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区长老婆》 第一章 重生 头痛欲裂,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工作的搅拌机。 周元在一片令人作呕的酒臭中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瘫在客厅冰凉的瓷砖地上,身边滚落着一个空啤酒瓶。 他挣扎着坐起,环顾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不算宽敞的客厅,装修是简约风,此刻却显得凌乱而压抑,茶几上堆着外卖餐盒,沙发上扔着皱巴巴的男士外套。 这不是他前世那间位于顶层的宽大公寓。 汹涌的记忆伴随着强烈的屈辱和自弃感冲入脑海。 李澈。 二十五岁。 长清市全水区政府办公室原综合科备受看好的年轻人,曾是某副区长身边的红人。 可惜,他跟随的那位副区长翻了船,因严重违纪被市纪委带走调查。 树倒猢狲散,作为副区长的“前亲信”,李澈虽未涉及核心问题,却也因“违反工作纪律、履行职责不力”被一撸到底,发配至区老干所综合股,政治前途基本宣告终结。 从人人羡慕的领导身边红人到远离权力中心的事业编,巨大的落差彻底击垮了这个年轻人。 他开始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现实,将生活和工作的一切不如意,都转化为了对妻子秦婉音的怨气和猜忌。 秦婉音,同样二十五岁,全水区清江街道办事处的普通科员。 能力突出,认真要强,但在这个基层岗位上,似乎也遇到了看不见的瓶颈。 这套两居室的婚房,是两人当初满怀期待买下的爱巢,如今却几乎成了他们冰冷关系的见证。 分房、冷战、因李澈猜忌她与某些优秀同事的关系而爆发的争吵,早已是家常便饭。 好在秦婉音始终坚守着婚姻的底线,这段早已有名无实的关系才勉强维系着。 不过这在前世的李澈看来,却更像是她瞧不起自己、随时准备另攀高枝的证明。 裂痕,早已深不见底。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秦婉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连衣裙,勾勒出依旧傲人的身材,脸上带着工作后的倦色,但更明显的是那层仿佛焊在脸上的冰霜。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刚刚撑起身、狼狈不堪的李澈身上时,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厌倦。 她沉默地换鞋,放包,动作流畅却毫无温度,径直走向厨房去倒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李澈(周元)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属于原身的记忆让他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又倍感紧迫。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家,这个女人,迟早会彻底离开。 就在这时,秦婉音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她快步从厨房走出,看了眼来电显示——“王主任”,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通。 “王主任,您好。”她的声音瞬间变得恭敬而略带紧绷。 “~~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调研报告我在准备。” “难点还是很突出,低层住户,尤其是一楼的几户,抵触情绪非常大。认为影响采光、通风,有噪音,而且觉得补偿标准太低~~” “走访过几家,效果不明显。三栋二单元的陈老,他儿子在市委宣传部,态度比较强硬,扬言如果强行推动就要找媒体反映~~是,我明白这事关区里民生工程的推进,刘区长也很关注~~” 她压低着声音,但李澈还是能清晰地听到其中的压力和为难。 “~~明天就要?”秦婉音的语气带着迟疑,“王主任,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没有,没有,我能完成,明天一早就把初稿给您~~好的~好的。” 电话挂断,秦婉音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这不仅仅是工作汇报,更是一场职场生涯的考验。 李澈静静地看着她。 前世纵横捭阖,他太清楚这种困境的症结所在。 技术方案是表象,利益博弈和人心拿捏才是核心。 那些反对的底层住户,尤其是像陈老这样家里有“能耐”的,最在乎的是什么? 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秦婉音听到动静,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耐,似乎怕他又要借酒闹事。 李澈没有靠近她,只是在她拿着水杯,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的那一刻,下意识用带着宿醉后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房价。” 秦婉音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用一种看疯子般的、夹杂着荒谬和恼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她低声斥了一句,显然认为这是他酒还没醒的呓语。 然后,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回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李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房间里,秦婉音烦躁地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把自己摔进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上只写了开头的报告,脑子里一团乱麻。 王主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最难的皮球踢了过来。 陈老家那个在市委宣传部的儿子像个定时炸弹,其他低层住户也跟着闹~~ 怎么办?到底从哪里突破? 忽然,那两个被她斥为“莫名其妙”的字,毫无征兆地再次蹦入她的脑海~~ “房价!” 像一道微弱的闪电,瞬间划破了混乱的思绪。 那些市井平民,他们可能不在乎什么共享模式,不在乎什么长远便利,甚至对所谓的补偿方案斤斤计较、嫌少怕多~~ 但他们绝对不可能不关心自己房子的价值! 加装电梯,对于老旧小区,尤其是中高楼层,是实实在在的升值利器!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以这个作为切入点,可比单纯讲政策、讲便利、讲空洞的补偿,要尖锐和有效得多! 如果能从这个角度去引导、去宣传、去设计补偿或利益平衡方案呢? 秦婉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之前的烦躁和无力感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所取代。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第二章 挑战 客厅里弥漫着隔夜酒气和一种陈腐的颓丧。 李澈,或者说,内核已是周元的李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隔壁卧室里传来的、持续到深夜的键盘敲击声终于停歇。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前世,他站在聚光灯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享受过极致的权势和奢华,也经历过美人环绕、一掷千金。 可那些灯红酒绿、那些觥筹交错,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无。 他像个最高明的演员,在不同的舞台扮演着推动剧情的角色,却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 家庭?温馨?对他前世的身份而言,是奢侈品,更是累赘。 而现在,他成了李澈,一个被体制抛弃、被妻子漠视的“废柴”。 事业看似走到了尽头,婚姻也岌岌可危。 这个开局,糟糕透顶。 但奇怪的是,周元内心深处,竟没有多少恐慌,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 换个活法如何? 不再去做那个搅动风云、时刻算计的明日之星,而是隐在更深处,借助对这个时代走向的精准把握,以及前世磨砺出的对人心的洞察和权谋手腕,去扶持一个人,看着她一步步成长,登上高位。 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挑战和乐趣,像在下一盘精心设计的棋。 而秦婉音~~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而疲惫的年轻脸庞。 抛开原主带来的负面滤镜,客观来看,她容貌秀丽,身段窈窕,气质干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佼佼者。 更重要的是,她聪明,有底线,有野心,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拥有这样一个妻子,体验一番从未有过的家庭生活,似乎~~并不坏? 只是,眼前的秦婉音,心早已冷了,硬了。 那道紧闭的房门,就是最清晰的界限。 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太过不堪,信任早已破产。 只要再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比如一次争吵,或者她遇到更好的、能给她助力的选择,离婚协议恐怕会立刻摆到他面前。 挽回她的心? 李澈微微皱眉。 靠痛哭流涕的忏悔?靠死缠烂打的追求? 不,那太低效,也太不符合他周元的风格。 秦婉音是聪明人,更是现实的人。 空洞的承诺和廉价的眼泪,只会让她更加鄙夷。 他需要的是价值,是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可以在其他领域东山再起,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财富积累并非难事。 但那样,他就会走上另一条轨道,与身处体制内的秦婉音渐行渐远。 没意思! 忽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为什么不把“自我救赎”、“重回巅峰”和“助她上位”捆绑在一起,当做一场挑战来完成呢? 在这场挑战中,他不仅要让自己从深渊种爬出来,在另一个圈子体验一番;还要用他擅长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铺平道路。 当她习惯于依赖他,她的心,她的目光,自然会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这不仅仅是一种人生的新体验,更是一种对自己能力与手段的证明。 想到这里,李澈(周元)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玩味的光芒。 很好,这个目标,值得他投入精力。 第一步,必须先改变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以及他这具身体糟糕的状态。 ......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带着熬夜修改好的报告走进主任办公室。 “主任,关于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调研报告,我初步写好了,请您过目。”她将打印整齐的报告递过去。 王清明正端着茶杯看文件,闻言头也没抬,随意地摆了摆手:“哦,小秦啊,先放着吧。正好,十分钟后有个小会,刘副区长会到,他要听一下各办公室对这个问题的初步思路,你也参加,到时候你直接汇报你的想法。” 秦婉音伸出去的手顿在了半空。 直接向分管副区长汇报?她一个城管办小科员? 按流程,最起码也应该是王主任这个级别去汇报,她顶多就是提供材料。 她瞬间明白了王清明的算盘。 这事棘手,推不动是能力问题,汇报不好或者惹领导不高兴,那就是她秦婉音个人的问题了。 王清明这是在提前撇清责任,让她去当这个“排头兵”,甚至可能是“替罪羊”。 心里闪过一丝不快,但秦婉音面上不动声色,收了报告,应道:“好的,主任。” 她有自信,这份以“房价”为核心切入点的报告,比那些空谈政策好处、居民便利的老生常谈,要扎实和尖锐得多。 会议室里,几个相关办公室室的负责人都到了,依次汇报。 果然,大多还是在强调加装电梯的便利性、政策支持力度,对于难点,则含糊地表示“加强沟通协调”。 轮到秦婉音时,她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将报告的核心观点阐述出来,尤其突出了“以房产增值预期破解低层住户心结”这一独特视角,并简要说明了如何利用此点进行宣传引导和方案设计。 她注意到,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刘副区长,渐渐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等她汇报完,刘副区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对着其他人说道:“都听见没?小秦同志这个思路就很好嘛!抓住了要害!老百姓关心什么?说一千道一万,就是钱!那些虚头巴脑的好处、便利,有房价涨了来得实在吗?这才是真正抓住了牛鼻子!” 领导的肯定如同春风,让秦婉音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脑海里就闪过了昨晚那个醉醺醺的男人,以及他那句波澜不惊的“房价”。 是他~~一句话点醒了自己。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多不愉快的涟漪~~ 随之而来的,是那些无休止的争吵,是那充满酒气和混乱的家,是那双曾经充满戾气和猜忌如今却变得陌生的眼睛~~ 刚刚升起的些许明亮的心情,瞬间又被一层灰蒙蒙的阴霾所笼罩。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 下班回到那个理论上被称为“家”的地方,秦婉音习惯性地蹙起眉头,准备迎接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混乱的景象。 第三章 改变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饭菜香和洗涤剂清爽的味道。 客厅整洁得让她恍惚,还以为走错了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餐桌旁坐着的李澈身上,落在了那桌看起来~~竟然像模像样的饭菜上。 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理过,脸上没有宿醉的浮肿,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 她彻底愣住了,站在玄关,忘了换鞋。 李澈抬起头,迎上她惊疑不定、复杂难言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回来了?吃饭吧。” 秦婉音其实已经在单位食堂吃过了晚饭。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不再期待这个家里的厨房能升起烟火气,更遑论自己动手做饭。 面对这一桌看似用心的饭菜,以及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李澈,她心里更多的是诧异和一种本能的疏离。 但出于长久以来维持的表面礼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的好奇,她还是在那张被擦得光洁的餐桌前坐了下来。 李澈很清楚,对于早已心寒的秦婉音而言,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可能引起反效果。 行动,持续而真诚的行动,才是打破坚冰的唯一可能。 他没有试图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姿态从容,仿佛这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常晚餐。 秦婉音并不饿,只是象征性地用筷子挑着几根青菜,小口吃着米饭。 她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微信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时不时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回复着信息,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李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忙碌的手指,心中了然。 自从他落魄之后,尤其是在外界看来他们的婚姻摇摇欲坠之时,围绕在秦婉音身边的“关心”就从未断过。 介绍对象的,暗示好感的,络绎不绝。 其中,最积极也最具竞争力的,莫过于因为服务区委书记而被称为“书记身边的红人”的区宣传办的周琦。 那个年轻得志、前途一片光明的男人,李澈曾好几次在秦婉音单位门口看到周琦围着秦婉音献殷勤,眼神里的热切几乎不加掩饰。 甚至有人曾“好心”地劝过他,让他“识相点”,“别耽误了秦主任的前程”。 看着秦婉音那几乎没停过的手指,李澈忽然笑了笑,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周大主任吗?这么晚还找你谈工作?” 秦婉音打字的手指猛地一顿,抬起头,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眼神里充满了不耐和果然如此的失望:“李澈!你又来了是不是?就不能安安静静吃顿饭?” 之前的李澈,就因为周琦的事情,跟她吵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歇斯底里,将她的解释和忍耐视为心虚和背叛。 然而,预想中的争吵并没有到来。 李澈只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好,好,不说了,吃饭,吃饭。” 他如此轻易地揭过,反而让秦婉音有些措手不及,准备好的斥责堵在了喉咙里。 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但注意力显然已经无法完全集中在饭菜上。 李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口吻问道:“对了,早上那个报告,领导看了怎么说?” 提到工作,尤其是今天得到肯定的报告,秦婉音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虽然语气依旧平淡:“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建议,报告反响~~挺好的,刘区长还表扬了,说抓住了关键。” 李澈点点头,一边夹菜,一边仿佛不经意地分析道:“领导既然开始在内部征询具体的、可行的意见,而不是空泛的方向,往往意味着上级的资金或者政策支持已经基本到位,项目很可能马上就要从纸上谈兵进入实质推动阶段了。” 他顿了顿,看向秦婉音:“按照惯例,如果领导认为你们办公室拿出的方案切实可行,为了推动效率,很有可能就会指定由你们办公室来牵头协调后续的实施。你可以提前考虑一下具体的实施方案了,免得临时抱佛脚。”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官场运作的潜在逻辑,立刻引起了秦婉音的重视。 她终于彻底放下了手机,眉宇间带着思索:“实施方案?可我一直在办公室写材料,对一线具体怎么操作,没什么经验。” 见她被吸引了注意力,李澈也放下碗筷,耐心解释道:“牵头协调,不等于让你们去亲自挨家挨户敲门。真正的执行层面,还是社区。我的建议是,你可以提前去几个重点涉及的社区走一走,坐一坐。一来显示重视,二来摸摸底,了解一线可能遇到的实际困难,听听他们的想法。这样,等任务真的下来,你心里有底,指挥起来也能更得心应手,基层的人也会觉得你接地气,愿意配合。” 秦婉音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稳妥又高明的前置策略! 不仅能规避她缺乏一线经验的短板,还能主动营造深入基层、作风扎实的良好印象。 她看着李澈,心里的诧异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对体制内的这些门道如此清楚了?而且分析得如此精准到位?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应该提前下去看看。” 李澈见她的态度明显缓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状似随意地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带着点玩笑的口吻:“所以,刚才那么忙,真是在跟周大主任讨教基层工作经验?” 秦婉音脸色微变,带着点赌气的成分,硬邦邦地说:“我跟谁聊天,不关你的事!” 若是以前,李澈听到这话必然暴跳如雷。 但此刻,李澈却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严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是我老婆,当然关我的事。”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碎了秦婉音心里的理所当然。 没有以往的暴怒和猜忌,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责备的宣告。 似乎一下子将两人的位置调换了——她秦婉音才是站在道德底端的那个人。 她想反驳,可是说不出话来。 李澈说得没错,无论什么原因,她现在还是他的妻子。 一股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愧,悄然滑过冰冷的心田。 她迅速低下头,想掩饰住瞬间变红的脸色,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米饭,没有再说话。 第四章 资源 当晚,那顿由李澈亲手烹制的晚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中接近尾声。 秦婉音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碗里的米饭只浅浅地下去一个小坑。 她似乎只是在完成一个“坐下吃饭”的程序。 李澈刚放下碗,她便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开始收拾碗碟。 “放着吧,一会儿我来收拾。”李澈开口,语气平和。 秦婉音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你做饭,我洗碗。谁也不欠谁的。” 李澈哑然,随即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原主留下的债,岂是一顿饭、一次打扫就能偿清的? 指望这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就能让她冰释前嫌,未免太天真。 他不再劝阻,也没有上演抢着干活的戏码。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抹布,将餐桌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同样没什么生气的小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厨房传来的水流声。 李澈靠在门上,眼神平静无波。 坦白说,他对秦婉音这个人,除了欣赏其姣好的容貌与身段外,并没有多少源自自身的爱意。 那种属于原主那个傻小子的情感,早已在无尽的争吵和酒精中消耗殆尽。 他现在更多的,是一种面对高难度“挑战”的兴奋感,一种将璞玉雕琢成器的掌控欲,以及~~一丝混杂在记忆里、对这个女人坚韧品格的欣赏。 梳理着原主的记忆,他甚至觉得,秦婉音能忍到现在还没离婚,已经是涵养极佳、底线极高了。 若换了他周元处在她的位置,面对那样一个自暴自弃、疑神疑鬼的伴侣,恐怕早就快刀斩乱麻,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所以,他能理解她此刻的冷淡与疏离。 事已至此,纠结过去毫无意义,只能朝前看。 他休息了片刻,便洗漱上床。 明天,他还有班要上。 今天去老干所,他只是走马观花,凭借前世的阅历和对环境的敏锐观察,对那个单位有了个初步的印象,还远远谈不上“进入角色”。 他的单位——区老干部活动中心也就是人们俗称的老干所,一个事业编、副科级的小单位,他被分配在综合科。 他自己虽然还保留了四级主任科员的待遇,但在那里,实质上就是个打杂的。 科室里,一个将,两个兵。 主任张建军,副科级,三年前竞争区委老干部局副局长失败后,便有些心灰意冷,总喜欢端着架子,用鼻孔瞧人,晋升基本无望。 两个兵,一个是他李澈,另一个是王薇,一个三十二岁、精力大半放在孩子身上的女同事。 据说上头有点关系,但也就是个普通职员。 此人嘴碎,酷爱八卦,尤其喜欢打听和传播那些退休老干部的家长里短,不过人心眼不坏。 他们所负责服务的,就是那个紧邻着办公区的“老干部活动中心”,说白了,就是一个规格较高、专门面向退休老干部的养老兼活动场所。 前世的李澈,对这里深恶痛绝。 他觉得整天围着一群“老古董”转,无聊透顶,甚至认为被发配到这里是一种额外的侮辱。 但此刻躺在床上的李澈,想法却截然不同。 今天他刻意在活动中心里转了转,发现同样是老人,同样是疾病缠身,但这里的老人与公园里、街边下棋的老人截然不同。 他们大多精神矍铄,眉宇间依稀可见往日的威仪,言谈举止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沉稳和洞察。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老人,很多都是现任区领导、甚至市里某些领导的“老领导”,是他们仕途上的引路人或曾经的上级。 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是一个个庞大的家庭网络,子女、门生遍布各行各业,其中不乏精英翘楚。 人脉、信息、影响力~~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无论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内外,很多时候是赤裸裸的金钱无法比拟的。 经历过一世的周元深深明白,一个人的价值,往往是由他所能调动的资源决定的。 想明白这一点,李澈非但不觉得前途暗淡,反而精神抖擞。 在那群看似不起眼的老人中间,他看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大有作为的、独特的舞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李澈便起床,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胡茬刮得一丝不苟,穿上一件虽然半旧但熨烫平整的衬衫,精神焕发地出门了。 “砰。”轻微的关门声传来。 卧室里的秦婉音被吵醒,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 她和李澈的单位都不算远,开车的话,半个小时绰绰有余。 以前的李澈,不赖到七点半是绝不出门的,今天竟然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她摇了摇头,睡意消散了些,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又换了种方式,想让自己回心转意吗? 这种“振作几天”的戏码,在过去不是没有上演过,可每次都是昙花一现,没过几天就又被打回原形,甚至变本加厉。 失望的次数太多,她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期待。 前两天他突如其来的“正常”,充其量只是把他那负无穷的分数,往上稍微拉回了一两分而已。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回到过去? 有时候,她也会在深夜里问自己:既然已经如此不堪,为什么还不离婚?是习惯?是害怕流言蜚语?还是……对那段曾经美好的校园恋情,仍残留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她想不出确切的答案。 但那个婚姻的底线,她始终固执地守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在舍不得什么,或者在等待什么。 心烦意乱,她索性也不睡了,起身洗漱,比平时早了很多便下楼开车去了单位。 ...... 上午约莫十一点左右,正在兴华社区跟网格员了解情况的秦婉音接到办公室电话,让她立刻赶回街道,有紧急会议。 她匆匆赶回,才发现是街道班子成员和各科室负责人参加的大会。 落座后,陈向东书记直接宣布了市、区专项资金下达,以及成立由他直管的临时协调办公室的决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办公室需要能干事的人。城管办的秦婉音同志,之前那份调研报告,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党工委决定,抽调她进入协调办,负责方案的推进。” 话音落下,会议室有几道目光瞬间扫向坐在后排的秦婉音,但更多人的视线,则下意识地飘向了坐在她斜前方的城管办主任王清明。 此刻的王清明,脸上的血色正缓缓褪去。 那份报告,本来是他为了躲清闲而甩给秦婉音的烫手山芋,现在竟然成了她直通党工委的通行证! 而他原本等着看笑话才让秦婉音直接汇报的举动,竟然成了她被书记亲自点名、帮助她往上爬的过墙梯! 王清明感到喉头有些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勉强维持着坐姿,却觉得椅子有点烫。 散会时,他铁青着脸瞪着从身旁离席的秦婉音。 秦婉音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便马上走出会议室。 王清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 第五章 跑腿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秦婉音收到了周琦发来的微信。 得知她进入协调办公室后,周琦立刻回复: 【这是个好机会,婉音。老旧小区改造是当前区里甚至市里的热点工作,如果你能把前期思考和接下来的工作方案整理得更系统些,我可以帮你看看,搞不好能在内部通讯上发一下。这是个很好的露脸机会。】 秦婉音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复。 父亲的意图很明显,周琦的叔叔是省里的大官,自己应该马上断掉和李澈的关系,转而向周琦投怀送抱。 可是她做不到。 不只是她舍不得这段关系,更是周琦的那副做派,她受不了。 只是~~ 周琦的确是区委书记的联络员,是人人都称“周主任”的“书记秘书”。 在李澈自甘堕落后,她愈发地想往上“爬”,似乎只有不断地上位,才能消除她对未来的恐惧。 周琦的身份,无疑十足的诱惑,秦婉音非常希望和周琦建立一种纯粹的、工作上的关系。 更何况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在区级内部刊物上发表文章,对于她这样的基层科员来说,是难得的进步阶梯。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给周琦回了条信息: 【那就麻烦周主任了,还请您多加指正,回头我请您吃饭!】 秦婉音希望周琦能从她特意加进去的尊称中领会自己的意思。 可是很快,周琦的消息又回了过来: 【什么主任不主任,别这么客气,要不哪天我去拜访伯父,你就在你家请我算了。】 秦婉音就像看见了什么恐怖信息一样,立马回道: 【不行,我这段时间都没空回家,还是我专程请您吧。】 盯着屏幕好长时间,知道周琦回了条:【那行】,秦婉音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 区老干部活动中心,午后沉闷的空气被赵老压抑着怒火的抱怨声打破。 “岂有此理!简直是刁难!”赵老将一叠医疗单据拍在桌上,脸色涨红,“跑了四趟!每次都说缺东西,下次去又换种说法!我这老脸都快在区医院丢尽了!” 他对面,韩老放下手中的文件,淡淡瞥了一眼单据,没说话。 通过这两天以来的观察和旁敲侧击,李澈已经确认,这位看似超然的韩老,不仅是原市经信委资深巡视员,更是前副市长韩邦国的亲哥哥! 周围几个老干部也纷纷摇头,感同身受,却无可奈何。 体制内的流程,有时候就像一团乱麻,尤其对不上不下的退休干部,名头听着响,真办事时,面对的都是按章办事的窗口人员,有劲使不出。 综合科办公室里,主任张建军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撇了撇,非但没起身,反而把身子往椅背里缩了缩,打定主意不掺和这种麻烦事。 就在这时,李澈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老,您别急,这事交给我去办。”他声音平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老一愣,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人:“小李?你~~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大不了多跑两趟嘛。”李澈接过话头,语气不容拒绝。 拿上赵老的文件袋,他刚走出活动室大门,拐过走廊,早就盯着他的张建军立刻从办公室闪身出来,压低声音厉喝道: “李澈!上班时间,你干什么去?” 李澈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主任,我去区医院帮赵老办理一下医疗报销的手续。” “报销?”张建军疾步上前,拦在李澈身前,“那是私事!我们老干所是服务单位,不是跑腿公司!你先把本职工作做好了再说?” 李澈停下脚步,看着张建军,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冷衙门的升迁,也就根本不关心张建军的威信。 “张主任,”李澈声音清晰,掷地有声,“我的本职工作难道不就是为这些老干部服务吗?” 说完他顿了顿,然后不等张建军反应,直接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过去。 张建军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里直撮牙花。 …… 来到区医院医保办事大厅,李澈没有直接去窗口。 他先在人群外围缓步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各个窗口的办事速度、工作人员的神情,确保他们都注意到自己。 然后,他才走到人最少的窗口排队。 轮到他时,里面年轻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翻了两下就推出来:“外购药,缺医院无药证明和药房盖章。下次备齐了再来。” 李澈没有离开,而是将工作证正面贴在玻璃上,“麻烦您,请你们领导出来一下。就说,我想就优化离退休干部医疗报销服务流程,做个简单沟通。” 窗口人员隔着玻璃窗看不清,只能看见工作证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国徽,顿时表情就变了,慌慌张张打电话叫来了医务科的王科长。 不知道窗口人员说了什么,王科长气喘吁吁跑过来,脸上满是恭敬。 看到李澈陌生的面孔,先是一愣,但看其气度,还是客气地问:“您是?” 李澈拿着工作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老干局合入组织部后,工作证上都是统一印着区委组织部的字样,不翻开看根本不知道具体职务。 李澈豪不客气,直接回答:“区委组织部的。” 他也知道,这样的小把戏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拆穿,甚至不需要电话,对方只需要拿过去看一眼自己就完了。 但他吃准了院方理亏,根本不敢计较自己的身份,更何况,自己身后还有一群有背景有关系的老干部! 果然,王科长没敢问组织部哪个科室的! 只以为是哪个领导过来检查的。 甚至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噢!领导好!请问领导有什么事?”王科长佝偻着腰,语气温顺,“要不去我办公室谈吧。”说着,他就想前面领路。 李澈晃了晃手,故意把眉头皱起来,“别麻烦了。我来就是一点小事,现场解决。” 上一世的李澈经历过大风大浪,装起领导可以说没有任何破绽。 王科长一听,额头顿时渗出一丝细汗,“好好好,现场解决!那请问领导,什么事劳烦您亲自跑啊?” 李澈装模作样轻咳一声,说道:“近期我们老干所多位老干部都反映,说在贵院办理外购药报销时流程复杂,多次奔波仍无法解决,我就是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呃~~”王科长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有这样的情况,可是他哪里会知道这事儿竟然闹到组织部去了! 李澈过来是办事的,吓人只是手段,见王科长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便微微笑了笑。 “王科长,你别急。我这次就是个人过来问下情况,不是工作。这种事情可大可小,我也不想闹得我们双方面红耳赤。” 王科长连连点头,“是是是,以后我们一定注意,坚决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向领导保证,今后工作中一定认真反省~~” 李澈一听,心说看来没少写检查啊,这话一套一套的! 不过他可没功夫听他在这儿瞎贫,便打断他说:“行了,我说了不是来工作的,你这么紧张干嘛!” “这样吧王科长,今天咱俩就把这个流程给捋顺,该简化的咱们简化,需要老干所那边注意的我们让他们注意。捋完了,我把流程拿回去给老干所,也省得你们老是闹误会不是?” 听了这话,王科长如蒙大赦,脸上一下子就有了血色。 “好好好,我们尽量简化,一定服务好离退休老干部。” “嗯~~”李澈表示很满意,跟着又补充道,“你们有这个态度很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光你有态度不行,不能我来了你拿个态度,换了别人来又是另一个态度,或者你下面的人态度又不好。” “想必你也了解,老干所退休干部多,随便拎出来一个,不是这位局长的大爷就是那位领导的亲爹。你说他们要是闹起来,我能看着不管吗?” 王科长连连摆手,“不会不会,领导放心,我一定吸取教训,设置专窗专人对接老干所的报销工作。” 目的达到了,李澈便拿出赵老的报销单据,递给王科长说:“这样最好,那你就拿这个把流程跑一遍给我看看。” 王科长立马双手接过报销单据,亲自领着李澈,不到四十分钟,所有关节打通,盖章签字一气呵成。 完了又亲自把李澈送出大门。 当李澈拿着完美解决的文件袋回到活动中心时,赵老激动得连拍李澈的肩膀。 李澈当场宣布,说自己已经把报销的流程都摸清楚了,往后谁的报销有问题都可以来找他。 角落里,韩老手中的报纸半晌没翻动一页。 他透过老花镜的上缘,目光落在被老同志们围住的李澈身上,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深了些。 第六章 报告 下班时间一到,李澈便准时离开。 相比于在原主记忆中那个永远弥漫着酒气和颓丧的“家”,他现在更愿意回去,亲手打造一个不一样的空间。 当秦婉音拖着疲惫的步伐,用钥匙打开家门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窗明几净的客厅,和餐桌上冒着热气的简单饭菜。 李澈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依旧是那句平淡的:“回来了。” “嗯。”秦婉音低低应了一声,换鞋,放下包。她没有像昨天那样犹豫,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语气疏离:“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她关上门,仿佛要将外面的一切,包括那饭菜的香气和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都隔绝在外。 李澈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自顾自拿起碗筷。 过了十几分钟,秦婉音换了家居服出来倒水,看到李澈已经快吃完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冷静:“李澈,以后~~你不用做我的饭~~也不用等我~~” 李澈夹菜的手没停,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这是两个人的家,做饭,自然就是两个人的量。你可以不吃,”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我不能不做。” 秦婉音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接完水便转身回了客厅,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李澈吃完,习惯性地擦干净桌子,便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秦婉音一个人。 手机的微光里,是周琦发来的信息,关心她工作的进展,并再次提起了通讯稿的事情。 她看着那关切的话语,又瞥了一眼李澈紧闭的房门,心里一阵烦乱。 晚上,李澈准备洗澡时,才发现自己仅有的几条内裤,都因为年久磨损,破了洞。 他皱了皱眉,想起原主的记忆里,一些新的内衣裤似乎都放在主卧,也就是秦婉音的房间里。 他走到主卧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秦婉音在洗澡。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秦婉音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放在书桌上。 李澈原本只想拿了内裤就走,但目光扫过电脑屏幕时,脚步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份正在编辑的文档——《全水区清江街道探索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新路径》。 菜单栏里,还有一份写了一半的文档——《关于一层住户补偿方案的几点思考》。 通讯稿?李澈眼神一凝。 以秦婉音目前的级别和岗位,写这种带有宣传性质的通讯稿,目的性太强了。 他立刻想到,她身边有能力和动机帮她发表这种东西的,只有那个在区宣传办、整天围着区委书记转的周琦。 他走近几步,快速浏览着文档内容。 文章着重突出了她个人在调研和思路创新上的作用,笔触间带着急于表现的锋芒。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咔哒”一声,浴室门被推开。 秦婉音裹着浴巾,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一边用毛巾擦拭着,一边走了出来。 她完全没料到房间里有人,浴巾只堪堪遮住重点部位,光滑的肩颈、修长的双腿大片地暴露在空气中。 四目相对。 “啊~~!”秦婉音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将浴巾往上拉扯,慌乱地遮掩着自己,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又惊又怒:“李澈!你进来干什么!出去!快出去!” 李澈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相较于原主记忆中的模糊,眼前这具胴体鲜活、饱满,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和馨香,冲击力十足。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脸上却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慌什么?从大学开始,你身上哪个部位我不熟悉?”他晃了晃手里刚找到的未拆封内裤,“我来拿这个。” “你~~你无耻!出去!”秦婉音又羞又气,也顾不上擦头发了,一手死死抓着浴巾,另一只手就要来推他。 李澈很配合地后退,走到门口。 临出门前,他回头,指了指书桌上的电脑,语气变得平淡却认真: “你那篇稿子,如果是准备给周琦的,我劝你谨慎点。” 秦婉音动作一僵。 “事情才刚开头,八字没一撇,你就急着发稿子邀功?”李澈看着她,眼神锐利,“先不说能不能发出去,就算发了,让区里领导看见,会怎么想你?浮躁,沉不住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就算真要发,这篇稿子的主角,也不该是你秦婉音。应该是街道,是‘在街道党工委的领导下’,明白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出去!”秦婉音被他戳中心事,愈发羞恼,用力把他推出门外,“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门外,李澈摸了摸鼻子,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沐浴露香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中那白得晃眼的画面,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原主的记忆终究隔了一层,此刻亲眼所见的冲击,让他这个见惯风月的灵魂,也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房间里,秦婉音背靠着门,胸口剧烈起伏,把李澈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这个混蛋,无耻之徒! 可等她骂够了,冷静下来,李澈刚才那几句话,却像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事情才刚开头~~邀功~~浮躁~~主角不该是你~~” 她走到电脑前,看着那篇写了大半、字里行间透着些许可得之意的通讯稿,脸颊一阵发烫。 她忽然意识到,李澈说得对。 自己只是一个最基层的科员,区里的内部通讯,凭什么发她一个街道小兵的个人事迹? 这稿子若真通过周琦递上去,落在有心人眼里,恐怕不是露脸,而是现眼! 她太想做出成绩,太想证明自己,以至于差点犯了官场大忌。 沉默了许久,她移动鼠标,光标停留在删除键上,最终,重重地按了下去。 看着变得空白的文档,她长长地吐出一口郁气,仿佛也卸下了一个不必要的包袱。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份,关于一层住户补偿建议的报告。 第七章 活动 次日上午,老干所小会议室。 张建军召集科室和活动中心后勤人员开会,阴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澈身上。 “最近所里有些歪风邪气!”他茶杯重重一顿,“个别同志本职工作一塌糊涂,报纸分发延迟,活动记录缺失!却整天琢磨些旁门左道,在外面拉关系、充能耐!这种不安心本职的行为,必须坚决杜绝!” 虽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矛头指向刚为赵老办成事的李澈。 王薇在桌下悄悄踢了李澈一下,递了个“小心”的眼神。 李澈却只是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张建军先阴阳怪气地敲打了一番“不安心本职工作”的现象,目光如刀子般在李澈身上剐了几个来回,最后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提到了正事。 “市局下达了指示,要各所积极开展老干部文体活动,丰富精神文化生活。这是个政治任务!”张建军敲着桌子,强调道,“上级很重视,可能会随时下来走访,视察活动的热闹程度和老同志们的参与情况。李澈,王薇,你们两个负责这件事,一定要办出声势,办出效果!” 散会后,王薇愁眉苦脸。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弄不好上级和老干部两头都得得罪,就算弄好了,顶多也就得来个“不错”之类的表扬。 没人会把组织几个老头下棋这种事当做政绩! 李澈却没急着行动,他先是像闲聊一样,把要组织活动的事情跟常来的几位老干部提了一嘴。 果然,反应寥寥。 “又是下棋唱戏那老一套?”赵老兴致缺缺。 “电影院里都能看,跑这儿挤着看小屏幕?”钱老直摇头。 韩老更是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李澈心里明镜似的。 年年如此,套路不变,老干部们早就审美疲劳了。 但上面要的是“参与率”和“热闹场面”,这就成了压在老干所头上的硬指标。 他凑到韩老身边,笑着问:“韩老,您见多识广,给指点指点,这次活动怎么搞,大家才有点兴致?” 韩老终于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是你小子负责办活动,还是我负责?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李澈也不恼,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点混不吝的笑容:“得,您老发话了,那我可就按我的想法办了啊。到时候要是办砸了,您可别怨我。” 韩老没说话,只是又哼了一声,但那眼神里,似乎多了点看热闹的意味。 李澈找到王薇,把自己的想法说了:“王姐,以往的那些活动,照旧准备,场地、器材都安排好。不过,不强制,老领导们愿意参加就参加,不愿意的,随他们去。” “啊?那~~那参与率怎么办?张主任那边~~”王薇一脸担忧。 “放心,有事我担着。”李澈胸有成竹。 第二天,李澈把他家里那台落了不少灰的游戏机搬到了活动中心,连接上了那台75寸的大电视。 一开始,老干部们只是好奇地围观。李澈也不多解释,自己先玩起了一款简单的赛车游戏,引擎轰鸣,画面刺激。 “哟,这小车,开得挺快!”赵老来了兴趣。 “这玩意儿,怎么弄的?”钱老也凑了过来。 李澈顺势把手柄递给赵老,简单教了下操作。 很快,笨拙的操控引得赵老大呼小叫,也逗乐了周围一圈人。 韩老原本在远处看报,也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背着手踱步过来,看了几分钟,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严肃样,但嘴角明显忍不住往上翘。 李澈趁机把另一个手柄塞到韩老手里:“韩老,试试?跟赵老赛一圈?” 韩老撇了李澈一眼,没搭理他,转头又走去角落,独自看起报纸来。 李澈无奈一声苦笑,又把手柄塞给一直跃跃欲试的钱老。 于是,活动室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两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如同孩童般紧握游戏手柄,对着大屏幕上的赛车大呼小叫,互相“指责”对方耍赖,周围围着一圈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干部。 连原本在书画室、阅览室的人都闻声赶来,活动室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张建军循着嘈杂声过来“视察”了。 一进门,他看到的就是这“不成体统”的一幕,血压瞬间飙升。 “李澈!你给我出来!”他强压着怒火,把李澈拽到走廊,压低声音吼道,“你搞什么名堂!这是什么地方?这是老干部活动中心!你弄个游戏机来,成何体统!让领导看见了像什么话!赶紧给我撤了!” 李澈一脸无辜:“张主任,是您要求要热闹,要参与度的。您看现在,还不够热闹,参与度还不够高吗?以往那些活动,哪有这个效果?” “胡闹!”张建军气得脸色发白,“我要的是健康、积极、向上的活动!你这是什么东西?玩物丧志!要是传出去,说我们老干所带着老干部打游戏,我这主任还要不要当了!立刻!马上!撤掉!” “张主任,我觉得您可能有点误解。”李澈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些老领导,大半辈子都在干工作,都退休了难道还不能干点自己真正觉得有趣的事?非要像完成任务一样,参加那些他们早就腻味的活动?我觉得吧,让他们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玩儿什么,何必那么较真呢?” “我不管你怎么想!这是规定!是传统!不能变!”张建军寸步不让,“你撤不撤?不撤我处分你!” 李澈看着张建军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忽然笑了,他指了指活动室里那群玩得正嗨的老干部,轻声道:“主任,要不~~您亲自进去,跟钱老、赵老他们说,让他们别玩了?反正,我是不敢。” 张建军顿时语塞,看着里面那群他平时巴结都来不及的老领导,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时候进去扫兴。 他指着李澈,手指都在发抖:“好!好!李澈,你行!你就作吧!我告诉你,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所有责任,都是你的!你等着瞧!” 扔下这句狠话,张建军气冲冲地摔门回了办公室,留下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 等张建军离开,李澈又拿出几个桌游盒子,冲一群老头儿喊道:“别光看那边,这儿还有好玩儿的呢!” 一时间,老干部活动中心就变成了游戏厅,一旁守着空棋盘的王薇笑得合不拢嘴。 第八章 吃醋 “游戏厅”在老干所里轰轰烈烈地开了几天,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以前到点就拎着鸟笼、揣着保温杯慢悠悠回家的老干部们,如今好几个都成了“钉子户”,非得李澈挨个去“劝”才肯回家。 那场面,活像一群玩儿入迷了被老师催促回家的小学生。 张建军看着这“乱象”,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隔天上午,区老干局副局长董海,带着两个人,不声不响地来到了活动中心。 一进门,董海就被活动室里震天的吵闹和嘈杂的电子音效给镇住了。 只见大屏幕前热闹一片,几张桌子也围满了正聚精会神玩儿桌游的老干部,一群老头们吵得面红耳赤,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 董海的眉头当即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张建军心中狂喜,立刻小步快跑迎上去,苦着脸开始诉告状:“董局,您看看!这~~这像什么样子啦!我都强调多少次了,要搞健康向上的活动,可李澈就是不听,非要把社会上的不良风气带进来,这个责任~~” 董海没理会他的诉苦,目光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了闻讯赶来的李澈身上,语气带着批评:“李澈,你这搞的是哪一出?这要是让老同志们的家属看到了,会怎么想我们老干所?怎么看我们老干局?” 李澈面对批评,态度不卑不亢,他等董海说完,才耐心解释:“董局,我认为,我们老干所的服务对象,首先是老干部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家属。我们开办活动中心的初衷,是为了丰富老干部的退休生活,让他们感到快乐和充实。无论是下棋、书画,还是玩游戏,本质上都是一种活动,一种让他们放松身心的方式。” 他指了指玩得正嗨的老干部们:“您看,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活动中心的意义,不就应该像个小公园,今天想下棋就下棋,明天腻了就试试新鲜的玩意儿吗?要是像摊派任务一样,强迫他们必须参加某种‘正确’的活动,把退休生活过得跟上班一样,那谁还愿意来啊。” “强词夺理!”张建军抓住机会,立刻跳脚,“董局您听听!他这分明是把上级安排的政治任务当做儿戏!他这个人一向如此,工作就没个正行!我看必须严肃处理!” 然而,董海并没有接张建军的话。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沉浸在游戏乐趣中的老人,脸上的愠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思索所取代。 他没有再批评李澈,而是迈步走进活动中心,跟几位熟悉的老干部打了个招呼,闲聊了几句。 片刻后,董海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建军把董海的沉默当成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恶狠狠地瞪了李澈一眼,赶紧小跑着跟上去送领导。 一路上,他还在不遗余力地数落李澈的种种“罪状”。 到了车前,董海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忽然回头,对着喋喋不休的张建军笑了笑,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主任,假如啊,我是说假如,等你退休了,你是愿意参加你以前搞的那些活动,还是愿意参加李澈搞的这些?” “我~~”张建军一下子被问懵了,张着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董海也没等他回答,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上车离开了。 只留下张建军一个人站在原地,琢磨着领导这话里的滋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 下班回到家,李澈照常做好了两个人的晚饭,也照常等到秦婉音回来才动筷子。 秦婉音依旧是那句“我吃过了”,他便不再多言,默默地自己吃了起来,没有任何评价,也没有试图找话题。 晚上,李澈去客卫上厕所。 完事后,他摸着黑往自己房间走,准备睡觉。 经过餐厅时,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讲话声。 大概是屋里没开灯,秦婉音以为他已经睡下了,没注意到他出来。 李澈停下脚步,听见秦婉音对着手机说: “~~是没发,但我毕竟答应请他吃饭了。” “我不是怕跟他吃饭,是我如果请他吃饭的话肯定要跟李澈说一声呀,到时候又得吵~~” “什么叫瞒着他呀,我又不是去偷情,干嘛瞒他?” “哎呀,我就是烦吵架,每次都要吵!” “哎呀不说了,我还得赶报告,明天就要交了,我还不知道哪个补偿标准更好呢。” 秦婉音挂了电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一转身,猛地看见黑暗中站着个人影,吓得她“啊”地叫了一声,牛奶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不出声啊!像鬼一样!”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随即恼火起来,“你偷听我打电话?” “无意听到的。”李澈声音平静,“刚上完厕所。” 秦婉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后破罐子破摔,带着点赌气的成分说道:“既然你听见了,我就不瞒你了。周琦之前说要帮我发通讯稿,虽然最后没发成,但我答应事成之后请他吃饭了。我打算明天请他。” 她说完,就等着李澈像往常一样暴跳如雷。 然而,预想中的争吵并没有到来。 李澈只是点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应该的。不管稿子发没发,人家毕竟真心实意想帮你,请顿饭是应该的。要不然,人家还以为咱小气,不懂人情世故。” 秦婉音愣住了,惊愕地看着他:“你~~你不生气?” 李澈脸上露出些许无辜,打趣道:“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不是去偷情。” 他这话太过平静,太过通情达理,反而让秦婉音更加不确定了。 她半信半疑地打量着李澈,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什么也没发现。 她心里嘀咕着,拿着牛奶,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房间走。 就在她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李澈忽然又叫住了她:“婉音。” 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就知道他没那么大度!这就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却没想到,李澈开口问的却是:“你刚才电话里说的报告,是电梯加装补偿标准的那份?” 秦婉音又是一愣,下意识点头:“是。” “我记得你几天前就在写,到现在还没定下来?遇到难题了?”李澈的语气像是同事间的寻常交流。 “是有点儿,”秦婉音放松了些警惕,顺着话题说道,“征集上来两种补偿标准方案,各有优劣,我有点拿不准哪个更好,更合适往上报。” 李澈想了想,说道:“既然是建议,就没必要纠结哪个‘更好’。领导们往往更在意你有没有去做,而不是做没做对。别太过于追求‘正确’,果断一点。”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秦婉音站在原地,心里还在为补偿标准纠结,但李澈的话却又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看着李澈的背影,最终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你~~真的不生气?” 李澈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闻言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对她露出了一个有些模糊,却带着点坦诚的笑容:“生气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儿吃醋。” 说完,他便轻轻带上房门。 第九章 阳谋 午后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时间像泡得太浓的茶,滞重而苦涩。 阳光透过高窗切割地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空气里糅着旧报纸的霉味、廉价茶叶渣,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是权力褪色后留下的淡腥气,像闲置太久的印章。 李澈端着茶杯站在钱老身后,安静得像件摆设。 他听得懂这里的每一声叹息。 “~~难呐!” 陈老突然将手中的“车”重重拍在棋盘边,震得几颗棋子跳起:“规划科长那个位置,黄了。我这张老脸,彻底不值钱了。” 沉默。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钱老吹茶沫的呼气声忽然重了。 棋牌桌周围另外两张桌上,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这里,子女的前程是他们最后的脸面,也是他们衡量自身残余价值的唯一标尺。 “看开点。”孙老终于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炮”,“我女婿在自然资源局,卡在科长位置上五年了。五年。”他重复这个数字时,声音像磨砂纸。 钱老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关键得找对路子。老陈,政协那边~~” “递过话了。”陈老打断他,声音干瘪,“一个两个说话,没用。那位置眼红的人多,水太深。” 李澈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红方车马炮俱全,黑方只剩孤将。 明明一步就能将死,可执红的陈老却迟迟没有将军。 他的手指在“车”上悬着,落下,又抬起,老是犹豫着不敢落定。 这些老人,手里明明还握着些关系、人脉、陈年旧债,却不知该往哪里落子。 就像这盘棋,明明胜局在握,却因为顾忌太多,反而寸步难行。 “住建局那个小赵,”孙老忽然看向钱老,“不是你学生么?他们局现在~~” “正烦着呢。”钱老终于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一响,“老旧小区改造,烫手山芋。缺钱,缺人,缺得力手下。” “缺人”两个字飘进耳朵时,李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下杯壁。 一个念头忽然落下,像黑暗中按下一枚棋子。 “陈老。” 李澈的声音响起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三个老头同时抬头看他。 他将椅子轻轻拖到棋盘旁,坐下。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他说。 陈老皱眉:“啥意思?” “围魏救赵。”李澈的手指划过棋盘,指向黑方孤将,“您别死盯着规划科。去住建局,跟钱老的学生干。” 孙老“啧”了一声:“平调过去能有什么好位置?而且专业不对口~~” “孙老能加速财政审批。”李澈忽然转向他,“老旧小区改造最愁的就是钱。孙老,您可别告诉我您在财政局这么些年是白混的吧?!” 孙老推眼镜的手停住了。 “陈老在政协系统关系广。”李澈又看回陈老,“帮孙老女婿说几句话,难度不大。” 最后他看向钱老:“而赵局长最需要的不是人,而是钱!可是如果有个人能带着钱过去,我想赵局长也不会介意的,对吧?!” 棋牌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窗外鸟鸣、远处走廊的脚步声,忽然都被放大。 三个老人谁也没看谁,但呼吸声渐渐粗重——他们不是没想到,只是没人敢捅破这层纸。 有些交易只能在心里盘算,说出来就脏了,就危险了。 可现在,一个端茶的年轻人把纸撕开了。 “你~~”陈老喉结滚动。 “财政审批我能催。”孙老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试探,“财政局局长是我提拔起来的,应该还能卖点儿面子。我不敢说多要点钱,起码审批流程我能帮忙走快点儿。” “政协那边~~”陈老看向孙老,两人目光一碰即分,“自然资源局的事,我倒是能找几个人聊聊。有点难度,但总的来说问题不大。” 钱老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他盯着李澈,眼神复杂:“小赵那边,我可以递句话。”他加重语气,“如果财神爷肯伸手,我的话应该能行。” “没问题。”孙老斩钉截铁。 李澈知道时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平静:“钱老,要是赵局长实在缺人手~~我能不能再举荐个人?” “谁?” “清江街道办的秦婉音。也在负责他们那边的老旧小区改造协调工作,这个人有想法,能干。” 钱老闻言皱了皱眉头:“听名儿是个女的?” “您别看她是个女的,工作作风可是雷厉风行。”李澈说,“没本事的人,我不敢往您这儿推。” 话音落下,他等待反应。 陈老和孙老交换眼神,嘴角已有笑意。 他们听懂了。 这不止是帮陈老儿子调岗,这是一整套利益交换,而李澈趁机把自己人也塞了进去。 高明。 而且坦荡得近乎无耻。 就在这微妙时刻,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澈啊。” 