见王凤玲来了,挥了挥手让小组长离开。 等人一走,王凤玲苦着脸开口。 “周姐,那个女人还真是有手段,今天我们一去罗主任就松了口,还有个村的妇女主任抢着要当试点村……” ? ?感谢不打扰是最好的温柔月票支持,还有每天定时投喂推荐票的宝宝们,Adilaaa_dc,芷萱,一克拉梦想落败的唯美,木头鱼,草莓酱阔娃,书友_ae,书友826_cb,锅包又又又又,躺赢兔兔,虚无缥缈_dc,声声大可爱,感谢感谢!虽然追读一泻千里,但是还得加油写,后续剧情一波三折,前面的细水长流都是铺垫,因为我是准备写个大长篇的,看目前的情况,可能写不了百万了,但是我会把故事写完整,最后再求求追读,别攒了,再攒真嘎了 第八十九章 准时上交 “试点村?”周敏蹙眉盯着王凤玲。 “是,全程我都盯得紧紧的,她私底下根本没跟什么人接触,我怀疑是沉朗出的力,他昨晚专程去接的她,今早就专程去送,他一个营长,还有闲工夫来,说不定早就打好招呼了。” 王凤玲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很可能就是真相。 周敏并不信她的说辞。 “你真的一直跟在她身边?” 王凤玲有些心虚,还是强装镇定,“真的,上茅房我都站外边。” “沉朗这人我知道,正直,这些小手段他不屑于这么做。” 周敏说是看着沉朗长大都不为过,也是真心的欣赏这人,不怪孟青喜欢,她也想沉朗当自己的女婿,奈何命运作弄。 王凤玲不敢作声,反正她是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试点也不意味着会翻出什么花样来,先紧她折腾。”周敏语气淡淡,内心翻涌。 能这么快谈出点结果出乎她的意料。 她的目光瞥向窗外那个越发结实的鸟窝,心里越发烦闷。 王凤玲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回到办公室就瘫坐在椅子上。 自从连翘进了厂里,自己就再也没了安生日子。 她起身就往加工厂的卫生所走去,开点牛黄解毒片吃吃,败败这股心火。 刚走到半路就看见连翘也往那去,真是冤家路窄,王凤玲转身就往回走,晦气。 连翘去卫生所倒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要去看沉莉。 卫生所离办公楼不远,颇为幽静的角落伫立着红砖平房。 只有四间房,门口挂着白漆的木牌子。 进去就是水泥地,墙下半截刷着淡绿色的墙裙,墙上贴着不少卫生宣传画,还有红标语。 平时只有一名女大夫,五十来岁,卫生员也就只有一名,平时只能处理基础小病、简单外伤。 连翘一进门就看见沉莉站在窗边正在用来苏水消毒器械。 属于大夫的办公桌并没有人,只有年纪稍长的女卫生员小李正坐在一边织毛衣,看到了连翘起身。 “同志哪里不舒服?” 连翘摆摆手,笑着说道。 “我是沉莉的嫂子连翘,也在这个厂里上班,沉莉今天头一天上班,辛苦你们多照看照看。” 闻言小李看向站在一边的沉莉,“沉莉,你嫂子来看你了。” 沉莉一动不动,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连翘赶紧摆摆手,“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你们忙。” 见到沉莉老老实实待在卫生所,连翘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等她一走,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李坐回到凳子上,语气满是羡慕。 “哎呦,沉莉你可真是好福气,第一天来上班,你嫂子就特意跑一趟来看你。” 沉莉依旧垂着头,一声不吭。 谁稀罕她来看? 虽说都进了厂里,但是明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她非要跑过来装好人。 见沉莉还不吭声,小李不免叹口气。 “你啊,有时候就得认命,考不上大学的人多了,还能不活了?照样活得好好的,你现在还年轻,到时候在部队找个好对象,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沉莉这小姑娘就是有点心高气傲,人也不像别的年轻姑娘话多活泼。 她本来想着新来个能一起唠嗑说话的人,结果来的是个闷葫芦。 沉莉只是沉默地干着手里的活儿,在这上班只是因为石素娥的唠叨。 她想离开家。 但是第一步得先有份工作。 沉朗的提议无疑是最佳选择,其实对于她来说,来不来卫生所都没有什么意义。 学医并不是她的爱好,她那时只是天真地以为自己考上医学院,就能治好秦木兰的病。 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打碎了那些天真的幻想。 连翘从卫生所离开,回到岗位就开始着手打包第二天给田大芳的货。 宋小花现在话多了不少,念叨着她不在的这些天,厂里对物料科的态度都变了。 往常都拿她跟徐金虎当空气的人,现在还会打招呼。 这当然是借了连翘的光。 “这次试点村一点错都出不得,只要顺利,以后各个家属厂都会跟进。” 最大的改善就是物料组福利待遇直线上升,工作强度也是直线下降。 现在各个车间会将分拣后的废料托运过来入库,制成的成品则归其他部门处理,连翘因此省了不少事。 在物料组慢悠悠混上几个月就很轻松了,如果周敏不搞事的话。 下班铃一响,连翘直奔卫生所却扑了个空,沉莉早早就走了。 “她出去接了个电话,好像是个什么同学打来的,年轻啊真好,我那时候…” 连翘想起上次沉莉夜不归宿的事儿,有些担心。 沉莉刚去上班,肯定有诸多不适,跟朋友见见面也没什么大事,连翘这样想着。 回到家,沉朗人没回来,电话先打了回来。 “今天晚上不回来吃,你先睡。”沉朗的声音在电话里更有磁性。 连翘握着电话想说沉莉的事儿,但还是不想徒增担心,决定还是不说为好。 “嗯,知道了。” 放下电话,连翘该吃吃该喝喝,洗漱过后就赶紧熄灯睡觉。 半夜时分,沉朗披着微凉的露水回到家。 他快速冲了个冷水澡,躺到床上。 连翘睡得迷迷糊糊,被捞进他的怀里。 “怎么这么晚?” “刚忙完,快睡吧。” 沉朗大手在她的背上轻拍了两下,连翘又坠入梦中。 自从连翘进了厂,沉朗休假结束,两人的时差就难得对上。 沉朗是有心想跟她亲热,奈何工作的劳累让她沾枕头就着。 体恤她辛苦,生生忍下。 一夜好梦,连翘神清气爽地睁开双眼。 沉朗又不在身边。 她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精力,这么累了还能坚持天天晨跑的习惯。 快速洗漱换衣,连翘坐在饭桌前,沉朗已经把早饭摆好,两人相对而坐。 “奶奶现在的腿好多了,还让我提回来一篮子土鸡蛋,让你补身体。” “你帮我谢谢奶奶,这阵子太忙,我还没腾出空去看她。” 连翘倒不是真想去看她,两人不见面最好,她保不齐看见自己的脸还要难受一会儿。 “沉莉现在都好吧?” “嗯,听奶奶说,晚上都不会太晚回来。” “那就好。” 沉朗夹了块油煎过的午餐肉放到她碗里,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推了过来。 “刚发的工资,今天家电就能送过来了。” 连翘将钱拿起,抽出一部分又推给他,“你也得留点钱在身上。” 沉朗没收,“我花不上什么钱,需要用钱会跟你说。” 第九十章 一步到位 连翘大大方方收了,等有空去信用社存了。 反正都成了一家人,钱都是进一个口袋。 两人一起出门上班,分道而行,连翘路过服务社的时候买了一堆吃喝提着去工厂。 倒不是她自己嘴巴馋,而是提着去了卫生所。 一大早,小李还没来得及换上白大褂,连翘就进了屋,手里还提着东西。 “哟,这不是沉莉的嫂子嘛。”李芬热情打招呼。 连翘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李姐,今天又来麻烦您了,沉莉年纪小,刚上班,很多规矩也不懂,做事也不周全。我这个当嫂子的还是不放心,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对,不懂事,您多提点两句,该教的教,该说的说。” 李芬的眼睛在袋子里扫了一眼,饼干、桃罐头、苹果汁,还有力士香皂。 ““哎呦,您也太客气了!都是大院里住着的,说这些外道话干啥。你放心,沉莉这姑娘我喜欢着呢,我肯定好好带着她熟悉工作。” 李芬男人也就是个连长,家里条件也不好,每个月还得往老家邮钱回去,平时吃喝都紧巴巴的,更甭说买点零嘴。 她是真觉得沉莉这嫂子上道得很。 “这东西就不要了,你赶紧拿回去。” “嗐,都是从家里拿过来的,您别嫌弃,那我先走了,还得去上班。” “你忙你忙。” 李芬将连翘送到了门口,回到屋里就扒拉袋子里的东西,把香皂挑出来放进包里,又拿了一瓶罐头塞进去,剩下的就放在桌上。 沉莉卡着上班的时间才到,一进屋就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李芬正在扫地,笑盈盈开口。 “你嫂子一大早送来的,你看看,同人不同命,我那嫂子就见过那么一次,跟陌生人差不多,你瞧瞧,你嫂子对你多好。” 沉莉把袋子一提放到李芬的桌上,“你拿回去吧,我不要。” 李芬心里一喜,面上还在劝,“你这丫头,你哥有了自己的家,按理说就算是分家了,但是你嫂子还没忘了你,有啥隔阂那唠唠不就开了。” 沉莉不搭腔,换了衣服就开始干活。 …… 连翘换好了衣服,看着昨天准备好的货信心满满。 厂里调拨了一辆三轮车,专门给西山村送料,这省了田大芳不少事儿。连翘在电话里跟田大芳说的时候,她差点跳起来,这样村里更不会说什么了。 连翘看着货被徐金虎一包包装上车,这才安心了些。 剩下的就看田大芳能做到什么程度,当地的供销社早就谈好了接收,就看田大芳的效率了。 这七天是连翘无法插手的七天,时间猛地空出来,她还有些不习惯。 下班的时候又早早去了卫生所,只是又扑了个空。 问就是先走了。 连翘只好先回家,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邻居都围在自家门前。 她看见姐夫正站在车斗里,往下挪着大箱子,还有几个部队的人也在底下跟着抬,唯独没看见沉朗。 表姐李春梅抱着宝珠站在人堆里,脸上洋溢着笑。 “回来了?这回有了电视,等宝珠再大点就可以跑来看电视了。” 连翘这才想起沉朗说今天家电送到家的事儿。 不少婶子凑过来,羡慕得不得了。 “翘儿,你瞅瞅,这又是冰箱还有洗衣机,谁家都没这么齐全,你这直接一步到位!” 旁边一个家属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咱们家家顶多一台电视,哪舍得买冰箱?更别说洗衣机了,这冬天洗衣服那叫一个费劲儿。” “冰箱多好啊,还能存肉,这大夏天的,剩菜吃不完就得扔。” 杨春梅觉得这些人说的都对,因为她一样都没有。 普通家属区的房子本来就小,就是买得起也放不下。 连翘这才来了几个月,能住大房子,不用挤公厕倒夜壶,用上这么好些电器,她打心眼里高兴。 “这都是沉朗要买的,也是掏光家底儿了,还好我去上个班,也能贴补家用。” 这时候没有炫富的必要,都是拿一点死工资,就是买得起也都是勒紧裤腰带,何必让人徒增嫉妒呢。 听到她说掏光家底,那些邻居婶子心里才舒坦了一点。 搬完了东西,几个部队的小伙子跳上车离开,李国正跟表姐进屋帮着拆箱子。 从姐夫的口中,连翘知道了沉朗的动向。 省里来人开会,沉朗走不开,就拿了钥匙给李国正,帮着接收。 连翘跟着一起将电冰箱挪到厨房的角落,发现没有插座。 李国正把家里的电闸拉下,重新布线都装上插座板,合闸复电。 “电视还不能看,到时候拉一根天线杆就行了。”李国正打开电视,只有密密麻麻的雪花,沙沙的杂音,偶尔闪一下模糊的影子。 “等沉朗回来让他弄,你们快坐,晚上就在这吃,菜园子里有好些菜,我去割块肉。” 这次姐夫正好也在,连翘想留他们在这吃饭。 “你上了一天班也够累的,我来弄。”杨春梅将宝珠递给李国正。 两姐妹挎着胳膊就往服务社走。 自从连翘上了班,这种悠闲的时刻就少之又少。 “翘儿,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杨春梅趴到她耳边小声说道,“那个沉莉,我听说,在外头……” 连翘的眉头皱着,听表姐说完才开口。 “那都是乱传的,睡在女同学家有什么的?” 杨春梅挤挤眼睛,“大家都这么传,也不知道沉朗知道不,这事儿我就跟你说说。” 都住在大院,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跟野草一样疯长。 就说连翘嫁给沉朗那时候,还不是风言风语好一阵,现在这才消停。 “我知道了,对了,你那腰疼的毛病咋样了?” 上回让傅先生给开了方子,还叮嘱要去扎针灸,也不知道表姐听话没有。 “药喝了,针灸带着宝珠不方便,等你哪天休息,你陪我去。” “成。” 吃过晚饭,杨春梅跟李国正抱着宝珠离开。 沉朗又是半夜三更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微微的酒气。 连翘被他揽进怀里,他的体温热得烫人。 沉朗继上次在双沟村喝醉过后,再没有沾过酒。 省里来的老领导来视察,晚上说什么都要灌他酒,说是恭喜他结婚。 纵然他各种不想喝酒,耐不住一桌人的劝。 他是被警卫员开车送到家的,还记得洗漱换衣才上床。 一碰到连翘温暖柔软的身体,心头的燥却再怎么也压不住。 本能先于理智。 第九十一章 又醉了 连翘的双手抚着他有些发烫的脸颊,摩挲着他扎手的发丝。 静谧的夜色里,木床吱呀轻响伴着院子里的蝉鸣。 连翘扒着他的肩膀,仿佛此刻的自己是一艘依附着他前行的小船。 原本掐着她的腰的手转而抚摸她的后背,温柔地滑动,安抚。 连翘原以为这是结束,没成想是另一轮的开始。 他啄吻她的唇角,沙哑的耳语钻进她的耳廓。 “还能坚持一下吗?” 连翘迷迷糊糊地答应,第二天一脸幽怨地坐在餐桌边。 身上的红痕遮都遮不住,只好穿上了长袖长裤,脖子上还系了一条丝巾。 其实新婚夫妻恩爱一点倒也正常,但是加工厂那些碎嘴子不定怎么编排。 她不想那些人的目光过多地落在她的私生活上。 沉朗有些过意不去,昨晚喝了酒,本不该这么放纵的… 他把原因归咎于酒。 “那个…昨晚喝多了…” 连翘瞥了一眼他毫无宿醉痕迹的脸,不光没有疲态,看着更精神了。 他指节分明的大手在仔细地剥水煮蛋,那些蛋皮一片片被剥离,看得她耳尖发热。 这双手过分灵巧,她昨晚体验过… 沉朗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里,“多吃点,才有力气。” 有什么力气? 有再好的力气,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沉朗见她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鸡蛋愣神,轻咳了两声。 “以后我会节制的。” 算是一个小小的承诺。 这个酒怎么都不能再喝了。 下次喝酒,就去宿舍住。 昨晚喝酒前他也是这样想的,可警卫员问他去哪的时候,他还是脱口而出,回家。 他现在也是有家的人了。 家里有个给自己留下一盏灯的女人,她柔软、香气扑鼻、喊自己的名字时…… 他赶紧打断这种浮想,今年的夏天突然漫长起来,怎么一大早还是这样闷热。 连翘小口吃着鸡蛋,脸上还带着红晕。 “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可能晚点回来,加个班。” “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 吃过饭,两人相伴出门,连翘一到岗就坐进休息室里。 撑到中午,宋小花去食堂打饭,草草吃过饭就开始抓紧时间补眠。 宋小花见她穿得多,又那么疲惫,还以为她累得生病了,吃过饭又让她继续休息,反正现在物料组活不多,徐金虎又有力气,三两下就都搞得完。 迷迷糊糊过了一天,还没到下班时间,连翘就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我今天早点走。” “去吧去吧,回去吃点药。” 连翘也没解释,点点头出了物料科。 她急急往厂卫生所走去,站在远处的树荫底下,蹲在草丛里。 没一会儿,沉莉披着头发背着小挎包,走出了卫生所的门。 脱下白大褂的沉莉,穿着上次连翘带回来的喇叭牛仔裤,上身是件碎花短袖衬衫,看着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耳朵上挂着亮黄色的塑料大耳环,随着她走路一晃晃的,很是灵动。 连翘远远跟着,沉莉刚走到大门口,下班铃准时响起,她的脚步不停,直接走出了加工厂的大门,接着走出军区大院。 门口等着一个女孩,见到沉莉便亲热地上前两步,挎住了她的手臂。 想必这就是沉莉所谓的同学。 这个女孩打扮得比沉莉更成熟,穿着黑色高跟鞋、紧身牛仔裤,吊带背心,烫着爆炸头,在这个年代来说,穿得算是很出格了。 两人手挽手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连翘则站在更远的地方招手,拦下一辆公交车。 “同志去哪?” “前面那俩女孩看见了吗?她们下车我就下车。” 司机大哥瞥了一眼后视镜,“啥意思?” 连翘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妹妹这两天不着家,也不告诉我去哪,这不,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上同学家学习去!” 学习? 司机大哥语重心长,“你瞅瞅现在的年轻人穿的都是些啥?我看呢,要么去录像厅、要么旱冰场,你可得好好管管,要不被社会上的这些人带坏了,一辈子都毁了。” “大哥您说的是,咱赶紧追上吧,上公交车了。” 大哥一脚油门,紧跟在公交车后,“大哥的技术你就放心,除了追不上飞机,啥车也丢不了!” 在东北,你只要喊一句大哥,就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要不是公交车的速度不够快,油门都能给你踩冒烟儿。 公交车一站站的停,大哥一会儿踩油门一会儿踩刹车,也没不耐烦,鹰隼般的双眼紧盯着下车的乘客。 一直开到了市里最繁华的路段——一道街,沉莉跟同学的身影才出现在马路边。 连翘把攥在手里的钱一把塞进大哥手里,快速下车。 “老妹儿,你憋着急,需要哥等你不?” “不用了,谢谢哥。” 连翘站在路边的电线杆子后,看着毫无防备的两人走进了一处俄式二层小楼。 门头的铁皮牌子上写着“旱冰场”三个大字,门边贴着营业时间和入场须知。 连翘站在一边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一掀开门帘,一股闷热的汗味跟烟味儿扑面而来,迪斯科的鼓点震得耳膜鼓胀。 昏暗的光线下,时不时有射灯的彩色光线扫到脸上,刺得她眼睛一眯。 进门左手边就是一排深棕的木鞋架,满满当当堆着四轮旱冰鞋,鞋柜边的长条木凳上坐满了年轻的姑娘小伙子,都在低头系鞋带,说说笑笑的,好不欢乐。 站在鞋柜边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花衬衫,叼着根燃到一半的烟,眼皮都没怎么抬,直接问道。 “租鞋还是自带?押金三块,一场三毛。” 连翘只好从包里掏钱,“租鞋。” 领了鞋,连翘走到长条木凳上坐下,弯腰穿鞋。 现在的旱冰鞋还是最原始的那一版本,牛皮鞋头、橡胶轮、铁支架,不用脱鞋,直接绑在脚上就可以滑。 有些刺鼻的消毒粉味儿熏人得很,估计老板就是用这个给每双鞋消毒。 连翘熟练地捆好旱冰鞋,刚站起身,一道黑影冲了过来。 第九十二章 哪根葱? 连翘一个闪身,匆忙躲到一边。 咣当—— 那人一阵风一样撞在鞋柜上,旱冰鞋纷纷砸落,那人狼狈地倒在地上被砸得哎哎直叫。 老板眯着眼,见怪不怪,“还能起来吗?” 那个小伙子挣扎着起身,不好意思地笑。 “能,没事儿。” “没事儿就把我这儿恢复原状!砸坏了什么照价赔偿!” 还在换鞋的年轻男女哄笑,看别人出糗的乐趣,什么都比不了。 新手冷不丁穿上旱冰鞋很难掌握平衡,摔跤是必经之路,站起身的连翘引起了几个趴在铁管栏杆上的小青年的注意。 为首的梳着个中分头,抹着时兴的发蜡,瞧着只觉得油腻腻的,跟潇洒一点都不沾边,头顶上还别着一副墨镜。 上身穿着紧身确良花衬衫,掖在夸张的喇叭裤里,衬衫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大片的胸口,金项链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晃眼。 “这妞新来的?” 站在他身旁的几个青年嘿嘿笑着,身上也是穿得流里流气,但是明显看着没有为首的这人瞧着光鲜。 “春哥,这妞儿不错,上手试试?” 郝大春用手撩了撩挡在眼前的头发,“瞧我的。” 连翘顺着栏杆找到入口,滑进场中。 场边两个巨大的木箱喇叭正放着《路灯下的小姑娘》,头顶上的玻璃片旋转彩球慢悠悠转着,碎光在水泥地面上晃来晃去。 就在连翘四处搜寻沉莉的身影时,郝大春倒滑过来,绕着她打转,两手插兜,目光赤裸裸地紧盯着她的脸。 “小美女,要不要哥哥教你?保证你摔不着。” 接着又滑过来两个小青年,嘻嘻笑着跟在她身侧。 “自己瞎滑多没劲,跟我们一块玩儿呗,在这春哥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连翘站在原地,平静地看向这几个半大小伙子。 不过是孔雀开屏式的搭讪,想要刷点存在感。 “不用,我找人。” 郝大春凑过来,大声说道,“你想找谁?我帮你。” 连翘一个下蹲,快速滑出小小的包围圈,混进了人堆里,消失不见。 三人回头寻找,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整个旱冰场里挤满了人,还有些正拉起长队开火车,滑得飞快,新手纷纷避让。 也有一些热恋中的小情侣,在更黑暗的角落里,男的上手教,女的羞涩地学。 毕竟是公共场合,肢体接触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连翘在人群里穿梭不停,绕场好几圈这才发现角落里的沉莉。 她亮黄色的大耳环功劳不小。 沉莉正拘谨地扶着栏杆慢慢滑行,身侧的男人个子不高,穿得倒是还算正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手把手地教她滑旱冰。 连翘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滑了过去。 “沉莉,太晚了,我接你回家。” 沉莉抬眼对上连翘的脸,厌恶一闪而过。 斯文男人抬眼看向她,推了推眼镜,笑容温文尔雅,“这位同志,好像沉莉并不愿意跟你回去。” “你又是哪根葱?”连翘一点没客气。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很不喜欢这个男人。 沉莉转身想走,被连翘一把抓住手腕,“你哥不知道,跟我回去吧。” “我不需要你管!”沉莉挣脱开她的手。 斯文男人挡在沉莉身前,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轻笑道,“这位姑娘管得挺宽,都说了,她不想回去。” 没等连翘回答,从暗处出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黑背心黑裤子,一头长发遮着半个眼睛,慢悠悠滑了出来,嘴上还叼着烟,眼神中带着一丝兴趣看向她。 “想带人走?可以,跟我玩一局,你赢了,她跟你走,你输了,那就留下来陪我。” 男人说着话的功夫,从四面八方出现了更多的男青年,他们缓缓在连翘身周滑动,眼神不善盯着站在中间的她。 这和刚刚那三个菜鸡小青年比起来,简直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连翘知道,比不比,都难以脱身了。 “比就比,不过,这场地太杂,不好施展,要不,明天我再来赴约?” 惹不起那就躲,连翘从来没有争强好胜的心。 男人轻笑,眼神瞥向一个小青年,那小青年快速滑走,几个呼吸间,场中的迪斯科音乐戛然而止。 “都往边上靠一靠,辉哥要陪小妞玩玩!” 炸麦的声音从木质大音响里传出,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音。 在场的所有人自觉往铁栏杆那滑去,让出中间的位置。 彩色的碎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流转,所有人都盯着那群人围着的姑娘。 冯辉将手上的烟头往水泥地上用力一弹,昏暗的角落炸出几个火星,一闪而逝。 “我也不能欺负姑娘,我倒滑,你正滑,咱们滑十圈,怎么样?” 连翘叹了口气,“那就谢谢大哥让着我了,要是我摔倒了,你可得拽着我点…” 冯辉笑了,现在知道怕了,刚刚嘴硬那劲头就让他心痒,现在就更痒了。 花枝招展的姑娘看多了,冷不丁看见个良家妇女式的靓女,还真想尝一尝。 “好说,你就是不比了也成。” “可别,都瞧着呢,我也信大哥说话算话,家里都找疯了,我是她嫂子,要不是我过来玩儿,还碰不见她呢,要是我侥幸赢了,就让我们今天早回去,明天再结伴来找大哥一起玩。” 她说话说的支支吾吾,明显底气不足。 冯辉很是受用,“你放心,再玩会儿,一会儿我开车送你们回去。” 这就是不放人的意思了。 连翘有些跌跌撞撞地滑到起点,冯辉则往后一仰,潇洒倒滑,还不忘绕着连翘转圈。 “开始!” 小弟拿着话筒一声令下,连翘身子微微晃悠开始起步,好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歪向一边,眼看就要栽倒又堪堪稳住。 这速度就跟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有一拼。 冯辉双手背着,姿态散漫至极,故意滑在她前面,与她面对面,嘴角噙着笑,就像是看一盘待品味的菜肴。 场边的人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这冯辉可是一道街有名的混子,就喜欢晚上在这滑旱冰物色小姑娘。 要是连翘输了栽在他手里,不用想会是什么结果。 沉莉站在角落,也开始有些紧张后怕。 她只是应了同学的约定,来这消遣,并没有想跟这些人处朋友的念头,连翘突然出现,让她对这几个刚刚认识的青年有了一丝真切的实感。 他们原来跟大院里的人截然不同,今晚说不定,真回不了家了…… ? ?如果觉得写的还可以的话,可以来个五星好评(小声说) 第九十三章 扮猪吃虎 一圈,两圈,三圈…… 连翘数次就要摔倒,冯辉每次伸手想要拉她,却被她躲了过去。 还挺倔? 冯辉看着连翘忽远忽近的小脸,心头的火燃得越来越旺。 一句老话说的好。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年轻女孩固然青春可爱,人妻岂不是更加刺激… 连翘并不在意冯辉赤裸裸的目光,她一圈圈尽力滑着,围观的人都在大声数着圈数,为冯辉喝彩叫好,不少女孩则默默为连翘捏了一把汗。 虽然冯辉这人有势力是真的,可绝情也是真的,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可他身边从没有一个女孩能长久。 最后一圈。 冯辉故意在她的身周炫技,嘴角的笑越来越明显。 连翘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个趔趄就要仰头摔倒在地,冯辉下意识伸手抓她,却抓了个空。 连翘腰腹一沉,重心压低,骤然发力,弯着腰从他的腋下钻了过去,像一道影子冲向终点。 冯辉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察觉不对时,连翘已经率先冲过终点线。 寂静,静得落针可闻。 惊呼,口哨声一浪赛过一浪。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比赛结果,会在大结局的时候来一个惊天逆转。 连翘赢了,赢得很不光彩,但结果还是好的。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起码会让她跟沉莉走出大门。 暂时的危机就能解决。 脸色铁青的冯辉滑到终点,碍于围观的人多,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沉莉。 “你嫂子要带你走,你想回去吗?” 沉莉脸都白了,指尖发冷,身旁的同学悄声劝她道。 “你不是一直讨厌她么?你不用怕她,辉哥会罩着咱们,晚上你就去我那住。” 连翘并不催促,只淡淡的看向沉莉,让她做出选择。 明智的选择,亦或是愚蠢的选择。 沉莉把胳膊从同学的怀里抽出,“我还是回去了。” 她滑得磕磕绊绊,但还是朝着连翘的方向。 连翘笑了,伸出手扶住她。 冯辉不怒反笑,饶有意味地看着两人。 “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辉哥,我对象应该已经来接了。” “那就不送了。” 连翘搀着沉莉到换鞋区,木质大音响里又放起了震耳的迪斯科舞曲。 看热闹的人群涌进场中,刚刚的插曲只是为接下来几天多了一个谈资,大家又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连翘将沉莉安置在座位上,用最快的速度拆下旱冰鞋,接着脱下自己的,拽着她就往外跑。 “押金…”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什么押金! 连翘也不解释,跑到路边随便找个巷子就钻了进去,按着沉莉的脑袋跟着躲在了垃圾桶后头。 沉莉刚想抗议,被连翘一把捂住了嘴,只留了两个鼻孔给她喘气。 夜色已经深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天上的月被铅灰色的云缓缓遮住,只有昏暗的路灯下飞虫萦绕。 沉莉瞪大双眼,不知道这个新嫂子搞什么幺蛾子。 等不多时,几个男人从她们面前经过,看样子就是在找人。 沉莉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冯辉的小弟。 她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汗直流。 躲了很久,连翘的手依旧没松,也没有出去的念头。 就在沉莉以为连翘故意折磨她的时候,那几个离开的男人又再次出现,嘴里骂骂咧咧。 其中一个男人就站在垃圾桶前头,散烟给另一个稍矮的男人。 “能跑到哪去?公交车都停了。” “八成真是让人接走的。” “听说不是军区的人吗?这样的人还敢碰?” “军区怎么了?只要是女人,名声就是命。” 两人抽着烟闲打屁,其他人走过来汇合,互相说着荤段子慢慢走远。 连翘又等了起码半个小时,这才缓缓松开沉莉脸上的手。 手心里的汗跟沉莉脸上的汗融在一起,天气很热,但是更大的原因是紧张。 沉莉垂下脑袋,一声不吭。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那些人刁难连翘的方式让她骤然发现自己正在闯入一个陌生的成人世界。 他们展现的潇洒跟亲切,像一层摇摇欲坠的画皮,底下装着的是最为可怖的东西。 但是心底又有一丝侥幸的念头,今天也只是玩玩而已,就像之前的每个夜晚,她会安然回到大院,回到自己家,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万一呢? 连翘小心探出头,看向路口,见没什么人,拉着沉莉的手就往外跑。 她要离开一道街,用最快的速度打一辆出租车。 已经很晚了,东北这个时间点连出租车司机都下班了,她不确定能不能碰巧遇见。 顺着长街一直走,两道小小的人影在一盏盏路灯下经过。 昏黄的灯光照在沉莉的黄耳环上,摇摇晃晃。 沉默赶路的时候,沉莉突然开口。 “这事儿…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哥…” 这还是沉莉头一回主动跟连翘提要求,语气平和,没有阴阳怪气。 连翘脚步不停,还真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见到了一辆晚归收班的出租车。 她赶紧伸手拦车,司机瞧着是两个姑娘,起了恻隐之心。 “怎么这么晚还在路上晃?现在可不太平。” “师傅你帮我送回军区大院,车费翻倍。” “翻倍就不用了,上车吧,也就是遇上我,我姑娘跟你们一般大。” 司机是个中年人,面善。 “谢谢,谢谢!” 连翘带着沉莉快速上车,出租车缓缓开走,连翘的心这才安稳下来。 这要是好巧不巧再碰上,就是她武功盖世都不好使了。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一群身强力壮的混子。 羊入虎口。 出租车越来越快,连翘转过头回答刚刚沉莉的请求。 “可以瞒,但是你得保证不能再跟他们联系,你也看到了,他们不是什么好鸟儿,你还小,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你这种小白兔会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沉莉本想听话的,但是听到‘你还小’三个字,还是起了应激反应。 “你也才比我大两岁。” “两岁怎么了?我上班挣钱的时候,你还在学校里罚站呢。” 沉莉憋得脸通红,能不能瞒住她哥还得靠她,翻脸不是最佳时机。 “反正,反正你别告诉我哥,你答不答应?” 连翘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严肃地盯着她的脸。 “那你能答应不来这种地方吗?用奶奶起誓!” 第九十四章 开个小会 沉莉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点头。 “当然。” 她本来对这里只是新奇,今天的事一出就有点胆怵。 “跟你那个同学也别联系了。” 沉莉犹豫了,“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命不太好…” 熟悉的开头,让连翘皱眉。 “所以?你觉得你可以挽救一个即将滑进深渊的失足少女?” “她没有!” 沉莉情绪有些激动。 连翘耸耸肩,“我不是什么观世音菩萨,我只能护着你,因为你是沉朗的亲人,她是我的陌生人,如果你还要继续联系,那请通知我,这样能做到吗?” 如果让她跟同学一刀两断,恐怕会激起沉莉更大的逆反心理,脚在她身上,还能给她绑家里不成? 沉莉这回痛快点头,“我能。” 出租车司机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忍住没说话。 晚归的两人在军区大院门口下车,值班的守卫员认识两人,直接放行。 连翘将沉莉送到家门口,看着她进了门这才往家走去。 夜色浓得像一团墨,大院里彻底陷入了沉睡,连翘终于放松了神经,脚步轻快。 这个时间估计沉朗已经睡了,自己只要别弄出动静就行。 她掏出钥匙刚要开院门,铁门吱呀呀一碰就开了。 这是沉朗给她留的门。 她轻轻合拢院门,尽可能不发出动静,走到厨房,发现灶上的水壶还烫手。 晾衣绳上是干净的睡裙内衣,她拽下来进厨房擦洗,蹑手蹑脚走回卧室。 看到床上的人影,连翘确定了沉朗已经睡下了。 加班到这个时间的说辞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她小心翼翼想要跨过沉朗的身体,却被一把按住,整个人趴在他的身上。 “怎么才回来?加班这么晚?” 连翘有些窘迫,应该明早骗人的,没想到比预计提前了好几个小时。 “你也知道,现在试点村刚谈好,事儿就有点多,你晚上吃的什么?” 连翘的肚皮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沉朗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让她的心也跟着一下又一下的颤。 “给你煮面吃。” 沉朗倏地坐起身,将她拦腰抱起,安置在床上,长臂往床边伸去。 咔哒—— 暖黄的光瞬间洒满整间卧室。 连翘下意识眯了一下眼,适应突然的灯光。 再睁开眼时,沉朗已经出了卧室。 她穿上鞋,走去厨房。 钨丝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沉朗还穿着睡觉时穿着白背心,手臂上的肌肉随着翻弄锅里的面条而起伏。 下身穿着宽松的睡裤,还是连翘随手买回来的,买的原因也不过是跟她身上的睡裙颜色一致。 淡淡的青色,棉麻质地,简陋的松紧带在他的细腰上并不会显出一丁点臃肿。 他的腿很长,裤腿好像有些捉襟见肘。 连翘弯了弯唇角,上前一步,从他的背后伸出双臂,搂着他的窄腰,两只小手不自觉地抚摸着隐藏在底下的腹肌。 沉朗胸腹绷紧,感受到身后她的温度。 “马上就好。” 连翘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更显磁性。 “辛苦你了,半夜还要给我煮面。” “怎么连饭都吃不上?” 连翘眨眨眼,“给我卧两个鸡蛋。” 答非所问。 沉朗把面条盛出,而连翘就像是连体婴一样,抱着他不撒手。 她不光饿,还很困。 一晚加了葱花的清汤面,卧着两颗规整圆润的鸡蛋。连翘吃得很香,连汤都喝了大半。 沉朗就坐在对面,静静看她吃得狼吞虎咽。 “再煮点?” “饱了饱了。” 吃这么多,她觉得自己有很大可能撑得睡不着。 沉朗洗碗的功夫,她又刷了牙,洗了一把脸,乖乖躺在床上等他。 等沉朗回来,发现卧室灯还亮着。 “还不困?明天起不来。” 连翘嘻嘻笑着揽住他的脖子,“我觉得吃太饱肯定睡不好,你觉得呢?” 沉朗无奈笑看她,“所以?想跟我聊聊你加班的内容?” “开个家庭小会,很有必要…”连翘趴到他的身上,嘟起嘴巴凑了上去。 她的吻技很差,始终不得要领。 但沉朗喜欢。 他微睁着双眼,看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笨拙地向下摩挲。 倏地天旋地转,两人换了位置。 灯光下,连翘的脸是红的,唇是红的,睡裙下遮掩的身体也是红的,沉朗第一次这样真切地看清她的每一寸。 眼眸里倒影着彼此,身体如同藤蔓,互相缠绕,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唇齿间的研磨与纠缠,让她迷蒙的双眼染上御色。 月光再也照不进这间散发着昏黄暖光的卧室,只有羞人的轻喘从窗缝泄出一丝。 一颗红心向工作的连翘,破天荒请假了。 沉朗请的假。 起床号响起的时候,连翘毫无知觉。 沉朗将早饭放在饭桌上叫她起床的时候,连翘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头。 帮她请过假以后,沉朗又进了卧室,捏了捏她的脸这才走出家门。 他知道她撒谎了。 昨晚他去厂门口接她下班,门口的大爷也是实在人,直接说连翘刚打铃就走了。 她总是这样,不想他知道的时候,就拿美色来诱惑他。 偏偏百试百灵。 既然她不想说,那他也准备就当不知道。 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还没有让她完全信任自己。 沉朗是这样想的。 连翘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狠狠补了一觉,神清气爽。 突然想起一件细思极恐的事儿,沉莉半夜未归,石素娥怎么没来找沉朗? 她不知道的是,石素娥回老家去参加葬礼,儿时一起长大的老姐妹去世。 怪不得沉莉有恃无恐出去乱逛。 晚上沉朗下班回家,连翘有些惴惴不安,但他并没有再问加班的事儿,她旁敲侧击沉莉的近况,才得知石素娥出门远行的事儿。 沉朗现在跟沉莉是针尖对麦芒,沉朗敲不开门,沉莉拒绝沟通。 作为中间调和剂的连翘耐心劝导,两人都冷静,这才有转圈的余地。 这一晚,家庭会议没有再开,恢复精神的连翘第二天如常上班。 刚到单位,就见到宋小花一脸紧张,鬼鬼祟祟的样子颇有些奇怪。 第九十五章 你可别忘了我 “干嘛?”连翘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早上她检查过,脖子上只有些未消的浅印,自从她跟沉朗抗议过以后,露出的部位是禁区,露不出的地方,就,随他发挥。 沉朗同意了。 宋小花拽着她往椅子上按,“你身体好点没?” 连翘干咳了两声,“好了好了。” “那就好…别人都在传,说你男人不让你来上班呢…” “又来新传言了?” 还真是毫无新意。 估计厂里大半人都想着她走吧,连翘这样猜想。 有周敏带动的风向,一时半会可不好扭转。 “你是不知道,昨天周边的几个乡镇主动找到厂里来了,厂长热情接待,又带去了后勤部呢。” “啊?” 这真是出乎连翘的意料。 “大芳姐在外放出风来,说能挣多少钱,其他乡镇的妇女主任就都坐不住了,听说袁厂长的嘴角都咧到了后脑勺。” 宋小花说得声情并茂,让连翘有些想笑。 “那还真是省了我不少事儿,本想着大芳姐那头交了工,我继续跑其他乡镇呢。” 这回省力气了,直接送上门来。 “这回厂长不得表扬你啊,说不定能给你调去坐办公室。”宋小花兴奋地语气里掺杂一丝难过。 她不想连翘走。 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连翘笑笑,牵起她的手,“我不走,我觉得咱们仨在这挺好。” 就单单三团加工厂每个月产出的这些废料,根本忙不到哪里去。 宋小花闻言激动,“真的?” “包真。” “各位职工同志们,注意了!下面广播一则厂部通报表扬! 近期,咱们厂一直头疼的废料损耗问题,被咱们物料科的连翘同志彻底解决了! 连翘同志立足本职岗位,不抱怨,主动积极想办法,提出了与乡镇合作的路子,既给厂里减少了损耗,又为厂里增收,还带动了周边乡镇的就业,给咱们厂树立了好榜样………” 夸奖的话说了整整半个小时,连翘觉得废话实在太多,只想着实质性的奖励在哪里? “经后勤部研究决定: 第一,对连翘同志通报表扬,记入个人档案,授予季度先进工作者称号; 第二,发放一次性专项奖金四十元; 第三,尊重连翘同志本人意愿,不调离物料科,全权负责厂里的废料分拣、乡镇对接、合作运营相关工作,厂部给予政策、物资、权限全力支持; 第四,废料科增设创收专项岗位津贴,从本月起落实。 希望全厂职工以连翘同志为榜样,立足岗位,敢想敢干,为咱们厂增产增收、扭亏增益多出力,多做贡献! 通报完毕!” 宋小花呆呆地听完广播,再看向连翘时一脸崇拜,“组长,这回,这回你真的是厂里的红人了!” 红不红的连翘不知道,但是看上去自己每个月能多拿钱,各项福利也少不了,只是管理废料的各个流程任务有点艰巨了。 幸亏有田大芳的鼎力支持,后续也由她推荐相邻村落,完全可以吃下三团加工厂的废料。 连翘这回可以明目张胆地闲逛,物料科的事不多,有宋小花跟徐金虎在完全够用。 她先去了一趟卫生所,看到沉莉老老实实在上班,很是欣慰。 李芬热情上前,“哎呀,刚刚听了厂里的通报,你可真是厉害,我们都得向您学习呢。” 连翘摆摆手,“只不过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运气比较好。” “你可别谦虚了,你这么能干,说不定以后一路高升成了副厂长呢!” “那可够呛,我呀,就老老实实待在物料科就不错了。” 倒不是连翘没实力,只是她志不在此,要是真想步步高升,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走了,沉莉,你送送我呗?” 沉莉一顿,李芬赶紧上手推着她出去,“去送送你嫂子去,不忙,不着急回来!” 李芬热络的态度让沉莉浑身起鸡皮疙瘩。 连翘笑着揽过沉莉的肩膀,“送我走两步她就回来,保证不耽误工作。” 走出了卫生所,两人走到稍远的树根底下,连翘撒开手。 “最近你同学打电话没有?” 沉莉心不在焉地踢着脚下的杂草,“打了,我说我现在不能出去了…” “那就好,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就去物料科找我。”连翘还没放松警惕,继续敲打,“我不是反对你交朋友,朋友也分好坏,能让你积极向上的朋友才算真朋友。” 沉莉继续跟脚下的杂草较劲,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你哥现在一天天就愁你这点事儿,你也别老给他脸色看了,还不都是为你好,你就大人有大量。” 虽然平时沉朗不说,但是连翘明白,沉莉的事儿沉朗最操心。 可兄妹跟姐妹到底不一样。 有些话,很难沟通。 沉莉不吭声,她现在还气着。 “回去吧,我也得去工作了。” 连翘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自己单位。 沉莉等了半晌,这才抬头偷偷看向她的背影。 