一直躺在藤椅上假寐的韩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得像生锈的刀,慢慢刮过李澈的脸。 “你绕这么大圈子,”韩老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是想帮老陈,还是想帮这个秦婉音?” 所有的目光再次钉在李澈身上。 这次不一样,刚才那是惊讶、算计,现在则是审视、玩味,还有一丝等待好戏的兴味。 李澈后背渗出细汗,脸上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窘迫,有破罐破摔的坦诚,还有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 “韩老明鉴。”他说,“秦婉音~~是我爱人。” 沉默。 然后陈老爆发出洪亮的大笑,拍着桌子:“好小子!算计到我们老头子头上了!” “举贤不避亲嘛!”孙老也捻着胡须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笑声中,李澈看向韩老。 老人脸上那惯常的严肃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 他没笑,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钱老最后在李澈腿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你老婆的事,我可以提。但往后~~”他盯着李澈,“得看她自己本事。” “她本事够。”李澈脱口而出,又赶紧补充,“我是说,不会给您丢脸。” 钱老“嗯”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向棋盘:“老陈,你这盘还下不下了?” “下!怎么不下!”陈老精神焕发,重新摆棋时手指都在发光。 第十章 联盟 连着好几天,老干所里没有三个老头的影子,李澈知道,多半都是“活动”去了。 那天出的主意,说起来只是两三句话,但真正实施起来,就会牵扯到一系列的人情往来。 这些老干部,嘴上说着什么“提一提”、“打个招呼”,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 所以说事情还需要有个发酵的过程。 几天后的老干部活动中心,气氛比往常还要热烈几分。 大屏幕前,赵老和钱老为了一个游戏关卡争得面红耳赤,周围围着一圈加油助威的老干部。 李澈则穿梭其间,时不时指点一下操作,或是帮忙倒茶续水,忙得不亦乐乎。 张建军躲在办公室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这“不成体统”却又其乐融融的景象,尤其是看着李澈那如鱼得水的样子,心里像有蚂蚁在爬。 他不敢去触老干部们的霉头,便把一肚子邪火都算在了李澈头上。 忽然,李澈瞥见几天不见的陈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坐在棋盘前跟另一位老干部一言不发地下着棋。 李澈提着开水壶走上前打了个招呼,却发现陈老一脸愁云。 他原以为老头是为棋局发愁,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正要去给饮水机换水,陈老忽然朝他走来,轻轻拉了他一把,还使了个眼色。 李澈明白,陈老大概是有话要说,便放下开水壶,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阅览室僻静的角落。 “小子,”陈老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那什么,你说的那事儿,是我想简单了,你再帮我出出主意!” 李澈神色不变:“陈老,您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这样地,我找了几个老关系,话是递上去了,”陈老搓着手,有些烦躁,“可那边反馈说,自然资源局那个位置,有区里的王副区长替他外甥盯着!我那点老面子,不够看啊!这事儿~~怕是要黄。”他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事儿我没敢跟老孙他们说,这刚开头就~~唉,丢人!” 李澈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陈老虽然是老政协,但政协这个位置确实有些尴尬,真想去干预职能部门的人事,肯定会有些困难。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陈老,《左传》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这件事,孙老才是核心受益者,光您一个人出力,确实势单力薄。我看您干脆去找孙老谈谈?就说王副区长那边有阻力,我想只要您二位联手,以您二老在政协和财政口的影响力,对方就算想硬压,也得掂量掂量。” 陈老眼睛一亮,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光想着自己硬扛了!我这就去找老孙!”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拍了拍李澈的肩膀,匆匆离开了阅览室。 过了一会儿,李澈换好水回到活动室,就见陈老和孙老两人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头碰着头,低声交谈,神色严肃而专注。 显然,联盟正在形成。 与此同时,张建军觉得不能再让李澈这么“游手好闲”下去了。 他板着脸走到活动室,故意拔高音量:“李澈!你综合科的本职工作还要不要做了?这季度的工作总结、活动报表、老干部健康档案更新,都堆成山了!还有,仓库里那批旧报刊赶紧去清理一下!” 这一连串的指派,声音不小,立刻打断了几位老干部的娱乐。 李澈还没说话,正在和陈老密谈的孙老先皱起了眉头。 而刚刚在游戏里“惜败”于钱老,正憋着一口气的赵老,更是直接瞪起了眼。 他“啪”地一下放下手柄,洪亮的嗓门瞬间盖过了张建军:“张主任!你把小李支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老家伙难道不是老干所的服务对象?活动室没人组织安排,难道让我们自己弄?” 张建军立马腆着笑脸走过来,“赵老,这不是还有我呢嘛!我来给你们服务。” 和李澈不同,张建军表面上对这些老干部毕恭毕敬,心底里却对他们不屑一顾。 用以前张建军私下里经常跟李澈他们说的话来说,这些老干部不过是一群吃尽了时代红利、现在又在享受特权的老头。 以前的李澈也对这份工作不屑一顾,所以真正和老干部们打成一片的人根本没有,只有王薇时不时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给他们倒两杯水、聊两句天。 现在李澈的改变就好似一潭死水中溜进来一条小鱼,不仅让这潭死水活泛了起来,还让这个水潭越来越健康。 所以这群老干部哪儿会轻易放开李澈。 面对张建军讨好似的笑容,钱老轻蔑一笑,将手里的游戏手柄递过去,“那好哇,你来陪我打一局?” 张建军的笑脸顿时就愣住了,游戏机这种东西从来都被他当作邪门歪道,在家的时候严禁孩子玩,在外也把玩游戏机的人看成不务正业。 所以别说玩儿了,就连手柄上那些复杂的按钮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按。 这时,一旁的陈老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他本就因为人事问题心情不佳,此刻更是找到了发泄口,话语毫不客气:“张主任,我们所里要是人手紧,安排不开,你就打报告向局里申请增加人手!要是经费不够,我们几个老家伙可以联名去帮你争取!但你现在把唯一一个能帮我们组织活动、解决点实际问题的人支走,是觉得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不重要了,可以随便糊弄了是吧?” 钱老冷哼了一声,收回手柄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小张啊,工作是做不完的,得分个轻重缓急。” 张建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给李澈穿个小鞋,竟惹来了老干部们的集体不满。 他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各位老领导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李澈,你,你先忙这边的活动,工作~~工作不着急,不着急~~”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张建军狼狈的背影,李澈面色平静,仿佛刚才被刁难的不是自己。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张建军刚回到办公室就拿起了电话,愤愤地拨了个号码~~ 第十一章 包装 清江街道“协调办公室”里,秦婉音正对着一份施工队刚提交上来的问题反馈单发愁。 兴华社区三栋二单元的基坑开挖刚进行到一半,就遇到了硬骨头——地下一条废弃但未完全拆除的燃气管线,以及一束归属不清的通信电缆拦在了面前。 施工队不敢妄动,只能停工。 这已经是她真正开展协调工作后遇到的第三次了。 开工之前,副区长和住建局局长就亲自开过会,改造过程哪个环节出现了安全问题哪个环节的负责人就得问责,副区长还亲自点名了燃气管道和电缆,说一定要小心谨慎。 可是老旧小区的地下管网本来就错综复杂,不是地下管线就是雨污水管道,而且这些小区一般都比较小,可施工的范围简直就是见缝插针。 所以只要是开挖,地底下总会冒出来这样的管线或者那样的管道。 秦婉音见状立刻联系了燃气公司。 对方倒是派了技术员来看过,然后给出了一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的迁改方案和费用清单。 “秦主任,”对方倒是客气,“这管线虽然旧,但手续是齐全的,要动,就得按规矩来。这材料费、人工费、设计费~~都是明码标价。”燃气公司的经办人员语气平淡,带着国企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底气。 秦婉音尝试沟通:“师傅,您看能不能向你们领导反映一下,这毕竟是惠民工程,费用上能不能~~” “不好意思,这就是我们领导的意思。秦主任,也请你们理解,我们是企业,有成本考核的。而且这属于你们项目新增的工程量,迁改费用总不能让我们承担吧。”对方直接堵死了她的口子。 电网公司那边情况稍好,但流程同样繁琐,开口也是不菲的迁改费用,并且排期要等到下个月。 其实这样的迁改费用在预算里面是有计划的,可是对方开口就是天价,而且都是一副没得谈的口气。 项目进度彻底卡死,施工队每天的人工、设备费用在燃烧,小区里面坑坑洼洼,居民们怨声载道,压力全堆在了具体负责协调的秦婉音身上。 她一个街道协调办公室的小科员,在燃气、电网这些财大气粗、体系庞大的国企面前,人微言轻,连对方一个科长的面都见不到,只能跟基层办事员扯皮,效果几乎为零。 结果该出的钱一分少不了,时间却在一点点流逝。 焦头烂额之际,她忽然想起区委办的周琦,心想说不定这位“书记秘书”可能有资格在这些单位说说话。 “还有这种事?”周琦闻言后的态度符合秦婉音的期待,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这些企业,有时候确实缺乏大局观。” “这样,婉音,你别太着急,我看看能不能通过区委办的关系,跟他们市一级的公司办公室沟通一下,督促他们提高效率,支持区里的民生工程。” 这番话让秦婉音在冰冷中感受到一丝希望。 然而几天后,周琦的回复却让她再次失望。 “婉音,我问过了。”周琦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那边回复说,迁改费用涉及企业成本和国有资产,他们也很为难。” “流程和费用标准是硬性规定,他们不好开口子。不过他们答应,会在合规前提下,尽量为你们加快内部流程。” 依旧是套话,核心问题——高昂的费用和僵化的流程——一个都没解决。 周琦的能量,在触及到这些央企、国企内部严格的规章制度和经济效益考核时,显得苍白无力。 他的“督促”如同隔靴搔痒,改变不了任何实质性问题。 秦婉音恰到好处地感谢了周琦的付出,不管怎么样,人家确实帮忙了。 只不过希望再次破灭,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秦婉音淹没。 晚上回到家,她疲惫不堪,连李澈准备好的饭菜都懒得看一眼,径直想回房。 “遇到麻烦了?”李澈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一边摆碗筷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若是平时,秦婉音绝对会用“跟你说了也没用”顶回去。 但此刻,她太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加之李澈近期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简单说了说燃气公司和电网公司迁改费用高昂、协调不动的事情。 李澈听完,并没有像周琦那样大包大揽,也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人微言轻,单独去磕每一个具体问题,就像是用鸡蛋去碰石头。你得学会借力,或者说,把问题‘包装’一下。” “包装?”秦婉音抬起眼。 “嗯。”李澈给她盛了碗汤,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菜价,“你可以把这些个案都搜集起来,形成一份报告,去交给有能力的人去解决。” 看着秦婉音来了丝兴趣却又似懂非懂的样子,李澈便在她身旁坐下来:“这个报告不能光诉苦,要立足高一点,要指出这是制约全区乃至全市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共性痛点。分析现状,点出弊端,最后提出建议~~” “建议?”秦婉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喝了口汤,只觉得鲜香暖口,顿时就来了胃口。 “比方说将燃气电网的老旧管线也纳入进老旧小区改造的范围内,就好比你刚才说的,他们燃气公司也有老旧管道,如果不改是不是有隐患?你完全可以从这方面入手,逼迫燃气公司入局,然后搞个费用分摊之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报告是写给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看的。你把它递上去,一旦引起领导重视,就不是你一个小科员去求他们,而是区领导要去和他们谈判了。到时候,你现在遇到的这些具体问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秦婉音愣住了。 李澈这番话,角度完全超出了她每天纠结于具体费用和流程的层面,一下子拔高到了政策和机制创新的高度! 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沉溺酒精的废柴能说出来的话!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澈,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你怎么会懂这些?” 李澈笑了笑,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用之前惯用的借口搪塞道:“在老干所听那些老领导聊天,听的多了,瞎琢磨的。你就当个参考吧。” 这一次,秦婉音没有再轻易相信他这个借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李澈身上发生的变化,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刻和惊人。 第十二章 东风 秦婉音的能力,李澈从未怀疑过,当年在学校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工作能力有目共睹。 连续奋战了几个晚上,她便完成报告并按流程提交了上去。 没有立刻石破天惊,也没有被直接打回,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需要时间才能看到涟漪,这在体制内是常态。 秦婉音虽有期待,却也做好了等待和后续跟进的准备。 她展现出的这种沉稳,让暗中观察的李澈微微点头。 这天下班回家,秦婉音难得地没有立刻回房。 李澈在厨房做饭,秦婉音站在客厅,犹豫了许久,才用一种尽可能显得随意,却难掩僵硬的语气开口: “那个~~后天我爸生日,家里说一起吃顿饭。” 她顿了顿,飞快地瞥了李澈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你去不去?” 她心里其实早已预设了答案。 不去! 他肯定不会去。 自从他落魄后,与她那本就对他不甚满意的家人爆发过几次激烈冲突,尤其是她那个恨铁不成钢的父亲,几乎已将他视作家族的耻辱。 此后所有家庭聚会,李澈都避而不见。 她也乐得清静,免得在家人面前难堪。 此刻问出来,更像是走个过场,甚至潜意识里,她根本不希望他去,不想打破眼下这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李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地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差点给忘了,去。老丈人生日,当然要去。” 秦婉音猛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真去?” “嗯。”李澈转过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需要我准备什么礼物吗?” “不~~不用!”秦婉音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语气有些急促,“家里什么都不缺,人去了就行!” 她心里乱糟糟的,完全没想过李澈会答应。 他去了会说什么?做什么?父亲和哥哥会不会又给他脸色看?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受点刺激就当场发作? 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象。 “好。”李澈没有坚持,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 第二天,老干所活动中心。 李澈如同往常一样,提前了近半个小时到达,开始例行打扫。 就在他擦拭着棋牌桌时,活动室的玻璃门被推开,陈老和孙老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李澈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八点。 他心下微感诧异,这两位老领导,平日里通常都是九点半甚至十点以后才会慢悠悠地过来,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陈老,孙老,早啊。”李澈笑着打招呼,继续手上的活儿,状似无意地问道,“今天二位领导怎么这么有雅兴,来这么早?” 陈老心情显然极好,红光满面,闻言哈哈一笑,“自然资源局那边基本落妥了!” 李澈放下抹布,凑近几步,“是吗!” 陈老掩饰不住得意:“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下半年的人事调动就会宣布!” 体制内例行的年度人事变动环节尚未正式开始,但“基本落妥”这几个字从陈老口中说出,分量已然极重。 这意味着前期的运作已经打通了最关键环节,只待程序走完。 李澈脸上适时的露出惊喜:“是吗?那太好了!恭喜孙老!” 孙老拍了拍李澈的肩膀,“说吧,想让我怎么感谢你?” 李澈连忙摆手,态度谦逊:“孙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就是胡乱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真正奠定大局的,还是陈老。我哪敢居功。” “老陈当然是功臣,不过~~”孙老话锋一转,“这一切,还得感谢你小子当初那个‘围魏救赵’的点子啊!一语点醒梦中人!” “孙老您言重了,”李澈笑容诚恳,“我就是给您二位老领导跑跑腿,能帮上点小忙是我的荣幸,哪能要什么感谢。” 孙老又坚持了两句,见李澈态度坚决,并非故作姿态,也就不再追问。 混迹官场多年,他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年轻人,像李澈这样懂得分寸、知进退的,反而让他更高看一眼。 “那孙老,您这边~~还顺利吗?”李澈适时地将话题引回。 孙老闻言,更是眉飞色舞,大手一挥:“顺利!住建那边本来就有两笔款子压着,之前因为城投那边用钱紧,财政局就给他们拖了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个月内,先给他们放一笔解渴!另外一笔,年前肯定到位!” 李澈闻言便心中了然。 孙老在财政口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开口打招呼,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这笔钱的到位,对于急需资金推动老旧小区改造的住建局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至此,李澈便清楚,他的计划链条已经基本完成。 因为最后一环的陈老儿子调入住建局,对赵局长而言,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赵局长也不吃亏,既得了孙老这边财政支持的“利”,又收了一个背景清晰、大概率会更“听话”的下属。 至于钱老说的什么“需要得力的手下”,其实那都是场面话。 往往领导说下面的人手不得力,其实就是说下面的人不听话,无法贯彻自己的政策。 所以相比能力,领导更看重的是你听不听话。 李澈心想,到时候一旦陈老的儿子在住建局站稳脚跟,他再借机旁敲侧击一下,或许就能借着这股“东风”,为秦婉音争取一个更关键的岗位或者机会。 正聊着,其他老干部也陆陆续续来了,活动室渐渐热闹起来。 李澈便收起心思,热情地招呼起各位老领导,端茶倒水,安排活动,忙得不亦乐乎。 中午李澈在单位食堂吃过饭,回到活动中心休息。 还没到下午上班时间,忽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就见孙老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站在门口。 李澈心下奇怪,跟着孙老走进了无人的阅览室。 孙老将黑色塑料袋往李澈手里一塞,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小子什么都不要,那我只好自己定了。拿着!” 李澈疑惑地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竟然是两瓶飞天茅台! 他吓了一跳,连忙推拒:“孙老,这太贵重了!我真不能要!” 孙老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贵重什么?在别人那儿是贵重,在我这儿就是占地方的东西。逢年过节总有人送这些,我又不爱喝酱香型的,存着也是存着,给你两瓶,算是帮我腾柜子了!” 李澈还想推辞,孙老把脸一板:“怎么,我孙某人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来的道理?给你就拿着!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 见孙老态度坚决,李澈知道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只好接过袋子,真诚地道谢:“那~~那我就谢谢孙老了!” 孙老这才满意地笑了,闲聊两句,便背着手朝活动中心走去。 李澈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心里明白,以孙老大半辈子在财政口的地位,这两瓶茅台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什么。 但对自己而言,这份谢礼的价值和分量可就大不相同了。 只是李澈还不知道,他和孙老的这一系列“小动作”,全都被张建军偷偷看在了眼里~~ 第十三章 岳家 去秦家的路上,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婉音开着车,目视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澈坐在副驾驶,神态平静地看着窗外,脚边放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 车停在一个管理规范的小区。 秦婉音的父亲秦立诚是市里某协会的副会长,母亲冯娟市里一所重点中学的年级主任。 开门的是冯娟,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 看到女儿和女婿一同出现,她脸上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担忧,低声道:“快进来,你爸和你哥在客厅。” 客厅里,秦立诚正襟危坐地看着晚间新闻,秦明则翘着腿刷手机。 听到动静,两人抬起头,目光掠过李澈,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淡漠。 “爸,哥。”秦婉音低声打招呼。 李澈也随之开口,语气自然:“爸,哥。” 他将塑料袋放在玄关角落。 秦立诚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视线转回电视。 秦明则放下手机,目光在玄关那个袋子上逡巡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李澈,现在来看爸,都这么~~接地气了?”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其中的讥讽不言而喻。 李澈闻言,起身将袋子提过来,取出里面的两瓶茅台,放在桌上。 “两瓶酒,也不知道爸喜不喜欢。” 见是茅台,而且看样子还有点年份,秦氏父子不禁眼睛一亮。 秦明一把拿过一瓶,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嗤笑一声:“包装倒是像那么回事。李澈,不是我说你,现在高仿做得比真的还真,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秦婉音脸颊微热,心头火起,却见李澈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平静地将另外一瓶递给秦立诚,“我不懂这个,也不知道真假,爸,您懂行,要不您给看看?” 秦立诚起初也带着怀疑,但当他接过酒瓶,仔细看了看瓶盖、标签和日期后,眼神微变。 他常年浸淫此道,上手一掂量,再一看细节,心里已然有数。 他淡淡瞥了急于表现的儿子一眼,将酒瓶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酒是真的。” 秦明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 李澈不再理会这父子俩,转而对站在一旁正一脸担忧的冯娟道:“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冯娟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坐,菜都快好了。” “没事,我给您打打下手。”李澈说着,便自然地跟着冯娟进了厨房,留下客厅里面色各异的秦家父女和脸色不太好看的秦明。 厨房里,李澈挽起袖子,熟练地接过冯娟手里的青菜清洗起来。 冯娟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低叹:“李澈啊~~最近,还好吗?” “让妈担心了,挺好的。”李澈侧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冯娟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也想李澈能放过她女儿,可是她不忍心去开那个口。 饭菜上桌,气氛微妙。 几杯酒下肚,秦立诚的话多了起来,话题中心自然是儿子。 “今年升职没问题吧?你们局有动静了没?”秦立诚语气带着惯常的矜持。 秦明嘴角一撇,“一个股室副职,能有什么问题?可是爸,在教育局能有什么前途,我看您还是想想办法把我弄去市委,最好给哪位领导当当秘书,要不市政府也行啊。” 秦立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干脆让你当市委书记好了!你以为市委市政府是你家啊,想干啥就干啥?!” 冯娟也带着无奈的语气劝道:“小明,干工作要踏实,一步一个脚印。我跟你爸年纪大了,能帮你的时间不多了,往后还得靠你自己。” 秦明脸上满是不屑,可又不敢反驳,只好把怨气往秦婉音身上撒:“婉音,不是哥说你,街道那些工作,应付一下就行了。周琦那边你得抓紧,他叔叔在省里位置关键,他本人又是区委办的红人,前途无量。你要把他绑上了,别说市领导了,让我给省领导当秘书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他说这话时,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李澈。 李澈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向秦明,目光平静无波,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哥,我还坐在这里呢!别说我现在已经改过了,就是我没改过,婉音的婚姻也不是你的政治筹码!” 秦婉音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心里五味杂陈,有一股暖流,却也有更深的酸楚。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住,冯娟见状,连忙打圆场,给李澈夹菜:“李澈,吃菜,吃菜。小明,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要有分寸!” 秦明不甘心,把筷子用力往桌上一拍,拿起酒瓶往李澈面前的空杯倒:“行,不说了!来,李澈,今天爸生日,咱陪爸喝酒!” 李澈却伸手盖住了杯口,目光平静却坚定地看着秦明,然后转向秦立诚:“哥,爸,这酒,我不能喝。” “你什么意思?”秦明语气硬了起来。 一旁的秦立诚脸上也明显多了些许不快。 “意思就是,我戒了。”李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前是我混账,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酒桌上,冷落了家里,也毁了自己。我戒了。以后,无论是谁,在什么场合,我都不会再端酒杯。这不是针对任何人,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恭敬地对着秦立诚:“爸,我以茶代酒,敬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冯娟看着女婿,满是愁容的脸上多了一丝欣慰,见秦立诚始终不动弹,便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丈夫的腿。 秦立诚看着举杯的李澈,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秦明碰了一鼻子灰,恼羞成怒,压低声音恨恨道:“在体制内混,连酒都不喝?李澈,你还想不想~~” “哥!”秦婉音猛地抬起头,“你够了啊!李澈一进门你就处处针对他!现在不喝酒也是错啦?!照你那意思,难道在体制内立足,就只能靠喝酒吗?勤勉工作、做出成绩,就一文不值?”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驳兄长,也是一年多时间以来第一回维护李澈。 李澈感受到她情绪的激动,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然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婉音,今天是爸的生日。” 他再次看向秦明,语气依旧平和,“哥,今天是爸的生日,咱们就好好陪他吃顿饭,其他的话不说了,好吗。” 他再次用从容,将即将燃起的火苗摁熄,也让饭桌上的气氛再次缓和下来。 饭后,李澈帮着冯娟收拾。 秦立诚便拉着女儿道:“婉音,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秦明立刻跟上。 书房门一关,秦立诚的声音便沉了下来:“我不管他有什么改变,一个背了政治污点的人再怎么改变,他的政治前途也已经断送了!周琦那边你必须抓紧,当断则断。这不仅关系到你,也关系到你哥的前程!孰轻孰重,你心里要有杆秤!” 秦明也帮腔:“婉音,别再意气用事了。李澈给不了你任何帮助,只会拖后腿!” 厨房里,李澈虽然忙碌着,可他也注意到身后书房紧闭的房门~~ 第十四章 罪状 从秦家回来的路途上,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依旧是秦婉音开车,两人一同回家。 路上,她罕见地主动打破了沉默。 “李澈,”她声音有些干涩,目光紧盯着前方,“我爸~~我爸和我哥的话,你别太在意。他们~~他们也是为我好,说话可能有点冲。” 这话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也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的无力感。 但她此刻,确实想对李澈说点什么,想安抚一下,或者说,是想为家人那赤裸裸的势利眼,做一点于事无补的弥补。 李澈侧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打断了她试图继续的解释,语气温和却笃定: “我明白。你放心,他们的话,不会影响我和你。” 不是“不会影响我”,而是“不会影响我和你”。 他精准地将外部压力与内部关系切割开来。 秦婉音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一种混杂着暖意和酸涩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抿了抿唇,最终沉默。 回到家,李澈快速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衬衫,头发还带着湿气。 “我先去上班了,你好好休息。”他对秦婉音说了一句,语气如常,仿佛昨晚的风波未曾发生。 …… 区老干部活动中心。 李澈刚踏进单位,就察觉到气氛凝重。 王薇看到他,立刻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李澈,你可算来了!董局一大早就来了,黑着脸,说要找你谈话!” 李澈眉头微动,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王姐。” 他刚在综合科坐下,张建军就陪着董海走了进来。 董海是一脸严肃,而张建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李澈,你进来一下。”董海开门见山,径直走进张建军办公室。 张建军从李澈身旁掠过,得意地瞥了他一眼。 李澈无奈一笑,便起身跟了进去。 张建军办公室里,董海坐在正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则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张建军站在董海身后,得意的样子像个小人得势的仆人。 “擅自引入电子游戏机,扰乱正常活动秩序。” “不务正业,本职工作不做,成天跟老干部嬉皮笑脸。” “利用工作便利谋取私利!” ...... 不等李澈开口,董海便开始一条条罗列“罪状”。 每一条,都指向李澈近期的“创新”和“突破”,而且从规章制度层面看,确实都存在瑕疵,可以被拿来做文章。 李澈嘴角一翘,心说张建军这次是下足了功夫。 董海罗列完“罪状”,便将笔记本往桌上一扔,“说说看吧!” 董海五十多岁,副科,政治生涯基本可以说到此为止。 李澈从为数不多和他打交道的经验判断,这位副局长为人还算不错,起码不像张建军那样“小人”。 所以面对董海,李澈丝毫不慌:“董局,我没什么好说的,您说的这些都是事实。” 李澈的态度很诚恳,董海还算满意,正要发话,李澈又开口了。 “不过我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首先引入游戏设备,是为了丰富老干部的日常活动。所有设备由我个人提供,未动用单位经费。我认为,服务老干部,让他们真正感到快乐和舒适,才是我们工作的核心,形式可以多样化。” “其次,我们的那些报表和台账,我觉得都太过形式化。比如登记老干部们的药品却并不实际帮助他们解决稀缺药品的购买和报销,比如每天记录他们的体重和身体状况却并不关心他们的实际需要。我觉得真正想要服务他们,就必须和他们打成一片,跟他们聊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至于谋取私利,我承认孙老给了我两瓶酒,这确实有违原则。不过我必须申明,那两瓶酒不是我向孙老要的,而是孙老硬给我的。不信您可以去问孙老。” 李澈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说到最后,他甚至略带一丝自嘲地补充:“两位领导,我现在的处境,你们也清楚。我一个犯了错误的人,还有什么‘私利’可谋?我无非是想在这个岗位上,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对得起这份工资,也对得起那些为国家和单位奉献了一辈子的老领导们。” 董海握着双手,一条一条听着,时不时皱着眉头点点头。 等李澈说完,他叹了口气,“李澈,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是好是歹,组织上都看得见。而且组织也不会因为一次错误就彻底否定一个人,你还年轻,还有很多证明自己的机会。” 安慰一番后,董海话锋一转,“不过这不代表你就能胡作非为!我承认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有些创意也是好的,但工作是工作,不能任由你挑挑拣拣。” 说完董海思虑了一阵,随后给出总结:“这样,这一次我就不深入追究了,但是处罚肯定要有。李澈,我代表区局对你提出严肃批评,今天之内你必须写一篇不少于1000字的检查,不写完不许下班。” “老张,他写完了你发微信给我看。另外呢,所里安排的工作以后不许挑挑拣拣,该要的报表你必须填。哦,对了,还有孙老那两瓶酒,必须退回来,要么折价给孙老钱。行了,就这样,你出去吧。” 李澈心里还是有些不满,不过他也知道,董海已经足够给面子了,这个时候再较真就显得没大没小了。 这个结果,看似各打五十大板,李澈被“严肃批评”,张建军反应的问题也似乎得到了“处理”。 然而等李澈一走,董海立马让张建军在对面坐下来:“老张啊,李澈年轻,确实有些工作没有做到位。不过咱们当领导的,不光要盯着下属的不足,还要看到他们的长处。你比如说他和老干部们打成一片,我看就完全可以嘛!还有游戏机,我上次就跟你说了,只要老同志满意、安全有保障,玩一玩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送走董海,回味着他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张建军感觉就像吞了一只苍蝇。 明面上看似董海确实把李澈批评了一番,可实际上,却像是批评自己。 到底是哪个地方弄错了呢? 明明是我告的状啊! 回到办公室,张建军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半天没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更像是打出去的力量,被对方借力打力,反弹回来让自己更加难受。 而李澈则像没事人一样,写了一份不痛不痒、却格式标准的检讨交给张建军后,便又回到了活动中心,继续他“不务正业”却又让老干部们欢声笑语的工作。 第十五章 难题 不知不觉间,时节便到了秋分。 虽然白天人们还照常穿着短袖,但是到了晚上,年纪大一点的就要添衣了。 下班回到家里,李澈发现秦婉音竟然比他早一步到家,而且她还买了菜。 “你~~别误会啊,我就是刚好去蓝桥市场查看进度,顺便买了点菜。”秦婉音涨红了脸,就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李澈有些好笑,耸了耸肩,“误会什么?我就是这么想的啊,你下班路过菜市场,顺便买了菜。那你今天应该没吃晚饭吧?” 秦婉音点了点头。 李澈心头一动,没吃晚饭、主动买菜,这已经是秦婉音靠近的一大步了。 “行,你休息休息,晚饭一会儿就好。” 说完,李澈便撸起袖子把秦婉音买来的菜拎进厨房。 而秦婉音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房间,而是在客厅坐了下来。 “那个~~市里下文件了,”在李澈择菜的时候,秦婉音特意提大了嗓门说道,“我的那个报告被区长拿去了市里~~” 李澈闻言立马走出厨房,“是吗?看样子有好消息咯。” 秦婉音笑了一下,“是,市里下了文件,统一了改造过程中的各项价格,以后遇到其他管线需要迁改的,我只需要向上报告,不用跟相关单位协调了。” 李澈点点头,终于明白为什么秦婉音今天的心情这么好。 “谢谢你,是你给的建议,那份报告简化了全市老旧小区改造的协调工作。” “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能帮到你就好。”李澈平静地扔下一句话,转头又回到厨房。 约莫半个小时后,李澈把晚饭做好。 这顿晚饭,虽然谈不上温馨,但要比往常的气氛好很多。 两人聊了不少,多数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这在李澈看来已经是个不小的进步。 要知道就在两个月前,两人还是形同陌路。 所以李澈很满足,没有做过多要求。 隔天,老干所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布满棋谱的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澈注意到,一向从容的顾青山顾老,正面露难色和韩老僵在棋盘两边。 李澈给上前给两人续茶水,走近的时候就听见顾老像是在向韩老倾诉:“难啊~~明远现在是左右为难。” 李澈知道顾老的儿子顾明远是邻市一个资源大县的县长,便打趣问道:“顾老,遇着什么难题了?顾县长还能有难题?” 顾老摇头,眉头紧锁:“你以为当了县长就没难题啦?告诉你,位置越高,难题就越多,还更难!去去去,说了你也不懂。” 谁知道韩老这时却伸出了手,似笑非笑道:“别急,说给他听听,我倒想听听他怎么看。” 一听这话,李澈立马来了兴趣,“噢?韩老要考我,那我就非得听听了。顾老,您只管说,要是我办不了,您这个月的烟钱我包了。” 大概是真的遇到难题了,顾老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把事情说了一遍。 顾老的话断断续续,总结起来就是说省里有一笔专项扶持资金,方向上比较模糊。 可以用来推动一个能快速提升Gdp、但可能对环境造成一定压力的矿产勘探开发项目; 另一个选择,是用于扶持见效慢、但符合长远绿色发展的特色农业和乡村旅游基础设施升级。 两者都涉及民生和发展,县里争论很大,他儿子顾天明难以权衡,压力巨大。 说完,他便和韩老用同样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澈。 “说说看,你怎么想的?”顾老眯着眼睛问道。 李澈静静还在思索,听见顾老的声音笑了笑,“顾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顾县长比较倾向绿色发展的选项,对吗?” 顾老点点头:“绿色发展现在是主流,人人都在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问题是想要看到效果时间会很长,搞不好到时候明远都不在其位了。” “绿色发展是主流没错,”李澈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但是所谓的特色农业和乡村旅游也可能是个劳民伤财的项目。” “噢?这么说来,你是倾向那个矿产开发项目咯?”一直没开口的韩老忽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显然,他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李澈却摇了摇头,“不,韩老,这个决定权不在顾县长也不在顾老,更不可能在我,而是在领导。” 一旁的顾老还在琢磨李澈的话,韩老却认真起来,坐直了身体看向李澈,“领导?什么领导?” 李澈从旁边抽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说道:“绿色发展是没错,但不一定所有的绿色项目都是健康的,而矿业开发做好了同样可以是绿色,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顾县长来说,他的领导想要什么!” 这会儿顾老大概听明白了,便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态,数落道:“照你这么说,干工作就只看领导的意思,老百姓的利益就可以扔在一旁不管?!” 李澈尴尬地笑了笑,他看得出顾老来气了。 其实他很清楚,很多体制内的人总抱着一丝天真,精力全都放在工作本身,而忽视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此刻的顾老是如此,家里的秦婉音更是如此。 然而他们不明白的是,他们的工作往往都受制于他们的环境,就比方说顾县长此刻正头疼的问题,也许等他站在更高处就不是问题了。 正要开口辩解,韩老却伸手指向顾老,“你呀,就是跳不出你那口井!还动不动就爱发脾气!依我看呐,李澈说中了你家明远的痛处。先别急,听他说完。” 韩老说完又看向李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李澈顿了顿,便大胆说出自己的见解:“说白了,顾县长的位置还不够高,还无法两全其美地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他现在的所有工作只能是迎合上级的意思,只有等他到了更高的位置,才能按照他的理想、他的意思去处理这些问题。” “那按你的意思,民生、环境这些都不重要咯?”顾老还是持着一丝怀疑。 李澈却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这些是需要考量的重要因素,但绝不是决定性的因素。” 韩老听完满意地笑了笑,随后把眼神转到顾老身上。 顾老似乎还有些想不通,盯着棋盘嘟囔道:“更高处~~领导的意思~~这不就是升官吗?小李啊,你这个思路会不会太功利了~~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有道理。哎呀,我这个脑子~~是真接受不了~~” 说着话,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道:“这样吧,这个周末,你跟我去明远家,你给他说说。” 李澈大惊。 他原本只是随口说说,顶多就是想赢得韩老的好感,却没想到换来这么个结果。 顾明远?顾县长! 比起什么住建局局长、财政局局长,可是名副其实的一方大员! 去县长家里吃饭~~ 李澈心里激动起来。 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要谦虚谦虚的,“顾老,这~~这不太好吧,顾县长日理万机,我一个小科员~~唉~~不太好。” 顾老却大手一挥,“有什么好不好的,就是吃顿家常便饭,我让他来接我,当天去当天回。” 一旁的韩老更是意味深长地劝说道:“跟县长同桌吃饭,多少人想要那个机会还想不着呢!你还客气上啦?” 李澈摸了摸后脑勺,无奈地笑道:“那顾老,我就厚着脸皮答应您了。” 第十六章 家访 秋意渐浓,窗外的梧桐叶已染上浅黄。 难得清静的周末清晨,李澈和秦婉音都赖在床上不想起来。 忽然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将两人都从朦胧中惊醒。 两人分居之后,这个家再也没来过外人,更别说有人不请自来了。 当然,这里说的是外人。 秦婉音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略微有些疑惑,但马上就想明白了来的是谁。 李澈也闻声从客房走出,他和秦婉音对视一眼,然后表情有些无奈地把门打开。 果然,门外是李澈的父亲李建国和母亲王淑梅。 李建国脸色铁青,门一开就闯了进来。 王淑梅紧随其后,立马就发现李澈和秦婉音是从不同房间走出来的。 “爸,妈,怎么来也不通知一声啊?”李澈揉着眼睛打招呼。 李建国是县火电厂高工,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讲究雷厉风行,看着儿子乱糟糟的样子,再加上之前的印象,他立马就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不欢迎啊!不欢迎那我走。”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是李建国双腿却没往外走,而是自顾自朝沙发走去。 “爸,妈。”刚好经过秦婉音身边,秦婉音便喊了一声。 李建国原本想掐死李澈的眼神在碰到秦婉音后立马变柔软了,可他又不知该跟儿媳说什么,自己养了这么个混账儿子,他怕毁了秦婉音,可是更担心没了秦婉音这个儿子更加无可救药。 于是种种情绪汇集起来,最终李建国只能愧疚地对秦婉音点点头,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王淑梅则不同,一把抓住秦婉音的手,就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来。 “都几点钟了!是不是我跟你妈不来,你还不会起床啊!”李建国没好气数落了一句,可是他忘了秦婉音也是刚刚才起来。 于是秦婉音脸上立马一阵臊红。 王淑梅注意到了秦婉音的表情,立马安慰道:“你爸说的是他,没说你,在咱家啊,你爸就是比我起得早。” 三对一,屋子里的形势立马一目了然,李澈关上门,知道接下来肯定是一阵狂风暴雨, 他还记得上一次他爸来的时候在他屁股上留了几个脚印,但愿这次不会。 “爸,现在哪个年轻人不睡会儿懒觉啊,又不是工作日,有什么。” “二十老几了还年轻人!你就这么躺着,饭从天降啊!你不做饭你媳妇儿吃什么!”李建国的脚又痒痒起来。 一旁的王淑梅只能接着安慰:“你爸说他呢,没说你。” 安慰完秦婉音,王淑梅又转向儿子,“澈澈,你都这么大了,怎么就不能懂事点呢,让你少喝点儿酒~~”王淑梅一边数落一边四处打量,却不见她预想中的酒瓶子,“大周末的帮婉音做做家务也~~”又打量一圈,发现客厅里整整齐齐,几乎一尘不染。 见找不到破绽,王淑梅只好改变方向,“~~那啥,出去逛逛公园也好啊!” 和李澈闹矛盾后,公公婆婆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每次都是带着说和的目的来的,所以这一次秦婉音估摸着公公婆婆又是同样的目的。 只不过这次李澈的确改变了,虽然不知道这一次能持续多久,但是最起码直到现在李澈表现得都很好。 可是这些公公婆婆都还不知道,秦婉音又不想把李澈的改变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迟疑一阵后,秦婉音站起身,“妈,你们坐会儿,我去买菜,中午就在家吃。” 没等王淑梅应声,李建国就拦住了她:“让他去,你别管!” 李澈无奈一笑,搓着头发道:“好,我去买!你们聊会儿天。” 说着话,李澈便拿来衣服洗漱,洗完就出门了。 李澈一走,王淑梅就迫不及待拉着秦婉音问:“婉音啊,澈澈这段时间表现怎么样?没惹你生气吧?要是他有啥不好的,你尽管跟妈说,妈让你爸收拾他~~” 秦婉音莞尔一笑,“妈,李澈挺好的,也不喝酒了。你跟爸先歇会儿,我去洗个澡,完了我陪您逛街去。” 王淑梅有些恍惚,以往虽然秦婉音也不会说李澈的不好,但那个时候秦婉音的表情和状态跟现在可截然不同。 这一次,她竟然说“挺好的”,还要陪自己逛街? 依依不舍放开秦婉音的手,等秦婉音把房门一关,王淑梅就扒拉起身旁的李建军来。 “老李,觉不觉着不对劲啊?这家里可是一点酒味儿都没有,还有婉音,那个状态~~”王淑梅手舞足蹈比划着。 李建国点点头,他是搞技术的,擅长的就是观察细节,“嗯,厨房里有烟火气,茶几上有零食,虽然还分房睡着,但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一样了~~嗯~~看来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哎,待会儿我跟婉音去逛街,澈澈回来了你看着他做饭,咱俩分头行动,旁敲侧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王淑梅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个地下党。 两人商定完就静静等着,没一会儿,秦婉音换了身运动装出来了。 王淑梅任由儿媳妇儿挽着胳膊往外走,临出门时,冲李建国挤了挤眼。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李澈拎着一大兜菜回来了。 见少了两个人,李澈便问他爸怎么回事,李建军站起身,说两人逛街去了,然后随着儿子一起走进厨房。 “在老干所干得还习惯吧?”李建国拨了拨李澈买来的菜,装作无意的问道。 “还行,那些老干部还挺喜欢我的。” “嗯,犯了错误就要知错能改,踏踏实实工作,组织不会一杆子把一个人打死的。” “您说的对,踏实工作!我现在发现其实基层工作也有乐趣,那些老干部身上有不少值得我学习的东西。” “嗯!有这个认识就好!对了,你媳妇儿~~这阵子你没犯浑吧?” 李澈择着菜,知道父亲总会问起自己和秦婉音的事,“爸,上次您踹了我几脚,我哪儿还敢犯浑呐!您放心,您儿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哼!你哪次不这么说?哪次不是过几天又变回去了?我就纳了闷了,我李建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那么好个媳妇儿不知道珍惜,这要是换了别人,早跟人跑啦!” “哎呀爸,这次是真的,我酒都戒了,不信待会儿您问我妈!” “问你妈?!你妈又不住这儿,她哪儿会知道!” “行了,别装了,我是你们儿子,还能不知道你们俩?!妈是不是让你悄悄问我,然后她悄悄问婉音来着?” 李建国冷哼一声,“还挺贼!这么说,你真戒了?” “真戒了!” “哼,最好是真的。要是让我发现你又把婉音怎么着了,看我不踹死你小子。” 李建军从李澈身上感受到了真诚,也就不再追问,闲聊两句就坐回客厅打开电视看了起来。 等王淑梅和秦婉音逛完街回来的时候,李澈就差不多做好饭了。 看着老伴儿满面春风洋溢着笑容的样子,李建军便估摸着那边的情况肯定不会差。 第十七章 县长 饭菜上桌后,一家人便围坐过来。 大概是秦婉音交待过,王淑梅没有刻意去问两人的情况,只是兴高采烈说着逛街的趣闻,炫耀着秦婉音给她买的衣服。 原本,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忽然,也不知道王淑梅是哪根筋没搭上,说道:“要我说啊,你俩也老大不小了,干脆把孩子生了。孩子是夫妻关系的催化剂,你生了孩子~~” 李澈一听这话头不对,赶紧打断:“妈!你说这个干嘛!我和婉音都还年轻,工作也都在起步阶段,暂时没计划要孩子。” 他语气坚决,同时悄悄观察秦婉音的反应,见她微微蹙眉,明显对这个话题感到不适,心里更是捏了把汗。 王淑梅被儿子打断,有些不悦,但看着秦婉音的神色,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便讪讪地住了口。 吃到一半,饭桌上气氛又热烈了一些,王淑梅又张罗着明天去干什么。 这一年多以来,她和李建国每次来市里都是担心儿子的家庭。 以往他俩也在这儿过夜,可是第二天走的时候,要么是忧心忡忡,要么就是火气冲冲。 这回难得氛围有所好转,王淑梅就想在火上再加把油,让儿子和儿媳的关系再亲近些。 哪知道李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冲三人说道:“明天我不能陪您,要不婉音你陪陪妈吧。忘了跟你说了,单位一位顾老,约我一起去他儿子家吃个便饭。” “哦?他儿子家在哪啊?”李建国马上质疑道。 不光是他,秦婉音和王淑梅也露出质疑的眼神。 也难怪,以前李澈也发过誓戒酒,可是每次又找借口偷偷去喝,这三人是被蛇咬怕了。 “邻市,青林县。”李澈知道三个人在想什么,便合盘托出,“你们放心,我不是偷摸去喝酒,人家儿子是县长,顾明远。” “哐当!”王淑梅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张大了嘴。 李建国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就连秦婉音,也倏地抬起头,美眸圆睁,怔怔地看着李澈,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县长?!”王淑梅声音都变了调,“你就吹吧!县长家吃饭,哪儿轮的着你?” 李建国放下筷子,眉头紧锁,沉声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认识县长?” 李澈平静解释:“我不认识县长,可能是顾老觉得我有时候说话还有点想法,就想让我去跟他儿子聊聊,没什么特别的。” 这轻描淡写的解释,反而更让三人觉得不可思议。 王淑梅是又惊又疑,反复确认。 李建国则是深深地看着儿子,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去县长家吃饭,这绝不是他认知中那个颓废落魄的儿子能做到的事! 秦婉音低下头,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的确很担心这又是李澈为了喝酒所找的借口。 可是以李澈这两个月的改变来看,他不像是在撒谎。 如果不是撒谎的话~~ 县长?! 李澈竟然能接触到这个层面的人物,还能被邀请到家里吃饭!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身边这个男人的了解,或许真的停留在过去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彻底被“县长家吃饭”这个话题占据。 李澈父母的担忧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而秦婉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向李澈的目光中,探究和思索的意味越来越浓。 ...... 隔天,李澈告别满是疑惑的家人,准时来到老干所。 约莫八点半左右,一辆黑色商务车远远驶来,停在老干所门口。 正在李澈张望的时候,电动车门打开了,顾老马上从车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愣着干啥,快上车!” 李澈潺潺一笑,快步登上车。 这是一辆七座商务,前排坐着司机和一个带着眼镜的人,中间靠右手边坐着一位穿着polo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眉宇紧锁,跟顾老有几分相似,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 李澈估摸着这位就是顾明远顾县长了。 李澈上车后,顾老主动退向后排,把中间靠左手边的正位让给了李澈。 “明远,他就是李澈。”坐下后,顾老马上介绍。 李澈则紧接着打招呼:“顾县长好,真是劳您大驾了,本来应该我自己登门拜访的~~” 顾明远摆了摆手,“不打紧,我来接我父亲,顺道过来。听我父亲说,你有点儿见解,所以我也很好奇。”顾明远的声音不是那种低沉厚重的声音,反而有些尖细。 “嗨,我那就是发几句牢骚,哪里称得上是见解啊!顾老太抬举我了。” 李澈发现自己一上车,前排副驾那人就扭过脖子,眼睛就没从自己身上挪开过。 而司机虽然在认真开车,可也总从后视镜里打量自己。 显然,车内的人除了自己和顾老,对自己都还抱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可顾明远又好像有些迫不及待。 所以接下来的话可得小心了! “说实话,我也觉得我父亲有些抬举你,一个四级主任科员,还从没有单独主持过工作,能有多少见解?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父亲也是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我还没见过他抬举什么人呢。” 顾明远带着玩味的笑容说完这番话,李澈却听得心脏暗暗发紧,也不由得对这位县长赞赏起来。 顾明远非常犀利地把“顾老的抬举”当成关键词说给李澈听,这就是说你最好有点儿见解,否则的话,那就是顾老看错了人,要么就是顾老老糊涂了。 原本带着一丝审问意味的话被顾明远开玩笑似的说出来,李澈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不亏为一方主官,草草几句话就把自己拉进一个退无可退的陷阱里。 “顾县长,顾老的眼光独到,当然不会信口开河。其实吧,我的话称不称得上见解和我在老干所的工作是一个道理。您比方说,我那天跟顾老说的话,顾老如果认为我是在放屁,那我就是在放屁,可是顾老觉得我有点儿见解,我今天才有资格坐在您的车里面,您说对吧?” 此话一出,顾明远原先还带着笑容的脸立马严肃起来,他开始感觉到李澈的话里有话了。 “嗯,有点儿意思,继续说。” “呵呵,您看,只有县长您愿意听,我才能接着说,你要不愿意听,完全可以一脚把我给踢出去。所以我的话称不称得上见解,从来就不在我说的内容,也不在我怎么说,而完全在听我说话的人。放在工上也是一样,我干了什么、干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得领导认为是成绩才能算成绩。” 第十八章 旅游 顾明远听得直皱眉头,“这话可不对,我父亲他们不是很认可你吗?这也算成绩吧!” 李澈点点头,“算!可是无所谓!” 说完他立马看向后排的顾老,赔笑道:“对不住了顾老,我不是说您的认可无所谓,而是说对我所处的环境无所谓。” 顾老不置可否,抬了抬手,示意李澈继续说。 “顾县长,我体心贴力为老干部服务,当然也算一种成绩。但是这个成绩对我有什么影响呢?前几天我们主任告了我一状,然后我们主任该让我做的工作我还得做,我该做检讨的还得做检讨,不管是对我来说,还是对老干所的工作来说,顾老他们对我的认可其实影响并不大。” 说到这里,李澈发现顾明远的眼神迷离起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李澈知道,顾明远开始反思了。 “所以说顾县长,”他轻轻拍了拍顾明远的腿,“我如果想要按照我的心思去做好老干所的工作,那我现在这个位置就不可能办到,最起码也要在我们主任的位置才能做一些改变。而我的话称不称得上见解,也得看符不符合听话人的心意啊!您说对不对?” 顾明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说话方式! 哪里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说的! 惊讶半晌之后,顾明远的眼神再次迷离起来。 李澈明白,该说的已经说了,能不能领会,就只能看顾明远的眼界足不足够远了。 于是他回过头,和同样皱着眉头的顾老聊起天来。 到了顾家,一顿家常便饭,气氛轻松。 没有人再提起工作上的事,仿佛那些烦心事从未存在过。 李澈热情地回应领导和领导家属的各种话题,心中却了然。 真正的决策,从来不在人数多的场合。 就像那些会议一样,人数越多的大会,商议的往往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而那些影响国民生计的大事,却往往都是在小场合定下来的。 正所谓小会议大事、大会议小事,人不在多,关键就行! 傍晚,黑色的商务车在夕阳的余晖中平稳地驶回市区。 车内,顾老似乎有些倦意,闭目养神。 顾明远没有亲自送回,只是安排司机跑了一趟。 李澈能感觉到,临别时顾明远看他的眼神,与来时已截然不同,那里面多了审视、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重视。 “张师傅,能不能先麻烦您送我去时代天城,走成华大道。”李澈对司机说道。 司机看了眼顾老,见顾老没意见,就把车子开上了成华大道。 车子在李澈家小区门口稳稳停住。 李澈下车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弯下腰对车内的顾老笑道:“顾老,今天真是叨扰了。要不让我媳妇儿下来跟您打个招呼?” 顾老闻言,脸上露出些微感兴趣的神色:“哦?行啊,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有几分道行。” 李澈立刻拿出手机,给秦婉音打了个电话:“婉音,你下楼一趟,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其实这通电话,李澈有两层意思。 一来是想让秦婉音亲眼看看,自己真没有偷摸去喝酒。 二来嘛,他相信通过今晚和顾老打过招呼后,明天秦婉音在老干所就不是一个空洞的名字,而是一个有形象有温度的具体的人了。 不过几分钟,秦婉音便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有些匆忙,但依旧穿着得体,落落大方。 看到门口挂着邻市牌照的商务车和车里的老人,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顾老,这位就是我媳妇儿,秦婉音,在清江街道工作。婉音,这位是顾老,今天我就是去他儿子家吃饭。”李澈自然地介绍道。 秦婉音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顾老,您好。” 顾老上下打量了一下秦婉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嗯,不错,小秦同志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人。李澈啊,你小子有福气。” 简单寒暄几句后,车子便开走了。 秦婉音看着远去的车尾,又看看身旁神色平静的李澈,眼神复杂。 …… 从顾明远家回来后没几天,国庆长假便转眼即至。 这天晚上,秦婉音显得有些犹豫,还是对李澈开了口:“周琦~~组织了几个朋友,国庆想去西北自驾游,邀请了我,我想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秦婉音不傻,周琦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要跟自己套近乎。 她想拒绝,但又不想驳了周琦的面子。 几经思考之下,她想到干脆把李撤也叫上,她相信有李撤在,周琦至少会有所收敛。 只是周琦一直就是她和李撤之间的导火索,为此他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 这次是周琦的邀约,秦婉音不知道李撤听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把话说完,便观察着李澈的反应,预想着他可能会有的冷嘲热讽或不悦。 然而,李澈只是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地问道:“听起来不错,散散心挺好。” 秦婉音莫名其妙一阵欣喜,可高兴完她又疑惑上了。 自己不是生李撤的气吗? 李撤这么痛快就答应,自己不应该觉得烦躁吗? 怎么还高兴上啦! ...... 不管怎样,几天之后,一行七个人,开了两辆车出发了。 周琦自然是精心安排,什么女生一个车男生一个车,又什么女生开车不方便,成功把秦婉音和李澈分开,最后又把自己和秦婉音分到一张车上。 李澈对此心知肚明,却只是笑笑,坦然接受了安排。 一路上,周琦和他的朋友们显然是同一个圈子,言谈间有意无意地将李澈边缘化。 到了景点,他们也总是“不经意”地走在前面,或者找借口支开李澈。 然而,每次都是秦婉音,在走出一段后发现李澈没跟上,就会停下脚步,或者干脆回头去寻找,把他重新拉回队伍。 在一处着名的裂谷景区,周琦终于找到了机会。 因为游客众多,他们簇拥着秦婉音快速前行,等进入景区之后,秦婉音才发现李澈没有跟上来。 周琦在一旁“安慰”:“婉音,别担心了,李澈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再说了,他以前那样对你,这次就当是给他个教训。” 秦婉音心里恼火,当即掏出电话打给李撤。 本以为李撤又会发火,秦婉音甚至都做好了道歉的准备。 没成想李撤的声音在电话里风轻云淡:“没事儿,你们玩你们的,我在外面等你。” 无奈之下秦婉音只好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几个小时后,当他们一行人略带疲惫也有些志得意满地走出峡谷出口,秦婉音马上掏出手机打给李澈。 