不过是比自己大两岁而已,怎么一副长辈教训小辈的口气。 想到她说的话,沉莉眉头一皱,转身回了卫生所。 李芬见她回来了,各种殷勤备至,“过两天邱大夫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跟她商量商量,让她帮你写个推荐信,走卫生系统的定向名额,考地区卫校中专,毕业可是包分配呢。” 沉莉这还是头一次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好奇李芬突然热络的原因。 李芬笑着拉她的手,“哎呀,我那时候也就是正赶着政策好,上了专科学校,才能进厂子里来上班,你可不一样,你年轻,路更宽,选择更多,以后,你可别忘了我啊。” 忘了她? 沉莉也只是刚刚来卫生所上班,不知道自己记得她或是忘了她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在李芬的眼里,营长亲妹妹,厂里的季度先进嫂子,这家人以后只会越来越风光,这叫提前站队。 她以前也想巴上周敏那条线,对孟青那丫头各种套近乎,奈何热脸贴的是冷屁股,没劲! 李芬笑眯眯望着沉莉,沉莉越来越不自在,“那个,李姐,我不会忘了你的。” ……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从哪儿走出来的!” 第九十六章 这法子,妙! 周敏看着眼前的小干事,连珠炮地训斥。 小干事年纪小,面子薄,两个眼睛蓄满了泪,满脸通红。 王凤玲闻风赶到,扯了扯小干事的衣角,努了努嘴,“回去反省吧。” 小干事的眼泪这才吧嗒吧嗒掉下来,垂着脑袋走出了办公室。 “周姐,犯不着跟这样的人置气。”王凤玲回头看了看,确认办公室里的人都不在,这才凑过来,“飞得越高,跌得就越惨。” 周敏抬眼冷了她一眼,“你还真是说了一句废话。” 王凤玲尴尬笑笑,“咱也甭等了,您只要说,我这边就办。” 周敏揉了揉额头,刚刚听着广播里的嘉奖让她的头风病都犯了。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扔在桌面上。 王凤玲不解,拿起报纸,看了半晌,疑惑慢慢散去,憋不住笑。 “这法子,妙!” 周敏把报纸抢了过来,随手揉了揉扔进垃圾桶里。 “看懂了就好好去办。” “我办事,您放心。” 王凤玲会心一笑,扭身出了办公室。 周敏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枯树,树杈上的鸟窝被一个杆子猛地打落,受惊的鸟儿盘旋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毁于一旦。 树下的几个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嘀嘀咕咕。 “没事儿让我们来捅鸟窝干啥?” “主任让干啥就干啥,问那么多干啥!” 下班铃准时响起,加工厂的女工们鱼贯而出。 晚霞给天边染得瑰丽无比,一群群倦鸟归巢,朝着山边飞去。 日子快得像是坐上了火箭,嗖地一下过去了好几天。 连翘忙碌异常,时不时还要去后勤部开会。 就在她紧锣密鼓忙工作的时候,出事了。 袁昌顺脸色铁青坐在办公室里,周敏坐在一边,有些悠闲的摆弄着桌上的茶杯。 王凤玲沉默地站在一边,一脸得意。 连翘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三人神色各异的模样。 “袁厂长,您找我有事?” “你看看吧。”袁昌顺把办公桌上的两封拆开的信推了过去。 连翘拿起信,仔仔细细阅读起来。 完整看完两封信,连翘把信放回到桌面上。 “这是诬陷。” “诬陷?除了匿名举报,还有实名举报,说你搞贪污,收受好处给试点村多配货!刚受到公开表扬,心思就飘了,就敢在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王凤玲在一边说得阴阳怪气。 周敏接着话头,轻飘飘开口。 “厂长,不管真假,必须立刻停掉连翘手里的乡镇对接工作,收回权限,我这边着手彻查物料科的所有账目。这件事传出去,影响可不好。” 这是坐不住了。 连翘很平静。 周敏跟王凤玲一唱一和,这是试图逼袁昌顺做出决断。 袁昌顺看着桌上的检举信,眉头皱着,脸色十分难看。 这信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按理说,这事儿是连翘提出来的,她该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还敢做这种小动作? 但是信既然寄到了厂里,那就得严肃处理,厂里职工众多,流言传得快,若是不秉公处理,一旦牵扯到自己身上,便会引火烧身。 权衡再三,袁昌顺只能压下心里的不悦,对着周敏沉声道。 “事关重大,先调查账目,单据都要一一核对,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先暂停连翘同志的乡镇对接工作,其他工作暂时不变,一切等查清楚再说。” 连翘并没有浪费口舌继续辩驳,点了点头,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围剿已经开始,连翘要想出破局之道。 她径直回了物料科,神色如常,宋小花正弯腰整理架子上的废料,见她回来问道。 “组长,厂长叫你开会干啥?” “要停职检查,以后你们两个就辛苦点。” 宋小花脸色都变了,“停职?” “嗯,你忙你的,以后对接这块你来负责,反正就照常干工作,账目这块你也熟。” 宋小花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肯定能查清楚,给你个清白。” 徐金虎的手顿了顿,埋着脑袋继续干。 连翘笑笑,“以后就辛苦你们了,你们忙,我也忙我的事儿。” 她把所有的出库单跟乡镇签收凭证大致看了一遍,没一会儿王凤玲带着一个干事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一把收走她手上的账目。 “你现在还不知道避嫌?这些东西你都不能碰。” 连翘站起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也得看看这些被做了手脚没有。” 王凤玲冷笑,“那就看看最后能查出个什么结果,有些人还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那就看看谁笑到最后。”连翘挺直脊背,并没有任何心慌。 王凤玲一走,宋小花又凑上来,“组长,你肯定会没事的。” 连翘笑笑,“但愿吧。” 彻底清闲下来的连翘只等着下班铃声响。 宋小花接手了后续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徐金虎则默默干活,话更少了。 下班铃声一响,物料科的三人也汇入下班的人群。 不少人都开始窃窃私语,对着连翘指指点点。 “就是她!刚被人举报,听说收了不少钱呢。” “真的假的?不是刚被厂长公开表彰吗?这么快就翻车了?” “那白纸黑字还有假?周主任正彻查呢,弄不好还得进去呢!” “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胆子这么大?还敢贪厂里的钱?” “我看呢,她想出什么废料创收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搂钱,仗着自己男人是营长,就啥都敢乱来!” 上午出的事儿,下午就传得人尽皆知,想必王凤玲今天忙得够呛。 往日那些巴结和奉承消失了,变成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躲着她走,生怕被牵连上一点。 连翘独自走回家,就连大院里的家属们也凑在一起议论。 “看她嘚瑟出事儿了吧,早我说什么了?”张大菊呸地一口吐了嘴里的瓜子皮,神情得意至极。 几个婶子也跟着附和。 “这回算是证据确凿了,工作丢了不说,还得被全区通报,到时候还得劳教呢。” “那她男人还能要她吗?不得立马离婚啊?” 第九十七章 不离婚,我跟你姓! 张大菊啧了一声。 “要是不离婚,我跟你姓!” 对于男人来说前途比啥都重要,本来就是个二婚女人,还敢在部队家属厂搞小动作,哪个男人受得了? 连翘面色如常从她们面前走过,没有在意那些窃窃私语。 现在张大菊聪明了,再怎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嚼舌根,一边小声说着,一边大声笑着,唯恐连翘听不见她的笑声。 她现在可是扬眉吐气了,看她还能蹦跶几天! 连翘刚回到家就看见表姐站在门口,抱着宝珠不停踱步。 “姐?” 杨春梅猛地回头,赶紧拉着她开门,“进去说。” 进了院子走进屋里,杨春梅一脸焦急的神色。 “你说你,没事儿非要当那出头鸟,这回被人给盯上了!” 这事儿也传到表姐耳朵里了。 “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现在你就是有八百张嘴都说不清,我看呢,你提点东西去跟厂长求求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又没有错,查呗!” 连翘把包挂在衣架上,转到院子里洗手洗脸。 杨春梅抱着宝珠追出来,“跟沉朗说吧,这事儿他肯定能解决。” 连翘扬起满是水珠的脸,拿起毛巾仔细擦。 “这事儿跟他就更没关系了,这是我的工作。” “你啊你!要是你这头真得被冤枉了,到时候也牵连他,到时候有什么误会可怎么办?” “误会?如果他相信那些话,我解释也没用,他不相信那些话,我就用不着解释。” 连翘的逻辑绕得杨春梅头昏,“沉朗再怎么喜欢你,这要是牵扯到前途上,你觉得你俩这日子就能过好?” 连翘又走进屋里换好衣服,接过宝珠。 “我心里有数,这事儿还没等传到军营里,我就能解决好。” 杨春梅六神无主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 “你说说,前几天还表扬你呢,怎么转头就要调查你…” “这还不是正常的,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事儿。” 如果不是周敏当领导,兴许真有可能一帆风顺。 两姐妹唠着嗑,沉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小食堂打回来的饭菜。 “回来啦!” “春梅姐来了。” 杨春梅抱着宝珠就准备回家。 “国正估计也回来了,我先回去了。” “晚上就在这吃呗?” “不了不了,翘儿,明儿去我家,我给你俩包饺子。” 连翘送走杨春梅,坐在饭桌前。 沉朗已经摆好了碗筷,等着她吃饭。 他倒是什么都没问,应该还没传到他那。 吃过饭,两人一个压水,一个浇地,地里的黄瓜架上已经结出脆嫩的黄瓜,连翘摘了几根当水果。 沉朗又开始摆弄院子里的天线杆,信号恢复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连翘依偎在沉朗身旁,咬着黄瓜,看电视里正在热播的红楼梦。 “好端端怎会投井?若是外人知晓,咱们脸面何在?” “父亲息怒,这事旁人都不清楚,我听母亲说,宝玉哥哥前些天在太太房里,拉扯金钏儿,行止不端,打骂了金钏,金钏受辱,才赌气投井自尽了。” “拿宝玉来!今日我非要打死这个不肖子孙!谁再敢劝,我连家私一并交给他!” 流言蜚语就给宝玉定了罪,这事儿还真是凑巧了。 沉朗一边看着,一边摩挲着连翘的肩膀,突然开口。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那样呗,忙活人。” 连翘嘴里咬着黄瓜,抬头看他。 “你呢?” “过些日子要忙,现在要挑些体能好、枪法准的兵苗子,写组建方案,摸索适合边境的特战训练法子,明年要成立特种分队。” “你们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连翘把最后的一点黄瓜吃完,眼神迷离,已经开始犯困了。 “我去烧水。” “嗯。” 连翘洗过澡,沉朗又端了一盆水给她烫脚,说是解乏。 连翘有些懒洋洋,任他帮自己洗脚擦脚抱上床。 关了灯,伴着熄灯的号声,连翘窝在沉朗的怀里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连翘破天荒地请了半天假,下午才去厂里。 宋小花看到她才放下心来,“怎么又请假了?” “有点事儿要忙,等下了班我请你吃饭,去我家。” “啊?”宋小花很惊讶。 连翘笑道,“我对象今天正好加班,我特意让他中午多打了几个菜,晚上咱俩吃点喝点。” 宋小花有些迟疑,“我婆婆晚上也是做好饭的,我不回去的话…” “你回去告诉一声,我这菜都打好了,不吃浪费了。” 宋小花这才点点头,“那,行吧。” 中午饭点,宋小花主动请缨,去食堂打饭给连翘带饭回来。 连翘笑笑,“我也没什么好躲的,去食堂吃吧。” 宋小花有些气愤地说道,“明明还没查出来,她们就各种说闲话!我帮你把饭菜打回来,听不见、看不见,胃口才好。” “行,正好懒得走。” 宋小花走了,徐金虎跟在她身后。 吃过饭,连翘就闭眼眯着等下班。 下班铃一响,连翘已经背着包等宋小花收拾好一起走。 不过短短一天,厂里的谣言已经传疯了,各种人都等着瞧连翘被抓走的场景,亦或是看她夹着尾巴,灰溜溜的样子。 可她们只看到连翘神色自若,不得不感叹她的脸皮之厚。 从厂里的红人一夜之间成为加工厂之耻,一般人早就承受不住。 偏偏连翘没有丁点丧家之犬的模样。 宋小花带着连翘匆匆往前走,想着越快离开就越好。 连翘反而不想走那么快。 “你这都要跑起来了,上了一天班累都累了。” 宋小花尴尬笑笑,“着急回家呢。” 两人走到离宋小花家不远的地方,婆婆已经抱着孩子等在路边。 看到连翘的脸,婆婆有些迟疑地辨认,“这是你工友?” 宋小花赶紧解释,“这是我们组长,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你早点带着妞妞睡。” “婶儿,要不一起去我家吃去吧。”连翘甜甜一笑。 “你们去吧,那我带着妞妞回去了。” 老太太头发半白,干瘪的脸上挤出笑来,不忘嘱咐儿媳,“没什么事儿就别在外瞎晃,早点回。” “嗯,知道。” 宋小花的婆婆看得紧,一个寡妇,半夜三更在外头不好。 连翘将她带回了家,从冰箱里掏出饭菜在蒸锅里热好,摆上桌。 宋小花有些局促地坐在桌边,小心翼翼打量这个漂亮的家。 这是她做梦都想住进来的地方。 “别愣着了,动筷子,今天咱小喝点。” 说着,连翘将酒杯斟满。 宋小花咽了咽口水,她上次喝酒还是喝自己的喜酒。 连翘夹了许多菜到她的碗里,笑眯眯举起杯。 “敬我们的战友情!” 宋小花有些慌张地跟着举杯,酒杯相撞,酒液飞溅在桌面上,两人喝了一大口。 第九十八章 瞒不住了 宋小花的碗里装满了红烧肉、狮子头,这都是她平时都舍不得吃的东西。 她平时都是买些肥肉熬猪油,用来炒菜,这样大鱼大肉地吃,过年都不曾有过。 妞妞已经两岁了,又瘦又小,手上的娃娃都是她自己用布头缝的,新衣服也是她自己动手做的。 “吃啊,多吃点,这菜我都只热了一半,剩下的都装饭盒里了,没动过,你带回去。”连翘又夹了菜往她碗里装。 宋小花有些眼热,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真香,香得喉咙哽咽。 连翘也没再说什么,只不停给她夹菜,劝酒,等吃的差不多,她放下筷子看着宋小花微醺的脸。 “是王凤玲指使你的吗?” 宋小花筷子一抖,红烧肉掉在了碗里。 “组长,你说的什么?我不懂。” 连翘接着说道,“小花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做这种事,咱们先不说工作的事,我就想跟你唠唠心里话。” 宋小花的脸白了一瞬,强笑着看她。 “你说。” “妞妞爸去世,你一个女人挑起一个家不容易,我懂你的辛苦,也懂你的害怕,换做谁,遇上这些事儿,都难。” 宋小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已经很少想起妞妞的爸爸,那个男人撒手人寰,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偏偏她又怨不得。 他也不想生病,可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 人得信命。 宋小花哽咽着说道,“组长,我…” “我懂,我都懂。”连翘起身拿了一方手帕递到她手上,“你有没有想过,王凤玲这是拿你当枪使,她承诺你的那些话都是建立在彻底按倒我的基础上,万一我有更大的证据绊倒她们呢?” 宋小花的脸更白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身子抖得更厉害。 连翘语气笃定,“就是这事儿成了,你这个知情人会是什么结果,你有想过吗?到时候第一个就要把你踢开,做伪证,诬陷,这都不是小事,到时候你不光丢了工作,还有嘴说不出。”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宋小花的头上,她吓得一把抓住连翘的手臂,彻底慌了。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逼我,王干事说,她说,只要我配合,就让我继续待在这…” 连翘见她松了嘴,叹了口气,拿起她攥在手心里的手帕帮她擦眼泪。 “你别慌,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我也从来没想过追究你的过错,你放心,我不会找你的麻烦。今天上午我已经把备份材料都交到了后勤部的纪检组,我信不过周敏的调查班子,但是我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 宋小花迷茫地看向她。 “只要你证明是王凤玲的指使,我会要求厂里绝不会辞退你,你这份工作可以一直做,你只要私下接受纪检组的问询,就不会有人知道。” 连翘又接着说道。 “另外,我也跟厂里工会提申请,对于家境困难的补助争取下来,缓解你的压力。” 这是连翘的承诺,全都很实际。 宋小花本以为自己应该下跪求饶,等来的却是连翘为她着想的桩桩件件。 她一定是鬼上身了,才会这样对唯一真心为自己着想的组长。 愧疚淹没了她,心里的最后一条防线彻底崩塌。 她趴在连翘的怀里,泣不成声。 “组长,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肯帮我,我真的是糊涂了,我该死…” 连翘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我们都没错,有错的是别人。” 一顿饭过后,宋小花提着饭盒离开,连翘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候,沉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西瓜。 “吃了没?” “吃过了,老周给的西瓜。” “你切,我洗碗。” 沉朗还没换下军装,挽着袖子跟着端碗筷。 “把你衣服弄脏了,去去去,我自己收。” “衣服马上脱下来洗,不碍事。” 小小的厨房挤着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灯下,一个刷碗,一个过清水。 简单的家务因为两个人一起做,倒是有了乐趣。 厨房收拾完,沉朗切了西瓜端到茶几上,自己则去烧水洗澡。 连翘窝在沙发上吃着西瓜打开电视。 等沉朗走进来,两人先后洗好澡,又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你怎么又瞒着我?” “啊?” 连翘满嘴的西瓜,含糊不清的啊了一声。 沉朗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水珠,一脸严肃看向她。 “纪委组的战友已经告诉我了。” 连翘有些心虚,把咬了一半的西瓜放回到桌上,“都解决了。” “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而不是选择自己承受,是不相信我会跟你站在一起吗?” 连翘扣着手指上的倒刺,小心措辞。 “我能处理好,我已经找到了人证,明天纪检组的人来,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沉朗叹了口气,“你可以直接问我调查程序,而不是到处打听。” 这事儿都被发现了? 连翘特意跑去后勤部找干事问了情况,又去纪检组递交材料。 沉朗听说这件事打电话给股长,股长又问了干事,才得知连翘特意去问。 他这个连翘的合法丈夫,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连翘见他表情严肃,知道他有些生气了,赶紧往他那头蹭了蹭。 “别急啊,我觉得我办得了,不想给你惹麻烦,要是办不成的我肯定就跟你说了,你别气嘛。” 她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沉朗一动不动,想着总要教训她一次才行。 连翘见糊弄不过,就凑上去亲他紧绷的唇角,沉朗被她闹得没法,挣脱开她的乱吻一气,轻嘶了一声。 “每次跟你说点正事,你就捣乱。” 连翘撅起嘴,“怎么?嫌弃我吃过西瓜?” 沉朗一把将她拉了过来,重重地吻了上来。 他灼热的吻让连翘的身子发软,接着他的吻克制了许多,松开她微肿的红唇。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哑的声音透着些疲倦,说话时唇峰蹭着她,“不许再瞒着我。” 连翘喉咙咽了咽,又靠他更近了些。 “要是再瞒着你会怎样?” 沉朗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一把将她扛在肩上,手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她的臀上。 “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九十九章 努力到你满意为止 这一晚,沉朗再没有留情面,让连翘好好知道了一下不听话的后果。 最后还是连翘各种投降,这才被放过。 沉朗把洗澡的水盆放在卧室,将浑身湿透的她洗干净,换了新床单,两人这才睡觉。 第二天一早,沉朗就把还在呼呼睡的她叫醒,今天没法请假,怎么都要去上班。 连翘浑身酸痛的厉害,饭桌上还要听沉朗的教育。 “我不会过多干涉,但是总要有点知情权,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 连翘趴在桌子上,双眼无神地看向他,“嗯,你现在好像唐僧…” 沉朗快速吃完,收拾碗筷,站在穿衣镜前穿上军装。 连翘一下就瞧见了他后背的抓痕。 她赶紧也挤到穿衣镜前,观察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痕迹。 脖子上没有,胳膊上也没有,视线下移…… 还好,穿上衣服就看不见了。 沉朗将军装的纽扣一颗颗扣紧,戴上军帽,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优越的下颌线,挺拔又禁欲。 沉朗注意到她的目光,侧过头看向她。 “怎么了?” 连翘咽了咽口水,晃晃脑袋,“我是说如果,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沉朗不解,“看什么?每年部队都要体检,我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 “那个时间太长了是不是,也是一种病呢…”连翘越说越心虚,轻咳了两声,“你就当我瞎说吧。” 瞎说? 沉朗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所以,你不满意吗?” 平心而论,连翘是挺享受的,但是也确实怕自己肾亏,明明她只是躺着享受来着,可怎么每次败走求饶的都是她? “你快去上班吧,我要换衣服了…”连翘推着他的窄腰就往外头赶。 沉朗唇边含笑,伸出大手覆在她的头顶,双脚却纹丝不动。 “如果不满意的话,我会继续努力的,努力到你满意为止。” “……” 沉朗走了,连翘站在镜子前唉声叹气。 让他说的好像自己还欲求不满似的… 换好衣服,连翘出发去上班,刚到了单位就看到眼睛红肿的宋小花站在门口等自己。 “怎么不进去?”连翘面色如常。 宋小花唯唯诺诺地缩着肩膀,有些心虚又有些害怕地望向她。 昨晚她哭到了半夜,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后悔。 那时她想过先跟连翘坦白,可最后还是被恐惧压制,她要保住自己的这份工作。 离开家属厂,她拿什么养家? 不是没想过改嫁,可婆婆的态度很明确,生是她家的人,死是她家的鬼。 她已经没有家了,在嫁人的那一刻开始。 “组长…我真的怕…”她实话实说。 怕牵连自己,怕连翘的承诺是个泡影。 她没有连翘的命,能嫁给营长,住有院子的房子,家里摆着电视、冰箱、洗衣机。 她只是无辜被裹挟的一粒灰。 连翘看出她眼底的忧郁。 “进去说吧。”连翘不动声色。 徐金虎坐在角落里,呆呆看着脚底下的蚂蚁正在搬着不知哪里拾来的残渣。 连翘将手里的包挂在墙边,转过头来,盯着宋小花有些心虚的脸。 “一会儿纪检组的人就来了,你要是反悔还来得及,但是后续我不会再保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宋小花一滞,她发现连翘的语气变了。 “我…我说的话别人也未必相信,你有证据,你自己就能解决这事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连翘的笑冷了下来,语气淡淡。 “考虑清楚了吗?这个是你的回答?” 宋小花不吭声。 “你是傻子吗?”徐金虎在角落里突然开口。 宋小花猛地抬起头,看向他,连翘也有些意外。 平时沉默寡言的徐金虎竟然开金口了。 “我…”宋小花怔愣原地,委屈瞬间红了眼眶。 徐金虎缓缓抬起头,碎发底下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 “她怎么说,你怎么做,那些小聪明在她面前只会让人发笑。” 连翘勾起唇角,对徐金虎有些感兴趣。 宋小花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心如死灰般闭了一下双眼,再睁开时下了决心。 “好,组长,我听你的。” 连翘再没说什么,“忙去吧,照实说就成。” 因为这个小小插曲,三人的氛围变得极为微妙。 宋小花不再说话,只低垂着脑袋整理货架,徐金虎则比平时更沉默寡言。 连翘倒是很平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这只是一份工作,一开始确实想着拽宋小花一把,但是经此一事,她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宋小花固然可怜,但已经踩了底线。 背叛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连翘不再信任她了。 物料科的沉默被纪检组的到来打破。 部队大院家属厂跟国营厂不同,并没有厂纪检组,而是归部队后勤部直管,查纪律、作风、贪腐归于部队纪检股(军纪检组)。 一旦正式立案,部队纪检股会严肃彻查,周敏的检查小组则毫无用武之地。 连翘明白袁昌顺的打算,压下此事,一旦后勤部接管就是内部整风案件,对于他的任职期影响很大,不如大事化小,不影响他的工作。 物料科被拿走的资料有一部分是被宋小花经过篡改的,周敏那边估计就要指着举报信跟伪证一举将连翘置于死地。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连翘直接告到了纪检组。 宋小花一看到穿军装的纪检组成员,腿都软了。 连翘安慰道,“你去了就照实说就行。” 宋小花点点头,又望向站在远处的徐金虎。 “去吧。”徐金虎开口。 腿虽然还软着,可不会有人因为她腿软而心软。 宋小花被带走了,连翘留在物料科,她作为当事人是要防止串供,等待最后才能去说明情况、进行申辩。 等待的功夫,徐金虎蹲在一边,幽幽开口。 “谢谢你。” 连翘笑道,“谢我什么?” 徐金虎缓缓抬头,正色道。 “她太傻了,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徐金虎这人颇为奇怪,独来独往。 连翘听宋小花说过他的事,因伤退伍,孤家寡人,被安置在了家属厂里天天铲废料、烧废料。 宋小花是喜欢徐金虎的,连翘猜到了。 但是徐金虎对宋小花如何,她捉摸不透,今天倒是确定了一件事,他也喜欢宋小花。 第一百章 风水轮流转 “你们,倒是很合适的。”连翘说道。 徐金虎沉默了一瞬,“我跟她,不可能。” 这倒是闹得连翘不明白了,郎有心妾有意,怎么还不可能? 徐金虎也不再解释,转身去干活,连翘也没有打听的念头。 人家的事儿跟她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 “你说跟你没有关系?那你为什么篡改物料出入库台账?” 宋小花脸色苍白,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两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都是汗,垂着脑袋头都不敢抬,“那是,那是王凤玲干事逼我的…” “一共改了几笔数据?改动后的台账是谁收走的?” “举报连翘同志的信,是你自愿写的,还是有人逼着写?都说了什么威胁的话?” “除了你,还有谁一起被胁迫参与?” “平时连翘同志在物料科工作是否有违规行为?”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宋小花的思维已经混乱,汗如雨下,嘴唇抖着,回答得毫无逻辑。 见她紧张得浑身颤抖,纪检军官放缓语气。 “你不要怕,办案讲究实事求是,不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真正犯错的人,你只要说清楚,你就没事,今天谈话内容全程保密。” 宋小花已经顾不上怎么摘干净自己,全都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徐大哥的话她要听,他不会害她…… 一直等到快要下班,连翘才被人叫到厂长办公室。 两名纪检军官坐在桌前,表情严肃,屋内并没有看见宋小花,角落里却坐着袁厂长跟周敏、王凤玲。 “连翘同志,请坐。” 连翘淡定从容,大方落座,并没有哭诉委屈的模样。 “你们尽可以问,我会如实回答。” “针对家属厂废料合作项目中,有人举报你涉嫌贪污、虚报账目、以权谋私的问题,现在所有证据都摆在桌面上,你逐一进行申辩,详细说明整个工作流程。” 连翘扫过桌上的那些‘伪证’,拿起其中一张经过篡改的出库单,“首先,项目对接全程是我跟王凤玲干事一同去往二道河子乡,与乡主任罗庆良对接,促成西山村为试点村后与妇女主任田大芳同志对接,罗主任跟王干事当时也在场。 废料核算与定价,是由我跟宋小花、徐金虎、还有厂财务会计肖金翠三人共同清点,共同定价,出入库一式三份,所有数据我都私下摘抄过一份,无涂改痕迹,并且已经上交给纪检组。 桌上的这些有涂改痕迹的单据,都属伪造,大家可以比对。签名处的字迹模仿明显,真假立判。 关于指控我以权谋私,全程都走厂里公账,没有任何现金私下交易,钱款都有签名跟手印,只要钱数对得上那就没问题。因为宋小花的举报信本来就是被胁迫才写下的。 至于西山村送来的鸡蛋、蘑菇,那是西山村的妇女自发凑的土特产感谢厂里,我当时就上交到了厂食堂,食堂管理员可以作证。”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王凤玲,“王干事,全程我们都在一起,还有罗主任作证,我就非常好奇,写检举信的人究竟是谁?” 王凤玲慌了神,眼神飘忽,不自觉望向身侧的周敏。 “我,我……” 周敏脸色铁青,“问的是她不是你,你辩解什么?” 王凤玲赶紧闭嘴。 连翘笑着转过目光,看向周敏。 “周主任,您成立的调查小组不知查到哪了?你作为厂里的负责人,应该清楚私自篡改单据,捏造证据是违反纪律的吧?” 周敏强撑镇定,“你也别狡辩,证人都已经指证你了,纪检组自会查明一切!” “证人?”连翘淡淡一笑,“好吧。” 纪检军官皱眉,“宋小花同志已经阐明事实,有人胁迫她做假账,写检举信,王凤玲同志,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王凤玲的心理防线,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我,我,我冤枉…” 纪检军官站起身,神情严肃地看向众人,郑重开口。 “经过核对申辩和证人证言,经过多方查证推敲,现已查明,连翘同志在废料科与乡镇对接合作中,全程依规操作,账目清晰,流程规范,所有贪污举报均为捏造,相关证据系伪造,连翘同志嫌疑彻底洗清!” 连翘突然开口,“感谢组织公正调查,还我清白。趁着各位领导在场,我实名举报,举报本场总主任周敏同志、以及经手人事的王凤玲干事,长期利用职务便利,以权谋私,任人唯亲、滥用职权、打压异己。构陷罪名诬陷我,请组织严查!” 全场瞬间安静,袁昌顺揉着太阳穴,简直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周敏的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死死看着连翘。 王凤玲则彻底腿软,一下坐在地上,嘴唇抖个不停,想要喊冤,却都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连翘把准备好的举报材料从包里掏出,放在桌上。 完了,全完了。 王凤玲在这一瞬间想了许许多多,最后怎么走出办公室的都已经记不清了。 她是被搀出去的,跟宋小花一样。 耳边还在回荡纪检军官的话。 “连翘实名举报内容严肃重大,人事偏袒,徇私安插亲属、打击异己,严重违反管理纪律,本案即刻扩大核查范围,全面清查,一经查实,从严从重处理!” 这还用查? 王凤玲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周敏还强撑着,她昂首挺胸,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快速拿起手里的电话,打给老股长。 “喂?干爹,我想跟你说点事儿……” …… 连翘洗脱了罪名,无罪一身轻,脚步轻快地往卫生所走。 几天没去看沉莉,还是得看看去。 刚进了卫生所,就看见李芬正在扫地,扬起的灰直呛眼睛。 屋里还坐着个女大夫,看着年纪约莫五十几岁。 “李姐,沉莉呢?” 李芬一抬眼看见是连翘,脸上并没有笑意,“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厂里的红人么。” 连翘从她脸上看到揶揄的神色,“我找她有点事。” “她中午就请假走了。” “请假?” 第一百零一章 失踪 李芬扭身就忙自己的事儿,把连翘晾在那,跟之前的态度一整个改天换地。 眼看着她起高楼,眼看着楼塌了。 连翘也不在意她的态度,转身就走,下班铃准时响起。 她匆匆出了厂院大门,赶紧去石素娥家。 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出来开门,隔壁婶子倒是被敲出了家门。 “家里没人,不用敲了。” “沉莉没回来吗?” “嗯,早上见她出去上班去了,现在也才刚刚下班吧?” “谢了嫂子。” 连翘马不停蹄往家走,到家后发现沉朗还没回来。 她拿起家里的电话,“喂?总机,请帮我转到三团三营长沉朗办公室。” 这次,她可不敢耽搁,先跟沉朗说。 “喂?” “沉莉下午请假了,我怕她又找那个同学去了,你快回来,我们两个去找找人。” “等我。” 沉朗并没有浪费时间问原因,挂了电话就拿着车钥匙下楼。 连翘急得在家里团团转,又走出家门把院门锁好,站在门口等沉朗。 吉普车由远及近,扬起路上的灰尘。 车刚停,连翘就打开车门跳了上去。 “你知道她同学家在哪吗?” “知道。” “快走!” 路上连翘把之前的事儿和盘托出,然后道歉。 “沉莉不让我告诉你,她也答应我,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对不起…” 沉朗抿唇,眉头皱着,将油门踩得更用力。 “先找到人再说吧,沉莉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连翘害怕极了,万一沉莉有个三长两短,她不敢再往下想。 两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城郊,一片不规整的民房歪七扭八的出现在眼前。 每个城乡都有一块疮口,低矮土坯房、污水横流、贫困、疾病、鱼龙混杂。 它是满市的阴暗面,往远处望去还能看到满市最高建筑——百货大楼的模糊影子。 沉朗将车停在了路口,不少蹲在墙根晒夕阳的盲流都盯着突然出现的军用吉普,眼神里都是警惕。 沉朗在前面带路,连翘一路小跑跟在后头,跨过一条条发绿的臭水沟,来到一处快要倒塌的黄泥房前。 门没关,门口坐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正在摘菜,屋里臭气熏天,连翘皱眉。 “孙迎娣呢?” “好几天都没回来了,咋地?她又犯事儿了?” 她见过沉朗,那天深更半夜来找人的,是迎娣的同学,一个长得挺漂亮的丫头。 连翘上前一步,“她可能会去哪?” 那女人瞟了一眼连翘的脸,觉得这丫头模样更俊,“她一天比我还忙,那个死爹她也不想管,估计哪天就死外头去了。” 屋里传出含糊不清的乱骂声,还伴着呕吐,一听就是个酒蒙子。 这样的一家人。 连翘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直接拽着沉朗往外走。 “去旱冰场。” 两人上车,一路开去一道街,连翘含糊其辞地说了那天的情形,重点在冯辉跟他的小弟身上。 沉朗的脸越来越黑,“所以,那天那么危险,你回来也不和我说?” 刚刚连翘说的避重就轻,以为能在孙迎娣家里找到沉莉。 连翘只好认错,“我那时候想着找到人带回来就成,沉莉也求我不告诉你…” 沉朗被气笑,“所以,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把我蒙在鼓里?” “现在不是争执这个的时候,先找到沉莉再说。” 连翘指着路边,“就在那。” 现在刚刚入夜,旱冰场的牌匾早早亮起灯来,不少年轻男女结伴走了进去。 沉朗一身军装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连翘先一步走进去,直奔吞云吐雾的老板。 “冯辉在哪?上次那个女孩来了没有?” 老板低着头正眯眼数钱,一听是个女人声音就不耐烦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不等他说完,沉朗直接拔出他嘴里的烟卷,冷声问道。 “我只想找到我妹妹,请问,你知道她在哪吗?” “他娘的……” 老板一把将钱塞进兜里,想着给这不知死活的人一点眼色看看,抬眼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军人,一身冷冽的杀气有如实质。 “冯辉!冯辉今天没来,我发誓,真没来!” 彻底老实的老板见风使舵,点头哈腰。 沉朗把手里燃着的烟卷又塞回老板嘴里,连翘开口继续问。 “他们平时会在哪?” “这…我可不知道…”旱冰场老板两手一摊。 “哎?是你!” 连翘转过身,上次搭讪自己的郝大春走进旱冰场,身上还穿着那件花衬衫,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郝大春第一眼就瞧见了连翘,上次他在场边就看见了冯辉跟她比赛,可算是给他开了眼界。 没成想还能再遇见,只不过,她身边的男人…… 连翘一喜,走了过来,“你知道冯辉那伙人在哪吗?” 郝大春挠了挠头,眼神飘忽,“辉哥在哪我怎么知道…” 连翘将他拽到角落里,“沉莉不见了,我真的怕她出事,你就带我到地方,不会有人看见你。” “你是不知道,冯辉那伙人什么都干,谁都不敢得罪…” 郝大春只是贪玩,见冯辉一伙人风光又有钱拿,也只是羡慕而已。 那些钱听说都不是什么正经路子来的,指不定哪天就得都去蹲笆篱子。 “现在冯辉是走到头了,要是沉莉出事,你觉得他还能蹦跶几天?那个是我对象,也就是沉莉亲哥,三团三营长。” 沉朗并没有走过来,但是浑身的冷硬气场让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郝大春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点头,“我带你们去,但是你们先走,在前面的杂货铺那等我。” “好。” 连翘直接拽着沉朗离开,“都不知道在哪,我们去报公安。” 这话是说出来给旱冰场的老板听的,连翘两人前脚走,后脚老板就跑到柜台里面打电话,郝大春则混在人堆里溜了出去。 吉普车停在了路口的杂货铺门前,不多时,郝大春从巷子里钻出来,直接开了车门跳上车。 “往前开,前面的巷子拐进去!” 第一百零二章 稳准狠 旱冰场不远的巷子,就是冯辉等人的老巢。 一道街原是中东铁路通车后沙俄最先开发的街道,沙俄兵营、洋行、酒馆、赌场、黑市曾经都扎堆在此。 那时华人商贩地位极低,整条街秩序混乱,是边境走私第一通道。 建国后,边贸关停,混乱黑市这才消失,但还保留着曾经的老建筑,在此盘踞的人都是些无业游民。 车刚开进巷子,就见一个长毛小伙儿匆匆忙忙往里跑。 “那人!通风报信的!”郝大春指着那人。 沉朗一脚油门踩上去,长毛避之不及往路边滚了过去。 沉朗跳下车,几个呼吸之间将那人制服,逼问出沉莉的下落。 连翘跟着下车,郝大春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连翘开口,“你去报公安。” 郝大春忙不迭点头,“行!那你们小心点。” 地上的男人狼狈不堪,双手被扭在身后,脸被按在地上,沉朗直接用那人身上的衣服将他的手腕死死捆住,扔进了车后备箱。 “你回车里待着。”现在情况复杂,连翘一同去很危险。 “还是一起去吧,公安马上就来。”连翘做不到置身事外。 沉朗现在心急如焚,他觉得这伙人很可能是将沉莉囚禁起来,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你接应就行,别跟着冲进去。” “嗯!” 沉朗顺着那人指的路,拐进一条小路,果真看到一处废弃库房。 两人悄悄靠近,就听见女孩压抑的哭声。 “好好说话你不听,非要老子用强?” “滚开!你们不得好死!我哥把你们一个个都打死!” “嘴倒是挺硬!你哥在哪?来!冲我这打!哈哈哈哈——” 是沉莉的声音。 沉朗捏紧拳头,一脚踹开破败不堪的木门。 砰—— 灰尘四起,仓库里除了陈年的霉味儿还有酒臭味儿,屋内的几个喝酒的男人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 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五花大绑的沉莉,身前蹲着上次那个眼镜男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沉莉的衣服被划开了不少,露出胳膊跟腿上的大片肌肤。 “哥——”沉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哽咽着喊道。 见到身着军装的沉朗,角落的几个男人有些害怕,眼镜男红了眼睛。 “都他妈站着看?不把他按死,咱们都得死!” 酒意上头,被眼镜男骂了一句,其中一个男人拿起酒瓶磕在桌子上,发出咔嚓一声。 “当兵的也是肉做的,弄!” 其他几个混混也跟着拼命,抽出腰上别着的折叠刀,一窝蜂地冲上来。 现在被找上门来,要是弄不住这当兵的,他们就真得被一窝端了。 沉朗直接掀开军装下摆,从枪套里掏出手枪。 冲到一半的混混们一个急刹车,脸上的嚣张跟狠厉瞬间消失,一动不敢动。 “军爷,别别别…” 沉朗凛然之势透着杀意。 “放下刀!全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许乱动。再持械行凶,我有权鸣枪示警!” 几个混混乖乖照做,眼镜男却歇斯底里,“别糊弄老子!横竖都是死!你敢开枪,我就杀了她!” 沉莉被一把提起,刀尖比着她的脖子。 沉朗的枪口调转,声音低沉又平静。 “放下刀,你现在涉嫌挟持人质,持械威胁人民群众,我只说一次,你敢妄动,我立刻开枪,别赌我敢不敢。”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震得屋顶的灰簌簌掉落。 沉朗侧身避开扑来的冯辉,一手握枪一手格挡,瞬间缠斗在一起。 眼镜男死死箍住沉莉的脖子,刀尖刺破了她脖颈上的皮肤,渗出血珠来,疯了似的拽着她往外走。 地上抱头蹲着的几个混混瑟瑟发抖,酒都醒了大半,根本不敢动弹。 一片混乱中,连翘手里紧紧捏着木棒站在门边上,额头上都是汗。 眼镜男拖着沉莉刚出现,她扬手一棍,狠狠砸在他持刀的右肩上。 稳、准、狠! 咚—— 眼镜男一声惨叫,身体弓成了虾米,手里的刀咣当落地。 连翘一把将沉莉拽到身后,两手握着棍子又是一顿乱打。 倒地不起的眼镜男像是粪缸里的蛆,痛苦地扭来扭去。 连翘不小心就朝着他的裤裆多来了两下,眼镜男抽搐了两下,彻底疼晕了过去。 沉莉只顾着闭眼尖叫,连翘拽着她撒腿就跑。 里面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跑得越远就越安全。 警笛声越来越近,几台警车停在两人身前,公安们冲上前去,两名公安扶住连翘跟沉莉,她们终于脱险了。 连翘将沉莉交到公安手里,转身往回跑。 她听见那一声枪响,不到万不得已,沉朗是不会开枪的。 不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危险,会不会受伤。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废弃仓库的时候,沉朗身姿挺拔笔直,正侧身对着赶来的公安低声沉稳地交接案情。 废弃仓库里的混混们被一个个拷上了手铐,排着队往外领。 虽说开了枪,却并没有人中弹,冯辉的脸上还有血,狠狠啐了一口血吐到地上。 “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公安推着他往车上赶,“话这么多!等回去做笔录有你说话的时候!” 连翘紧张的心在这一刻才放松下来,看样子他应该没受伤。 沉朗转过头,“你俩没事吧?” 连翘摇摇头,“没事儿,你呢?” “我也没事,你先带沉莉跟车走,我随后就到。” “嗯。” 简简单单的嘱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持刀的疯子,没有要命的缠斗。 连翘呆呆转过身往回走,又忍不住回头。 沉朗还是直直站在那,面色平静无波。 医院。 走廊的座椅上,连翘跟沉朗还在焦急地等待。 沉莉被第一时间送到医院。 受到惊吓的沉莉被注射了镇定剂,现在医生跟护士正在处理她身上的细碎伤口。 还好发现得早,沉莉只受了些轻伤,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 “她现在需要静养,人有点吓着了,我开点谷维素、安定片,晚上睡不着就吃。”大夫简单地说了几句。 连翘接过单子,“我去吧,你留在这。” 沉朗点点头,望向病房里睡着的沉莉。 吃过药才安静下来的女孩,睡着了还是紧紧皱着眉头。 第一百零三章 她在这,真的很多余 连翘缴费取药回来,沉朗还站在病房门口。 “怎么不进去?” 沉朗没有说话,只呆呆看着里面。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无所不能的男人在此时此刻头一次显出迷茫。 连翘轻轻牵住他的手。 “已经过去了,沉莉什么事儿都没出。” 深夜。 沉朗跟连翘守在病房里,两人靠墙而坐,睡梦中的沉莉突然尖叫一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沉莉疯了一样地跳下床,想要往外跑,被连翘拽住。 沉朗下意识挡在门口,怕她真的冲出去。 沉莉挣扎得很厉害,连翘死死抱着她的身体,“沉莉,是我们,你现在很安全!” 任谁突然经历这么恐怖的事都难淡定,更何况是个花季少女。 沉朗的心像被挖下一块,拳头捏得发白。 “你哥也在这呢,你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永远保护你。”连翘将她揽在怀里,双手轻轻捋着她的后背。 沉莉浑身抖个不停,埋着头像个鸵鸟。 无助、害怕、崩溃、痛苦,那些情绪像是无边的寒潭,让她浑身发冷,喉咙像是被一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 这一晚,格外漫长。 沉莉吃了药这才睡去,沉朗跟连翘一夜未眠。 直到清晨,沉莉再次醒来,精神已经好了不少,理智回笼。 早上医生查过房后,沉朗去办出院手续,连翘扶着沉莉下楼坐上车,三人又回到大院。 一路上,三人都很沉默。 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利于沉莉的恢复。 刚到家门口,连翘跟沉莉下车,沉朗直接回军营。 “我回自己家住吧。”沉莉不想住在这儿。 连翘拿着钥匙开门,拉着她进去,“先在我这住几天,你哥这几天忙,家里也是我一个人。” 院子里的菜绿油油的,打理得很好,屋里也干干净净,很温馨,沉莉这还是第一次来哥哥家。 她有些不自在地坐在沙发上,像真正的客人。 连翘去冰箱里拿出橘子汽水,给她倒了一杯,“再热几天就到秋了,喝点汽水凉快凉快。” 沉莉沉默了很多,仿佛一夜长大。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心直口快又傲娇的女孩。 “谢谢。” 她既是谢谢这杯冰爽的汽水,也谢谢连翘敢从混混手里救下她。 连翘坐到她身边。 “我听公安说了,你去找我,发现我没在。” 那天,孙迎娣打电话来,哭得抽抽噎噎,说是跟家里吵架透露出轻生的念头,沉莉有些心软,想着劝一劝,这才答应见面。 她本来不想听话告诉连翘,可最后还是走到了物料科,站在门口瞧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连翘,这才走了回去。 那时连翘正在厂长办公室。 “她哭得特别厉害,我怕她做傻事……”沉莉很难受。 她是真的当孙迎娣是朋友。 被朋友插刀的滋味,很难受。 “你很善良,但是有些人就利用了你的善良,这不怪你。”连翘不想指责沉莉。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指责无异于伤口上撒盐。 沉莉垂着头,看杯子里细密的气泡。 “以后,我会听话的。” 连翘揉了揉她的脑袋,“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还是觉得以前的你更好,气鼓鼓的,像是骄傲的小公鸡。” 沉莉没笑,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从前有多幼稚。 平复伤口需要时间,连翘相信沉莉一定会走出来。 “这几天我在家陪你,咱们一起种种菜,逛逛街,我也当休息了。” 沉莉摇摇头,“明天我想回去上班。” “你这个班也不着急上,我帮你请假。” “不用,我真的想回去。” 沉莉想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 过两天奶奶回家,她总不能一直心事重重的模样,徒增奶奶担心。 “行,那咱们就去上班,下班等我一起走。”连翘开朗一笑。 沉莉皱眉看她,“听说…你被调查呢?” 这事儿还是从李芬那知道的。 头几天热情洋溢地拍胸脯打包票,等邱大夫回来写推荐信的是她,邱大夫回来了,接着垮脸阴阳怪气的也是她。 沉莉觉得这人好生奇怪。 后来才知道是连翘那边出了事,一切就合理起来。 连翘耸耸肩,“解决了,刚好昨天你找我的时候,我在厂长办公室。” 在沉莉的小脑袋瓜里,这一旦被怀疑上估计就很难翻身,不知道连翘怎么找到办法洗脱嫌疑的。 “真的?” “明天你去卫生所就知道了,李芬找你麻烦没有?” “没有。” 李芬也就是指使她干活,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而已,她觉得这事儿不算什么。 “估计你回去上班,她又要热情起来,人就是这么回事儿,起起落落,说东说西。” “嗯。” “晚上想吃点什么?要不让你哥开车,咱们出去吃?” “就在家吃吧。” “那我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食堂打菜回来。” 沉朗回到营队,处理积压的各种事务,接到连翘的电话,又赶紧去食堂打了不少菜提回家去。 “现在怎么样?”沉朗站在厨房,小声问连翘。 “那可是你妹妹,恢复得很好,明天我们就去上班,你不用担心。” “我这两天会很忙…”沉朗觉得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是他分身乏术,在妹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却没法陪伴。 “知道,交给我,你忙你的,这几天你就住宿舍去,等奶奶回来、沉莉回去后,你再搬回来。” 连翘安排妥当。 “谢谢你。”沉朗沉声说道。 连翘弯起双眼望向他,“怎么?以前说我老是把谢谢挂在嘴边,我改了,你又来了?” 沉朗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是真的想谢谢你。” “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了。”连翘深深嗅着独属于他身上的味道,像秋雨刚扫过的松枝,带着点湿润的清冽气。 “要不要我帮忙…”沉莉刚走进厨房,就撞见这一幕,连翘跟沉朗像是被电了一样迅速分开,手忙脚乱。 “那个,我还有点事儿…”沉莉也赶紧转过身,匆匆忙忙回屋去。 她在这,真的很多余…… 第一百零四章 白瞎了 菜刚摆好,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沉朗戴好军帽,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走了。 连翘将他送去门口安他的心,这才回屋继续吃饭。 她不停给沉莉夹菜,沉莉有些不自然地说道。 “我还是回去住吧…” 她在这,倒是耽误人家新婚夫妻在一起过日子。 连翘盛了一碗紫菜汤放到她面前,“就在这住着,你没看他吃饭都没时间。” 沉莉见怎么商量都不成,索性先住下再说,估计还有一两天奶奶就回来了,那时走的话也顺理成章。 吃过饭,两人洗了澡躺在新换了床单的喜床上。 一天一夜没睡觉的连翘强撑着眼皮,跟沉莉聊天。 沉莉默默听着,知道她怕自己独自醒着还强撑着陪聊,心里有些感动。 “睡吧,我困了。” 她翻了个身,闭目。 “你晚上要是起来上厕所,记得叫我。” “嗯。” 不多时,沉莉听见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连翘睡着了。 她还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黑暗好像放大了那些细碎的伤口,她不自觉朝连翘的方向挪了挪,这才安心闭上双眼。 翌日。 清晨的起床号叫醒了连翘,她迷迷糊糊摸向身侧,空无一人。 她猛地睁开双眼,赶紧起床穿鞋,刚走出卧室,就看见沉莉端着熬好的小米粥走了进来。 “你醒了?我熬了粥。” 连翘一愣,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只好笑了笑。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多了,早上自己就醒了。” 沉莉安静回答。 连翘坐到桌边,看着她过分懂事的模样有些感慨。 真不知道还得多久,沉莉才能恢复如初。 两人吃过早饭,一同去加工厂上班,不少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摊上这样的嫂子也是她活该倒霉!” “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知底细的人娶进家门,那还能有好事儿?” 沉莉重新走在大院里,恍如昨世。 如果昨天没有被救出来,她现在一定不堪受辱早早死了。 连翘捏了捏她的手,将她送至卫生所门前。 “中午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沉莉笑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忙你的。” “那些话,不用听。” “嗯。” 人生在世,不是说别人,就是被人说,要是太过在意那些指指点点,活成旁人嘴里的样子,会很累。 连翘看着沉莉走进去这才转身回物料科。 也不知道审查结果如何了。 宋小花垂着脑袋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身子一顿,再转过头时,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 “组长,你回来了?” 连翘笑着回,“嗯,昨天不忙吧?” 宋小花晃晃脑袋,“不忙,你渴不渴?我帮你倒水?” 她说着就去架子上找倒扣的水杯。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对了,厂长找我没有?” “昨天来找了,你正好请假,说让你今天去办公室呢。” “行,那我先去趟办公室。” 连翘猜到今天怎么也有结果出来,不知道袁厂长会给出什么答案。 但是和稀泥的可能性更高,厂里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真相,估计又被压下来了。 刚到办公室,袁昌顺就沏茶倒水很是热情。 “哎呀,家里有事怎么不多休息两天?” 连翘双手接过茶杯,“事儿都解决了,就赶紧回来上班,怕耽误工作。” 袁昌顺搓搓手,语气和缓,“经过核查,关于对你的举报,纯属蓄意诬告,厂里会专门通报,恢复你的名誉,这件事,你清清白白,一点污点都没有。” 连翘点点头,袁昌顺接着说道。 “至于你举报周敏主任和王凤玲干事,查实确实存在利用职务之便、搞裙带关系的问题。干事王凤玲打着周主任的幌子滥用职权,处理意见下来了,撤销她的干事职务,记严重警告处分,扣除全年福利,三年内不得评优提拔,直接下放生产一线,档案永久留痕。” 说完这些,厂长往前倾身,语重心长说道。 “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是厂里监管不到位,让王凤玲这样的人趁虚而入,我代表厂里跟你说声抱歉。物料科接下来的工作,还是交给你负责,好好干,组织信得过你。” 连翘稳稳坐着,“那周主任呢?” 这人才是幕后黑手。 袁昌顺轻咳两声,“周敏同志对属下管教不严属实,这边就不做公开纪律处分,但免去她总主任的实权,调去工会。”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见连翘没吭声,袁昌顺又劝道,“都是军属大局为重,政委也专门找她谈过话,该批评的都批评了,咱们厂的未来,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 见好就收吧,连翘这样想着。 “谢谢厂长,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好好干。” 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来,连翘就听见了广播里的通报批评,对王凤玲的处理结果。 王凤玲彻底完了。 不知道周敏许诺了些什么,让王凤玲帮她顶包。 等连翘走回到物料科,广播也播放完毕。 宋小花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她的工作保住了。 她庆幸听从了徐金虎的提醒,欣喜若狂地望向身侧的他。 “我还能继续上班。” 徐金虎并没有回应,他跛着脚走远了些。 宋小花心口一痛,不解地想追问些什么,又没有任何立场。 他只是同事,不是自己男人。 连翘走进来,宋小花又变了一张脸,讨好似的问道。 “怎么样?还顺利吗?这回王凤玲下去了,没人再能给你使绊子了。” “嗯,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吧,你去财务领点新的出库表。” “好。” 宋小花前脚走了,连翘后脚也跟着出去,这马上就要到中午饭的时间,她要去找沉莉。 广播刚一放完,李芬的态度又一个急拐弯儿,沉莉已经见怪不怪了。 对于李芬的种种,她也算是看清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见到连翘来到卫生所,李芬赶紧示好。 “哎呀,沉莉还念叨呢,你这就来了,坐会儿啊?” “不了,我俩去食堂吃饭。” “去吧去吧,不着急回来,下午不忙。” 连翘跟沉莉并排走在厂院里,进了食堂打饭。 端着两个饭盒的连翘刚转身,就发现件奇怪的事儿。 食堂里的所有人都在看坐在角落的沉莉。 她竖起耳朵,旁边传来小声嘀咕。 “真的是扫把星,我看就是因为她嫁过去,这家人才出这种倒霉事儿…” “好好一姑娘就这么让人糟蹋了,以后还怎么找对象啊…” 第一百零五章 稀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六章 另一种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七章 你哥小时候揍你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八章 你骗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九章 电视还没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章 关门放狗 郝大春梳着大背头,花衬衫,一副悠哉的模样坐在柜台里,两个脚翘在柜台上,身子跟着一晃一晃。 “嘿!老板你这多少钱一个小时?”连翘倚在柜台边上,掐着嗓子说话。 郝大春一抬眼,看到连翘,脸上露出惊喜,赶紧收腿站了起来。 “翘儿姐,你咋来了?” 继上次一锅端了冯辉,郝大春趁热打铁,把旱冰场的所有权一把拿下。 原来的旱冰场老板因为冯辉的牵连锒铛入狱,家里人什么都不懂,一心想筹钱给监狱里的他送去,也就便宜了郝大春。 连翘笑着打量旱冰场里稀稀拉拉的男女,“白天生意不算热闹啊。” “嗐,谁白天出来玩啊,给你拿双鞋,你来我这,随时免费。” 连翘可不是来占便宜的,她神秘兮兮地凑到郝大春身侧,“帮我个忙。” 又帮忙? 郝大春来了兴致。 上次帮忙得了一间旱冰场,这次帮忙还能得什么呢? “您说话,我办事!” “我想找铺面,越大越好。” 郝大春以为她也想开旱冰场,拐弯抹角地解释。 “你别看旱冰场晚上人挤人,但是这上下打点、租金电费可都不是小数目,时不时还有打架滋事的…” “停停停,我可不是跟你抢生意,我就是想找临街铺面,做点小买卖。” 郝大春脸上带着一丝被识破的窘态,故作大方说道。 “嗐!我是说你想开旱冰场我这边也帮你一把不是,不过,咱这满市也没啥市场,真想卖还不如摆摊,没啥成本不是。” 连翘拽了一把椅子顺势坐下,“反正你都门儿清,帮我找就是了,不白跑,价格给我压得越低,我给你的好处费就越高。” 她没有白使唤人的意思。 “翘儿姐,你这不是埋汰我么,这个忙帮定了,给我钱就是打我脸么。” 开玩笑,郝大春可不是那不懂好赖的人。 这女人的男人可是营长,后台梆梆硬,能搭上就是他烧高香,这可都是有用的人脉。 连翘之所以找郝大春,就是看中他混迹市井的身份。 “钱不钱的后说,先帮我找地方吧。” 郝大春把正在场中滑冰钓妹子的小弟招了回来,带着连翘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洗得铮亮的二八大杠,郝大春不好意思摸摸头,“翘儿姐,不嫌弃的话,只能坐我这后头我带你转。” 第一次见面时,郝大春对连翘是有些旖旎的念头的,但是现在全是尊敬。 哪怕连翘比郝大春还小上几岁,他一口一个姐,那叫一个顺溜。 连翘也不拘泥,直接坐上后座,“走你。” 郝大春载着连翘,车子‘叮铃叮铃’响着,穿梭在一道街的大街小巷。 “咱满市里的道儿,简单得很,火车站正好把南北劈成两半儿,北边是主城区,从南到北数,一道街、二道街、三道街一直到六道街。一道街最靠铁道,老毛子那会儿就开始热闹……” 经过郝大春的科普,连翘对于满市又多了些认识。 “东边是体育馆,体育馆旁边那片原来都是苏联人的商铺,现在大多是住家,就几家小杂货铺,租金便宜,人流一般。” 二八大杠往西溜,街道渐渐宽了些,如郝大春所说,确实没啥门面。 “中段最好,做买卖的门面多,就是租金贵,一间十来平的小铺面,一个月租金也得五十来块。” “再往西就是海关街了,以前就是老毛子的领事馆,房子大是大,但是靠近铁轨,吵不说,客流量少,都是租来当仓库的,也不适合开店。” 规整的临街商铺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砖木老仓库,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门前路面也是坑坑洼洼。 街道尽头就是铁道围栏,鲜有人经过。 她拍了拍郝大春的后背,郝大春捏了一把刹车,车速放缓,单脚支地。 连翘跳下车,开始打量这条街道。 “这儿便宜?” 郝大春不解地看向她,“便宜是因为当仓库,你这不是找门面吗?不过,姐,你到底要干啥买卖啊?” 就她这身份也不可能做什么台球厅、录像厅或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怎么选在这儿? 连翘撒么一圈,细细打量眼前这一整排的仓库。 政策一旦放开,满市的商业中心根本不会停留在拥挤的临街小铺,而是会彻底靠近国境铁道,方便囤货、装卸、转运的仓库区。 眼前这处仓库看外墙颜色应该是一家独有,两层高,进深也够,顺着铁栅栏往里看,后院还有一片空旷的平地,就是停几辆解放都没问题。 连翘十分满意。 她转过头,笑着对郝大春说道。 “帮我打听打听,我是想做点批发生意,地方得足够大,租金也得足够便宜才行。” 郝大春挠挠头,想再确认一遍。 “批发?咱这屁大点的地方,有那么多人买吗?你要是怕刚才那条街租金贵,我都能帮你磨一磨价格,你在这砸钱我真怕你血本无归。” 他混迹街头多年,也是多少看懂市井生意的门道,生意成不成,全靠地段,酒香巷子深那一套,现如今可行不通。 连翘淡淡一笑,“帮我拿下,我就相中这里了。” 见她这般坚决,郝大春也无能为力。 钱在人家兜里,他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行,你定了我就帮你谈呗。” 他把二八大杠的车梯子一支,顺手从花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歪头点燃,带着连翘就往仓库边儿上的小砖房走去。 至于为啥郝大春这么笃定那家就是房东,因为这一溜也就那地方住着人。 房门敞着,进屋就是厨房,砖砌的灶上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下水,味道有些刺鼻。 一个穿着漏洞背心的老头坐在灶台前面,身周趴着起码七八只小奶狗,憨态可掬地嬉闹成一团,还有一只落单的趴在火炉边上睡大觉。 郝大春往那门板子上一靠,伸手敲了两下。 “大爷,你前头那一溜仓库租下来什么价儿?” 老爷子头没转,眼睛淡淡瞥了一眼,“不租!” 郝大春啧了一声,“我说老爷子,上门的买卖都不要?咱可是长租,就你这偏僻地儿,哪个愿意来啊?要不是我们翘儿姐……” 不等郝大春说完,黑暗中闪出四只绿幽幽的眼,呲着牙的德国黑背发出威慑的低吼声,猛地窜出。 郝大春脚一软,左脚绊右脚摔了个大屁墩儿,屁股使劲儿、两脚蹬着就往后倒。 ? ?写到舒适区了,咱翘儿要猛猛搞钱了,追读的人也掉到历史新低了,不管你们看不看,我是写爽了,咱现在一整个为爱发电,嗯,就是絮叨絮叨,最近天儿不错,周末了,出去多晒太阳啊,城巴佬们,不要窝在家里了,光合作用整一整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言既出 郝大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狗。 小时候去狗窝里摸狗崽儿,被母狗掏过屁股,也就落下了心理阴影。 他不想丢面儿,但扛不住灵魂深处的惧怕,两条腿各有各的想法,就是站不起来。 连翘则是一动没动,两眼一闭,爱咋咋地。 她还没桌子高的时候,廖鸿雁就教她,要是撞见别人家的狗,不能跑。 不跑,狗就不撵,跑了,狗肯定追着咬。 她在屯子里遭遇战的时候验证过,这法子好使。 但那是在她八岁时候发生的事儿。 连翘双手都是汗,并没有等来被狗咬的剧痛体验。 她睁开双眼,黑背站在老爷子前头,虎视眈眈盯着她。 “黑子!回来!” 名叫黑子的德国黑背听话转身,又回到角落里,坐在了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旁边。 一公一母,一黑一黄。 连翘喘出长长的一口气,小心脏这才跳得慢了些。 还真是不好惹的房东老爷子。 “大爷,我真想租您这仓库,我男人是当兵的,我们家就住在大院里,做得也是正经买卖,您要不再考虑考虑?”连翘好声好气继续商量。 “不考虑,走吧。”老爷子丢下一句就进了屋,再不理会她。 连翘想过房东涨价、乱提要求,就是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想租的问题。 树根底下的郝大春隔了老远叫道,“翘儿姐,走吧!再问问别家!” 别家? 连翘只好恋恋不舍转身离开,一步三回头。 她实在太喜欢这地方了,想不通为啥不租。 郝大春现在腿脚终于恢复了力气,嘴皮子也更溜了。 “这倔老头儿甭商量了,你想要仓库还不简单,这条街都是,我帮你挨家问。” 连翘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跟着郝大春继续在这条街转悠。 仓库确实多,要么大的离谱、要么年久失修、要么位置不好。 看来看去连翘还是觉得那处最好。 看了这么多家,也跟不少房东谈过,郝大春却发现连翘兴致缺缺。 “姐,你看,这租金倒是都差不多,一个月的租金都是40左右,都比之前那家还大,位置也比那家好,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挺晚了,今儿就先看到这儿吧,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郝大春觉得自己出门信誓旦旦,结果无功而返,脸上有点挂不住。 “姐,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找个满意地儿!找不着我跟你姓儿!” 连翘笑起来,“得!你这姓儿多好啊,你还是留着吧。” 郝大春载着连翘到了公交站台。 “大春,今天辛苦你了,等我租好了就好好请你吃顿大餐。”连翘笑眼弯弯。 “嗐,你这不就外道了,等你有空就去找我,我再带你接着找。” 连翘坐着公交车回到大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石素娥的小院。 院门也没关,轻轻一推就进了院子,没成想房檐底下坐着石素娥,手里拿着簸箕正在筛黄豆。 “奶奶,你回来啦?” “嗯。” 石素娥罕见地应了一声,连翘又问,“沉莉在家呢?” “屋里呢。” 连翘径直进屋去了沉莉的房间。 沉莉的卧室门大开,里面不少的书被搬了出来,堆在客厅。 “干啥呢这是?” 沉莉搬得满头是汗,将手里的一摞书放在地上抬起头。 “用不上了,准备捐了。” 连翘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书封面,还挺新的,卖废品确实不值几个钱,捐了反而好。 “明天下班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对了,你对兽医有没有啥研究?” 沉莉一脑袋问号。 连翘还是想再努力一把,她留心到老爷子那条刚下过崽的母狗瘦得不太正常,应该是生病了。 沉莉怎么也比一般人懂得多,兴许能把狗治好,老爷子一高兴就把仓库租给她呢。 当然,最坏的结果是依然打动不了老爷子,但起码努力过。 “我哪会给狗治病啊……”沉莉为难地看向她。 现在这个年头大夫本来就稀缺,兽医就更少了。 各个生产队倒是配了防疫员,但也都是给牛羊牲畜看病,猫狗基本都是靠命。生了病也不懂治,都是悄悄自己躲上山就那么死了。 “反正你就当它是个人,看看喂点消炎药什么的,兴许能治好呢?” …… “治得好,我这小姑子可是在厂里卫生所上班,人都能治,更何况狗呢!”连翘满脸堆笑,手里还提着一个药箱,里面装了不少常用药品,都是自家划拉来的。 沉朗心细,家里就备着个药箱,倒是省了去买。 沉莉真的是硬着头皮被劝来的,谁叫嫂子说这间仓库必须拿下呢。 老爷子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头皱得厉害,“一个丫头片子,你会看个啥?” 似乎是知道沉莉跟连翘是来治病的,黑子并没有展现敌意,只安静地趴卧在黄狗身旁。 沉莉抖着胆子凑近了些,看着黄狗凸出的肋骨,淡淡说道。 “我天天在卫生所看病治疗,人跟动物还不都一样,生病了都得打针吃药。” 老爷子神色松动几分,“那你先说,大黄生的啥毛病?” 沉莉伸手指向母狗身子下的破棉絮,“首先卫生条件就不行,刚生了狗崽,得垫点干净的保持卫生。再一个,你天天煮这猪下水,全是油,虽说是产后,也不能这么补,吸收不了,估计正发烧呢。我先给它喂点消炎药,等断奶了得驱虫,我怀疑它肚子里有虫才这么消瘦。” 昨晚连翘仔细回忆狗的情况,这是沉莉想了许久才想出的办法。 反正不管怎么样,先消炎,等小狗断奶看看。 老爷子这时候才有些信服,喂人吃的药总不能出问题吧。 这大黄越来越虚弱,眼瞅着就要挺不下去了,死马当活马医再说。 “你治,治好了我就租给你,治死了,我就去你们军区大院告状。” 赤裸裸的威胁。 沉莉吞了一下口水看向连翘,治不好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嫂子可没说啊。 连翘神情自若,“大爷,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三人行 等待离职的日子,两人下了班就往市里跑,密切关注大黄的变化。 老爷子的灶台上煮着的不再是猪下水,而是肉粥、碾碎的鸡蛋。 这还是连翘问杨春梅怎么坐月子,按照人产后护理的吃法给大黄吃。 现在大黄就是连翘所有的希望,她紧张着。 奶狗能断奶的时候果断断奶隔离,沉莉又将人吃的打虫药掰了一丁点掺到饭里,大黄吃药当天就拉出不少白丝绳一样的蛔虫。 老爷子亲眼所见。 虫子一拉出来,大黄的精神头明显见好,眼瞅着身上长了些肉出来,老爷子这才把心搁回肚子里。 小丫头看着不靠谱,还是有两把刷子,没蒙人。 连翘跟沉莉的辞职报告批下来的那天,老爷子也终于改口,可谓双喜临门。 “看在你们这么尽心尽力的份上,我租了。” 连翘跟沉莉相视而笑。 就这么折腾了十来天,早出晚归,皇天不负有心人。 “王大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啥?” “我想租十年。“ 不光王铁根惊了,沉莉也惊了。 哪有谁一下租十年的? “十年?你可真敢说啊。”王铁根摸了摸黑子的脑袋,“按理说,你租的久我巴不得,可我这人脾气直,别说我没提醒你,到时候赔本了,还得借钱交房租。” 沉莉急得拽连翘的衣角,“嫂子…” 连翘满脸真诚看向王铁根,“真想好了,房租咱也不谈死,我先一次性预付两年房租,逐年涨租百分之五,维护跟修缮都不用您操心。” 王铁根头一回听说租客主动提涨租,不免高看了连翘几分。 “你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也没那么不讲究,一年给你算420,一年一交,不涨价,至于你说什么十年八年,只要你租我就不赶人,随你租多久,可你高兴。” 王铁根就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早就离了家,老伴儿早早走了,他守着儿子瞧不上的破仓库,捡来的两只狗过日子。 钱多钱少,他从不在意这个。 唯独让他上心的就是这两条狗,通人性,守着他、护着他。 连翘也不扭捏,“行,那我回去简单写个合同,咱就简单按个手印儿,您也别嫌麻烦,啥都白纸黑字的写明白。” “随便你,我租了好些个人,从来没整你这幺蛾子出来。” 王铁根脾气臭归臭,并不刻薄。 连翘的这套做法虽然脱裤子放屁,但他也尊重。 反正就这么个破仓库,还能给他炸了不成? 敲定好一切,连翘跟沉莉坐车回大院。 沉莉整个人都兴奋极了。 “嫂子,咱卖啥呢?啥时候出发?去哈市吗?啥时候买火车票啊,让我哥买,我回家就收拾行李。” 连翘觉得沉莉现在可爱极了,有不少从前活泼的影子。 “不去哈市,去庆县。” “庆县?” “嗯,我老家。” 沉莉没听懂,但她不在乎。 反正嫂子说啥就是啥。 连翘到家,沉朗正在院子的小菜地里,将豆角藤连根拔除。 入了秋,夜里下霜,冻过的藤茎菜都死伤大半,再没有留着的必要。 自从连翘跟沉莉在外忙活,家里的小菜园就是沉朗在打理。 连翘有些歉意,准备换鞋帮忙。 “洗洗手吃饭吧,不用你上手。” 沉朗将菜园边上摞着的藤条捆扎好,接着去拆罩在小院上方的防晒网。 连翘就站在下头帮着打下手,其实也就是瞪眼看而已,什么忙都帮不上。 等沉朗忙完,摘下手套,两人这才一同走进屋里洗手吃饭。 “你不用等我一起吃,都这么晚了,你也累一天了。” “不饿,等你一起。” 两人围坐在饭桌前,边吃边聊。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要是有空就帮我买两张票,越快越好。” “还是让徐金虎陪你们去吧,你们两个人不安全。” “其实,也没事儿。” 多一个人的路费,就多一份花销,连翘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别犟,我会买三个人的车票。” 这件事上,沉朗不容商量。 连翘耸耸肩,“那你说了算,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你就这么放心徐金虎这个人能护住我们?” 沉朗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瘦肉,并没解释。 其实那天连翘回来说雇佣徐金虎的第二天,沉朗的办公桌上就放好了徐金虎的全部资料。 徐金虎,满市本地人,父母早亡,无妻儿。1976年入伍边防步兵团,1979年南疆作战,战壕地雷炸伤左腿,脚踝粉碎性骨折,因伤退伍分配至三团加工厂物料科。 战争不仅给了他一块三等功的军功章,也给他的心理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 沉默寡言,无不良嗜好,极少与人深交。 这样的一个人,沉朗很信任。 连翘当然不知道,但是她的直觉很准。 两人吃过饭,连翘就累了,但是因为心情好,电视都没看,就直接回屋开会。 汗水涟涟的她被沉朗搂在怀里,沉朗不忘嘱咐她。 “不要逞强,该躲就躲。” 连翘窝在他怀里,小小的‘嗯’了一声。 “奶奶那头……” “现在沉莉想做什么都可以,只不过你就操心些。” 石素娥一回到家便听到了周遭的闲话,气得血压都上来了,立马把沉朗叫回家。 她静静听着沉朗将整个事件避重就轻的说完,抹干眼泪,却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幸中的万幸,沉莉没有受到伤害,她为此烧香拜佛才是。 沉莉信以为真,还是照常上班下班,以为隐瞒的很好。 沉莉的伤口正在缓缓结痂,虽然深夜时分的噩梦依旧。 全家人都在努力带沉莉走出阴影,而连翘的做法是换一种活法。 第二天。 沉朗一早就开车去车站,买了三张晚上的火车票。 傍晚,又开着车送三人去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石素娥强装镇定看着沉莉第一次离开自己。 沉朗扶着她的肩膀,“放心,连翘跟徐金虎都会护着她。” 第一次出远门的沉莉短暂忘却了石素娥的泪光,对火车上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徐金虎则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小刀拉屁股,开了眼 连翘发现,每次回庆县的心情都不一样。 但一次比一次心情更好,陪自己回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次沉朗依旧买的三张卧铺,还是连在一块的铺位。 有徐金虎在,连翘放心抱着自己的一沓现金入睡。 沉莉则沉浸在第一次出远门的兴奋之中,翻来覆去好久,临近天亮这才睡着。 天一亮,车厢里就热闹了起来。 “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前面的旅客麻烦让一让哈,把腿收一收…” 乘务员推着小推车在车厢之中穿行,厕所门口依旧挤着好几个人吞云吐雾。 沉莉本来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强打精神,坐在铺位上。 连翘从中铺爬下来,打着哈欠,“昨晚睡得咋样?再坐会儿就下车了,咱们下车再吃早饭吧。” “嗯,我不饿。” 两人拿着手里的洗漱用品去刷牙洗脸,徐金虎也跟在她们身后。 这是上车前连翘对徐金虎的嘱咐,一定跟着她,毕竟怀里揣着三千块钱,这些钱要是丢了,那真的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也幸亏徐金虎跟着来,她才能好吃好睡,这张车票来的很值。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到站,三人随着人群一起下了车。 一路相安无事抵达庆县后,连翘直接带着两人坐上公交车,几经辗转来到庆县针织厂的大门前。 往日轰隆隆的厂房,此时安静异常。 大铁门关得紧紧的,只有铁门旁边一个一人高的小门半掩着。 连翘顺着小门进去,看大门的大爷坐在藤椅上半阖着眼晒太阳。 “大爷,麻烦帮我叫一下质检员姚小芳,我找她有事儿。” 守门大爷皱着眉睁开眼,瞟了她一眼,“她?早不来咯,都办了停薪留职的手续,现在留下的没几个人咯。” “那…你知道她住哪吗?”连翘只有厂里的总机电话,上车前打了没人接,这才直接找到厂里来。 现在的情况比连翘预想的还要糟一些,纺织厂已经没落了。 守门大爷对姚小芳比较熟悉,直接说了地址,让她到了那个片区再问小卖部准保能找着。 连翘又重新出发找人。 “嫂子,你找她干啥?” “进货。” 沉莉不明白,这纺织厂看着就是人去楼空的样儿,进哪门子货? 姚小芳住得离纺织厂不算远,这有一大片规整的平房,估计这里住着的大多都是纺织厂的职工。 巷子口的小卖部门前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听着广播打盹儿。 “大姐,我想问下姚小芳住在哪?” “小芳啊,直走右拐,铁栅栏圈着的那家。” “谢谢大姐。” 三人顺着大姐指的路,找到了姚小芳的家。 正午的太阳还是有点晒,连翘顶着太阳敲了好半天的门,家里并没人。 想着等等算了,这么一等就等到了夕阳西下。 不少人陆陆续续回家,都发现姚小芳家门前站着三个人,也不知道是啥远房亲戚。 天色越来越暗,就在连翘都想放弃的时候,姚小芳回来了。 她推着一辆笨重的自行车,车上装着个大包袱,走得缓慢又吃力。 “小芳!”连翘喊了一声。 姚小芳抬头,先是惊喜,后是窘迫。之前光鲜亮丽的姚小芳,如今穿的朴素极了,头发也只是挽着,发尾还卷着,许久都没去烫头了。 “你怎么来了?快进屋。” 徐金虎帮着推自行车,连翘帮着扶,姚小芳从兜里掏钥匙。 她根本想不到连翘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曾经引以为傲的纺织厂质检员,现在沦落到出去摆摊叫卖为生。 进了屋,姚小芳就开始忙活沏茶倒水,连翘打量了下窗明几净的小屋,布置得很温馨。 “别忙了,咱坐下聊聊。”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做饭!” “吃过了,就在巷子口那家面馆。” “哎呀,再吃点,我出去买点熟食,再买瓶酒。” “不用不用,我特地来找你做生意呢,咱就长话短说。” 做生意? 姚小芳苦笑,“你想必也去了纺织厂,现在啥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连翘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货?” 姚小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那小屋塞满了,都是厂里的衬衫,床单背面,手套…” “你的货我全要,你们厂里积压的衬衫价格能不能谈下来,最低多少钱?” 姚小芳眼睛都亮了,“你都要?” “纺织厂应该可以发车皮,我先要一车皮,每件衬衫你抽成,一件给你提两毛,但是你得先帮我做个担保,先货后款,因为我现在资金也有限,没法全拿出来进货。” 姚小芳有些不敢置信,一车皮是什么概念,那可是60吨,也就是几十万件。 她们厂里生产的的确良衬衫,质量那是不用说,可款式还是老早以前的传统款式,一点也跟不上潮流。 “你要这么多怎么卖得完?不是我泼你凉水,我们纺织厂的职工哪家不是一两百件,全都街上摆摊,卖的人比买的人还多。” 姚小芳不是没想过带着这点货出去找找机会,可现在的情况是东北各地大批的厂子停摆,工人们纷纷带着自家厂里抵做工资的产品走上街头。 难啊,每个人都很难。 连翘知道自己这种行为确实很难解释清楚,但还是想尽量说服她。 “我不认识别人,就认识你,也信得过你,就不知道你敢不敢赌一赌,赌我卖的出去。” 赌? 姚小芳陷入了沉思,她现在纯靠吃老本过日子,刘大伟的厂子也熄火了,还好他会开车,就找了个给人拉砖的活儿,每天装车卸货,腰都伤了还得坚持。 不赌还得过这种日子,要是赌的话…… “翘儿,我也不懂你有啥路子,但是我得事先给你说明白,担保这事儿可关乎我的工作。” 虽说现在还没到骗子满地跑的时候,可姚小芳心思细,想的便也多了些。 什么都要做最坏的打算。 “你要是真不放心,就跟着我们南下跑一趟,我对象的工作你也知道,就是我跑了他也跑不成,你说对不对?” 姚小芳还是犹豫,“要不,我跟大伟商量商量?” “行,我们就住在巷子口的那家小旅店,你们商量出结果再通知我。”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极高手 现在这种家庭式的小旅店如雨后春笋般遍地都是。 旅店老板也都是些厂里停薪留职的职工,比起做别的活路,做这个也算是一条路子。 毕竟不要介绍信,价格低廉,还是多多少少有些生意。 折腾了一天,连翘跟沉莉在屋里擦洗了一下就上床睡觉。 沉莉虽然累,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嫂子,你一下要这么多?” 不光是要得多,还是赊账,还真的刷新沉莉的认知。 连翘有些累了,迷迷糊糊回道,“再过阵子可能有些政策要落地,我天天看报纸呢,这些货保证卖得出去,你不用担心这个…” 沉莉久久未言,她又怕又激动。 怕的是连翘这一大步跨得让人心惊胆战,激动的是她竟然参与了这么大的买卖。 第二天一早,连翘跟沉莉还在呼呼大睡的时候,薄薄的门板就被敲响了。 姚小芳跟刘大伟双眼通红站在门外。 连翘一眼就瞧出来,这两口子是一晚上没睡。 “我俩想好了,跟你干!”姚小芳的声音微微颤抖,做出这个决定真的很不容易。 昨晚她等到深夜,刘大伟才带着一身的泥灰回到家。 她刚说出连翘突然出现并提出的那个计划,刘大伟就觉得可行,还埋怨她为什么不当场就答应。 夜长梦多,万一连翘直接跳过两人找到别人那去,那可就哭都没地儿哭去。 所以两口子天没亮就守在了小旅店门口,生怕连翘另寻他人。 “既然这样,咱们就抓紧时间,这块应该是供销科的人在管,这人好不好拿下?”连翘单刀直入。 姚小芳竹筒倒豆子,“供销科的肖科长雁过拔毛,多少得出点血才行,他这头搞定,赵厂长签个字就行。” “地方你找,肖科长常去的地儿,酒我这边准备。” “成,那我现在去约人,咱们晚上安排。” 庆县的黄昏如期而至,街上昏黄的路灯次第亮起。 回民小饭馆的包间里,连翘从包里掏出一瓶茅台酒。 “你买这么贵的酒?”