她原本以为李澈会焦躁不安或者怒气冲冲的,可是等手机响了足足快一分钟才接通后,她竟然听见电话那头李澈气喘吁吁的。 第十九章 骑马 秦婉音问李澈在哪里,李澈给秦婉音指了景区大门附近的一个蒙古包,说他都安排好了,让他们去那儿等自己。 几个人跋山涉水玩了一下午,正好饥肠辘辘。 到了蒙古包,一位面色黝黑的大叔走出来,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问道:“是秦婉音吗?” 秦婉音走上前,答了声“是”。 大叔闻声立马撩开门帘,热情地招呼几个人进门。 秦婉音没有进门,问大叔李澈在哪里。 大叔嘿嘿一笑,指着草原的远方。 秦婉音顺着大叔的手看过去,就发现远处有一匹马在草原上奔驰,马背上那个人和李澈有几分相似。 看了几分钟后,那人大概发现了秦婉音,便拉着马儿慢下来,朝蒙古包走来。 秦婉音有些无语,她一路上都在担忧李澈受了冷落,可李澈却像没事人一样,撒着欢的玩。 没多大一会儿,李澈满面春风来到秦婉音身前,一个翻身潇洒地跳下马。 此时夕阳正好落在李澈身后,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放松,没有半分阴霾。 “李澈!”秦婉音忍不住喊了一声。 李澈走上前,下意识将手搭在秦婉音肩膀上,秦婉音一怔,却也没有躲开。 “爽!你要不要也试一试?”李澈爽朗地问道。 秦婉音瞥了一眼身后高大的骏马,有些害怕,“我走累了,先休息一下。” 李澈没有强求,和秦婉音一前一后走进蒙古包。 坐在温暖的蒙古包里,喝着醇香的酥油茶,看着李澈与牧民大叔一家自如地交谈,甚至能叫出那家小女儿的名字,秦婉音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如果换做以前,被刻意针对的李澈肯定会躲在角落里生闷气,或者大发雷霆。 可是眼前,李澈根本没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他可以跟着大部队玩儿,就算被刻意落下了,他也能独自找乐子。 最关键的,他没有赌气似的撇开其他人,在考虑行程的时候照样把所有人都考虑进去了。 而对比之下,周琦和他的朋友们坐在蒙古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跟主人聊不上天,就只能咬着耳朵彼此说悄悄话。 之前的得意和算计,在李澈这份浑然天成的从容与开阔面前,就显得格外小家子气。 秦婉音看着火光映照下李澈平静而温和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李澈的大度与豁达,并非伪装,而是发自内心。 他的胸怀和境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仍在玩弄小心思的周琦,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喝下一碗酥油茶,李澈似乎还不尽兴,一把将秦婉音拉出来,要教她骑马。 其实秦婉音也想骑马,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出门游玩,拍照打卡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她由着李澈拉出门,可是站在高大的骏马旁边后,她又害怕得不敢上前。 一行的周琦等人也跟着出门,见李澈拉了匹马过来,也纷纷找大叔要来马儿。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生意,大叔很高兴,便又拉来三匹马,分别让三个安全员带着。 见秦婉音始终不敢上前,李澈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放在马儿鼻梁上,“放心,黑娃脾气很好,他可是叶大叔最喜欢的马。” “黑娃?”秦婉音感受着马儿鼻梁上的温度,看见马儿的那只大眼睛无比温柔,于是胆子大了些。 “黑娃是他的名字,你叫叫他。” 秦婉音尝试着轻轻叫了两声,没想到黑娃真的有反应,竟然把脸扭过来朝向她。 “我扶你上马。”李澈又拉着秦婉音走到马儿身旁,教她怎么上马。 “他们都有人带着,要不你也找个人过来吧。”秦婉音有些不大放心,指着正接受安全员“教育”的周琦等人说道。 李澈却摆了摆手,“放心,我都跟黑娃玩儿了一下午了,他听我的话。” 说罢,便不由分说将秦婉音推上马背。 “放松~~把重心放在腿上,对~~感受一下黑娃的动作~~对~~跟着黑娃一起动~~”李澈牵着马,一边教导着一边拉着马儿走远了。 而周琦等人,还在安全员的指导下像孩子一样由安全员带领着在原地转圈儿。 ...... 原本周琦是想用这个机会拉近他和秦婉音的关系。 后来得知李澈也想一起,又想借此捉弄一下李澈,或者趁机离间他和秦婉音。 谁知道到头来不但没有离间成功,反倒还让两人越走越近,周琦便有些上火了。 在酒店住下后,趁着其他人都去洗漱了,周琦便直言相向:“李澈,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开秦婉音。我知道你现在对她很好,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已经没有前途了,何必再耽误她呢?你要是真为了她好,就应该尽早和她离婚。” 李澈不愠不恼,平心静气道:“老实说,我得感谢你。你前途无量,又没结过婚,能这么真心实意对婉音,证明婉音的确是个很好的女人。” 说罢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前途了,而且我以前还那样对待婉音,这正是我作为她的丈夫却没有反对你追求她的原因。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给婉音和我自己一个机会。如果她最后选择你,你放心,我绝不会有任何阻拦。可是在此之前,我也有挽回她的权利。” “你拿什么挽回她?你能对她的事业有帮助吗?你能给她更好的生活吗?别以为你戒了几天酒就将功赎过了,你现在每纠缠她一天就是害了她一天,明白吗?!”周琦嚷嚷起来。 李澈依旧不为所动,“周琦,如果你真心喜欢婉音,与其在这儿让我怎么办,难道不应该更关心她想要什么吗?归根结底,选择权在她手里,而不是你和我。” 刚说完,去洗漱的另外两人回来了,两人便立马住口。 ...... 年轻人的自尊心,总是那么脆弱又执拗。 大概是受到李澈的刺激,假期最后两天,周琦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展示他对秦婉音的好,甚至有些露骨。 然而李澈全然没当一回事,他非常明白这个年龄段的男人,荷尔蒙一冲顶就会干些傻事,而且多半都会弄巧成拙。 假期最后一天,一行人已经在回程的高速路上。 假期的高速人从众,难免会有堵车的时候。 原本还排着队的两辆车,也不知道周琦忽然间哪根筋搭错了,竟然方向盘一打,把车子拐上了应急车道。 周琦的车一动,几辆大聪明马上跟上。 可是没能开出一公里,就被高速交警给堵住了。 此时周琦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一着急,竟然下车找交警理论上了。 原本李澈不想理会的,可是秦婉音还在他车上。 没办法,李澈只好打开车门,快步跑上去。 哪儿知道跑近一听,周琦竟然跟交警打起了感情牌,左一句他认识谁谁谁,右一句他叔叔跟谁吃过饭。 眼见交警的的口气越来越强硬,手开始往兜里伸,李澈知道大事不妙,走上去一把将周琦拉回来。 “你想搭上你叔叔我不管,可是你车上还有婉音和其他人,你想把他们都搭上吗?”李澈低声怒道。 周琦却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放心,两个小交警~~” 没等周琦说完,李澈一把掰过他脑袋,指着周围的车辆道:“我知道你叔叔是谁,待会儿他们也会知道,不光知道你叔叔,还会知道你车上都是什么人!怎么,你想当网红?还是想拉着婉音一块儿当网红?” 周琦原本还挣扎,但是马上发现旁边车子里的人们都举着手机,这才安静下来。 李澈见周琦不挣扎了,便放开他然后走上前跟交警道歉。 而周琦回到车上后,也才发现车里的几个女生都是一脸惊讶外加鄙夷。 第二十章 饭局 国庆长假的松弛感,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被日常工作的紧张节奏所取代。 秦婉音一回到单位,便投入到了老旧小区改造后续的繁杂事务中。 得益于李澈之前点拨她写的那份报告,市里统一了管线迁改标准和流程,她肩上的协调压力骤减,工作推进顺畅了许多,她的名字也开始时不时出现在领导的文件里。 不过李澈计划中的棋子目前还没有落定,所以暂时来说,秦婉音的工作还没有实质性的变化。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但体制内的人都能嗅到,随着时间进入十月,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年一度关乎许多人前途的岗位调整工作,已悄然拉开序幕。 各个单位、各个层级,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涌动,该活动的活动,该打点的打点,该观望的观望。 秦婉音也不例外。 这天晚上,她特意在洗碗的时候和李澈提起:“李澈,我想着~~看看有没有机会,下半年调整的时候,往党工办活动活动,你觉得呢。” 李澈正在看新闻,闻言转过头。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办公室的区别,城管办负责具体城管、环卫等事务,而党工办是街道的绝对核心,负责党建、组织、人事、宣传、文书等,贴近领导,是提拔重用的快车道。 从一个业务部门跳到核心枢纽,这是非常自然的晋升思路。 但他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劝道:“党工办是不错,但你现在在城管办,老旧小区改造这块工作刚做出点成绩,刘区长也记住了你。这个时候急着动,未必是好事。先把眼前的工作做实做亮,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秦婉音却不以为然,“正是因为我做出成绩来了啊,所以我觉得应该抓住机会,你也知道,体制内的机会可不多。” 李澈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机会不多,所以这样的机会应该用在更关键的地方。城管办到党工办看似一大步,其实还是在街道办,意义不大,还是等等吧。” 秦婉音听了,眼神微微一黯,心里那股刚燃起的小火苗仿佛被浇了盆冷水。 她下意识地认为,李澈和他父亲一样,骨子里还是觉得女人没必要太拼事业,找个安稳岗位就好。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洗完碗就转身回了房间。 李澈看着她略显失落的背影,心里暗叹一声。 他不是不支持,而是他正在等他的棋子落定,他给秦婉音谋划的,是更远的未来。 只是这一切还需要时间去酝酿、去发酵,在没有确切消息前,他不想给她虚无缥缈的希望,更怕希望落空后让她灰心。 可是李澈不知道,觉得被冷落后的秦婉音回去房间后,立马发消息给了她的闺蜜。 而这位闺蜜,也是“促成秦婉音和李撤离婚然后倒向周琦”的其中一员,自然就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周琦。 于是周琦的安慰如期而至:他满口答应,帮秦婉音“疏通疏通关系”。 ...... 这股体制内涌动的暗流,同样波及到了看似清静的老干所。 这段时间,前来“看望”老领导的各色人等多了起来,手里提着的礼物也明显上了档次,甚至不乏有人拐弯抹角地想表示更“实在”的心意。 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干部们,此刻都成了香饽饽,他们背后那些若隐若现的关系网,其能量在此时此刻尽显无遗。 就在这暗流涌动中,一天下午,一直对李澈若即若离的韩老,竟然主动踱步到了综合科办公室门口。 “李澈,你出来一下。” 李澈不明所以,马上起身。 “晚上有个饭局,你陪我一起去。”在门外,韩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李澈心中猛地一跳,大为震动,又夹杂着惊讶。 震动在于,这位他重点关注、却始终难以真正接近的韩老,竟然主动邀约! 惊讶在于,韩老用的是“陪他一起去”,这听起来不像是简单的吃饭,更像是有事要让他出面。 无论如何,这是韩老抛来的橄榄枝,他不敢拒绝也必须接住。 “好的,韩老。”李澈立刻应下,随即给秦婉音打了个电话,“婉音,晚上我陪一位老领导吃饭,不回家吃了。” 电话那头的秦婉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有了之前见顾县长的经历,她对李澈的信任度已然提升,并未多想。 下班后,韩老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活动室看报纸,李澈安静地陪在一旁。 眼见天色越来越黑,李澈忍不住问韩老还要等多久、去哪儿吃饭。 韩老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应道:“到了就知道了,耐心等着。”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一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老干所门口。 车上下来一位身材魁梧、步履沉稳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眉宇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快步走进活动室,见到韩老,立刻收敛了气势,恭敬地喊了一声:“韩老师。” 韩老从报纸上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对李澈点了点头:“走吧。” 李澈立刻起身。 那魁梧男人看到李澈,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和审视,忍不住问道:“韩老师,这位是~~?” “李澈。”韩老言简意赅,一边往外走一边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那男人和李澈都愣住了,“你的事儿,他搞不好能帮上点忙。” 说完,韩老便不再多言,径直朝门外走去。 那男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看向李澈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隐晦的不悦。 但韩老发了话,他不敢违逆,只能默许了这个陌生年轻人的加入。 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男人亲自开车,韩老和李澈坐在后排。 一路无话,越野车最终驶入一家看似普通、内部装修却极为雅致静谧的酒楼,进了一个装修精致的包间。 落座后,服务员上好茶退出房间,韩老才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算是为李澈解惑:“他,石阳县公安局的局长,赵喜来。想动一动,进县政府班子。” 李澈心中剧震,县公安局局长争副县长? 这可是关键一步,实权在握的副县级岗位! 他不明白这种层面的人事变动,自己一个小科员能帮上什么忙? 韩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淡淡道:“我弟弟韩邦国,以前在石阳当过县长,喜来是他那时候提起来的。现在邦国上了市长,喜来就想借着这股东风再进一步。不过嘛~~” 韩老顿了顿,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赵喜来,“他这路上有点绊脚石,邦国那边没明说,他自己又想不明白,就找到我这儿来了。” 李澈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落在了肩上。 韩老把他带到这里,绝不仅仅是让他旁听那么简单。 第二十一章 人情 赵喜来显然没把李澈放在眼里,但碍于韩老,还是简单说了情况。 加上韩老补充的细节,李澈便明白了个大概:赵喜来是韩市长在石阳县主政时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主要的竞争对手——财政局局长则是石阳县县长的左膀右臂,而石阳县县长又背靠韩市长。 现在赵喜来就认为自己对韩市长的帮助更大,又加上他是韩老的学生,便认为于情于理韩市长都应该帮自己。 “韩市长念旧情,我是知道的。论资历、论能力,我赵喜来在石阳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局长,保一方平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马胖子凭什么?不就是仗着跟现任县长走得近吗?” 赵喜来语气愤懑,说到激动的时候还委屈起来,全然不顾李澈还在桌上。 李澈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脑海中迅速勾勒出石阳县的权力图谱: 韩市长——原石阳县县长,是共同的上级; 现任县长是韩市长亲信; 赵喜来是韩市长旧部; 财政局长是县长亲信,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县长的利益。 现在,韩市长要在自己的两个“旧部”以及一个“旧部的亲信”之间做选择。 想到这里,李澈心里已然明白为什么韩市长没有明说了。 面对赵喜来的委屈,韩老久久没有开口,而是审慎地看向李澈。 李澈一开始还没有领会意思,直到韩老冲自己眯了下眼睛,才明白原来韩老带自己过来是想让自己帮他开这个口。 于是李澈深吸一口气,在赵喜来略带不耐和韩老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开口了,语气平静却如石破天惊: “赵局长,恕我直言,这个副县长,您这次恐怕提不了。” “凭什么?!”赵喜来拍桌而起。 赵喜来身旁的韩老,在稍作震惊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说到底,赵喜来是他的学生,原本这番话应该他自己跟赵喜来说的。 可是他一来担心伤了赵喜来的自尊心,又担心伤了赵喜来和韩邦国之间的和气,不得已之下,才把李澈给叫来。 只是没想到,李澈能这么精准地领会他的意思,而且一开口就把结论给说了出来。 不过想着赵喜来的火爆脾气,或许这种直截了当的说法比徐徐道来更有疗效,于是韩老也就默不作声。 面对赵喜来久居上位的威压,李澈心平气和,“就凭您现在分量不够!” 赵喜来瞪着李澈,语气带着怒意,“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分量?我这身警服一穿就是二十多年,要不你来试试,看看够不够分量?!” “喜来!”韩老沉声喝止,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向李澈,“你继续说。” 李澈迎着赵喜来愠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清晰地说道:“赵局长,您错就错在,以为您的对手是财政局长。从一开始,您就看错了。” 他顿了顿,看到赵喜来眼神中的怒火被一丝疑惑取代,才继续道:“您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马局长,而是县长。或者说,您和县长,也不该是对手。” “你什么意思?”赵喜来眉头紧锁。 “韩市长要高升,他需要考虑的,是全局的稳定和力量的平衡。石阳县是他的基本盘,县长是他信任的人,维持县政府的稳定和高效运转,是县长的首要责任。财政局长,是县长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臂膀。提马局长进班子,能最大限度稳定县政府,确保韩市长的政策在石阳畅通无阻。这符合韩市长当前最大的政治利益。”李澈条分缕析,将局面提升到了韩市长的战略高度。 “那我呢?我对韩市长就不重要了?”赵喜来忍不住反问。 “您当然重要,公安战线至关重要。但在这个时候,相比于一个可能因为人事变动而产生内部摩擦的县政府,一个稳定、听招呼、能出政绩的县政府,对韩市长更重要。” 李澈话锋一转,接着说,“而且,您第二个错误,是认为县长是您的对手。恰恰相反,您和县长,理论上都是韩市长的人。韩市长要做的,不是二选一,而是在确保核心稳定的前提下,如何安抚和安排您这位老臣。直接硬挺您上去,可能会引起县长的反弹,得不偿失。” 赵喜来不是蠢人,只是当局者迷,被李澈这么一点,他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恍然。 他喃喃道:“所以~~我就必须当那个牺牲品?” “可以这么理解。”李澈点点头,“您这次能和马局长竞争,本身就是作为一个牺牲品入局的。不过您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去想,您能和马局长同场竞争,说明一切都在韩市长的掌控之中。” 说到这里,李澈顿了顿,给了赵喜来一点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接着说道:“所以,您现在要争的,不是一时之长短。而是要想办法,如何增加自己的‘分量’,让韩市长觉得,在下一个机会出现时,非您不可,或者安抚您所需要的代价,远小于您能带来的价值。” “分量?怎么增加?”赵喜来下意识地问道,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教的味道。 李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提出思路:“比如,跳出公安看公安,围绕县里的中心工作,做出在市里都能‘露脸’的漂亮事。再比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化敌为友。说白了,您的‘分量’,不仅仅在于您管着多少警察,更在于您能调动多少资源,协调多少关系,为上级解决多少难题。” 一番话,把赵喜来说得目瞪口呆,也把一旁的韩老说得心服口服。 韩老由一开始的正襟危坐,转而慢悠悠地喝着茶,就说明他带李澈来赴饭局的目的已经达到。 而他看待李澈的眼神,也在深邃中增加了一丝欣赏。 送走赵喜来,韩老紧了紧衣领,“晚上没什么事吧?要不,陪我散散步?” 李澈会心一笑,散步?您老是有话要说吧! 果不其然,两人刚走到河边,韩老就开口了,“李澈,如果你还想往上爬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帮你。可能大忙帮不上,帮你跳出老干所还是没问题的。” 韩老说完,又扔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韩老,谢谢您瞧得起我。主要我还是个犯了错的人,就算跳出老干所,也翻不起多大浪花来。” 韩老此时眼里精光一闪,驻足道:“那你成天在我面前转悠啥?又是偷看又是献殷勤的,不就是为了跟我套近乎吗?” 李澈吐了吐舌头,心说果然是只老狐狸,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注意到了。 既然都是千年老狐狸,李澈也就干脆不装貂了,“哎呀,看来什么都逃不过您老的双眼!您说得没错,我是想跟您套近乎,毕竟您深谋远虑、背景又深厚,试问谁不想跟您套近乎呢?!” 说罢他顿了顿,随后接着说道:“不过我跟您套近乎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媳妇儿,我想说不定哪一天您能拉她一把。”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韩老的意料,可又在情理之中,韩老眯着眼睛打量了李澈一会儿,然后重新挪动脚步,“算你小子识相!行吧,今天就算我欠你个人情,哪天想找我还了你直管来找我。” 第二十二章 天真 连着好几天,秦婉音都没有回家吃晚饭,即便晚上回来,也是神色疲惫,一语不发地径直钻进卧室,将李澈隔绝在外。 李澈敏锐地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天下午,他陪一位老干部去区政务服务中心办理一项审批手续。 刚好看见秦婉音和周琦,正陪着一位气度不凡、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一家高档茶楼。 那茶楼,可不是普通工薪阶层日常消费的地方。 李澈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帮老干部办完所有手续。 结束后,他将老干部送上车,让他先回去。 他自己则走到茶楼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安静地等待着。 只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就看见那位中年男人独自一人从茶楼里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便驾车离去。 然而,秦婉音和周琦却没有跟着出来。 又过了十多分钟,两人才姗姗而出。 李澈看见他俩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周琦正低声对秦婉音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安慰。 秦婉音则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紧绷,那抹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沮丧,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李澈也看得清清楚楚。 恍惚间,秦婉音感觉有人正看着自己,下意识地一抬头,目光与街对面的李澈撞了个正着。 秦婉音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拿住。 周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是李澈,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涌起一股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李澈没有躲闪,也没有兴师问罪。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迈步穿过街道,径直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秦婉音脸上,语气听不出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没谈成?” 秦婉音避开他的目光,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反而用一种带着防御性质的尖锐语气反问:“你跟踪我?” 李澈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碰巧。陪一位老领导来办事,刚好看见你们进去。” 他顿了顿,视线在秦婉音和周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看你最近的状态,再联系眼下这场景,猜也能猜到,是为了你工作调动的事吧?” 见李澈神色如常,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或讥讽,秦婉音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些,但一种被看穿的羞恼让她硬邦邦地承认:“是又怎么样?你不帮我,难道还不准别人帮忙吗?” 周琦也立刻帮腔,语气带着嘲讽:“李澈,你是她丈夫都不帮她,还得让外人帮忙?你也好意思!” 李澈看都没看周琦一眼,只是对秦婉音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完,他便领头走向政务中心旁边的一个小广场,找了处树荫下的长椅。 秦婉音和周琦对视一眼,还是跟了过去。 坐下后,李澈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你们俩,太天真了。” 有些道理,李澈原本打算慢慢教给秦婉音的,因为他知道,那种赤裸的、看起来甚至是肮脏的道理,对秦婉音这种在体制内算得上白纸一张的人来说,接受起来有多难受。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秦婉音想要在这个环境站住脚甚至长期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她要懂这些道理。 可是他没想到秦婉音竟然这样天真、这样冲动,连基本的官场逻辑都还没弄清楚,就着急忙慌去求人。 李澈决定,今天就给她上这血淋淋的一课! 他看向秦婉音:“官场上,讲的从来是利益权衡和力量平衡。求人办事?可以。” “但你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有多大分量。” “你现在,充其量是在老旧小区改造上做出了一点动静,有了点进步,但连像样的、过硬的成绩都还算不上,就急着去求人?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不等秦婉音反驳,他的目光倏地转向周琦,锐利如刀:“还有你,周琦。你以为人家是卖你的面子?” “人家卖的是你那位在省里叔叔的面子!没有你叔叔,你周琦在他们眼里,算个屁!”这话刻薄至极,像一记耳光抽在周琦脸上,让他瞬间面红耳赤。 “人家为什么愿意出来吃这顿饭?你真以为是卖你面子?那是因为他对你叔叔有所求!今天这事,无论成与不成,你周琦这个人情债已经欠下了!将来总有一天,他会拿着这件事去找你叔叔还人情!” 他又看向秦婉音,“他周琦还有个叔叔可以帮他挡债、替他还,可是你呢?”李澈痛心疾首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婉音,你拿什么还?用你的身体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秦婉音浑身一颤。 李澈改过后的那种大度、豁达是她头回见,今天这样的严厉、狠毒也是她头回见。 她听懂了他话里残酷的逻辑和道理,但那种被彻底剥开伪装、直指核心的难堪,以及话语中隐含的羞辱感,让她委屈、愤怒又不服。 她本来就压根没想找周琦帮忙,是周琦几次三番跟她说已经找到人了。 这对于着急上位并且被李撤泼了凉水的秦婉音来说,无异于黑暗中的曙光——她决定试一试。 然而等见上面秦婉音就后悔了,她想起了李撤说的关于“成绩”话,从小成绩优异的她忽然有种作弊的感觉。 可是人已经面对面坐下了,秦婉音只能硬着头皮谈下去。 最后没能谈成功,秦婉音其实还挺庆幸,却不想一出门遇上了李撤~~ 她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任由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周琦猛地站起来想指责李澈,却被李澈一个更加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蕴含的冰冷压力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威势,竟让他心头一寒,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李澈身上散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场。 一口气将堵在心里的话说完,李澈的脾气发了出来,情绪反而缓和了些。他看着秦婉音委屈流泪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太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歉意和疲惫:“婉音,对不起,我的话可能说重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你想进步,这很正常。我没有帮到你,你失望之下去找周琦想办法,我也能理解。甚至~~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没用,配不上你,想跟我离婚,我都能理解。因为这些,在逻辑上都说得通,毕竟,我以前的确混账,对不起你。” “可我理解不了的,是你的天真。”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个世上,除了你父母,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不计回报地帮你。周琦帮你,是因为他想追求你,这本身就是一种期待回报的投资。而刚才那位领导,人家凭什么帮你?” “说到底,在体制内,在你开口求人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有什么值得人家帮忙的。否则就只会像今天这样,白白搭出去人情,事情还没能办成。” 他凝视着秦婉音泪眼婆娑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我现在问你,秦婉音,你能给周琦什么?你又能给刚才那位领导什么?” 秦婉音再一次哑口无言,只剩下无声的抽泣。 李澈吐出一口气,他但愿秦婉音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如果不能明白,那只能证明自己看错了人。 而现在,就算秦婉音听懂了,此刻也正在情绪上,绝无可能低头。 于是他不再多言,站起身,对一旁脸色铁青的周琦淡淡道:“你安慰安慰她。”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将那两人留在了原地。 这一刻,不仅是秦婉音,连周琦都惊呆了。 哪有男人刚把自己老婆狠狠训斥了一顿,转头却让另一个明显对自己老婆有企图的男人去安慰的? 这李澈的心,到底是有多大? 或者说,他对自己,对秦婉音,究竟自信到了何种地步? 第二十三章 成见 自小广场一番近乎残酷的剖析后,秦婉音与李澈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 她不再晚归,但回家后依旧沉默。 饭桌上,两人也各吃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她知道李澈的话在理,甚至一针见血地刺破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那话语间的锋利和最后那句诛心之言,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坦然面对。 她是个女人,有她的自尊和情绪。 李澈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未急于求和。 他理解她的委屈,但也从这次事件中更清晰地看到了秦婉音内心对进步的渴望,以及在这种渴望驱使下可能产生的急躁和冒进。 这次有他拦住,下次呢? 正如她自己所说,体制内的机会窗口稍纵即逝,若是让她自己盲目地去撞,碰得头破血流是小,万一浪费掉一个本该属于她的宝贵机会,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李澈开始更加积极地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小心翼翼地打听、推动着那盘早已布下的棋局。 他清楚地知道几个关键节点: 孙老女婿升科长的事基本已经落妥,现在就差最后一道程序; 而整个计划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将陆老的儿子运作进区住建局,则取决于钱老那边递过去的话,以及孙老在财政局的运作。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焦灼中飞逝,转眼已是十二月。 虽然有些焦急,但好在秦婉音这段时间只顾着生气,没有去四处求人。 她现在基本已经认定李澈已经改过了,不仅改过,而且进步不小。 可是她也认定改过之后的李澈和他的父亲以及哥哥一样,没有把她的事业当回事。 人就是这样,正如那句老话所说:人们心里面的成见是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一旦成见形成,人们就会固执地把所有现象都往她认为的样子去靠。 ...... 岁末的寒意渐浓,而体制内的人心,却随着年关将近愈发躁动。 所有人都明白,元旦的钟声一过,新一年的人事调整大幕就将徐徐拉开,各种位置的变动、人员的升迁,都将在这段时间内尘埃落定。 元旦前一个星期,一个下午,陆老在活动室下棋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对在一旁观战的李澈低语了一句:“我家小子那边,程序已经开始走了。基本确定,进住建局,城建股。” 李澈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 他立刻抓住时机,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陆老,那~~我爱人婉音那边,您看~~” 陆老拈起一颗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干脆利落,头也没抬:“安排好了。先借调,时机成熟就定下来,也在城建股,就给明远打下手。” 李澈心头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城建股! 这比他预想的还好! 近年来,随着土地经济放缓,大规模新城建设趋缓,老旧城区改造、城市更新成为政策和资金倾斜的重点。 加装电梯仅仅是冰山一角,后续必然伴随着管网更新、外立面改造、环境综合整治等一系列大工程。 城建股作为具体负责项目审批、管理和推进的核心业务科室,身处浪潮之巅,是积累政绩、展现能力的最佳舞台! 把秦婉音放在这里,远比去一个看似清贵、实则远离核心业务的党工办要有前途得多! 当天晚上,李澈回到家,看到秦婉音依旧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他没有再沉默。 他走到她面前,眼神明亮,语气带着一种捉弄的调侃:“还生气呢?” 秦婉音白了他一眼,没答话,转身朝房间走去。 “行了,你不是想调一下岗位吗?我这儿有点眉目了。” 秦婉音正准备回房的脚步顿住了,满是疑惑地回过头。 “区住建局,城建股。”李澈清晰地说道,“先借调,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留下来。当然,前提是你得愿意。” 秦婉音彻底愣住了,住建局?还是核心的业务股室? 这完全超出了她之前只想在街道内部调动的预期! 她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李澈笑了笑,“我说你愿意的话,马上可以去住建局工作。” 秦婉音惊愕地转过身,仔细打量起李澈来,她想确定李澈是在开玩笑,还是为了哄自己而在编瞎话。 可是李澈带着微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戏谑的意思,而且他的眼神非常坚定,不像是开玩笑。 到了这一步,李澈决定不再隐瞒了。 他拉着秦婉音在沙发上坐下,将这半年来,他如何在老干所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穿针引线,又如何为陈老孙老出谋划策交换利益~~最终,如何借助陆老这条线为她争取到这个机会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他没有炫耀,只是平静地叙述,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最后,他看着秦婉音震惊而复杂的眼神,语重心长地说: “婉音,现在你明白了吗?想要达到目的,光着急是没用的,必须先让自己有足够的‘分量’。这分量,不是你求来的,是你靠实实在在做事、帮人解决问题换来的。如果不是我这半年,真心实意帮几位老领导解决了他们的难题,积累了这份香火情,就算我磕破头,也换不来今天这个结果。” “以后在工作中,一定要学会隐忍,学会积累。有时候看似吃亏,实则是福。在你想要开口求人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有什么价值、有多大分量。只有当你自身具备了交换价值,很多事情,才会水到渠成。” 听着李澈的娓娓道来,秦婉音心中的那点小别扭,早已被巨大的震惊和恍然所取代。 她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沉稳、谋定后动的男人,再回想自己之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被周琦拉着去找关系,甚至差点被人情绑架的幼稚行为,脸颊不由得阵阵发烫。 原来,他不是不帮,而是在为她谋划一条更广阔、更坚实的路。 原来,他那些看似尖锐刺耳的话,背后藏着的是如此深远的考量和对她鲁莽行为的担忧。 原来,这半年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早已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一直以来的误会、委屈、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第二十四章 家宴 腊月将至,年味渐浓。 老干所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喧嚣,不过这份喧嚣并非来自老干部们自身,而是那些络绎不绝的访客。 与人事调整前夕那种带着明确功利目的的拜访不同,年前的探访更多了一层人情往来的色彩,但其中蕴含的意味,明眼人都懂。 各种包装精美的礼品、地方特产被提进那些住在所里的老干部房中,笑语寒暄不绝于耳。 而像顾老、赵老、钱老、孙老以及韩老这样在家居住的,虽少有直接将礼物堆上门的,但各种邀约饭局却是排得满满当当,俨然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资源集散地”。 这其中,韩老对李澈的“使用”堪称毫不客气。 自上次点醒赵喜来之后,韩老似乎彻底将李澈视为了可用的“自己人”,这段时间但凡有不太重要的饭局,或者需要人陪同处理的杂事,一个电话便召唤李澈。 李澈也甘之如饴,跑前跑后,侍应周全。 饭局结束后,那些别人送给韩老的礼品,除开那种有特别意义的,韩老往往看都不看,直接大手一挥,让李澈悉数拎回家去。 张建军在一旁看得眼热心跳,妒火中烧,却又敢怒不敢言。 若是别的老干部,他或许还能倚仗主任的身份旁敲侧击两句,但在深不可测的韩老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澈与韩老的关系日益紧密,那些价值不菲的礼品也流水般进了李澈的家门。 然而,忽然接连好几天,韩老竟破天荒地没有出现在老干所,打他手机也无人接听。 李澈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联想到韩老的年纪,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自作主张,按照之前送韩老回家记下的地址,上门去看看。 敲开韩老家门,看到韩老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李澈松了口气。 但与往常不同,原本略显冷清的房子里,此刻多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还有小孩的嬉笑声。 韩老见到李澈,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将他让进屋内,简单介绍了一下。 原来这是韩老在米国定居的儿子韩建斌一家,前几天刚回国探亲。 李澈见韩老没事,便放下心来,寒暄几句后就想告辞。 谁知韩老却异常坚决地拉住他:“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那语气几乎不容拒绝,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像是找到援兵般的期盼。 李澈无奈,只好留下。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还算融洽,但几杯酒下肚,话题便滑向了时政。 韩建斌许是在国外待久了,这两天又见了不少上门献殷勤的人,言谈间对国内的官场生态、发展模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不屑,话语中充斥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意味。 韩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显然对儿子的论调极为不满。 但他大概是顾及儿子一家远道归来,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闷头喝酒。 李澈在一旁安静吃饭,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此刻终于明白,韩老为什么非要留他下来——老爷子一个人,面对儿子这套全盘否定的论调,心里憋得慌,需要有个能理解他、甚至能帮他说几句话的人在身边。 而韩建斌,似乎也有意想在李澈这个“外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观点正确,更加起劲地鼓吹米国的制度如何优越,环境如何自由,对比之下,国内则是种种不堪。 终于,韩老忍不住了,“啪”地放下筷子,怒道:“你才出去几年?就忘了根在哪里?国内的发展你看不见吗?啊?!” “爸,那不是发展,那是牺牲环境、牺牲公平换来的!是畸形的!”韩建斌毫不相让。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愈演愈烈。 李澈作为外人,本打定主意不掺和别人的家事。 谁知韩老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大手一挥,直接指向李澈:“你!你跟他说!”竟直接把“辩论”的任务甩给了李澈。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澈身上。 李澈心中苦笑,知道躲不过了。 但他看着韩老那憋屈又期望的眼神,再看看韩建斌那带着优越感和质疑的目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也涌了上来。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姿态从容地看向韩建斌,语气平和却坚定:“韩先生,您说的某些现象,或许存在。但以偏概全,恐怕有失公允。” 他稍作停顿,徐徐说道:“您在米国,或许看不到提着礼物上门的情况,但‘政治献金’和‘游说制度’这两个词,我想韩先生应该不陌生吧?” “企业、财团通过合法的政治捐款,影响议员制定有利于自己的政策;庞大的游说集团穿梭在外特宫的走廊里,本质上不就是一种更高级、更制度化的‘拉关系’、‘走后门’吗?” 韩建斌欲言又止,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能反驳的点。 “至于说自由和民主,那更是天大的笑话,两党恶斗,为了反对而反对,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的法案,可能在国会扯皮数年无法通过。政府甚至能因为党争而停摆。金融资本能够绑架国家政策。医疗体系先进却贵死人。更别提族群撕裂、枪支暴力泛滥、贫富差距持续扩大这些社会问题了。” 最后,李澈总结道,目光清澈而坚定: “韩先生,您享受着西方发达国家的成果,这无可厚非。但请您不要带着滤镜去看待自己的祖国。任何制度都不完美。重要的是,它是否在向前走,是否在回应大多数人民的需求,不是吗!” 韩老在一旁听着,胸膛微微挺起,原本因儿子指责而憋闷的心情豁然开朗。 他看向李澈的目光,充满了激赏和一种近乎于“吾道不孤”的欣慰。 这小子,不仅深谙国内官场的运行逻辑,对国际政治体制和其中的灰色地带竟也有如此鞭辟入里的洞见! 韩建斌起初还想反驳,但在李澈列举的一系列事实面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韩建斌有些恼羞成怒地甩出底牌:“爸,争这些没意思!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接您去米国养老!那边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比您一个人待在这边强多了!” 韩老脸色铁青,态度异常坚决:“我不去!我的根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吃完饭,李澈起身告辞,韩老沉着脸送他到门口。 韩建斌也跟了出来,脸色依旧难看。 临走时,李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晚一步回屋的韩建斌说道:“韩先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建斌冷冷地看着他。 李澈叹了口气:“您今天反驳韩老的每一句话,否定的每一个点,恰恰是韩老为之奋斗、为之自豪了大半辈子的事业和信念。您否定这套体系,在韩老听来,就是在否定他的人生价值。” 他顿了顿,看着韩建斌微微变化的脸色,意味深长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而且,您有没有想过,您今天能够站在这里,用这样的视角和底气来评判这一切,您所凭借的,正是被您否定的这套供养您接受高等教育、最终得以远渡重洋的体系。” 说完,李澈便转身离去。 门外的韩建斌依旧不屑一顾,可门内还没有离开的韩老却把这番话一字不差地全都听见了。 第二十五章 过年 腊月三十,年关已至。 李澈和秦婉音商量,今年去她家过。 秦婉音心里明白,他是想借此机会缓和与她父母,尤其是父亲秦立诚的关系。 经过工作调动一事,她心中对李澈的隔阂已消融大半,便同意了。 李澈又给自己父母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李建国和王淑梅虽然盼着团圆,但更希望儿子儿媳关系和睦,通情达理地表示了支持,只叮嘱他们初一一定要回家。 三十晚上,华灯初上,城市洋溢着喜庆。 李澈在市里一家颇上档次的海鲜酒楼订了一个大包间。 秦家一大家子人齐聚一堂,除了秦立诚、冯娟和秦明,连秦婉音的爷爷奶奶,以及她叔叔一家也都来了。 席间,气氛起初还算热络。 秦婉音岗位调整到区住建局城建股的消息,早已在家人间传开,虽然只是借调,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分量。 加上秦明在教育局也顺利提了副科长,双喜临门,秦立诚脸上颇有光彩,话也多了起来。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不知不觉又滑向了李澈。 秦立诚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却并不让人舒服的“关切”笑容,目光落在李澈身上:“小明和婉音今年都算更进一步,工作有了起色。李澈啊,你在老干所那边~~什么时候也能有点好消息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充满了揶揄。 一旁的秦明低头吃菜,嘴角毫不掩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其他秦家亲戚也纷纷投来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 秦婉音眉头立刻蹙起,心中涌起一股不平。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去住建局,全靠李澈背后运筹帷幄。 她张口就想为李澈辩解。 可还没等她出声,桌下,李澈的手就悄悄伸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平静,带着一丝了然的安抚。 李澈太明白了,就算秦婉音此刻说破天,证明了自己的“功劳”,以秦立诚父子那点格局和长期形成的偏见,他们也不会真心认可。 反而可能会觉得是秦婉音在为他贴金,继而从别的方面找茬,最终难免闹得年夜饭不欢而散。 大过年的,他不想让秦婉音难做,更不想破坏这表面上的团圆气氛。 有些事,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无需向人证明。 他正准备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忽然,一只大手从后面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李澈回头一看,颇为意外,来人竟是石阳县公安局局长赵喜来! “李老弟!真是你啊!我一进门看着背影像!”赵喜来嗓门洪亮,带着公安干警特有的豪气。 李澈连忙起身,热情招呼:“赵局长!真巧,您也在这儿过年?” “早过完年了,就是跟几个老战友聚聚!”赵喜来笑着,目光扫过满桌的秦家人。 李澈顺势为双方介绍:“爸,妈,各位长辈,这位是石阳县公安局的赵局长。赵局长,这是我岳父岳母,这是我爱人秦婉音,这是~~” 一听“公安局长”四个字,秦家一桌人,除了懵懂的老人和孩子,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愕。 秦立诚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李澈?一个老干所的打杂科员,怎么会跟一个公安局长称兄道弟? 赵喜来跟秦家人简单寒暄两句,便亲热地搂着李澈的肩膀往不远处的饭桌走去:“来来来,李老弟,过去喝两杯。” 李澈半推半就地被拉了过去,只见饭桌上的人个个气度不凡。 赵喜来一一介绍:“这位,市局刑警支队王大队长!这位,我们局刘政委!这位,市监狱张所长!这位是市政法委政治处的徐主任!” 每介绍一个,李澈的心就跳快一分,这都是本市政法系统内颇有分量的人物。 他赶紧谦逊地挨个问好。 赵喜来拍着李澈的肩膀,对在座的人朗声道:“各位,这位是李澈,李老弟!别看他年轻,眼光独到得狠,政治觉悟高!跟韩市长家关系匪浅,前途不可限量!” 李澈一听,头皮都有些发麻,连忙摆手:“赵局,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哪里是韩市长的亲戚,就是跟韩老比较熟,当不起,当不起!” “哎!韩老是韩市长的亲哥!一样的!”赵喜来不以为意,拿起酒杯就要跟李澈喝一个。 李澈再次婉拒,态度诚恳,指着身后的秦家人一桌说道:“赵局,各位领导,真对不住!我跟我爱人保证过了,以后绝不沾酒,戒了!我爱人就在那边看着呢,我可不敢破戒。” 一桌领导闻言哈哈大笑,最后,李澈端起一杯橙汁,恭敬地敬了一圈:“我以饮料代酒,敬各位领导,祝各位领导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喝完,李澈便想告辞回自己桌。 赵喜来却意犹未尽,又追出来几步,拉着李澈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问:“李老弟,韩老师~~最近怎么样?上次之后,没生我的气吧?” 李澈笑了:“赵局您多虑了,韩老怎么会生您的气。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韩老这两天心情可能不太好,家里有点事。您要是方便,可以抽空去拜访拜访,陪他喝杯酒。” 赵喜来眼睛一亮,如同得了锦囊妙计,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李澈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就是单纯拜访,陪老人家解解闷。工作上的事,尽量少提。韩老喜欢清静,也重感情,您有空多去陪陪,比什么都强。”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赵喜来感激地握了握李澈的手:“明白!多谢老弟指点!回头再谢你!” 李澈这边与赵喜来互动的一幕幕,全然落在了秦家一桌人的眼里。 秦婉音看着李澈在酒桌上从容应对,尤其是看到他拒酒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泛起暖意和欣慰。 而秦立诚的目光,则死死盯住了那位市政法委政治部的徐主任。 他在体制内多年,虽然职位不高,但对市里这些要害部门的领导还是认得的! 李澈回到座位上时,包间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秦家亲戚看他的眼神,从之前的轻蔑变成了惊疑、探究,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 秦明更是按捺不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妹夫,你~~你怎么会认识徐主任?就是市政法委那个?” 李澈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淡:“我不认识徐主任。刚才赵局长介绍才知道。我就是在老干所服务的时候,认识了赵局长。” 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然而,此刻在秦家人听来,这分明是故作谦虚,是打马虎眼! 一个老干所的小科员,能让一个县公安局局长如此热情? 秦立诚看着李澈,眼神复杂,之前那点揶揄和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 第二十六章 原则 年味尚未完全散尽,各个机关单位已迅速切换回高效运转的模式。 虽然是新年伊始,秦婉音却已经在陈华平手下工作一个多月了。 正如李澈所预料的,既老旧小区加装电梯之后,一场覆盖范围更广、涉及内容更全面的城市更新改造风潮,在全市范围内推开。 雨污分流、老旧管网更换、路面整修~~一项项关乎民生的工程被提上日程,而区住建局,无疑是这场战役的前沿指挥部。 作为局里的核心业务科室,城建股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重任。 立项协调、进度跟踪、质量监督、竣工验收~~千头万绪的工作压下来,让刚刚借调到此的秦婉音,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白加黑”、“五加二”。 李澈看在眼里,却并不多言。 他深知,认真负责是秦婉音的强项,这些具体的业务,对她来说不成问题。 他所能做的,便是在生活上给予更多支持。 不过,正因为秦婉音忙,每天早出晚归的,使得两人一起吃饭的次数比往常更多了些。 也正因为秦婉音全身心投入工作,使得她与周琦的接触几乎断绝。 虽然李澈知道周琦还在某信上缠着她,但眼下这种并肩前行、彼此支撑的状态,还是让李澈倍感温馨。 这晚,秦婉音回到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犹豫,不像是因为劳累,更像是因为某种难以决断的心事。 李澈端上饭菜,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她吃饭。 吃到一半,秦婉音踌躇了一下,放下筷子,看向李澈:“今天~~下面一个项目经理,私下塞给我两条烟,我没要。” 李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是犹豫该不该要?” 秦婉音点点头。 李澈又问:“那你觉得该不该要呢?” “我觉得不应该!”秦婉音回答得很快,语气坚定,但随即又染上几分烦恼,“可是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好像或多或少都会收一些。还有人暗示我,说我不拿就是不合群,到时候会把领导都得罪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陈股长是陈老的儿子,陈老又在老干所,不要的话,会不会伤了和气?” 她口中的陈股长,正是陈老的儿子陈华平。 李澈耐心听完,随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婉音,首先你要弄清楚,给你派活的人不一定是你的领导,你真正的领导,是能决定你去留的人。你能去住建局,陈股长这里固然有香火情,但归根结底,是赵局长点的头。所以,你首要负责的对象,是赵局长,是局里的规章制度,而不是某个股长或者什么‘潜规则’。” 他见秦婉音认真听着,便继续深入剖析:“至于合群与否嘛~~的确,圆滑似乎是体制内的万金油。合群了,短期内工作或许会顺畅些。但是婉音,你仔细想想,那些真正能走到关键岗位、独当一面的人,哪个不是有原则的人?万金油或许能润滑一时,却撑不起重担。你现在若为了一点轻松而放弃原则,未来的路可能就走窄了。而如果你想继续进步,这份坚持,就必须守住。” 秦婉音若有所思,但最后还是点点头。 这些道理她还是能听懂的,只是她有些担心会伤了李澈和陈老之间的和气。 既然李澈这么讲,那么她的担心也就不成问题了。 李澈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又说道:“婉音,你想没想过,那个项目经理敢给你们送礼,这本身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这说明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很可能已经在质量上动了手脚。我看你要警惕了。” ...... 秦婉音把李澈的话记在心里,完成手头上的文案工作后立马组织了一次中段检查。 果不其然,发现了问题——管沟开挖深度不足,回填土掺杂了大量建筑垃圾。 项目经理见事情败露,再次试图用钱开路,秦婉音严词拒绝。 她顶住压力,坚决要求施工方将不合格路段全面挖开,严格按照标准返工。 事后,秦婉音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澈。 李澈对她坚持原则的做法表示赞许,随即又提醒道:“工程质量是关键,但眼下更要关注舆论。这些改造工程就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进行,返工动静大,难免引起议论。这个项目有问题,难保其他项目没有类似情况。一旦有人关注,就可能从工程质量问题,演变成社会舆论事件,到时候恐怕连赵局长都难以招架。” 他沉吟片刻,给出建议:“你们必须有预案。一方面,严密监控返工质量;另一方面,要做好准备,一旦发现有任何群众举报或者信访,必须毫不犹豫对违规施工单位进行处罚。处罚力度一定要大,要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并且要第一时间将处罚结果公之于众,坚决不能让舆论发酵。” ...... 与此同时在老干所这边,除了平常接触的那些老头之外,李澈又多出来一个“朋友”——赵喜来。 据他所说,年前的人事调整,果然是财政局马局长上了副县。 但是转头,他们县长就和马局长安抚了他,说是只要下回有空位,他们会全力支持他。 那天吃完年夜饭,赵喜来也按照李澈的示意去拜访了韩老,韩老很高兴,叮嘱他以后没事常来看看自己。 之后,李澈就成了赵喜来的传音筒,但凡来看望韩老,就必定会知会李澈,问韩老最近精神如何,见了面哪些话该提哪些话不该提。 另外,李澈也借着赵喜来和韩老的接触,得知到三十晚上跟赵喜来同桌吃饭的,都是政法部门和韩市长一条战线上的人。 这天,老干所内,赵喜来照常看望韩老,事前给李澈打了电话。 不过让李澈有些意外的是,赵喜来不是一个人,副驾驶上还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眉眼间带着一股彪悍之气的中年男子,正是上次在海鲜酒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市刑警支队王猛大队长。 “赵局,王队,欢迎欢迎。”李澈连忙迎上去,笑容得体,“韩老在屋里看报呢,我给你们安排个安静的房间?” “好好,麻烦老弟了。”赵喜来拍了拍李澈的肩膀,显得很是熟稔。 李澈将两人引到一间僻静的接待室,又去请了韩老。 韩老见到赵喜来,脸上露出些笑意,但对王猛,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显然不算太熟悉。 李澈麻利地备好茶水果盘,便带上门出去了。 起初,房间里气氛还算融洽,能听到韩老询问些石阳县的治安情况,赵喜来和王猛则恭敬地回答。 但当李澈适时进去续茶水的时候,刚推开门,就听见王猛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说道:“~~韩老,不是我吹!这是我们的地盘,想在我们的地盘上搞事情,他们就得靠着我们~~” 一旁的赵喜来也跟着附和:“就是,一副天降神兵的样子,都把自己当领导了,甩脸子给谁看呢!” 韩老端着茶杯,面无表情,眼皮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对这番话很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厌烦,但他抿着嘴,似乎强忍着没开口训斥。 李澈不动声色地给三人续上热茶,正准备退出去,韩老却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 李澈心领神会,知道韩老又想借自己的嘴巴说话。 他放下茶壶,状似随意地轻声问了一句:“赵局,王队,啥事啊?谁招惹你们了?” 第二十七章 舆论 赵喜来一脸得意,呼呼啦啦边喝茶变把事情给李澈说了一遍。 总结起来就是最近市里正在搞一次打黑除恶的行动,主要对象是一伙在市里流窜的地下赌博团伙。 这个团伙人数众多,活动范围很广,在周围几个县市都有迹象,保护伞也涉及多个县市,不过主要窝点还是本市。 省厅组建了专案组,就在本市驻点,但是主要侦办人员都是从外市抽调的,本市的警力只负责配合,王猛和赵喜来的部门都在配合名单中。 显然,王猛和赵喜来都对这样的安排不满,觉得自己地盘上的事就应该自己来解决,于是对下达的任务执行含糊,对专案组领导也敷衍了事,他们觉得这是在宣示“主权”。 说罢,赵喜来还颇为自豪地说:“~~韩老,你说说,这不是明摆着信不过我们吗?我和王队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没我们本地支持,他们这案子办不顺!” 李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一眼韩老。 韩老实在忍不住,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指着赵喜来数落道:“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不成器!目光短浅!” 赵喜来被骂得一愣,有些讪讪。 李澈赶紧上前一步,温和地安抚韩老:“老爷子,您别动气。” 他转向赵喜来和王猛,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却认真起来:“赵局,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怎么‘增加分量’吗?” 赵喜来点头:“记得啊!我这不就是在增加分量吗?这是韩市长的地盘,我们~~” 李澈轻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局,王队,我觉得你们可能想岔了。你们现在这样消极配合,不是在给自己增加分量,而是在给韩市长,给你们自己脸上抹黑啊。” “啊?”赵喜来和王猛都愣住了,一脸不解。 李澈耐心解释:“您想,本市出了黑恶势力,还形成了团伙,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现在省厅重视,派专案组来,是来办案子的,也是给韩市长和本市政法系统一个肃清流毒、展现决心的机会。” “你们这时候闹情绪、讲条件,在外人看来像什么?岂不是显得我们本地警方护短、甚至和黑恶势力有牵连?这要是传到上面,或者被有心人利用,韩市长脸上能有光吗?”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渐渐变化的脸色,继续道:“你们想证明自己重要,想‘增加分量’,恰恰不应该用阻挠的方式,而应该用实绩来说话。” “专案组不是瞧不上本地线索吗?那你们就拿出更精准、更关键、让他们无法忽视的线索来!不是觉得你们配合不力吗?那你们就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劲头,把分配的任务完成得漂漂亮亮,甚至在他们没想到的地方做出亮眼的成绩!” “只有这样,上面才会看到,本市的警察队伍是有战斗力的,是值得信赖的!这才是真正为自己、也为韩市长争光添彩,增加分量的正道。” 王猛和赵喜来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明显开始反思了。 一旁的韩老,此时紧绷的脸色也才缓和下来。 ...... 一个多月后,某个旧改片区有居民将施工不规范的现象拍成短视频发到了网上,立刻引发了小范围的关注和讨论。 秦婉音一直留意着相关动态,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个苗头。 她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按部就班地等待层层上报批示,而是立即启动预案,依据相关规定,对涉事施工单位开出了严厉的罚单,并在各小区单元门口张贴处罚通告。 