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酒还是沉朗放在家里的,也是沉朗放进她的行李袋里。 虽然他不屑于社会上的人情往来,但还明白酒桌里谈生意的道理。 虽然连翘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整个计划,但是回庆县一定跟姚小芳有关,也就是跟针织厂打交道,这酒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连翘还有点舍不得,但想了想还是收下了。 果然派上了用场。 姗姗来迟的肖科长笑眯眯进屋,穿得比一般人体面,看着四十几岁,但是肤色偏白,一看就是个笑面虎。 “哎呀久等了吧,家里事多,孩子他妈又加班,这不,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连翘笑着起身,“这就是肖科长了吧,久仰大名。” 姚小芳跟着介绍,“肖科长,这就是连翘同志,我让厨房上菜,你们聊。” 今天的酒局只有姚小芳跟连翘,这事儿也是本着人越少越好的道理。 肖科长搓搓手坐下,一眼就瞧见了摆在中间的茅台酒,眼睛顿时亮了一瞬。 舍得花钱,那什么事就都好说。 要是扣扣搜搜,他准备吃个饭打个哈哈就走。 姚小芳刚进屋,身后跟着的服务员就陆续上菜。 手抓羊肉、它似蜜、红烧牛尾、白水羊头,桌上正中间还上了一个炭火铜锅,咕嘟咕嘟的清水汤底里只有几片葱姜,几盘手切羊肉摆在铜锅周围。 “哎呀,这个菜点的太多了,咱们也吃不了。” “不多,都是老板娘给安排的,听说都是您爱吃的菜。” 这也是为啥让姚小芳打听肖科长经常去的馆子。 “那我先敬二位,多谢二位破费安排这么一桌好菜。” 连翘跟姚小芳赶紧起身碰杯,连翘笑着回道:“肖科长这话反了,该是我们谢谢您肯抽空赴宴,现在咱们纺织厂这么多工人都盼着发工资,您能帮大家伙儿解难,我们请您吃顿饭也是理所当然。” 肖科长不动声色,笑容依旧,“哪里哪里。” 一杯酒下肚,三人动筷。 不论连翘怎么把话头往正事上引,肖科长都像是太极高手一般滑溜溜避过。 这样的‘泥鳅’连翘见得不少,但肖科长这么油滑的算是数得上前几的那个。 连翘便给姚小芳使了眼色,改策略,灌酒。 一番劝酒过后,连翘开始发动攻势。 “肖科长,您看我跟小芳明天就去厂里成不成?” 肖科长红着脸、打着酒嗝,还想蒙混过去,“哎呀,年轻人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着急,这么大的事儿,咱得从长计议。” 连翘笑着端起酒瓶将他的酒杯斟满,“肖科长不瞒您说,我这边还着急去羊城,要不是跟小芳这层关系,我是准备在羊城那边进些时兴货。” 也别以为我这么巴结你,就非你不可。 肖科长嘿嘿笑了一声,“时兴来时兴去,那也得看质量说话,咱们厂的东西你拿出去,谁能说个‘孬’字?” “肖科长说的倒是实话,可现在南方市场如火如荼,咱们北方的厂子是个啥情况您也知道,货压着就只能发霉最后成为焚烧的废料,我有销路,你们有货,两方共赢这是好事。” “哎呀,连翘同志,你这一开口就要一车皮,这流程繁琐,上下协调,车皮报批,哪样我都得跑断腿,厂里的库存堆着不假,可那么些人盯着,我贸然开这个口子……” 姚小芳脸色微变,从前就知道这肖科长捞油水厉害,怎么到这个时候,还这么黑心肝。 连翘神色从容,“肖科长说的是,您是真的辛苦,您愿意牵头盘活库存,这么多工人都感激您,该走的流程必须走,风险您也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开口要,那就有本事卖出去,白纸黑字咱都写明白,一定不让您为难。” 肖科长也没吭声,哼哼呀呀装醉,连翘也不再多说,开口叫了声服务员。 服务员提着两口袋刚做好的饭菜递到姚小芳手上,连翘扶着装醉的肖科长往外走。 走到自行车边上,姚小芳把打包的饭菜挂在车把上头。 肖科长摇摇晃晃开始推辞起来。 “哎呀!这可不行!吃饭归吃饭,规矩是规矩!这可不能收!” 连翘扶着他到车边,“肖科长别多想,吃不完的菜打包不浪费,明天我就跟小芳再到办公室跟您详谈,慢慢来,不着急。” 肖科长扶着车把摆摆手,“那明天再说,走了走了!” 姚小芳看着骑车走远的肖科长不免嘟囔,“连吃带拿还不办事,这老油子!难不成明天接着请?” 连翘摸了摸滚烫的脸颊笑笑,“兴许明天不用吃了呢…” ? ?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感谢乖仔麻麻的月票支持,360度鞠躬!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向前一小步 喝得浑身酒气的连翘回了小旅馆,沉莉留着灯还在等她。 钱都放在她这,她根本不敢睡。 虽说隔壁就是徐金虎待命,但是她也不敢。 连翘一进屋,沉莉就忙着打水给她擦洗,“嫂子你喝多少啊?这么大的酒味儿…” “一点点,别跟你哥说啊。”连翘其实没醉,就是酒气有点重。 “我又不是叛徒…”沉莉觉得嫂子这明显不信任她。 她为啥要跟沉朗说? 连翘放心地闭上眼,“睡吧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第二天一早。 姚小芳又早早来找她,只不过这次没堵被窝,连翘起的也很早。 “就是去了说不定还在那拉大磨,晚上要不再请一顿?” 连翘把头发捆成利落的马尾辫,“不用,去了再说。” 姚小芳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昨晚明明毫无进展,一瓶茅台算是白喝了,她都怪心疼的。 不过连翘现在就是大老板,皇上不急太监急了也没用。 昨晚她刚回到家,刘大伟就着急问细节。 饭是怎么吃的,连翘跟肖科长两人又是怎么说的,恨不得连吃了几口菜都问清楚。 姚小芳照实说,接着刘大伟就分析,说连翘肯定有后手。 至于这个后手是什么,两夫妻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在街边的早餐摊子吃了油条豆腐脑,解决了早饭,连翘就跟姚小芳一同去了纺织厂,沉莉跟徐金虎继续留守在小旅店。 姚小芳好些日子没来了,每次来都触景生情。 从前何等繁荣的纺织厂,如今萧索得刺眼。 静悄悄的厂院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姚小芳不免唏嘘:“谁知道一下就变天了,咱俩刚认识的时候,厂里还在加油生产呢…” 变天的原因连翘知道,但是她没有解释。 快速发展一定是轻装上阵,曾经的辉煌跟不上时代的变迁就注定被抛弃。 她不想当被抛下的那批人。 顺着厂院的大路走到尽头,就到了一栋爬满爬山虎的办公楼。 五层高的小楼此时人去楼空,墙上的生产标语还留着往日的繁荣。姚小芳带着连翘上了二楼,来到了供销科的办公室。 前几年的供销科不说门槛子被踏破,那也差不多。 棉布、的确良、灯芯绒都属于统销紧俏物资。 县级乡镇的供销社采购员带着介绍信和货款,驻厂蹲守排队,拖关系找主任批条子才能拿到配额。 厂里仓库这边出货那边货车就等着拉走,哪有库存积压一说。 自从放开部分自销权限后,个体商贩、百货商店也扎堆进场订货,手快有,手慢无,那也是厂子最风光的时候。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短短几年,纺织厂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供销科的办公室门没关,里头只坐着肖科长一人。 “请坐请坐,我这有南方来的茶叶,给你们泡上尝尝。” 肖科长像是换了一个芯子,热情异常。 姚小芳不知道人咋能在一夜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连翘笑着接过茶杯,袅袅的热气是绿茶的清香。 这确实是南方货,毕竟北方并不产茶叶,大多数人还是喝的花茶,能喝得起绿茶的人绝对是少数。 “这茶叶香,碧螺春?” 肖科长眼神一亮,她竟然能喝得出。 “行家?” “那可不敢说,有幸喝过些好茶。” 这倒不是连翘吹牛,茶叶这玩意她送出去不少,当然喝的也多,大概都能喝出来。 肖科长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来。 “你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签字盖章。” 他态度转变的原因跟昨晚连翘送的礼有点关系,但主要还是厂里的任务。 现在是双轨制,厂里积压的棉布、的确良、成衣占用大额流动资金。 回笼资金就是硬性的死任务,关乎厂子的生死存亡。 全厂的工人随时找厂部要说法,库存卖不动就发不出工资,这就是火烧眉毛的要紧事。 当然,肖科长不得不感叹连翘的懂事。 昨晚饭后,他骑车到半路停下车,就着昏黄的路灯打开车把上的袋子,一袋子打包好的饭菜,一袋子却是一瓶茅台酒,还有两条红塔山。 礼轻人意重,他就是为了广大待业的厂职工打算,也得应下这件事。 现在南方个体户如雨后春笋,万一这人真的能将一车皮的货处理出去,那未来纺织厂也算是找到了扭亏转盈的门路。 厂子倒闭,他也得另寻他路。 所以从长远看来,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连翘接过合同,认真阅读完毕,郑重签下名字。 姚小芳有些激动,拿笔的手抖个不停。 她以为肖科长这块就难过关,指不定要磨多久,一个不小心,还得卡着不放。 毕竟先货后款这事儿风险看着就大,她一个小小的质检员,担保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连翘真跑了,她根本赔不起。 其实连翘的底气便是纺织厂的困境,现如今她的出现,就是雪中送炭。 肖科长贪是贪,但能做的也就是把流程时间拉长,送礼不过是省时间,让肖科长舍得出点力气。 最终结果一定是好的。 这也就是刘大伟跟姚小芳夫妻两个以为的后手。 最终,纺织厂以库存衬衫一元一件的价格统一定价,不分品相。纺织厂负责车皮申报、走流程,但是运费需要连翘自己现付。 结算方式每60天结款25%,后续每满60天按期汇出,一共分四个账期。 当然,连翘觉得自己应该会提前就能把货款结清。 “肖科长,那咱们就合作愉快,后续就让小芳这头勤跑跑。” “好的好的,要是结款困难,我这边也会尽量帮你协调,但是尽量还是按期交付。” 其实老肖是有点担忧的,但是现在厂里的情况也只能寄希望于连翘身上。 哪怕最后这些积压货又托运回来,也比放在暗无天日的仓库里慢慢发霉强。 办好了这件事,连翘又要启程。 连翘本想着留下发火车皮的费用,姚小芳却拒绝了。 现在合作敲定好了,但是她并没有出多少力,她也想展现一下自己的诚意,主动垫付运费。 她现在把整个身家都压在了连翘身上,退无可退。 也希望连翘看在她跑前跑后的份上,真的按照约定给她提成。 连翘并没有推辞,后面验货装车还得姚小芳两口子出力,等她回款,一定第一时间先把姚小芳的提成跟运费汇过来。 当晚,连翘就买了三张去往羊城的火车票,这一趟路程就要四天三晚。 姚小芳送站的时候,提了不少吃喝。 现在她们就是绑在一根绳儿上的蚂蚱,她只想连翘的旅程顺遂,生意红火。 绿皮火车缓缓离开站台,连翘朝着月台上的姚小芳挥挥手。 沉莉坐在连翘对面,看着越来越远的北方故土不禁感慨。 “没想到我有一天也能去羊城…”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新世界 都知道羊城是最早取消粮票的地方,也是最先‘走出体制’的城市。 喇叭裤、牛仔裤、蛤蟆镜、花衬衫,所有流行的时髦货都来自羊城。 谁要是穿上一身羊城货,那就是走在时代的前沿。 北方人还在端着摇摇欲坠的铁碗饭,羊城遍地是商贩。 沉莉对于羊城的了解还是别人口中那个遍地黄金的宝地。 没成想有朝一日,她也坐上火车,去往那个梦一般的地方。 徐金虎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对于这次的旅途还是很憧憬。 他也想知道,自己拼尽全力保护的土地上,有一群人过着如何富庶的生活。 去往哈市的火车上还是北方人居多,行至哈市,换乘去往京市的火车上就多了不少外地人,半车厢的旅客都是南下北上的生意人。 嘴里谈的也都是生意经。 当然话里真假参半,毕竟真有好的路子,谁都捂着藏着。 信息差才是挣钱的关键。 更多交流的则是难处,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小偷骗子,旁人挣得盆满钵满自己则是仅够维持生活,还有藏钱的各种妙招。 南北方差异立现。 北方人吹吹呼呼,十块钱的生意吹成一百块钱。南方人低调谦虚,一百块钱的生意说成十块钱。 沉莉坐在车上听得那叫一个认真,徐金虎也听得聚精会神。 只有连翘躺在中铺安心休息。 那些信息固然有用,但也没太大用处,四天三晚的路程实在漫长,不如养精蓄锐。 火车缓缓抵达羊城的站台,车窗里的热浪一股接着一股。 三人纷纷脱下身上的长袖,换上夏天的短衫。 北方已经初秋,而羊城依旧热情似火。 站前广场人山人海,不少扛着大蛇皮口袋的人席地而坐,还有很多刚下火车的务工年轻人聚在一堆,等着领头的人带他们去往这个城市的角落。 拉活儿的本地人扯着嗓子吆喝,嘴里是听不懂的粤语,路面上的车流如织,红黄色的出租车挤在车流之中分外惹眼,数不清的二八大杠成为马路上的自行车大军。 路边停靠着一排排破旧的大巴车,车窗探出售票员大半个身子,挥着小红旗喊着各式的家乡话,重复着终点路线,末尾喊着‘上车,走吧!’ 远处的高架桥上钢筋林立,硕大的广告牌立在楼顶,让每一个初次来到羊城的人手足无措。 沉莉热得汗水直流,“嫂子,这儿怎么这么热啊…” 车多人也多,热浪直往脸上扑。 连翘用手扇了扇风,看着不远处的站台指了指,“咱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买遮阳帽戴上。” 就说在这样的大太阳下走一天,保准脱层皮。 三人站在烈日底下找到了去往越秀区的大巴车,每人花上三角钱坐上了车。 沿路的繁华让沉莉的眼睛都不够使了,看哪都新奇。 公园里有大片草坪,欧式喷泉里水花四溅,还有不少人在跳交谊舞,路边则蹲着不少南下务工的男女啃着手里的馒头。 交错而过的是绿白相间的无轨电车,头顶上有两根奇怪的电线辫子悬空穿梭。 随着大巴车疾驰,一路从解放北路走到岭南老城。 整片连绵的岭南骑楼,一楼都是铺面,门口树荫下,不少老人坐在门口的藤椅上喝茶。 临近高第街,街巷口密密麻麻的地摊,不少行人驻足挑选。 下了车,连翘就在地摊挑选了三顶竹编的宽檐细篾凉帽,主要是图便宜,轮番砍价过后,总共才花了一元钱。 戴上帽子,这才好受不少。 三人的外地口音引起路边卖冰棒的大娘注意,直接打开泡沫保温箱,掀开棉被。 连翘就又买了三根绿豆棒冰,三瓶亚洲汽水,也只花了八角钱。 冰镇汽水打开,迅速喝完,还完了玻璃瓶,三人手里抓着棒冰慢慢跟着人群往前走。 这是越秀区的康乐村,地处城郊,全都是铁皮棚跟自建民房,小作坊扎堆,靠制作港单外溢的小加工厂居多。 这种小作坊没有进出口资质,外商只对接国营省外贸公司、正规三来一补大厂。而港商有资质拿欧美外商订单,大包丢给正规大厂,零碎小单、加急单层层转包给这些小作坊。 连翘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花最少的钱,捡漏。 主要是因为手里的这点儿钱也只能来到这找找货源。 她想着得花上起码一周的时间慢慢打听,找到靠谱的小作坊建立长期合作,以后打款发货,省去两地奔波。 只不过能建立长期合作的小作坊可不好找。 哪怕暂时找不到,先找一家满足自己需求的也行,实在不行就让徐金虎驻扎在这,专门帮自己盯货。 只有这里才能批到最物美价廉的牛仔裤,这也是往后边境放开后的紧俏货。 人群向前走着走着,卡在了半路,不少人伸着脖子往前看,一群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将一对夫妻团团围住。 男的护着身侧的女人,额头上汩汩冒血。 “当初说好的!完工现结!料钱我们都是借的,带着工人熬了半个月,通宵赶货,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花衬衫中间戴着蛤蟆镜的男人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你讲点规矩啦,现在外贸单都是这个行情,现在人家说先出货再结款,我们也莫得办法啦,又不是不给你,人家收货就给你结钱,算很给面子啦。” 女人哭着去捂男人的额头,声音颤着,“我听别人说了!别人家的货你们拖到最后一分钱都没结!人家的作坊直接黄了!要是我早知道,根本不可能接你的单子!” 蛤蟆镜扶了扶眼镜腿,冷笑道:“那随便你啦,这些外码你们要是不想出,那就自己留着慢慢卖算啦,但是你们不守规矩,该赔钱就赔钱!你选哪种?” “你们不讲理!别碰我的货!”男人见那些花衬衫围上来,急着伸手去拦。 “不识抬举!敢跟我讲条件?信不信以后整条街没人敢收你们的货!” 可两夫妻哪是人家的对手,推搡间,女人摔倒在地,男人着急去扶,也被一拳打倒。 场面突然混乱起来,无辜的路人被身后想看热闹的推搡到前面。 “谁说没人收的?我收!” ? ?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敬个礼(`?w?′)ゞ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打肿脸充胖子 连翘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费了不少力气。 蛤蟆镜斜眼睨了她一眼,笑出了声儿。 一个女人…… 连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把最后一口绿豆冰棒塞进嘴里,眯着眼看向那狼狈的夫妻俩。 “咋样?你不卖他,不如卖我?” 蛤蟆镜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 “哪冒出来的三脚猫?我们谈妥的生意,轮得到你截胡?” “人家没同意,买卖就不算数,买卖买卖一个肯买一个肯卖。” 身周不少看热闹的路人,也跟着说道。 “怎么把人家欺负成这样,这哪是谈买卖啊,这不明抢么…” “港商咋了,也不能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帮着两夫妻说话的人都是些闲溜达买东西的顾客,真正同行的这些人却根本不敢吱声。 虽然都知道阿荣这人的尿性,欺软怕硬,专会找一些新作坊下手,但他又有能力跟一些老外要到一些订单,圈内人得罪他就拿不到单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自己不被忽悠,那旁人的死活又跟自己何干。 现在市场刚刚放开,都是口头交易,就是有合同也是漏洞百出,只能称作手写的简易白条,圈子就这么大,熟人靠口碑这么互相交易。 怪只怪这对小夫妻冒冒失失就来到这儿做买卖,被坑了也正常。 冯建也是来了脾气,他就是关门大吉,也不想就这么认亏。 “我要现钱!” “可以!” 阿荣咧开嘴露出白牙,丢了个眼神给手下。 两个花衬衫掉个头直奔连翘。 连翘也不慌,因为徐金虎从她身侧站了出来,挡在她前头。 虽说徐金虎跛脚,但往那一站,一股子久经沙场的压迫感瞬间铺开。 冷锐的眼神扫过那两个小年轻,身上的煞气有如实质,让那两人瞬间没了底气。 到底是扛枪上过沙场的男人,跟这些街头混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阿荣是商人,不是黑社会,看对方姿态,硬碰硬就要闹到公安那里去,他不愿意因为这点点小事耽误自己的时间。 “走!”他捋了捋立起来的衬衫尖领,勾唇嗤了一声。 一众花衬衫小弟大摇大摆,跟在阿荣身后,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连翘从徐金虎身后走出,招手让站在人堆里的沉莉过来,三人一起扶两夫妻起身。 作坊里的女工都缩在角落里,看找麻烦的人走了这才敢上来递毛巾。 冯建额头上的血已经干涸,半边身子上都是洒落的血迹,已经氧化发黑。 几人走进作坊,邓翠赶紧把门关拢,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隔绝在外。 连翘打量着作坊内部,面积不大也就七十多个平方,长方形老式砖瓦房,有几个带铁栏杆的小窗户通风,屋里是几个大瓦数的灯泡用做照明。 虽然空间不大,但是布局还算合理。中间是一张大木板裁床,角落里的堆料区竖着一卷卷牛仔布,靠墙摆放着一台台缝纫机,仅留出供人行走的过道空隙。 这个小作坊加上老板两口子一共也才9个人。 这也是康乐村小作坊的现状。 老牌作坊规模大些,工人能有几十个,规模大自然效益也高,都有固定的老客户,不像小作坊举步维艰。 冯建草草擦拭脸上的血迹,有些紧张地看向连翘。 “我这有三千条,你全都要?” 沉莉咽了咽口水,嫂子是真能打肿脸充胖子,三千条牛仔裤,得好几万块钱,她们哪有… 连翘转过头,笑笑,“刚刚情况有点紧急,我不这么说他也不好走啊。” 邓翠失望地坐在椅子上,那些围着的女工则慌了手脚。 “老板娘,那时候咱们可都说好了,赶了这批货你马上就结工资给我们!” “我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咱都是同乡啊!” “我婆婆头两天腿摔断了,还等着拿钱再去抓两幅药呢…” 冯建放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攥紧,面如死灰,他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批货还是外贸单,要不然还能在档口处理,也不至于压在手里。 要是改码,那还得继续往里投千把块钱才行,他是真的没钱了。 站在一边的连翘发现了堆在门口一侧的货,随手抽出一包,拆开包装袋,展开仔细看。 牛仔裤用料不差,厚实挺括,车工的走线密实,拉链顺滑不卡顿,版型是典型的欧美版,裤腰宽裤腿长。 可见这个老板并没有偷工减料,实打实的好质量。 “老板,你的货我是真想要,所以,咱们商量商量?” 冯建眼前一亮,转而望向她,“你说。” “我这次来也只带了三千块钱,您看能给我什么价?我能带走多少?” 冯建沉默了,三千块钱?也只够给工人发个工资,周转资金还是0,没有资金就不敢接单,因为没钱进料,还是个死循环。 一旁的邓翠着急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现在有人能买就属撞大运了,甭管是三千还是三百,现在工人就守在这等着要工资,拖也拖不了太久。 都是乡里乡亲,肯相信他们才来这里做工,没想到第一单就出了纰漏。 冯建怎么能不明白她扯自己的用意,咬咬牙站起身,“阿荣他给我的价格是14元,我也不多要你的,给你算12元。” 他现在只想回点本钱,先把工资发了再说,度过眼前的危机。 连翘觉得这个价格已经够低了,按市场行情怎么也得13元左右,那还得要大货才行,小单子根本不可能给这么低的价格。 “老板爽快,那我也就实话实说,我想带走600条牛仔裤,先付三千,一个月之内,付清剩下所有货款,你这剩下的2400条我全都要,那时我会派人送钱发货。”连翘语气笃定,神色自若。 此话一出,小作坊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几个女工你看我,我看你。 赶工期赶了一个月,最后被阿荣摆了一道,两个老板愁得吃不下睡不了,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个北方老板,就想要这批货。 连翘知道这事儿急不得,直接说道,“这事儿不急,这样,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你们觉得可行就来找我。” 邓翠见连翘要走,有些着急。 “等等…”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二五仔 连翘脚步顿住,笑着看她,“放心,今天你们商量商量,明天再给我答复,我这头也急着回去,要是谈不拢那我还得另外找找门路。” 一个女工一把拽住邓翠的手,“老板娘,人家都这么说了,我看你们就答应吧,这货现在卖也卖不出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连翘其实不想趁人之危,但是现在她想要多拿点货,好对得起这一趟奔波。 “这批货只是一个开端,但是我能给你一个长期合同,未来,你的这间小作坊还可以持续扩张,只是看你想不想赌一赌。” 北方市场… 冯辉陷入沉思,北方路途遥远,都是拿大货的老板一次就批几个车皮,合作的也都是些大厂,像他们这样的小作坊只能靠着中间人接些零碎的小单子维持生活。 谁不想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但是小作坊就像是大海中航行的小舟,稍微一个浪头打过来,就粉身碎骨。 邓翠纠结了一瞬,直接走过来。 “按理说,没有人牵头我们是不应该信你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我愿意信你一次,成,那咱们这个作坊还在,不成,那我们就收拾收拾重头再来!” 连翘勾起唇角,她没想到最终拿大主意的竟然会是邓翠。 “爽快!” 她直接开口问,“这有没有厕所?” 邓翠一愣,随即带着她走出了门。 等连翘回来时,从包里掏出整整三千块钱递到邓翠手上。 “这些钱你先发工资,你这不知道有没有认识的关系发车皮?” 邓翠接过沉甸甸的钱,眼眶一下就红了,直接塞到冯建手里。 辛辛苦苦一个月,最后只换得这么点儿钱,心里确实难受。 她憋回眼眶里的那点热,抬起头,“我们一般是找市场里的强仔出面,运费的话,就得你自己付。” “明白。”连翘看出她的难受,也不再说别的,退到一边等他们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再接着谈。 冯建发完手里最后的钱,两手空空换来几个大姐的笑脸。 领了钱,工人们脸上都挂着笑走出小作坊的大门。 看目前的情况,小作坊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有活计,她们还有家要养,自然是另寻别家了。 等人都走完了,邓翠把门一关,两伙人开始数货,手写了一份简易的合同,双方签字按了手印。 连翘甚至都没有再检查质量,那时随手拿出一条看过后,她就已经对这两口子非常信任了。 数好了货,就要解决货运问题。 连翘跟着邓翠走进窄巷里,七拐八拐来到一处二层楼。 一楼的大门四敞大开,强仔正躺在摇椅上喝茶哼曲儿。 邓翠上前,“强哥,今天过来跟你订个拼车位,六百条牛仔裤,要发黑省满市的车皮。” 强仔眯眯眼看清来人,坐直身子,放下手里的茶盏,“急?” “越快越好。” 他顺手从茶几底下掏出个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满咯,这半个月都够呛。” 邓翠有些愕然,“去东北的车这么紧俏?” 连翘一眼就瞧见那本皮上写着模糊的两个字,川省。 “怎么就满了?前两天还听说空位多的很…” 强仔顺势靠着躺下,幽幽说道,“人家财大气粗嘛,包了大半车厢,你们要是真急,也有招儿,一千块钱的加塞费,我想想办法。” 邓翠都惊呆了,一千块钱,还真敢要… “强哥,拼车皮不就是图便宜么,您看看,给想个办法,我们这好不容易把货出了一部分,这个月的茶水费我们都按时交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也越来越少。 “又不是我要这么多,上下打点都要钱,我又不是非要挣你们这点钱,” 连翘笑着搭话,“我四处凑凑,强哥也不容易。” 强仔瞟了一眼连翘,目光赤裸地落在她鼓鼓的胸脯上。 “哥哥等你到天黑,凑得来凑不来都给你回话。” 忍着恶寒,连翘跟邓翠又客套了两句,转身离开。 回到小作坊关上门,邓翠这才开口,“说不定是阿荣打过招呼,按理说强仔是康乐村最大的拼货掮客,北上仓位都是他把持的…” 连翘不可否认,“被盯上了,咱们还得想别的法子。” 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要过。 沉莉也帮不上什么忙,坐在一边摆弄牛仔裤的货堆,尽职尽责。 冯建在一边拿着笔勾勾画画,“要不,再去问问别人?” 连翘凑过来,“都有哪些人,什么背景,哪里人,家里人做什么,你都讲讲。” “做铁路拼货的一共四五拨人,头一个你见过了,强仔,本地人,爹妈跟弟弟跟着港商做档口,手上有门路拿尾货。还有一对潮州夫妻,家里开帆布厂,要多少看交情。还有个九头鸟,一人单打独斗,专跑华中线路,喜欢占便宜,货容易丢。” 说了一圈,最后冯辉顿了顿,“还有最后一个怪的,北方人,独来独往,别人都叫他老兵,只做有熟人货,他老婆就在街尾开一家理发店。” 连翘眼底一动,“街尾几家理发店?” “就一家,做的也是这条街上的生意。虽然你们是老乡,可这儿老乡也没啥用…” 连翘直接对着沉莉招手,“走,咱换个发型。” 徐金虎坐在角落里,也被点了名儿,“你这头发也该剃了,咱们换换形象去。” 冯建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得黄,可钱都给工人们发工资了,也不知道怎么堵这个窟窿。 “我带你们去。”邓翠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车皮的问题,兴许这年轻姑娘自己就能解决呢。 邓翠带着一行人走了没多久,小作坊的门被推开。 冯建一抬头,看见阿荣头上别着蛤蟆镜,腋下夹着个皮包,单手捋着衬衫领子,晃晃悠悠走进来。 他下意识站起身,浑身紧绷。 “别紧张,我这是来跟你谈生意,坐吧。”阿荣反客为主,挑了一张有靠背的椅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 “出去吧!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冯建现在对这人的信任为0,哪怕挨了打,也没法硬碰硬。 阿荣从腋下抽出皮包,直接打开,抽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本来就是我的货,你这二五仔我也不计较,货给我,钱给你!” ? ?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熊崽的月票支持,感谢生生大可爱,一顿不吃饿得慌,锅包又又又又,草莓酱阔娃,书友-ae,小不点,Adilaaa-dc,兜儿有糖的推荐票,(`?w?′)ゞ 第一百一十九章 薅头发踢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章 脑子被驴踢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一章 领导我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斤肉骨头 “钱花完了吧?工资发了我都存进去了,还有个战友还我的钱也在这里面。”沉朗看着她的新发型笑道,“还有,新发型很好看。” 连翘呛了一口,沉朗又去倒了一杯温开水端给她。 “你这怎么还有钱…” 这一趟花个精光,虽然连翘没说,但是沉朗猜得到。 “我就这点工资,你用钱的地方多,要是还不够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连翘呼噜呼噜吃光碗里的面,拦住起身的沉朗,“我自己刷!你歇着!” 沉朗摸了摸她的头顶,“赶紧去洗澡,肯定累了。” 连翘一把抱住沉朗的窄腰,赖着不想走,“你说我怎么这么幸运,能嫁给你…” 沉朗笑笑,“怎么?在路上折腾的不够累?” 累,但是有些事情好像也能做。 一场略微激烈的小会过后,连翘迷迷糊糊被沉朗抱在怀里。 都说久别胜新婚,连翘算是体会到了。 沉朗在黑暗中勾起唇角,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这一趟折腾的瘦了不少,在外一定没有好好吃饭,天气越来越冷,这几天他得赶紧将她喂胖些才行。 翌日。 清晨的起床号如约响起,连翘迷迷糊糊睁开眼,沉朗正在换军装,见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两只半阖的眼。 连翘探出头,打了个哈欠。 昨晚自己又体力不支,前面的撩拨分外可笑,又是虎头蛇尾。 “有肉饼,还有小米粥,我放进蒸锅里,你再睡会儿吧。”沉朗扣好最后一粒扣子,走了过来。 连翘自然伸出手臂,抱住他撑在床边的胳膊,“我现在就起,你这几天忙?” 沉朗将她捞进怀里,拉着被子给她裹严实些,“还好,晚上不用做饭,我从小食堂带菜回来。” “嗯,晚上我早点回。” 庆县的货让大春去收到了店里,现在就得开始着手卖了。邓翠那头急着发货款,必须拿下剩下的货,越耽搁越容易有变。 沉朗捏了捏她的脸颊,“再忙也得按时吃饭。” “嗯。”连翘将脸埋进他怀里,贪恋这一刻的宁静。 她今天要忙的事情很多,要去工商所看看证件下来没有,还得去仓库把货理一理,传单也得写。 温存了片刻,连翘就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洗漱换好衣服跟沉朗坐在饭桌前吃早饭,一同出了家门。 先去表姐家报平安,接着去找沉莉。 连翘刚进院子,石素娥黑着脸扭身就进了屋。 这半个月石素娥一天到晚睡不好觉,就怕孙女出什么意外,还好,平平安安到了家。 石素娥当然埋怨沉莉为什么一个电话也不往家里打。 其实连翘让她给石素娥报平安来着,但是沉莉也舍不得花钱,两个人抠门到一块儿去了。 想着要不了几天就回家了,也就不了了之。 沉莉虽然解释半天,但石素娥依旧对连翘生气。 连翘囊中羞涩,也没给奶奶带个礼物回来,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屋找沉莉。 沉莉早早就起床,等她半天了。 “今天去哪?” “去看看证下来没有,证下来才能营业,仓库还得收拾收拾。” 两人一同出了门,走在路上格外显眼。 主要是两人都烫了头发,跟大院里那些人烫的还不太一样,怪好看的。 路上几个上班的婶子不免多瞧了两眼。 “听说出远门了呢,回来还烫个头?” “加工厂都待不下去,不知道在外头整啥洋景儿。” “她男人也不管管,自己疯不说,还带着小姑子一块儿。” “都出了那档子事儿,好好的工作也丢了,不如找个二婚的嫁人,好好在家里待着算了。” 沉莉出去一圈见了世面,回到大院再遇上那些打量的目光,却少了怯懦的心思。 她挺直了腰杆,整个人充满了朝气。 开玩笑,她可是要做大买卖的人。 就说她的那些个同学,还得伸手要钱呢,而她正在参与几千上万的买卖。 连翘也没在意那些交头接耳的闲话,她现在可忙着呢。 两人坐上公交车,直奔市里工商所。 刚租下店铺她就赶紧把资料都准备齐全,办理营业执照等相关证件,出去小半个月,也不知道办下来没有。 到了工商所,遗憾的是,还没办下来,估计还得几天。 没办法,就还得再等几天。 不过她也听到了有用信息。 正值上午,工商所人不多,连翘在一边排队,就听两人趴在柜台上唠嗑。 “哎,听说了没?现在后贝加尔那边,现在松了。” “早听说了,虽然文件没发,但是现在过境可比以前容易,我家有个亲戚,天天去那边换东西,不少挣呢。” “听说绥市跟黑市都动起来了,咱们这也跟上了。” 连翘一直等待的机遇,悄无声息地来了。 出了工商所,沉莉看连翘忍不住的笑意好奇道。 “嫂子,没办下来呢还这么高兴?” 连翘神秘兮兮凑过来,“你刚刚听见没有?” 沉莉一脸茫然,“听见啥?” “现在边民互市开始了,咱们的生意也就来了,等证一下来,开门就来生意了。” 沉莉不懂啥叫边民互市,但是听懂了连翘的意思,她们开门就有生意,她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嫂子,我可啥都不会呢…” 连翘用肩膀轻撞了她一下,“会说话就会卖货,现在我们得先预热一下。” “啥叫预热?” 连翘带着她来到店里,又从包里拿出一沓白纸来。 “先写写传单,等开业前一天咱们就得发传单。” 传单? 这对沉莉来说又很陌生。 连翘看着堆在仓库一角的衬衫,笑着说道,“新玩法。” 最好用的扩大知名度的方法就是看着吃亏,实则血赚。 买五赠一的优惠,谁能拒绝? 两人正勤勤恳恳写着促销单的时候,房东老王背着手走进来。 “这租下地方又不见人影。” 连翘起身,“刚跑了一趟羊城,大黄咋样了?” 王铁根撇撇嘴,“这几天晚上都是大黄跟黑子帮你守着呢,你也是心大,货往里一卸,也没个人守,你不知道晚上那溜门撬锁的到处闲溜达呢?” 连翘一拍脑门,真忘了这茬了,大春本来就是帮忙,自然不可能帮着晚上守仓库。 “大爷,还得是你,明儿我就买两斤大骨头给大黄跟黑子加餐。” 王铁根一滞,他又不是来要那几根大骨头的。 他干咳了两声,“小姑娘家家一下就搞这么大摊子,胆儿大我认,但是心也别跟着大,那堆在里头都是钱。” “大爷说的对,要不是有您,我哭都不知哪哭去。” 连翘挨打就立正,让王铁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那个,没啥事我走了,仓库门锁好咯。” “好勒!您慢走!” 她刚把王铁根送出门去,就见到了老熟人。 ? ?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ǎo气熊熊的月票,Adilaa-dcde、草莓酱阔娃、书友-ae、书友826-cb、海宝SUdIA、四月桃花、锅包又又又又、未凉人心、京圆,声声大可爱的推荐票(`?w?′)ゞ 第一百二十三章 招摇咋了 郝大春突然想起看看仓库的货,就骑着自行车溜达一圈看看,没成想连翘竟然回来了。 “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连翘笑着看他,“谢谢你帮我收货。” “嗐,只要翘儿姐一句话,我大春随叫随到。”郝大春支好自行车,跟着走进仓库。 “姐你可真是大手笔啊,一下就搞来这么多货。” “这才哪跟哪,现在才是起步阶段。” 连翘自信满满,并没有谦虚的意思。 郝大春笑嘻嘻凑过来,“姐,你这么多货,到时候怎么个卖法?我有几个朋友也是做小买卖的,正愁没地儿进货呢。” 虽然平时郝大春看着吊儿郎当,机灵劲儿可不少。 现在边民互市慢慢放开,身周不少人都开始往苏联跑,当天去当天回,一天也能挣个五块十块,要是跑上一个月,那可是几百块钱,比去厂里上班的工资还高出几倍来。 他这旱冰场每天挣的不少,可租金、水电、人工,七扣八扣,一个月也就剩几百块钱,他自然心痒痒这来钱快的买卖。 连翘笑着看他,“2元,牛仔裤过几天就到货,一条18,就算是买一件也按这个价格走,暂时只有这两个品类,后续资金充裕了,会接着进点别的俏货。” 郝大春倒吸一口凉气,“姐,你这价还挣个啥钱啊?” 现在满市随便买件的确良衬衫都要三块四块,就是拿货价也得三块钱,牛仔裤就更不用说了,市场最热销的俏货,批发也要二十多块。 关键买一件也算批发价,郝大春还真是闻所未闻。 “我做批发生意,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等我证到手就正式开业,开业当天搞个大型活动,买五赠一,算是开门让利。”连翘看向郝大春,“你人脉广,开业那天麻烦你把朋友都叫来,人多热闹,也帮我撑撑场面!” 郝大春一拍大腿,“姐!你说的啥话!别说喊朋友,我现在就回旱冰场给你宣传上,开业当天我保证人乌央乌央的挤在这排队!” 有了郝大春,连翘顿时省了好些事儿,他那头再给宣传宣传,又多了个渠道。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等我这儿定下开业的日子,就给你打电话。” 郝大春跨上自行车,兴冲冲走了。 他得赶紧给那帮跑互市的朋友透透风,这可是个好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连翘三人每天就往店里跑。 自己买涂料粉刷,又在徐金虎的巧手下,店里多了不少焊接的铁架,用铁丝自己弯成晾衣架,成排的衬衫挂在其中,牛仔裤一到货,也纷纷上架,偌大的仓库成了卖场。 相比较挂样衣找货,她们人手不够,不如前期把货都上架,算是弥补人手不足的问题。 门头缓缓吊起镀锌铁皮牌匾,让老师傅写了印刷字体,「大翘批发行」,还在墙上写下红色大标语。 单件也按批发价,物美价廉保实惠。 开业前一天,三人就在火车站前广场分发传单,男女老少全都通知到,这么大的优惠力度,想必总会招揽一些互市的边民。 一切准备妥当后,连翘又带着沉莉跟徐金虎去市里的百货公司,全都置办一身行头。 虽然钱还得省着用,但这钱该花还真得花。 沉莉逛来逛去,看什么都嫌贵。 “嫂子,我们就穿自己卖的衬衫不就得了,没必要再买衣服,还得花钱…” “你不懂,咱们是开门做买卖的,人就是活招牌!” 百货大楼并没有连翘想要的衣服,都是些老旧款式,她转而找到郝大春,带她们去年轻人淘衣服的大棚服装市场。 在满市的四道街,街尾有一片待拆的棚户区边上,撑着五颜六色的塑料棚,棚子底下就是高矮不一的破烂小摊位。 摊主都是些小商贩,卖的也都是羊城、沪市来的新潮款,款式多,但大多数都是孤品,卖的就是一个稀缺性,只是价格可不便宜。 刚刚还嫌贵的沉莉,现在知道价格后就更咂舌了,还不如在百货大楼里挑几件。 可她说了不算,连翘兴致勃勃在摊位上翻看起来,最终给自己挑了一件人造皮短夹克、一条紧身水洗牛仔裤、一双高跟长筒皮靴,还在旁边的摊位上挑了一副银色大耳圈。 沉莉可不敢这么穿,就挑了一件浅咖灯芯绒外套,她还有一条上次连翘带回来的喇叭牛仔裤,说什么都不再挑别的了。 至于徐金虎就简单多了,连翘挑了一件军绿色的立领夹克,搭配自家的外贸牛仔裤。 就这么几件衣服,就花了连翘将近三百块钱。 肉疼是真的,后悔自己那时没在羊城买,那时一门心思把钱都花在牛仔裤上,要是下次再去羊城,说什么也得来一次大采购。 提着大包小包,三人分道回家,连翘回到家,家中空无一人。 沉朗最近也在忙,平时战备任务本就繁重,特种兵选拔更是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人员摸底筛查过后,就是各种野外拉练,他还得制定考核科目、评分标准,这几天正巧野外考核带队,一走就是好几天看不见人影。 连翘也没想开业的时候他出现,他们各有各忙,挺好。 简单收拾好,连翘早早就睡了,第二天一大早,跟着起床号利索起床。 凉爽的秋风卷着落叶,赶去上班的人步履匆匆。 连翘化着淡妆,身穿立领皮夹克,背着米色小坤包,紧身牛仔裤紧紧裹着双腿,细跟皮靴踩在路上步步生风,耳朵上两只硕大的银圈轻轻摇晃,卷发抹了发油,齐腰披在肩上。 现在的她跟往日朴素的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路上着急上班的家属们纷纷侧目,直勾勾地盯着她。 “哎呦,这打扮成什么德行了?穿这么招摇,也不注意影响。” “以前都没瞧出来,这才多久,装都不装了?” “听说她以前就是这么嘚瑟,人家才不要她,这哪是过日子的人呢?你瞅瞅那裤子把屁股绷得,啧啧啧…” “那嘴红的,跟吃了小孩儿似的,这娶回家去,还能安分?保不齐在外头都有人了。” 这些话连翘当然没听见,都只敢暗地里蛐蛐,都是耳闻过她不依不饶的性子,过过嘴瘾得了。 连翘大大方方走到沉莉家,带着打扮好的沉莉一起出发。 沉莉可不敢这么张扬,扎的低马尾,上身穿浅咖灯芯绒外套,里面搭着仓库里拿的浅粉色衬衫,下身穿喇叭牛仔裤,一双回力鞋。 两人昂首挺胸走出大院,站在大院门口等公交车。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愣着干啥,上 连翘跟沉莉下了公交车往店铺的方向正走着,老远就看见乌央乌央的人堵着自家店门口。 沉莉不可置信揉揉眼睛,与连翘对视了一眼。 就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原本连翘也只是说,第一天未必有太多人,心态稳住,市场打开都需要时间。 没成想是这般盛况。 徐金虎早早就来到店里,没成想还有比他来的更早的。 天刚蒙蒙亮,人就来了不少,一看他开门,就想往里涌,还好徐金虎脸黑的吓人,把人往外一推,门一关,任凭这些人怎么叫门都不开。 “还没到营业时间!” 本来心急的散户小贩立马开始维持秩序,让那些村子里赶过来的妇女们不要再往前头凑,等老板来了再说。 也幸亏有这些小贩,现场不至于更混乱。 连翘拽着沉莉往人堆里挤,几个膀大腰圆的妇女不肯让。 “挤什么挤?没看都在这排队嘛!” “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排队,就你着急啊?后面排着去!” 连翘轻咳了两声,“我要是进不去,你们就是排到下个月也买不成!” 