与此同时,她开设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同步更新每天的返工和施工过程。 这一系列操作果断、透明、处罚力度大,原本可能发酵的舆论风波,在短短几天内便成功平息了下去。 然而秦婉音雷厉风行的处置,平息了舆情风波,却引来了领导的不满。 陈华平将她叫去办公室,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婉音啊,这次的事情,你处理得太急躁了!” 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些许笑意僵住了。 “发现问题,开出罚单,这没错。”陈华平沉声道,“但是,你没有事先向股里、向我汇报,就擅自对外发布处罚结果,还把返工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出去?这让局里很被动!” 他越说语气越重:“马上,把已经发出去的那些视频都删掉!以后所有对外的信息发布,必须严格走流程,经过审批!我们是政府机关,不是自媒体,想发什么就发什么!” 一番疾言厉色的批评,像一盆冷水,将秦婉音从头浇到脚。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脸上还带着挥之不去的郁结。 李澈看她神情不对,就问了一嘴,她便把白天挨批评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李澈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对错,只是安抚道:“别太往心里去。一件事,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你觉得是快速反应、消除隐患,在他看来,可能就是程序不当、挑战了常规。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不能要求所有人的想法都跟你一致。” 他顿了顿,看着秦婉音依然紧蹙的眉头,轻声点拨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他批评你,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程序’问题?你这次果断出手,等于是在全局,甚至在市领导面前都露了脸,风头出得不小。” 秦婉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她光想着事情本身的对错,却忽略了这层微妙的人际关系和面子问题。 李澈见她听进去了,才继续道:“所以,他说他的,你问心无愧就好。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迎合出来的。不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提醒的意味,“经过这件事,你这位陈股长的为人处世,你也算是管中窥豹,看到了一斑。以后在工作上,该尊重的程序要尊重,该汇报的要汇报,但心里得有杆秤。千万不要因为我和陈老的那点人情,就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明白吗?” 秦婉音看着李澈冷静而透彻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不过,秦婉音的辛勤马上有了回报。 短视频的事情到底还是引起了一轮舆论,这场舆论传到了市领导的耳中,市里便借此契机,迅速组织了一次全市范围的旧改工程质量大检查。 结果,由于秦婉音之前的坚持原则和严格把关,清河区在此次大检查中,各项指标均名列前茅,旧改工程质量排名全市第一! 区领导也称赞了住建局平息舆论风波的迅速和果断,在得知有人将施工过程拍成短视频放到网上后,更是大力赞赏了这个举动,认为政府部门的工作就应该这样与时俱进,将施工过程公之于众就是一种接受群众监督的举措。 区里表扬完,住建局这边也立马有了响应。 局长赵宏宇决定设定一个短视频官方账号,就由秦婉音运营,每天上传施工进度和施工质量。 赵宏宇宣布完决定便离开了城建股办公室。 秦婉音万万没有想到,同样的事,在陈华平那里得到的是批评,在赵宏宇甚至是区里得到的却是表扬,一时间她还没反应过来。 而站在里屋门口的陈华平,脸上却是一阵阴郁,他愤愤地看了秦婉音一眼,便回到屋内,”啪“地一声反手将门给摔上。 第二十八章 协调 四月十三号是秦婉音的生日,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关系的持续升温,秦婉音生日,李澈自然想表示表示。 他提前给秦婉音打了电话,问她生日想怎么过。 电话那头,秦婉音的声音却透出几分为难,犹豫了片刻才说闺蜜约了她还有几个朋友,也想给她庆祝,其中恐怕就有周琦。 李澈闻言,心里瞬间转了几个弯。 显然,秦婉音还没有全面接纳自己,她之所以那么犹豫,恐怕还是想借自己去和周琦周旋。 要是放在以前,他要么暴怒,要么阴郁,但此刻,他早已不是那个冲动易怒的李澈。 于是他马上就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回应:“好哇!有人出钱给你庆祝生日,傻子才不去呢!” 秦婉音没想到李澈答应得这么痛快,而且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乐意,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说道:“我的车~~有点问题,要不~~要不你来接我。” “好,中午我来接你。”挂了电话,李澈嘴角扬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秦婉音这个借口实在太明显,不就是想两人以夫妻的身份去和她的朋友聚会吗? 这等于是秦婉音特意向她的朋友还有周琦宣告:她和自己还是两口子。 这就说明,秦婉音的心又多向自己靠了一分。 午餐定在一家环境雅致的餐厅,除了周琦,还有两三个秦婉音过去的同学、朋友。 周琦见到李澈同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便换上得体的笑容,俨然一副组织者的姿态。 席间,气氛表面上还算融洽。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题聊到了各自的工作。 秦婉音大概是最近压力不小,便随口提了一句:“最近推进旧改,大部分居民都支持,就是有极个别的人,总想借着改造的机会多要补偿,甚至有点胡搅蛮缠。”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在座有几个也在体制内或相关行业的,立刻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现在这种人多得很!我们单位也是,动不动就投诉。” “关键是上面还特别重视舆论,一有投诉,不管有理没理,先让我们息事宁人,烦死了。” “都是为了维稳大局嘛,能安抚就安抚了。” 周琦坐在秦婉音旁边,闻言露出一副深谙其中三味的表情,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这很正常。我们是人民政府,自然要以人民的诉求为先。政府工作千头万绪,要有大局观,不能因为个别小事影响了整体进度和稳定。有时候,适当的让步是必要的智慧。” 他这话看似在理,却隐隐将坚持原则等同于不顾大局。 李澈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此时,他才放下筷子,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太赞同。”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周琦更是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准备看这个“老干所科员”能说出什么高见。 李澈不看周琦,只看着秦婉音和在座其他人,缓缓道:“很多时候,群体效应就是由一件小事引发的。老百姓大多看重眼前利益,很多不合理的要求,他们自己未必不知道不合理。可一旦有人发现,通过闹可以获得本不该获得的利益,其他人立刻就会效仿。今天你息事宁人让步一分,明天就可能要面对十分、百分的类似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我们是人民政府没错,为人民服务更是宗旨。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该坚持原则和底线。该给群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给的,一寸也不能让。这不是不懂大局,恰恰是为了更长远的稳定和公平。” 周琦立刻嗤笑一声,语带嘲讽:“李澈,你说得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基层工作多难做吗?难怪你现在只能在老干所清闲,婉音却已经成了住建局面向社会的喉舌了。层次不同,看到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贬低李澈的身份和眼光。 李澈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不再争辩:“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可能确实局限。” 秦婉音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她看了看周琦,又看向李澈,清晰地说道:“我觉得李澈说得有道理。顺应一时,看似代价小,解决了眼前麻烦。但长远看,妥协积累的隐患和后续要付出的成本,可能远比一开始坚持原则所要付出的代价大得多。单纯从效率和成本的角度看,李澈的看法是正确的。” 她的话音落下,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周琦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秦婉音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明确支持李澈。 其他几个人也是一脸惊讶。 要知道,就算这两人关系缓和了,秦婉音也从没有这样旗帜鲜明地表示对李澈的认可。 更多时候,她都是选择沉默,或者直接表示反对。 ,,,,,, 今天是周三,在座的人下午都得上班,约莫一个小时后,午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李澈开车送秦婉音回单位,刚驶出没多久,秦婉音的手机就响了。 是下面一个街道办打来的,语气焦急:“秦主任,老肉联厂小区今天施工队应该要进场,但小区居民把人给拦住了,不让进。我们也去协调了,但他们态度非常坚决,没法儿沟通,您看您能不能过来一趟?” 秦婉音开了免提,李澈也听得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李澈会意,立马改变了方向。 到了小区门口,两人立马看见乱哄哄地围着一群人。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讲究、烫着卷发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见着秦婉音,街道办的协调人员立马小跑过来,告诉秦婉音那女的是小区业委会主任。 大概是看着秦婉音像个当官的,那主任立刻指着秦婉音的鼻子,尖着嗓子嚷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就知道糊弄老百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什么旧改,都是政府圈钱的把戏!我们小区好得很,不需要你们来瞎折腾!”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上前解释:“主任是吧,您听我说,这次改造主要是更新老化的自来水和燃气管道,消除安全隐患,资金是政府专项拨款,有专人监管~~” “少来这套!”那主任根本不听,撒泼似的打断,“说得比唱得好听!动了我们的地,坏了我们的路,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我们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她身后的一群大爷大妈也跟着起哄,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街道办的人一脸无奈,秦婉音也被这蛮横的态度气得脸颊微红。 一旁的李澈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走上前,轻轻将秦婉音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拉到身后,自己面对那位业委会主任。 “主任,各位街坊邻居,既然大家意见这么一致,都觉得不需要改造,那就不改了。” 此话一出,不仅业委会主任愣住了,连她身后的居民们也安静了一瞬。 秦婉音和街道办的人更是愕然地看着李澈。 李澈继续道:“老旧小区改造本是利民工程,如果搞得大家不高兴,那就不叫利民了,叫扰民。我们这就走。” 说着,他真就作势要招呼秦婉音他们离开。 第二十九章 协调(二) 那业委会主任本来攒足了劲要大闹一场,没想到对方直接“认输”了,一拳打在空处,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气势也泄了大半。 她和她身后的大爷大妈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兴阑珊。 李澈拉着秦婉音几人,真的转身就往小区外走,还对着等在一旁的施工队挥了挥手,示意撤离。 走到小区大门口,李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还在发愣的业委会主任和居民们,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扬声道: “哦,对了,忘了说。这次旧改用的都是国家拨的专项资金,是有时效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如果你们以后哪天又觉得需要改造了,到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就得你们全体业主自己掏钱、自己找人了。好了,不打扰各位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着还有些懵的秦婉音快步走向车子,低声催促:“快走,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欲擒故纵。” 就在他们快要上车的时候,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急匆匆地从小区里追了出来,脸上带着焦急: “同志!同志请留步!” “那个~~要是改的话,大概要我们出多少钱啊?” “这次政府改造,持续到啥时候啊?” 同时,小区大门里,也有不少人悄悄探出脑袋,紧张地张望着这边的动静。 李澈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中了然。 果然,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反对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他没有自己回答,而是示意秦婉音。 秦婉音会意,立刻上前,清晰而简洁地回答了老人们的问题,但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丝毫劝说的意思,回答完便示意李澈上车。 车子驶离老肉联厂小区,秦婉音还有些不甘和疑惑:“我看他们好像松动了,为什么不再争取一下?说不定再说说他们就同意了。” 李澈看着前方路况,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淡淡笑容:“不用我们争取。他们会自己主动来找你。记住,他们来找的时候,别马上答应,晾他们几次。最后,也要装出一副实在被他们缠得没办法了,才勉强同意的样子。” 他侧过头,看着秦婉音,眼神深邃:“一定要让他们形成一种印象,是他们在求你,不是你求着他们改。只有这样,后续的工程推进才能顺利。否则,他们尝到了‘闹’的甜头,以后但凡有点不如意,就会故技重施,那你就有处理不完的麻烦了。” 事情的发展,完全在李澈的预料之中。 老肉联厂小区在经历了几天的内部争执和观望后,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先是三三两两的居民跑到街道办,试探性地询问改造是否还能继续。 街道办按照秦婉音事先的交代,统一回复:“老肉联厂的改造计划已经取消了,我们也没办法。” 随后,去街道办的人越来越多,语气也从试探变成了焦急。 秦婉音接到街道办的汇报电话,每次都语气平淡而坚决:“计划取消了就是取消了,我们工作安排很满,不可能为一个反复无常的小区单独重启流程。” 这种“爱改不改,不改拉倒”的态度,反而让小区居民内部压力倍增。 当初被煽动起来反对的人,开始被那些真心想改善居住环境的邻居埋怨。 终于,那位曾经气焰嚣张的业委会主任,顶不住压力,拿着一封按满了红手印的联名信,找到了秦婉音的办公室。 一进门,那主任“啪”的一声把联名信拍在秦婉音桌子上,抱着双手说小区的住户都同意了,可以整改,要求施工队马上进场。 秦婉音知道,每个小区都有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人,对旧改有抵触情绪。 不过这些人是不会明目张胆阻拦施工的,顶多也就是多问两嘴,稍稍有点麻烦。 而像肉联厂小区这样,要不是有人带头,他们不可能聚集起来阻工。 而眼前这位,搞不好就是带头的那人。 联想到李澈叮嘱的话,秦婉音微微一笑,非常客气说道:“这位~~主任是吧,我们已经调整了计划,原老肉联厂小区的旧改计划已经取消了,你们的意向我已经了解了,这样,如果还有旧改计划的话,我肯定跟领导反映,将你们小区头一个纳入进去。” 那业委会主任脸上画着浓妆,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人,她瞥了里屋一眼,嚷嚷开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呢!计划说改就改,说变就变?!你们怎么当政府的?你们当官的呢,叫他出来,我要跟负责人对话!” 坐在里屋的陈华平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时朝秦婉音这边看一眼。 秦婉音立马起身,依旧保持客气的语气,“我就是负责旧改项目的,任何话你都可以跟我说。但是你们小区的计划确实已经取消了,这不是你们要的结果吗?” 主任一时语塞,脸色涨红,“~~是~~我们~~那个~~你们也~~你们也要给点时间让我们考虑啊~~” “对不起,当初立项的时候就已经和各个小区沟通过了,当时你们是同意的,所以才能进入项目名单。现在你们又不同意,那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强迫你们整改吧。” 主任似乎抓住了把柄,敲着桌子上的联名信喊道:“谁说不同意整改了,我们这不是同意了吗?” 秦婉音估摸着火候到了,便定了定神,一巴掌猛地拍在桌上,不止把业委会主任吓了一跳,连里屋的陈华平也跟着站起身来。 “你当政府工作是儿戏呢!你说改就改!你说不改就不改!当时你们拦着施工队的时候,我苦口婆心跟你们解释,你听了吗!现在后悔了,我告诉你,迟了!” 那女主任估计没想到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敢跟她吼,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反应,只能涨红了脸瞪着秦婉音。 里屋的陈华平走到门口,本想开口问的。 主任这时却激动地指着秦婉音嚷嚷起来:“你~~好~~我去告你去~~我要去区长那儿告状~~” 秦婉音却莞尔一笑,“好哇,要不要我开车送你,这样吧,我送你去区委,你去区委书记或者纪检那儿告状可能好一点儿。” 陈华平这时走出门来,问秦婉音怎么回事。 秦婉音丝毫不给那业委会主任面子,直接说道:“老肉联厂小区的,带头阻工,先是坚决不让改,现在又后悔了。” 陈华平也遇到过这种事,知道这种人有多麻烦,便一脸嫌弃地说道:“尽快解决,这是政府单位,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这话原本是说给秦婉音听的,可是在那业委会主任听来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顿时,女主任原本嚣张的气焰立马减了大半。 第三十章 协调(三) 秦婉音掏出车钥匙,作势要往外走,“走吧,去区委还有段路,我送完你还得回来工作,时间不多。” 女主任看了看陈华平的背影,又看了看秦婉音丝毫不惧的脸色,口气软了下来,“秦~~秦主任,我~~我不去了~~” 秦婉音听了这话,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快感。 原来这就是拿捏人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掌握主动权的感觉! 主任软下口气,就说明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秦婉音盯着主任看了半天,笑道:“看看,你老是反反复复的,浪费的全是时间。你要告我就告我,想办事就办事,为什么要整那么多小心眼呢!” 女主任的小把戏被拆穿,脸上有些挂不住,顿时哭丧起脸来,“秦主任,我不告您了,不告了!可是您千万要改造我们小区,要不然~~要不然~~我们一家子都没法儿过日子了~~” 经过女主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叙述,秦婉音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位女主任的男人是个小包头,本想在旧改项目中找点儿活儿干,可是没想到政府工程全是走的招标流程,他根本不够格。 于是就想了这么个损招,打算煽动小区住户阻工,然后要挟把他们小区的改造工程包给她家男人。 可是没想到还没开始呢,就被李澈一句话给全盘打乱了。 这段日子,周边几个小区的改造搞得红红火火,老肉联厂的住户看在眼里羡慕在心里,天天都有人去她家闹,如果她今天拿不到答复,估摸着再过几天就有人要拆她家了。 秦婉音听完心里一阵畅快,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该!”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得把工作做足,她还记得李澈叮嘱过她的话。 “唉!主任,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这样吧,你们小区的改造计划的确取消了,而且施工队也早去别的小区了,你想马上去改你们小区肯定不可能。我回头去问问领导,兴许其他小区改完之后资金还有剩余,到时候再把你们小区纳入进来。” 女主任显然不甘心,但是看秦婉音前后的做派,她知道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 “秦主任,之前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这件事您千万得放在心上,我替我们全家谢谢您了,谢谢您了!” 秦婉音看着那女人就要下跪,赶紧一把扶起来,心里却在偷笑。 “别这样,主任,这都是我的工作。你先回去,告诉小区住户说我们已经再考虑了,让他们等我消息。” 送走女主任,秦婉音站在门口思虑了许久。 在体制内工作这么久,她从来都是秉持着“为人民服务、报效国家”的思想,但是今天,她头一回有了种“当官”的感觉! ...... 老干所这边,春光正好,李澈正坐在办公桌前工作,忽然手机响了。 一看是赵喜来,他以为是照例询问韩老近况,没怎么想就接了。 “李澈~~”电话那头,赵喜来的声音却一反常态,压得很低,透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和谨慎,“你~~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李澈眉头微动,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赵局,你说。” “我现在在市里~~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聊聊。晚上~~能约你吃个饭吗?”赵喜来的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 李澈心念电转,能让一个县公安局局长如此失态,绝不是小事。 他略一权衡,便有了决断:“赵局,外面吃饭嘈杂,要不晚上来家里吃顿便饭?就我和你,清净。” “好!好!家里好!我晚上过来!”赵喜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 挂了电话给赵喜来发去地址,李澈又给秦婉音发了个信息,简单说了声晚上赵喜来局长来家吃饭,有事谈。 下班回家,李澈刚下车,就看见赵喜来的车已经停在车库,他的车窗外扔了一堆烟头。 见到李澈,赵喜来立刻推开车门,脸上挤出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进了屋,秦婉音已经简单准备了几个菜。 赵喜来先是心不在焉地客套恭维了几句,诸如“弟妹手艺真好”、“李老弟你家真温馨”之类。 刚落座,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开口,但目光瞥见正在盛饭的秦婉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为难。 李澈看得明白,给赵喜来倒了杯水,语气平静而肯定:“赵局,婉音是我爱人,她永远跟我站在一条线上。放心,有什么事,只管说。” 这话既是对秦婉音的绝对信任,也是给赵喜来吃定心丸。 赵喜来看了看李澈,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秦婉音,咬了咬牙,终于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李老弟,出大事了!我~~我可能捅了个马蜂窝!”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上次不是听了你的,全力配合专案组嘛~~昨天,我手下摸排到一条重要线索,指向~~指向市军分区何书记的儿子!他在周边几个县,有开设流动赌场的重大嫌疑!规模还不小!” 李澈虽然身居低位,但对本地主要领导还是了解的。 军分区党委书记何远鸿,市委常委,除了在新闻上比较重大的会议能看见他之外,平常老百姓一般都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一个区分区书记的儿子开设赌场,这个影响不可为不大。 不过李澈觉得还没大到让赵喜来如此慌张,难不成这何远鸿还有什么其他背景? 正想着,赵喜来道出了原委。 就见赵喜来的额头渗出了细汗:“李老弟,你是知道的,何书记跟韩市长~~那是一条线上的!这~~这案子我还怎么往下查?查,就是打何书记的脸,打韩市长的脸!不查,我这知情不报,包庇纵容的罪名~~” 他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慌:“我昨晚一宿没合眼,本来想今天找韩市长的,可是想来想去我又觉得不妥,这不~~就只能找老弟你讨个主意了!” 一旁的秦婉音虽然一直安静听着,但心中早已掀起波澜。 她知道李澈认识赵喜来,却没想到两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程度,连这种涉及市级领导、足以影响政治生态的惊天大事,赵喜来都要像个无助的学生一样来请教李澈!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些冲击,为了不打扰他们,便借口去厨房看看汤,暂时离开了客厅。 李澈此时的心里也是一阵波澜,重生之后,他倒是刻意打听过本市的政治生态,可惜到底离核心圈子太远,他只了解了一个皮毛。 赵喜来这番话,算是解答了他的疑惑,也为他点明了一些头绪。 李澈沉思片刻,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何书记本人是否知情?或者有无证据表明他参与了?” 赵喜来摇头:“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儿子,何书记应该不知情,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关联。” “涉案金额大概多少?有没有涉黑涉恶?” “金额较大,初步估计流水过百万了。目前看主要是组织赌博,暴力追债的情况也有,但还不算太恶劣。” 李澈听完,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房间里只剩下他规律的脚步声和赵喜来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澈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喜来:“赵局,你如果信得过我的话,就先回去,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按兵不动,约束好知情的下属,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那~~那然后呢?”赵喜来急忙问。 “等我消息。”李澈语气不容置疑,“记住,这件事,在得到我的通知前,千万不要,也绝对不能,去试探韩市长的意思!明白吗?” “明白!明白!”赵喜来如同拿到了救命符,连连点头。 这件事就是个烫手的山芋,处理不好,会烧伤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正因为如此,他才及时打消了直接去找韩邦国的打算,转而想起人畜无害的小科员李澈来。 第三十一章 钓鱼 赵喜来的确很焦急,没吃几口饭,只是一再催促李澈抓紧点儿便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李澈动用了自己在老干所以及通过之前种种布局积累下的人脉网络,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一个何远鸿常去的钓场。 找到何远鸿的时候,他正撸着袖子守在池塘旁,要不是李澈事先知道他的身份,就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的钓鱼佬。 李澈不动声色靠过去,带上自己新买的钓具在何远鸿身旁不远处坐下来。 “小伙子,这一片可都是我打的窝哟,你可别占我便宜。”何远鸿见了李澈就打起哈哈,听起来倒是个平易近人的领导。 “何书记,反正您又不是冲鱼来的,大不了我钓着了分您一两条呗。” 何远鸿一听,立马眯起眼睛来,“你认识我?” “我是全水区老干所的,当然认识您啦。”李澈直言道。 何远鸿稍稍放下了一些戒备,“既然认识我,那我可得摆领导架子了,去,离我远点儿,我就想清静清静。” “那不行,我今天就是特意来找您的,离远了还怎么跟您说话?” 何远鸿一听,马上放下钓竿,看向李澈。 短短几句话,李澈大概了解了何远鸿的脾气,便切入正题,“何书记,我是全水区老干所的李澈,今天特意来找您,是有件事想跟您请教~~” 说着,李澈就把何远鸿儿子的事情说了出来。 何远鸿不愧是军分区一把手,静静地听完李澈的话,脸上的表情却几乎没变过。 李澈只能从他内敛的眼神中判断出他内心的震惊和错愕。 说完,两人沉默半晌。 何远鸿盯着池塘发了会儿呆后,问道:“你是韩邦国的人?” 李澈不卑不亢,语气沉稳:“何书记,我谁的人都不是,纯粹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您有权知道。目前,知道的人极少,韩市长也并不知情。” “哼哼,你还说你不是韩邦国的人,你来问我不就是因为不想脏了韩邦国的手吗!” 李澈微微一笑,“您说得没错,我不想此事脏了韩市长的手,也不想脏了您的手,但我的确不是韩市长的人,我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需要妥善解决,否则对您对韩市长都没好处。” 何远鸿稍稍扭过头,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样妥善解决呢?” 李澈直视着何远鸿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事情,想瞒,暂时瞒得住。但我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您如果想赌,我可以设法把这件事按下去,不过您要赌上的,可是您一生的清誉和未来的前程,甚至有可能是您整个家庭的命运。何书记,我来就是听您吩咐的?” 何远鸿听完认真打量了李澈一眼,随后陷入了沉思。 李澈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便只好默默等待着。 半晌过后,何远鸿重新拾起鱼竿,徐徐开口道:“君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我何某人的儿子?他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李澈听完等待了片刻,但是何远鸿没有继续往下说。 “何书记,我想确认一下,这是您最后的决定吗?我希望您能理解,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何远鸿没有再做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盯着鱼塘。 李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赵喜来打了过去,“赵局,何书记指示,抓!” 电话那头的赵喜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办完了事,李澈便想走。 刚走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尽量~~办得体面一点。” 李澈没有回头,“我明白。” “替我跟老韩道声谢。” 李澈摇了摇头,没有回话就走了。 回到家中,李澈马上给赵喜来去了个电话,除了传达何远鸿“办得体面一点”的嘱托。 然而挂断电话,他心头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以何远鸿的地位,其子何景山绝不会轻易低头伏法。 而赵喜来此人,能力虽有,却有点瞻前顾后。 将这件事完全寄托于他,恐怕最终谁都体面不了。 正好是周末,李澈思量片刻,决定亲自去石阳县盯一眼。 他给秦婉音打了招呼,只说去石阳县有点私事。 次日,李澈驱车抵达石阳县。 赵喜来早已部署妥当,昨晚就将何景山及其一干从犯当场抓获。 不出李澈所料,被带回公安局的何景山,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觉悟。 他一进审讯室,便摆足了官二代的架子,不仅对犯罪事实矢口否认,更是拍着桌子叫嚣,扬言要让赵喜来“吃不了兜着走”,气焰极为嚣张。 听完赵喜来的叙说,李澈点了点头,对身旁眉头紧锁的赵喜来说道:“赵局,要不让我去跟他聊几句?” 赵喜来一听,面露难色:“李老弟,这~~这不符合规矩啊。审讯室不是谁都能进的~~” 李澈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赵局,你放心,我绝不干预你们正常办案流程。我只是想去说几句话,或许~~能帮到你。” 赵喜来思虑再三,又想到此事背后牵扯的何书记与韩市长,最终咬了咬牙:“好!我就破一次例,不过咱们可说好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我明白。” 去往审讯室的路上,几位参与行动的干警看着由赵喜来亲自陪同、面容陌生的李澈,又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气势,纷纷私下议论: “这谁啊?市局的?” “瞎说,一个市局的小年轻,能让赵局走后面?我看是省厅的。” “不对,这事儿还在侦破阶段,省厅怎么会知道?再说不是还有专案组吗?” “专案组的人我都见过,没见过他呀。” “哎哎哎,都别瞎猜了,那里面关的可是何景山,他肯定是省纪委的,说不定是反贪局的。” 此话一出,其他几人联想到何景山的身份,立马纷纷点头。 李澈就这样迎着众人的眼光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何景山,对方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考究的西装,即便身陷囹圄,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倨傲。 赵喜来没有出去,而是站在门边,既是监督,也是见证。 何景山抬眼瞥了一下李澈,见他年轻面生,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李澈也不在意,拉过一张椅子,在何景山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何景山,我叫李澈。今天来,是受你父亲何书记所托,给你带句话。” “我父亲?”何景山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 “是。”李澈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何书记希望你能主动交代问题。” 何景山眼神闪烁,显然还存有侥幸心理,梗着脖子道:“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不就是周末跟几个朋友玩玩牌吗,消遣一下。那些筹码不过是道具而已,我们又没玩儿钱,连赌博都算不上。倒是你们,什么都没查清就胡乱抓人,这是滥用职权!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我跟你们没完!” 李澈早料到他会如此抵赖,他与门口的赵喜来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随后,他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抡起手臂~~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何景山的脸上! 第三十二章 审讯 这一下,不仅把何景山打懵了,连门口的赵喜来也吓得一个激灵,立马冲过来阻拦。 何景山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李澈,他活了快四十年,何曾受过如此羞辱? 更何况是在这公安局的审讯室里,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扇耳光! 震惊过后,便是滔天的震怒! 他猛地站起,指着李澈,又指向赵喜来,面容扭曲地嘶吼:“你他吗敢打我?!公安局长!你看到了!你们这是刑讯逼供、滥用私刑!我要告你们!我要让你们全都脱了这身皮!” 然而,不等他话音落下,李澈又抬起手~~赵喜来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得何景山眼冒金星,踉跄着跌坐回椅子上,彻底哑火。 李澈俯下身,双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将脸逼近何景山,目光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缺钱吗?” “你缺地位吗?” “还是说你堂堂何大公子,闲得没事可做,非要去找刺激?!” 他指向身后还在震惊的赵喜来,“你以为他们都是饭桶吗?!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敢动市军分区书记的儿子?!” “你知道我把你的事告诉你父亲时,他是什么反应吗?!他说要体面一点!” “什么叫体面?!就是给你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你有钱有地位,有老婆有孩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搭上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的家!你女儿的未来!你父亲的老脸和前程!” 这一连串如同子弹般的质问,夹杂着那两记火辣辣的耳光,彻底击溃了何景山心理防线。 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李澈,眼神中的愤怒和倨傲渐渐被恐惧、羞愧和后怕所取代。 李澈的话,字字诛心,戳破了他所有的幻想和侥幸。 李澈直起身,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只能把影响降到最低。你如果还念及你的家人,眼前只有一条出路——主动交代!如果有立功表现,那更好!” “但如果你非要顽抗到底,那我告诉你,你的家,你父亲,就全完了!” 李澈说完,不再多言,和门口的赵喜来一起,静静地注视着何景山。 审讯室里只剩下何景山粗重的喘息声。 他摸着依旧发烫的脸颊,眼神剧烈地挣扎着,最终,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脑袋深深地垂了下去,肩膀垮塌,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我~~我说~~我主动交代~~” 赵喜来长舒了一口气,送走李澈的时候,他紧紧握着李澈的手,由衷地叹道:“李老弟!我真是服了!你怎么就敢~~那两巴掌,我想都不敢想!何景山这一撂,这件案子就算拿下了,送去专案组的话,怎么都算功劳一件。” 李澈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平静地说:“只能说何景山还保留着一丝底限,如果他没底限,那我打多少巴掌都没辙。哎~~我这也是为了何书记。只有何景山主动交代,何书记那边,才能最大程度地挽回颜面。” ...... 回到家里,李澈站在阳台上望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不由得一阵感慨。 表面上,这座城市还在照常运转,可是暗地里已经风起云涌。 今天还只是何景山一个人,谁知道在别的什么地方又会抓到另一个何景山,或者比何景山等级更高的人。 当然,这一切平常老百姓根本不会看见,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急速奔驰的警灯在印证着这些事情的发生。 李澈突然想起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 晚上,秦婉音外出回家,看着李澈的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情。 李澈这几天忙活着找何远鸿,却忽略了秦婉音。 秦婉音在李澈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罕见地没有先去看手机或者忙别的,而是欲言又止地看了李澈好几眼。 李澈笑道:“有什么事说吧。” 秦婉音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说:“有个事我想问问你,前些天,我无意中听到我们刘副区长打电话,好像是他家里遇到了点麻烦事。” “哦?”李澈来了兴趣,示意她继续说。 领导的家事,往往比公事更能拉近关系,但也更考验处理事情的分寸。 “听起来,是刘区长儿子升学的事。”秦婉音组织着语言,“他儿子今年中考,成绩好像卡在了分数线上,理想的市重点高中差几分,掉档到下一个层次的学校又觉得可惜。刘区长和他爱人好像正在找关系。” 李澈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很多中年家长,尤其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家长都会遇到的难题,比很多工作上的事更让人心烦意乱。 “然后呢?你觉得你能帮上忙?”李澈引导着她。 “嗯。”秦婉音点点头,眼神里有了点光彩,“我妈不是还在市重点中学当年级主任吗?虽然她快退休了,但在学校里人脉还在,对招生政策和一些~~嗯,潜在的灵活处理方式,应该比外面的人清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让我妈帮帮忙。” 李澈看着秦婉音,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能敏锐地捕捉到领导的需求,并且能立刻联想到自己能动用的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说明她开始懂得经营和运用“关系网”了,不再仅仅局限于本职工作。 “这是好事啊!”李澈肯定道,“当然应该试试。领导也是人,也有家有口,为孩子上学的事发愁很正常。你这个时候如果能提供一点切实的帮助或者有价值的信息,比平时做十件工作更能打动人心。” “可是~~”秦婉音还是有些顾虑,“这种事很敏感。直接去说,会不会显得我们好像在窥探领导隐私,或者有讨好巴结之嫌?而且,万一我妈那边也帮不上忙,岂不是让领导空欢喜一场,更尴尬?” 李澈理解她的顾虑,仔细帮她分析:“你的担心有道理。所以方式方法很重要。你不能直接跑去跟刘区长说‘我知道您儿子考了多少分,我来帮您解决问题’。那样太蠢了。” 他沉吟一下,说道:“你可以找个合适的机会,比如汇报完工作后,看似不经意地开个玩笑。话可以这么说:‘区长,听说您儿子今年上高中,说不定能给我妈当学生呢’” “你这样一说,他肯定就会问你妈在哪儿当老师?之后你就可以循序渐进,慢慢引导领导把话说出来。你要告诉领导你可以帮忙,而不是说你要帮忙,要把选择权给领导,这样就不会显得刻意了。” 秦婉音仔细品味着李澈的话,“可万一帮不上呢?” “没必要想这么远,能帮到固然好,不帮不上也无伤大雅。关键是,你有这个态度,对你来说就足够了。至于领导儿子能不能上重点高中,其实跟你的关系不大。” 秦婉音仔细咂摸着李澈的话,很多时候李澈的话都很直白,可是其中的道理,秦婉音总要转几个弯才能想明白。 第三十三章 访客 老干所里这天来了一位不寻常的访客。 来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质地考究但款式低调的唐装,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手串,面容和善,眼神却透着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精明与沉稳。 他是由一位退休的市工商联副主席引荐来的,指名想拜访顾老。 李澈接待了他。 来人自称姓沈,名万荣,是万荣集团的董事长。 万荣集团,李澈知道,主要做商贸和地产开发生意。 沈万荣当年靠当铺生意起家,一步步做大,后来乘着房地产这股风潮,成为省里的知名企业家。 万荣集团旗下的万荣超市在本省每个地级市都有分店,他的房地产生意也遍布华南各省。 不过坊间对沈万荣这个人的看法却褒贬不一。 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算得上时代楷模。 但也有极少数人说他在积累资本的阶段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现在洗白了,就成了光鲜亮丽的企业家。 对此,李澈也有自己的看法。 所有所谓的“企业家”,每个人都有着不光彩的过去,唯一的区别只是当初他们接触的是灰色还是黑色。 李澈和沈万荣此前并没有过接触,不过他敏锐地注意到,此人言谈举止极有分寸,对老干部们恭敬有加,带来的礼物也并非贵重物品,而是一些品相上乘的茶叶和养生补品,价值恰到好处,既不显寒酸,又绝不逾越规矩。 沈万荣与顾老在接待室里聊了约莫半个小时,出来后,顾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 李澈送沈万荣离开时,沈万荣客气地递给李澈一张名片,笑容可掬。 送走沈万荣,李澈回到活动室,顾老又和赵老摆起了棋局。 “顾老,您跟沈总还有渊源呢?”李澈看似随意地提起。 顾老撇嘴一笑:“屁的渊源,还不是想打我家明远的主意。” “顾县长?” “唉,沈万荣想在青林县投资一个生态农业观光项目,听起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但明远说这个沈万荣背景不干净,不想沾惹,就一直没松口。这不,就找上我了。” 顾老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显然,他站在他儿子那一边,对沈万荣不感冒。 然而,李澈此时却来了兴趣。 上一世,他自己就是商人,他太懂一个商人远比政客更容易办成很多事情。 而且钱,从来都是成功路上的垫脚石,没人会嫌多。 最重要的是,想让秦婉音走得更远更坚实,结交几个商人必不可少。 那么既然如此,何不就用这个沈万荣成为自己踏足商界的垫脚石呢! “顾老,”李澈斟酌着开口,“顾县长坚持原则,这是好事,说明他心中有杆秤,爱惜羽毛。不过~~” “不过什么?”顾老抬头看他。 “不过,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李澈缓缓道,“这个沈万荣,他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在风雨里立住脚,说明他深谙规则,懂得利害。他想在青林县投资,无非是看中了青林县未来的发展潜力,这种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你的意思是~~接受他的投资?”顾老眉头皱得更紧,“这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可控。”李澈分析道,“首先,他能拿到明面上、敢通过正规渠道投入青林县的钱,必然是经过层层洗白,账面上绝对干净,经得起查。他比我们更怕资金出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出关键:“其次,顾县长完全可以占据主动。他不是怀疑沈万荣的资金来源吗?正好,我们可以明确提出,为了确保项目顺利和资金安全,需要对投资方的资质和资金来源进行严格的审查,要求对方提供每一笔款项清晰合法的来龙去脉证明。” 李澈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沈万荣求完顾县长又来求您,必然是在青林县有所求,所以他肯定会答应这个条件。只要他的钱合法合规了,那么他这个人干不干净,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顾老听着,眼神不停闪烁,李澈的话,打破了他非黑即白的固有思维。 “当然,”李澈补充道,“合作的前提是规矩分明。项目必须完全符合县里的规划和要求,操作过程必须公开透明,在合同和监管上把篱笆扎紧。只要我们把持住大方向,用其利而防其弊,那么这笔投资对青林县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还能让顾县长在市里乃至省里,多一个招商引资的亮眼政绩。” 顾老沉思良久,缓缓点了点头:“听起来好像有道理。这样吧,我找个时间,你跟他说道说道。” 这一回李澈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他等的就是顾老这句话。 约定下来后,李澈便离开了,然后找了个角落把沈万荣的名片掏出来,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人,李澈估摸着是沈万荣的秘书。 李澈明说自己是刚才老干所的,说自己或许能帮上忙,然后沈万荣便把电话要了过去。 李澈明白商人的秉性,便在电话里直接说自己可以帮他说服顾县长,但沈万荣就欠了他一个人情,他要沈万荣记住自己,老干所的李澈。 沈万荣有些吃惊,沉默一阵后就答应下来,相比那些云里看雾的暗示,他更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明示。 几天后,李澈和顾明远在市区一间高档茶楼的包厢里坐下。 顾明远是本地人,亲戚朋友都住在市区。 刚坐下,顾明远就亮明底限:“我是念着上次的情分上才答应见你一面的,如果你还想帮沈万荣说话,我劝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 李澈看着他,语气诚恳而有力:“顾县长,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也明白我跟顾老说的那些话能说服他,但不见得能说服您。所以今天我要说的,跟那天和顾老说的并不一样。” 顾明远来了兴趣,上次李澈就是语出惊人说动了他,这一回,他倒想听听李澈还能说出什么花来,“噢?那我倒要听听了。” “顾县长,您提防沈万荣,这没错。但您想过没有,为什么他现在求着您?” “这还用想?!不就是想从我这儿挣钱吗!”顾明远有些失望,如果只是这些话,那他就不需要听了。 李澈送上一杯茶,“没错!商人,钱肯定是第一位。如果他是来规规矩矩挣钱的,那没啥好说。但您担心的,是他不规规矩矩挣钱,对吧?” 顾明远点点头:“以我的经验来看,求着我挣钱的都没安什么好心。” “呵呵,您说得没错,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嘛!可是您想没想过,正是沈万荣这样的心理,您就可以从他那里无穷无尽地拿钱?” 第三十四章 冲动 顾明远喝茶的手立马顿住,“你什么意思?” 李澈邪魅一笑,“说无穷无尽确实夸张了,但让沈万荣脱几层皮还是可以的。您想想,沈万荣可以说富可敌国,他的产业基本都在地级市,很少往下渗透。” 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沈万荣眼光很毒,一般的地段他沾都不沾,这也是为什么房地产如此下行的今天,他依旧独领风骚的缘故。 见顾明远没有异议,李澈接着往下说,“他现在盯上青林县,我估计多半是看上青林的发展前景。当然,也不排除他有别的想法。假如,他是看上青林县的发展前景,那他的投资您应该求之不得才对。但如果我是您,我更愿意他另有所图。” “什么意思?”顾明远放下了杯子,语气里多了丝求教的意味。 “嘿嘿,顾县长,说句不好听的,以沈万荣的财力,放在省城都不可小觑。青林县虽然前景可观,说实话,还轮不到沈万荣亲自来求您,甚至求上了顾老爷子。所以我几乎可以肯定,他是看上了别的东西。商人,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尤其是沈万荣这种成就不小的商人,他盯上的东西必然会穷尽一切办法去得到。” 说到这里,李澈顿了顿,冲顾明远一挑眉,“那我们何不就利用他这种心理,用他想要的东西钓着他,让他多下点儿成本?” 顾明远听完眼珠子一转,“诱敌深入,放长线钓大鱼?!” 李澈笑了,“他沈万荣如果要的符合规矩,也得掉几块肉才能得到。可如果他要的不符合规矩,您也可以一脚踢开他。” 顾明远眼珠子转了一会儿,忽然又停在李澈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李澈,幸亏你还只是一个小科员,不然的话,我都要开始提防你了。” 李澈却摇了摇头,“是他沈万荣身子不正,才让我有空可钻。顾县长铁板一块,我就是想钻,也没那么硬的脑壳啊。” 顾明远哈哈大笑。 离开的时候,顾明远也没有给李澈明确的答复。 不过李澈明白,顾明远动心了。 说到底,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再清廉的官员,也需要用钱去造福民生! 上车之后,李澈给沈万荣发了条短信:我已说服顾县长,沈总可以去拜访了。 稍事之后,沈万荣回了短信:找时间坐坐。 ...... 初夏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淡淡香气。 吃完晚饭,李澈看了会儿电视,随后回到自己屋刷手机,刷了会儿感觉口渴,便起身去客厅倒水。 刚走到客厅,就和从主卧出来的秦婉音撞了个正着。 秦婉音显然刚洗完澡,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露出光滑的肩颈和笔直的小腿。 浴室带出的氤氲水汽和她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味,瞬间包围了李澈。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她脸颊微红,肌肤因为热气蒸腾显得格外白皙透亮,整个人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惊心动魄的美。 李澈一时间看得有些怔住。 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关系缓和,朝夕相处,像真正的家人一样吃饭、聊天、讨论工作。 他几乎快要忘记,他们之间还横亘着夫妻之名下长达两年的冰冷隔阂。 此刻,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骤然激起了他压抑已久的涟漪。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觉得,或许~~时机到了。 他看着秦婉音走向厨房,大概是去热牛奶,那窈窕的背影在浴巾的包裹下更显动人。 李澈几乎没有思考,跟了上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抵在她还带着湿气的颈窝,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婉音~~” 秦婉音的身体,在他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骤然僵硬! 如同被电流击中,又像是受惊的兔子。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力量之大,让李澈猝不及防地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清晰的耳光,落在了李澈的脸上。 秦婉音紧紧攥着胸前的浴巾边缘,脸色由微红转为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慌、羞恼,还有一丝李澈熟悉的、源自过去的防备与抵触。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疼,却远不及心里的错愕和瞬间跌入谷底的沮丧。 李澈捂着脸,看着秦婉音如此激烈的反应,满腔的热忱如同被冰水浇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 他以为关系的缓和意味着一切的回归,却忽略了那道深刻的伤痕。 “对~~对不起~~”秦婉音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看着李澈脸上清晰的指印,眼神复杂,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和愧疚,“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只是~~还没准备好。李澈,你这大半年来,变得很好,真的很好。可是~~”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澈,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可是,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很陌生。你的变化太大了,就~~就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我~~我有点害怕~~”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李澈。 他光顾着按照自己的计划和步调去“挽回”和“弥补”,却完全忽略了秦婉音的感受。 他的改变在外人看来是浪子回头,是奋发图强。 但在最熟悉他的妻子眼里,这突兀的、翻天覆地的转变,本身就充满了不真实感和不确定性。 她心中的芥蒂,不仅仅源于过去的伤害,也源于对现在这个“陌生”丈夫的无所适从。 恍然大悟之余,李澈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婉音。”他语气诚恳,“是我太着急,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说得对,我的改变是有点大。” 他苦笑了一下,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可能~~被发配到老干所,对我来说打击真的太大了。人跌到谷底,总会想着拼命往上爬吧。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所以才~~逼着自己必须改变。” 他顿了顿,看着秦婉音的眼睛,提出了一个让秦婉音意想不到的建议:“既然你觉得陌生,那不如~~我们就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秦婉音不解。 “对。”李澈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和真诚,“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刚刚搬进来的合租室友,一个~~正在努力追求你的陌生人。我们忘记过去,你就只看现在的我,用你的心去感受,去判断,这个新的‘李澈’,值不值得你喜欢。” 他的语气平静而尊重:“如果你能接受这个新的我,觉得他还不错,那我们再往下发展。如果~~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到时候,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李澈的这番话,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秦婉音心中缠绕多时的迷雾! 是啊! 她一直纠结于“他为什么变了”、“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这些问题。 以至于她始终都在用过去的眼光审视现在的李澈,过去的阴影如同枷锁,让她无法客观地去感受眼前这个人的好。 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一个追求者? 这个想法让她瞬间轻松了许多。 抛开夫妻名分的束缚,抛开过去沉重的包袱~~ 秦婉音扪心自问,这大半年来,李澈所展现出的智慧、担当、体贴和沉稳,的确让她心生好感。 甚至在某些时刻,会不自觉地依赖和欣赏。 如果不是顶着“丈夫”这个让她五味杂陈的身份,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很难不动心。 这个“重新开始”的提议,仿佛是给了她一个走出过去阴影的完美台阶,也给了她一个重新认识、重新选择的自由空间。 她看着李澈真诚而带着些许忐忑的眼神,心中的慌乱和抵触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以及一丝微妙的期待。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好。那就重新开始。” 第三十五章 阴霾 初夏的阳光透过区住建局办公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似乎驱不散某些角落悄然滋生的阴霾。 秦婉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专注地审核着一份施工方案。 她能感觉到,最近股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而这种变化的源头,似乎来自于股长陈华平。 两周前的科室例会,讨论一个新建公园的配套设施方案。 秦婉音前期做了大量调研,结合周边居民需求和最新规范,提出了几处优化建议,既能节约成本,又能提升实用性。 她发言时,陈华平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直到她说完,才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想法听起来不错,但实际操作起来可能没那么简单,先放一放吧,还是要以稳妥为主。” 当时秦婉音并没太在意,只当是领导有自己的考量。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让她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局里有一个去市住建委参加为期三天研修班的名额,含金量很高。 无论是按业务能力还是当前负责的工作内容,秦婉音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名额公布时,上面写的却是王强的名字。 王强是股里的老资格,比秦婉音年长几岁,业务能力平平,但最擅长围着陈华平转,是办公室里公认的陈华平的“自己人”。 陈华平在宣布这件事时,语气如常:“这次培训,经过局里综合考虑,决定让王强同志去。王强同志工作经验丰富,出去学习一下,回来能更好地带动工作。王强同志学习的这段时间,手头上的工作就暂时交由秦婉音同志负责。秦婉音,你工作能力强,遇事有主见,这段时间项目多,任务重,就克服一下。” “克服一下”?秦婉音看着王强那掩饰不住得意的神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不是非要去这个培训不可,但这种明显不公的安排,让她感到一阵心寒。 这还不算完。 一些原本应该抄送给她的文件、会议通知,开始偶尔“遗漏”她。 有两次,还是别的科室同事闲聊时提起,她才知道局里刚刚开过相关的会议,传达了新的精神。 当她去问陈华平时,他总是拍着脑袋,一脸“恍然”:“哎呀,瞧我这记性,你当时在工地上,我这里事情又多,就给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叫你。” 一次两次是疏忽,次数多了,秦婉音再迟钝也明白了,这是有意为之。 她开始下意识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陈股长? 是上次那个项目验收自己坚持原则,驳了陈股长暗示“通融”的面子? 还是自己借调过来后,风头有点盛,引起了领导的不满? 各种猜测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工作时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是个要强的人,这些委屈和困惑,她默默咽了下去,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李澈。 她不想显得自己脆弱,连这点职场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 下班回到家,李澈已经做好了饭。 他敏锐地察觉到秦婉音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低落。 “今天工作很累?”李澈给她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道。 “还好,就是事情有点多。”秦婉音挤出一个笑容,低头喝汤,避开了李澈探究的目光。 李澈没有追问,只是在她洗完澡后,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工作是做不完的。” 他的体贴让秦婉音心头一暖,几乎就要将满腹的委屈倾吐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夜里,秦婉音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睡。 陈华平那看似公允却透着疏离的眼神,王强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晃动。 这股悄然涌动的暗流,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她不怕工作辛苦,就怕这种不知缘由、无处着力的排挤和冷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在老干所,李澈正在给陈老泡茶时,陈老就冲他说道: “李澈啊,你家小秦,最近在单位是不是有点~~浮躁啊?”陈老吹着茶杯里的浮沫,慢悠悠地说,“年轻人,还是要沉下心来,多做事,少出风头。华平跟我说,她最近工作上毛躁了不少,处理纠纷也欠缺点火候,心气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澈握着茶壶的手稳稳当当,脸上带着谦和的微笑,仿佛只是听到长辈随口的关心。 “陈老您说的是,婉音还年轻,很多地方需要磨炼,尤其需要像陈主任这样的老同志多带带、多提点。回头我说说她。” 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 看来,秦婉音遇到的,比他感知到的,还要麻烦一些。 只是李澈可以在背后指点她,却无法干涉她办公室里的具体事务。 而且秦婉音似乎拿定了主意不告诉李澈,李澈也就只好每天象征性地给于她鼓励。 ...... 这天刚上班,陈华平就把秦婉音叫到了办公室。 “小秦啊,手上现在忙什么呢?”陈华平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秦婉音如实汇报了几个正在跟进的项目进度。 “嗯,”陈华平点点头,放下茶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卷宗,推到秦婉音面前,“这个‘北苑路沿街立面改造’项目,拖了很久了,一直没什么进展。前期协调难度很大,商户意见不统一,是个老大难问题。局里领导很关注,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看着秦婉音,脸上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虚假笑容:“我觉得你年轻,有冲劲,思路也活络,这个项目就交给你负责。给你一个月时间,务必拿出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争取早日突破。这可是锻炼能力的好机会,你要把握住。” 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 北苑路她早有耳闻,两旁都是安置小区,沿街商户各自做广告牌,把燃气管道和各种电缆全都密封在里面。 早年间就因为电缆老化短路,造成沿街几个小区大范围停电,之后足足排查了一个多星期才找到问题点。 区里曾就这里的问题开过好几次协调会,可是沿街商户成分复杂,利益诉求不一,历史遗留问题多,几次协调会都没能推动,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本来北苑路不在此次旧改范围内的,但是北苑路的问题积累时间太久,区里着急解决,就给纳入了进来。 秦婉音还记得,赵宏宇搬来卷宗的时候,是指明陈华平亲自负责这件事的。 现在陈华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她,还限时一个月取得“突破”,其用意,昭然若揭。 她看着陈华平那看似信任实则算计的眼神,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她想拒绝,但知道不能。 在体制内,领导正式交办的任务,没有正当理由,是不能推诿的。 “好的,陈股长,我尽力。”秦婉音压下心中的情绪,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 “不是尽力,是必须完成!”陈华平强调了一句,挥挥手,“去忙吧。” 第三十六章 重任 秦婉音拿着卷宗回到工位,眉头紧锁,开始翻阅那些堆积如山、矛盾重重的资料。 她能感觉到旁边工位王强投来的视线,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王强学习回来后,身上俨然多了一丝“领导气息”,三句话离不开“我们研修班”。 尤其是对秦婉音,学习回来后,那种阴阳怪气越加明显。 果然,没一会儿,王强就晃悠过来,敲了敲她的隔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同事听到:“小秦,又接重任了?哟,北苑路那块硬骨头,局里这是要重点培养你啊!哎呀,不像我们,也就只能去市里参加个培训,学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其他同事都竖起了耳朵。 秦婉音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有些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王强那副嘴脸,强忍着怼回去的冲动,只是淡淡地说:“王哥说笑了,都是工作,分工不同而已。” 王强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晃回了自己座位,但那表情分明写着“看你还能撑多久”。 一整天,秦婉音都感觉如芒在背。 工作上的困难她不怕,但这种来自内部的环境压力,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晚上回到家,她连鞋都没换,就瘫坐在沙发上,脸色疲惫,眼神黯淡。 李澈看到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急着问,而是先去厨房给她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遇到麻烦了?” 秦婉音没回应。 “陈华平给你穿小鞋了?” 秦婉音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李澈:“你怎么知道?” “呵呵,陈老跟我说你工作毛躁、风头太盛,想必是陈华平跟他说了什么。上次短视频的事,我就感觉陈华平这个人心胸狭窄,所以我估计是你在什么地方惹到了他。” 见李澈已经猜到大概,秦婉音也就不隐瞒了,当即把这段时间的事情说了一遍,同时也把北苑路的难题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秦婉音心里畅快了许多,虽然问题依旧没有解决,但是这种诉说多少也治愈了一些她心里的创伤。 一旁的李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情绪激动时,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等她说完,李澈才开口,声音沉稳而冷静:“你没有做错什么。如果说有错,可能就是错在你太优秀,又不够‘懂事’。” 他看着秦婉音迷惑的眼神,继续分析:“现在看来,陈华平这个人,格局的确太小。你能力强,做出了成绩,你甚至不需要依靠他陈华平,就能在局里站稳脚跟,这让他感到了威胁。所以他嫉妒,他要用这种方式来打压你,确认他的权威。” “这些我都明白,只是这样的工作氛围,我实在忍受不了。”秦婉音感到一阵绝望。 李澈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婉音,我早说过,你的领导,是能决定你去留的人。陈华平蹦跶得再欢,他也没法决定你的去留。赵局长、刘副区长那里,对你的印象是正面的,这才是你的核心关注点。只要他们对你的印象是好的,那陈华平那儿你完全可以忽略。” 秦婉音颇有些无奈,“忽略!怎么忽略?北苑路这种难题他都能甩给我,鬼知道他以后还会怎么跟我穿小鞋呢!” “嗯,北苑路我知道,听说快十年了,的确是个老大难。”说着,他笑盈盈看向秦婉音,“但是我相信所有的难题都有解决办法。婉音,你别把这件事跟陈华平还有什么老大难联系在一起,就把它当成一个你工作上正常能遇到的问题去解决,说不定就能找到头绪。” 秦婉音盯着茶几上的卷宗,这是她拿回来打算晚上研究研究的。 “你是说,别管这些卷宗?”秦婉音琢磨起来。 李澈看着她逐渐清亮的眼神,知道她开始进入状态了。 “你觉得可以不看,那就不看。” ...... 夜色渐深,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 李澈那句的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婉音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盯着茶几上那份厚重的、象征着“老大难”和“穿小鞋”的北苑路卷宗。 原本觉得它像一座大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可李澈的话,却仿佛给她推开了一扇窗。 跳出陈华平设定的框架,忽略他附加的情绪干扰,纯粹地将“北苑路”视为一个需要解决的工作问题。 她不再去看那份卷宗,而是起身走到主卧,拿来自己的工作笔记本。 李澈见状,知道她已经进入了思考状态,便不再打扰,悄然起身去了房间。 秦婉音没有急于下笔,她需要最真实的一手信息。 思考一会儿后,她在笔记本上列出了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待在办公室,而是直接扎进了北苑路。 她不再像前几任经办人那样召集商户开会,而是采取了一种最笨却最有效的方法——实地走访。 她一家店一家店地看,和店主、店员聊天。 起初,很多商户见她年轻,又是政府的人,要么敷衍,要么就直接提出各种高昂的补偿要求,情绪激动。 “改造?行啊!先赔我三个月营业额!” “你们一动工,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损失谁承担?” “别家给多少,我家一分不能少!” 秦婉音耐心地听着,记录着,不争辩,也不承诺。 几天走访下来,她敏锐地发现,真正关心改造后效果、期待环境提升的商户是少数。 大部分人都抱着“趁机能捞一笔是一笔”的心态。 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少数刺头裹挟,持观望态度。 秦婉音这时才明白,之前的协调,正是陷入了与这些无穷无尽、因人而异的补偿谈判泥潭。 随即问题的核心浮出水面:诉求无法统一,且多数诉求不合理。 想要温和的、试图取得所有人同意的协商模式,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紧跟着,一个清晰而强硬的破局思路逐渐在她脑中成型。 必须要打破这个僵局! 而打破僵局,需要的是强势介入和规则重塑。 经过连续四五天的走访,到了第六天,秦婉音没有再外出。 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结合走访了解到的情况和市政管网资料,一份名为《关于以污水管网改造为契机,彻底解决北苑路沿街立面整治困境》的方案迅速成型。 第三十七章 重任(二) 秦婉音将方案打印好,径直走向陈华平的办公桌。 此时,王强正凑在陈华平身边汇报工作,两人有说有笑。 “陈主任,北苑路的方案我写好了,请您审阅。”秦婉音将方案放在桌上。 陈华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日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才几天?你就写好了?小秦,工作不是儿戏,不能为了赶时间敷衍了事!”他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甚至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方案。 旁边的王强立刻帮腔,嗤笑道:“小秦不愧是年轻人哈,这效率!真是让我们望尘莫及啊!可别是网上抄了个模板吧?” 秦婉音面色平静,迎着陈华平审视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陈主任,是不是敷衍,您看过方案再说。这是我实地走访了北苑路大部分商户,结合市政管网资料,总结出来的初步意见。” 陈华平被她这番自信的话噎了一下,这才沉着脸,勉强拿起方案翻看。 可是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几分钟后,他“啪”地一声将方案摔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胡闹!秦婉音!你这是什么狗屁方案?!强行封路?一分钱补偿不给?你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主任,封路只是个手段,目的是让他们不能营业,不能营业自然就有时间进行改造了呀。至于补偿,我坚决认为一分都不能给,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改造不是能打商量的事!” 陈华平“噌”的一下站起来,怒道:“我看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激化了矛盾,引发了群体事件,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拿回去!重写!必须把商户安抚放在第一位!” 他声色俱厉,企图用权威将她压服。 王强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然而,秦婉音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或委屈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华平,等他发泄完,才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那份方案,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的动作从容,眼神却带着一丝冷意:“陈主任,安抚了这么多年,结果就是北苑路成了全局的笑话,成了局里的‘老大难’。我始终认为,对待无理诉求,强硬有时比无休止的妥协更有效。” 说完,秦婉音就拿着方案离开了。 坐在办公桌前,秦婉音想了很久。 她反复琢磨过,自己的方案绝对不是最佳方案,但却是最有效的方案。 陈华平想要故意为难她她并不在乎,但是她真的认为自己的方案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北苑路的问题。 现在就因为陈华平跟自己过不去就否了这个方案,她不甘心! 想了一会儿,她咬了咬嘴唇,然后起身,朝局长赵宏宇的办公室走去。 ...... 秦婉音的一举一动都被王强看在眼里,他见秦婉音离开座位,立马追出去看了一眼。 在发现秦婉音去的是局长办公室方向后,他马上又折返回来,报告给陈华平。 “她想干什么?!”陈华平刚坐下去的屁股立马又抬了起来。 王强耷着肩膀,靠到陈华平身旁,“不会是直接把方案给局长看吧?” “给局长看有个屁用!破方案就是破方案!这个秦婉音呐,亏我爸当初还那么看好她!” 王强安抚陈华平坐下,安慰道:“小丫头片子,别跟她一般见识,去了局长那儿还是得挨局长骂,就让她得瑟吧!” 陈华平还不解气,指着办公室门口嚷道:“我要不是看在我爸的份儿上,我非得~~” 顿了半天,陈华平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除了继续给她穿小鞋,并不能把她怎么样。 ...... 与此同时赵宏宇办公室里。 赵宏宇正一边看着手里的方案一边不时打量一眼站在前面的秦婉音。 原本,他以为秦婉音只是靠着裙带关系打招呼进来的普通小年轻,心想能用就用,不能用随便找个办公室打打字、发发文件就算了。 没成想她连干了几件漂亮事,连市里都惊动了。 最关键的,他老师钱老说给他介绍个人的时候,他本以为是个靠谱的人,还想着城建总算有人能挑大梁了。 可是陈华平的表现~~他实在不敢恭维。 可偏偏就是秦婉音,在他对陈华平失望的时候,竟然又把城建工作撑了起来。 搞得他时常都在寻思,老师介绍的人应该是秦婉音,而不是陈华平。 “方案的确很大胆,难怪你们主任不认可。”看完方案,赵宏宇点评道。 赵宏宇是一局之长,正科级干部,秦婉音站在他面前多少有些拘谨。 “局长,我承认这个方案很大胆,甚至说得上激进。但有时候治大病就得用猛药,这次旧改是个难得的机会,北苑路的问题如果这次不彻底解决,以后又不知道要拖多久。” 这番话算是说到赵宏宇心坎上了,他刚调来住建局当副局长的时候,北苑路就是局里的老大难。 这么多年,他熬走了两任局长,问题始终没有进展,就是因为商户的意见太杂,补偿标准无法统一。 可以说他比局里的任何人都迫切希望北苑路的问题尽快解决。 只不过秦婉音的方案~~确实很激进,引发舆论是必然,但凡有点差错,就可能形成社会问题。 到时候区里问罪下来~~ “小秦呐,这件事可大可小,局里这么多年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就是因为担心会引发社会问题。你这个方案可行倒是可行,就是实施起来~~” “我明白,具体实施必须慎之又慎。局长您如果同意的话,这件事由我来负责,出了问题我来承担。” 赵宏宇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有人肯担责,区里问下来的时候就有人扛雷。 他是爱才,但他更爱护自己! “行!小秦,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孩子,就有这份责任感。不错!这样,下午开个会,咱们把这件事决定下来。你只管放心大胆干,局里全力支持你!” ...... 秦婉音回来的时候,陈华平和王强一直紧盯着她,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挨批的痕迹。 可是秦婉音满脸堆笑,浑身更是充满了干劲一样。 浸淫官场十多年的陈华平立马意识到事情的进展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于是两人又嘀咕起来。 “看那样子,不像挨了骂呀。” “不一定,局长嘛,肯定不会说重话,就算批评最后也得安抚两句,小丫头肯定把安抚当成表扬了。” 陈华平听王强这么一说,觉得也对,便走出屋子,冲秦婉音大声说道:“秦婉音,交代你的事情尽快完成,这个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方案。” 显示完权威,陈华平觉得很满足,便回到自己办公桌。 他身后的王强,得意地瞥了秦婉音一眼后,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第三十八章 重任 (三) 下午,局办公室通知召开北苑路项目专题会,城建股所有人都要参加。 得到通知的陈华平心里偷笑,肯定是秦婉音惹怒了局长,局长这是要发威。 走进会议室,赵宏宇已经坐在主位,面色严肃,分管副局长以及办公室主任分别坐在他两旁。 秦婉音比他早到,此时和书记员安静地坐在靠边的位置,神色平静。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尾随陈华平走进会议室,各自就位后办公室主任便宣布会议开始。 赵宏宇没有寒暄,直接拿起手边的一叠材料,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北苑路的问题,拖了太久了!久到我都觉得脸上无光!成了我们住建局甩不掉的烂摊子!” 他扬了扬手中的材料:“这是秦婉音同志报上来的方案,大家都看一下。” 说完,书记员便从赵宏宇手里接过材料,分发了下去。 陈华平见状心里一紧,这不是要发威的迹象啊! 看上去,倒好像是要研究这个方案。 赵宏宇给了众人几分钟看完文件,随后开始发话:“总的来说,方案很好!思路清晰,抓住了七寸!以前就是我们太软!太怕事!处处迁就,结果呢?屁事没办成!秦婉音的这个方案,大胆!可行性高!执行好了就能一劳永逸解决北苑路的问题。来,大家都发表发表意见。” 陈华平吐了吐舌头,发表意见?! 你大局长都已经定了调了,谁还敢发表意见? 于是乎,陈华平带头,顶着秦婉音清澈的目光发表了一些“赞同性”的意见。 而王强,嘴里也像吃了蛾子一样,怎么说话都觉得不对劲儿。 发表完“意见”两人一对眼,都有些傻眼。 明明一份怎么看怎么不行的方案,怎么到了局长那里就成了好方案呢! 等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赵宏宇爽朗一笑,“既然大家都觉得这个方案好,那今天就定下来,择日具体实施。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需要专人负责~~” 说着话,赵宏宇扫视了众人一圈,似乎在寻找可靠的负责人。 而当赵宏宇的眼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陈华平浑身都绷紧了。 撇开方案好不好不说,北苑路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而且极容易办砸。 他来城建股一上任,赵宏宇就把这件事交代给他,而他拿到卷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卷宗塞进抽屉里。 如果不是秦婉音,他可能问都不会问这件事。 所以陈华平宁愿不立功不升职,也不想碰这个烫手山芋。 赵宏宇对陈华平这种人非常了解,他手底下太多这种人了,所以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于是在眼神落在陈华平身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然后迅速从陈华平身上扫过。 装模作样表演一番后,他的眼神终于落在秦婉音身上,“这样吧,这个方案既然是秦婉音制定的,那就干脆由秦婉音来负责执行。小秦呢,大家都了解,敢于思考,敢于打破常规,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 一旁的陈华平听闻此言,紧绷的身体顿时就放松下来,他就怕赵宏宇把这副担子压在自己这个城建股长肩上。 大概是之前太过紧张,放松下来的时候,陈华平没忍住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赵宏宇的眼神再次挪向他,而这次赵宏宇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厌烦。 “陈华平,这个事情虽然由秦婉音具体负责,但还是你们城建股的事,明白吗?!今天这个会就算是成立北苑路项目攻坚小组,秦婉音任组长,你,还有你们城建股,都给我全力配合!” “是!局长!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陈华平一边惊讶着,一边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这一刻,他脸上火辣辣的,就好像被当众抽了无数个耳光。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他那么使劲,可是不仅没能打压住秦婉音,反而亲眼看着她踩着自己的脸,一跃成了自己的“组长”! 而自己这个科室主任,却成了需要“配合”她的人! 会议结束后,秦婉音率先走出会议室。 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同事,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佩服,也有敬畏。 之前跟着王强一起看笑话的,此刻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王强尾随着脸色灰败的陈华平出来,迎上秦婉音平静的目光,愣了愣,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华平铁青着脸,冷哼一声,甩开王强就气冲冲走下楼。 ...... 与此同时,老干所的午后,几位老干部在活动室里下棋、看报,一派闲适景象。 这时,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无声地滑停在老干所门口。 车门打开,沈万荣那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依旧是一身低调的唐装,气度沉稳。 正在办公室里翘着脚看报纸的张建军,透过窗户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财神爷”,立刻像装了弹簧一样弹起来,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小跑着迎了出去。 “沈总!欢迎欢迎!顾老就在活动室?我带您过去!”张建军弓着腰,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 沈万荣却摆了摆手,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正从阅览室走出来的李澈身上,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不麻烦张主任了,我今天是来找他的。” “找~~找李澈?”张建军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李澈?又是李澈! 怎么他就像个吸铁石一样,人人都往他身边贴! 李澈也看到了沈万荣,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来:“沈总,您好。” “冒昧来访,没打扰你工作吧?”沈万荣笑着伸出手。 “沈总客气了,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好各位老领导,您也是我们的客人。”李澈与他握了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让张建军再次大跌眼镜的是,李澈并没有将沈万荣请进阅览室或者找间没人的会客室,而是直接引到了老干部活动中心靠窗的一处桌椅旁。 “沈总,坐!”李澈拉开一把椅子。 沈万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见过太多人在各种隐秘的场合与他谈事,像李澈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接待他的,还是头一个。 这种看似随意甚至有些“怠慢”的方式,反倒让沈万荣感受到一种奇特的自信和别出心裁。 “哈哈,好!”沈万荣爽朗一笑,从善如流地坐了下来。 张建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进退两难,最后只能讪讪地找了个由头溜走了,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落座后,沈万荣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李科长,我是专程来感谢你的。青林县那边,我和顾县长已经见过面了,投资意向基本确定。这里面,少不了你的帮助。” 李澈微微一笑:“沈总言重了,我也不是什么科长,您就叫我李澈好了。至于您和顾县长的事,我不过是帮忙传了几句话,不算什么。” 沈万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我沈万荣做生意,讲究一个恩怨分明,有恩必报。你带的那几句话可能在你看来不算什么,但是在我看来可是重如泰山。说吧,想要点什么?只要我沈某人力所能及。” 第三十九章 重任(四) 面对沈万荣没有丝毫破绽的表情,李澈依旧摇了摇头:“沈总,我当初帮忙,是看在顾老的面子上,也是为了青林县和青林县的百姓能有个更好的发展前景。我个人,什么都不要。” 沈万荣盯着李澈看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引得几位下棋的老干部都抬头望了一眼。 “好!好一个为了青林县的百姓!”沈万荣止住笑,眼神却忽然锐利起来,“李澈,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的情况,我大致也了解一些。原区长秘书,靠山倒了,被发配到这老干所,蹉跎岁月。以你的情况,想在体制内长足发展,几乎不可能。” 李澈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并不意外,以沈万荣的能量和谨慎,突然冒出一个人,几句话就把他费尽精力也没法做到的事情摆平,他怎么可能不把这个人的底细摸清楚? “沈总消息灵通。”李澈淡淡回应。 沈万荣见他不为所动,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我这边呢,确实也缺人手。如果你愿意过来,我可以给你一个合适的职位,保证让你满意。怎么样?” 他以为李澈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拒绝,都是在为跳槽到一个更“钱”途无量的地方铺路。 李澈闻言,心里了然。 他迎着沈万荣期待的目光,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沈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在老干所挺好,暂时还没有挪窝的打算。” 沈万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微微蹙眉,有些不解:“李澈,我是真心邀请。以你现在的情况,在体制内想有多大发展,很难。而且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如果不是想跳槽来我这里,那你到底为了什么?” 李澈深知这些顶级商人的秉性。 对他们而言,付出与回报必须对等,每一次帮助都明码标价。 你如果什么都不要,他们反而会觉得你所图更大,会更加不安。 他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万荣:“沈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不装了。我帮了您,自然是想要点什么。” 沈万荣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静待下文。 “只不过,”李澈话锋一转,“我现在还没想好具体要什么。或者说,我想要的,可能不是一时一地的钱财或地位。这份人情,我先记着。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去登门拜访沈总您。到时候,还希望沈总不要嫌我叨扰。” 沈万荣深深地看了李澈一眼,眼神里的谨慎和狡猾再也掩饰不住。 片刻过后,他稳住心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那我就等着你想好的那一天。这份人情,我沈万荣认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万荣又去顾老那儿聊了会儿,随后便起身告辞。 李澈将他送到门口,看着轿车远去,眼神深邃。 ...... 接下北苑路这个难啃的骨头后,秦婉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广告公司订做了几块施工公示牌。 第二天,她便像模像样将公示牌贴出去了。 紧跟着,她像城管和交警队寄去了工作联络函,第三天下午,就正式封了北苑路。 和所预料的一样,封路当天,就遇到了不少阻力,还有人闹到了区信访办。 陈华平有些幸灾乐祸,以为区里会问罪下来。 可是他不知道,北苑路的问题除了是赵宏宇的心病,也是区政府的一块心病。 赵宏宇亲自出面,再加上刘副区长的助力,最后区政府和区住建局双双为秦婉音背书,扛下了第一波舆论压力。 局长说话算话,支持给到了,秦婉音却感觉压力倍增。 她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彻底站在风口浪尖上了,要么风风光光上岸,要么,被狂风巨浪拍死! 然而,第一场风波刚停息,秦婉音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第二场风波就接踵而至。 这天,秦婉音正在和设计院的技术员讨论方案,忽然接到王强的电话。 “小秦,你的围挡被拆了,你最好过来看看。”王强的声音不冷不热,那天开完会后,王强就作为“组员”被陈华平安排给秦婉音,让他“帮忙”盯施工进度。 “怎么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还是过来吧,我一个人搞不定。” 秦婉音感受到王强语气里的推诿,便马上挂了电话,驱车来到北苑路。 到了工地一看,有几块封路的围挡被掀翻在地,一群人挤在公示牌前,怒气冲冲地冲着王强直叫嚷。 秦婉音停好车,马上跑过去,一问,才知道这群人是在质疑施工项目。 “挂羊头卖狗肉,想骗我们,没门儿!” “我就说好端端的改什么污水,你们这些吸血鬼,根本不拿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儿!” “跟他们废什么话!把牌子给我拆了!” 眼见就要起冲突,秦婉音立马拦在王强身前。 人群看见一个漂亮女孩儿突然钻了进来,火爆的气焰立马灭了几分。 “大家听我说!我是负责人!有什么事可以问我!”秦婉音扯着嗓子喊着。 喊了好几声人群才安静下来。 “我是负责人,你们有什么问题冲着我来。”秦婉音的声音都嘶哑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道:“你们到底是想该污水还是想让我们关门?!” “当然是改污水!”秦婉音斩钉截铁道。 “还在骗人!美女,你年纪轻轻的,长得又漂亮,睁着眼睛说瞎话就不怕有报应?”旁边一名中年妇女叉着腰阴阳怪气道。 秦婉音有些奇怪,用封路当幌子自己只在方案里提过,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开会那几人。 这些老百姓是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秦婉音问道:“谁跟你们说改污水是骗人的?” “他!”顿时,几个人的手指就指向秦婉音身后的王强。 王强见状立马摆了个无辜的姿势,“我就说了句‘不见得改污水’。” 秦婉音回头瞥了王强一眼,马上明白这又是陈华平和王强使的奸计。 只不过她现在没功夫跟王强计较,必须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大家听我说,你们可能听岔了,他说的是不见得只改污水!我们既然是老旧小区改造,肯定是要综合考虑的,比如这条路两旁的立面,一直是你们的老难题,我们就想着借这个机会一起给改了,免得下次又来打扰你们。还有,那些垃圾桶啊、停车线啊,该改的也可以一起改。” 此话一出,人群里立刻议论起来。 北苑路的立面问题不用说,不仅是当地人知道,附近几个街道的人都知道。 那些挤成堆的垃圾桶、停车位让本来就很窄的人行道脏乱不堪,别说影响做生意了,就是他们自己住在这里都深受其困扰。 于是,叫嚷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我正想找个机会跟大家说呢,既然今天有这个机会,那我就现在说了。污水改造是区里规划的,谁都阻止不了。你们也看到了,反正路都封起来了,我觉得倒不如借这个机会把你们的立面问题一块儿给解决掉,省得以后又麻烦你们。” 一位大爷闻言后立马说道:“倒是个办法,这次一块儿改了,免得以后每年都来人劝我关门改造。” “改可以,反正我不出钱。”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干理发店的黄毛男子嚷道。 “哎呀,改改改,快点儿改,改完快点儿走,看着你们就闹心!”刚才那位中年妇女摆了摆手,说完便满是厌恶地走开了。 第四十章 重任(五) 看着眼前的人群一个两个的渐渐散开,王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他是想“无意”漏个破绽让秦婉音难堪的,却没想到秦婉音不但没有难堪,反倒还借着这个机会把改造立面的事当众宣布了。 要知道现在整个住建局都知道封路是为了北苑路立面改造,可大家都提着心不敢明说,就是因为怕这个名头惹众怒。 秦婉音安抚着人群一个一个地送走,最后回头一瞪眼,把还在咂摸地王强吓了一跳。 “真的是误会!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不也是担心万一被他们拆穿了你下不来台吗!”王强的每一句辩解都像是提前想好的借口。 秦婉音没有理会他,掏出电话让人把现场处理好就离开了。 不过王强的借口她也不是一点都没听进去,最后那句“万一被拆穿”就让她在回去的路上仔细揣摩起来。 没错,围挡只围得了一时,光围着没有动静,傻子都会看出端倪来。 可如果真搞污水改造,预算够不够是一回事,上面批不批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就像她刚才没经过仔细想就说出口的,改一改人行道、规划一下停车位、再把可以换的窨井井盖换一下、或者修补一下地面~~还是可以的。 回到办公室,秦婉音马上跟技术员说了自己的想法,得到肯定之后,就把计划报给了赵宏宇。 这点皮毛改造的预算并不大,住建局自己就能掏钱,而且此举旨在解决北苑路的问题,赵宏宇思索片刻就签了字。 秦婉音大喜,感谢领导信任后就要拿回报告。 赵宏宇却一巴掌压在报告上,盯着秦婉音严肃地说道:“我说了,该给的支持我一定给,可是事情如果办不下来或者没办好~~” 秦婉音明白赵宏宇的意思,她现在也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便答道:“一切由我来负责!” 赵宏宇咧嘴一笑,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报告。 ...... 就在秦婉音疲于应对各种明枪暗箭时,一各重磅消息在全水区炸开了锅——全水区党委书记梁福成被省纪检部门带走协助调查。 而且被带走的不止梁福成一个人,全市不少区县的主官都被带走了。 消息虽未官方证实,但已在各个圈子隐秘流传,引得人心惶惶。 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统一指向这次波及全市打黑除恶行动。 李澈在老干所从几位消息灵通的老干部讳莫如深的交谈中捕捉到了这一信息。 他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官方不宣布,就意味着一切尚无定论,这背后的博弈远非常人所能窥测。 然而,这个消息对另一个人来说,却不啻于一记重击——周琦。 梁福成是周琦在区里最大的倚仗和“伯乐”,他的倒台,无疑让周琦这个区委办红人的地位变得岌岌可危。 秦婉音的闺蜜组织了几个平时相熟的人,包括秦婉音,想一起吃顿饭宽慰周琦。 对秦婉音说,周琦除了是对自己有明显企图的人之外,也是她在体制内的一个关系。 并且这次是闺蜜组织的,她觉得于公于私也应该过去看看。 而秦婉音或许觉得经历过类似低谷的李澈能提供一些帮助,就把李澈也给带上了。 饭局上,周琦迟到了。 当他出现时,脸上带着一种刻意堆砌的、近乎张扬的笑容,试图掩盖眼底深处的慌乱与挫败。 酒过三巡,不需要旁人引导,周琦自己就拔高了声调,仿佛要向所有人证明他并未被击垮: “梁书记?那是他运气不好,撞枪口上了!” “查就查呗,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他用力一挥手,带着几分酒意,声音愈发响亮:“我早跟省里的叔叔说了,大不了换个地方,照样风生水起!” 他极力渲染着省里叔叔的权势和自己的退路,试图用这种虚张声势来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自信。 朋友们纷纷出言安慰,说着“肯定没事”、“树大根深”之类的话。 李澈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周琦的话音落下,间隙里,他才平静地开口:“周琦,现在只是协助调查,事情远未到下定论的时候。梁书记究竟如何,尚需时间证明。这个关口,一动不如一静,言多必失,稳住阵脚比什么都重要。” 这番话,本是基于规则和经验的忠告。 但在心神已乱的周琦听来,却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李澈,嘴角勾起一丝尖锐的讥讽: “李澈,你是在教我做人吗?”他嗤笑一声,“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眼看着靠山要倒了,还傻愣愣地跟着!我周琦跟你不一样!我上面有人!要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我还混个勾巴毛啊?!” 他几乎是咬着牙,将李澈曾经的落魄撕开,当作反击的武器。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冻结。 其他朋友面露尴尬,秦婉音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李澈迎着他充满敌意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随后他挪开眼神,便不再言语。 这场本想安慰人的饭局,最终在压抑和不快中草草收场。 回家的路上,夜色深沉。 秦婉音看着窗外,低声道:“我不该叫你来,平白受他这些气。” 李澈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他的情绪,我能理解。但是婉音,如果你还有机会劝他,就告诉他一句话:有想法放在心里,千万别挂在嘴上。” 他语气凝重:“尤其在这个敏感时期,反复强调自己在省里的关系,绝非明智之举。搞不好不仅救不了命,反而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地分析:“而且,这次风波不同寻常。一次性带走好几个地方大员,结合市里打黑除恶的大背景,更像是一次敲山震虎。说不定到时候梁书记什么事都没有,调查完就回来了。” 秦婉音听罢,深深叹了口气:“我看还是算了吧,本来以为他就是个爱说大话的人,没想到连好赖话都分不清,别到时候他还反过来说我。” ...... 隔天的上午,城建股办公室里。 秦婉音此时并不在办公室。 王强坐在里屋的沙发上,跟陈华平抽着烟。 两人刚刚聊完北苑路工地上的事,按照陈华平的吩咐,王强把他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汇报给了陈华平。 陈华平徐徐吐出嘴里的烟,眼睛盯在烟头上,“这个秦婉音,还挺不好对付~~” 王强连连点头,“咱俩都小看了她,这小婊子,真挺有能耐~~” “不光她有能耐,我听我家老爷子说,她那男人也挺有能耐的,秦婉音能来住建局,就是因为她男人~~”想到自己也是因为李澈才进住建局的,陈华平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能耐啥呀,再能耐,不也就是个老干所的小科员吗!我听说,还是犯过错,被发配过去的,有个屁的能耐。” 陈华平不置可否,猛吸一口烟道:“管他能耐不能耐,我非得给那小婊子点颜色瞧瞧!妈的我就不信了,老子混了十几年官场,还治不了一个小娘们儿!”说罢,就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顺手把王强招呼过来。 叽叽咕咕在王强耳边耳语一阵后,王强惊讶地抬起头来,“这~~这能行吗?万一局长知道了,我还不得卷铺盖走人啊?!” 陈华平瞪了他一眼,“你傻呀!你就不会找个人假装去买烟,装作随口问问的样子?我跟你说,这事儿只要随口一问,那帮刁民马上就会传开,到时候怎么也够那小婊子喝一壶的了。” 王强想了想,跟陈华平一对视,便默契地露出一脸奸笑。 第四十一章 重任(六) 秦婉音非常明白,北苑路改造成不成功,不在改造过程中有没有人闹事,而在改造完成后当地老百姓满不满意。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紧盯着设计方。 在确定下基本方案后,她便拉着技术员在北苑路的商家一家一家走访,屁股几乎没有沾过办公室的椅子。 工地上,机器轰鸣,人声鼎沸。 事实证明一旦你开工,老百姓根本不关心你改的是什么,只是希望你快点改完,别影响他们的正常生活。 这天,秦婉音照常带着技术员去北苑路走访,刚到北苑路,就看见人群有聚集起来。 秦婉音下意识感觉又出事了,就把技术员支到一边,然后她自己一个人迎了上去。 原本,那些人聚集到一家卖衣服的店面门口,秦婉音已经对这块儿熟悉了,知道那衣服店就是之前那位不耐烦的大姐开的。 一见到秦婉音,这群人立马围拢过来。 “秦主任,我想问一下,封路这段时间,我们的损失,有没有补偿?”开口的就是那位大姐,只不过她的语气要比以前柔和许多。 秦婉音有些诧异,封路直到现在,自己没有说过半句关于补偿的话,这些百姓也从没问过。 恰恰相反,这其中有不少人还担心自己要掏钱。 秦婉音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你直接冲着他们的门头去,那是有针对性的,他们自然会想要补偿;可如果你换个方向,用他们已经无法做生意的既定事实顺带去改他们的门头,他们就会想到这本来是他们自己的事,政府出面帮他们改会不会收取费用。 这原本是秦婉音方案的精华之处,可是没想到竟然又有人提到这上面来了。 “秦主任,政府造成我们无法营业,我们还得付房租水电,这些损失照理该赔给我们吧?” “是啊是啊,政府说要封路,我们积极配合,可我们的损失你们不能不管呀。” ...... 很快,人群就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秦婉音想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转过这个弯的,难道他们中间还有什么高人?!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秦婉音叉开手,把人声压了下来。 “大家听我说,这次改造全部由政府负责,包括涉及到你们店面的水、电、气等等,不用你们掏一分钱。所以补偿是没有的。我能做的,就是尽快改完,你们多配合一点,我们就能早一天收工,这样你们的损失也才能降到最小。” 显然,人群不会卖她的帐,他们用着熟人之间的那种讲价钱的方式,既没有发怒,又不肯放弃。 “秦主任,要不你再跟领导商量商量,你看大家伙儿都不容易,这一封就是几个星期,我们大家还得养家糊口呢。” “是啊,秦主任,不瞒你说,我儿子买校服的钱都是我借的。” “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个好人,愿意为大家着想,就再跟领导说说,多少补一点吧。” ...... 若是像以前那样,双方都不认识,秦婉音还可以不拿他们的话当回事。 可就这样的“人情”,逼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白很多人都在故意夸大他们的困难,无非就是想多要两个钱。 可她现在就偏偏不能拆穿他们,否则一旦弄僵了,后面的场面会更难看。 秦婉音陪着笑,一个一个耐心劝解着,足足说了快两个小时,没有喝一口水。 就在她感到快要撑不住,额头渗出细汗时,目光忽然落到店门旁边的落水管上。 那落水管没有做任何装饰,就直接从两个门面之间的墙上直接接下来,而且落水管接入地面的一截已经破损,估计是门面老板自己包了几层塑料袋,如果仔细去闻,还能闻到一股下水道的臭味儿。 “张姐,你们太厉害了,让我歇会儿。”她扶着玻璃门有气无力地笑道,大姐立马搬来一把塑料板凳塞在秦婉音屁股底下。 “秦主任!小秦!真不是我们厉害,是我们太难了,你就体量体量我们呗。” 秦婉音也不矫情,径直坐下随后看着那破损的落水管道:“这管子破了不少时间了吧?我说怎么那么臭呢!” 大姐先是一愣,紧跟着就像找到知音了一样,爱着秦婉音坐下,拍着她的大腿说道:“可不是!光臭还不算,一下雨就呼啦呼啦冒水,这地面也没打好,水老是往屋里钻。你说我卖衣服的,店里进了水那还了得!” 话题一开头,人群又马上热闹了,纷纷指着自家门口说着各种问题。 “我们家也是!我家那口子自己买管子换了不知道多少次,就是堵不住。” “对呀对呀,还有电线,也不知道怎么的,我们家老是炸灯泡,找了电工查了好多次都查不出原因。” “哎呀,你们说的都是小事!我就发现电线都缠在燃气管道上面,我真怕哪天出事,一炸就全完了。” ...... 听着人群不再议论补偿款的事了,秦婉音便知道自己找到突破口了。 她招呼来技术员,跟大姐解释她家的落水管该怎么改。 最后,都不用她去问,各个店面的老板就自己争先恐后要拉着技术员去自己家看看。 这之后,虽然还是有人时不时提出补偿款的事,但是秦婉音就装作没听见一样,立马用具体问题岔开话题。 连续好几天,她和技术员挨家挨户征求意见,终于,立面改造正式开始了。 随着新的门头、新的街面逐渐出现框架,人们已经开始预见到一个干净、整洁、漂亮的街道的出现,此前的各种怨言、担忧也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赞扬、笑语。 约莫四个星期后,北苑路的围挡拆除,正式通车。 赵宏宇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由城管、街道和审计签名的验收报告,嘴角简直合不拢。 看完之后他掸了一下验收报告,笑眯眯看着同样喜笑颜开的秦婉音道:“不错!干得漂亮!小秦,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这次你算给咱们局争气了,放心,你的功劳我给你记上,回头好好奖励奖励你!” 头一次,秦婉音并没有因为领导的表扬而高兴。 至少不完全因为领导的表扬而高兴。 她内心充盈、精神振奋,以前那种无力感、空虚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她辛苦工作了,而且一个非常圆满的结果由她全神贯注的心血铸就而成,放在纸面,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政绩。 以后路过北苑路的时候,她可以骄傲地告诉朋友:这条街是我建成这样的! 第四十二章 帮忙(一) 当天晚上,秦婉音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家的。 门一开,就看到李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似乎是在看新闻。 两人先是闲聊两句,紧跟着,秦婉音就把话题带到今天的工作上。 这段时间,秦婉音的工作李澈都在关注,也问过她好多次,所以其中的环节他都了解,他知道今天验收结束,看秦婉音的表情,结果应该很圆满。 秦婉音就像一个急于分享糖果的孩子,说起北苑路的事情时,就忘了这些细节她都跟李澈说过。 她眼睛亮晶晶的,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将这段时间积压的压力、委屈、以及最终成功的巨大喜悦,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李澈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而专注的笑容。 他明白,此刻的秦婉音,不仅仅是需要一个听众,她更需要的是炫耀她亲手取得的战绩,宣泄她这段时间独自承受的压力和艰辛。 于是,他像一个第一次听到这些惊险故事的观众,适时地表现出惊讶、赞许,偶尔追问一句“然后呢?”,完美地扮演着捧哏的角色。 说到最兴奋处,秦婉音下意识地在李澈身边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倾向他。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得激动的时候,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李澈放在沙发上的手。 李澈也浑然不觉,专注地听着她眉飞色舞的讲述。 两人就这样,一个兴高采烈地说,一个含笑静静地听,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 直到秦婉音将整个过程全部说完,兴奋的浪潮稍稍退去,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正被李澈的手掌稳稳地包裹着。 她愣住了,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 李澈也愣了一秒钟,但他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在那瞬间,指尖微微收拢。 他感受到了她那一刹那的迟疑和并未立刻出现的强烈抗拒。 就那么僵持了短短一两秒,直到李澈清晰地感觉到,秦婉音的手虽然有些僵硬,但卸掉挣脱的力道,他这才缓缓地松开了手。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秦婉音脸颊微热,眼神飘忽,不知该看哪里。 李澈却像是无事发生,神色自然地接过她之前的话头,语气转为认真:“婉音,你做出这样的成绩,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秦婉音听他这么说,刚升起的一点羞涩被骄傲取代,嘴角弯了弯。 但李澈话锋一转:“不过,高兴之余,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谨慎一点。” 秦婉音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些,有些不乐意:“难道我做出点成绩,连高兴一下都不行吗?” “当然不是不能高兴。”李澈耐心解释,“我是说陈华平他们。你也说了,王强拆你的台,但是后来的几件事,我觉得看似是商户自发,实则背后也有陈华平的影子。这次你立了这么一大功,出尽风头,就陈华平那种心胸,能不嫉妒?我担心他不会就这么算了,后续可能还会有小动作。” 听到这里,秦婉音的情绪明显低落下去,她叹了口气,撒娇一样嘟囔道:“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呢?非要整天尔虞我诈的,真扫兴!” 李澈看着她难得流露出来的神态,心中不禁一荡,这种语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她这里听到过了。 他非常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轻轻覆盖住了她放在沙发上的手。 这一次,秦婉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手指却没有丝毫躲闪或蜷缩,就那样温顺地停留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李澈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确信。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 “不必为他扫兴。我只是提醒你,以后多留个心眼。不过,你也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 秦婉音这边有了圆满的结果,对李澈来说无疑是个安慰,他现在也在处理一个棘手的事情: 上个礼拜,“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赵喜来来了老干所,照例看望韩老。 聊天的时候,赵喜来不经意提到了一个名字——刘斌。 刘斌是富林县公安局的治安大队队长,现在打黑除恶专案组传出他很可能就是赌博团伙在本市最大的保护伞。 当然,这件事只在内部传说,还没有确定,赵喜来也只是跟韩老几个信得过的人说了下。 这条线不归赵喜来抓,而是专案组亲自抓的,之所以提到这个刘斌,纯粹是因为他背后的人物——刘斌的岳丈——也就是长清市原政法委书记邓伯方。 赵喜来说,目前只是有线索指向,专案组应该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不然的话,早就应该抓了。 他还神秘兮兮说,很可能牵扯到邓伯方,所以专案组很谨慎。 “~~如果是真的,那邓伯方就是这次行动中最大的鱼了~~”赵喜来颇有些感概地笑道。 李澈没有听到全部,只是端茶送水的期间断断续续听了几句话,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不过他注意到,聊天的几个老头中间,只有宋老听得最认真。 他全程紧皱着眉头,也不打断赵喜来,直到赵喜来起身要走了,他才满脸愁容地动换了一下。 李澈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也就没有多事去问,只以为是宋老太过关心打黑除恶行动。 哪儿知道几天之后,也就是前天,宋老背着双手走进老干所,一见到李澈就把他拉到一旁,说让他千万帮自己一个忙。 李澈问怎么回事? 宋老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刘斌的父亲,和宋老是年轻时一起下过乡、扛过枪的过命交情。 刘斌可以说是他眼看着长大的,他也将刘斌当半个儿子看待。 那天听赵喜来说起刘斌,他回去后就打电话问了一嘴。 刘斌的父亲现在在当地当村书记,听完宋老的话就哭诉起来,让他无论如何要帮刘斌一把。 宋老退休之前一直在农业口,在位的时候就没什么权力,更别说退休之后了。 他想去找韩老,又怕丢面子,想了想,就想到了李澈。 李澈看着面红耳赤的宋老,笑道:“您先别急,赵局长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说话的时候没个轻重。现在什么都还没确定呢,连专案组都没找到证据,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呢!” 宋老哭丧着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那什么~~我也知道~~关键是玉生他~~” 李澈感觉出了什么,收起笑脸,正色问道:“是不是刘斌他爸知道什么?” 此话一出,宋老立马瞪大了眼睛望向李澈。 李澈一看,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第四十三章 帮忙(二) 犹豫一阵后,宋老才叹了口气说道:“玉生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谨慎的人,他开口求我,肯定就是确有其事。” “昨天天我问了他,他就说了些情况,主要是关于他亲家的,就是邓伯方。他说他亲耳听过亲家吹嘘过一些事情,他儿媳妇也经常跟他儿子说一些事,都是很危险的事。” “他也劝过刘斌,可是刘斌自打娶了邓家的闺女之后,人就变得浮躁了,根本不听他的话。” “现在,刘斌已经一年多没回过他家了,连电话都很少打,玉生说他感觉得到,他儿子干了些不光彩的事,而且他那亲家,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这不,玉生就来求我了。李澈,刘斌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脑子活泛,一定帮我想个法子,千万得保住他的命呀!” 李澈听着宋老一顿弯弯绕绕地说,听得脑袋都大了,宋老说完后,他晃了晃脑袋,“宋老,您刚才说的,一个具体的事都没有呀,都是凭您那老伙计的感觉。” 宋老急了,拉着李澈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赵喜来不是说了吗,刘斌还有邓伯方!” 李澈这才反应过来,宋老老伙计的感觉,都是基于赵喜来昨天说过的话。 如果宋老老伙计不知道赵喜来说过的话,那么他的那些感觉就是云中月水中花,可以什么事都没有,也可以什么事都有。 可是一旦结合赵喜来这个“专案组的人”说过的那些话,就基本可以肯定,他的感觉是空穴来风。 问题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是传到李澈耳朵里的,而且李澈就是一个老干所的小科员,既没权也没钱的,能怎么帮宋老?! 于是他只能答应宋老先想一想,但是他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 ...... 秦婉音回房后,李澈也马上回到自己房间。 周末过完他就得面对宋老,可是直到现在他也没能想出法子。 躺在床上,李澈只感觉一阵无奈。 他和刘斌非亲非故,再说刘斌又是公安局治安大队队长,老丈人还是退休高官,怎么说都比自己过得好,自己何德何能去帮他?又凭什么帮他! 如果刘斌真是保护伞,那这样的社会毒虫,死得越惨他会越高兴。 只是宋老那儿~~ 想了想,李澈闭上眼。 说白了,宋老也只是顾着老交情,至于什么“看着刘斌长大的”、“半个儿子”之类的话,都是想让自己帮忙的筹码。 于是他决定,可以帮忙,但帮不帮得了,就不关自己事了。 ...... 周末一晃而过。 周一上午,处理完手头的日常杂务,李澈便去找了宋老。 他也没绕弯子,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宋老,刘队长那边,我可以去试着劝一劝。但话说在前头,我人微言轻,他听不听,肯信几分,我一点把握都没有。您可别抱太大期望。” 宋老一听,连忙抓住李澈的手,那股子“亲情牌”又熟练地打了出来:“小李啊,你能去就太好了!玉生他真的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斌子那孩子,小时候可听话了,对我也挺好。你好好跟他说,他肯定能明白利害的!” 李澈心里暗自摇头,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宋老,您太高看我了。我不过就是老干所一个小科员,刘队长愿不愿意见我都还是个未知数呢。您真别把期望放得太高。” 宋老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一阵长叹:“唉~~我知道,难为你了。” 李澈没再多说,又向宋老了解了一下刘斌的具体职务和一些个人情况。 他不需要知道核心秘密,只需要一些能敲开对方办公室门的敲门砖。 隔天下午,李澈请了假,开车去往富林县。 一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屋舍,心里异常平静。 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完成宋老的托付,走个过场。 他压根没指望能凭一番话就让一个治安大队长幡然醒悟。 那不是劝说,是神话! 到了富林县公安局,门卫盘问得挺严。 李澈没有提任何敏感话题,只说是受家里长辈宋老所托,前来拜访治安大队的刘斌队长,有些私事。 或许是“宋老”这个名字起了作用,门卫打了个电话确认,就放行了。 按照指引,李澈找到了刘斌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一个穿着警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想必就是刘斌。 “刘队长,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李澈,受宋老所托,前来拜访您。”李澈态度谦和,不卑不亢。 刘斌抬起头,看到李澈,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站起身绕过桌子迎了上来:“宋叔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要来!快请坐,请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拉着李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亲自给他倒了杯水。“宋叔身体还好吧?哎,真是劳他老人家惦记了。” 这番热情的接待,倒是稍稍出乎李澈的预料。 他原以为对方会更为警惕和冷淡。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宋老的近况,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李澈观察着刘斌,此人言谈举止透着一种基层实权派干部的爽朗和自信,眼神虽然精明,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多少阴鸷之气。 若不是提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单看此刻,很难将他与“保护伞”联系起来。 感觉铺垫得差不多了,李澈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地将办公室的门关拢。 这个动作,让刘斌脸上热情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丝,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李澈重新坐下,迎着刘斌的目光,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刘队长,我这次来,除了代宋老看看您,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最近市里面的打黑除恶行动,想必您也知道。宋老说他知道一些情况,所以让我来劝劝您~~” 刘斌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静静地听着,表情看不出喜怒,耐性出奇的好。 李澈见他这副反应,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和,但内容却逐渐尖锐:“打黑除恶这次是动真格的,专案组的能力和决心,刘队长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有些事,如果真的存在,纸是包不住火的。与其等到别人把证据摆在面前,被动挨打,不如~~争取一个主动。” “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尤其是涉及到~~更高层面的一些情况,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稳妥的出路。” 他故意将“更高层面”几个字,咬得稍重了一些。 整个过程中,刘斌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打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审视着什么。 直到李澈说完,最后补充了一句:“刘队长,悬崖勒马,主动自首,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即,刘斌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笑意,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嘲讽。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点了点李澈:“要不是你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向我举报什么情况呢!没想到你举报的就是我!” 第四十四章 帮忙(三) 顿了顿,他斜睨了李澈一眼,问道:“既然宋叔知道情况,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李澈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怕伤了和气,或者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这些话都是您父亲告诉他的,他也只是完成您父亲的嘱托。” 刘斌收了笑容,身体前倾,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父亲说的这些,什么风声啊,传闻啊,我听得多了。” “干我们这一行,得罪人多,被人背后嚼舌根是常事。但是——” 他语气一转,变得强硬起来,“办案要讲证据!你说的所有这些,哪怕有一件能摆在台面上,我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跟你喝茶聊天吗?” 李澈还想再劝:“刘队长,说实话,我就是个传话的人,我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不过万一~~” “好了!”刘斌不等他说完,猛地站起身,抬手看了看手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程式化的热情笑容,只是眼底已是一片冰凉,“李澈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等下局里还有个重要的会议,就不多留你了。” 他走到李澈身边,很是熟络地揽住李澈的肩膀,半推半送地将他往办公室外带,力道不容拒绝。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在李澈背后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推,同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回去替我谢谢宋叔,跟他老人家说,我刘斌行得正坐得端,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澈略显单薄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你呢,也先干好你老干所的工作。这查案抓坏人的事,还是交给我们警察吧。” 说完,不等李澈回应,便“嘭”地一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站在走廊上,李澈揉了揉刚才被推搡的肩膀,脸上并无多少挫败或愤怒。 刘斌的轻视,在他预料之中,他本来就没指望自己能说服刘斌。 相反,刘斌今天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温和”一些,至少表面上的礼数还算周全,没有直接撕破脸。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爽朗自信的警官,或许真的与那些黑暗勾当无关? ...... 回到老干所,李澈径直去找了宋老,将富林之行的经过,原原本本,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最后,他无奈地摊手:“宋老,情况就是这样。该说的,能说的,我都说了。刘队长态度很明确,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宋老听完,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要是赵喜来那天不说那话,那我也怀疑有没有那些事儿~~” 跟着,他又眼神复杂地看向李澈,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唉~~我知道你尽力了。