那女人翻着白眼冷她一句,“凭啥?你拉出的屎是香的?” “我是老板。”连翘笑眯眯说道。 一听是老板,挤在连翘和沉莉身周的人开始骚动。 “老板来了老板来了!” “哎?谁把我鞋踩掉了?” “别挤啊!先让老板进去啊!” 有往前挤的,也有往外推的,刚刚翻白眼的那几个妇女护送着连翘跟沉莉突破重重包围,艰难往店门口移动。 几个商贩嗓门也是大,嗷一嗓子,呵退还往前挤的人。 “再他娘的挤,今儿谁都甭想买!说你呢!往后稍!” 连翘被挤得满头汗,拍着店门,“徐大哥,开门,是我!” 徐金虎正靠门而站,一听见连翘的声音赶紧转身开门。 连翘拽着沉莉挤了进来,大门又迅速关拢。 墙上的二手挂钟才显示七点零一刻。 沉莉有些惊魂未定,“嫂子,太吓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要干仗呢…” “老板,我看这情况得叫上大春才整得住。”徐金虎就一个人,打架对上七八个小伙儿不带打怵的,但是做生意是头一遭,遇上这种场面更是头一遭。 这么些人万一起了乱子,他真顾不上,人多手杂,再被人顺手牵羊,那岂不是亏了。 大春说叫上朋友,约的是9点,现在才7点,还是开不了门。 连翘想了片刻,只好另辟蹊径,她趴在门边上吆喝。 “各位!人手不够,一次放进来十个试营业,等9点钟再正式开门营业。” 小贩一听,立马回话,“我先来的,我先进!” 后头拥着的人就不干了。 “凭啥?!我也先来的,我也要进!” “还有我!” 外面正吵着,门开了一条小缝儿,徐金虎侧身走出来。 “你,你,你,还有你……”他也没学会连翘教的软和话,生硬得像点羊一样数出十个人,“好了!” 门从里头打开,被点名的十个人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沉莉默默在那数人头,十个够了立马关门。 连翘笑着迎上来,“今天真是对不住各位了,人手有限,随便挑,随便选,衬衫买五送一,牛仔裤市场最低价,一件也是批发价。” 长得跟地缸似的鞋拔子看直了眼睛,刚刚人多又挤,只觉得这娘们儿时髦,现在凑近细看,那家伙长得盘条亮顺,该细的地方细,该鼓溜的地方鼓溜。 他还愣神儿呢,其他几个小贩率先冲去抢货,撑开大口袋就往里面装。 两块钱的的确良衬衫,那还不赶紧搂啊,这拿着去跟老毛子那能换一瓶伏特加,转手回来就能卖上三四块钱。 鞋拔子看着连翘笑盈盈的弯月眼,一下缓过神来,光看人家俊了,都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他也冲到货架中间,直奔牛仔裤。 上次去后贝加尔,那毛子点名就想要牛仔裤,一条牛仔裤就能换上一台苏制的二手胶片相机,拿回来起码能卖上三四十块钱。 他拽着一条牛仔裤在自己的小短腿上比划了一下,“老板娘,你这裤子裤腿也太长了吧?” 连翘笑着应道,“这批可全是外贸的尾单,原本是发给老美的,人家个儿高腿长,裤腰也大,我特意搞的这批货就是为了你们拿去跟老毛子换东西的。” 鞋拔子又不傻,一下就明白了。 两手迅速在货架上扒拉着,看着差不多就往口袋里装。 其他几人本来只奔着来薅买五赠一的羊毛,一听连翘这么说,也跟着过来挑拣牛仔裤。 也就片刻功夫,在卖场里穿梭的众人手里都提着塞满的行李袋,拎到连翘身前。 连翘跟沉莉一个个倾倒出来算账收钱,接着打开门缝,迎接下一轮。 焦急等在门外的众人恐怕连翘店里的货不够卖,眼睛死死盯着出来那些人手里的行李袋。 “鞋拔子!里面货够不够我们这些人分的?要是没多少了,我就懒得站这排了。” 鞋拔子拎得满脸通红,袋子里塞满了牛仔裤,重量可不轻。 “不乐意排就滚犊子!” 他倒是想这些人都尽早散了,这种好货,拿到的人越少,自己的竞争就越小。 其他人也不傻,看出来拿到货的人都红光满面,可见货的质量确实不错,更不想走了。 “谁走谁孙子!” 人群里发出哄笑声。 到底是十个十个太慢,连翘偷偷从门缝里向外张望,发现外头的人不减反增。 原来是有些人去家里摇人,怕过了这村没这店,还有些路人,看这人挤人的,也跟着凑下热闹。 一个自行车队由远及近,领头的正是郝大春。 他特意叫上不少朋友,还带着各自的女朋友,想着好好给连翘吆喝造势,没成想越骑越不对劲儿。 那店门前咋全是人? 郝大春快速翻身下车,随手将自行车支在老王院子门口。 “这是咋了?” 老王背着手伸脖子往那张望,“我还想问你呢,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干老美呢!” 郝大春可真没想到,原来人家根本用不上自己拉人造势,人家自己就鼓捣火了。 他身后的一众小青年面面相觑。 “春哥,咱还去吗?” 郝大春一拍大腿,“愣着干啥?上!” ? ?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感谢L&L-db、一闪而逝、草莓酱阔娃的月票,感谢バカ_ルフィ、Adilaaa-dc、书友-ae、追忆似水年华、锅包又又又又、京圆、海宝SUdIA、兜儿有糖、书友826-cb、一顿不吃饿得慌女士、书友的推荐票,鞠躬!(`?w?′)ゞ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开门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六章 那要看你的表现 这一晚,沉莉失眠了。 她不敢置信短短一天就能挣出两个万元户来,虽然毛利还没算出来,但按照薄利多销的算法,这一天最少也能挣出五六千块。 连翘在一边睡得香,沉莉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起床号没响呢,她就悄悄起床,煮粥煎了两个鸡蛋。 等连翘打着哈欠坐起身,沉莉已经端坐在饭桌前,等她一起吃饭。 “怎么起这么早?”连翘因为宿醉,脸上还有些微肿,头发睡的乱七八糟。 沉莉抑制不住激动,“睡了一会儿就醒了,咱们快点吃完饭还得去店里。” 她现在是打定主意跟在嫂子身后好好做事,这怎么都比在卫生所里受眼刀子强。 以前她气亲哥猪油蒙了眼非要娶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现在只想对沉朗说一句:哥,你可真有眼光! 连翘拖着两条灌铅的腿,用沉莉烧好的洗澡水好好洗澡洗头,坐在桌边大口吃饭。 “累也就累一天,今天就不可能这么忙了。” …… 沉莉看着店里不停进出的人,口干舌燥的解释,“买五赠一就一天,今天活动没有了…” 说好的不忙呢? 连翘站在门口算账,徐金虎在里头重新挂样衣。 今天来的都是些做边民互市的小商贩,也是闻风而动专程找来,没有了活动倍感遗憾。 遗憾归遗憾,毕竟这价格已经到底了,质量也不错,该进货还是得进货。 临近下午6点,连翘清了清嗓子,“各位,每天营业时间是早上9点到晚上6点。” 几个小商贩还头回听说上门的生意不做的。 “老板,你这还真是玩儿票啊?上门的买卖不做!”鞋拔子带着几个相熟的来挑货,一听这话就有点不乐意。 连翘笑着解释,“我们这就仨人,忙了一天了,你们走以后还得理货收拾,再吃个饭回家就累躺下了,就我这批牛仔裤,您昨儿个好出手吧?” 鞋拔子自然是吃了甜头,“还行吧,后期你不能涨价吧?” 毛子一见到他手里的货,那眼睛跟灯泡儿似的锃亮,别说好出手,直接就是一抢而空。 他自然害怕连翘因为生意好而坐地涨价。 “这批货走完都不会涨,但是下一批要看厂子那边能拿到什么价,但是你放心,一定让你吃不了亏。”尾货得找,但是先稳住再说,打响头一炮站住脚跟才行。 “我们这帮人就挣点辛苦钱,自然跟你这种大老板比不了。” “嗐!谁不是挣个辛苦钱,一件我就挣个毛毛钱,你们也都是行家,就是去哈市批大货也就是我这个价,您说对不对?” 一件给你批发价,做梦吃屁还差不多,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所以说啊,我们就乐意让老板你挣这份钱,咱们互惠互利。” “到时候你们生意好才能多光顾我这,还得指着您们吃上饭呢。” 鞋拔子心满意足地咂咂嘴,“那个,麻溜挑,挑完了不耽误老板下班儿!”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徐金虎把大门合拢,连翘坐在货堆边把包里的钱一股脑倒出来。 今天来的人少了不少,但是断断续续一整天人也没怎么断过,今天挣了有七千多块。 再卖上一天,就可以给羊城打货款,剩下的牛仔裤就可以发个整车皮运回来了。 徐金虎不参与她们数钱,只默默整理货架,打扫卫生。 连翘记好了账起身,“今天都累坏了,咱们收工,徐大哥你也回去睡吧。” 徐金虎拿着扫把摇摇头,“货多,没个人看着不行,我把行军床都搬来了,我就一人,以后就住这吧。” 不用他提,连翘早就有此意,现在生意正式上了轨道,保不齐被有心的人盯上。 她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他,“留着买个烟,等到了月底发工资。” 徐金虎也不扭捏,接过钱揣进口袋里。 安排好了,连翘就带着沉莉出门,没直接去坐车,转而去了隔壁房东王铁根家。 仓库里不好做饭,他一个老爷们也不能天天吃干巴馒头,连翘掏了三十块钱给王铁根,管徐金虎的一日三餐。 “你这买卖还真让你给支棱起来了?”王铁根接过钱,往炕上一丢。 连翘笑着摸大黄的脑袋瓜儿,脚底下几只小奶狗扒着她的裤腿,圆滚滚的肚子蹭在她的皮靴上。 “我这就小打小闹,以后就麻烦您叫他来吃饭,您晚上喝酒也有个伴儿不是。” “树大招风,啥事儿多想着点。”王铁根这岁数也不是白长的,啥嘎咕事儿没见过,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谁看着都是块大肥肉。 “明白了,那没啥事儿我就走了。”连翘起身,带着沉莉打道回府。 现在兜里揣着这么多钱,连翘自然也小心谨慎,直接站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大院。 下了车,两人站在大院门卫的角落里,连翘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沓大团结,“回去交给奶奶,让奶奶高兴高兴。” 沉莉觉得钱有些烫手,“这才几天啊,我那工资不着急,你还要打货款…” 连翘塞到她手上,“也不差你这点儿,要不了多久,纺织厂的货款也能还上,咱们只会越来越好,但是也会越来越忙。” “我不怕累!”沉莉急着解释。 “就是钱掉地上还得弯腰捡呢,辛苦点都值,回去睡吧,你不回家,奶奶肯定心急。” “嗯,那明早我来找你。” “好。” 两人站在岔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可心是往一块靠,劲儿也是往一处使的。 连翘挺直了腰杆,走得昂首挺胸。 回到家就看见院门的锁头不在,她满心雀跃地推开门,院子的晾衣绳上挂了一排洗好的衣服,她一路小跑进屋。 沉朗正在用鸡毛掸子给墙上的结婚照掸灰,这阵子连翘忙得不着家,他回来就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连翘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蹭了蹭,“我们家领导一回来就要加班,真是辛苦了。” 沉朗唇角勾起,转过身来,一手举着鸡毛掸子,一手搂着她,“生意怎么样?” 连翘兴奋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拽着他的手将他按在沙发上坐好,从衣柜里拎出一个大行李袋,摆在他眼前,拉开拉链。 “厉害不?” 沉朗看着行李袋里的一捆捆钱,捏了捏她的脸颊,“以后我岂不是靠你养了。” 连翘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勾着他的脖子,“那要看你服务的好不好?”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有啥事冲我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百闻不如一见 进库房抽查的干事核查货单无误后走了过来,对着为首的干部点点头。 “手续齐全,货源合规,不存在非法经营的情况。”工商局干部将牛皮纸袋还给连翘,“我们也是收到举报这才例行检查,希望你们以后合规经营,不要知法犯法。” 连翘笑着接过,“那是一定。” 那几名工商局干事登车离去,墨绿色的吉普车扬尘走远。 连翘扶着惊魂未定的石素娥往里面的隔间走,“奶奶,您歇会儿,一会儿我给你打个车送您回去。” 隔间是徐金虎的住处,挂着布帘,里面摆着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张简易的木椅摆在床边。 石素娥坐在椅子上,方才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松了,喘着粗气。 “你说说,吓死个人,还以为你俩真出事儿了,要真出了事儿还不如抓我进去,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 连翘鼻子微酸,“谢谢奶奶惦记我,我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沉朗考虑不是,哪可能知法犯法。” 石素娥突然用手腕抹起眼泪来,“老沉家的人没一个长命的,我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现在咱家就剩下咱们四个,你做买卖甭管大院里别人咋说,我都支持你,但是沉朗岁数也大了,我也老了,再没什么念想,只盼着给你俩带带孩子,趁我还动得了,也帮你们分担分担。” 秦木兰去世的时候石素娥都很少当着人掉泪,突然的脆弱让连翘有些手忙脚乱。 催生的号角终于吹响。 其实生孩子这事儿连翘也不太抵触,抵触的那人是沉朗。 她又没法跟石素娥说明,弄得好像她在找理由一样。 “那个,孩子也看缘分,其实我也急着呢。” 石素娥闻言眼睛一亮,方才的愁云惨淡瞬间拨开云雾,一把拽着她的手开始念叨。 “你现在年轻,生了也好恢复,你只管生,我来带,你们就忙工作,啥都不用操心。” 连翘随即想到宝珠粉嫩的小脸,也起了生娃的心思。 现在还不算太忙,要是真想生一个,那还是现在最好。等过几年摊子铺大了,哪还有这功夫呢? “奶,我一定加倍努力,尽快让你抱上一个!” 是男是女就不清楚了,这又不是她能决定的。 石素娥安了心,笑着拍她的手背,“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送走了石素娥,店里也没几个人,沉莉忙里偷闲挪到她身边,“我奶又跟你说啥了?” 连翘正在算账,皱着眉头写写画画,“让我赶紧生一个给她玩。” “怪不得,我奶这两天老问,咱们在店里忙不忙…”沉莉看连翘写的密密麻麻,看一眼就头疼,收回了目光,看向门口趴着的大黄,“你要是怀上,那咱这批发行咋整?” 连翘手上不停,“怀上又不是死了,我有手有脚还不是能来。” 沉莉张着嘴,心想也是。 “那你要不快点生一个,我还想有人叫我小姑呢,过年我就包个大红包当压岁钱。” 沉莉自顾自地说着,相比较男孩,她更喜欢女孩,像春梅姐家的宝珠那样的女孩。 连翘心思却分了一缕出去,她在想是谁举报到工商局。 不过哪怕知道是谁也没什么用,树大招风的道理她懂,但是比预想的时间早了太多。 她的衬衫跟牛仔裤并不是用来挣钱的,而是抢占市场的。 那些同行心里都清楚,她这跟做慈善相差无几,利润极薄。 等手里有足够的资金,她才能进些利润高的俏货。 这都需要不少时间。 她不知道那些在暗处窥伺的人还能给她多少时间。 忙碌了一天过后,连翘关了门开始数钱记账,第三天的营业额又下滑了一些,但浮动不大,估计以后的生意能维持目前水平,跟预计的相差不大。 手上的钱已经足够付剩下牛仔裤的货款,她在公用电话亭给邓翠打了个电话,剩下的牛仔裤可以发货了。 跟着沉莉打车回到家,连翘将钱捆扎好,又数了几遍,又塞回衣柜里。 明天不知道沉朗有没有时间,坐他的车去银行汇款。 毕竟是这么大一笔钱,她是真的怕出什么闪失。 工作上的事处理完,她又回想起白天石素娥的话。 要个孩子…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简单吃了个晚饭,好好给自己洗了个澡,等沉朗下班回家。 夜深了。 忙碌了一天的沉朗回到家,卧室的台灯还亮着。 他轻轻推门而入,看见连翘趴在床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他书架上的红楼梦。 页面停留在第一页… 沉朗笑笑,将台灯熄灭,去厨房洗漱。 炉子上的水还烫,他兑好了水,洗去一天的疲惫,换好了衣服走进漆黑的卧室。 连翘迷迷糊糊中被沉朗揽进怀里,撑着眼皮闷声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沉朗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睡吧。”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听在连翘的耳朵里更是催眠。 …… “你说你,这样怎么能怀上娃娃?”杨春梅点着连翘的脑门心。 连翘干笑了两声,她昨晚是想着主动点,但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沉朗都已经换好了军装坐在饭桌前等她了。 好些日子没来看表姐,她今天特意早早来到表姐家,抱抱最爱的宝珠,跟表姐说了自己的打算。 杨春梅到底是过来人,各种出招。 “直接生米做成熟饭,哪有人不想要个孩子的。” 这次连翘把相亲那时两人的对谈一字不落说给表姐,表姐这才知道俩人迟迟没有动静是因为啥。 说上几句话后,连翘背着包又去找沉莉。 今天沉朗没空,要到明天他休息时间才能带她去银行。 晚一天就晚一天,这样终归稳妥些。 刚到批发行就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男人正在货架中间晃,瞧穿着可不像是个边民商贩。 徐金虎一抬头看见她来了,“老板,有人找你。” 那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带油光的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翘儿老板吧,百闻不如一见,你好你好,我是满市边贸商会的会长,白大发。” ? ?谢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感谢丹丹的月票,感谢声声大可爱、书友826-cb、ǎ气熊熊、书友-ae、大圣dS、晚上七点、追忆似水年华、锅包又又又又、芷萱、Adilaaa=dc、京圆的推荐票,感谢感谢此致敬礼(`?w?′)ゞ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幸会幸会,沉莉,去沏点茶去。”连翘把包往柜台里一丢,迎上前去,“这也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白会长里面请。” 店里哪有什么茶叶,沉莉稍一寻思就去了隔壁王铁根家。 白大发身后站着个黑脸男人,个头稍高,瘦得像个竹竿儿,瞧人的目光带着戾气,一副要活吃人的表情。 连翘招呼两人到了里面隔间,“白会长您请坐,小店刚刚开门营业,什么都还简陋。” 白大发笑容温和,语气慢悠悠的,“您这生意可真是红火,没想到连老板这么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他本想着是个久经沙场的半老徐娘,没成想眼前这女人年轻的比自己家那闺女大不了几岁,浑身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辣劲儿。 连翘淡淡笑道,“白会长说笑了,我这挣得都是辛苦小钱,看着热闹而已。” “小钱?”站在白大发身后的男人冷哼一声。 白大发微微挑眉,笑意更深,眼角细纹堆叠在一起,“能让满市的老商户都叫苦连天,连老板的‘小钱’可真是了不得。” 话里藏着的针,露出一丝寒芒。 他笑意不变,继续缓缓开口,“但做生意讲究个长久安稳,大家都是扎根这里的同行,互帮互助才有活路,你这样乱了行价,旁人没法活,怨气攒多了,最后为难的,还是你这个外来的小姑娘,对不对?” 站在他身后的竹竿儿板着脸接话,“要不是白会长心善,你一个新来的,别太贪心!我们都是老实在这做生意的,你再这么低价搅局,后果你承受得住吗?” 气氛瞬间凝滞,沉莉小心翼翼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走进来。 连翘唇角噙着从容的笑意,接过茶杯,放到两人身侧的小桌上。 “不知白会长做的是什么买卖?” 白大发眼底笑意微顿,没想到,这女人居然不慌,还敢反问回来。 “做些批发的小生意而已。” 说是小生意,可白大发本身就是本地头部批发大户,不靠散户零售,连翘的横空出世,低价抢了他不少的散户货源。 说是商会里怨声载道,但他的不满更甚些。 连翘笑眯眯看着他发光的头皮说道,“白会长谦虚了,现在边境一放开,咱们满市也跟着热闹,白会长人脉雄厚、家底扎实,这要是抢占对苏风口,那可是得天独厚的条件,嗐,我一个女人也只能守着一亩三分地,靠着羊城的那点货源挣点糊口的钱。” 白大发脸上还笑着,敏锐的抓住了连翘话里递出来的信息。 抢占风口、羊城货源。 这是向自己递来橄榄枝的意思。 心思陡然偏转,市场刚刚放开,还没有人敢把心思放在大宗货物上,他不是没去过苏联,也跟很多倒爷有生意往来,他早就想到这一茬,没想到被眼前的女人点破。 脑海里响起之前刚拿到长签证的倒爷提到的皮夹克。 本地货源进价高的离谱,天气逐渐转凉,这也是毛子最舍得花钱的俏货。 连翘捕捉到了他眼底的贪,趁热打铁。 “要是有需要妹子的地方,您尽可开口说话,我能在这地界安安心心做生意,还得靠着白大哥的照拂。” 白大发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改了口气,“连老板在羊城有没有靠谱的皮货货源?要是价位合适,咱们也可以合作合作。” 连翘一拍大腿,“那还真是巧了,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那开了个专做皮夹克的小厂。” “要不,你牵线问问?过两天直接来我这咱们详谈。”说罢,白大发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凉透的茶杯旁边。 一场悄无声息的硝烟过后,连翘撑着下巴坐在货架后头。 沉莉凑了过来,“嫂子,那俩人是干啥的?” “举报我们的人。”连翘懒洋洋回道。 “啊?就他们?那你还笑呵呵招待?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我刚才收拾,一口都没喝!”沉莉有些气愤。 连翘抬眼看了她一眼,“那我能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他们代表的是满市的商会,一帮子做买卖的人凑到一块堆儿,咱们打的过吗?” 沉莉沉默了,她现在已经恢复了从前百分之八十的性子,多少有些骄傲,如今每天几千的营业额让她说话做事都有底气。 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还有高处的人来压着她们。 “那咋整?他不让我们干了?” 连翘摇摇头,“现在先稳过去了,要不然以后不是工商局就是税务局,消防也得跟着来凑热闹。” 虽然她的批发行手续齐全,什么都合规,但是架不住被盯着骚扰。 温和手段没效果,后面什么下三滥的法子都钻出来,那才是骑虎难下。 连翘哪有什么远房亲戚开皮货厂,只是扯虎皮糊弄过去再说。 她盯着凳子上的名片,手指敲在上头,嗒嗒响着。 “你们在这看着,我出去打个电话。”连翘起身往外走。 沉莉忧心忡忡看着她走出门去,又扭过头问徐金虎,“哥,你说这咋整啊?” 徐金虎两只眼睛如鹰隼般盯着那些拣货的人,沉默不语。 他直来直去惯了,只会用拳头处理问题,现在批发行被同行盯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是打架,他谁都不怵。 要是玩心眼儿… “老板会有办法的,我们就好好看店就行。” 连翘走到街口的公共电话亭,拨了一串号码,“我找一下邓翠。” 等了不知多久,电话那头换了人。 “喂?” “翠姐,货备好了吗?” “嗯,大兵那边找了些人手,现在都装上车了,后天早上八点就发出来。” “我明天给你打钱,有个事儿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做皮夹克的相熟作坊?” “有是有,但是得先款后货,你也知道皮料进货就贵,一般有合作的老顾客预付定金就能开工,你们头一回拿货,肯定是行不通的。” 邓翠实话实说,她以前在皮料作坊里上过班,对皮料比牛仔布更有经验。 “那你再帮我留意留意,对了,你们这复工后可以赶制一批出来,价格的话你看怎么算合适?” 邓翠一时语塞,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我男人在阿荣那接了一个单子,预付的一半货款…” 连翘心里一紧,语气平淡,“好的,那我知道了。” 第一百三十章 添乱 邓翠又赶紧解释,“我是劝过他的,你的这批货我强压着留给你,阿荣的那个单子他说什么都不肯听我的话…” “有生意是好事,我到时让老兵帮我再找,没关系。” 挂了电话,连翘又打到了美莎发屋,花姐接起电话。 “花姐,我是连翘,兵哥在不?” “你等下。” “喂?” “兵哥,现在有点情况……” 电话打了半个钟头,连翘肉疼的付了三十六块钱。 关于康乐村做皮料的几个有口碑的作坊,老兵简单介绍,会帮着问一问,但是丑话也说在前头,做好先款后货的打算。牛仔裤的话,凭老兵的面子,倒是可以插队拿一批。 眼瞅着大好的市场,可手头实在不够宽裕,连翘有些头疼。 头疼归头疼,买卖还得继续做。 晚上收工回到家,她还在苦恼这件事,不光是因为白大发,皮夹克的生意她自然得铺开。 让白大发垫货款,估计他一百个不愿意,只能见面的时候看看能不能再拖一拖。 沉朗这晚回来的倒是早,连翘整理好心情,围着他转来转去。 “怎么?今天不累?”沉朗把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晾,连翘一件件递。 连翘眨巴眨巴眼睛,“哪有领导辛苦,今天我来烧水!” 沉朗笑了笑,大手按在她的头顶,将她转过去,“进去看电视去,我烧好了叫你。” 连翘有心表现,可沉朗压根不给她机会。 “我烧嘛,你一天也累坏了。”连翘嘟囔。 “快去吧。”沉朗不理会她的抗议,又走进厨房。 连翘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还在想破局之道。 要不然她再只身跑一趟羊城,自己进皮料再找作坊加工,加工完工后出货再结货款。 虽然有些折腾,但是对于她资金不足的现状,眼下这是最合适的解决方法。 她想得入神,都没听见沉朗叫她。 “想什么这么入神?”沉朗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皂香走过来,手背搭在她额头上。 连翘回过神,笑着打掉他的手,“不知道想哪去了,明天咱们一早就出发吗?” “嗯,明天我也帮你忙忙。” 连翘的批发行开业,他还没去过,现在休息时间怎么也得去看看。 “帮我搓背。”连翘拽着他的袖口,脸颊微红。 天已经黑透了。 厨房里昏黄的灯光下是两道交缠的影子。 连翘少见他这副表情。 他握着她的下颌与她接吻,吻得凶狠,口舌交缠间似是要把她一口吞下。 连翘的双手无力地搭在他鼓胀的胸肌上,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水整个打湿,身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就在她要窒息的瞬间,沉朗松开她,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蹭,起身将她抱出水盆,直接抱回了卧室。 月光下是她红透的脸,微张的红唇上是湿润的光泽。 连翘从未这般主动过,四肢缠绕着他的身体,热情得像一簇火焰,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三两下扯落自己身上的衣物,伸出手摸向床边的抽屉。 连翘抓着他的胳膊挺身,“不戴不行吗…” 沉朗动作一顿,还是继续拉开抽屉,摸出小纸包。 连翘伸手抢过,捏在手心里,胡乱地吻他的喉结,“我想试试不戴…” 最终,沉朗妥协了,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撤了出来。 连翘体力已经耗尽,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连翘睁开双眼,想起了昨天,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这么不想跟她有个孩子么? 她扯着被子蒙上了脑袋。 沉朗晨跑归来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只看她还想睡懒觉,也就没忍心叫醒她。 饭桌上,连翘闷头吃早饭,不去看他。 “怎么了?”沉朗一下就发现她反常的举动。 连翘也不抬头,筷子一下下戳在水煮蛋上,想给它戳成筛子。 别扭的一顿早饭过后,连翘跟着坐上了吉普车,先去了银行给姚小芳跟邓翠汇款,接着去批发行。 沉莉现在天天都坐第一班车去店里,跟着徐金虎整理货架、盘点余货,抬眼看见哥哥的吉普车停在门口,还有点惊喜。 “哥,你可舍得来了!” 沉朗下车关了车门抬眼打量批发行的招牌,虽然穿着便服,但身形挺直,还是一副军人的气质。 连翘径直进了店里,她在生沉朗的气。 沉莉敏锐地发现了嫂子的一反常态,不免盯着自家亲哥打量。 她凑到正在打量牌匾的沉朗身边,“哥,你咋惹我嫂子了?” 沉朗苦笑,“真不知道。” 沉莉撇撇嘴,“我嫂子一天又忙又累,你还给她添乱…” 添乱? 想到昨天自己确实有点被撩拨的上头,所以时间便久了些,明明她都哼着不要… 沉莉用胳膊肘拐了拐他,“我看你今天不适合待在这,回去吧,晚上给我嫂子做点好吃的。” 沉朗越过沉莉望向里头整理货架的连翘,见她还是冷着脸,叹了口气,“好。” 他前脚开车走了,后脚沉莉就凑到连翘身边。 “嫂子,我哥罪不至死,你给个机会啊,我让他回去好好反省去了!” 连翘还在头疼皮夹克,对于沉朗她也没办法,脑海里想起表姐教的邪恶小妙招。 “我总有招治他!” 沉莉一眼就瞧见了嫂子领口深处的红痕,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嫂子,你那扣子再往上系两颗。” 连翘低头看了一眼,想起昨晚沉朗疯狂的模样,耳根子一热,又往上系了两颗扣子。 傍晚,批发行的大门合拢,沉朗的吉普车停在门口,接两人回家。 沉莉坐在后座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试图缓和车里的氛围,连翘侧头看向车窗外,也不搭话。 等进了大院,沉莉下车,给亲哥使了个眼色。 沉朗点点头,算是回应。 都结了婚的人了,还要她这个未婚小姑娘操心,沉莉回到家唉声叹气。 “年纪不大,怎么还叹上气了。”石素娥把饭菜端上桌。 “我哥也是的,净惹我嫂子生气!”沉莉端起饭碗。 石素娥顿觉不对,这不刚刚答应要赶紧怀孕生娃,怎么转脸两口子就开始闹别扭了? ? ?依旧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感谢京圆、锅包又又又又、书友-ae的月票,感谢草莓酱阔娃、一顿不吃饿得慌女士、书友826-cb、樱桃王子、大圣dS、 Adilaaa-dc的推荐票,(`?w?′)ゞ敬礼っ 第一百三十一章 是我错了 连翘坐在饭桌旁吃饭,沉朗盯着她,有些气笑。 “怎么?现在还没消气?” 连翘胃口全无,放下筷子。 “我要洗澡。” 沉朗也跟着放下筷子,“我去烧水。” 趁着沉朗烧水的功夫,连翘走回卧室,找到针线盒,捏着一根缝衣针打开卧室床头柜的抽屉。 明明婚前说了不要孩子,现在她这样做… 奶奶说的对,想要孩子就趁早! 要不直接开口问他,他一定会给出解释… 他一定觉得我是为了嫁给他才故意那样说的。 连翘拿着针,看着抽屉里的计生用品,天人交战,根本没注意身后的脚步声。 沉朗抱臂倚在门边上,看她一个人在那纠结了半天。 “咳——” 连翘猛地转身,把手里的针藏在身后,针尖一下扎在了手指尖上,疼得一咬牙。 “水,水烧好了?” 沉朗走过来,一把拉过她的手掰开,指尖上是殷红的血珠。 “不疼?” 连翘磕磕巴巴,“我那个缝点东西…” 或者说她刚刚想扎破点东西。 沉朗拽着她的手走到客厅的药箱边,用酒精给她消毒,垂落的睫毛遮住了他的双眼,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见他没说话,连翘更心虚了。 “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事,我去洗澡。” 说着她就想逃离现场,被沉朗攥着手腕走不了。 “你想要个孩子吗?”沉朗抬起眼,表情认真。 连翘被戳破了心思,索性破罐破摔。 “对!我想要个我们的孩子,趁我们现在还年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抵触,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想跟我过一辈子!” 沉朗看着她胸口起伏,显然今早的别扭就是因为这个。 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大手拍着她的后背。 连翘鼻尖发酸,闷在他的怀里,“婚前我不想要孩子,是我怕一辈子困在家里,可跟你结婚以后,我就想要个孩子,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沉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口酸胀。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点回不来吗?弹片擦着我的脸划过,就差几毫米,你知道每年有多少牺牲的同志吗?那些女人瘫软在地上,抱着年幼的孩子,她们的天塌了…” 那些女人里面是无数个石素娥、秦木兰。 他怕留下她孤身一人,怕孩子成为她一生的枷锁,无论如何,都想要给她留下随时抽身、重新开始的余地。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连翘猛地抬起头,双眼蓄满了泪,“你有没有想过,对我而言,没有你的余生才是最难熬的,我不怕那一天的到来,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小生命,不是拖累、不是负担,因为那是我们的孩子!” 一室寂静。 沉朗垂眸看着她眼里滚落的眼泪,心底的固执轻轻碎了一角。 他以为的成全,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余生。 他只能紧紧地拥住她,埋在她的颈窝,呼吸沉了沉。 “是我错了…” 她没想到沉朗是为她考虑才不要孩子,原来一直是她误会了他。 “那…”不等连翘说完,被沉朗一把举了起来,连翘惊呼一声,“干嘛!” “给你一个孩子!” 这一晚,连翘跟沉朗开了足足好几次小会,沉朗说到做到。 第二天,连翘睡足了觉这才拖着酸痛的身子赶到批发行,没想到石素娥也在。 昨晚听说连翘跟沉朗闹矛盾,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赶紧来问问。 连翘请老太太到隔间这才安抚道。 “不是闹矛盾,您放心,也就这两个月。” 石素娥看她含羞带臊的样儿,疑虑打消了一大半,“等天气冷了,他那头更忙,天天去边境线抓偷渡过去的,你们可抓点紧呢。” 连翘听着石素娥的语重心长,猛点头,“奶,你就放心,我们一定加班加点,一天都不懈怠!” 石素娥哑然失笑,拍了一把连翘的后背,“反正明年春天就让我抱上孙子,我保证带得壮壮实实的!” 送走了石素娥,连翘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沉莉弱弱开口解释,“我奶非要问我,我就说了,我想着让奶奶教训我哥…” “你哥够辛苦的,我俩也没矛盾了,对了,我今天得去趟白会长那。” “不是还能拖几天么?”沉莉不解。 连翘扬了扬下巴,“没看见那天跟在白大发身后那人今天来晃荡了么!” 沉莉顺着连翘的目光向外望去,果真看到在货架中间走动的瘦高个。 “这逼的也太急了…” 连翘何尝不是这样觉得,但人家既然找上门了,老躲着也不是个事儿。 “你们到点儿就关门,我先谈谈再说。” 连翘背起小挎包,理了理头发,走出门去。 那男人看她离开,也跟着追了出去。 “哟,真巧啊?”连翘装作惊讶。 “白会长怕你认不得路,让我来接你。” 连翘笑得明媚,“那就有劳了。” 还说来接,结果是转了两趟公交车。 两人来到四道街的门市,连翘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八骏图、偌大的房间里转圈摆着圈椅,看着倒是古色古香。 白大发正在跟别人谈事,就留下连翘独自坐在客厅等待。 等了许久,白大发这才姗姗来迟。 “等久了吧,嗐,人多事杂。” 连翘心里嘀咕,连杯水都不给倒一杯,还真是一出下马威。 “白会长忙是应该的,要不怎么撑起咱们满市半壁江山呢。” 白大发心里暗爽了一瞬,笑眯眯盯着她耳朵上的银圈子,“你跟羊城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 能怎样呢? 连翘顺嘴胡诌,远房亲戚厂子生意太忙,赶着做外贸单,她临时加塞也不好,手上资金都用来还货款。 七七八八说的口干舌燥。 到底是久经商场的老狐狸,白大发并不吃这一套,只给了一个期限,三天。 这三天再不出个结果,他也就按不住下面的小动作了。 连翘哼哼哈哈混了过去,离开了白大发的老巢。 事情急归急,日子还得过,连翘回了家如常吃晚饭,洗澡上床睡觉,就连沉朗何时回来的都不知道。 夜色降临边陲小城。 整座城市陷入沉睡,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沉朗走到电话边接起电话,接着回到卧室,对着睡眼惺忪的连翘说道:“找你的。” 连翘一愣,家中的电话号码她虽然给出去过,但也一再强调,有耽搁不了的急事才能给自己打,这个时间会是谁打来的? 难不成… 连翘怕是批发行仓库出了什么岔子,赶紧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徐金虎的声音。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翘儿,我是邓翠,我,我跟冯建离婚了…”连翘一愣。 沉朗蹲在她身前,将拖鞋穿在她的脚上。 “之前的作坊我已经根本说不上话了,我想单干!”邓翠捏紧了话筒,紧张地等待电话那头会怎么说,脚不安的蹭着脚下的水泥地,不时踢在行李袋上,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姐,我想做皮夹克!”连翘比邓翠更激动。 邓翠迟疑了一瞬,“做倒是能做,但是我现在要重新置办个作坊,就没钱买皮料…” 冯建打得一手好算盘,把连翘打来的货款直接转走了大半,拿去进货。 接着就刺激她吵架,等着邓翠自己提离婚,然后趁着邓翠脱口而出的瞬间,立马答应。 邓翠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会犯的错而已,相信一个男人会给她带来幸福。 她在一夜之间看清了这十年的相守何其可笑,拿着分到的五千块钱,直接离开。 不甘心的她并没有离开康乐村的念头,她有能力东山再起,随即她想到了连翘。 “你尽管做,皮料钱我来想办法!” 邓翠顿时有了底气,也就开诚布公说道。 “我手里只有五千多块钱,可能还得跟你再借点…” “你把账户告诉我,明天我再给你打三千。” 邓翠强忍着心底的情绪,声音微微颤抖,“嗯,谢谢!” 挂了电话,连翘有些唏嘘,沉朗正拿着一件外套准备给她披上,连翘直接搂着他的腰,靠进他的怀里。 “怎么了?”沉朗抚着她的后背。 连翘只是抱着他,不想说话。 “沉朗,希望我们两个白头偕老。” 沉朗勾起唇角,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当然。” 皮夹克的转机来得突然,连翘第二天一早就给邓翠的账户汇了三千块钱,接着邓翠当天就跑了皮料市场,把成本核算出来给连翘打来电话。 有了底价,连翘才去白大发那说了初步的提议,他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先预定了一百件猪皮夹克、一百件绵羊皮夹克试水。 邓翠建议的批发价格,猪皮夹克88元一件、绵羊皮夹克158元一件。 而连翘的进货价猪皮夹克是55一件,绵羊皮则是104元一件。 连翘让邓翠留出尽量多的利润空间,也是存心想让她先站稳脚跟。 如今,邓翠就是她远在羊城的远房亲戚,也是她未来的生产力。 邓翠本就感激连翘的慷慨解囊,因此把自己的价格压得很低,为连翘留足了利润空间。 她不愿做冯建那样的人,知恩不图报,堂堂正正的挣该挣的钱,睡觉才踏实。 因为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连翘二话不说打钱,给订单,在坑里拽了她一把。 一切走上了正轨,连翘也前所未有的松了一口气。 姚小芳那头收了上批货的提成,更加努力地盯着纺织厂里的库存货。 谁也甭想跟她抢! 闻着味儿来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姚小芳就像是不服输的母狮子,护着自己怀里的这点儿食儿。 她怀孕了。 连翘汇来的钱可以让刘大伟辞去装卸工的工作,可以让她有钱买米买菜给娃买奶粉。 日子有了指望,她要守护好这些指望。 连翘说货款按时交付,别的她都不要担心。 她真的不担心了,毕竟钱落进了口袋。 邓翠的皮货作坊也开了起来,开业那天老兵带着一大票朋友捧场。 老兵还送来了连翘让准备的大花篮,买的鞭炮也都是一万响的。 那动静冯建也听见了,心里挺不是滋味。 不知她哪来的钱还继续折腾。 没了邓翠在作坊里跑前跑后,好些事都得自己干,他一天累得倒头就睡,还得挤出时间跟阿荣他们喝酒洗脚,人群里还在笑,他已经垂着脑袋发出鼾声。 他有时也后悔,但阿荣不让他后悔。 只要跟着阿荣,以后的单子不用愁。 …… “我真的愁得睡不着,才想着跟你说说。”孟青站在沉朗办公室里,身上的浅咖色风衣捏得起了褶子。 沉朗揉了揉太阳穴,“孟团长那头我再说说,没什么事儿我要开会了。” “嗯,那就麻烦你了。”孟青红着眼圈转过身离开。 出了办公室,孟青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拢了拢风衣的领口,走回到营区卫生所。 现在连翘突然离开加工厂,让很多算计都落了空。 周敏使了不少力气这才官复原职,可连翘离开了,有气无处撒,有招无处使。 孟青便有了别的打算。 她现在不光是对沉朗的执念,更多的是想看连翘痛哭流涕跪下来求饶。 这几天她一直用爸爸身体不好的借口,每天按时来沉朗办公室报道。 她相信,只要她肯放得下身段,沉朗总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好。 那个天天不着家的女人一定不知道,她是如何一步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夺走沉朗的心。 下班铃声一响,孟青就脱了白大褂换上风衣,手里提着从沪市托人带回来的一包点心。 石素娥正在院子里喂鸡,抬眼看见孟青走进院来。 “青啊,快进屋。” 孟青笑着举起手上的东西,“刚得了点心给您送过来,小莉在家不?还给她带了点别的。” “在家呢,吃没吃饭?奶奶给你做点。” “不用管我,我送了东西就得回去,我妈还等着我呢。” “那下回给你烙糖饼,你小时候最爱吃。” “行,我先进去找小莉了。” 沉莉刚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服装杂志。 都是废品站里没人看的书,她顺手买了几本回来,研究下外头的流行趋势。 孟青抬起手扣在门上敲了两下,笑着看她,“好些日子没见了,你也不去找我,给你带点新鲜玩意儿。” 