就是~~就是老韩家的事,老顾家的事,你都办得那么漂亮,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唉~~” 这话说得含糊,但李澈却听得明明白白。 宋老这是在怀疑在他的事情上,自己没有像对待韩老、顾老那样尽心尽力! 这一下,可真是把李澈将死了。 他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如今倒落了个“看人下菜碟”的嫌疑。 他看着宋老那副“我受了委屈但我不明说”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宋老的确说中了,打一开始起,李澈就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第一,他从这件事上得不到好处。 第二,他压根就不想帮刘斌那种人。 沉思片刻,李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宋老的后背:“宋老,您别多想。这样吧,您容我再想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把“办法”两个字咬得很轻,带着明显的不确定性。 宋老这才挤出一个笑脸,连连点头:“好,好,你再想想,再想想~~” 离开宋老的房间,李澈走在老干所安静的走廊里,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麻烦,看来是甩不掉了。 回到办公室,他安静地理着头绪,在办公室那种环境,刘斌穿着警服,代表着权力和秩序,天然处于防御和对抗的姿态,有些话确实难以深入。 或许,换个更私密、更放松的环境,效果会不一样? 李澈找宋老打听到了刘斌在富林县的家庭住址,又精心挑选了一些不算贵重但显得体面大方的礼物,周五下午又去了富林县。 到了刘斌所住的小区,李澈看见这是一片建成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楼房外观略显陈旧,但环境还算整洁安静。 李澈按照门牌号找到单元,上楼,敲门。 门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鲜艳连衣裙、脸上化着浓妆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年纪与刘斌相仿,但相貌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粗陋,高颧骨,薄嘴唇,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之气。 然而,她的穿戴却与这略显老旧的楼道格格不入——脖子上挂着不小的金项链,手腕上是成色不错的玉镯,脸上的粉底厚得几乎能看清颗粒,口红颜色鲜艳夺目。 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贵气”和与自身条件不符的精心打扮。 “你找谁?”女人上下打量着李澈,眼神里带着审视。 “您好,请问是刘斌队长家吗?我叫李澈,来拜访刘队长的。”李澈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将手里的礼物稍稍提高示意。 大概是受李澈手上礼物的触动,女人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刘斌还没下班呢,你先坐会儿!”她侧身让李澈进门。 走进客厅,李澈快速扫了一眼。 家里的装修和女人的打扮一样,都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感觉:不大的客厅吊着欧式吊灯、巨大的液晶电视、可能是红木的中式茶几等等,都与这栋楼的陈旧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李澈几乎都能感觉出,刘斌想要低调坚持住在家属楼,他老婆却极力想在这个家属楼里展现他们家的“与众不同”。 女人给李澈倒水,动作间,手腕上的玉镯和金链子叮当作响。 “我叫邓萍,是刘斌的爱人。你跟刘斌是什么关系啊?”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哦,我跟刘队不熟,是我们老干所的宋老,托我来看看他。宋老说他和刘队父亲是老相识,说刘队是他看着长大的。” “宋老?”邓萍把水端给李澈,眉头皱着,似乎在回忆宋老是谁。 随即她马上笑开了,可是李澈发现她的笑真是比不笑还难看,“刘斌家的亲戚我不怎么认识,这位宋老~~是想让我家刘斌帮什么忙吗?”她试探道。 “呃~~那倒不是~~” 邓萍似乎已经确定李澈的来意,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打断了,她在李澈身旁的沙发坐下,举手投足间极尽做得优雅,语气里多了一丝傲慢:“我们家刘斌啊,太忙了,局里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还总是这个找他帮忙那个找他办事。其实要我说啊,犯了法就是犯了法,与其到处求人,还不如老老实实认罪伏法。” “您说得对~~”李澈没法儿不赞同。 “所以呀,有些人别以为跟我家刘斌有点儿关系就能走后门,我家刘斌将来是要走仕途的,我可不想因为一点关系就脏了他的履历。” “是是~~刘队大好前程,是没那个必要~~”李澈一边应付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邓萍。 她的一举一动,都藏不住她的优越感和对物质条件的显摆。 李澈甚至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身在某个港台电视剧中,而邓萍正在完美地演绎剧中又丑又刻薄的阔太太。 结合刘斌还算周正的外貌和眼前这个女人长相,一个念头在李澈心中愈发清晰——刘斌娶她,恐怕图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那个姓“邓”的家族所带来的东西。 第四十五章 帮忙(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约莫半小时,面对邓萍的揶揄,李澈始终扮演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既没有反驳,也没有丝毫情绪。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刘斌回来了。 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端坐在沙发上的李澈身上时,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愕取代。 随即,惊愕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怒火! “李澈?!你怎么找到我家里来了?!”刘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个大步跨进客厅,指着李澈,脸色铁青,“你想干什么?!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邓萍也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没拿稳。 李澈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刘队长,你别误会。我还是为了上次说的事。我觉得在办公室有些话不方便深谈,所以冒昧来访,希望能以更私人的方式,再跟你沟通一下。宋老他~~” “够了!”刘斌粗暴地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我上次在办公室跟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的事,不用宋叔操心!更不需要你来掺和!” 一旁的邓萍还没明白,但大概已经意识到李澈的来意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刘斌就瞪着李澈把上次的事情说了出来。 邓萍一听,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比刘斌更加激动、更加尖刻的嘴脸。 她猛地冲到李澈面前,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李澈脸上:“我说那宋叔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原来就是你啊!上次在办公室妖言惑众不够,还追到家里来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劝我们家刘斌自首?!”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指甲刮过玻璃,“我告诉你!我们家刘斌行得正坐得直,什么事都没有!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小破科员来指手画脚!我们邓家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我爸以前是政法委书记!我们有的是关系,有的是门路!用得着你来充好人?!给我滚出去!” 李澈被她这泼妇骂街般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心里也忍不住蹿起一股火气。 他强忍着怒意,沉声道:“刘队,我不是为自己来的,我只是传达宋老的意思和担忧!如果不是看在宋老的面子上,你们家的事,我根本懒得过问!” “去尼玛的宋老!”邓萍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鄙夷,“一个老不死的,管好自己就行了!什么风言风语都听,还跟外人胡说八道,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家刘斌比他家的儿子混得好,故意来污蔑陷害!” 这话一出,连刘斌的脸色都变了一下,似乎觉得妻子说得有些过分了,但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制止。 李澈看着这对蛮不讲理的夫妻,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厌恶感涌上心头。 尤其是对这个邓萍,那副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嘴脸,真让他有种想上去扇她两耳光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去,最后看了两人一眼,眼神冰冷:“话已带到,听不听在你们。宋老仁至义尽,我也算完成了托付。可是刘队,我还是劝你仔细想一想,所谓无风不起浪,宋老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为什么三番两次上门?”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邓萍不依不饶的谩骂和刘斌阴沉的目光,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第二次登门,比第一次更加狼狈,不仅毫无进展,反而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回到老干所,李澈压抑着怒火,将整个过程,尤其是邓萍那番不堪入耳的言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老。 出乎意料的是,宋老听完后,并没有再表现出之前的怀疑或抱怨。 他沉默了很久,又是一声长叹:“唉~~难为你了,小李。” 宋老的声音沙哑,“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有些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们都算对得起玉生了。” 他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惋惜和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只能怪玉生家的小子,没能找个贤惠明事理的好老婆~~” 听到宋老这番话,李澈心中的憋闷总算消散了一些。 至少,宋老理解了他的处境和努力。 李澈以为这件事到了这里算是彻底画上了句号。 他已经仁至义尽,对得起宋老的托付,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以为再也不用掺和这摊烂事。 然而,就在他以为风波已定的时候,一直对此事表现淡漠、甚至从未主动问起过的韩老,却在一天早晨,毫无征兆地将他叫到了阅览室。 此时很多退休老干部还没有来,阅览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澈注意到韩老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李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李澈,刘斌那件事,你不能撒手。再去劝,必须说服他。” 李澈心中剧震,脸上难掩错愕。 韩老向来不喜理会这些是非,尤其还是涉及到其他退休领导家的麻烦事。 今天怎么会突然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而且如此强硬? 他心思电转,小心翼翼地试探:“韩老,刘斌夫妇态度坚决,油盐不进,我人微言轻,恐怕~~” 韩老直接打断了他,眼神深邃,语气带着一种超越他个人意愿的凝重:“这不是商量,是必须要办成的事。你要想办法。” 刹那间,李澈从韩老那异常严肃的神情和这种近乎下达指令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这绝非韩老本人心血来潮,更像是~~有人在通过韩老,向他传递一个必须执行的意图。 而能让韩老甘心充当传声筒的人~~ 李澈脑海中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了那个名字——韩邦国。 他不需要多想,就明白了。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 它不再仅仅是宋老的私人请托,而是卷入了更高层面的博弈。 而且李澈相信,一个小小的刘斌还不至于让韩邦国如此在意,他在意的必然是刘斌背后的东西。 “我明白了,韩老。”李澈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恢复平静,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再想办法。” 看着李澈领命而去,韩老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又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从未发生过。 第四十六章 帮忙(五) 李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在看人下菜碟。 同样一件事,来自韩老和宋老的分量不同,压力也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进入韩邦国的视线。 以往,他只是间接地接触韩邦国身边的人,企图用这些小事引起韩邦国的注意。 可是如果这次韩老的授意真是来自韩邦国,那么这就是自己直接和韩邦国接触的机会,其中的意义大不一样。 李澈现在还不清楚韩邦国和邓伯方有什么瓜葛,但他能感受到韩邦国期望自己能利用刘斌铲除邓伯方的用意。 所以这一次的注重点不再是劝说刘斌自首,而是要让刘斌揭发邓伯方。 在去富林县之前,李澈仔细筹划了一下。 为了保证一招制敌,他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子。 只不过,这把刀,要等他们离开之后,才会真正落下。 他打电话给了赵喜来,请求他陪自己走一趟。 电话那头,赵喜来先是沉默了几秒,但得知这一趟是受韩老所托之后便非常爽快地答应了:“行,时间你定。我也想看看,这个刘斌到底是个什么硬骨头。” 李澈特意抽了周末的时间,与赵喜来一同前往。 赵喜来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有些凝重。 赵喜来是明白人,知道李澈这次拉上他,绝不仅仅是多个人壮胆那么简单。 当李澈和赵喜来同时出现在刘斌家门口时,开门的邓萍先是愣了一下。 待看清李澈身后穿着便服但气质冷硬的赵喜来时,脸上那惯有的刻薄瞬间僵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狠毒。 但她显然认出了赵喜来,或者至少感觉到了对方不一般的身份,多了一个人,她到底没敢像上次那样立刻撒泼。 “你~~怎么又来了?”邓萍的声音尖细,强撑着气势,身体却下意识堵着门。 刘斌闻声从客厅过来,看到李澈时眉头紧锁,满脸不耐。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赵喜来身上时,表情骤变,惊讶中混杂着难以置信。 同在一个市的公安系统内,刘斌显然认识赵喜来。 随即他迅速堆起了那种面对上级时本能的、略显夸张的热情笑容:“赵~~赵局?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两口子不情愿,却又不敢真的把赵喜来挡在门外,只能侧身将两人迎进屋。 客厅还是那副用力过猛的模样,此刻却显得格外压抑。 李澈也不废话,落座后直接开口:“刘队,邓姐,我这次来,还是同样的目的。” 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赵喜来,“怕我人微言轻,说话不管用,所以特意请了赵局过来。” “刘队想必你也知道,赵局他们县局正在全力配合市里的专案组行动。有些话,我说你可能不信,但赵局的话你总该掂量掂量吧?” 刘斌面对赵喜来很客气,甚至有些谄媚,忙不迭地递烟倒茶,“赵局,您看这事儿闹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我这个~~唉,真的是冤枉啊!不知道宋叔和李科他们是听了什么话,对我有些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李澈一下。 赵喜来摆摆手,没接烟,脸色严肃,按照李澈之前的交代,沉声道:“刘斌,咱们都是一个系统的,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打黑除恶,现在是中央下的决心,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专案组的力度你也清楚。” “我这边,确实听到一些对你不利的传闻,而且~~可能涉及更深的问题。” “我今天来,不是以领导的身份,更多的是以一个老警察、老同事的身份劝你一句。”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主动向组织交代,尤其是如果能检举揭发一些更深层次的问题,争取立功,这是你眼下最明智、也可能是唯一能争取宽大处理的路。” 刘斌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笑容还在,只是变得无比僵硬。 他几乎是小跑着到饮水机边,拿出一次性纸杯,只给赵喜来恭恭敬敬地斟满了热水,然后轻轻推到赵喜来面前,整个过程仿佛完全没看到李澈面前空着的杯子。 “赵局,您的教诲我记在心里。可我真的是冤枉的,我行的端立的正,没什么需要交代的。那些传闻,纯属无稽之谈,是有人~~”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极其短暂却尖锐地扫过李澈,“恶意中伤!” 一旁的邓萍早就按捺不住了,她故意把身子转向敞开的窗户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度,尖利得恐怕楼道里都能听见:“赵局长,您这么大领导,可不能被某些人当枪使啊。” 她说着,狠狠剜了李澈一眼,随即又给刘斌递去一个“稳住”的眼色。 “我们家刘斌是什么人,组织上可以审查嘛!” “有些人自己心里龌龊,就见不得别人好,变着法儿地想污蔑陷害!”、 她挺了挺胸脯,语气带着赤裸裸的炫耀和威胁。 “我们邓家虽说现在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赵局长,您说话得讲证据,也得多留个心眼儿,别好心被人利用,好事没办成,反倒惹一身骚,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既威胁又挑拨。 赵喜来脾气本就直,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李澈像是被邓萍的气势彻底压垮,慌乱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甚至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吱嘎”。 他一只手似乎无意地碰翻了面前空着的纸杯,另一只手则焦急地按在赵喜来紧绷的手臂上,连声音都透着一股强撑却终究露了怯的急促: “赵局!算了,算了!既然刘队和嫂子~~态度这么明确,咱们~~咱们再坐下去也是打扰,也是多余~~走吧,我们走吧!” 他这番表现,活脱脱就是一个伎俩被戳穿,眼看靠山要发火又怕彻底闹僵无法收场,只好仓皇救场的模样。 别说刘斌和邓萍脸上掩饰不住的轻蔑和得意,就连赵喜来都猛地扭过头,用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惊怒和失望的眼神瞪向李澈。 仿佛在说:你就这么怂了?! 李澈却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手下用力,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怒气未消的赵喜来从座位上“架”了起来,嘴里还不住地低声重复:“走吧,赵局,走吧~~” “哼!”邓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胜利般的冷哼,抱着胳膊,连送客的虚伪姿态都懒得做了,就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他们的狼狈。 刘斌倒是假模假式地跟着送到门口,嘴上说着“赵局慢走,您千万别误会”,但脸上的笑容已经自然了许多。 门在身后被刘斌不轻不重地关上。 隐约还能听见邓萍刻意拔高的嘲讽传来:“~~废物点心,狐假虎威想来诈我?我呸!” 离开刘斌家所在的小区,李澈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馆子,要了个僻静的角落,点了几个菜,特意要了几瓶冰镇啤酒。 赵喜来一屁股坐下,脸色依旧难看,抓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压着嗓子道:“李澈,你搞什么名堂?不是说好了我来施压吗?话才开了个头,那娘们儿一拱火,咱们就撤了?这他妈不是白跑一趟,还白白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李澈这时一改先前的窝囊样,先是冲赵喜来挤了挤眼,然后用起子撬开一瓶冰啤酒,递给赵喜来:“赵局,消消气,冰的,降降火。” 赵喜来闷头灌下半瓶啤酒,看着李澈前后判若两人的样子,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憋屈!李澈,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咱俩这算唱的哪一出?” 李澈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赵局,你说,刘斌两口子现在最怕什么?” “怕什么?怕我们拿出真凭实据呗!” “不。”李澈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们怕的,是不确定。怕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牌,更怕~~他们的后台。” 赵喜来愣住了。 李澈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了起来:“我们今天硬碰硬,他们夫妻会同仇敌忾。但如果他们的后台从别的渠道‘听说’,你赵局私下见过刘斌,而且刘斌可能已经松了口~~” 赵喜来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你是要~~让我把风放出去?让他们自己从内部猜疑、瓦解?” 李澈没说话,端起酒杯递到赵喜来面前,狡黠地挑了下眼。 赵喜来会意,也拿起酒杯跟李澈碰了一下。 第四十七章 帮忙(六) 赵喜来闻言,眼睛瞬间瞪大,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操!李澈,你想坑死我就直说!这种消息能乱放?要是有半句假话,邓伯方没事,回头查起来,我这公安局长还干不干了?造谣污蔑前市领导,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李澈似乎早料到他这反应,轻轻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赵局,我敢坑你吗?我让你放消息,又没让你亲自、公开去宣布。” “我的意思是,让你回去后,让这个消息变成一条小道消息,一条听起来像是别人那儿漏出去,但又很捕风捉影的传闻。重点是,要让听到的人以为,刘斌迫于压力,或者为了自保,跟你说了些什么~~” 赵喜来不是笨人,听到这里,神色稍微缓和,眉头却皱得更紧,仔细琢磨着李澈的话。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迟疑道:“你是说~~玩一手无中生有,把水搅浑?” “对,也不全对。”李澈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更准确地说,是敲山震虎,或者叫~~投石问路。我想让邓伯方,或者他身边的人,听到这个风声。” 赵喜来闻言,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李澈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几秒钟后,他像是突然想通了关键,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着李澈,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恍然:“你~~你这是要挑拨离间?!” 李澈缓缓点了点头,拿起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对。如果邓伯方真的有什么问题,他听到女婿可能背着他向专案组方面吐露了什么东西,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是立刻去找刘斌对质?还是采取更激烈的措施?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他动起来,就可能露出马脚。” “对于专案组来说,不动的目标最难查,一旦目标内部因为猜忌而产生裂隙,甚至行动起来,那就是机会。” 赵喜来沉默地喝了一大口酒,冰凉的啤酒似乎没能压下他心头的震动。 他顺着李澈的思路往下想:“就算邓伯方没什么大问题,听到这种传闻,心里肯定也不痛快,至少会对刘斌产生怀疑。他们之间要是有了心结~~” “重点是,你的确去了刘斌家!”李澈接口。 赵喜来一愣,恍然大悟,“你可真是~~” 憋了半天,赵喜来也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李澈邪魅一笑:“赵局,这也不能怪我,主要是你的身份太合适了。贴近专案组又不是专案组正式成员,从你身上漏出去的风声才最具杀伤力,傻子才不用呢!” 顿了顿,李澈收回笑脸,正色道:“您也别担心,这种谣言就算查到你身上了,只要不是你正式说出去的,谁都奈何不了你。” “而且~~谣言之所以能伤人,是它戳中了某些可能存在的东西。如果邓伯方和刘斌都干干净净,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过一阵自己就散了,伤不了他们分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赵喜来想到另一种可能,脸色又沉了下来:“李澈,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邓伯方真的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大。他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可能不是去对质,而是~~让某些不该闭上的嘴,永远闭上。到时候,刘斌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李澈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赵喜来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紧紧盯着李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你真不担心出人命?刘斌罪不至死吧?万一~~” “赵局,”李澈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警察就是太讲究程序正义了。但你想过没有,有时候过于讲究程序,会错失战机。” 说着,他忽然眼角一挑,意味深长地看向赵喜来,“而且~~现在这件事,从韩老开口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了。说难听点,这就是政治斗争。而政治斗争,从来都是这么残酷。” 他顿了顿,看着赵喜来有些变幻的脸色,继续说道:“况且,我刚才说了,如果他们自身是干净的,这个谣言伤不了他们。正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正,心里有鬼,才会害怕,才可能做出过激反应。我们~~不过是把一面镜子,摆到了他们面前而已。” 赵喜来愣愣地听着,半晌没有说话。 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寒颤,不知是因为酒太冰,还是因为李澈这番话里透出的、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冷静、算计,甚至那一丝冷酷。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要危险。 可是没办法,从李澈说出“韩老”两个字开始,他和李澈就已经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他退无可退! 但同时,他也必须承认,李澈的方法,很可能是目前破局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 两人离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都喝了酒,李澈便喊了个代驾。 拉开车门时,他忽然注意到刘斌家的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 那面包车表面上看没什么不对劲,但是李澈注意到驾驶位空着,但后排灰蒙蒙的车窗内似乎有什么影子闪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调整姿势。 他不动声色,坐进车后座,关上车门。 代驾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李澈拍了拍前排副驾的赵喜来,语气平常地开口:“赵局,看后视镜,小区门口那辆银色面包。” 赵喜来闻言,迅速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又借着转弯的机会多看了两眼。 他脸色微微一凝,随后微微笑出声来。 “看见没?”李澈问。 “嗯。”赵喜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作为老警察,他太熟悉那种场景了,“狗日的,盯得真紧。” 跟着,赵喜来又意外地看向李澈,“你小子眼睛挺尖啊,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李澈悻然一笑:“电影里都那么演的。” 第四十八章 帮忙(七) 赵喜来重新将视线挪回刘斌家小区的方向,若有所思道:“看来还真是空穴来风,刘斌身上有点什么!” “不然呢?”李澈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斌倒还能演,他老婆就差把贪官老婆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他转过头,从后视镜里看着赵喜来,笑道:“咱俩算是正式进入专案组的视线了。赵局,你要小心咯。” 赵喜来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却压着一股狠劲儿:“查!让他们查!老子一身正气,两袖清风,怕个鸟!”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凝重却未散去。 车子融入车流,向着市区方向开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被更高层级的力量注视的感觉,如同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 回到老干所,李澈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 但他与赵喜来一直保持着联系。 赵喜来办事干净利落,回去后就按照李澈的意思把消息散布了出去。 接下来,便是等待。 李澈冷静地计算着时间,他清楚,这种谣言对清白者是清风过耳。 但对心里有鬼的人,则是催命符。 一个多星期后的下午,李澈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忽然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区号属石阳县的座机号码。 他犹豫了片刻后便接通,试探着问道:“喂,哪位?”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紧张和急促的声音:“李澈?是我,赵喜来。” 李澈眼神一凛,坐直了身体:“赵局?你这是~~” “别问!听着!”赵喜来的声音又急又低,语速飞快,“现在,马上,到我这儿来!” “石阳县老汽车站旁边的‘平安旅社’,到了前台报我名字!” 说完顿了顿,赵喜来又补充一句:“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立刻、马上过来!电话里说话不方便,快!”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李澈握着手机,手愣在半空中。 赵喜来声音里那种罕见的、近乎慌乱的警惕,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表面的平静。 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 他放下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对王薇匆匆交代了一句“家里有急事,出去一下”,便大步流星离开了办公室。 三个多小时后,李澈的车驶入略显陈旧的石阳县城。 他找到老汽车站,很快看到了那家挂着褪色招牌的“平安旅社”。 旅社门脸窄小,玻璃门贴得花里胡哨的,墙上贴着各种海报。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烟味、灰尘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简陋的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汗衫、趿拉着塑料拖鞋的胖男人正歪在椅子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李澈走到柜台前,声音平稳:“你好,我找赵喜来。” 胖男人听见赵喜来的名字,就像触电了一般立马抬起头来,朝李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也没多问,他马上拿起柜台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个短号。 片刻后,电话通了,胖男人对着话筒说了句:“人来了。”便啪地挂断,然后看着李澈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等着。” 李澈没动,就站在狭窄的大堂里。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随处可见的绿色出租车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普通夹克衫、戴着鸭舌帽的赵喜来钻了出来,他一眼看到李澈,几步冲进来,不由分说抓住李澈的胳膊就往外拉。 “走!”赵喜来低喝一声,力气大得惊人。 李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被塞进了出租车后排。 赵喜来紧跟着挤进来,“砰”地关上门。 赵喜来没报目的地,但司机就像提前知道一样,一脚油门车子便蹿了出去。 李澈坐稳,看着身边脸色紧绷、不断从后窗观察车后情况的赵喜来,沉声问:“赵局,到底~~” “到了地方再说!”赵喜来打断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后方,又对司机道,“前面路口右转,进那条小巷子。” 出租车开始在小县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穿梭。 时而加速,时而缓行,毫无规律地转弯、绕圈。 李澈注意到,赵喜来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时低声指挥司机改变路线,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跟踪者。 这种近乎电影情节的谨慎,让李澈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能让赵喜来这个老公安如此紧张的,绝不会是普通麻烦。 整整绕了一个多小时,出租车终于在一个嘈杂的农贸市场边缘停下。 赵喜来迅速扫了一眼周围,钱都没给就拉着李澈下了车,然后快步钻进市场旁边一家挂着老旧彩灯招牌的“丽芳理发店”。 理发店里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师傅在给客人修面。 赵喜来对老师傅点了下头,熟门熟路地拉着李澈穿过狭窄的过道,径直上了通往二楼的铁架楼梯。 楼梯吱呀作响。 上了二楼,是个堆满杂物的客厅模样的空间。 赵喜来这才松开李澈,快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仔细向外张望了好几分钟。 直到确认外面一切如常,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卸下千斤重担,瘫坐在一张旧沙发上。 “妈的~~应该甩掉了。”赵喜来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声音带着疲惫,“那帮家伙,鼻子比狗还灵,太难缠了。” 李澈没问“那帮家伙”是谁。 除了专案组,还能有谁能让赵喜来如此忌惮,甚至需要用上反跟踪的手段? 但他不理解的是,赵喜来为何如此急切地叫他过来,又如此大费周章地见面。 难道赵喜来自己~~真被专案组盯上,查出问题了? 他心里疑窦丛生,脸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赵喜来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赵喜来喘匀了气,看着李澈这副“你爱说不说,我等着”的模样,不由伸出个大拇指,咧了咧嘴,笑容里却没什么轻松意味:“行,你小子,真沉得住气。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跟做贼似的?” 李澈淡淡道:“我问不问,你待会儿总会告诉我。与其东猜西猜,不如等你想清楚了,一口气说个明白。” 赵喜来脸上的赞赏多了几分真实,他放下手,点了点头,没再卖关子。 他站起身,走向旁边一个没有门、只挂着半截脏兮兮布帘的房间。 他一手掀开布帘,朝里面说了句:“出来吧。” 布帘晃动,一个人影有些迟疑地挪了出来。 当李澈看清来人时,饶是他定力过人,眼中也忍不住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刘斌! 第四十九章 帮忙(八) 但眼前这个刘斌,与半个月前那个身着警服、自信微胖的治安大队长简直判若两人。 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身上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衫散发着隐隐的酸馊气味,鞋子上沾满了泥点。 整个人看起来惶恐、疲惫,像一只被追赶到穷途末路的老鼠。 没等李澈发问,赵喜来盯着刘斌,语气复杂地开口:“他昨晚摸过来的。小子还算有点小聪明,没敢直接去局里,又不知道我家,就找了个犄角旮旯的派出所,七拐八绕联系上了我。” 刘斌满是沮丧地瘫在另一张沙发上,接过话头,声音嘶哑:“我~~我是一路坐黑车过来的,中途换了好几辆,连出租车都没敢打。”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 李澈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刘斌,开口问道:“刘队,到底怎么回事?” 没想到,这一句平常的问话,像是一下子戳破了刘斌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点沮丧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怨毒的狠厉取代,恶狠狠地瞪向李澈,又扫向赵喜来,牙齿咬得咯咯响: “怎么回事?!你他妈还有脸问怎么回事?!还不都是拜你们两位所赐!” 他胸口剧烈起伏,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前两天,我老丈人~~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家里情况,还他妈特意问了最近有没有什么生人去过家里!” 刘斌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结果第二天!就第二天!我老婆不见了!电话电话打不通,女儿女儿联系不上!我硬着头皮去问我老丈人~~” 他顿住了,脸上肌肉扭曲,浮现出极深的恐惧:“他就扔给我四个字,好自为之!然后再打过去,就不接了!” 刘斌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我没办法~~我只能跑!” 李澈听完,心中了然。 但脸上却故意挤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无法理解:“就因为一个电话?不至于吧!” “你懂个屁!”刘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起来,赤红着眼睛怒视李澈,“你知不知道邓伯方是谁?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大能量?” “那你找赵局干嘛?”李澈忽然打断他,语气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刘队,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在你家,你老婆可是让赵局‘放聪明点儿’,‘别好事没办成,还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一旁的赵喜来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嘴角撇了撇。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斌脸上。 他脸皮涨红,羞愤交加,指着李澈,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三番两次跑到我家里来,装神弄鬼,我老丈人怎么会起疑心?” “我去你家怎么了?!”李澈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刘斌的指责。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毫不退缩地逼视着刘斌,先前那点伪装出来的疑惑和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质问: “你不是口口声声身正不怕影子斜吗?我不过就是去了你家几次,怎么着,就让你老丈人不高兴了?!就让你害怕得像条丧家犬一样,连家都不敢回?!” 他的话语又快又利,句句戳心: “你老丈人不是前政法委书记吗?手眼通天,关系网大得很吗?你有事应该去求他啊!跑来找赵局长干什么?!” 刘斌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怼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仓皇和无力取代,但眼神深处,那份怨毒依旧死死钉在李澈身上。 李澈却仿佛没看见,他胸膛微微起伏,语气森冷,一字一顿: “我,三番两次去你家,低三下四忍着你们两口子的冷脸,挨着你老婆的辱骂,甚至把赵局长都请来了!我为什么?我他妈不是为了救你的命吗?!不是想帮帮你老家担惊受怕的爹吗?!” 他指着刘斌的鼻子,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可是你不干呐!你把我轰出来了啊!你看看你老婆那副得意的样子,不是牛逼吗?现在怎么,害怕了?想起赵局来了?我告诉你,晚了!” “晚了”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刘斌心头。 他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怨毒的眼神终于彻底涣散,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哀求般地看向赵喜来。 赵喜来却只是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廉价水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不咸不淡地开口,指了指李澈:“你看我有什么用?现在只有他才能救你命。” 刘斌身体一僵。 他显然听懂了赵喜来的意思,但他脸上挣扎的神色更加剧烈。 向李澈这个他看不起、甚至恨之入骨的“小科员”低头求救?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自尊和求生欲在他内心疯狂撕扯,他瘫在沙发上,嘴唇翕动,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只是颓丧地垂着头。 李澈将刘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 他转向赵喜来,问道:“赵局,他都主动找上门了,你直接带他去专案组不就行了?” 赵喜来放下水杯,无奈地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我又不傻。我是想带他去,是他自己死活不肯去!” “不肯去?”李澈挑眉,看向刘斌,“为什么?” 赵喜来在一旁幽幽地插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他啊,这次来是找我救命的。” 李澈适时地露出疑惑:“什么意思?” 这时,一直沉默的刘斌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污渍斑斑的天花板,失神地喃喃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邓伯方~~能量有多大,关系网有多广~~” 李澈瞳孔微微一缩。 刘斌这句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害怕邓伯方的触手,可能已经伸进了专案组内部! 这才是他像惊弓之鸟般逃亡,却又不敢直接投向专案组的真正原因! 他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甚至死得更快!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楼下农贸市场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以及三个人各自沉重的呼吸。 李澈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原来如此! 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凶险! 邓伯方这个名字背后笼罩的阴影,似乎比估计的更为庞大! 他看着眼前瑟瑟发抖、走投无路的刘斌,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赵喜来。 “赵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咱们只有一条路了。” 赵喜来一愣,看着李澈果断的眼神,渐渐明白了,“你是说~~韩~~” 李澈没等赵喜来把话说完,便走到一旁掏出手机,给韩老打了过去。 第五十章 帮忙(九) 韩老的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只留下一串忙音,在狭小杂乱的二楼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澈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又惶恐的刘斌,又看向眉头紧锁的赵喜来。 “怎么说?”赵喜来问。 “韩老让我们保护好他,”李澈指了指刘斌,声音平静,“寸步不离。等他的电话。” “寸步不离?在这儿?”赵喜来环顾这肮脏破旧的理发店二楼,脸色难看。 “恐怕是。”李澈扯了扯嘴角,一丝无奈的弧度,“看来,得在石阳县住几天了。” 一旁听着的刘斌这时满是疑惑地问道:“韩老是谁?” 赵喜来没好气地答道:“韩市长的哥哥。” 也不知道刘斌是没听清还是震惊了,又问了一嘴:“谁?!” 李澈硬生生吐出三个字:“韩邦国!” 刘斌闻言,身体又是一抖,惊讶地看着李澈的同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 李澈没理会他,走到窗边,再次确认了外面的情况,然后拿出手机,找到了秦婉音的号码。 略一沉吟,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秦婉音的声音传来,带着工作场合特有的清晰与距离感:“喂,李澈?” “婉音,是我。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李澈的声音放得平缓,“我这边临时有点事,需要在石阳县赵喜来局长这里待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石阳县?赵局长?什么事啊?”秦婉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关切?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赵局这边有点事儿。”李澈斟酌着词句,随即把手机递给旁边的赵喜来,用眼神示意。 赵喜来会意,接过电话,语气尽量官方:“弟妹,我是赵喜来。李澈确实在我这边。呵呵,工作需要,借用几天,回头马上还给你。” 电话交还给李澈。 大概是赵喜来的玩笑起了作用,秦婉音的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之前那点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压抑着的情绪:“那你注意点儿。” 这若有似无的幽怨和关心,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李澈的心尖。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我知道,放心,这边事一完我就回去,到家了跟你说。” 秦婉音没再多问,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李澈眼前似乎浮现出秦婉音微微蹙眉、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女人又开始为他牵挂了。 但这点暖意瞬间就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收起手机,开始和赵喜来商量眼下最实际的问题:如何在这鬼地方寸步不离地保护刘斌。 赵喜来是地头蛇,虽然这地方选得隐蔽,但安排基本生活不成问题。 他很快联系人送来了被褥、食物、水,还有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 期间,刘斌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神呆滞。 偶尔惊醒般浑身一颤,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然后又颓然瘫软下去。 恐惧已经抽干了他的精气神。 时间在狭窄空间里缓慢黏稠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斥着烟草味、汗味和无声的焦虑。 第一天,在紧张的等待中过去。 韩老没有来电。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只有楼下农贸市场日复一日的喧嚣。 韩老的手机,李澈试着拨过一次,无人接听。 第三天,黄昏降临,小小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沉默和等待几乎要将人逼疯。 刘斌开始有些神经质地嘀咕,反复说着“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邓伯方不会放过我”之类的话。 李澈靠在墙边,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眼神沉静,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三天了,韩老那边音讯全无,以这件事情的紧迫感,不该出现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不一会儿,楼梯间有人跑上来。 是赵喜来,他提着三份盒饭。 狼吞虎咽吃完饭,赵喜来递给李澈一支烟,给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盘旋。 “不对劲。”他哑着嗓子说,“韩老那边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这都三天了~~” 李澈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指间缓缓转动。 忽然,李澈撇了刘斌一眼,见他眼神依旧呆滞后,便悄悄给赵喜来递了个眼神。 两人来到窗边,李澈一边转着烟一边悄声说道:“赵局,有件事我觉得我们想错了。” 赵喜来的眼神来回在窗下的市场里扫视着,“什么事?” 李澈冥神道:“刘斌以为他是来找你救命的,可实际上他是来找死的!” 这话听着惊讶,一下子把赵喜来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你什么意思?” 李澈还在思考,“我们重新捋一下,邓伯方打给刘斌的电话,肯定是你散布出去的消息发挥了作用。他立刻接走邓萍,并且断了和刘斌的联系。为什么?” “想下毒手了呗!”赵喜来想当然到。 李澈摇了摇头,“不对,如果邓伯方打定主意下毒手,就不会打给刘斌,那叫打草惊蛇!前政法委书记不会那么蠢!” “况且,一个没有得到证实的谣言还不至于让邓伯方下毒手,前政法委书记也没那么沉不住气。” “那你说为什么?”赵喜来也瞥了刘斌一眼。 李澈顺着赵喜来的视线看过去,若有所思道:“我认为那是警告!告诉刘斌要闭嘴,然后给他留出时间。” “留出时间?干嘛啊?” “留出时间给他查证,查证谣言的真伪。” “那这么说的话,他也没什么危险嘛!”赵喜来轻蔑地笑了笑。 “不!”李澈马上接过话茬,看着赵喜来道,“假如邓伯方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他就有危险。” 说着,他再次看向刘斌,接着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本来是没危险的,邓伯方只是给刘斌一个警告,然后给自己留出时间。只要证明刘斌没有乱说而且他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那他就不会有事。” 说到这里,李澈忽然冷笑一声,“哼!可惜刘斌没能领会精神,跑来找你了。他这一跑,你说邓伯方会怎么想?” 赵喜来恍然大悟,“噢~~难怪韩老这么久也没消息。” 见赵喜来总算反应过来,李澈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邓伯方肯定会龟缩起来,要么跑路,要么更加谨慎,所以韩老那边才没有进展。” 赵喜来再次瞥向刘斌,冷笑道:“这小子!活生生把自己玩儿死了,现在邓伯方不想下杀他也得杀他了!” 说完,赵喜来似乎又想起什么,猛地回过头问道:“这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么?咱们还不是得好好看着他。” 李澈再次露出他熟悉的邪笑,“我在想,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第五十一章 兵不厌诈(一) 赵喜来看着李澈那熟悉的邪魅笑容,不禁内心一紧,他知道李澈肯定又有了什么疯狂的想法。 不等赵喜来发问,李澈便冲他一笑,然后朝刘斌走过去。 刘斌看着两个人影渐渐将他笼罩住,便抬起头来。 李澈拉来一把椅子,在刘斌面前坐下,从头到尾把刚才他和赵喜来的分析给刘斌说了一遍。 刘斌听得张大了嘴,最后,他彻底崩溃了。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哀求道,“我不想死!救我~~你们得救我!” 赵喜来也眉头紧锁,看向李澈:“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 “兵不厌诈。”李澈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 “我们可以大胆想象,邓伯方已经受惊了。原本他还模棱两可的事情被刘斌这一跑给证实了。” “所以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准备跑路。二,就像刘斌现在担心的那样,他会想方设法找到刘斌,然后灭口。”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把刘斌送回去呢!让邓伯方杀了他!那样,邓伯方就会认为安全了,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刘斌一听,噌的一下站起来,浑身发抖,指着李澈怒道:“你~~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 随即,他又看向赵喜来,“赵局,你该不会真听他的吧?见死不救就算了,你们真要让我去送死?!” 赵喜来虽然没有像刘斌这样过激,但脸上也充满了不理解。 李澈这时笑了笑,道:“我又没说把真的刘斌送回去。” “什么?!”赵喜来脸上的疑云更浓了。 李澈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喜来,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斌。 “让我,扮成刘斌。” “什么?!”赵喜来失声,眼珠瞪大,“你疯了?!” 刘斌也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澈。 李澈异常平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如果邓伯方真派了人灭口,那么只有刘斌的死,才会让他认为威胁彻底消除,也才能起到麻痹他的效果。” “赵局,这需要你的全力配合。我们需要的是刘斌假死,可不是我真死。” 赵喜来呼吸粗重,额角青筋跳动。 他以为以前李澈的“灵机一动”已经足够大胆、疯狂了,可事实证明李澈的疯狂还没有现出底线。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李澈的办法都是最直接、最点明要害和最具效益的办法。 “可~~问题是我们也不知道邓伯方会怎么下手啊!就算我把整个局的人调来,可万一呢?” 李澈嘴角一翘,看向刘斌,“所以还得看刘队长。” 刘斌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李澈,又看看赵喜来,似乎没明白自己还能有什么用。 李澈拉过椅子,坐得离刘斌近了些,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刘队,现在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你想活命,我们想破局,大家得把知道的都摆到桌面上。” “我问你,以你对邓伯方的了解,如果他真要对你下毒手,他最有可能用什么方式?在什么地方?” 刘斌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吭声。 赵喜来有些不耐烦,粗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瞻前顾后!李澈这是在救你的命!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要替你去踩雷!” 刘斌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到李澈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赵喜来焦急的神色,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深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才用一种干涩、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他~~他有个侄子,叫邓小军,在老家乡下。” 李澈和赵喜来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打断他。 刘斌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大概七八年前吧,邓伯方还在位上的时候,他帮邓伯方处理过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后来~~邓伯方生生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没有尸体、没有失踪~~就好像~~那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刘斌粗重的喘息声。 “你的意思是,”李澈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邓伯方手上,还有人命?” 刘斌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慌忙补充:“我~~我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但~~但如果邓伯方真要动我,最有可能就是让邓小军动手。” 赵喜来脸色铁青,骂了一句:“妈的,这帮蛀虫!” 他转向李澈,“如果真是这样,那邓伯方接走邓萍和外孙女,恐怕不光是警告刘斌闭嘴,也是在保护他们,不让她们卷进接下来的脏事里,甚至~~可能是怕刘斌狗急跳墙,拿她们当人质。” 李澈点了点头,这正是他的判断。 邓伯方或许心狠手辣,但虎毒不食子,接走邓萍,是切割,也是保护。 这反而说明,邓伯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刘斌失控,就必须清除。 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李澈看向刘斌,目光锐利如刀:“刘队,邓小军的老家,具体在哪儿?” 刘斌摇了摇头:“老家在富林县圣云乡,以前开了个砂石厂。不过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替邓伯方处理完那件事后,我就不知道了。” 信息虽然模糊,但已足够勾勒出一个轮廓。 ......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山雨欲来。 “刘斌”坐上公共汽车,回到富林县。 他带着鸭舌帽,佝偻着脑袋,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着。 走出车站,他拦了辆出租车,朝他家的方向驶去。 约莫半个小时后,“刘斌”抵达单位家属楼。 下了车,他紧张地张望了一下四周,随后一路小跑上楼。 “刘斌”的钥匙有好几把,他试了两把才成功打开门。 望着这个装修明显用力过猛的“家”,“刘斌”摇了摇头,随后走进主卧室,把抽屉衣柜翻得乱七八糟,然后把值钱的东西都装进背包里。 回到客厅,“刘斌”觉得还不满意,又把客厅里的电视柜和茶几翻了一遍。 直到整个“家”像被打劫过一样,他才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倒在沙发上眯起了眼。 晚上十点整,手机闹钟响起,“刘斌”噌的一下坐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后便背上背包走了出去。 下了楼,他依旧“紧张”得像个逃窜犯,一路不时的四下张望。 这个时间段,他“家”附近不太好打车,他只能步行。 可能害怕被人发现,他一路尽量往人少的地方钻。 这样走了一个多钟头,眼看就要到火车站。 在路过停车广场旁的公共厕所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突然被一个戴着黑色摩托头盔的人撞倒在地,然后他就看见那人右手举着把刀,高高举起,然后向自己扎下来~~ 第五十二章 兵不厌诈(二) 赵喜来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一把抓住那人拿刀的手,同时左手里的92式警用手枪抵在那人的后颈上,“警察!放下刀!” 被压在地上的“刘斌”这时摘掉自己的鸭舌帽,一把掀开那人头盔上的防护罩,笑道:“surprise!mother fxxker!” ...... 当晚,富林县人民医院就传出一个消息:昨晚有两个人在火车站械斗,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送医路上不治身亡。 据说,当场死亡的那个人是公安局的治安队长! ...... 安排完这一切,已是凌晨。 李澈已经悄悄洗去伪装,换回自己的衣服,和赵喜来一同回去石阳县。 两人都疲惫不堪,但精神亢奋。 “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赵喜来灌了一大口水,“希望邓伯方会听话!” 李澈点点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下来,就看事情怎么发展了,咱们就老老实实回去等韩老电话吧。” 正开着车,忽然两辆黑色红旗从后方急速驶来,然后一前一后把赵喜来的车逼停在省道上。 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随后脸色同时一变。 