沉莉放下手里的杂志,笑着坐起身,“青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不忙?” “沪市带来的发夹子,你戴肯定比我好看。”孟青把手里的小袋子打开。 沉莉伸手在里面拨弄着,“嘿,洋气,咱们满市就没有卖这样的。” “你现在跟着你嫂子没少吃苦吧,我看你都瘦了…”孟青叹了一口气。 沉莉笑笑没说话。 “我实在是忍不住你被人卖了还数钱,那时候大院里传闲话,就是你嫂子传出去的,我那时有心阻止,可也没法捂住那么多张嘴…”孟青抓着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就因为她想讨你哥的欢心,就把你往火坑里推,这样的人,真的坏透了,我不想你继续被瞒在鼓里,你要怪就怪我,是我那时害怕被她针对,要是我勇敢一点告诉你们真相…” 孟青哽咽地说不下去,咬着嘴唇。 ? ?感谢小宝贝caroletu的小小心意,感谢声声大可爱、京圆、书友826-cb、书友-ae、大圣dS、樱桃王子、锅包又又又又、书友、一餐不吃饿得慌女士的推荐票(`?w?′)ゞ敬礼っ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以为你不在意 “我知道是你。”沉莉抽出自己的手,倚靠在床头上,眼里的温度冷了下来。 孟青的表情僵住,一脸错愕,“小莉,你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沉莉头一次这样认真地观察孟青这个人。 这个一直想要成为自己嫂子的人。 不可否认,她很漂亮,是一种苍白柔弱的漂亮,从里到外透着冷,她笑的时候像是皮勉强贴着骨头,强挤出来的笑。 她假惺惺哭的时候,表情很生动,可眼底并没有属于人的温度。 第一次她从孟青嘴里听说连翘二婚那时,她就按着孟青的设计冲动地跑回家,恰巧门外站着张大菊。 接着张大菊在大院里与连翘就起了冲突。 她回想每一次孟青找她,似乎都与连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盯着孟青的眼睛,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慌张。 “我什么都知道了,你再也骗不了我。”沉莉抱着手臂,冷静地审视着她,“我哥还在孟团长手底下做事,我不会说什么,所以,请你以后不要来了。” 孟青脸色骤变,接着强撑着站起身,“我觉得你误会我了,既然你现在还没想清楚,我改天再来。” 她转身就要走,沉莉叫住了她。 “东西拿走!” 孟青咬着牙根,转过身笑着看她,“不喜欢就拿去丢了吧。” 沉莉看着孟青匆匆离开,心情复杂。 要不是跟在连翘身后见世面,她还不知人心隔肚皮,很多事顺着蛛丝马迹都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要不是卫生所的李芬凑上来想攀关系,说漏了嘴,她还一直不知道散播谣言的那个人是谁。 竟然是她从小到大叫青姐的人。 亲哥就在孟团长手底下当营长,她不再是那个不管不顾的小女孩,她忍住了。 明明她忍得很好,这人竟然敢自己跑上来继续作死。 她静静看着这人怎么一点点演砸,心里升腾出一阵快意。 原来不哭不闹的反击也可以畅快。 第二天,沉莉就跟连翘全盘托出。 连翘并没有多少惊讶,反应平淡。 “你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不知道,但是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沉莉又想起连翘在加工厂的种种风波,接着联想到了孟青的妈妈周敏。 全都对上了。 “只有我是那个傻子!”沉莉气愤地跺脚。 连翘笑笑,“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沉莉又赶紧说:“她是真喜欢我哥,我怕她真缠上去。我哥肯定是喜欢你,但是她那种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连翘正在专心算账,并没有当做一回事,“她要是敢贴上来,你哥敢默默接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当天晚上,连翘躺在沉朗怀里故意闲聊把话头往他平日的工作上引。 沉朗也复述了一遍当天做了什么,并没有避讳提到孟青来办公室找他,提醒孟团长不按时吃药的事儿。 第二天,中午。 沉朗正坐在办公室里拟定野外拉练的名单,孟青敲了敲门,手里提着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刚去给我爸送饭,也多带了一份给你。” 沉朗皱眉,“不用了,我吃过了。” 孟青刚上前一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连翘踩着细高跟鞋笑着走进来,及腰的波浪大卷发蓬松耀眼、利落的黑色长皮衣微微敞开,内搭是紧身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纤细雪白,下身是最时髦的牛仔喇叭裤,一双长腿衬得笔直修长。她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提着精致的腋下包,明艳又张扬。 “哟,屋里还有人呢!”连翘故作惊讶看向孟青。 办公桌后的沉朗视线早已被连翘吸引,眼底泛起笑意。 孟青有些愕然,连翘怎么会突然出现。 “我来送饭,沉大哥天天忙工作,一天饭都吃不上,身体也不知道爱惜。” “哦?”连翘慢条斯理把饭盒搁在桌面上,“怪我,最近忙工作,以后就不劳烦孟同志了,毕竟你未婚、他已婚,传出去坏了你的名声,耽误你嫁人。” 孟青指尖死死攥紧饭盒,不甘与羞愤让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连翘熟稔地拿起汤匙递给沉朗,抬手理了理他的肩章,“我有事顺路回来,特意给你做了排骨汤,你尝尝?” 沉朗接过,“今天不忙?坐着歇会儿。” “累死了,腿都酸了,晚上你帮我捏捏。”连翘靠过去,娇嗔说道。 孟青就像是看了一场恩爱夫妻的戏码,两人默契地将委屈的孟青晾在一旁。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孟青捏着饭盒转身走出去,狠狠地摔上门。 沉朗喝着汤看连翘大咧咧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需要我解释一下吗?” 连翘打量着沉朗办公室,不在意地说道。 “解释倒是不用,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办公室。” 沉朗微微勾起唇角,看她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轻轻扇了扇。 “我跟她…” “不用说!我又不是什么深闺怨妇,你也不是陈世美,俗套的误会不适合咱俩。”连翘阻止。 她只是要来宣示主权,孟青的所作所为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沉朗放下汤匙,绕过办公桌,蹲到她身前,拉着她的手,深深地望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我以为你不在意。” 他不想让她知道,坐在办公室里休憩的片刻,会思念她的事儿。 如果可以,他想让她只对着自己笑。 这在以前,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产生如此低劣的念头。 她不是他的笼中雀,她鲜活的振翅,什么样的笼子都关不住她。 他把爱放在心里。 连翘心口好似被轻轻扯了一下,极轻巧的,却让她心口微麻。 她推了一把,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沉朗握得更牢。 “希望你经常顺路过来,告诉奶奶,下回少放点盐。” 连翘眯起眼笑,“这都发现了?” 沉朗起身,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去忙吧,饭盒我带回去。” 连翘踮起脚,趁他不注意啄吻了一口,这才倒着往外走。 “晚上洗干净等我!” 沉朗苦笑摇头,“这是在办公室。” 连翘吐了吐舌头,溜走了。 秋风卷着干枯的落叶,往日翠绿的枝丫如今光秃秃一片。 连翘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她拢了拢皮衣领子,抬头看阴沉沉的天。 这一场秋雨过后,又要冷了。 今天是皮夹克到货的日子,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火车站西货场。 第一百三十四章 鸿门宴 徐金虎带着一帮子人正在卸货,捆扎好的皮夹克装在麻袋包里,一个个麻袋包被装到轻卡的后斗上。 连翘自然是帮不上什么忙,只是不放心来看一看。 等货全部装好,连翘跟着车一同回到了批发行。 沉莉正跟夏雪等着接应。 夏雪是郝大春刚处的对象,穿着大胆,性格也开朗,对连翘崇拜得一塌糊涂,如今批发行生意稳定,也是要扩充人手,所以夏雪也就成了批发行的新员工。 货被一件件抬进仓库,夏雪各种张罗腾地方,红色大耳圈晃出残影,跟身上短款绿夹克交相辉映。 对账、点货的工作基本都是沉莉在做,如今她也褪去了稚嫩,越发老练。 “小雪!让人把货堆整齐点,别摞太高,倒下来容易砸到人!” 夏雪‘嗯’了一声,“那个谁!说你呐!别往上摞啦!” 批发行里的顾客纷纷闪到一边,鞋拔子凑了过来,“连老板,来啥新货了?” 连翘把扔在脚底下的货包用剪刀拆开粗线,从里面摸出一件猪皮夹克出来。 皮面肌理粗犷扎实,皮料厚实,版型是阔肩版,宽松休闲的男款。 鞋拔子眼睛一亮,“哟,俏货啊!什么价儿?” 连翘把夹克抖落抖落挂在衣架上,“猪皮88、小羊皮的158。” “啧,这玩意贵。”鞋拔子晃晃脑袋。 现在他在后贝加尔也有几个毛子老客户,稳定在他手上拿牛仔裤,他几乎天天来连翘的批发行进货。 皮夹克的行情他自然清楚,也有心想拿几件试试水。 “贵?不说羊城运到这多费劲,就说去哈市拿大货的价儿也得这么多。”连翘拍了拍皮夹克上的褶皱,很是满意邓翠的出品质量。 走线整齐、拉链顺滑,按照这个成本想必邓翠真的没挣多少。 她立马转身,准备去给白大发打个电话,现在货已到,他取货付款,这笔钱连翘准备全部打给邓翠,让她把牛仔裤的作坊也搭建出来。 鞋拔子不停翻看皮夹克,对比着之前在火车上别人手上的货,就说质量,跟连翘这批货的质量差的那可不是一星半点。 同样的价格,那肯定拿连翘的货最划算。 “小雪,我要两件!” 挣钱的买卖,谁不干谁就是王八蛋! 一个小时后。 白大发带着人来到了批发行,检验手上的皮夹克。 “货不错,钱你点点。” 身后的小弟递过来一个口袋,连翘也不客气,让沉莉跟夏雪跟着一起点钱。 上次白大发订货的定金扣除,这次补了元,钱很新,看着像是银行刚取出来的。 数过钱,连翘把钱递给沉莉,“白会长,合作愉快!” 白大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心情大好,“连老板,晚上赏个光,晚上我叫上几个老朋友,你也认识认识,都是市里说得上话的。” “那就谢谢白会长了。” 连翘一直将白会长送到门口,看着他坐上车,全程微笑得体。 汽车的尾气冒出一股股黑烟,越来越远。 “嫂子,你晚上真要去吃饭?”沉莉有点怕。 都是些笑面虎,得着好处就笑眯眯的,不知哪一刻就扑上来嚼碎骨头。 连翘看着越来越远的黑烟喃喃自语,“所以,女人做点事儿就是难得多。” 不识抬举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她现在就是个蹒跚学步的雏鸟,谁扇一扇翅膀,她都要跌得粉身碎骨。 “是不是龙潭虎穴也得先闯一闯再说!”连翘转身走进批发行。 “小雪!听大春说你的酒量深不见底啊?”连翘叫住正在忙着挂皮夹克的夏雪。 “还行,啤的白的还没醉过。”夏雪仰起脸,一点没有谦虚的意思,“老板,你有饭局子?” “嗯,晚上跟我去吃个饭。”连翘酒量不差,但是跟一桌子男人喝酒,她还没有狂到觉得以一人之力能将他们喝趴下。 得多找个得力帮手才行。 “徐大哥,你晚上也跟着我一起去,吃完了饭,送我俩回去。” 徐金虎抬头,‘嗯’了一声。 傍晚的夕阳映得半边天都红透了,连翘带着夏雪跟徐金虎走进熟悉的中苏街。 涉外饭店的灯牌已经点亮,在夜色之中闪着璀璨的流光。 上次来这里,还是沉朗带她来的,在二楼的俄餐厅,那时她们刚刚结婚。 身着制服的服务员引领三人来到一楼深处的包间。 门刚推开,屋里烟雾缭绕。 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靠边的位置坐着白大发,不停夹菜倒酒。 “连老板可让我们好等啊!快坐快坐!”白大发招手,邀请连翘入座。 夏雪跟在连翘身后入座,徐金虎自然而然找了个角落坐下。 连翘脱下身上的皮大衣,里面的紧身高领毛衣勾勒蜿蜒的曲线,让桌边的一众老男人看直了眼睛。 没露胳膊也没露腿,可怎么更惹火了? 连翘笑着端起身前的酒杯,“关门耽搁了些时间,我给几位老哥赔罪,先自罚三杯!” 她抬起酒盅一饮而尽,空杯在头顶抖了抖一滴未剩。 夏雪已经倒好了两盅,连翘依次饮尽。 “好!”白大发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连老板不光人长得漂亮,这酒量也是海量!” “闻名不如见面,我说老白一个劲儿说认识个女中豪杰,开了眼了!” “来来来,我敬连老板一杯!” 屁股还没坐热,菜还没吃一口,连翘就被轮番灌酒,夏雪暗中打辅助,趁着连翘说话的功夫,时不时端起她的酒杯一饮而尽,帮着分担压力。 “这位是铁路分局的张主任,这位是市政的王干事,还有市医院的医务科田科长,这一位年轻有为的就是海关的秦科长…”白大发挨个介绍,连翘端起酒杯一杯杯敬过去。 酒酣之际,包房里逐渐热络。 “现在都说毛子那头遍地黄金,你们海关那可忙坏了吧?” “别提了,你都多少日子没见着我了?” “不过,风险也不小,老廖玩儿车皮,在那边被黑吃黑,就留了条命回来。” “老廖?他那时作死,去了人家的地界,那还由着你?” “我看呢,就学连老板,老老实实在满市做点生意。” “嗐,我就是小打小闹,在白会长的保护底下喝点汤。”连翘刚吃了一口菜,又把筷子放下。 铁路分局的张主任指尖点了点桌面,白大发立马轻咳了两声,“连老板,张主任这人对咱们商会那是各种帮扶,你得多敬敬张主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挨个收拾 张国强的目光落在连翘身上,语调慢悠悠的。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这么客气。” 话音刚落,桌上的众人心领神会,纷纷开起玩笑来。 “张主任你就光顾着工作,为咱们老百姓解难,独独忘了个人大事,连老板这么年轻,你俩还真是登对。” “男才女貌,还真别说!” “老白,你这个媒人当的不赖,哪天也给我介绍一个?” “我敢给你介绍,嫂子就敢拿刀劈了我!” 哈哈哈哈—— 包房内欢声笑语,男人们开怀大笑。 连翘举起酒杯,脸颊上是微微的粉,酒喝得又多又急,她也有些扛不住了。 “嗐,白大哥,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家就住在军区大院,我男人你还没见过吧,就在隔壁军营里当边防兵。” 此话一出,众人心思各异。 这军属可碰不得,要是寻常老百姓,管你结没结过婚,玩玩而已。 “张主任,感谢您对我们这些商户提供的便利与支持,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连翘一饮而尽,放下酒盅就开始摇摇欲坠,“小雪,扶着我点。” 夏雪搀着她坐下,也端起酒盅,“我们老板有点醉了,这样,我代替我们老板,敬领导们!” 张主任看着倚靠在椅背上的连翘微微起伏的胸脯,鲜红的唇瓣,喉结滚了滚。 吃不到嘴的,就越往心里钻。 越是碰不得,就越烧得慌。 酒气熏得他眼睛微红,目光更加直接,毫不避讳。 白大发敏锐地发现了,便举起酒盅,“连老板,你可不能投降啊,将军倒下了,就让底下的小兵上阵!” 连翘强撑着坐直,端起酒盅,撒了一小半,又让夏雪给满上,“那您可小瞧我了,输人不输阵,舍命陪君子!” 众‘君子’笑得心照不宣。 “来来来,光喝酒没什么劲,划拳划拳!” “一拳一杯,谁都不能赖啊!” “埋汰谁呢?老子喝酒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市政王干事嘿嘿一笑,“对对对!那我倒要看看连老板能不能把你喝到桌子底下去!” 夜深了。 服务员打着哈欠站在包房门口。 “你这还没完呢?” “应该是快了,我刚刚听里面没动静了…” “还是二楼那些二毛子得劲儿,到点就下班。” “怪就怪我长不出蓝眼睛高鼻梁。” 两个小姑娘捂嘴偷笑,包房门被一下打开,里面酒气熏天。 值班的小服务员赶紧放下捂嘴的手,下意识站直身子,转身往里望去。 桌上杯盘狼藉,张主任趴在油腻腻的桌面上,闭着眼哼唧。 剩下的科长、干事都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桌上的残羹冷炙混着白酒的辛辣气,还有些酸臭一阵阵飘出,桌子底下有不少呕吐物。 夏雪捂着鼻子,小手扇个不停,“臭死了,吐的哪都是。” 连翘的脸色苍白,这是真有点喝多了。 她这人有个怪毛病,一口脸就红,但是越喝脸就越白。 一开始装醉糊弄,划拳也是输一拳赢两拳,等到这帮男人轮番上阵,醉的大舌头在嘴里乱滚的时候,连翘撸了撸袖子,挨个收拾。 喝不下的就让夏雪掰开嘴往里灌,连翘还在一边用激将大法。 几圈下来,挨个往桌子底下出溜。 夏雪到后头都开始憋不住笑,还是老板忍得住,面不改色,绝对不落下一个。 撑到最后的是铁路的张主任,没了僚机的保护,最后趴在桌上耍赖,耍着耍着就真睡着了。 徐金虎本想着最后强带两个女人走,没成想最后是这样的结果,看着那些男人灌酒的嘴脸,拳头捏紧了又松。 要是他媳妇这样出来讨生活,他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 “去开门吧,让服务员喊人一个个送回去,等人送完,咱们再走。”连翘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眼开口。 徐金虎拉开了门,服务员看到的就是刚刚那一幕。 等这些呼呼大睡的人被一个个送走,连翘走到前台结账,没成想白大发早就付了钱。 夏雪打着哈欠,眼睛也开始有些直,连翘拍了拍她的肩膀,“先送你回去。” “不用,大春就在外头等我呢。”夏雪指了指大门口。 郝大春蹲在路边的自行车旁边,歪头点烟。 连翘点点头,“那就赶紧回去休息,明天晚点再去店里。” 郝大春见三人走出来,赶紧凑上来,“姐,有事没事?” 连翘瞥了他一眼,“放心,你对象我可是护的好好的。” “嘿嘿,她跟着你我可放心,小雪这酒量您瞧见了吧,全都拿下!”郝大春搂了搂夏雪的肩膀,骄傲至极。 “给我安全送回去,小雪现在可是我的一员大将。” “成,那我们先走了,你慢点回。” 郝大春跨上自行车,夏雪搂着他的腰坐上车后座。 徐金虎指了指路边的三轮车,“现在也打不着车了,只能骑这个了。” 这是店里的人力三轮车,平时拉货送货用,这还是他让房东老王给骑过来的。 连翘跨上去,坐进后面的车斗里,里面还垫着棉絮。 车轮碾过街边的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无人的街道里,只有一辆疾驰的三轮车在路灯下时隐时现。 连翘把棉絮裹到小腿,盯着天上追随的月牙昏昏欲睡。 她被叫醒的时候,人还懵着,徐金虎站在车边上,“老板,到地方了,赶紧回去睡吧。” 连翘缓了片刻,才发现熟悉的铁门。 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被徐金虎扶下了车。 “你明天可以晚点起来,早上人也不多,小莉一个人也招呼得了。” “嗯。”徐金虎跨上三轮车,用力一蹬走远了。 家里黑漆漆的,沉朗不在家,家里的茶几上还压着字条。 “野外拉练,照顾好自己。” 连翘把字条收进书桌上的罐头瓶子里,扭紧了盖子,里面的便条已经快满了。 她强撑着烧了点水,简单洗漱后,将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翌日。 大铁门被敲得咣咣响了不知多久,连翘这才强撑着坐起身。 她披着外套去开院门,门外的杨春梅抱着宝珠一脸焦急。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来且 “我以为你不在家呢,宝珠哭得厉害,我抱着到卫生所,医生让我带去大医院看,翘儿,我害怕……”杨春梅现在联系不上李国正,只好抱着宝珠找连翘。 天刚放亮,天气转凉,夜晚越来越长,天亮的越来越晚,现在也才九点钟。 连翘看宝珠哭得撕心裂肺,脸都紫了,心下一慌,“你等我,我换双鞋!” 她匆匆往屋里跑,又从柜子里抓了几沓钱塞进包里,披上件衣服,穿上鞋就跑出了门。 连翘接过宝珠跑在前头,杨春梅双腿发软跟在后头。 等她跑出大院的时候,连翘已经拦好了出租车,就等着她上车。 出租车司机踩死油门,一路风驰电掣,用最短的时间送她们到了市医院的门口。 连翘把宝珠递给杨春梅,跑到挂号窗口排队。 一降温,患病的人骤然增多,连翘排了好一会儿才挂上号。 门诊大夫皱着眉为宝珠听诊,确诊为急性阑尾炎。 “孩子月龄小,极易穿孔,现在外科主任已经排满了,现在床位也比较紧张,要不去县医院兴许更好。” 杨春梅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 啥是急性阑尾炎?她根本就没听过。 她就以为就是个普通感冒,怕宝珠烧坏脑子,咋会得这样的怪病? 宝珠才十个月,就要开刀做手术,她的心像是要被挖出来一样。 泪珠子淌成了线,她急得手足无措,宝珠烫得厉害,哭得嗓子都哑了。 连翘也急了。 “这么大的手术,哪敢去县医院?您再通融通融,看看能不能加个床位,走廊都行。” 大夫苦笑,“不是我不想收你们,可现在走廊都住满了,我也没办法啊,就是你加了床位,能做这手术的也只有外科主任,他那也排满了,你们也等不起。” 连翘咬着牙根,搀着瘫软的杨春梅走出诊室。 “咋整啊?翘儿,宝珠咋整啊…”杨春梅哭得不能自已,要是这病落她身上就好了。 “我想办法!” 她一下想到昨天酒桌上一闪而逝的白胖脸,市医院医务科田主任。 五楼医务科办公室,田宏远忍着恶心端起茶杯。 宿醉让他的脸白得像纸,连早饭都没吃,闻着点油星就犯呕。 连翘敲了敲门,“请问,田科长在吗?” “进来。” 田宏远瞥了一眼门口,看见连翘走了进来。 “你…” 连翘赶紧笑着走上前,“田科长,您这嘴可真是开了光,昨晚说要是去医院就找您,今早就碰上难事儿了。” 田宏远眉毛抖了抖,笑着起身,“那还真是缘分,您说。” 连翘将宝珠的情况全盘托出,又把手里的一袋子水果撂在办公桌上。 “孩子小,真的怕出点什么事儿,您看?” 田宏远正色道,“这样,我先安排住院,帮你协调下外科主任,挤出点时间把孩子手术做了,救人要紧。” 连翘赶紧握住田宏远的手摇了摇,“真是太谢谢了,田科长,改日我得好好设宴感谢,还请您赏光。” “好说好说,不看别人的面子,也得看张主任的面子。” 连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减,“孩子现在就在一楼,我先带去住院楼。” “好,就在护士站那等我。” 连翘咽下恶心,笑着转身。 张主任? 那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想起他的脸,连翘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三婚三离,就喜欢找刺激。 老师、护士、播音员,跟集邮似的结婚离婚。 求人办事,就被人拿捏弱点,连翘暂时只能先让宝珠尽快入院,别的都再说。 有了田宏远的帮助,宝珠顺利入院,还是病房里的床位。 外科主任跟着田主任一起来到床位边,直接安排两小时后手术。 宝珠输液过后,脸上的红这才渐渐褪下来,短暂的睡了过去。 杨春梅就差给外科主任跪下,被扶了起来。 “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现在开始断水断食,手术后还要再住院观察。” “谢谢,谢谢……”杨春梅泪水涟涟地道谢,连翘送两位主任走出病房。 “对了,连老板。”田宏远转过头,笑着提醒,“张主任为人低调,人越少越好,时间就定在这几天吧。” “行,那我找个安静地方。” 连翘满口答应,笑着送到门口。 还真是挺会恶心人的。 宝珠的手术按时开始,杨春梅在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连翘陪着她等待,还专门去医院食堂打了饭菜让杨春梅先吃再说。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宝珠还得你照顾,你倒下了,她咋整?” 杨春梅拿着饭盒,眼泪拌饭,连翘叹了口气。 “你这头也忙着,明天还得你辛苦着,我每天得去批发行打一趟再回来。” 杨春梅摇摇头,“住院我自己在就行,用不上你,过两天你姐夫就回来了。” 是两天还是两个月,谁都说不清。 边防兵的特殊性让家属院里大多数女人自己挑起日子,照顾一家老小。 “我现在也没那么忙,有沉莉在呢。” 连翘不在,沉莉一人独挑大梁。 批发行的老顾客都调侃她,以后也能自己做生意,不用在嫂子的手底下讨饭吃。 沉莉可不这么觉得,她想一辈子跟在连翘身边。 夏雪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当然也跟她说了昨晚的惊险劲儿。 “你是不知道那些老爷们儿,一个个眼珠子冒绿光,结果怎么着,还不是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沉莉眼底充满羡慕,她可没有这么好的酒量,“我嫂子真厉害…” “要不说老板能支起这么大的买卖呢,那一般女人早就迷糊了。”夏雪一脸神往,“我就跟老板身边学,等哪天,我也当老板,像翘儿姐一样的老板。” 沉莉笑笑,继续盘手上的账。 紧张的应对一天后,沉莉拖着疲惫的身子下了公交车,慢慢往大院走。 老远就看见一堆人围着,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热闹。 她站在人群边上伸头往里看,就见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旁边跪着个女人直拍大腿。 “挨千刀的啊!亲爹也不管,自己嫁到大院里吃香喝辣的,连翘你不得好死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谁都行,就你不行! 连海躺在地上装死,王玉珍把头发扯得像疯子一样,鼻涕眼泪的在那嚎丧。 “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穿,有啥好的都给你!现在嫌弃我们老了,不中用了!” “还让人拦着不让我们进去!今天见不到人我们就死在这大门口,让大家伙儿评评理,哪有这样狠心的人?” 围着看热闹的都忍不住开口。 “还有这样的人?亲爹妈都不要,可够狠的…” “怪不得看她一天那下巴扬的,驴粪蛋儿、表面儿光!” “主要爹妈都找上门了,连面儿都不见,这还是人吗?” 门卫是个新兵蛋子,站在一边解释。 “连翘同志不在大院,也联系不上人,没有院内住户接应,外来人员一律不能入内,这是部队规矩。” 沉莉也犹豫了,她一看这老两口的说辞就是存心坏嫂子的名声。 “哎?沉莉不是在这儿么,你俩赶紧起来吧,你闺女的小姑子来了!”张大菊一把扯着沉莉的胳膊往人堆里推。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张大菊正愁这火烧的不旺呢,转头就看见柴火了。 沉莉一个小姑娘哪有五大三粗的张大菊劲儿大,嗖地一下被推了进去。 王凤玲正干嚎呢,嗓子都冒烟儿了,一抬眼就看见这年轻小姑娘,上手猛地抓住沉莉胳膊。 “你是她小姑子!你带我们进去!要是连翘不见我们,今天这事儿没完!” 沉莉被拽得跌跌撞撞,小臂生疼。 “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凭什么拽我!” 王凤玲哪可能撒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你是连翘小姑子,我不找你找谁!” 两人拉拉扯扯中,王凤玲手腕一松,身子顺着力道猛地往后一趔趄,整个人在土里滚了一滚。 下一秒,震天动地的哭喊震得众人耳朵疼。 “杀人啦!杀人啦!部队家属杀人啦!” 王凤玲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两腿直蹬地,双手拍着地面上的土灰,嚎啕大哭。 想要撇清关系,她偏要让谁都脱不了关系! 她一边哭一边偷瞄,看围着的众人议论声越来越大,她也就越来越安心。 围着的众人言辞越来越激烈,舆论一边倒,当然不可能是向着嫂子。 沉莉僵在原地,脸颊气得通红,长这么大,她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你们就是诬陷!我明明没使劲儿!” 突然,人群中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军营家属院,不是撒泼的地方,先把两位扶起来,请去保卫部。院里人员密集,堵在大门口影响营区秩序。” 人群自动散开一条路,沉朗从中走了出来。 他刚刚完成任务提前回来,刚走到办公室,就看见孟青匆匆跑过来。 “沉大哥,你快去看看吧!连翘的父母跑到家属院门口闹着呢,沉莉还挨了打!” 他大步往军属大院门口走,就见一群人围着。 沉莉红着眼站在那,手足无措。 “哥?我没打人,是她,她拽着我不放…” 沉朗逆光而立,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军装,肩线冷冽笔直,眉眼覆着一层寒霜。 刚刚还议论的众人被他身上的威严气压硬生生压得顿时安静。 还在地上打滚的王凤玲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停打嗝。 全场死寂,只有王凤玲的打嗝声异常清晰。 跟在沉朗身后的卫兵立刻上前,架起地上的王凤玲抬了起来。 装死的连海偷偷睁开眼瞧见两个当兵的一脸严肃越走越近,立马爬起来。 “我自己走,自己走…” 众目睽睽之下,两夫妻被‘请’到保卫科的办公室。 孟青还想跟着去,沉朗语气平淡地对她说道。 “家事就不劳烦费心插手。” 孟青本想着跟去添把火,可沉朗的态度异常坚决,她只能遗憾没有亲眼目睹处理结果。 保卫科肃穆无声,门外就站着两名扛枪的士兵,沉朗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军帽端正,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 刚刚在大院门口撒泼打滚的两夫妻现在跟鹌鹑似的挨坐在一块。 连海开始打退堂鼓,心想当初就不该信她的话来大院闹。 王凤玲则强撑着一口气,直了直腰杆,给自己加油打气。 你们一帮臭当兵的还能打女人? 她不信。 沉朗不徐不疾开口。 “你们今天在大院门口吵闹撒泼,捏造军属打人谣言,按照部队治安管理条例,我完全可以直接报公安立案登记,滋事扰乱军纪!” 连海一个哆嗦,就想往凳子底下出溜,被王凤玲一把拽了起来。 “你这个女婿还真是厉害,敢把老子送局子里去!”王凤玲梗着脖子,“来来来!直接送我们两粒花生米,让大院的人都知道知道,养闺女送花生米!这就是找当兵的当女婿!” 沉朗语气微微收缓,“但你们是连翘的血亲长辈,远道奔波,不懂军营规矩,我不该追责。”他视线从萎靡的连海身上转到王凤玲的脸上,“我让保卫科干事给你们安排国营旅店先住下,等连翘忙完,我带她过来,咱们坐下来,好好把你们这次来的目的,咱们一次性谈清楚。” 连海赶紧抬起头,“女婿说的对,我都说了,翘儿不在大院,你偏不信…” 王凤玲气个半死,一到这时候就开始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敢情恶人都是我来做?连海,你丧良心!要不是厂里停薪留职,咱们揭不开锅,谁要千里迢迢来投奔她?自从上次迁了户口,没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就是我们死了,她都不知道!” 连海满脸尴尬,“那个,翘儿肯定是忙,听说挣大钱了,那一天哪有功夫给咱打电话啊…” 沉朗听着两夫妻的对话,眯起了眼。 远在庆县的他们怎么知道连翘开始做买卖了? 王凤玲不愿跟连海争对错,着急对着沉朗说道,“我那大闺女跟姑爷也没了生计,也跟着一起来的,你得开俩屋啊,我们吃饭的钱都没有,你说咋办吧?” “一日三餐去食堂,记账我会结。” 王凤玲有些失望,这抠门女婿是一分钱也不想掏。 碍于他身上的衣服,王凤玲不敢在保安科得寸进尺地闹。 “明天就让连翘见我们!” 沉朗没有吭声,只开门跟门外的人嘱咐了几句,转身就走了。 连海吸了吸鼻涕,转身看向王凤玲。 “真能行?” 王凤玲呸了一口在他脸上。 “谁都行,就你不行!刚刚一个屁都不敢放,人家说两句你就软了,不中用!” 连海笑着去拉她裹满灰的衣角,“还得是你,要不然,咱们连面都见不着。” 王凤玲仰起头,划拉两下头上的灰,“老子都不要,想自己快活?想得美!”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们俩还真是一点都不长进 天都黑了,病床边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宝珠静静躺在病床上,头发被剃掉了一块,头皮上扎着输液针。 现在麻药劲儿还没过,她睡得还算安稳。 听外科主任说,等麻药劲儿褪了,会因为伤口胀痛,肚子胀气哭闹。 杨春梅坐在床边,红着眼,手轻轻拍着宝珠的背。 连翘摸了摸宝珠的小脸,“姐,你睡会儿,我帮你看着,等宝珠醒了估计得找你。” 杨春梅摇摇头,“我不困,你快回去吧,明天也不用来,我有啥事找护士,你忙你的去。” 两姐妹小声说着话,病房里其他病人有的已经早早睡下,屋里只有轻微的鼾声,还有翻身时铁床嘎吱嘎吱的动静。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连翘抬眼看过去,竟然是姐夫李国正。 他一脑门子的汗,身上还穿着军装,显然是跑上楼的。 “姐夫?” 李国正一眼就看见病床上的宝珠,心疼得难以言喻,这一刀还不如割在他身上。 沉朗紧随其后,大步走向连翘。 “怎么样了?” “做完手术了,挺成功的,现在就等养好了出院。” 连翘见姐夫来了,这才放心离开。 “姐,那我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 “回吧,明天也不用来。” 杨春梅起身要送,被连翘按了回去,“抓紧睡,你这个当妈的倒下了,宝珠才可怜。” 连翘跟着沉朗一起下楼,两腿发软。 宝珠出了这档子事,她真的是怕死了。 怕自己耽搁一分钟,宝珠就被自己害死。 沉朗看她虚弱的样子,蹲在她身前,“我背你。” 连翘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得了,两步路到车上了,你还穿着军装呢。” 沉朗只是逗她,两个女人一早得多惊慌失措,而家里的男人一个都不在。 这就是嫁给军人的女人每天过的日子。 沉朗转过身,将她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辛苦了。” 他的手依旧温暖,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连翘拽着他的手,两人牵着手下楼。 “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别的任务,休整几天就要去馒头山。” 天气一冷,越境走私的人也开始猖獗,各营队都有自己的山头要搜寻。 连翘叹了口气,“才回来就要走,去吧去吧,我跟表姐能照顾好自己。” 沉朗将她扶上车,拿了一件外套递给她。 “还有件事,我走之前得处理好。” 连翘将胳膊伸进宽大的袖子里,将自己舒服地裹紧,“什么事?” 沉朗停顿了一下,“你父母的事。” 连翘丈二摸不着头脑,“隔那么远管他们做什么?” 沉朗转过头,“他们来了,现在就在国营招待所。” 好事来的时候往往只有一件,而坏事却像传染似的,一件接着一件。 连翘还在头疼白会长、张主任,现在便宜爹也跟着凑热闹。 “不光是他们,还有你姐跟你姐夫。” “送我去招待所!”连翘坐直了身子,一股火冲上脑门芯子。 沉朗发动吉普车,从医院旁的小路转上大路。 “明天再说。” “为什么要明天?” 连翘有些不耐烦。 这一家子跑过来,指不定给沉朗惹出多少麻烦来。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宝珠生急病的时候来。 “你先别急,明天我陪你一起。” 要钱,还是要命,他沉朗得挡在前头,因为他是连翘的男人。 “你忙你的去,这是我家里的事儿。” 沉朗眉毛皱着,靠边停下车。 “你家里的事?”他转过头,黑眸沉沉地压着她。 连翘一急就说错了话,“他们来了只会搅和,我真的怕影响你工作。” 沉朗定定看着她,“无论如何,都有我在,要钱我来拿。” 连翘强打精神,“明天你几点回来?” …… 连翘一早就去了国营招待所,直接把连海和王凤玲堵在了被窝里。 “睡的香啊?”连翘走进去,地上都是瓜子皮花生壳,桌上还放着没喝完的半瓶白酒,油纸包上还有没吃完的熟食跟骨头。 连海穿着红秋裤,蓝秋衣,有些埋怨她带进来关门关晚了,吹进来不少凉风。 “现在敢来见我们了?”他拉过椅子,直接坐上去,端起茶杯滋溜了一口隔夜茶。 王凤玲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连翘扯过另一把椅子,用手擦了擦灰,这才坐下,翘起二郎腿。 “说吧,找我干啥?” 连海拧着眉毛,瞪眼睛,“老子找你还得找个理由?” 王凤玲轻咳了两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爸那是酒还没醒,翘儿,听说你发财了?钢厂现在都停薪留职了,我跟你爸、你姐跟你姐夫也没个活路,这不投奔你来了。” 投奔? 敲诈还差不多。 连翘点点头,“是做点小买卖,不过,你们从哪知道的?” 连海脸色骤变,王凤玲赶紧抢话,“就别人瞧见的呗,说你现在一天挣好几千,老风光了,早就是万元户了,打小我就知道你聪明,以后肯定过好日子,你瞅瞅,我说啥了。” 连翘盯着连海不停变化的脸色有些奇怪。 见她一直打量憋不住屁的连海,王凤玲走过来,“翘儿,你雇别人不如雇自家人,咱这一大家子都给你干,那工资给别人赚去多亏呢。” “从小到大你对我的恩情,我可一点都没忘,吃饭不能上桌,饭只能填半碗,冬天穿单衣,夏天捡连柔的旧衣服。” 连翘慢悠悠说着,像是说与自己不相甘的陌生人。 王凤玲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连海一拍桌子,酒瓶子倒下,洒了一身的酒。 “给你脸了?养你这么大,你吃谁的?穿谁的?现在翅膀硬了,想自己过好日子?” 连翘也不慌,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瓶子往两夫妻身上泼,最后剩下一点,泼在自己身上。 浓烈的汽油味瞬间充斥整个房间,王凤玲大惊失色。 “你,你要干啥?” “干啥?”连翘从上衣口袋掏出火柴盒,抽出一根就要划。 “不想活了,咱黄泉路上有个伴儿,还能斗地主!” “你真是疯了!死丫头,要死你自己去死!”连海从凳子上跌下来,开始脱自己身上的秋衣秋裤。 王凤玲刚上前一步想夺走火柴,连翘轻轻一划,两夫妻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敢动,连喘气都小心翼翼。 “你们俩还真是一点都不长进。”连翘笑得很开心。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人生建议 连翘拽开门就往外走,身后是满脸谄媚的王凤玲。 “翘儿,那咱就说好了!” 连翘头都没回,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着。 她出了国营招待所,直接打车去了百货大楼,身上刺鼻的汽油味熏得她脑瓜仁疼。 换了身衣服后,又直奔旱冰场。 天气越冷,郝大春的生意就越冷清。 等河面上结了冰,他这就更没生意了。 他在柜台里头翘着二郎腿,脑袋上盖着一本港城美女杂志,也想着要不要现在去苏联闯荡闯荡。 家里有个远房表叔就在苏联站稳了脚跟,昨晚特意来他家显摆,说现在苏联物资紧缺,只要是运过去的东西,啥都能换好东西回来卖。 喝到最后,摆出长辈的姿态,贬低他就开个旱冰场,一辈子也就这么地了。 一辈子? 他现在才二十二岁,一辈子那么长,怎么就叫人一眼给看扁了。 “大白天的就犯困?”连翘一把掀开盖在他脸上的杂志。 郝大春猛地坐起身,“嗐,翘姐,你吓我一跳!” 连翘倚在柜台上,看着旱冰场里稀稀拉拉的几个男女,“生意不行啊?” “现在还有两个人,等过阵子,估计就得歇业了。”郝大春幽幽回道。 冬天都是去河边滑冰,就是去占个场地,一天冻得跟孙子似的,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从前冯辉他们一伙人在这盘踞,是为了干见不得光的事儿,权当个据点。 郝大春以前还是挺沾沾自喜,凭自己拿下这处地方,现在见识了连翘的日进斗金,再回来瞅哪哪不对劲。 他想着昨天表叔的贬损,伸头凑过来。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家有个表叔就在后贝加尔发财,你说,我要不要也跟着去试试?” 人生建议这事儿,他不知怎么就觉得应该问问连翘。 昨晚家里人虽然在酒桌上各种羡慕,送走表叔,亲娘就开始絮叨。 别看他挣钱,那得有命花才行,你就老老实实在满市待着,攒钱娶个媳妇,比啥都强。 比谁强? 郝大春觉得自己跟那些厂子里上班的人强不了多少。 旺季多赚点,淡季关门大吉,一年下来也没几个钱。 连翘眼前一亮,“你表叔在那做什么?” 郝大春也不藏着掖着,“他在后贝加尔做日用百货批发,住在城郊维修基地。” 连翘又问,“大春,我有个大买卖,你想不想做?” 郝大春眼睛冒光,“姐,你这不废话吗?我其实早就想跟着你干,这不把小雪都送过去了,你要是真有好买卖,我就立马把这关了,咱一起发财!” 连翘又凑近了些,趴在他耳朵边说了好一会儿,郝大春的脸色变了又变。 等连翘说完,郝大春面有难色问道:“姐,你这真能行吗?” 连翘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办成,咱以后可就真的在满市彻底站稳脚跟了。” “那我去,这么多货你放心?” “多带几个人,机灵点儿,货不重要,你们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郝大春咬着牙,“行不行的,老爷们怕个卵!我去!” “你走之前还得帮我办件事。” “啥事儿?” “帮我租房,越乱的地儿越好。” 这就是连翘来找郝大春的原因。 早上同归于尽的招儿一亮,连海跟王凤玲这才妥协。 最后的结果是,连翘给两家租房,每月给200块钱的生活费。 别掺和她的买卖,就什么都好说。 就说这些钱,比四个人的工资多点,又不至于太多,卡得刚刚好。 王凤玲怕鸡飞蛋打,先应承下来再说,反正先落脚,以后她生意做大了,那还不是更好拿捏。 两方各怀鬼胎,都想着先顺坡下驴。 “好说,有地儿!”郝大春拍了拍胸脯。 解决完了手头上的事,连翘又马不停蹄赶去医院。 “你咋又买这么多东西?花了不少钱吧。”杨春梅抱着哼唧的宝珠。 连翘放下两大袋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都是些吃的用的,宝珠现在咋样了?” “就是要抱,估计疼得厉害,早上大夫查房,说没问题,那个主任也来了。” 主任必须得来。 连翘不光给田主任的水果袋子塞了钱,还给主任包了一个大红包。 “那就行,我姐夫呢?” “去水房洗衣服了,沉朗给他批了假,你帮我谢谢他。” 一开始是连翘来投奔,现在却成了连翘帮扶她们一家。 杨春梅有些过意不去。 “没啥事你快去忙吧,有你姐夫在呢。” 连翘摸了摸宝珠攥着的小手,“那我走了,有啥事打电话找我,批发行的公用电话你记着呢?” “电话本揣着呢。” “行。” 连翘已经差不多两天没露面,她又打个车直奔批发行,刚进店里,就看见几个工人正在下货。 “羊城发来的?” “嗯,翠姐说等你不忙再打货款。” “这些先别着急拆,都要运走。” “运走?” 沉莉有些茫然。 “大春要去苏联,这些货他拿去卖。” 鞋拔子凑了过来,“翘儿!我这好不容易谈个大单子,就等着你这批货到呢,咋都得给我分点儿!” 皮夹克现在成了批发行的畅销货,边民商贩都尝到了甜头,批发行的生意也被这些边民盘活了。 连翘正接过沉莉手上的货单,估算分配,“那可没办法,你等下批吧。” “下批?那不得好几天呢,别啊!翘儿,哥求你,就分我五十件,不,三十件总行吧?”鞋拔子急了。 连翘把货单递回到沉莉手里,抬起头笑着看他,“哥,这次真没招,就是下次来货,要是有人订走了,也不好说,这样,你要真想要提前订货,那就只能每件加点钱,保证给你留好。” 现在店里的货手快有手慢无,每次都得给白大发那头预留好,剩下能留在店里的还没等下次到货,几天就卖完了。 鞋拔子现在好不容易找了个大主顾,现在钱都给了,可货拿不上。 他咬咬牙,“你说,多给多少?” 连翘悄悄趴在他耳朵边,“一件加5元,货到第一时间告诉你。” 鞋拔子眼珠子转了转,“不能再少点儿?” 连翘笑盈盈转过头,忙自己的去了。 “大翘儿你说话算话!”鞋拔子嚷嚷。 连翘转过头,“信不着拉倒!” 鞋拔子满脸堆笑,“信,你现在就是我们这些边民的救星,你想咋就咋,下批货给我留五十件,不,八十件!” “沉莉,记上账,下回来货先给老哥留着!”连翘大声吆喝了一句。 第一百四十章 连个屁都不放 连柔看着家里空无一物,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板凳。 “她住在大院,就让我们住这儿!” 赵宏斌把手里的行李放在墙角,直接躺在了硬板床上,两眼看着墙角上的蜘蛛网。 “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舒坦了?”连柔气得胸口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赵宏斌翻了个身,只留个后脑勺给她。 机关枪似的埋怨谩骂继续。 “骚狐狸,过上好日子还不忘勾搭你!把我们招过来,就让我们住这样的房子?!不是说挣钱给你花吗?钱呢?” 连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斜着眼看他的后脑勺。 “你倒是上赶子伺候她啊,让她知道你是个废人,脱光了站你面前你都立不起来的废人!” 赵宏斌的手捏成了拳头,又倏地松开,眼睛紧紧闭着。 连柔气不过,继续叨叨。 “我现在不管你们是不是旧情复燃,我只看钱,你就是脱了裤子爬她的炕我就当被屁崩了!” 赵宏斌翻身坐起,眼神沉着看她,连柔一个哆嗦。 “咋?想动手?来,打!往这打!”连柔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伸着脖子指着自己的脑袋。 “现在先这样,日子还长着,我那时候只想跟你在一起,以后也是,她现在使劲挣,以后都是咱们的。”赵宏斌沉声说着,语气毫无波澜。 连柔一下委屈起来,带着哭腔,“我就是那活王八,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 赵宏斌一把抱住她,将她按在身下,双眼红着。 一分钟后。 连柔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王凤玲在隔壁就听见摔门的动静,赶紧过来,一开门就看见连柔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 “咋了这又?” 连柔看见亲妈,两眼顺着淌泪,“不想过了…” 王凤玲也知道女婿那事儿,可现在大家都是绑在一条绳儿上,谁也离不开谁。 “柔,咱不是指着连翘对赵宏斌不死心么,等他俩凑一块去了,她的钱不就是咱的钱么。” 连柔猛地坐起身,“妈,你说,那封信是不是别人写的?” 王凤玲心里一抖,和颜悦色劝慰,“咋可能,谁吃饭没事儿干,给咱们写信?再说了,谁知道咱家地址啊?你别看她拽得二五八万,肯定那男的也不待见她,她才想起宏斌的好,舍不得。” 要不是那封情真意切的信,连柔不会跟着一起来到满市。 现在庆县最大的钢铁厂停摆,厂职工都停薪留职,赵宏斌的出租车也因为喝醉撞报废了,一家四口都无所事事待在家里。 这个自己从小到大讨厌的人,竟然悄无声息越过越好,让她妒火中烧。 哪怕赵宏斌都是个废人,她都想来争! 王凤玲见女儿泪水涟涟,拍着她的背,“闺女,咱现在就是得靠着赵宏斌跟连翘搞破鞋,才能捏着把柄,她一个女人还不是靠着她男人才能支起这么大的买卖!你听我的,钱到手才是真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是王凤玲的人生经验。 之所以跟连海在一块,那也是因为连海舍得给她花钱。 她要是黄花大闺女,哪会便宜连海这个王八蛋。 连柔抽抽噎噎,“妈,凭啥她能挣大钱,凭啥我们就得住这里,还得挤公厕,里面臭气熏天!” 王凤玲咬牙切齿,“再坚持两天,咱去找她,让她给咱换房子!” “大姨,房东那边我都交完钱了,直接交的一年房租,你们安心住着!”郝大春叼着烟站在院门口。 王凤玲匆匆走出来,“啥?一年?” “对啊,这可是翘姐安排的事儿,我肯定得办好,你们安心住着,要是缺啥少啥安排我去置办。” 郝大春嬉皮笑脸,但是浑身散发着不好惹的混混气质,“我叔呢?还睡呢?” 连海在屋里呼噜声阵阵,郝大春用一瓶散篓子成功将连海喝得眉开眼笑,称兄道弟。 “他,还睡着呢,大春兄弟,能不能换个住处啊?”王凤玲想商量商量。 “我叔挑的这地方,你是不知道,我找着这处房子也不容易,别的地儿可不如这儿方便,有菜场,离公厕也近。”郝大春嘿嘿一笑,“一般人想来这住还进不来呢,这在以前,可是官老爷住的地儿!” 王凤玲脸皮抽搐,心想你真是会睁眼说瞎话。 “那没啥事我就走了,要是找我,就去前头的旱冰场。” 郝大春走了,王凤玲走进屋里,一巴掌拍在连海的脸上。 “喝喝喝,一天就知道喝!稀里糊涂就让人忽悠到这!” 连海咧开嘴,闭着眼咂吧嘴,“老弟,喝,满上!” 出去散心的赵宏斌蹲在墙角看热闹。 刚刚又一败涂地的他只想出来透透气,刚巧走到一半就看见墙根人围着人。 “开!大!” “押稳了!别反悔!” 地上铺着块破报纸,破碗里滴溜溜转着骰子,一圈圈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里圈的输家时不时挤出去,外头的人跃跃欲试又挤进去。 输家嘴上骂骂咧咧却又舍不得走,站在外圈继续看热闹,等哪会儿手气好了,再回去一把翻盘。 赢家哈哈大笑,将报纸上的零钱一股脑收进兜里。 赵宏斌心里痒痒,刚刚受挫,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老话,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这么一想,他当即摸了摸口袋,把里面皱巴巴的五块钱掏了出来,从人堆里挤了进去。 庄家抬眼扫了他一眼,“想玩儿?” 赵宏斌将钱扔在报纸上。 傍晚时分。 连柔哭够了,开始跟着王凤玲一起做饭。 连海还睡着没醒,屋里全是酒臭味儿。 房子门口的灶台引了火冒烟咕咚,熏得两母女一脸黑灰。 “妈,这玩意根本燃不起!” “烧几次就好了,你再扇扇!” 连柔正使劲扇呢,扇子突然被人一把抢走扔在地上。 她错愕抬起头,赵宏斌站在她眼前。 “你发啥疯?” 赵宏斌把手里提着的烧鸡熏肉递给她,又拿出一百块钱塞到她手上。 “做什么饭,吃现成的!” 连柔一脸疑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你哪来的钱?” 郝大春代为转交给的两百块钱生活费,王凤玲给了她一百,赵宏斌兜里就只有五块压兜钱才对。 第一百四十一章 像陀螺一样旋转 “你甭管哪来的,吃不吃?”赵宏斌挺直了腰杆。 连柔赶紧把钱塞进裤兜里拍了拍,“吃,咋不吃!” 王凤玲见俩人关系缓和扔了手里的炉钩子,“明儿再做,咱也吃饭!” 刚刚的芥蒂悄无声息地化解,丈母娘跟女儿女婿其乐融融坐在饭桌前头,吃肉喝酒。 …… 连翘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沉朗的碗里,“你别气啊,我这都谈好了,好声好气,不吵不闹,用不着你出面。” 沉朗忙完回家,却发现连翘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等在桌边。 “不谈气不气,我在意的从来不是事情有没有办妥。”沉朗垂眸看向她,语气沉缓。 她又是遇事先自己解决。 连翘干笑了两声,“你去了也是一样,有时候你不出面更好,我听表姐说,你特意给姐夫批了假?” “别岔开话题。” 沉朗这次可不好糊弄。 “那个,事情都解决了,咱们就不要再说这个影响心情了,先安抚下来,总比天天在大院门口闹人强。” “我已经跟营区后勤、门岗报备备案,他们再靠近大院,门卫直接阻拦驱赶,拒不离开就联系驻地片区派出所,按寻衅滋事处置。”沉朗沉声说着,“规矩摆在明面,他们守规矩就安生过日子,敢纠缠闹事,那就要承受后果,死缠烂打在我这一点用都没有。” “我在城郊找了一处地方,租金不贵,房租我来付,附近有个菜园,正好缺人可以去上班,他们有手有脚,你没有长年赡养的义务。” 他不想连翘一再妥协。 为了他的前途和名声。 连翘笑嘻嘻凑上来,顺势坐在他的大腿上,两手勾着他的脖子,抚平他蹙着的眉心。 “这样好,还是你想的周全,我现在有钱,也租好了地方,谋生就靠他们自己,要是还敢来纠缠,那就去蹲笆篱子去。” 连翘扯着他的耳朵,“笑一笑嘛,别因为那些人影响咱们的心情,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沉朗掂了掂她,“又瘦了,现在每天忙,饭也不好好吃?” 连翘靠在他胸口,“吃,怎么不吃?你什么时候又走?” “明天。” 沉朗拍着她的后背,“很多事我都帮不上忙,但是我还是希望有什么事你都能依靠我,而不是自己解决。” 其实沉朗的解决思路很好,但并不适用于没脸没皮的连海、王凤玲。 连翘知道他们有更多下三滥的手段,能把他们闹得鸡犬不宁。 “嗯,我解决不了会跟你说的。” 沉朗并不觉得她会跟自己说,但他在等待,连翘有一天能主动寻求帮助。 一夜温存。 翌日。 沉朗一早出发,连翘赶着去医院。 刚到医院,表姐就将宝珠递给李国正,拽着连翘就下了楼。 走廊上都是床位,人挤着人,不是说话的地方。 “干啥?”连翘不知道表姐要说什么这么大费周章。 杨春梅从兜里掏出一沓手绢包着的钱往她手上塞,“这次宝珠住院你是不是求别人了?我让你姐夫把钱都取出来了,你收着。” 连翘把钱推开,“没几个钱,用不着你拿给我。” 杨春梅执意要塞给她,“收着,我看宝珠现在恢复的也可以,要不就提前出院吧…” 提前出院? 连翘眯眼盯着杨春梅躲闪的眼神,“那个田主任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说啥,现在床位这么紧张,宝珠能把手术做了就算顶好了,回家养也是一样。” “那咋能一样?你就安心住着,田科长那我会去说。” 这是等不及了。 连翘把钱硬塞回杨春梅手里,“都是些生意上的往来,他亲戚做生意在我这拿货,我跟他说一声,下批货先留给他。” 杨春梅有些诧异,“真的?” “假的!我拿这事儿骗你干啥,宝珠在这住满七天,别的事儿你就别考虑,我现在就上楼说一声。”连翘板着脸,“货太好也是麻烦事儿,都争着抢着要。” 杨春梅知道连翘不缺自己手里有零有整的钱。 “翘儿,做买卖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谁都不能得罪,还得陪笑脸,我虽然不懂,但是能猜得到,等宝珠大了能上托儿所,我去给你忙活去,帮你理理货,不用给我工资。” “那可就说好了,我这正愁没人手呢。” 连翘安抚好杨春梅,上楼找田宏远。 田宏远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喝茶,见到连翘假装很意外。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连翘笑着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刚忙好手头那点事儿,这不赶紧来跟您约饭来了。” 田宏远放下茶杯,“嗐,也不是多着急的事儿,定在哪了?” “我找到一家私房菜馆,做的都是些野味儿,不知张主任跟田科长爱不爱吃?” 田宏远眯眼笑着,“张主任这人随和,我这人嘴也不挑。” “那我就定在10号晚上,那馆子生意好,还得预定,我让老板多搞点平时吃不到的野味。” 田宏远稍稍有些不满,“10号?那还得一个星期?” 连翘笑着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垂眸笑道,“好饭不怕晚么,那天白会长来验货的时候还提呢,要不要他做东,我可是守口如瓶呢。” 都想要巴结张主任,谁能巴结得上就各看本事了。 田宏远咧开嘴笑了,“连老板,那我今天就告诉张主任。” “晚上七点,我静待两位大驾光临。” 定好了吃饭的日子,连翘又赶回批发行。 郝大春的签证到手了,今晚就要带着货出发。 给了远房表叔一包皮夹克,这才同意他带上三个人。 连翘把五千块钱递给郝大春,“能不能谈成都不重要,人要安安全全回来。” 郝大春也不含糊,把钱收了,“你这里里外外都花了好几万,我要是不搞出点名堂,那可对不住你。” “想挣就得会花,跟你说的这条路子也只是突发奇想,并没有百分百的可能。” 连翘是想赌一个破局的机会,机会成了,那万事大吉,不成,那就再想别的招。 第一百四十二章 没钱在这装什么大瓣蒜 就在连翘以为能在这十天喘口气的时候,必然要出点幺蛾子。 这天连翘去银行给邓翠打钱,店里就来了四个奇怪的人。 如今连翘的批发行打出了名头,带动了整条街的生意。也有不少商家效仿,但做不起批发行,只做零售,偶尔也有零星客人光顾。 正好是下午,客人不多。 走在前头的连海打头阵,头上摸着发蜡,身上穿着不知哪鼓捣来的旧西装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背着手到处巡视,看着店里的货品指点江山。 “这皮夹克咋能随便就挂这了,让人再摸坏了!” 跟在他身后的王凤玲新烫的一头小卷,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了。 原来只知道连翘挣了大钱,今天亲眼见着偌大的批发行,成山的货,里面的员工都好几个,这一天得挣多少钱呢! 她东摸摸,西捏捏,恨不得全都拿走。 连柔则满脸嫉妒,身上还穿着在家那时买的旧衣服,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服了。 跟在她身后的赵宏斌则悔不当初。 要不是那时连柔勾引,连翘就能嫁给他。 这家子短视鬼只看到了金鸡蛋,而最值钱的是会下金鸡蛋的那只鸡。 哪怕连翘那晚下了死手,她只要能挣钱,那他就不恨。 眼红、不甘、悔恨,所有情绪冲向他的脑瓜仁,太阳穴突突地跳。 沉莉正在里面盘账,一抬头就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她立马小声招呼正在嗑瓜子的夏雪。 “瞧见那几个奇奇怪怪的人了吗?” “啊?那几个土包子?” “对,一定要把他们赶出去!” 夏雪吐了嘴里的瓜子皮,“你瞧着不顺眼?” 沉莉急得摇摇头,“不是,那是老板的爹妈。” “啊?那怎么还能赶出去?”夏雪脑子都宕机了。 老板的爹妈,她一个小小员工,就要把人赶出去,那不是没事儿找不痛快? 沉莉有些急切,“你知道一点就行,老板的亲爹后妈不是啥好东西,现在看着老板挣钱了,都想过来薅一把。” 夏雪也是个直脾气,一听这话心里就有谱了。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瞧我的!” 虽然夏雪是个丫头片子,那在家可是个横行霸道的主,谁要是多说一句,她就躺地上撒泼打滚,远近闻名的滚刀肉。 按她的话来说,要不是她敢这么作,早就被扔进粪坑溺死了。 作为家中的老六,不争不抢那还有个活路? 夏雪的每一口饭都是争来的,每一口肉都是抢来的。 强者心态就是夏雪的心态。 我命由我不由天! 沉莉看着夏雪拍着胸脯,不知怎的信心倍增。 夏雪抛了一颗瓜子进嘴里,摇摇晃晃凑到那四人身前,“买不起就别摸,摸了就得买!” 王凤玲一把抓起一件女式皮衣,又捞过一件碎花衬衫,抱在怀里嚷嚷,“这是我闺女的东西,我拿几件怎么了?你一个打工的在那叭叭叭!” 连海来不及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直接拿起一件皮夹克就往身上套,“你谁啊,我姑娘雇你看门,你就好好当看门狗!” 夏雪瞬间炸了毛,叉着腰指着两人骂。 “两个老东西,给你们脸是吧!老子看你们嫌命长,来这找不痛快了!” 连海顿时脸红脖子粗,王凤玲战斗力更胜一筹,上前就要抓夏雪的脸。 “你个小娼妇,知道我们是谁吗?你们老板都得规规矩矩伺候我们!要是没我,她还在天上飘着!”连海一把扔了手里的皮夹克,昂着脖子叫唤。 夏雪也不甘示弱,“你哪凉快哪呆着去,就你这老么咔哧眼的样儿,能生出我们老板这么俊的姑娘,做你的春秋大梦!” 王凤玲冲到半截,夏雪一脚踹到她的大腿根上,反手薅住她刚烫的羊毛卷,“还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要脸的破鞋!敢跳到我头上叫唤?让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连海一看这丫头牙尖嘴利,有点犯怵,又看着王凤玲被扯得嗷嗷叫,不免心急。 “宏斌,你还不赶紧帮帮忙!” 赵宏斌才不想搭理,他光顾着看店里的货堆,估算着究竟能值多少钱。 连柔正在那挑拣衣服,想着自己拿走卖,正挑的眼花呢。 一看姑娘女婿指望不上,连海只能撸起袖子自己上,“我是她爹!老子拿闺女的东西,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还反了天了!” 他说着往前迈步,想要救下龇牙咧嘴的王凤玲。 刚送完货回来的徐金虎见夏雪在跟人打架,瞬间沉了脸色。 一把拽开纠缠的两人,掐住王凤玲的脖子,“怎么回事?” 夏雪呸了一口在王凤玲脸上,“来店里闹事的,真当我们这没人,徐大哥,他们来这乱骂,还想白拿?!” 王凤玲挣扎,连海也过来拉扯,“我是连翘她爹!你们还敢动手?我让我闺女把你们给开了!” 徐金虎并不听连海与王凤玲的叫嚣,他只专心听夏雪的话。 “你别听他们的,想来吃白食,老脸都不要了!” 徐金虎一身的凛然杀气瞬间翻腾,一手提着一个往店外拖。 本来看热闹的几个边民无不惊叹徐金虎的力大无穷。 “想到这来占便宜,还真是熊心豹子胆!” “要是大翘儿在这,有他们好看!” 连柔还在那划拉衣服抱在怀里,被夏雪一个箭步推倒在地,“你想要?掏钱!” 连柔憋得脸红脖子粗,“我是她姐,我想拿就拿!” 夏雪也不含糊,一个大嘴巴子扇过去,给连柔扇得侧过脸去。 啪—— “我看你长得丑想得美!滚滚滚!没钱在这装什么大瓣儿蒜!” 夏雪抡圆了胳膊,力道可不小。 连柔的半边脸瞬间肿了。 她捂着脸伸出手,就想要抓花夏雪的脸,被徐金虎一把薅着脖领子扔了出去。 赵宏斌垂着脑袋缩在衣架后头也没被放过,夏雪指使着徐金虎,也把他‘请’出了店。 夏雪叉腰站在店门口。 “在这抢东西闹事?谁给你们的胆子!也不撒泡尿照照!再不滚,打的你们满地找牙!@#¥¥%…%…&…*&*” 骂人也是个力气活,夏雪一通乱骂口干舌燥,徐金虎贴心递上茶杯。 灰头土脸的一家人站起身,跃跃欲试想要往里冲。 一只德国黑背从旁边窜出,皮毛黝黑发亮,呲着尖牙,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 第一百四十三章 借花献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四章 画大饼 小半个月没见,张雪涛发现连翘更漂亮了。 还是那么让人看了心刺挠。 “张主任,都是些收上来的好货,您尝尝。” 都说北方的菜谱写在刑法上。 这个年头还没有保护野生动物的概念,也就能在饭桌上觅得它们的踪影。 蘑菇炖飞龙、燕鹿尾、松子鹿筋、红烧母豹子(林蛙)。 虽说这馆子不起眼,可桌上的菜全都是硬菜。 张雪涛的不满情绪在看到这些野味后,稍稍缓和了些。 田科长率先提了一杯,“好些日子没聚了,来来来,先整一杯。” 上次一桌子的老爷们纷纷落败,这次他也就歇了灌醉眼前这女人的念头。 喝酒纯当助兴。 一杯温酒下肚,吃着野味,连翘也开始步入正题。 “张主任,我那个货,还有啥手续不行啊?” 张雪涛没吭声,田科长心领神会。 “连老板,行不行的还不是张主任一句话,这样,今天让张主任高兴了,你就是有一百个车皮,都不会卡在手续上。” 连翘笑着倒酒,蓬松卷曲的发丝落在张雪涛的手背上,一闪而过。 “那我还真有个好消息。” 张雪涛喉结滚动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哦?” 连翘放下酒瓶,“刚从苏联收上来几辆伏尔加,不知张主任有没有兴趣?” 车? 张雪涛的筷子差点握不住。 此时国内的产能跟不上需求,212越野车年产量合计不足5000台,轿车年产量寥寥几百台,全国汽车总产量大半都是货运卡车,公务轿车、四驱越野车产能缺口巨大。 出产的新车优先省直、大城市机关,边境小城根本分不到新车配额。 机关车还得靠指标,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张雪涛手底下的这辆车也是多部门共用,偶尔还得自己骑着二八大杠去上班。 谁能想到他这个实权人物,也苦恼于无车可用。 “真有?”张雪涛放下筷子,神色认真。 连翘垂眸摆弄手上的酒杯,“我想着张主任要是感兴趣,就特意给您留一辆,就是我的那些货…” “那些都不是问题。” “那运过来我立马联络您,价格的话…” “价格不用多说,只要你有车。” 铁路可从来不缺钱。 现在张雪涛再没了从前的那些念头,连翘的门路都摸到了苏联那边,以后说不定自己还得仰仗着她搞出成绩。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田科长在一边不停拍张主任跟连翘的马屁。 吃到最后,田科长才小心翼翼问连翘,“连老板,不知能不能给我们医院一个名额。” 名额自然指的是车。 市医院用车难,他要是搞到一辆车,院长那头也算是大功一件。 连翘有些为难,但还是拍了桌子。 “田科长帮了不少忙,我记在心里,到时我也给您留一辆,别人再要可真没有了,这批车我还想着运出去卖,到时还得麻烦张主任给批个车皮。” 张雪涛满口答应,“这都是小事,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送走了张主任、田科长,连翘进屋结账。 “甭付钱了,大春还得您照顾。” “该多少就多少,做点买卖都不容易。” 连翘执意留下钱,这才裹紧了衣领往外走。 也不知道大春在那头咋样了… 其实让郝大春去苏联,就是因为那个表叔住在维修基地。 她曾经听人说过,那边的废钢可是最值钱的玩意,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让大春拿着皮夹克去换报废汽车。 报废的程度自然可以商谈,只要能开的走,就都好说。 她先画了一张大饼,稳住张雪涛的贪婪。 所以只要大春能换回一辆,就能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回到批发行,连翘就看见沉莉和夏雪苦着脸,店里本该熙攘的进货边民却不见踪影。 “怎么了这是?” 连翘走到里头的火炉边,坐在小马扎上伸出手烤火。 沉莉走到她身侧,“刚听鞋拔子说,开了一家大批发行,拿货价比咱们家还便宜。” 连翘也不惊讶,双手翻了个面儿,“在哪?” “离咱们不远…” 连翘笑笑,应该是白会长手底下的人起了别的心思。 “没事儿,人多人少咱都照常开门。” 要说打这种低价战,连翘不是没想过。 之所以批发行的定价如此之低,也是为了抢先把市场占下。 恶意竞争一定会有,但是受伤的一定不是她。 夏雪走过来,“老板,你还不急?这时间长了,顾客都让他们给抢走了。” 连翘用炉钩子扒拉出一个烤土豆,小心剥着,“急啥?同样的东西,价格有高有低,那质量肯定不一样,他们现在用低价抢生意,过不了多久,那些人就得回来。” 像鞋拔子那样鬼精鬼灵的商贩,还是会一如既往留在连翘这。 卖那些低质量的孬货,坏的是自己口碑。 只有不懂的小白才会想着省那块八毛的进货钱。 但是说没冲击那肯定是假的,毕竟卖给毛子,质量好坏无所谓,只要能多挣就行。 “你们就安心卖着,工资照样发。” 稳定好军心,连翘跟沉莉赶回了大院。 倒不是石素娥有什么事儿,而是家委会突然通知所有军属开会,要求全员到场。 这种会议连翘也曾经参加过一次,不过是听听上头传达下来的精神,走个过场罢了。 虽说走过场,但是人员必须到齐。 秋末冬初,部队家属活动室的门窗紧闭,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一旁的小火炉里燃得正旺。 各家各户的军嫂、留守老人悉数到场。 连翘和沉莉来得稍晚了些,只能捡门口的角落坐下。 家委会主任剪着齐耳短发,坐姿端正,表情严肃的讲着话,一眼就看见了刚溜进来的两人。 她话锋一转,“咱们边境部队大院,是讲规矩、守本分的地方。身为军属,就要有军属的样子!现在外面世道活络,有些人心思也多了,不安心居家过日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做买卖,我不是说做事不对,但咱们得拎清楚身份,别沾了外头的习气,忘了纪律,丢了咱们家属该有的体面!” 张大菊坐在边儿上,坐直了身子拔高声音跟着附和。 “主任说得对!本来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非要去做那些‘投机倒把’的营生,天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连咱们整个大院都跟着被人说闲话!”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会儿我帮你抵挡火力 几个提前串通好的家属也七嘴八舌搭腔。 “听说赚了不老少,咋能挣那么多钱的?” “来路正不正还两说呢…” “别是干走私啊?那不是得去蹲笆篱子。” “她自己蹲笆篱子就算了,连累的可是一家人呢…” 不是连翘的错觉,一时间,所有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家委会主任的目光淡淡扫在她脸上的时候,连翘直接开口。 “今天这是政策学习会,还是私下批斗会?” 全场一静。 连翘继续说道,“国家放宽个体经营、扶持边境贸易、支持个体自谋生计,我做的生意是政策允许的正经营生,营业执照、相关证件手续都有,欢迎大家去我店里查验。” 沉莉在一边捏紧了大衣角,怪不得家委会的人挨个通知,这次必须全员到齐,这是想批斗嫂子?张大菊那个搅屎精这么积极在那搭话,明摆着就是想看好戏。 “我凭本事赚钱,不偷不抢,不违纪律,军属的本分是遵纪守法、维护集体,我的所作所为应该没毛病吧?”连翘反问。 家委会主任皱起眉,张大菊又伸长脖子说道。 “又没说你,你急什么急?难不成是心里有鬼?” 连翘勾起唇角笑了笑,“我觉得大家对我有些误会,有必要澄清一下,也想借着开会的机会,想给大家提供一点便利。” 便利? 方才叽叽喳喳的小声议论瞬间大声了些。 张大菊讥讽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不成连老板还想当回好人给大家伙儿送钱?” 连翘顺势接过话,“现在外头物价飞涨,家家户户过日子都不容易,我既然进了满市商会,进货价远低于市面零售价,往后由家属委员会牵头,咱们大院每月搞一次集体平价团购,衣服鞋袜、日用百货、凡是大家过日子需要的,每月统计,我一分不赚,按进货原价给各家带货。” 话音刚落,场内瞬间骚动起来。 “真按批发价?” “现在买点布料可不便宜…” “大翘儿是真心为咱院里人谋福利啊!” “就说我家那小子吃奶粉可厉害,要是真能批发的话…” “翘儿!等我家那小子长大了,我就给你打工去!” 刚刚还在一块说闲话的婶子们瞬间倒戈,无不点头。 刚刚冷脸的家委会主任眼睛一亮,偏见消散大半。 “连翘这个提议好!实实在在为咱们大院谋福利!” 张大菊一直在家委会主任耳边吹风,就是想灭一灭连翘的傲气,钻钱眼的投机分子就该被人唾骂。 结果人家反手让利,她再敢多说一句,就是公然跟全大院的女人作对,损害所有人的好处。 她心底一万个嫉妒,却当众没了话语权。 家委会主任正色说道,“近来,大院里流言蜚语传的有点过分了,都向连翘同志学习学习,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都经营的有声有色,不像某些同志,靠搬弄是非过日子,这样非常不好!不利于团结!” 连翘笑着站起身,“我做生意,是凭自己双手踏实过日子,但我身在大院,也希望咱们院里少些无端揣测,多些互帮互助,一起把咱们部队家属院的日子过得更好!” 大会过后,连翘就被所有人团团围住,往日嫉妒说闲话的,现在都得了好处,态度一百八十度调转,各种阿谀。 连带着沉莉也被簇拥着。 张大菊站在边儿上,只能生闷气,她抱着手臂撇嘴,“一点点好处就让你们跟没骨头似的…” “话不要说得这么早,你清高,你家钱多,你的骨头长得倒是结实,往后登记你别来沾边就是!”大院服务社的吕翠芳白了她一眼。 张大菊一时脸红脖子粗,“我稀罕!” “稀罕不稀罕的不关你事,要说连翘的幺蛾子大半都是从你嘴里传出来的,一天要是闲得慌就去加工厂贡献去!”吕翠芳向来瞧不上她。 不仅瞧不上张大菊,嚼舌根儿的女人们她都看不上。 当初连翘第一次来大院,她就喜欢,看着就是个沙楞人,说话脆生生的,做人做事也大大方方的。 果不其然,这才几个月,就能在满市折腾出个那么大的批发行来。 胆大不说,还有本事。 吕翠芳这样一说,其他军属也跟着应和。 “天天编排人家,也不瞅瞅自己。” “我看呢就是你嫉妒,嫉妒大翘儿比你有能耐,你拍马也赶不上!” “我听说,沉营长好像要升官了呢,哪怕比男人,大翘儿的男人也比你们家男人强!” 张大菊可不想在这继续待下去,“你们就是那墙头草,现在看人家发达了脸皮都不要了!” 甩下一句话,张大菊便匆匆走了。 “我呸!要说墙头草就属你才是最讷的那个,你就是巴结不上才当搅屎棍!” “别走啊!大菊!咱掰扯掰扯谁才不要脸皮!” 吕翠芳抬手压了压,“甭理她,传闲话,看她一个人怎么传!” 连翘站在人堆里,听得大概。 今天她一看势头不对,立马急中生智,先把大院里的口碑扭转了再说。 上次连海他们来闹,本以为大院肯定传疯了,没成想悄无声息,应该是沉朗那头强压下来的,但是今天这事儿就得靠自己了。 人堆里走出来一人,叽叽喳喳的婶子们顿时噤声。 “说别人烂舌头,你们现在还不是背后说人坏话?都堵在这干啥?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去!”石素娥背着双手冷脸训斥道。 吕翠芳临走赶紧说道:“翘儿,明儿我去你那进点货!” “好勒!” 连翘对于吕翠芳感官很好,之前她去服务社买东西,时不时还给她抹个零。 人群散了,连翘跟沉莉还站在原地,刚刚那些话石素娥肯定听到了,说不定就要大发雷霆。 连翘也不想成为大院里的风云人物,奈何这破事儿总是撵着她跑。 “奶,没啥事我也回去了,明天沉莉你来叫我哈。”连翘想溜之大吉。 石素娥瞟了她一眼,“一起走!” 话音刚落,石素娥背着双手自顾自走在前头。 沉莉吐了吐舌头,扯着连翘的手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一会儿我帮你抵挡火力…”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吃饺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石素娥回到家就钻进厨房,连翘跟沉莉赶紧洗洗手进去帮忙,又被一起赶出来。 连翘摊在沙发上,“大批斗会刚开完,还得开小批斗会啊…” 沉莉挨着她坐,“一会儿我帮你挡枪,你就放心吧,哎,我哥要是在家就好了,还能搬救兵…” “他还不知道哪时候回呢…”连翘整个人放松了些,“眼瞅着天就冷了,翠姐那的货你盯着没有?” “都提前出货了,她那边出了就找兵哥发出来,对了,翠姐还说她还想弄个羽绒服的作坊。” 连翘一下坐起身,“可以啊,趁现在天气还不冷。” “那你回家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咱现在这个仓库眼瞅着就不够堆的了,王大爷说他院子后头的那个仓库也给你,已经收拾出来了。” 连翘不禁感叹,“告诉王大爷,狗崽子就别急着往外送了,都我养,你下回拿骨头的时候多拿点肉。” 两人说着话呢,石素娥已经端着菜走进屋里。 大骨头炖酸菜,还有油梭子拌白糖,凉拌猪耳朵,全是硬菜。 连翘咽了咽口水,赶紧帮忙端饭,沉莉也跟着一起忙活。 三人落座,连翘笑嘻嘻看着石素娥,“奶,你做这么多好吃的,沉朗可就没口福了,我帮他多吃两口。” 石素娥瞥了她一眼,“出息!赶紧吃!不吃等啥?” 连翘还以为石素娥让她来是为了给她上思想教育课,没成想单纯就是让她回家吃饭。 沉莉赶紧夹了一筷子裹满白糖的油梭子到嫂子的碗里,“快吃快吃!熬油渣才有的吃。” 连翘美滋滋夹着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脸色越来越差。 “咋?我把盐当糖了?”石素娥夹了一筷子进嘴,甜腻的油脂香在嘴里漫出。 连翘脸色一变,突然跑了出去。 呕—— 沉莉拍着她的后背,“这咋还吃坏了肚子?” 难不成是中午吃的那些野味儿? 连翘难受得不行,两眼呕得泪汪汪。 “吃坏了估计…” 石素娥走出来,脸上带着激动。 “上次来例假是啥时候?” 连翘一愣,着实想不起上次来例假的日子,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货都是钱,根本记不起自己上个月来过没有。 “那个…我也记不清了…” 石素娥赶紧挤开沉莉,扶着连翘进屋,“明早就去卫生所化验化验,我看你这样像有了。” 有了? 最开始她跟沉朗放弃计生用品的那个月满心期待,可迟迟不见动静后就渐渐淡忘了。 虽说沉朗在家的时候俩人都在努力开会,可老不见动静是有点打击人。 沉朗说他们的努力不够,连翘只能咬牙配合。 真有了? 连翘有些兴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我明天去查一查,等沉朗回来给他个惊喜!” 石素娥激动坏了,招呼沉莉,“你去把油梭子端回厨房去,酸菜应该没事儿。” “奶,我爱吃这个…”沉莉嘟囔。 “那你也上厨房吃去!” 石素娥满眼都是连翘的肚子,恨不得要给孙媳妇喂饭。 连翘就这样在石素娥满心期待的眼神中吃了晚饭,饭后,石素娥又特意嘱咐沉莉搀着送回家。 一出家门,连翘赶紧让沉莉松手,“我还没那么脆弱呢,我自己回。” “可别,你没看奶奶紧张那样儿啊,我可得好好给你送回去。”沉莉也满心欢喜。 她也期待一个小生命的出现,能让奶奶分散分散精力。 自从妈妈去世,她又开始出去忙工作,每天起早贪黑,回家也只能说上几句话,她能看到奶奶眼里的落寞。 连翘被护送到家,嘱咐道。 “奶奶那头也别太期待,我怕是空欢喜呢,万一我就是个肠胃感冒呢。” “不用我说,明早她肯定天不亮就守在你家门口。” 沉莉那是相当了解石素娥的脾气,这一晚上肯定都睡不好了。 连翘摸了摸肚子,“那我就祈祷下,别让所有人失望了。” 她盼了许久的小宝贝,是真的肯来让她当妈妈了吗? 这一晚,连翘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脑海里一会儿想起秦木兰干瘪枯瘦的笑脸,一会儿又想起儿时窝在妈妈膝头时温暖的午后。 迷迷糊糊睡了又仿佛没睡,接着又见沉朗轻轻拍打她的背,“做噩梦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光微亮,起床号悠扬飘荡在耳边。 身侧空无一人。 她茫然了一瞬,起身穿衣洗漱,接着打开院门。 昨晚沉莉的话还在耳边,怕石素娥真的等在门口。 结果铁门刚一推开,石素娥真的站在那。 “睡好了?起这么早?昨晚还恶心不?我怕你吃不了旁的东西,起早给你包了酸菜馅儿的饺子,没放猪油,就放了点豆油,清淡着呢,你吃点?” 石素娥手里挎着个小竹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奶,你咋来这么早?”连翘挎着石素娥的胳膊往院里领。 “岁数大了觉少,你要是困就再睡会!”石素娥怕自己的饺子凉了,想直接去厨房放进蒸锅里头温着。 “不困,我正好没吃早饭呢,就想吃酸菜饺子,你咋知道的?” “现在还烫着呢,你要是想吃煎饺子,我就给你烙几个。” “不用不用。” 连翘坐在桌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石素娥在屋里也不闲着,又是扫地,又是收拾屋子。 “奶,你坐着!” “我帮你弄弄,你一天上班忙,沉朗又不在家,嫁当兵的就是这点不好,十天半月见不着人,你说说,你这边怀上了他也不在,啥也帮不上…” 石素娥开始埋怨起来。 “等他回来我让他请假,好好伺候你,这怀着身子可得好好养着,月子也得好好做,要不然做病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他那个营长一天比炊事班的事儿还多,也不知道一天忙个啥…” 连翘听着石素娥的念叨声心里不知怎的暖融融的。 饺子虽香,可胃口不佳,吃了几个就饱了。 锁上门,两人出门就碰见了匆匆赶来的沉莉,“奶,你早起也不叫我?” “你一天那么忙,多睡会吧。”石素娥又问,“桌上的饺子吃了没?” “吃了,没油梭子不香。”沉莉摸了摸肚皮。 一大早她可是吃撑了。 “吃饺子还堵不住你的嘴。”石素娥点了点她的脑门。 到了卫生所,大夫也才刚刚来上班,石素娥跟沉莉坐在走廊里等了许久,连翘这才走出办公室。 石素娥一脸紧张望向她,“咋样?” ? ?感谢caroletu的小小心意,感谢Adilaaa、大圣dS、淘宝SUdIA、书友-ae、书友826-cb、一顿不吃饿得慌女士、半杯水-dE、声声大可爱的推荐票,(`?w?′)ゞ敬礼っ 第一百四十七章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石素娥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连翘的脸色瞧着没啥血色,煞白儿煞白儿的。 连翘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石素娥心头一颤,赶紧挤出笑来,“没事儿,你俩还年轻,总会有的,是不是肠胃不好?大夫给开药了没?” 连翘摸了摸平坦的小肚子,“奶,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石素娥一愣,沉莉在一边蹦起来,“嫂子,你真有啦?” “春天坐月子还行,不冷不热不遭罪。”连翘展露笑颜。 刚刚她是故意逗石素娥才愁眉苦脸的。 石素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拽着连翘的手,嚅嗫着嘴唇。 连翘轻轻依偎在石素娥的身上,“奶,我可先说好了,怀孕我也得上班,那一摊子我放不了手,现在啥啥都指着我呢。” 现在石素娥当然说不出什么来,因为她怀孕的时候还得养猪种地,上有老下有小的操持,谁说女人怀孩子就得在炕上躺着了,在她这完全没有这种规矩。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连翘刚开始还不知道石素娥为啥这样说,后来才知道什么叫她忙她的。 还没到中午,石素娥坐着公交车提着三层饭盒就来到批发行。 “奶,王大爷那头给做饭,你犯不着每天专门跑过来。”连翘循循善诱,企图说服石素娥。 “那咋行,你现在身子重,吃那大锅饭咋吃得饱,我不麻烦,每天坐着公交车慢慢摇过来,再慢慢摇回去,我现在别的不多,就时间多!”石素娥可不管,孙子不在,她这个奶奶总得在,他们老沉家可不是没人。 沉莉自然乐得吃奶奶做的饭,嘴里嚼着东西囫囵说道,“嫂子,奶奶有时间,你就安心吃着。” 岁数这么大了,还每天奔波,连翘自然要多考虑一层。 “要不我中午回去吃!” “咋?瞧不起我这个老婆子?” 石素娥可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太太,她从前确实瞧不上连翘,但现在可不这样觉得。 她的孙媳妇除了嫁过人,别的可不比旁人差。 之前连翘辞了加工厂的活儿她还耿耿于怀,现在却是知道,连翘为啥辞职了。 现在加工厂的订单越来越少,加工厂的女工都叫苦连天,生怕哪天没了工作,发不出工资。 连翘就不一样了,不光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好几个人,沉莉也从阴影中走出来,不用听大院里那些闲言碎语,还有本事养活自己。 功臣只有一个,那就是连翘。 不光挣钱,还给她生重孙子,她恨不得将这个从前瞧不上眼的孙媳妇捧在手心里才是。 连翘一时也劝不动,她现在可不愿意坐公交车挤着来上班,一闻着味儿就容易呕,却又没办法。 正吃着饭呢,门口来了一伙人,大包小裹的像是逃难的。 夏雪刚想开骂,却被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 “姐!”郝大春灰头土脸的把肩膀上的一大袋东西扔在地上。 连翘放下筷子就迎上去,简直快要认不出眼前这人,“你咋整的?咋跟个逃难的似的…” 郝大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出一口粗气。 “真他娘的累,我可算是回来了…” 店里的几人端茶送水,连翘在一旁等得心急。 不知道郝大春在苏联经历了什么事儿,还好人没事儿。 郝大春咕咚咚灌了一大缸子凉白开,这才缓过一口气。 “姐,找几个人去卸车!我搞了9辆嘎斯,现在就在海关那呢!” 嘎斯? 苏联军用吉普,这玩意可是最顶级的俏货,就是在苏联也得二十万,进口公司进口的嘎斯民用越野标价也得28万,实际上要40多万。 连翘不知道郝大春怎么能搞到这么多台。 “你这是?”连翘不敢置信。 郝大春咧嘴一笑,嘴上干涸的口子渗出血丝来,“你放心,合法合规,全都是我用皮夹克换来的废钢材!” 连翘咬咬牙,“我去!现在被海关扣下了?” 郝大春点点头,“一听说老板是您,就把我们几个放了,说是让你去。” 想必对方看出郝大春不是背后的老板,虾兵蟹将谈不拢。 连翘捋了捋头发,“你歇着,吃饱了就睡,等睡醒了再说。” 石素娥在一边说不上话干着急,“翘儿,你吃两口再去!” “回来再吃,奶,你没啥事先回去,晚上甭来了,我们出去吃。”连翘把小挎包一背,噔噔往外走。 石素娥还想多说两句,被沉莉拦下,“奶,这些事儿你不懂,晚上我回来再跟你说。” 连翘直奔车站尽头,铁路海关扣货场。 一栋苏式二层小楼,二楼就是联检公共区。 连翘倒是没直接去找扣货的运监管科,而是直接敲了秦科长办公室的门。 在白会长组的局里,她也跟秦科长有过接触,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打上交道。 秦科长正翘着二郎腿跟小干事吹牛,一看见连翘进门,立马使了个眼色。 小干事是个人精,自然明白秦科长的用意。 “秦科长,我还得下去巡管,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拿腔拿调的秦科长慢条斯理端起茶杯,吹了吹杯面的浮沫,啜饮一口。 连翘见干事走了这才开口,“秦科长,我手底下人搞了一批废钢,手续也是齐全的,您看……” 秦科长像是突然见到什么新鲜玩意,一脸惊讶,“这是连老板啊?快请坐!” 头阵子铁路的张主任突然歇了心思,弄得还挺突然,他也摸不清是不是到手了,还是张主任没了兴致。 连翘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秦科长放下茶杯,“你的这批货下头也说了,大部分车的行驶里程在七万公里以下,甚至还有一辆只行驶了两千多公里,你说这是废钢材?” 连翘笑着回道,“大春说,把跟苏联商贸公司签订的协议都交了,手续想必您也看了,都是废旧钢材。” “一辆车只有五百美刀?” “对,一辆车按照三吨废旧钢材,再加上我们需要点利润…” 一万美刀的货物运到苏联,回来就换了三万多美刀的货物? 秦科长坐直了身子,正色问道:“别以为你们搞这种小把戏就能糊弄过去,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第一百四十八章 趁火打劫 连翘神色淡然,“真是废钢材,就是您把我拷起来,我也实话实说。” 秦科长的脸色变了变,突然笑开来。 “你这手续合法合规,我也没别的意思,你这批废钢材,能不能卖给我们几吨?” 虽然知道连翘在狡辩,可是他们的所有手续合规合法,只从手续上找麻烦绝无可能,除非连翘自己承认,这不是废钢材。 他本想着炸一炸连翘,让她服软,自己好得到更多好处,显然打错了算盘。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连翘心领神会,“秦科长,不是我不想给您,张主任那我不好交代啊…” 秦科长的用意,她自然知道。 海关也缺车用。 秦科长的脸色刚由晴转阴,连翘又接着说道:“秦科长既然开口了,我还能说个啥?必须给秦科长个面子,只不过价格方面……” “价格该怎么来就怎么来,你看着要!” 连翘以后还得靠着秦科长,自然不敢狮子大开口,“这样,一辆您给个两万就成。” 这车本就是连翘的意外之喜,给海关她就压低了价格报。 秦科长自然乐意,主要是嘎斯车太贵了,这玩意运到国内,那就是水涨船高,随便一辆也得几十万,连翘只要了两万,那跟白捡的差不多。 连翘面有难色,“您也知道,苏联跟国内都需要打点,我可真没挣您的钱…” 秦科长又是沏茶又是拿出瓜果,“我也不要多,两辆!以后,海关这块只要手续齐全,您这就畅通无阻。” 得了保证,连翘自然乐呵呵答应。 “秦科长是爽快人,我也不墨迹,给您挑公里数少的。” 秦科长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儿,送连翘一直到了货运科的办公室,跟手下好一顿嘱咐,又送连翘走出老远。 两人寒暄个不停,像是至亲一般。 连翘马不停蹄回到批发行,见郝大春红着眼还坐在那等着。 “咋不睡?” “哪睡得着,这批货可是我拼了命搞回来的。” 郝大春遭了不少罪,到地方就派人守着货,表叔怎么说他也不撒手,专心跟维修基地的毛子喝酒吹牛。 因为他就盯着基地的‘报废车’,说是报废车,但都能开,只不过到了年限强制报废,堆在车场等着回炉。 报废车只需要报废证明跟金属回收单,再挂靠金属出口公司,就可以合法合规地运回国。 郝大春硬着头皮折腾,连翘本来只想换回一两辆,他愣是将所有的皮夹克换回了这九辆车。 这事儿交给别人还真办不成,但是连翘赌对了。 决心闯出点动静的郝大春硬生生给办成了。 这属实是意外之喜,连翘押对了宝。 连翘拍了拍郝大春的肩膀,看着他凹进去的腮帮子,“晚上咱聚聚,给你庆功!” “车能拿回来?” “明早再去!” 郝大春有些哽咽,夏雪则一下扑到郝大春的身上,“大春,你可真牛!” 大春对自己牛不牛心里有数,受了多少罪他心里更清楚。 老叔想趁火打劫,跟他玩心眼儿,他挺住压力,跟苏联工人一起混。 就是不想辜负连翘的期望。 从没有谁敢在他身上投这么多钱,只让他顾好自己的安全。 他是个爷们儿,站着尿尿! 他没有本钱不假,但不能让人看扁了他啥也不是! 连翘的信任给了他莫大的信心,索性,车安全地能拿出来。 “姐!过两天我还得再回去!” “还去吗?” “我搭上线儿了,人家要电子表,这玩意比皮夹克还好带,我还能换回来更多的车!” 郝大春有些激动。 他现在是真的尝到了甜头,虽说一路上惊险重重,可回报也是实打实的,怪不得表叔吹嘘苏联就是个捡钱的地儿,只要有货,他就能换回来好东西。 连翘本没想让郝大春冒险,也是真被逼无奈,想了这么个出路。 “电子表?” “对!他们就想要那个,我认识个头头,只要供货给他,就能源源不断地换车回来,不光嘎斯,还有拉达、伏尔加!” 那可都是小轿车,比越野车更有市场。 连翘不免心动了。 “过两天咱俩去趟羊城,搞上一批!” 没有嫌钱多的人,连翘也不能免俗。 批发行挣得终归是小钱,要是郝大春搭上苏联的买家,那一来一回挣的可就大了。 夏雪有些跃跃欲试,“老板,我还没去过羊城呢,也带上我!” 郝大春立马呵斥,“你个丫头片子好好守着店,什么都想掺和。” 没去过苏联之前,郝大春没经过事儿,还有些异想天开,现如今,成熟了不少。 他只想夏雪舒舒服服的过日子,钱他来赚,苦他来吃。 连翘笑着看夏雪,“那咱一起去,沉莉看店。” 上次带沉莉也是为了见见世面,这次就换夏雪。 沉莉有些担忧她的身体,“嫂子你这刚怀上…” 夏雪大大咧咧早忘了,被沉莉这么一提醒也小心翼翼说道:“老板,你这孕妇还折腾?” “姐,你这?”郝大春瞠目结舌。 连翘摆摆手,“我又不是那千金大小姐,不至于不至于,走,今晚咱好好吃一顿,庆功!” 解决了悬在头上的尚方宝剑,连翘着实松了一口气。 什么张主任、白会长,如今都不成问题。 郝大春摸了摸后脑勺,“姐,不是我扫兴,兄弟们都累了,在车上连觉都不敢睡,现在就想睡个整觉呢。” 连翘知道他不是累了,而是照顾自己的身体,心安理得应下。 “那不聚了,这次你们功劳大大的有,等车卖了,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那我就带兄弟们回了,明早再去提车。” “去吧去吧!” 郝大春带着三个小弟离开,批发行也到了关门的时间。 现在连翘成了被重点关注的对象,沉莉先陪她一起回家。 两人路上有说有笑,心情大好。 “嫂子,现在除了店里生意差以外,都是好事儿。”沉莉每天看着店里稀稀拉拉的客源,不上火那都是假的。 经历过往日的繁荣,现在的萧条她可一点习惯不了。 连翘看着街边倒退的街景,“好也是暂时的,坏也是暂时的,做生意就是这样,三分在嘴,三分在眼,三分在心,还有一分在手。” 但也正因如此,商场如战场,她享受征服一个个困难,收获财富的满足感。 两人回到大院,连翘到家就发现家中铁门的锁头开了,她兴冲冲推开门。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些事儿再缓缓 沉朗挽着袖子正在晾床单。 连翘一路小跑进了院子,从床单那头窜出,一把抱住沉朗的窄腰。 “怎么突然回来了?”连翘笑嘻嘻仰起头。 沉朗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嫌我回来的早?” “嫌你好不容易才回来,一回来就当勤快人!”连翘抱着不撒手。 沉朗抬手掐了掐她的脸颊,“怎么又瘦了?没好好吃饭?”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猜猜是什么?”连翘眨巴双眼,一脸邀功的表情。 沉朗故作沉思片刻,“要开分店?” 连翘摇摇头,又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那…谈到了一笔大买卖?”沉朗知道她一天心里想的都是挣钱,也就顺着想那个好消息。 “我就这么财迷?”连翘不满地抗议。 沉朗将她按进胸口,鼓胀的双臂圈着她,“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吧,我实在猜不出来。” 他是真的猜不到连翘有什么好消息,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 连翘挣脱开他的怀抱,神秘兮兮地凑上去,一字一句说道:“你要当爸爸了!” 沉朗猛地僵在那儿,愣了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喉结滚了几下,有些不敢置信。 连翘拽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腹,“两个月了,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沉朗的指尖微微颤抖,只敢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不敢用力,“真的?” 连翘噗嗤笑出声来,“怎么?怕我诈你?” 下一秒,沉朗俯身将她拥进怀里,力道克制又温柔,声音哽咽。 “我要当爸爸了…” 连翘被他搞得也有些眼热,双手搭在他的腰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沉朗这样,他总是那样云淡风轻、运筹帷幄,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起波澜,当然,夜里的另一面也让人印象深刻。 沉朗突然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干嘛?大白天的…” 沉朗满眼全是初为人父的雀跃与欢喜,“你现在就是我的最高长官,你坐着,我去做饭!” 他心底是喜悦中混着心疼,哪怕这个时候他作为丈夫理应在家照顾妻子,可因为工作性质,他根本没法做到。 连翘想要起身,被他按在沙发上,“你想吃什么?” “你又不会做,还不是去小食堂打饭,随便吃点就行,这么晚了。” 沉朗一时忘了,又想要抱她,被连翘抵住胸膛。 “干嘛?我有腿,不用你抱来抱去…” “我们出去吃,去你上次爱吃的那家菜馆。” 沉朗执拗的想要继续抱起她,被连翘蹬着腿拒绝,“不用,开车跑过去都几点了,就在小食堂打点饭菜得了。” 两人还在争呢,石素娥拎着饭盒进了院子,“沉朗?我看车停外头了,我刚炖的老母鸡,等翘儿回来让她喝点汤!” 听见石素娥的声音,连翘赶紧站起身来,“奶奶来了,饭有着落了。” 沉朗扶着她的胳膊,“你慢点起来,现在不能像以前似的。” 石素娥一进屋就见小夫妻站在一块。 “翘儿在家呢?沉朗可算回来了!这回要当爹了,总不能再往外跑了吧?” 连翘赶紧迎上去,接下石素娥手上的饭盒,“奶,他忙他的去,家里不是有你么,我顿顿吃的都是你做的饭菜,多享福啊!” 石素娥闪身,把手上的饭盒递向沉朗,“接着!” 那天连翘吐的那个样子她还记着呢,怀孕遭罪的总是女人,缺席的男人好不容易回来,得赶紧负起责任。 沉朗接过饭盒,大步走去厨房。 “你就坐着歇着,要是店头不忙就在家让他伺候,不知道哪天他又不见人影。”石素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着等吃。 连翘笑嘻嘻拉着石素娥的手,“奶,你也坐,天天来回跑可累坏了。” 石素娥看着她欲言又止,听着厨房的动静,还是咬咬牙开口,“这刚怀上的头仨月可得小心着点儿,你们年轻,又好些日子没见,但是有些事儿再缓一缓,都是为了孩子…” “啥事儿?”连翘一头雾水。 石素娥呛了一口进气管,咳了好几声,“咳,那个,你还不懂?” 懂啥? 见连翘还是一脸懵,石素娥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串话,听得她脸都红了。 “我知道了…”连翘小声回。 “到时候你得跟他说清楚,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石素娥继续嘱咐,“月子你也不用操心,我来伺候。” 那天连翘的爹妈闹到大院门口的事儿她也听说了。 沉莉还被牵扯进去,幸亏沉朗出现得快,这才没让那没心肝的爹娘得逞。 丢人现眼的事儿谁家当父母的会这么干?难怪连翘来投奔表姐。 摊上这样的爹妈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石素娥可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太太,这些事儿她拎得清。 既然连翘嫁进来,那就是她的孙媳妇,谁敢在她眼么前说闲话,别怪她大嘴巴扇过去。 “我家那事儿…”连翘觉得有必要聊聊她那便宜爹的事儿,毕竟大院暗地里一定传些风言风语。 石素娥一抬手,“得!我也不打听!既然你一个人过来投奔你表姐,那肯定有你的苦衷,现在进了我们沉家的门,那就是我们沉家的人,只要你跟沉朗好好过日子,旁人的闲话我也懒得听。” 连翘见石素娥这般,也就知道没什么好解释的。 “我既然嫁给他,就做好了过一辈子的准备。” 没说出口的是,哪怕沉朗残了或是牺牲,她认定了这个男人。 石素娥拍了拍她的背,“只要你们心在一块堆儿,劲儿往一块使,日子就越来越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石素娥就回家去了,小夫妻好不容易团聚,她在这算怎么回事儿。 屋外,秋风刮着残叶呜呜作响。 屋内,昏黄的灯下,小夫妻依偎在一块儿。 沉朗的大手轻轻搭在连翘的肚子上,仔细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连翘看他认真的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还小着呢…” 沉朗轻轻揉了揉她的肚子,“折腾你没有?我听战友说,女人怀孕是很辛苦的事儿。” 从前他就听过战友念叨,媳妇害喜一宿又是吐又是起不来炕,生孩子的时候还大出血,真的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就是闻不了猪油味儿,奶奶现在天天给我做其他菜,也就不想吐了。” 沉朗蹙眉,目光从她的肚子上移到她的脸上,“怪不得瘦了,你受苦了。” 连翘倒也不觉辛苦,初为人母的快乐让那些辛苦变得无足轻重。 “熬过去也还好。” 沉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薄唇在她的脸颊上贴了贴,“真想就留在家里照顾你。” 连翘一愣,狐疑地看向他,“又要走?” 第一百五十章 牵线搭桥 “明天就得出发,去哈市开涉外紧急会议。” “涉外?” “多的就不和你说了,总之你平时要是遇见形迹可疑的外国人,留意一下。” 那就是间谍了,连翘猜测。 像这种边境城市,间谍出现倒是也不奇怪。 “要是有画像照片什么的就给我一份,兴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沉朗抬手刮了她的鼻尖,“你就照顾好自己就行。” “别小瞧我啊,说不定瞎猫碰上死耗子,就撞到我这儿呢…” 沉朗轻吻她的唇角,不想再提什么公事,他们已经很久没亲热过了。 连翘被吻得上不来气,两手推着他的胸膛挣脱开来,“不行…孩子…” 浑身滚烫的沉朗像被浇了一瓢冷水,赶紧停下来。 连翘脸红红的看他,“你现在就得当苦行僧了,怀孕了不能做…” 沉朗苦笑,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出的热气烫着那一小块皮肤痒痒的。 “你快睡吧,我去洗个澡。” 再怎么冲动也得偃旗息鼓,沉朗翻身下床,给连翘掖好了被角这才走去厨房。 连翘缩在被子里本想着等他回来一起睡,等着等着就合上了眼睛。 这一晚,窝在沉朗的怀里分外温暖,有些冰凉的脚塞在他的大腿中间,她睡得很好。 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孟青红着眼瞪着漆黑的天花板久久无法闭上眼。 她时不时看见石素娥拎着包袱在大院里穿梭,听别的婶子闲聊,说老太太的孙媳妇指定是有喜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殷勤。 本以为连翘的父母、前夫能来恶心人,结果连个水花都没有,她怎么也想不通。 没等来夫妻心生间隙,却等来了怀孕的消息。 妒忌的火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突然出现在大院的女人让她寝食难安,夺走她本该拥有的幸福还洋洋得意。 天黑沉沉的,屋外的风呜呜叫着,她突然笑出了声,像是解脱了一样。 既然连翘已经毁了自己的生活,那她也要毁了那人的生活。 …… 第二天,沉朗早早起床,去食堂打了三饭盒的早餐。 连翘穿好衣服的时候,见沉朗正在往冰箱里塞。 “花卷儿、菜包子,各给你冻了一袋,早上热一热就能吃,鸡蛋、茶叶蛋都放在上面。” 连翘打着哈欠倚在门边,“嗯,你赶紧去忙吧。” 沉朗有些不放心她。 “再怎么忙也要顾着自己的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我明白,你就放心走你的,回来的时候记得给你的小闺女买点小礼物。” 沉朗想要女孩。 他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比小子更暖心。 其实男女都行,只希望少折腾连翘,做个省心的孩子。 连翘对于是男是女倒是无所谓,只希望小家伙平安的降生,快乐的长大。 突然身为父母,两人相视而笑,所有说不出的话,都在笑意里传达。 他们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孩子。 沉朗静静看着连翘吃过早饭,这才提起收拾好的行李袋。 “早点回来。” “嗯,那我走了。” 沉朗穿着军装,手里提着行李袋,绿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雾气中。 连翘心里再不舍,也得目送他离去。 沉莉早早便来了,见她还站在门口,问道:“我哥走了?” “嗯,他去哈市开会。”连翘缩回脑袋,往屋里走。 沉莉叹了口气,“估计他也舍不得走,又没办法…” 要说军嫂不好当呢,家里的事他们顾不上,什么都得靠家里的女人操持。 大院里的婶子婆婆们都是这样生活,就连生孩子的重要时刻,男人们也未必在家。 连翘收拾好东西,两人结伴去坐公交车。 刚到批发行,就看见早早赶来的鞋拔子。 他在店里来回踱步,显然等得有些心急。 “有事儿?”连翘笑着打招呼。 “哎呀翘儿!你可算来了。”鞋拔子像是看见了救星。 “有啥好消息?”连翘把手上的包往柜台里搁,顺手抄起放在一边的账本。 “我有个好买卖你做不做?”鞋拔子有些献宝似的谄媚。 连翘把账本翻了翻,又搁回原处,“那你说说看。” 鞋拔子搓搓手,“这儿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连翘努努嘴,示意他往里走。 徐金虎的住处又隔出一个小隔间,平时连翘会坐在里头休息,也就成了临时谈事儿的地儿。 等进了隔间,鞋拔子这才继续说道,“我搭上了一个毛子,他有不少木材,都是上好的樟子松!他也知道了您的大名,就想换点皮夹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热络,“你也知道,他们那边木头多,就你这皮夹克,在那可是抢手得很,要是成了,你们两边都满意,我也就是跟着挣个跑腿钱。” 见连翘没吭声,鞋拔子又赶紧接着说,“不光有樟子松,还有落叶松、水曲柳,都不愁销路,盖房子、打家具都是上等料。一件皮夹克能换足足一方多,你说这买卖多合算?” 连翘端起沉莉送进来的热茶,小口啜饮,慢慢放下杯子。 “我要先收到木材再出货,对方能答应?” 鞋拔子眼珠子转了转,“两边一起出货也公平,我也就是个搭桥的…” “不行的话就算了,说实话,咱满市不缺木头,都是些小作坊、二道贩子要,价低,还挑,给钱又不痛快,再说我换几车皮的木头堆的地方都没有,我找这麻烦干啥?”连翘有些不耐烦,刚想站起身,被鞋拔子一把拽住。 “别啊,翘儿!我要是有货我恨不得自己做,这不没实力嘛,这样,我去说和说和。” “那可快着点,这几天我还得去趟羊城,要是谈不拢,那就只能等我个把月的。” “我今儿就去谈,明儿就给你答复总行吧?” 连翘笑笑,“不给别人面子,也得给老哥一个面子,我等你最多两天,去羊城有要紧的事儿实在是拖不得。”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别慌走。” 鞋拔子匆匆离开,沉莉便走了进来。 “鞋拔子这是要干啥?” 连翘抿嘴笑,“给咱送好东西!大春来了没?” “外面呢,带了好几个人呢。” “走,咱去把车开回来!”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直奔海关扣货场,徐金虎也在其中。 刚走到扣货场的大门,就看见几人吵吵嚷嚷,恨不得撸起袖子干仗。 第一百五十一章 狼多肉少 连翘本想绕道走,却被一眼认出。 “连老板!走走走,我做东,请你吃个便饭。” “别啊,连老板去我那,我知道新开一家馆子,做的都是海鲜,咱去那尝尝鲜。” 站在人群边上的秦科长笑得那叫一个得意,连翘才发现吵架的这些人都是曾经坐过一桌吃饭的领导。 市政的王干事、物资局的乔科长、交通局的黄段长,还有几个生面孔。 这都是奔着车来的。 白会长笑呵呵走出来,“先让连老板把车提了,我做东,咱们边吃边聊。” 和事佬适时出现,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连翘顺坡下驴,“哪能您做东啊,我来做东。” 秦科长搓着手走上去,“钱我已经让财务给你户头打过去了。” 连翘笑着致谢,“多谢秦科长了,您看着挑,剩下的我开走。” 所有人都盯着货场院子里的九台嘎斯车。 虽说是按废钢材弄回国,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车身上的灰尘虽大,可冲刷干净后成色并不旧,而且这些车也都只跑了几万公里而已。 这帮人消息灵通,老秦那刚要了两台,就知道了张主任也有两台,就连市医院的老田都有一台,其他人哪还坐得住。 秦科长早就挑好了,指着左边两台,“就这两台了。” 小干事拿着验收单据递给连翘,连翘签字确认,就算走完了流程。 “那就走吧,大春,咱们开两辆走,徐大哥,剩下的你开回批发行。” 几个被叫来的小伙纷纷打开车门,围着的众人也跟着上车,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声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海关两台,铁路两台,医院一台,还有四台车不知花落谁家,每个人眼珠子都红了。 车内气氛看似轻松,却也并不和谐。 “小王,你们市政财大气粗,跟我们争什么争?” “嘿,乔科长,我们可跟你们市政没法比,连老板这么多车,咱们一人一台总是够的。” “那可不够,工商的老贾都在那个车上呢,人家可是专门过来的。” “那咱们就看连老板卖谁的面子了,各凭本事。” 连翘在另一辆车里,白会长各种热络。 “连老板,您这门路广啊,有什么发财的机会也别忘了咱商会,能帮一定帮。” 连翘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白大发油腻腻的脸,“白会长,您这话不就见外了,我也没啥大本事,都是运气。” 运气? 白大发笑得略有深意。 秦科长心情正好,看白大发那副上赶子的样儿很是鄙夷。 “白会长现在可是在苏联挣大钱了,怎么没弄来几辆嘎斯?” 是白大发不想吗? 他压根就不知道连翘怎么办到的。 他在苏联认识不少大倒爷,也没听说谁把嘎斯给运过来的。 “还是连老板有门路,有手段,我这不拜师学艺么。” 伏低做小那还不是手到擒来,谁有能耐谁做大爷。 连翘一副受惊的样子,“哎呦,白老大您可别捧杀我了,论资历,论能力,咱满市谁不认识您啊,我就一初出茅庐的女人,能翻出多大的浪来,以后还得跟着白会长多学习。” 没营养的话说了一路,连翘笑得脸皮子都累了,终于到了大春菜馆。 郝大春打开车门,大家伙儿纷纷下车。 “妈!整点好酒好菜,来贵客了!”大春先进去安排饭菜,连翘引着众人去后院。 炕上是坐不下了,大春从墙边滚出一个大饭桌。 众人落座,喝茶嗑瓜子,心眼子都在剩下的四台嘎斯车上。 连翘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正就是不往车上唠。 白会长其实也存着心思想要一辆,可狼多肉少,都是各部门的官老爷,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但是又想看热闹,车只有四台,可桌边坐着的可是十来个人。 一家分一台,那也不现实。 他倒要看看,连翘怎么把这个得罪人的买卖谈好。 他们这些人一到大春菜馆,可是把大春爹妈给忙活坏了,大春还特意开着嘎斯车去现买了些菜,一路上那叫一个嘚瑟。 菜一盘盘上桌,酒杯斟满,连翘先起身致歉。 “酒我就不喝了,身子不方便,我以茶代酒。” 要是从前,她哪有在桌上说话的份儿,如今不同往日,她话音一落,旁人就开始附和。 “不喝就不喝,酒也没啥好喝的,还是身体要紧。” “连老板这是生意太忙,我倒是认识个老中医,要不要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世交。” “我家有个老山参,补身体最好,明天我给你送来。” 连翘莞尔一笑,“谢谢各位领导了,小毛病不碍事,我这注意休息就成,就是喝不了酒,你们可得喝尽兴。” 众人附和,酒过三巡后,白会长起了头。 “其实大家伙今天就是为了连老板手底下的这几辆嘎斯,这可是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不知连老板怎么安排?” 老狐狸一说破,众人的眼神都亮了。 越想糊弄,他就越要搅和这趟浑水。 连翘笑盈盈起身,“诸位先聊着,我去趟厕所,回来咱再详说。” 白会长脸色变了变,又笑起来,“你说说,正说到关键地方呢,你怎么还三急了?” 乔科长放下筷子,“我们都不急,你一个太监急啥?” 桌间一阵哄笑。 见连翘走了出去,白大发也跟着哄笑声干笑了两声,状似无意地说道:“车就这么几辆,也不知道她卖谁的面子…” 郝大春正端着溜肉段进屋,听见了白大发的话。 “各位领导也别为难我们老板,这批车就剩下四辆,老板压力也大,这批车的成本手续、打点开销那是一样也少不了,都指着这笔钱还货款呢,本想着运到哈市,听说那有几个老板都加钱要呢…” 一听这话,众人神色各异,随即暗流涌动。 郝大春毕恭毕敬的退下,还不忘解释一句,“我也就是多嘴给我们老板辩解一句,要是老板知道了估计得狠狠收拾我一顿,还希望各位领导多体谅。” 白会长嘴角噙笑,扫了扫众人脸色。 “哎,那大家就是白忙活一场咯——” 第一百五十二章 咱爷俩谁跟谁 连翘走进屋时,桌边的众人神态各异,只有白大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市政的王干事年轻气盛,有些压不住火,“连老板,要是你的这几台车有主了,那您倒是早说不耽误时间…” 连翘勾起唇角,大大方方落座,“嗐,我在满市的地界做买卖,那都得仰仗各位行方便,我就是再难,也得先可着自家人不是,只不过,我也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位,只好来点洋办法。” “啥办法?”王干事扶了扶眼镜,坐直了身子。 连翘拿起筷子拨弄碗碟里的老虎菜,“那就价高者得,起拍价一万。” 拍卖? 众人有些坐不住,但都克制地没出声。 车拿到了,算功劳,车拿不到,就是陪跑。 一万块钱一辆车,岂不是亏死了。 连翘又把筷子放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要么各位就等等,等我资金周转好了,再跑趟苏联,也不急于要这几辆。” “两万!”一直低调的住建局李科长率先报价。 有了起头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三万!” “三万五!给我两台!” “四万!” 大家伙都牟足了劲儿不掉链子,这车都是为自家领导争的,自家大领导都坐的是七十年代的破拉达,这鸟枪换炮的功劳,那可是大大的一笔。 交通局的黄段长咬咬牙,“五万!都甭跟我争!我就要一台,别的你们分!” 五万的价格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但对比新车几十万的价格,那还是异常划算。 第一台车,五万成交。 第二台车刚刚竞价,就一路飙升到五万,王干事一拍桌子,“六万!这台总归是我们市政的!” 价格来到了新高,其他人开始后悔,没有拿下第一台车。 第三台车竞争尤为激烈,最终以八万的价格成交。 最后一台,连翘用车况差搪塞了过去,她要留着自己开。 运来的九台嘎斯一共卖了二十九万,所有成本加在一块也才不到五万。 赚,实在太赚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白大发本想着看好戏,结果看连翘一顿饭挣得盆满钵满。 眼馋又眼气。 “下一批,我会给各位留足,尽可放心。”连翘不忘画个大饼。 还有? 一直低调的住建局李科长又是第一个开口,“那我要三台。” 这次碍于被邀请的情面,他并没有接着竞价,那下批货必须得先排好队。 连翘信心满满,“一定。” 其他人也跟上,纷纷提出要求,连翘一一作答。 一顿饭吃到月上西梢,这才散了。 郝大春开着嘎斯车,将这些喝美了的干部挨个送回家,连翘则坐着另外一台车回大院。 已是后半夜。 郝大春开着车回大春菜馆,就见店门口鬼鬼祟祟站着一人。 大灯晃得那人抬手遮光,郝大春跳下车关了车门,连海嘿嘿笑着迎上来。 “大春兄弟,你可回来了。” 郝大春爽朗一笑,“咋了叔?找我有事儿?” 连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卷烟递上去,“我听秃瓢说你回来了,这还开上车了?真气派!” 郝大春不知道他怎么打听的,竟然能摸到自家菜馆来。 “去了趟苏联,走,进去说,我也没吃饭呢,咱爷俩喝两盅。” 连海馋得咂么嘴,“那多不好意思啊。” “咱爷俩谁跟谁,走!” 郝大春搭着连海佝偻的肩膀往院里走。 刚刚还热闹的后院厢房,现在只有两人坐在炕上。 炕桌上一碟黄瓜猪耳朵,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瓶散篓子。 郝大春嚼着花生米,笑眯眯听着连海说的磕磕巴巴。 “秃瓢你知道的,我一天在家也没个意思,他就带我去看人家推牌九,看着看吧,我就试试,一开始赢的可多了,一天都能赢七八百,后面儿,后面儿这运气就咋整都回不来了…” “秃瓢那小子,我敲打敲打他!” 连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呼出一口酒气,“他倒是仁义,还给我作保,你也别找他麻烦。” 郝大春心想,你眼神儿可真好。 秃瓢那是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没有他不精通的。 “确实,秃瓢这人仗义。” 连海还想等他问,奈何郝大春压根就没想接着这个话茬往下说。 “翘儿还挺好的吧?” “嗯,挺好,一天净忙活了,你瞅着外头这个车没?苏联淘换过来的,要说苏联那地儿,真的是挣钱跟捡钱一样,大洋妞胸脯大,腿还长,长得又跟那洋娃娃似的,给点儿钱就…”郝大春一脸陶醉的表情。 连海咽了咽唾沫,好像眼前那大洋妞就脱光了躺在他眼前似的。 “苏联真有那么好?” “那可不咋地,我现在就专门跑苏联这趟线儿,翘姐投的钱。” 连海一下愣住了,他只以为连翘守着那个小小的批发行,没成想手都伸到苏联去了。 “这丫头,那得挣多少啊…” “钱都压到货上了,过两天我还得带着货再跑一趟。”郝大春夹了个花生米扔进嘴里,滋溜了一口白酒。 连海心里一下活泛起来,连翘现在人都见不着,上次偷摸去批发行,让两条狗撵了三条街,去军区大院门口,刚站定就被守卫员给请去喝茶。 他捏着那封信却根本无用武之地。 “大春,你给翘儿递句话,说我这有她想要的东西,务必要来见我一面。” 郝大春歪头看他,眼神里若有若无的戾气让连海打了个哆嗦。 再认真看去,郝大春已经垂着脑袋端起酒杯,好像刚刚是错觉。 “叔,你这手里是啥东西啊?要不我转交?” 连海赶紧摇头,神秘兮兮往前凑了凑,“这可是关乎清白的重要东西,反正你话带到了,我是她亲爹,还能害她不成。” 郝大春嘬了一下牙花子,“到底是一家人儿,有些事儿得想明白了,总不能让旁人占便宜。” 连海喝的有点上头,摇摇晃晃端起酒杯,酒洒了一些,他赶紧伸出舌头撮了一口,“天大地大,老子最大,要没有我,她打哪出来?要是她痛痛快快拿钱,哪有这档子事儿,我养她还养出仇来了!只要我活着,她就得养我!她的钱,那就是老子的钱!” 第一百五十三章 要她还是要我 “姐,我也算长见识了,还真有这样的爹妈。”郝大春歪坐在凳子上,嘴里叼着根牙签儿。 夏雪站在他身侧,“姐,我看就按大春说的办,留在满市可不是个事儿。” 连翘摆弄着手里的账本,细细琢磨。 什么关于清白的东西? 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让他们这么有恃无恐。 “告诉他,晚上自己来谈。” 大春菜馆。 太阳一落山,地面的草叶上就结了霜,车轮碾过草叶,引擎声戛然而止。 连翘裹紧大衣下了车,带着徐金虎走进后院。 连海坐在炕沿上,两手搓着,酝酿着说辞。 “说吧,抓紧时间。”连翘脱鞋上炕,盘腿坐下。 好些日子没见,连海被晾的没了脾气,一脸讪笑,“翘儿,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哈,你说说,都在一个地儿,咱爷俩连面都见不着,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 连翘扣了扣耳朵眼儿,“你要是绕圈子的话,那我先走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连海赶紧往前凑了凑,却被徐金虎的冷脸吓得又往回缩了缩。 “别啊,翘儿!要不是你写信给赵宏斌,我们哪可能全家都来投奔你呢。” 信? 连翘的手搭在炕桌上,饶有兴趣地看向连海,“啥信?” 连海不放心地抬眼看站在炕边的徐金虎,又扫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郝大春。 “怎么?觉得我会抢?”连翘故意问道。 “嗐,你是我亲闺女,我咋能不信你呢。”连海掏出怀里的皱皱巴巴的信。 连翘瞥了一眼信封,上面的字迹娟秀,不是自己的笔迹。 “打开瞧瞧。” 连海双手紧紧捏着信,咬牙拆开,举着信往前凑了凑。 那上面写的不堪入目,还有脸堂而皇之地看? 连翘凑上前去,眯眼品鉴了一番。 “宏斌哥见字如面…” 她打了个冷战。 “虽然我嫁给了他,可我心里想的是你…” 连翘憋不住笑,越笑越大声。 连海觉得她好像是疯了,脑子都开始不正常了。 他赶紧把信叠吧叠吧塞怀里,“翘儿!家丑不可外扬,你说那时候在大院门口我要是把这个拿出来,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我还不是念着你是我亲闺女!” 连翘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好整以暇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要不想想,我都结了婚过的这么好,怎么可能还惦记那个废物?旧情未了?捉奸那时候我为啥不忍下去直接结婚,还费这劲?” 连海想起玉珍的话,“因为你一时冲动,赵宏斌娶了连柔,你心里不痛快!” 连翘双臂抱胸,歪头看着便宜爹,“我对象大高个又是营长,赵宏斌现在工作都没有是个盲流子,我瞎了眼吗?” 连海支支吾吾,梗着脖子叫,“那你写信干哈?” “那根本就不是我写的!至于是谁,你交到部队上去,那里有鉴定科,通过字迹对比在大院里一排查,不就知道是哪个瘪犊子写的了。” 鉴定科?那是个啥? 连海有点开始怀疑自己了。 “大院人那么多,你骗三岁孩子呢!” “间谍都能抓着,查你这封信谁写的有啥难的?” 连翘确实在唬连海,这封信真闹到大院里去,又得搅和出风言风语来。 人们就愿意听捕风捉影的离谱烂事,然后越传越离谱。 连海本以为捏着宝贝要挟,结果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 “翘儿,我真是有难处,我这外头还欠着钱呢,这信给你,你把我那债还上。”连海把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连翘根本没瞧一眼桌上的信,“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都投到货上了,你想要钱,我还想要呢!” 连海急了,“翘儿!我是你爹!你不管你爹的死活那可是要天打雷劈!” “那赶紧劈!抓紧时间!”连翘往炕边挪,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连海上去要抓连翘的手,被徐金虎一把捏住手腕子甩到了一边。 哎哟—— 徐金虎的手劲儿跟钳子似的,捏得他直叫唤,蹬着腿儿往后退。 “我都听大春兄弟说了,你要拉货去苏联,等货卖了总有钱了吧?”连海顾不上手疼,叫嚷道。 连翘穿好了鞋,在地上跺了两下,“咋?你又打什么主意?” “我去!你用旁人咋不用自家人?工资我都不要,只要你把我那债还上!” “随你,要是货丢了,你就别回来了!” 得了连翘的同意,连海满脸堆笑,“那可是咱连家的钱,你还不放心我!” 连翘瞥了他一眼,迈步往外走。 刚走到大门口,就见门边上蹲着个窝囊背影。 赵宏斌起身,两眼通红。 “翘儿…” 连翘被他身上的烟味熏得直恶心,“好狗不挡道!” “那封信…” “怎么?皮带没抽舒服?”连翘直接戳他肺管子。 赵宏斌两个拳头捏得咯吱响,“我这样,你也别想好过!” 连翘耸耸肩,“随你整,老娘就怕你不是个爷们儿!哦,忘了,你现在真不是个爷们儿。” “宏斌!”连海冲过来按着他的脖颈子,“还不跟翘儿说点好话,咱爷俩一块去苏联,去那可就能发大财了!” 连海胆儿小,想着有这个女婿一起,总归安全些。 连海两眼通红,却又无能为力。 他现在要钱,钱没有,要人,人也不顶用了… 挣钱! 他现在就缺本钱,只要有了本钱,他也能挣更多的钱,才能让眼前这个女人低头。 “我去!只要连老板给这个机会。” 连翘嗤笑一声,“你俩倒是合计好了,想去就去?护照手续你知道一个人得花多少钱吗?我凭啥出这个钱?” 赵宏斌忍着屈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翘儿,我想让你瞧得起我,只要你让我去,我一定会报答你!” 连海也赶紧在一边好话说尽。 “翘儿,宏斌好歹跟你好过一场,现在又娶了你姐,咱都是一家人,这不都想帮你…” 连翘没吭声,远处跑来一人,一巴掌打在赵宏斌的脸上。 “赵宏斌你个瘪犊子!你要她还是要我!” 第一百五十四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连柔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两手在他脸上又抓又挠。 连海赶紧拦着,“柔,你这是干啥?” 赵宏斌垂着脑袋挨打,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连翘在一边看得起劲儿。 赵宏斌脸上被抓出了血,突然仰头大喊,“能过过,不能过就离!要不是你勾引我,我跟连翘早就结婚了!” 连柔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腿大哭,“赵宏斌你个王八蛋!你自己解的裤腰带,连拉带拽让我躺喜床上,现在想甩了我,没门儿!” 她猛地转过头,眼珠子带血似的盯着连翘,“他早就不行了,这样的男人你也要?” 连翘退后一步,“你自己留着吧,说实话,也就是你有情有义,换个别的女人,早就让他头上发绿,你现在才多大,大好的年华凭啥给他守活寡?” 连柔一脸恨意,“你可没那么好心眼儿,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嫁给他,我偏不离婚,死也要拽着他一起!” 连翘耸耸肩,“随你们折腾,去不去苏联,你们自己商量好,我没空看你们互相扯头发。” 郝大春给徐金虎递了个眼色,接着走上前去扶起赵宏斌,“赶紧起来吧,让人看笑话,有什么进屋说去。” 连翘坐在车里闭眼揉着太阳穴。 “老板,去哪?”徐金虎坐在驾驶位上。 连翘抬眼看了看窗外,“去批发行,不知道鞋拔子那头给个什么结果…” 天都黑透了,白天鞋拔子一直没来,连翘想着再等等看。 车刚开到批发行的大门口,就见一个哆哆嗦嗦的身影。 鞋拔子穿着单薄的小皮衣,手背擦了擦冻出来的鼻涕,见到嘎斯车明晃晃的大灯,这才满脸喜色迎上来。 “翘儿,我寻思你不回来了呢,门也敲不开。” 都知道徐金虎住在店里,鞋拔子等不及让徐金虎转告连翘这个好消息。 连翘刚打开车门,鞋拔子就伸手扶着她的胳膊,颇有点伺候主子那味儿。 徐金虎打开门,三人进了店里。 “那头我都说好了,我这边先垫付一批货,他那头就发车皮,不用你花一分钱。” 鞋拔子抠门儿归抠门儿,可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可比他倒卖几件皮夹克挣得多。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咬咬牙把自己的老底儿都垫进去了。 连翘走进里面的隔间,坐到火炉边儿,拿起炉钩子扒拉一下里面的余火。 “成,你要抽多少?” 鞋拔子搓了搓手,讨好似的笑,“第一批货是七车皮,就给我算一成就行。” “你报的价是多少?” 鞋拔子伸出两个手指头,“没敢往低了报,肯定得让连老板挣点不是,一车皮50吨,一吨才80,这可是上好的落叶松,你这头转手一卖,能挣不少,市面上可得180一吨。” “可甭唬我,我都打听了,顶多110出手,还得压账期。” 鞋拔子嘿嘿一笑,“那也有卖的高的,您手眼通天,跟那些二道贩子肯定不是一个价儿!” “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还按这个价走。” 鞋拔子又凑过来,“我想折成皮夹克。” “得!” 事情一谈妥,鞋拔子喜滋滋走了。 连翘走出隔间,徐金虎开车送她回家。 夜色已深,温度已降到零度左右,有了车代步,连翘来去自由不遭罪,方便多了。 徐金虎专心开车,却罕见地打破沉默。 “木材运过来,还得找仓库堆放,出手也挣不到多少钱。” 连翘闭眼假寐,睁开眼。 “有别的用处。” 要是盯着满市这点市场,扑腾不出多大的水花。 她要做点别的买卖。 第二天清晨,徐金虎早已等在连翘家门口。 不少邻居婶子都看到这辆每天出入在大院里的嘎斯车。 “这车哪来的呀?” “应该是沉营长送的吧…” “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这车一台得好几十万呢,沉营长有那么多钱?” “你男人那点工资还不知道?当兵的能挣几个钱?还不是人家连翘挣得。” “要不说连翘硬气呢,能自个儿挣钱,想买啥就买啥!不像我们,手心朝天,过的那叫一个紧巴。” “加工厂的工资多长时间没发了?” “俩月了,俩月没存钱了,就指着我家那个发工资。” 连翘穿着灰色呢子大衣,粗跟皮鞋,从院里走出来。 “翘儿!这是上班去啊?” “嗯,婶子忙着呢?” “忙啥忙啊,一天在家闲出毛病来了,你没事儿来我家坐坐啊,我给你整点好吃的,你瞅瞅这小脸儿瘦的。” “翘儿,也去我家坐坐,你表姐跟我关系好着呢,咱也多走动。” 表姐?! 自从宝珠出院,连翘好些日子没去看看了。 她上车就指挥徐金虎往表姐家开。 杨春梅正在门前晾衣服,看见一辆气派的越野车停在了家门口,正看热闹呢,连翘从车上下来了。 “翘儿?哪来的车啊?”杨春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绕着车转来转去。 连翘拍了拍车门,“走,带你跟宝珠溜达一圈?” 杨春梅一天待在家正无聊呢,巴不得出去走走。 “我给宝珠多穿点儿。” 连翘打算今天先把事情放一放,带着表姐也休息一天。 宝珠被裹得严严实实抱了出来,连翘接过,“让小姨瞅瞅,宝珠胖了。” 李宝珠眼珠咕噜噜转,上手去抓连翘的衣领,好奇的摸来摸去。 连翘低头贴她的小脸,“宝珠猜猜,小姨的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杨春梅本来还好奇地摸着车里的皮质座椅和车把手,突然反应过来连翘说的话。 “啥?有了?” 连翘抬起头笑眯眯说道:“有了,就是不怎么显怀。” 杨春梅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好了,两手拍着大腿,“哎呀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盼出来了。” “刚怀上本来想告诉你,奶奶说等等再说,事情一忙我就给忘了。” “这回可得悠着点儿,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儿了,我听你姐夫说,沉朗出去开会了,你以后来我这吃,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不用,奶奶天天给做,中午我都坐车回来吃。” 两姐妹唠着嗑,嘎斯车刚开到大院门口,就被眼前的一堆人给堵住了去路。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谁手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五十六章 老油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随军大东北,拿捏禁欲军官被亲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