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四个穿着黑色夹克、神情冷峻的男人瞬间下车,迅速从两旁堵住了赵喜来的车门。 他们动作专业,气场强大,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的男人,他弯下腰,在李澈一旁的车窗上敲了敲。 “李澈,赵喜来。”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是省公安厅‘11·12’专案组的。请两位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赵喜来下意识地想摸腰间,但立刻意识到对方不是敌人,强忍着没动,便摁下车窗沉声道:“同志,我是石阳县公安局局长赵喜来,正在执行~~” “我们知道你是谁。”男人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也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请配合调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李澈看见一个人的手已经落在屁股后面,便碰了碰赵喜来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冲动。 赵喜来叹了口气,打开车门。 黑衣人马上上前,一人一边把两人的手给控制住,然后分别押上不同的车。 几个小时后,车辆驶入石阳县一个高档招待所。 李澈被单独带进一个没有任何窗户的询问室。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轮番的、高强度但又不算粗暴的询问。 问题围绕着他与刘斌的关系,为什么去富林县,为什么和赵喜来频繁接触,最近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对方显然掌握了不少情况,问得很有针对性,但关于邓小军和“刘斌之死”的细节,似乎又毫不知情。 李澈咬定最初和赵喜来商量好的说法:去刘斌家是拜访,找赵喜来是联络感情。 至于其他,一概不知,也没参与。 他拿不准专案组里谁是敌是友,更不敢轻易说出韩老和整个“假死”计划。 同样的煎熬也发生在赵喜来身上。 好在两人提前预料到了这个场景,已经互相统一了口径,所以虽然两人被完全隔离,但专案组始终没有撬开他们的嘴。 和他俩一样身心俱疲的还有专案组的两个人,问到最后,为首那男人低下了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不管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专案组的侦查工作。现在我只有一个问题,我们知道刘斌已经来了石阳县,是赵喜来帮他脱离了我们的视线,他现在在哪儿?” 李澈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来这儿跟赵局联络感情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也没参与。” 为首那男的忍无可忍,双拳砸在桌子上,咬着牙怒不可遏道:“李澈!不要再对抗了,我们知道你很清白,但如果你继续这样对抗下去,我可以向你保证,你那老干所的工作干不长!” 李澈满脸无所谓,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之前收走的李澈的手机。 李澈看见手机屏幕在闪烁,进来的工作人员跟审他的男人耳语几句后,就把手机交给了男人。 等那名工作人员离开后,男人回过头,剜了李澈一眼,然后将手机递过来,“接电话。” 李澈疑惑地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号码——韩老的手机号。 他心脏狂跳,连忙接通,压低声音:“喂?” 韩老那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李澈,是我。长话短说,把你和赵喜来做的所有事,所有细节,包括刘斌,都原原本本告诉专案组的同志。要主动配合他们的一切调查,明白吗?” 李澈一愣,旋即一阵巨大的放松感涌上心头。 韩老能直接把电话打到这里,说明至少这几个人是可信的,甚至可能韩邦国已经和这边沟通过了! “明白了,韩老!”他立刻回答。 “好。做完该做的,尽快回来。”韩老说完,便挂了电话。 李澈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转向门口的工作人员,清晰地问道:“好吧,咱们重新捋一遍,你们都想知道什么?”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刘斌来石阳县之前的过程专案组掌握得都差不多,所以李澈的回答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直到李澈说起他和赵喜来见到刘斌后,通过“假死诱捕”计划抓获邓小军的过程时,为首那男的眼睛越瞪越大,两只手握得越来越紧。 等李澈一五一十都说完后,他再次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斥责道:“你们胆子太大了!简直就是无法无天!你们知不知道,邓小军手里有枪!万一他昨天带的是枪呢!” 此话一出,李澈也惊呆了,刘斌可从头到尾没提过邓小军有枪。 不过这句话证明邓小军也在专案组的视线内,也就说明当初宋老的所有担心都是真的。 “行了!”男人的声音打破了李澈的思绪,“真不知道你们是有勇有谋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说吧,邓小军现在在哪儿?” 无奈之下,李澈便将邓小军和刘斌的行迹说了出来。 那男人似乎比李澈还无奈,摇了摇头便拉开房门。 李澈见他站在门口一直等着什么,便问道:“这~~这是要让我走吗?” 男人没好气的一声冷笑,“不走还想让我请你吃饭呀!你和赵局长这一弄,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节奏,我们得抓紧时间研究接下来的行动,没功夫搭理你!” 李澈谄笑一声,走到门口,冲男人笑道:“不好意思,领导,刘斌说邓伯方可能把手伸进了专案组,我们也没办法。” 那男人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道:“我们相信你们是出于好意,但是你们也要相信组织,相信我们。现在,就希望事情会像你和赵局计划的那样发展吧!” 刚走出旅社,赵喜来也拎着外套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彼此搭着肩膀离开了。 第五十三章 回家(一) 车灯划破夜幕,李澈回到家时,已近午夜。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响动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刚打开一条缝,客厅的灯就亮了。 秦婉音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快步走到门口。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澈,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和一丝~~责备? “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疲惫。 “嗯。”李澈进屋,带上门,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 疲惫感在这一刻汹涌袭来,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压过了它。 “吃过饭了吗?要不要~~”秦婉音似乎有话要说,可是见了李澈憔悴的面容,她还是没有说出来。 “吃过了,跟赵局一起吃的。”李澈打断她,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累。” 秦婉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走向厨房,很快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出来,塞进李澈手里。“喝了,早点睡。” 温热的瓷杯熨贴着掌心,奶香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李澈看着她转身回房的背影,感觉有些不对劲。 “婉音。”他叫住她。 秦婉音在卧室门口停住,侧过半边脸,灯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没事吧?”李澈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秦婉音沉默了几秒,犹豫一阵后马上转过身,“没~~没事,你赶紧休息吧。”说完,便轻轻关上了房门。 李澈站在原地,握着温热的牛奶,慢慢喝完。 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的紧张、算计、乃至被专案组审讯的压力,竟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这不是感激,不是客套。 是牵挂,是等待,是带着责备的关心。 这种滋味,上一世在名利场中打滚半生,他从未真正尝过。 像寒冬夜里突然找到的一盏灯,不耀眼,却足以驱散周身寒意,让人知道归处。 他站在略显空旷的客厅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关于赢回她的、起初或许掺杂着算计和执念的计划,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落地生根,开出了意料之中却更加真实的花。 不是赢回,是重新走进她的心里。 而她的心,也正在为他重新打开一扇门。 这种笃定的、踏实的归属感,比任何一场漂亮的权谋交锋,都更让他感到充实和~~心安。 ...... 第二天,老干所。 李澈迟了一个小时起床,踩着点走进活动中心,刚要上楼,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张建军,那张本就黑瘦的脸,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站在楼道口,叉着腰看着李澈。 “李澈!”张建军走下楼道,手指几乎要点到李澈鼻尖上,“你还知道回来?!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澈脸上。 “不请假,不报备,一连消失好几天,音信全无!你把老干所当什么了?菜园子门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任?!” 声音越提越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和终于抓住把柄的亢奋。 周围几个刚到的老干部投来惊讶和同情的目光。 王薇站在楼道上,急得直搓手,却不敢插话。 李澈自知理亏。 这次行动仓促,后续又被专案组扣留,确实没顾上跟所里交代。 他站直身体,准备诚恳认错,想让张建军把这口气顺了算了。 毕竟以后还要共事,而且这次的确是自己有错在先,没必要仇上加仇。 他刚开口:“主任,这次是我~~” “是什么是?!”张建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唾沫横飞。 “我告诉你李澈!别以为你跟几个老干部混熟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老干所是机关单位,不是你家后院!你这个态度,这个纪律性,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我立马打报告,你爱去哪去哪!” 这话就说得有点重了,带上了明显的个人情绪和借题发挥。 楼道里的气氛更加凝固。 李澈皱了皱眉,正想如何应对,忽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帮我办事去了。怎么,张主任,要不要我让我家邦国给你补张假条啊?”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 张建军猛地回头,看到韩老拄着拐杖,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室门口,那双平时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正锐利地盯着他。 张建军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韩~~韩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说什么?”韩老慢悠悠地走进来,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说李澈不守纪律?那我这个让他去办事的老头子,是不是更不守规矩,耽误你们工作了?” “不敢不敢!”张建军额头冒汗,腰都弯了几分,“韩老,您别误会。他帮您办事,那是应该的。就是~~就是他好歹也该跟我这个领导说一声嘛,我这~~我这也是为了工作,要是以后他老这样,我们这老干所的工作还怎么开展~~”语气委屈巴巴,试图讲道理。 韩老看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张建军这话站在管理角度上也没大错,自己刚才那话是有些以势压人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 这时,李澈上前一步,面向张建军,态度端正,语气诚恳: “主任,这次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不请假、不报备就离开岗位,都是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行为。我向您深刻检讨,回去就写检查,保证充分认识错误,绝不再犯。另外,这几天缺的勤,我用周末时间补回来,绝不影响科里工作。”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承了罚,给了张建军作为领导的面子,也给了韩老作为前辈的台阶。 同时,姿态放得足够低。 张建军张了张嘴,看着一脸诚恳的李澈,又瞥了一眼旁边面色稍霁的韩老,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最终,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摆摆手:“先写检查!周末加班补勤,我要查岗!” 说完,黑着脸坐回座位,不再看他们。 李澈又转向周围的几个老干部,微微欠身:“给大家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韩老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分寸拿捏得越来越好了。 李澈知道韩老肯定有话要跟自己说,于是便先上楼放包,完了立马下来找韩老。 哪知道刚到楼道,就看见韩老还站在那里。 李澈心下一拧,心说韩老还挺急。 他赶紧跑下楼,到了韩老身旁,刚准备去活动中心,韩老就一把拉住了他。 “别急!”韩老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神秘,“先跟我去见个人。” 第五十四章 回家(二) 李澈一愣:“见谁?” “去了你就知道了。”韩老不多解释,示意他下楼开车。 车子按照韩老的指引,驶出市区,上了通往郊县的省道。 约莫四十多分钟后,拐进一条绿树掩映的支路,停在一个挂着“清源农庄”木牌子的院落门口。 院子很安静,透着一种不张扬的雅致。 门口空地上,停着几辆车。 最显眼的是两辆黑色奥迪,车牌号都很普通,但车型和保养程度显示着主人的分量。 李澈刚把车停稳,就看见其中一辆奥迪车旁站着三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正在握手道别,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合体西装、姿态恭敬的年轻人垂手侍立。 背对李澈的那个男人身材清瘦,穿着浅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而正面带微笑与之握手的,正是长清市市长——韩邦国。 李澈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韩老带他出来,他已隐约有所猜测,但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韩邦国本人,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突然的、被置于聚光灯下的悸动。 韩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下车。 这时,那边握手似乎结束了。 戴眼镜的男人微笑着又说了句什么,韩邦国笑着点头,态度客气,甚至李澈敏锐地捕捉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敬意? 西装年轻人立刻小跑上前,利落地拉开奥迪后排车门,手护着门框上沿。 眼镜男人弯腰上车,坐稳后,又透过降下的车窗向韩邦国挥了挥手。 韩邦国也抬手示意,直到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农庄。 就在李澈跟着韩老朝韩邦国走过去时,那辆奥迪正好与他擦身而过。 车窗尚未完全升起,一瞬间,李澈看清了车内后座那位眼镜男人的侧脸。 大脑像是被轻微电流击中。 那张脸~~太熟悉了! 那不是经常出现在省电视台新闻节目的重要时段的那个人吗! 原来刚才韩邦国是在送他! 难怪态度那般客气甚至带着敬意。 李澈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波澜,跟着韩老走到韩邦国面前。 “韩市长。”李澈微微躬身,声音平稳。 韩邦国脸上的笑意已经全然收敛,转而换了副沉稳严肃的表情。 他目光落在李澈身上,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了他足有四五秒钟。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感,仿佛要把他里外看个清楚。 “嗯。”韩邦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我老哥哥说,你这段时间,没少打着我的旗号办事?” 说罢,也不等李澈回答,转身便往农庄里走去。 李澈心头一凛,但并无慌乱。 上一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领导做派。 先声夺人,给你个下马威,打乱你的节奏和心绪,接下来才好掌控谈话的主动权,便于观察你的真实反应和定力。 韩老在一旁,对李澈露出一个宽慰似的微笑,朝农庄里面努了努嘴,示意他跟进去。 农庄内部装修古朴,穿过略显空旷的大厅,后面竟别有洞天,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后院,假山池塘,回廊曲折,十分清幽。 韩邦国已经在一处伸向池塘的亲水平台边坐下,面前摆着钓具,但他并没在看鱼漂,只是望着水面。 李澈和韩老走过去,在旁边的竹编椅子上坐下。 很快,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送来两杯绿茶,放在他们面前的小几上。 茶汤清绿,热气袅袅。 李澈端起来,还没喝,只轻轻一嗅,一股清冽鲜爽、带着淡淡炒豆香的茶味便钻入鼻腔。 他眉毛微挑——这是手工炒制的明前新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绝对是好茶。 韩邦国似乎并不急着进入正题,他依旧看着水面,仿佛自言自语般开口: “赵喜来~~以前是个挺稳妥的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在石阳县那个地方,也算能稳住局面。”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次,跟着你,倒是干了不少出格的事。” 李澈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还有我老哥哥这边,”韩邦国终于侧过头,看了韩老一眼,韩老只是笑眯眯地喝茶,“安抚赵喜来,还找上何远鸿?你小子,胆子确实不小,敢扯着我的旗号,张罗我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但分量不轻。 李澈看向韩老,韩老依旧笑而不语,完全没有替他解释或开脱的意思。 李澈明白了,这是韩邦国在敲打他,或者说,是在检验他。 检验他的心智,检验他的忠诚度,也检验他面对压力时的反应。 他放下茶杯,坐正身体,态度恭敬但不过分卑微: “韩市长,我人微言轻,能力有限。能做成一点小事,一是靠韩老信任指点,二是靠赵局全力支持。至于借了您的势,是我考虑不周,但当时情势所迫,我只想把事情办好,绝无狐假虎威之心。以后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韩邦国不置可否,目光转回池塘,话题也随之悄然一转: “这次市里搞的打黑除恶,动静不小。我当初让老哥哥示意你去动刘斌,是因为我知道邓伯方的一些旧事。他退了,余威还在,有些手伸得太长。刘斌是他女婿,是个可能的突破口。” 他语气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我后来才知道,这次专项行动的目标就是邓伯方和他背后牵扯到的某些人。这是一次从中央到省委,早有布局的行动。”他微微停顿,看了李澈一眼,“所以,我才让老哥哥告诉你,配合专案组。” 李澈心中震动。 韩邦国这话,有跟自己解释的意思。 也等于向他透露了此次的风暴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中央和省委的联合布局?目标直指邓伯方及更高层?难怪专案组能量如此之大,行事如此果决。 韩邦国的目光从李澈脸上移开,投向池塘远处朦胧的山影,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感慨的复杂情绪: “当真正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的时候,你才会发现,你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番话,像是高位者罕见的真情流露,透着几分敬畏,几分无奈,也点明了这场博弈远超地方层面的宏大与残酷。 李澈忽然想起了什么,趁机问道:“韩市长,那~~赵局长这次~~会不会~~对他有影响?” 韩邦国似乎有些意外,再次转过头,仔细打量了李澈一遍。 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赵喜来~~”他缓缓道,“出发点是为了破案,方法欠妥,但结果~~应该算是歪打正着,提供了关键线索和时机。功过相抵,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就算有,我也会处理。” 李澈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他又想起何远鸿,“那~~何书记那边?” 韩邦国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往上,是不可能了。他儿子判了一年半,对他还是有影响的。不过,平稳落地没问题。” 池塘边沉默了片刻,只有微风拂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忽然,韩邦国开口,语气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想不想来我这里工作?” 第五十五章 陷害(一) 李澈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最直接的招揽! 这意味着,他之前所有的努力、算计、冒险,包括这次兵行险着的刘斌事件,终于赢得了韩邦国真正的认可和关注。 通往更高平台的梯子,已经递到了脚下。 机会千载难逢。 但他只是略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受宠若惊和迟疑的笑容: “韩市长,感谢您的看重。不过~~我之前在区里有些不太好的记录,有污点在身。去您身边工作,怕是~~不太合适。” 他主动提起污点,既是坦诚,也是一种试探——看韩邦国是否真的不计前嫌,以及,对自己过去的调查了解到了何种程度。 韩邦国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只要有能力,肯做事,一点过去的瑕疵,算不得什么。我可以处理。” 态度明确,诚意十足。 李澈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韩市长,我觉得~~我在老干所,也能帮您做些事情。” 他停顿一下,迎着韩邦国审视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缓缓补充道,“您如果想找个人帮您端茶送水、写材料送报告,这种人有的是。但是有些事~~可能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人办起来会更方便,更不着痕迹。” 韩邦国目光骤然一凝,紧紧对上李澈的眼睛。 他显然听懂了李澈的潜台词,而且这个提议,出乎了他的预料。 不是拒绝,而是一种更深刻、更大胆的“投靠”方式。 这小子,不仅胆大,心思也深,胃口~~也不小! 他想做的,不是换个地方工作,而是想建立一个更独特、更紧密的效忠与协作模式。 但是李澈想的却不只是这些。 到韩邦国手下,那他就算韩邦国的人,以后往哪儿走、怎么走都得听他的,哪儿有老干所自由。 更重要的是,他要的是韩邦国有一天成为他的提线木偶,而不是反过来! 韩邦国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沉吟片刻,韩邦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忽然开口道: “既然想方便~~那就让你更方便一点。要不给你提个主任干干?名正言顺,办事也更方便。” 李澈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敬而诚恳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韩邦国眉梢微动: “韩市长,谢谢您栽培。不过~~如果连这点小事都需要您出手,那我李澈以后还有什么资格给您办事呢?” 韩邦国定定地看着李澈,足足有三四秒钟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底的惊讶这一次清晰无误地流露出来。 他显然没料到李澈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这份唾手可得的提拔,更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一个~~充满自信甚至有些狂傲的理由。 这小子,不仅不要明面的提拔,甚至连这种顺水人情都推拒,他要的是纯粹的“授权”和“空间”。 这份心气,这份算计,还有这份~~近乎狂妄的自信! 韩邦国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中的惊讶逐渐转化为更深沉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趣。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时,一直安静喝茶的韩老,忽然笑呵呵地开口了,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邦国啊,这小子有个媳妇儿在区住建局,你要是有心啊,不妨多关照关照她。这小子,心思都在他媳妇身上。” 这回李澈没有回绝,他是想靠自己把秦婉音“调教”出来,不过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位市长照应着,似乎更稳妥。 于是李澈朝韩老投去一个感激的笑容。 韩邦国闻言,目光在李澈和韩老之间转了个来回,恍然,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脸上重新露出淡淡的笑容: “有空我了解了解。” 他没有直接承诺什么,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一种明确的表态。 接下来,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韩邦国问了几句老干所工作的闲话,韩老也插科打诨说了点老干部的趣事。 李澈谨慎而得体地应答着。 约莫半小时后,韩邦国看了看表,站起身:“我还有个会。你们先回吧。” 李澈和韩老也起身。 韩邦国送他们到农庄门口。 临别时,韩邦国站在车前,目光再次落在李澈身上,这一次,少了审视,多了些深意。 他伸出手,与李澈握了握。 手分开时,韩邦国看着李澈,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有时间来家里坐坐。” ...... 北苑路项目的成功,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秦婉音的职业生涯里漾开了一圈实实在在的涟漪,却也搅动了更深处的淤泥。 赵宏宇在局党组会上不止一次点名表扬了她“敢啃硬骨头、善做群众工作”的能力,并将区里今年重点推进的“老旧小区综合整治二期项目”的前期统筹工作,正式交给了她。 虽然没有明确提拔,但这份信任和倚重,局里上下都看得明白。 尤其是陈华平! 秦婉音心里憋着一股劲。 她很清楚,这是自己摆脱花瓶标签、真正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 她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进去,白天跑街道、进小区调研,一家一户地记录情况。 晚上则埋在成堆的资料和数据里,对比政策,核算成本,草拟方案。 好在李澈还在她身边,每晚回去,都有热好的饭菜等着自己。 而一旦安静下来,李澈也没有过分的打扰。 这让她可以全情投入,甚至能带着点破釜沉舟意味的信念。 只是她的这种状态落在另一些人眼里,却如同芒刺在背,火光灼眼。 陈华平的办公室里,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人脸。 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小山,又狠狠摁灭了一个烟蒂,火星在瓷缸边缘溅出几点灰痕。 “看见没?赵局现在眼里就只有她秦婉音了!”陈华平的声音因为长期吸烟和嫉恨而有些沙哑、扭曲,“哪里还有我这个科室主任!”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王强说道,“二期项目前期统筹,多大的肥差?油水足,出成绩快。现在倒好,放着我这个科室主任不用,直接让她牵头!我看赵局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我这个主任的位置都要让给她?!” 王强哼道:“主任,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看着。这女人风头太盛,不知收敛。再让她这么搞下去,凭她那股较真劲儿,万一在二期项目里摸到点什么~~以后还有咱们舒坦日子过?” 陈华平的眼睛眯了起来,像黑暗中窥伺的毒蛇,“是不能这么干看着,咱们得干点什么?” 王强身体前倾,胖脸上露出疑惑和探询:“主任,您的意思是~~” 陈华平没有理会,而是又点了根烟思考起来。 半晌过后,他暗自点了点头,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王强,我问你,二期项目前期,最核心、也最容易模糊的环节是什么?” 王强想了想,说道:“摸底调查,居民意愿征集,对了,还有最关键也是最要命的,初步的改造预算编制和审核。”他对这些门清,知道什么最致命。 “对,预算编制。”陈华平非常满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是最容易出问题,也最不容易说清楚的地方。各家各户情况千差万别,修缮标准,材料价格,人工费用等等~~这里头的弹性空间,可都是学问呐!” 第五十六章 陷害(二) 王强听懂了,但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可是主任,这女人可不傻,北苑路那么难啃的骨头她都拿下了,没出半点纰漏。预算这块她肯定盯得死紧。而且现在赵局正看重她,万一查起来~~” “没有万一。”陈华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狠戾和自信,“她再精,也是一个人,一双眼睛。”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光明街道那几个小区,就是最好的切入点。情况复杂,历史数据混乱。”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去找老刘,让他们在做那一片的测算时~~把几种关键材料的市场询价来源,替换成我们指定的那几家供应商的报价单。” 王强眼睛一亮:“妙啊!源头市场价高了,报告里的数字自然就上去了,而且一切有据可查,都是合规的市场行为!” “不止。”陈华平阴冷一笑,“告诉老刘,在工程量测算上,把一些模糊地带~~比如外墙修补面积、管线更换长度都按上限估。秦婉音不是神仙,她没法一尺子一尺子去量。” 陈华平靠回椅背,吐出最后一口烟,“单看任何一项,溢价都在合理范围内。但几十个项目累加起来~~” 他没说完,但王强已心领神会,那将是一个看似正常、实则致命的窟窿。 “她要查,就得投入十倍精力,去核对成千上万个基础数据。到时候,白纸黑字,她的签名章一盖,方案一报,这就不是简单的工作疏忽了。如果审计查出来,都够她在纪委喝好几壶热茶了。” “就算赵宏宇再想保她,他也不可能明知是粪坑还非往里面跳。” 王强听得后背微微发凉,但更多的是一种参与阴谋的兴奋和狠劲被激发出来。 这招确实毒,而且是阳谋,就赌秦婉音的精力极限。 ...... 秦婉音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被光明街道那几个“硬骨头”小区搞得焦头烂额。 这几个小区建成年代更早,违章搭建遍地开花,诉求多样且难以协调。 回到局里,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数据表格,她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眩晕和压力。 赵宏宇给出的期限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内拿出初步方案上党组会讨论。 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下面的街道打来问预算初审意见,他们也急着给居民做解释。 刚挂断,中介公司又来了电话,希望能尽快审定报告,他们等着这份报告出笼。 一个头两个大! 给李澈打了个电话说要加班后,秦婉音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嗡嗡作响的大脑清空。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让她稍微清醒。 随后便开始对着电脑屏幕和纸质报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一项内容一项内容地审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愈发凝重闷热。 忽然,她发现一处数据好像比资料库里的参考单价高了大概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 这个溢价幅度,刚好卡在通常审核容易放行的“模糊区”上限。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又确认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秦婉音心里一紧。 直觉告诉她这个溢价有点突兀。 她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想直接打给下面的街道问个究竟。 但手指刚触到按键,目光忽然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时间打过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显得极不恰当,更像是一种不信任的突击质询,很容易恶化与基层的关系。 秦婉音指尖冰凉,悬在电话按键上,内心激烈斗争。 最终,那股对工作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压倒了所有顾虑。 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如果数据真有问题,她必须现在就把它摁住。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按下了街道经办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秦婉音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深夜直接来电核对,睡意醒了大半,支吾了几句,说是下面摸排同志报上来的,他明天再问问。 挂了电话,秦婉音心头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对方的反应,不像是坦然,更像是~~措手不及。 她立刻打起精神,重新比对一遍。 果然,她又发现几处价格明显虚高的情况。 她一条条标记出来,到了第二天,她又一条一条针对性地打电话问。 这样连续忙碌了四五天,终于,秦婉音带着修整过的、自己尚算满意的预算初稿,来到赵宏宇办公室。 在赵宏宇翻看稿件的时候,秦婉音逐条解释,对那些价格虚高的条目,还特意挑出来给赵宏宇看。 赵宏宇听着,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相比这些具体条款,他更看重的是方案能否推动,项目能否过审。 既然秦婉音找出问题并进行了纠正,他也就不再深究了。 “辛苦了,小秦。”赵宏宇合上材料,脸上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前期工作量很大,你能克服困难,这么快拿出初步框架,不容易。整体方向我看没问题,思路是清晰的。这样吧,下午我们开个会,会上专题讨论。” ...... 下午的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赵宏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秦婉音修正后的那份初稿。 秦婉音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是整理得井井有条的笔记和电脑。 自从赵宏宇点名让秦婉音牵头二期项目后,陈华平就以“放手锻炼年轻人”、“不干扰具体工作”为名,几乎将所有苦活累活都推给了秦婉音。 他和王强则只要看见秦婉音在办公室,就找出一大堆理由外出。 因此,他们不仅对秦婉音具体的工作过程知之甚少,连她已经发现了问题并且已经修正了数据都全然不知。 此刻,两人面前放着的,则是那份还没有修正的稿子。 “人都齐了,开会。”赵宏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小秦的前期工作基本完成了。今天内部评审初稿,把把关,没问题的话就准备走正式评审程序。” 他特意看了一眼陈华平,“华平同志,你们城建股是业务核心,多提提意见。” 陈华平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脸上挂着惯例式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个旁听的领导。 “小秦,你先说说。”赵宏宇示意。 秦婉音开始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当她提到在光明街道等复杂区域的数据核对与修正过程时,陈华平垂着眼皮,似乎并不在意。 而王强则悄悄在面前那份旧报告上勾画着,嘴角微翘,自以为抓住了什么把柄。 汇报完毕,进入提问环节。 赵宏宇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陈华平身上:“老陈,你们那边先说说?” 陈华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抬抬手,示意了一下王强:“王强一直比较关注基础数据,让他先谈谈吧。” 一句话,既显得自己高屋建瓴,又把冲锋陷阵的活儿推了出去。 他话音刚落,王强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姿态举了下手,随即不等赵宏宇点名,就开口了:“小秦的前期工作很辛苦,这我们都看到了。不过,我仔细看了一下预算部分,发现几个地方价格取值明显偏高啊。” 他翻开自己面前的报告,指向其中几行数据:“比如光明街道那边,溢价快10%了。还有外墙修补的基层处理单价,也高于常规标准。这不是小数目,加起来差额可观。”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关切”渐渐变了味道,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责备:“小秦,你是项目牵头人,这么明显的问题,自己没发现吗?”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专业工作不能光靠冲劲。遇到拿不准的,可以多问问我们这些老同志嘛。” “我们也不是不教,可你从头到尾,一个人闷头干,这种态度~~既不利于团结协作,将来的工作也可能出大问题呀!”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宏宇没说话,只是看着秦婉音。 陈华平这时适时地“咳”了一声,打着圆场,语气是十足的语重心长:“王强话虽然直,但也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和对年轻同志的关心嘛。” “小秦啊,你毕竟还年轻,工作经验不足,头一次独立负责这么复杂的项目,出点疏漏,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关键是要知错能改,以后多学习,多沟通。” 他转向赵宏宇,面露难色:“赵局,您看,小秦刚来局里时间不长,虽然之前北苑路干得不错,但那个项目和这次的性质、规模还是不能比。” “把这么重的担子全压给她一个人,是不是~~有些为难她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体谅,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秦婉音能力不足,不堪重任。 第五十七章 陷害(三) 赵宏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清楚陈华平的心思,更厌烦这种不着痕迹的拆台。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报告,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急什么?”赵宏宇打断了他们看似配合默契的表演,目光锐利,“问题提出来,总要听听人家的解释。小秦,你自己跟他们说?” 秦婉音平静起身,脸上的笑容虽然疲惫却异常平静:“感谢王科长和陈主任的提醒。” 她的声音清晰平静,“关于王强刚才提到的问题,我在核对的时候发现了。发现问题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街道的经办同志,目前有问题的价格,已经进行了修正。” 王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翻开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又把秦婉音手里的报告拿过来看了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陈华平脸上那副“关切”和“体谅”的表情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难堪的潮红,慢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王强不甘心,又急急翻动报告,试图再找出几个疑点来质问,但在秦婉音的报告里都已经完成了修正。 只有少数几条秦婉音没有发现。 但这已无碍大局。 赵宏宇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问题说清楚了就行。小秦前期工作是下了功夫的,能主动发现问题、及时纠正,这态度值得肯定。剩下的个别疑点,抓紧时间核实清楚。” 他看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陈华平和王强,“今天的会就到这吧。小秦,尽快按程序走下一步。” 散会后,陈华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第一个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王强低着头,匆匆跟上。 回到陈华平那间门窗紧闭的办公室,王强反手就把门锁死了,转过身,脸上又是懊恼又是惊怒。 “主任!我就说这丫头片子没那么简单!鬼精得很!没想到她居然不声不响把坑都填上了!这下怎么办?再这么下去,这个项目可就真成了她秦婉音的了!” 陈华平没接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强,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哼,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猢狲,蹦跶得再欢,还想翻出如来佛的五指山?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转过身,朝王强勾了勾手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王强赶紧凑过去。 陈华平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语速极快却又异常清晰地说了几句什么。 王强听着,眼睛先是陡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哆嗦起来。 他感觉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地贴在衬衫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主、主任……你还留了这么一手呢!可是这……这会不会太……”他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华平死死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你怕了?想想她要是真成了气候,以后还有我们站的地方?做,还是不做?” 王强看着陈华平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决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 一周后,局党组会专题讨论二期项目前期工作。 秦婉音做了充分准备,力求汇报清晰流畅。 然而,她刚汇报完总体思路和初步方案,列席会议的区财政局副局长、评审小组组长孙德海就扶了扶眼镜。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滴进滚油: “秦婉音同志这个汇报,整体框架和思路,我们财政局原则上表示认可。不过呢,” 他话锋一转,拿起面前一份做了密密麻麻标记的材料,“我们评审组在提前审阅你们报送的预算明细草案时,发现了一些比较突出的问题,需要在这里提出来,供各位领导参考。” 他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比如,幸福里小区这个改造综合单价,经过我们比对,发现虚高幅度超过合理范围百分之五以上。” “再比如,和平小区申报的地下管网综合改造长度,与市政部门提供的竣工图多计了约百分之六。” “还有,几个小区普遍计提的不可预见费用,比例均超过了区财政关于此类项目规定的上限~~” 每念出一条,秦婉音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僵硬一分。 这些数据,她核对过,但是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那些偏差明显的条款上了,她以为这些只有略微偏差的都在合理范围内。 而且,在工程项目上,预算价格不可能完全没有偏差,只要合理,一般来说评审都不会计较。 她万万没想到,评审组竟然一条一条找出来这么多条款。 这些条款乍看上去单一偏差都很细微,但是加起来,数额就明显偏大。 一旁的赵宏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他本来信心满满,却没想到临门一脚的时候迎来这么当头一棒。 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必须马上找个替罪羊。 他的眼睛在会场巡视一圈,最后无奈地射向秦婉音。 “秦婉音,”赵宏宇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怒火,但那种冰冷的质问,让会议室温度骤降,“孙局长提出的这些问题,你在审核过程中,难道没有发现?没有质疑过吗?” 秦婉音的心脏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赵宏宇的目光,声音因为紧张和羞耻而有些发干:“赵局,孙局,这些数据~~我确实进行了复核~我~” “我承认,由于时间和精力有限,对存疑的数据复核的深度不够,这是我工作的不足。” 她不能把责任推给街道和咨询公司,那等于承认自己审核完全失职。 她只能承认自己“复核深度不够”。 “复核深度不够?”孙德海轻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们评审组也复核过,这样的数据可以说一眼就能看出来,尤其是这种明显有倾向性的数据,第一时间就应该引起警惕。” 说完,他微微侧头,几不可察地和陈华平对视一眼。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其他党组成员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事不关己。 陈华平收到孙德海的眼神,点了点头,“恰到好处”地开口了,语气沉痛,一副痛心疾首又不得不维护大局的样子。 “赵局,小秦这次任务确实非常重,时间又紧。这些存疑的数据她的确提出来了,就是时间上~~年轻人嘛,经验上难免有欠缺,出现一些疏漏,也是可以理解的,关键是能认识到错误,立刻整改。” “小秦,会后你要把所有数据,从头到尾,重新核实!一定要扎实,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他的话看似在打圆场,为秦婉音开脱,实则句句都在坐实秦婉音“经验不足”、“工作疏漏”的罪名。 秦婉音听得出来,可她无能为力! 她也知道,孙德海提出的这些问题,如果不是有人“指点”,不可能这样具体、这样详尽。 可是她能怎么办? 这确实是她工作中的“疏忽”,她怎么可能想到有人会把问题“安排”得这样仔细! 赵宏宇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失望。 评审组指出的问题太具体,太打脸,这已经不仅仅是工作疏忽,简直是在给局里抹黑,给他赵宏宇难看! 他盯着秦婉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婉音,方案立刻拿回去!所有数据,尤其是孙局长指出的这些问题,重新核实!街道的数据,你要下去抽查!咨询公司的测算依据,让他们拿出来,一条一条比对!一周之内,我要看到一份经得起推敲的、扎扎实实的方案!”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警告:“如果同样性质的问题再出现,别怪我不留情面!” 第五十八章 陷害(四) 会议在极度压抑和难堪的气氛中结束。 秦婉音感觉自己像是被公开处刑,脸上火辣辣的,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抱着沉重的材料,几乎是挪出会议室的。 背后似乎还能感受到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得她背脊生疼。 委屈、羞愧、愤怒,还有一丝冰凉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醒悟——她可能真的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里。 数据错误如此明显而集中,评审组的质疑如此精准而及时~~这绝不是巧合! 秦婉音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短暂的崩溃后,被激起的更多是倔强和斗志。 她不能就这样认栽! 当天下午,她就直接杀到光明街道办事处,找到负责人,要求调取所有摸底记录,并且抽取了问题最突出的几个楼栋,一一核对。 负责人表现得极其配合,甚至有些过于热情,拍着胸脯保证街道工作绝对扎实,一切数据都有据可查。 核对完数据,秦婉音发现虽然有些细微出入,但大体也能对得上,居民反映的情况也与表格记录基本一致。 “秦科长,您看,我们街道做事是讲规矩、负责任的,绝对不敢乱报一个字。”负责人信誓旦旦,眼神诚恳得几乎让人无法怀疑。 秦婉音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演出。 原始记录齐全,现场核对无误,那问题出在哪里? 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咨询公司,找到项目负责人。 咨询公司这边同样是热情接待,态度谦逊专业,搬出更厚的一摞文件。 “秦科长,您提出的疑问我们非常理解。”项目负责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从容不迫,“关于那几个单价,我们确实是按照高标准进行测算的。至于管网长度,我们完全是依据街道提供的数据进行的计算,如果原始图纸或数据有误,那这个责任就不在我们这里了。” 项目负责人侃侃而谈,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解释得滴水不漏,态度又无比配合,甚至主动表示可以重新调整测算。 秦婉音被淹没在浩瀚的文件和专业的解释中,一时头晕目眩,竟找不出明显的逻辑破绽。 但她心里的疑窦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街道和咨询公司,一个提供“完美”数据,一个做出“完美”解释,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由光滑镜面组成的迷宫,看得见处处反射的自己的困境,却摸不到真实的出口。 可是她知道这一切的布局者就是陈华平,只是她没有证据,更不可能去赵宏宇那儿告状。 那样只会让赵宏宇对自己更失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宏宇只给了一周。 巨大的压力下,她只能先要求咨询公司重新调整预算方案,并必须附上详尽的说明和依据。 几天后,修正后的方案再次送到了秦婉音桌上。 单价被调低了不少,管网长度也做了修正,但总预算依然比评审组暗示的理想额度高出明显一截。 秦婉音又熬了两个通宵,逐项审阅新的测算说明,觉得这次应该能堵住评审组的嘴了。 她怀着忐忑又稍显放松的心情,再次将方案报送赵宏宇。 然而这一次,没等赵宏宇召集会议讨论新方案,区纪委的一封转办函直接送到了区住建局局长赵宏宇的办公室。 函件措辞严肃,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反映区住建局在老旧小区改造二期项目前期工作中涉嫌虚报预算、可能套取财政资金问题的转办函”。 正文直接引用了之前评审组指出的几个核心问题数据,并加以定性,明确指出“相关数据差异巨大,超出合理误差范围,涉嫌人为虚增,存在套取财政资金的重大风险和嫌疑”。 要求区住建局限期自查,说明情况,并报送处理结果。 “砰!” 赵宏宇的办公室里传来重物砸在桌上的闷响。 赵宏宇看到这封函件,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这已经不仅仅是工作失误了,是政治事故! 他一个电话,把秦婉音叫到办公室,将那份转办函直接摔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上,纸张散开,那刺目的标题和内容赤裸裸地展现在秦婉音眼前。 “秦婉音!你自己看看!”赵宏宇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有些变形。 他能感觉得出这件事有人在背后拱火,但他更希望秦婉音能突破重围,闯出一条路来。 可是他没料到这件事居然闹去了纪委! 现在梁书记都还在纪委呢,如果局里再有什么事,那自己~~ 所以没功夫去计较背后拱火的是谁,更没功夫给秦婉音去自证清白。 必须当机决断! “上次党组会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啊?!为什么同样的问题,会直接捅到纪委去?!你是嫌局里不够出名,还是嫌我这个局长当得太安稳了?!”赵宏宇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秦婉音拿起那份薄薄却重如千钧的纸张,快速扫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涉嫌虚报、套取资金、重大风险~~这些字眼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而且这样的时间节点~~ 哪怕这封转办函迟到一天,她修正过的新数据就已经放到赵局长办公桌上了~~ 纪委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快?这么详尽?这么具体? 她试图解释,声音发颤:“赵局,我重新核对了,也要求咨询公司严格按照评审组的意见调整了,这些数据现在已经修正过了,我~~” “数据!你眼里就只有数据吗?!”赵宏宇粗暴地打断她,满脸的失望、愤怒和一种被拖下水的烦躁,“纪委的函件在这里!这代表什么?代表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 “现在不是数据修正的问题,是你秦婉音涉嫌违规违纪的问题,明白吗!你知道这在区里会造成多坏的影响吗?对我,对局领导班子,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沉重而疲惫,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小秦,我本来是很看好你的。北苑路你干得漂亮,证明了你肯干事、能干事。所以我才把二期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是想给你加加担子,培养你。” “可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不仅仅是能力问题,是基本的态度都出了问题!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纪委解释?” 秦婉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她知道,自己掉进的这个陷阱,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险恶。 赵宏宇的这番话,摆明了他已经做好了切割的准备。 “从现在起,二期项目的前期所有工作,你不要再碰了。立刻移交给陈华平。”赵宏宇下了决断,声音冰冷。 “你本人,停下手头一切工作,配合局纪检组调查。如果真的调查出问题,”他顿了一下,看着秦婉音瞬间失神的眼睛,语气沉痛而不容置疑,“你要有最充分的心理准备。” 停职! 移交工作! 配合调查! 心理准备!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宣判。 秦婉音浑浑噩噩地走出局长办公室,感觉走廊两侧的墙壁都在向她挤压过来。 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惊诧、同情、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第五十九章 陷害(五) 回到办公室,秦婉音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局里,已然没有出路了。 委屈、愤怒、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知道自己是清白的,至少绝无主观恶意去虚报套取,可现在的局面,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罩住,越挣扎,缠得越紧,窒息感越重。 她想找李澈,李澈却去了石阳县。 极度憋闷之下,她翻出了闺蜜的微信号~~ ...... 就在秦婉音停职的第二天下午,她试图整理思绪,写情况说明,却心烦意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想去资料室再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刚走到楼梯拐角空旷处,恰好遇到了从楼上会议室下来的陈华平和王强。 两人看到秦婉音,停下了脚步。 王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同情与嘲弄的怪异笑容。 陈华平则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小秦啊,”王强率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梯间格外清晰,“还没回去休息啊?还在为项目的事操心呢?要我说啊,既然领导都让你暂时休息了,就好好放空一下,别钻牛角尖了。有些事啊,越想越复杂,认了,反而简单。” 秦婉音停住脚步,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强,又转向陈华平。 连日来的压力、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是你们做的,对不对?”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带着嘶哑,在楼梯间回荡,“是你们动了手脚!是你们反应给纪委的,对不对?!” 陈华平眉头立刻皱成川字,脸色一沉,低声呵斥:“秦婉音!你疯了吗?!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诽谤诬陷领导和同事,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知不知道?!” “我说错了吗?!”秦婉音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陈华平!你处处压我,给我设障,不就是因为我比你有能力吗?!王强!你和那些街道、那些供应商背后有什么勾当,别以为没人知道!” “你们联手做局,篡改数据,还想方设法不让我深究,不就是为了把我踢出局吗?!” 她的指控如同连珠炮,撕开了最后那层遮羞布。 王强的胖脸涨红,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阴狠取代。 陈华平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得吓人。 “证据呢?”王强阴恻恻地笑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秦婉音,你说我们陷害你,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你就是狗急跳墙,诬告陷害!罪加一等!到时候,可就不止是停职检查那么简单了!” 陈华平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领导姿态,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惋惜和痛心。 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却更能刺痛人的语气说道:“小秦啊,我看你真的是压力太大,精神都有些恍惚了,开始产生被迫害的妄想了。” “做错了事,就要敢于承认,勇于承担。把责任推到同事身上,甚至臆想出这么一套荒唐的阴谋论,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思想根源、人品素质出了严重问题!很危险啊!”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胡搅蛮缠,是深刻反省!反省你自己的工作态度,反省你对组织、对同志的极端不信任!” 他的话,高高在上。 在这种绝对的权力和话术碾压面前,秦婉音的愤怒和指控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可怜。 “你们~~无耻!”秦婉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华平,却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发黑。 她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在规则、权力和精心设计的阴谋面前,她个人的清白和愤怒,微不足道。 王强见状,更加得意,他甚至上前半步,凑到秦婉音耳边。 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气音,恶毒地补上了最后一刀,也是最能刺痛秦婉音软肋的一刀:“秦婉音,认命吧。再闹下去,你身上这身皮都得被扒了。到时候,灰溜溜滚出住建局,回家让你那个在老干所的废物养着你吧。就是不知道,他那点工资养不养得起你?” 秦婉音气急,眼前顿时一黑,天旋地转,她猛地用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没有软倒在地。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她从没想过,体制内的斗争是如此的阴险毒辣、不择手段。 ...... 无力地回到办公桌,准备调查材料时,秦婉音的手机响了。 是周琦打过来的。 秦婉音立马反应过来,闺蜜又在胡乱“帮”自己。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周琦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喂,婉音,怎么回事?” 原本还很绝望的秦婉音听见周琦的声音后本能地反感了一下,一股倔强突然让她振奋了几分:“没~~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一些烦心事。” 电话那头的周琦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提高了些:“你别着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秦婉音本来不想说,可是一想,或许站在周琦的角度,对这事的看法会不一样,说不定能找出头绪来。 于是便断断续续地将整个经过都说了出来。 周琦听明白了——秦婉音被人下了套,而且是个死套。 “他们怎么敢?!”周琦的声音里带了火气,“赵局长就不管吗?明显是陷害!” “赵局~~他可能也没办法,纪委都来函了~~他让我停职,配合调查~~”秦婉音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已经快要放弃了。 “你先别放弃!”周琦打断她,语气却有些无力,“我想想办法~~” 周琦能想什么办法? 他自己现在在区里的处境也颇为微妙。 梁福成被带走还没有回来,他虽然还在区委办,但梁书记这么吊着~~他的影响力早已大不如前。 秦婉音也知道周琦的现状,她知道周琦大概率帮不上忙,但他能打电话过来,多少还是给了自己一丝安慰。 不管如何,秦婉音都感激周琦,无论他有什么意图,至少在“帮自己”这件事上,他一直都很用心。 她又拿起电话,翻出李澈的电话号,手指在上面迟疑了许久也没有按下去。 她很矛盾,李澈这段时间一直很忙,几天前他打电话来说去了石阳县,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 虽然赵喜来局长还开着玩笑,但她听得出来,他是在宽自己的心,他们肯定在忙很重要的事。 可为什么他偏偏就这个时间忙呢,刚好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 他的那些点子、那些主意,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秦婉音最终还是将手机放了下去,她想要李撤的帮助,但她不想成为李撤的负担。 ......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她甚至都在思考离开体制后自己该去干嘛。 忽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声! 是李澈! 先前的恨意立马烟消云散,她飞快起床跑出去,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他。 可是当她看见李澈满脸倦容时,她犹豫了。 李澈似乎疲惫到了极点,甚至没有觉察到自己的情绪变化。 无奈之下,她只好忍下来,给李澈热了牛奶便回了房。 人,到底还是要靠自己!她想着。 第六十章 反转(一) 两天之后,区住建局。 赵宏宇还在气头上,他在想对秦婉音的处理是否恰当,是否应该要深入调查这件事。 但是很快,他就用“处理不好同事关系也是能力不够”安慰了自己。 可是隐隐的,他还是觉得一丝内疚。 忽然,桌上的座机铃声响起。 座机不同于手机,打电话的肯定是为了工作。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确保声音没有任何异样,便伸手接起电话:“喂,我是赵宏宇,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清晰、略带一点程式化客气的声音:“赵局长,你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室张克明。” 张克明?! 他既觉得意外又感到震惊! 他原本以为是纪委那边有什么事,可是没想到这通电话的来头更重! 张克明——韩邦国市长的秘书! 难道市里都在问这个事?! 赵宏宇的后背瞬间绷直了,拿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张秘书您好!请问有什么指示?”赵宏宇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恭敬和小心翼翼。 “指示谈不上,赵局长别紧张。”张秘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甚至带着点家常闲聊的味道,“我想问一下,你们局是不是有个叫秦婉音的人。” 嗡~~! 赵宏宇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对了!这个节骨眼上问起她,不会有别的事! 极度的震惊让他出现了半秒的停顿。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手,强行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答:“是的,有这个人,是我们城建股的。张秘书,秦婉音她~~” 正要解释,对方就用笑声打断了他,“赵局长,我就是问问这个人,不是工作。韩市长听说这个秦婉音能力不错,干了几件漂亮事,就让我打个电话关心关心。” “赵局长,韩市长说了,像这样的有能力的年轻人,要多给压担子,多锻炼。行了,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再见!” 赵宏宇拿着电话听了半天的忙音,脑子里始终没转过弯来。 听对方的语气,应该不是为了纪检组的事。 可是市长秘书特意问起秦婉音,绝对不可能是随口一提! 这意味着什么? 秦婉音背后有直达市长层面的关系? 还是说,市长本身就在关注这个人? 无论是哪种,都太可怕了! 而自己刚刚决定要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 赵宏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感觉自己刚才仿佛在悬崖边上走了一圈,差点就万劫不复。 寂静。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赵宏宇缓缓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马上想到对秦婉音的调查不能进行下去,如果秦婉音引起市里的重视,再查出来他没能查出来的问题,那~~ 要走人的就不是秦婉音,而是他自己了! 他猛地掐灭香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坚定。 之前的烦躁、犹豫、算计全部一扫而空。 现在,目标无比清晰——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秦婉音! 不仅要保,还要把那个该死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他马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华平的号码,声音恢复了局长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陈华平吗?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风暴的中心,瞬间转移。 那个刚刚被宣布停职、陷入绝境的秦婉音,在赵宏宇的棋盘上,已经从不惜抛弃的卒,变成了必须全力保护的帅。 而赵宏宇此刻的心里,正在寻找另一个替罪羊! 陈华平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按照他的预想,赵宏宇为了尽快平息事端,会选择牺牲秦婉音。 这次见自己,说不定就是讨论秦婉音的去留问题。 敲门进去,陈华平发现赵宏宇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 “赵局,您找我?”陈华平小心翼翼地开口。 赵宏宇缓缓转过身,脸色异常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怒,目光锐利地盯住陈华平,把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华平,坐。”赵宏宇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二期项目这个事,闹得很大啊。” “是啊赵局,影响太坏了。都怪秦婉音工作不扎实,把关不严,捅了这么大篓子,连累局里~~”陈华平连忙顺着话头,继续给秦婉音定罪。 “行了。”赵宏宇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烦躁,“现在不说这个。” 陈华平心里咯噔一下。 赵宏宇把身体陷进皮套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声音尽量保持着一种闲聊的状态:“华平,你跟我交个底!这个事的背后,是不是你在搞鬼?” 陈华平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连连摆手:“赵局!我~~我怎么会~~”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明白怎么事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 赵宏宇看他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他支撑起身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我不管事情的背后是什么样,这事既然捅出来了,就得尽快结尾。但是,不能动秦婉音!” “赵局,可是秦婉音她~~”陈华平慌了。 “华平,做人要识相点!”赵宏宇眼中寒光一闪,“你应该清楚,这件事真要查下去,对谁都不好。事是你们办公室闹出来的,你赶紧找个人把事情给顶了。” 陈华平整个身体软了。 赵宏宇果然不是吃素的,他对整件事恐怕早有见解,之前决定牺牲秦婉音纯粹只是出于政治考量。 而现在,不管是什么原因让赵宏宇改变了决定,这个决定都已经定下了。 ...... 隔天下午,局党组会议室。 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还多了一丝诡异。 秦婉音也被通知参会,她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心如死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陈华平脸色惨白,坐在那里魂不守舍。 王强也接到了通知,懵懵懂懂地进来,看到这场面,心里开始打鼓。 赵宏宇坐在主位,面色沉肃,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陈华平和王强脸上停留了片刻,让两人心惊肉跳。 “同志们,现在召开紧急党组会。”赵宏宇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大家应该知道,关于二期项目前期预算数据出现严重偏差的问题,经过初步调查和反思,我认为,之前的处理方向可能有些草率,对问题的根源挖掘不够深入!” 开场白就让所有人一愣。 秦婉音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宏宇继续道:“数据的错误,是客观存在的,给局里造成了非常被动的局面。但是,责任到底在谁?仅仅是因为秦婉音牵头复核不细吗?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数据产生的源头和审核的关键环节!” 他看向王强,目光如刀:“王强同志,你是工程项目的前期技术审核和预算把关的负责人。光明街道报送的基础数据,你审核了吗?是怎么审核的?咨询公司出具的预算报告,你复核了吗?复核的结论是什么?” 王强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砸懵了,胖脸上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结结巴巴道:“赵~~赵局,数据~~数据是街道报的,我~~我们主要是程序性审核~~咨询公司的报告,我相信他们的专业~~” “程序性审核?相信专业?”赵宏宇猛地一拍桌子,“这就是你作为技术审核负责人的态度?!你的职责呢?!你的专业性呢?!就因为你的疏忽,导致明显存在问题的数据一路绿灯,你这是严重的失职!渎职!” 第六十一章 反转(二) 王强吓得脸无人色:“赵局!我~~我冤枉啊!这数据~~这数据它~~” “它什么它?!”赵宏宇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转向陈华平,“陈华平同志,你作为科室主任,对于王强这种极端不负责任的工作态度,有没有察觉?有没有督促?有没有纠正?” 陈华平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赵局,我~~我也有责任,督促不够~~” “不是督促不够!”赵宏宇厉声道,“是纵容!是管理上的严重缺失!我看,问题就出在你们这条线上!从街道数据的虚报,到技术审核形同虚设,再到咨询机构可能存在的违规操作,这才是问题的核心链条!” 他再次看向瘫软的王强,语气冰冷:“王强,我现在正式宣布,经局党组研究决定,暂停你的工作,接受局纪检组和区纪委的进一步调查。如果有任何违规违纪行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不!赵局!主任!救我!主任你救救我啊!”王强彻底崩溃了,哭喊着看向陈华平。 陈华平脸色惨白如纸,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说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保住自己不被拖下水,都还是个问号。 赵宏宇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呆若木鸡的秦婉音,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和安抚:“秦婉音同志。” 秦婉音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对于你在前期工作中承受的压力和委屈,局里~~特别是作为局长的我,有一定的责任。” “我没能及时看清问题的复杂性,给你的工作支持不够,还让你承担了不该承担的压力。我代表局党组,向你表示歉意。”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局长向一个被停职的科员道歉?! 秦婉音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难以置信和绝处逢生的泪水。 “基于目前的情况,局党组决定,恢复你的一切工作。二期项目的前期统筹工作,依然由你负责。但是,”赵宏宇语气再次严肃。 “你必须吸取教训,接下来,所有数据,你要亲自带队,从头核实。局里会给你全力支持,需要哪个科室配合,直接提!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数据上做手脚!”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陈华平身上。 会议结束,如同一场狂风暴雨骤然停歇,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回过神来的众人。 王强被纪检组的人当场带走。 陈华平失魂落魄地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背影仓皇。 几个原本对秦婉音有所疏远的同事,此刻眼神复杂地看向她,有惊疑,有探究,也有重新浮现的客气。 秦婉音独自站在会议室门口,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 前一刻还在深渊底部窒息,下一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拉回了阳光之下。 她看着走廊尽头陈华平消失的方向,又想起王强被带走时那绝望的眼神,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和后怕。 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但至少,她重拾了继续下去的希望和信心。 ...... 阳光透过老干所活动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李澈正仔细擦拭着阅览室的桌子,动作不疾不徐。 刘斌和邓伯方的事情还没有消息,老干部们整日谈论被纪委带走的高官,李澈知道,看似没有联系的两件事情,实际上都在一盘棋局之中。 “小李啊,这抹布该换换了。”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澈回头,看见陈老和孙老背着双手站在门口。 他俩总是比其他人早到,一般都会来阅览室看会儿报纸,等人多了就去活动室下棋打牌。 “哟,陈老,孙老,你们来了。”李澈放下抹布,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把插头插上。 陈老慢慢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选了份报纸就翘起二郎腿看起来。 孙老则去书架拿了本他没看完的书。 李澈把两人的杯子拿走,杯子里的茶叶是他们自己带的,等水烧开,他便把水满上。 他把茶杯递给两人,到陈老身边的时候,陈老先是拿过杯子吹了吹,随后说道:“我听华平说,这段日子你媳妇儿跟他闹得不太愉快,工作上也出了岔子。” “小李啊,回家劝劝她,工作上不要太冒进,同事关系也要处理好。华平怎么说也是她领导,要没有我们家华平,她现在还在街道办端茶送水呢。这个做人呐,要知足!要懂得感恩!” 李澈心里一紧。 陈老这是在敲打自己,所谓无风不起浪,如果没发生什么事,陈老不会特意跟自己说这番话。 联想到他了解中的陈华平以及这两天他感觉出来秦婉音的不对劲,他知道,婉音工作上肯定遇到难题了。 其实,他早先就猜到秦婉音心里有事,只是她不说,李澈也就没有刻意去问。 他想秦婉音早晚要独自面对问题,一些小问题,可以让她自己去解决。 但是陈老今天这番话,证明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谢谢陈老叮嘱,回去后我会说说他的。也请您跟陈主任求求情,婉音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冲撞到的地方,还请领导多多体谅。” 陈老点点头,表示满意,尽管对陈华平口中的那个秦婉音他有所保留,但是李澈的待人理事,他还是很欣赏的。 晚上下班,李澈马不停蹄赶回家,特意做了几道秦婉音爱吃的菜。 他把菜摆上桌,等了一会儿。 七点左右,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秦婉音推门进来,看到一桌菜愣了一下。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神情跟之前看不出两样。 “回来了?洗手吃饭。”李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秦婉音“嗯”了一声,放下包去洗手。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今天怎么样?”李澈给她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秦婉音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没再多说。 李澈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更加肯定她一定是遇到难事了,“我听陈老说,陈华平又难为你了?是不是又给你穿小鞋了?” 此话一出,秦婉音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望向李澈,长久以来的委屈和压力让她想扑进李澈怀里大哭一场。 可是她憋了回去。 她想到她和李澈还睡在不同房间,她想到李澈那段时间也很忙,她想到自己当时多么需要他,可是他却不在。 委屈、心疼、怨恨,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秦婉音只能咬着嘴唇看着李澈,拼命不让眼泪落下来。 第六十二章 反转(三) 看着秦婉音这幅样子,李澈心里一阵绞痛。 在他的记忆里,秦婉音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柔弱女孩儿,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矫情女孩儿。 能把她憋到这种地步,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李澈伸出手,想帮她擦掉就要掉落下来的眼泪。 秦婉音就那样硬挺着,既没有躲闪,表情也没有变化。 她实在是不敢做任何动作、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她害怕一点小动静就会让自己哭出来。 李澈看懂了她的表情,手指停在她脸前,没有继续往前。 顿了一会儿,李澈收回手,“对不起,这几天我不在,也没问过你。你放心,万事有我,明天我就陪你去找陈华平算账。” 大概是这句话多少给了秦婉音一些安慰,她终于软下紧绷的身体,摇了摇头,“不必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这一摇头,噙在她眼眶里的两行眼泪终于被她甩了出来,她赶紧用衣袖给擦掉。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婉音一声冷笑,她能理解他,但不代表不生他的气。 如果那几天他在,哪怕不能帮自己,就像周琦那样问问自己、安慰安慰自己,她也能原谅他。 她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过去的事我不想回忆了,你只要知道已经解决了就行了。” 李澈知道她在生气,一时没忍住,将手搭在秦婉音手背上,“婉音~~” 手刚接触到她的皮肤,秦婉音就像触电一般,立马将手缩了回去。 她站起身,不再看李澈,说了句“我吃饱了”就慌不迭跑回自己房间。 李澈愣在餐桌旁,看着满桌渐渐凉掉的菜,良久没有动。 ......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肿着眼睛去上班。 她刻意早起,没跟李澈打照面。 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赵宏宇:“秦婉音,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婉音心里一紧。 虽然恢复了工作,但谁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事? 经历了那么多,她实在不想再站在那么多人的视线下,她只想好好静一静。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向局长办公室。 敲门进去,赵宏宇正在看文件。 他抬头看到秦婉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客气? “小秦来了,坐。”赵宏宇放下文件,满面笑容,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秦婉音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等待训话。 赵宏宇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在秦婉音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开口:“小秦啊,你跟韩市长~~认识?” 秦婉音一愣:“韩市长?您说的是韩邦国市长?” “对。”赵宏宇盯着她的眼睛。 “我~~我不认识韩市长啊。”秦婉音茫然地摇头,“我只是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 赵宏宇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避嫌嘛,能理解。 也有可能她的确不认识韩市长,而是有其他什么人能让她引起韩市长的重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他现在都必须把秦婉音和韩市长绑定在一起。 这么想着,赵宏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小秦啊,这次的事情,虽然你也有责任,但主要问题不在你。王强已经被停职调查,涉及到其他人的,我也会严肃处理。” 秦婉音更加困惑了。 赵宏宇的态度转变太快,昨天给自己开脱、当众给自己道歉已经足够让她惊讶了。 今天这又是干嘛? 想拉拢自己? 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状况? “谢谢赵局长理解。”她谨慎地说。 “理解是应该的。”赵宏宇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小秦,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你在局里好好干,你有能力,有冲劲,我看好你。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至于之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秦婉音走出局长办公室时,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如果说前面那番话算赵宏宇拉拢自己的话,那么赵宏宇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在示好,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 一个正科级干部,向她一个科员示好? 他疯了么?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赵宏宇问的那句话:“你跟韩市长认识?”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闯入脑海——老干所!韩老!李澈! 她记得李澈提到过韩老,好像他和韩老的关系还特别好,而韩老则是韩邦国市长的亲哥哥! 难道~~是李澈通过韩老,找了韩市长? 可是~~他昨晚的表现~~分明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呀! 带着满心的疑惑,秦婉音回到办公室。 既然想不明白,她就决定不想了。 晚上回去后问问李澈。 ...... 中午,秦婉音没什么胃口,在办公室随便吃了点饼干。 手机响了,是周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周琦。” “婉音!”周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也似乎有一丝窘迫,“你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秦婉音轻声说。 “你的事~~我托人问了,需要等段时间才有答复。不过你别担心啊,到时候我跟我叔叔说一声,让他给你找份更体面的工作。” 秦婉音很感动,周琦有太多的缺点,但他对自己的关心是真的。 “周琦,谢谢你。”她真诚地说,“不过事情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周琦不太敢相信,秦婉音描述的状况在他看来几乎无解,他甚至都做好了秦婉音被扫地出门然后他去安抚进而跟秦婉音走到一起的打算。 “嗯,解决了。这段时间谢谢你,让你操心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急匆匆挂断电话,秦婉音有些后怕。 她感觉自己是在利用周琦,又觉得是在背叛李澈。 晃了晃脑袋,秦婉音实在想不了那么多。 她决定今天晚上必须找李澈问个明白。 ...... 李澈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等着钱老。 他知道,秦婉音的事从陈老那儿问不出来,他只能从别的地方打听。 钱老来了之后,他先问了个大概。 之后,又托赵喜来、韩老等人七弯八绕打听了一下细节。 到了下午,李澈就已经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陈华平!王强!纪委函!停职检查! 每一个环节都像针,扎在李澈心上。 他想起秦婉音昨晚强忍泪水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指向陈华平。 然而等他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秦婉音系着围裙,正往盘子里盛菜。 这一幕,他重生之后还是第一次见。 “回来了?洗手吃饭吧。”秦婉音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李澈有些恍惚,这句话本来应该他说给秦婉音听。 而且她的气色比昨天好太多。 眼底的青黑淡了,眉眼间的郁结也散了,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整个人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盈。 李澈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愣着干嘛?”秦婉音把菜端上桌,“洗手啊!” 李澈看着秦婉音低头盛汤的侧脸,喉结动了动。 “婉音。”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秦婉音抬眼看他。 “对不起。”李澈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知道了,这些天你身上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 秦婉音盛汤的手顿了顿。 “都怪我。”李澈继续道,“我太粗心了。你情绪不对劲,我早该察觉。你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 “李澈。”秦婉音轻声打断他,“你不用道歉,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李澈点点头,“我知道已经解决了,但是那个陈华平,我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第六十三章 反转(四) 说完,李澈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只知道这事解决了,还不知道怎么解决的。跟我说说看。” 秦婉音一愣,“我还想问你呢!今天赵局长找我谈话了。他问我,跟韩市长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直视着李澈的眼睛:“我想了很久。赵局长突然提韩市长,估计是跟韩市长有什么关系。可我根本不认识韩市长!后来我又想,我认识的人里,唯一可能跟韩市长有交集的,只有你。” 听到这里,李澈心中了然,明白了怎么回事,便将那天跟韩邦国见面的事情跟秦婉音说了一遍。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秦婉音还是惊讶不已,“你真跟韩市长见过面啦!” 李澈笑了笑,“本来早该告诉你的,可是这几天实在太忙,你又~~” 两人沉默一阵,秦婉音忽然眨了眨眼,笑道:“不管怎么说,是你帮了我。先前我还怪你没帮我,李澈,我该给你道歉。” 李澈伸出手,这次秦婉音没有躲。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咱俩就扯平了,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吃饭的时候,两人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细节。 得知只有王强被带走,陈华平却什么事都没有的时候,李澈狠狠地说不会放过他。 秦婉音伸出筷子压在李澈的饭碗上,轻声道:“别为一个小人生气。经过这件事,我也学到了许多,以后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陷害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他,是他给我上了我这么沉重的一课。” 李澈明白,想要在体制内混得长久,这样的教训必不可少。 他原本是想慢慢教给秦婉音,却没想到陈华平提前示范出来了,而且示范得这样直接、这样生猛。 看着秦婉音再次充满自信的神色,李澈很欣慰。 他点点头,不再争执。 但是内心里,他已经在构思陈华平未来的路。 ...... 日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回正轨,表面平静得能照见人影。 秦婉音重新投入了二期项目的后续工作。 那些曾经让她彻夜难眠的数据表格,如今在办公桌上摊开,一行行数字清晰得近乎温顺。 评审小组没有再提出质疑,街道报上来的材料规整及时,咨询公司给出的测算依据详实可信。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偶尔在楼道里遇见陈华平,对方会停下脚步,脸上挤出那副程式化的笑容:“小秦,最近辛苦了。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语气里的亲热像是涂抹了过厚的蜜糖,腻得发慌。 秦婉音学会了用同样标准的微笑回应:“谢谢陈主任关心,都挺好的。” 转身时,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细针,却再也扎不破她心里那层悄然长出的茧。 她不再天真地以为这是和解,只是明白了——在赵宏宇明确站队后,陈华平暂时不敢再在这个被多方盯着的项目上做文章了。 工作忙碌依旧,却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乱撞。 她开始懂得哪些环节必须亲力亲为,哪些可以适当放权,哪些文件需要反复核对,哪些走个程序即可。 她甚至学会了在科室例会上,当陈华平试图插话“指导”时,及时递上一份数据详实的附表,然后说:“主任,这部分细节我已经跟评审组孙局那边沟通过了,这是他们的反馈意见。” 陈华平接过表格,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终究没再说什么。 秦婉音坐在会议室角落,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抽出新芽,心里某个地方悄然松动。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靠别人教的,而是得自己撞过南墙,疼过,才真正长进骨子里。 ...... 老干所里,李澈的日子也规律起来。 那份三千字的检查工工整整交给了张建军。 张建军捏着厚厚的几页纸,目光在李澈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算有点态度。” 周末,李澈如约回到单位补勤。 张建军竟然真的来查岗了。 他背着手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看到窗明几净,李澈正埋头整理着文件,终于没再挑出什么毛病,转身走了。 门关上时,李澈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一关暂时算是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澈每天早早处理完手头的杂务,然后就搬把椅子,泡壶茶,扎进那群永远在议论时政的老头中间。 这些天,他们议论的都是前阵子被纪委带走的那些官员,听说有不少已经回到原工作岗位,不过梁福成不在其列。 李澈安静地听着,偶尔添点茶水。 那些名字,那些职务,那些语焉不详的听说,像一块块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凑出长清市政坛暗流涌动的轮廓。 ...... 就在这些看似寻常的闲谈日复一日时,一个周二的下午,钱老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手提黑色皮包的中年男人。 “小李啊,来,给你介绍一下。”钱老笑呵呵地招手,等李澈走近,才指着身边男人道,“这是我学生,赵宏宇,住建局局长。”又转向赵宏宇,“宏宇,他就是秦婉音的爱人,李澈。” 赵宏宇?区住建局局长? 李澈点头微笑,目光与那男人对上的一瞬,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微微躬身:“赵局长好。” “李澈?你好你好。”赵宏宇伸出手,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笑容标准,眼神却在李澈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早就该来拜访老师,也早该认识认识你。小秦在我们局里表现很突出,没想到家属也在为我们老干部服务,真是缘分。” 寒暄间,三人移步到小会客室。钱老亲自泡茶,气氛看似随意。 赵宏宇抿了口茶,状似闲聊地问起李澈的工作,家庭,在长清市的生活。 李澈回答得诚恳而周全,提到自己父母在县里,岳父在市某协会,妻子在住建局。 都是明面上查得到的信息,没有半点隐瞒。 钱老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句话,印证李澈所言非虚。 话题不知不觉,滑到了某个方向。 “说起来,”赵宏宇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前阵子小秦工作上遇到点小波折,我还挺担心影响她状态。没想到后来市里~~哦,就是韩市长那边,还过问了一下。小秦跟韩市长,是以前就认识?” 来了。 李澈心里雪亮。 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受宠若惊:“韩市长?赵局长,您可能误会了。婉音她哪有那个福分认识韩市长。”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跟咱们老干所的韩老,倒是挺投缘。韩老人好,可能听我提过家里情况,知道婉音在住建局工作,最近又挺忙~~会不会是韩老跟他弟弟,就是韩市长,随口提了一句?老人家嘛,都爱操心小辈。”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一个退休老干部关心常来陪伴自己的年轻人的家属,顺口跟身居高位的弟弟提一句,太正常了。 钱老点了点头:“老韩是这么个人,面冷心热,对小李是挺照顾。” 赵宏宇仔细看着李澈的表情,没看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他心里的石头松了一半。 如果只是韩老无意间的一句话,那秦婉音背后的“能量”就有限且被动,自己之前的谨慎虽有必要,倒也不必过度紧张。 “原来是这样。”赵宏宇笑容真切了些,“韩老德高望重,关心年轻人成长,能理解,能理解。” 第六十四章 关系(一) 又坐了片刻,李澈适时提议:“赵局长难得来,要不我陪您和钱老,去看看其他几位老领导?” 这个提议正中赵宏宇下怀。 他今天来,固然是想探秦婉音的底,但能借机在老干部们面前露个脸,留个好印象,也是一举多得。 于是,李澈引着二人,像一个最称职的向导,穿梭于老干所的各个活动室。 最后,他们来到了阅览室。 韩老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韩老,住建局的赵局长来看您了。”李澈轻声通报。 韩老抬起头,目光掠过赵宏宇,在李澈脸上停了停,才放下报纸。 赵宏宇连忙上前几步,姿态放低:“韩老,您好。早就该来拜访您,拖到今天,请您海涵。” “坐吧。”韩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淡,“赵局长客气了,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有什么好拜访的。” 话虽如此,赵宏宇哪敢真坐实,只欠着身子坐了半个椅子。 钱老打圆场:“老韩,话不能这么说,他局长再大,也是个晚辈,该你受着的你就受着吧。” 韩老没好气地冲着钱老一声苦笑,端起茶杯,忽然问:“秦婉音那丫头,最近工作还顺心吗?”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赵宏宇后颈的寒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当然不知道韩老清不清楚之前的风波,只是韩市长打招呼在前,韩老现在又问,刚好卡在这个时间段~~用意何在? 李澈也是一阵心惊,他纯粹只是想带赵宏宇过来拜访一下,好拉近一些他和赵宏宇之间的关系。 但韩老那神色~~ 之前托他打听秦婉音在住建局近况的时候,就有一些风声传到韩老耳朵里。 虽然只是一些边边角角,但老道如韩老,不可能不清楚其中的门道。 而此时韩老突然问这么一句,替自己站台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挺、挺好的~~”赵宏宇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小秦同志能力很强,最近的工作推进得蛮顺利~~” “是吗?”韩老抬起眼皮,目光像钝刀子,慢慢刮过赵宏宇的脸,“我听说,前段日子,好像不太顺利?” 阅览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叫声显得格外清晰。 赵宏宇的后背湿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着该如何解释,既能撇清自己当初的摇摆,又不能把责任全推给下属——那会显得自己无能。 就在这时,李澈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笑:“韩老,您消息真灵通。不过那都是小插曲。婉音回来常跟我说,现在局里工作氛围很好,赵局和其他领导都对她挺照顾的,赵局还很信任她,给她压了不少担子,也教了她很多。” 他的话像一阵及时雨,既接住了韩老的话头,又轻巧地给了赵宏宇一个台阶。 赵宏宇猛地看向李澈,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庆幸,和一丝清晰的感激。 韩老看了看李澈,又看了看额头冒汗的赵宏宇,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年轻人,有能力,就得多给压担子。别学我们这些老家伙固守陈规,有时候顾虑太多,反倒捆住了手脚。” 钱老也赶紧帮腔:“就是!宏宇啊,你不是说你缺得力下属吗,我一次给你输送了两个苗子,该用就得用起来!” 两个?赵宏宇心里苦笑。 一个是陈华平,小心眼又没大本事;一个是秦婉音,能力强却不懂自保。 这“输送”可真够让他头疼的。 李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接话:“韩老,钱老,你们二位就别给赵局长压力了。赵局长管着全局,千头万绪,已经够忙了。” “我听婉音说,住建局今年干了不少实事,北苑路改造、加装电梯,都是在赵局长的领导下干下来的。婉音能在这样的好领导手下工作,是她的福气。” 赵宏宇听着,心里那点对秦婉音“不懂事”的芥蒂,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秦婉音是让他头疼,可是她这个丈夫,却是个聪明人,懂事,会说话,知道分寸。 他看向李澈的眼神,除了感激,又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不过这让他此前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秦婉音虽然能量有限,但现在看来李澈和韩老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而且李澈这个人处事老道,看来以后处理秦婉音的事,不能潦草大意。 离开老干所时,赵宏宇特意落在后面,用力握了握李澈的手。 “李澈啊,今天谢谢你。”他声音压低,透着诚恳,“小秦那边,你放心。以后在局里,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李澈微微躬身,笑容谦逊:“赵局长言重了。应该我谢谢您对婉音的照顾和培养。回去我一定跟她说,一定要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车子驶远,卷起几片落叶。 李澈站在老干所门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知道,赵宏宇最后那句话,不是冲自己,起码不完全是冲自己。 多半还是冲韩老的面子。 关系! 这个体制内既惹人避讳又让人艳羡的词,在外人听来是那么的俗套。 可是在圈子内,其含金量要远甚于“能力”。 ...... 两周后的区住建局党组会上,气氛沉闷。 和大部分会议一样,起初都是例行公事的平淡。 议题一项项过:三季度工作总结、四季度工作部署、近期信访件处理情况、安全生产检查通报~~ 赵宏宇坐在主位,听着汇报,偶尔插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直到所有常规议题结束,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赵宏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还有个事,提出来大家议一议。二期项目资金已经在申请,不出意外的话,年前就会批下来,那么我们明年的旧改任务就会很重。” “城建股那边,就陈华平一个主任,压力太大。我考虑,给城建股增设一个副主任岗位,给他分分担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副局长们:“人选嘛,我觉得秦婉音同志比较合适。这次二期项目前期,她顶住压力,完成得不错,证明了能力。大家看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常务副局长刘亚军最先响应,几乎不假思索,显然赵宏宇事前跟他商量过:“我同意赵局的考虑。旧改是当前重点工作,加强力量是应该的。秦婉音我接触过几次,踏实肯干,专业能力也强,是个好苗子。” 分管人事和党建的周朝阳副局长也立刻跟进:“干部年轻化是中央提倡的方向。秦婉音虽然年轻,但在北苑路和二期项目上表现突出,可以压压担子。” 支持的声音来得快,反对的也同样直接。 分管城建和市政运维的副局长也就是秦婉音的直属分管领导李振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赵局,这事~~是不是有点急了?秦婉音来局里才半年多,一年都不到,这样是不是不符合惯例?” 虽然赵宏宇没有提到职级,但是按照常规,副主任就是股级干部,只要落实职位,后续的职级很快就会跟进。 而股级干部的任用,通常是由分管领导先提建议。 李振宁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还有一丝被越级干预的不快。 分管住保和房产监管的副局长陆建忠,一向与李振宁走得近,慢悠悠地附和道:“老李说得在理。惯例还是要讲的嘛。再说了,秦婉音同志毕竟年轻,当领导不光要业务能力强,还得会带队伍、协调关系,她这方面~~恐怕还欠点火候。” 分管组织的王阳副局长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干部提拔有程序。赵局这个提议~~是不是先让人事科拿个初步意见?当然,秦婉音同志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他没说反对,但强调了程序。 分管纪检的郑严成副局长则语气更硬:“我不同意。秦婉音被调查的事情过去才多久?纪委的转办函局里很多人都知道。现在提拔她,会不会让人说我们局党委不够严肃,有损组织威信。我的意见是,至少观察一段时间。” 反对的理由一条条摆出来,有理有据,甚至站在了组织和纪律的高度。 第六十五章 关系(二) 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支持赵宏宇的两位副局长面色略显尴尬,没再贸然开口。 赵宏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依旧一下下轻叩桌面。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几位同志说得都有道理。”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讲惯例,讲程序,讲威信,都没错。但我想问大家几个问题。” 他目光转向郑副局长:“调查证明秦婉音有问题吗?不仅没有,还挖出了真正的问题——王强篡改数据。” “背后有没有人指使?陈华平有没有责任?这些我现在都还要打个问号。” “我们党对干部一贯的原则是实事求是,有问题查问题,没问题就还人清白。” “别说秦婉音没问题了,就是有问题,我们也不能一棍子就给打死。这不是维护威信,这是固步自封。” 郑严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宏宇又看向李振宁和陆建忠:“讲惯例?中央三令五申,要破除论资排辈,要大力选拔使用优秀年轻干部。” “秦婉音半年多的成绩有目共睹,解决了北苑路的老大难,拿下了二期项目的前期攻坚,这算不算优秀?” “如果这样的好苗子因为惯例被压着,那我们落实中央精神,岂不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感慨:“之前我去老干所看望韩老,啊,就是韩邦国市长的哥哥。” “老人家退休了,思想却不旧。他跟我说啊,对有能力、想干事的年轻人,要敢于压担子,别像我们有些老家伙,固守陈规。” “连退休的老同志都有这样的觉悟,我们这些现代社会的领导干部,是不是该把思想再解放一点?” “韩老”两个字,像一块无形的砝码,轻轻放在了天平上。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言辞凿凿的几位副局长,眼神都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李振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常务副局长刘亚军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缓和,却带着敲打:“老李啊,赵局这么考虑,也是为你们城建口着想。” “明年任务更重,陈华平一个人肯定抓不过来。” “再说了,上次王强出事,你作为分管领导,监管责任总是有的吧?” “赵局这也是在帮你加强力量,亡羊补牢嘛。” 这话戳到了李振宁的痛处。 上次秦婉音被陷害,他确实存了看戏的心思。 一直以来,他就和赵宏宇不对付。 之前他手下的城建股负责人工作出了纰漏,终于被赵宏宇抓住了把柄。 而陈华平就是赵宏宇弄来顶掉自己人的,秦婉音则是跟着陈华平过来的,算起来也是赵宏宇的人。 这两人斗起来,他乐见其成,甚至暗中默许了一些小动作。 没想到王强这个蠢货把事情闹到纪委,差点引火烧身。 现在赵宏宇旧事重提,意思很明白:上次的事我没深究,现在我要提秦婉音,你最好识相点。 李振宁脸色变幻,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反驳。 提拔一个副主任而已,还是在自己手下,动不了他的根本。 为这点事跟一把手硬顶,不值当。 更何况,赵宏宇连韩老都搬出来了~~ “既然意见不统一,那就按规矩,举手表决吧。”赵宏宇不再多言,直接进入程序。 手一只只举起。 刘亚军、周朝阳毫不犹豫。 王阳迟疑了一下,也举了手。 郑严成脸色难看,但看了看其他人,最终手臂动了动,把手举了起来。 李振宁和陆建忠对视一眼,都选择了弃权。 五票赞成,两票弃权。 “通过。”赵宏宇一锤定音,“人事科尽快走程序。这月调度会上正式任命。” ...... 九月的最后一周,当秦婉音将那份厚达百页的二期项目资金申请报告送到局办公室签收时,她站在走廊的窗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疲惫却明亮的眼底跳跃。 半个月。 从数据最终核定、方案反复打磨,到与财政、审计部门一轮轮沟通,再到这份沉甸甸的报告成型。 她几乎把办公室当成了家,连李澈都习惯了每天深夜留一盏玄关的灯。 现在,前期工作终于画上句号。 评审组的章盖了,技术路线定了,接下来是漫长的资金申请流程,那意味着她终于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秦婉音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没坐下,陈华平就铁青着脸走过来,在他桌上敲了敲,“下午月调度会,你参加。” 望着陈华平火速离开的背影,秦婉音愣了愣。 月调度会?那是局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参加的会议,她一个普通科员,去干什么? 惊讶的不只是秦婉音,陈华平也是满肚子疑惑。 他不明白,好像秦婉音突然成了局里的红人,怎么什么事都有她! 秦婉音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疲惫淹没。 心想也许只是让自己去汇报报告进展? 她没再多想,收拾东西,难得地准时下班。 ...... 下午月调度会,秦婉音特意穿了那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 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各科室负责人互相打着招呼,聊着闲天。 陈华平是最后一个到的科室负责人。 他看到秦婉音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了皱,随即恢复常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局领导们最后入场。 赵宏宇和常务副局长刘亚军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会议按流程进行,各科室汇报工作,领导点评指示。 秦婉音认真听着,做着笔记。 她能感觉到,偶尔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会议接近尾声,赵宏宇清了清嗓子。 “最后,宣布一个人事安排。”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为适应明年老旧小区改造工作需要,加强城建股工作力量,增设城建股副主任岗位一名。任命秦婉音同志,担任城建股副主任,试用期一年。”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秦婉音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笔记本上。 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耳朵里嗡嗡作响。 前排座位上,陈华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 他的脸先是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苍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副主任? 又是她! 怎么好事都成了她的! 屈辱、愤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滚。 赵宏宇仿佛没看到下面的反应,继续道:“秦婉音同志虽然年轻,但工作扎实,能力突出,在北苑路改造和二期项目前期工作中表现优异。” “希望她到了新岗位,继续发挥长处,同时也希望城建股的同志们,特别是陈华平主任,多支持、多帮助新同志,共同把工作做好。”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华平。 陈华平强迫自己挤出一点笑容,点了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第六十六章 坏人 消息就像洪水,势不可挡地在局办公楼里蔓延。 只是到晚上下班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了。 “秦主任,恭喜啊!”办公室的一个大姐笑着走过来。 “婉音姐,厉害啊,这回真是主任了!”同科室的吴军拍了拍她的肩膀。 “多多关照哦~~” ...... 下楼的过程中,同事们纷纷过来祝贺。 一些以前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此刻也都带着笑容。 秦婉音机械地回应着,脑子依然一片空白。 直到走出办公楼,傍晚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副主任? 她? ...... 晚上,李澈正在厨房择菜。 秦婉音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恍惚。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李澈回头望着她。 秦婉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来:“局里~~今天任命我当城建股副主任了。” 李澈洗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好事啊!恭喜秦主任!” “你别笑!”秦婉音有些着急,“我~~我心里不踏实。我来局里才多久啊?而且刚出过那事~~这提拔太快了,别人会怎么说?” 李澈擦干手,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婉音,听着。”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提拔你是组织的决定,是领导对你工作的认可。你管别人怎么说?!” “再说了,你干的活,受的委屈,扛的压力,配得上这个位置,有什么不踏实的!”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当然,位置变了,责任也更重。” “以后不光要自己干好,还要学习怎么带人,怎么协调,怎么在更高的层面思考问题。” “特别是~~”他眼神微凝,“要更警惕陈华平。他现在,怕是恨你入骨了。” 秦婉音想起今天陈华平那张苍白僵硬的脸,心里一凛。 “我知道。”她低声说,“可是~~我还是觉得像做梦。” 李澈笑了,一把摘掉身上的围裙:“还没到晚上,做什么梦!走,出去庆祝。想吃点什么?火锅?” 秦婉音被他拉起来,还是有些晕:“庆祝什么呀~~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李澈打断她。 看着她懵懂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秦婉音同志,你知道从从科员到干部,正常要熬多少年吗?” “你大半年就做到了,这叫什么?这叫破格提拔,这叫能力突出!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倒在这儿发懵。” 秦婉音被他这么一说,愣了愣,随即,一丝明亮的、混合着骄傲和释然的笑容,终于从她眼底漾开,染红了脸颊。 “好像~~是哦。”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是啊!”李澈笑着,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走,庆祝去!今天想吃什么,随便点!” ...... 两天后,老干所。 陈老端着茶杯,看着正在擦窗户的李澈,酸溜溜地开口:“小李啊,听说你媳妇儿高升了?当官了嘛。是不是该请客啊?” 李澈回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毫无破绽的谦恭笑容:“陈老,您可别笑话我了。就是个副主任,待遇没变,责任倒重了,算什么官呀。” 他停下动作,语气诚恳:“再说了,不管婉音在哪儿,干什么,她都是住建局的人,是陈主任手下的兵。” 陈老眯着眼,打量着李澈。 这话听得舒服。 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嗯,年轻人,知道饮水思源就好。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们家华平,她可进不了住建局。” “那是自然。”李澈笑容不变,微微躬身,“婉音能有今天,离不开陈主任当年的推荐,也离不开陈老您的关心。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 陈老满意地“嗯”了一声,背着手踱开了。 李澈继续擦着玻璃,动作不疾不徐。 窗明几净,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只是眼底深处,一丝冷冽的锋芒,一闪而过。 ...... 九月的最后几天,天空是那种褪了色的湛蓝,几缕云丝拉得细长。 秦婉音收拾好办公桌,目光无意间扫过日历。 过几天就是国庆长假了。 她的指尖在十月一日那个数字上停顿片刻,忽然想起去年此时。 而今年~~ 秦婉音轻轻吐了口气,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同事在商量着假期的行程。 她安静地穿过人群,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着。 回到家时,李澈已经在厨房忙活。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他头也不回地说:“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简单却用心。 两人吃饭时,秦婉音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李澈夹了块排骨给她,“工作不顺心?” 秦婉音摇摇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终于抬起头:“李澈,马上国庆了。” “嗯,我知道。想出去玩儿?”李澈说得很自然。 秦婉音却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些:“我刚才~~想起去年这时候,周琦约我去旅游的事。” 厨房里抽油烟机已经关了,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李澈看了秦婉音一眼,忽然扑哧一笑:“你是说走应急车道、拿他叔叔压交警、差点儿成网红那事儿?” 秦婉音白了他一眼,语气有些犹豫地说道:“梁书记现在还没回来,周琦现在在区委办~~估计日子不好过。上次我出事,他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确实为我操心了~~” 她停下来,观察着李澈的反应。 李澈把最后一盘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后才缓缓开口:“所以呢?” “我想~~能不能请他吃顿饭?”秦婉音说得小心翼翼,“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他?” 李澈看着秦婉音,眼神很深。 好一会儿,他笑了,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秦婉音,”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在秦婉音面前坐下,脸上掩饰不住失望,“一个人犯错没关系,可是在同一件事情上连续犯错,那就是愚蠢了!” 秦婉音一愣,不明白李澈为什么突然这么冷硬。 李澈冷笑一声,但同样声音平静,“你为周琦考虑,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见李澈语气生硬起来,秦婉音也有点上头了,“周琦现在很不好,大家朋友一场,帮帮他怎么啦?!” 可能突然意识到李澈和周琦并不是朋友,秦婉音愣了愣,又软下口气,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说道:“李澈,周琦是有很多缺点,但人并不坏。我那时候~~最绝望的时候,是他打电话安慰我。” “你错了。”李澈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却字字清晰,“他就是个坏人。” 秦婉音愣住了。 “如果我们离婚了,他对你有所觊觎,我能理解。人之常情。”李澈看着她,目光像刀子。 “但我们没有离婚。他非但不知收敛,还一次次试图接近你,甚至还意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不是喜欢,这是自私,是卑劣。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李澈!”秦婉音的声音里带着不满,“谁让你以前那样对我的!” “没错。”李澈坦然承认,甚至往前倾了倾身体,“我以前是对你不好!可是你记住,我们结婚以来,我没有以任何借口去跟别的异性接触过!” 秦婉音身体僵住了。 她在回忆过往,她想找出反驳李澈的借口。 可是她找不到。 正如李澈自己所说,那时,无论李澈多么过分,但是对待自己、对待婚姻,他是忠诚的。 反观自己,却不止一次跟周琦私下接触。 而且是在明明知道他对自己有所求的情况下! 看着秦婉音呆住的样子,李澈大概猜到她在想些什么,便软下口气:“正是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好,所以我可以容忍。但是一个人的容忍是有限度的,秦婉音,我问你,你现在把我当什么人?!” 第六十七章 大哥 秦婉音无话可说,她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人,正是因为这点底限还保留着,所以她还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 但这并不就说明自己是对的! 她原以为李澈改过之后,这一页可以慢慢翻过去。 却没想到李澈翻了出来,还是在自己的要求下翻出来的! “婉音,”李澈叹了口气,“我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如果换了你是我,看着自己的爱人为一个明显对她有企图的人念念不忘,还要我去帮这个人,你会怎么想?” 秦婉音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不敢去想,因为那会让她发狂! “所以,”李澈换了张笑脸,就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没发生过,“我不仅不会去帮他,如果我看见他落水了,我还会扔块石头压死他。” 说完,李澈便回到厨房,依旧忙活他的。 秦婉音呆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李澈忙活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变得无比矮小。 不大一会儿,饭菜上桌。 李澈给秦婉音端上碗筷,依旧带着那副笑脸。 “别想了,吃饭吧。” 秦婉音噙着眼泪,不敢看李澈。 李澈给秦婉音夹了几筷子菜,安慰道:“婉音,我不能说我不生气,但是我能理解你,所以我一直想让你慢慢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也相信你,你一直就跟其他女生不同,你明辨是非、讲道理,所以你肯定也能理解我。” 秦婉音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向李澈,眼神里已经带了一丝内疚。 “李澈~~我~~” 李澈笑了笑,“算了,这事就过去了。其实这样也好,把话坦坦白白说出来,免得以后咱俩为这事伤和气。” 秦婉音点点头,低着头说道:“对不起,以前我光想着你怎么对我不好了,就~~就没想那么多。我知道,作为有夫之妇,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没离婚,有些事就必须划清界限。” 李澈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你能这么想,很好。” 顿了顿,李澈又说:“这样吧,我可以去跟周琦见一面,不过我不是去帮他,而是跟他说清楚。” 秦婉音闻言猛地抬头,但是眼神马上又黯淡下去。 李澈笑了,“放心吧,我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这样,你跟他约个时间,我去见他。” 秦婉音点点头,掏出手机,给周琦发信息。 看着秦婉音发完信息放下手机,李澈忽然换了副语气问道:“国庆之前你怎么安排的?” 秦婉音被问得一懵,看向李澈:“除了上班~~没什么安排啊。” 李澈叹了口气,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秦副主任,你刚刚提了副主任,马上就是国庆佳节。你难道不觉得,需要表示表示吗?” 秦婉音恍然大悟:“你是说~~给赵局长送点什么?”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妥。 送礼?太直白,也太危险。 李澈思考了一阵,摇摇头:“现在送东西还没到火候。但可以请顿饭。” “请吃饭?”秦婉音为难了,“那多尴尬啊~~又不算多熟,坐在一块儿聊什么啊。” “聊什么不重要。”李澈笑了,“关键是这个意思得到。得让领导知道,你心存感激,懂规矩。况且,赵局长堂堂一个局长,这种时候请他吃饭的人多的是。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副主任,他大概率会婉拒你。” 秦婉音更困惑了:“那还请什么?” “请,是一种姿态。”李澈耐心解释,“他拒绝,是他的风度。你不请,就是你不懂事了。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秦婉音:“记住,你要感谢的不止赵局长一个人。其他副局长,你都要感谢到。因为你这个副主任,是局党委讨论通过的。” 秦婉音点点头,这个她明白。 “甚至,”李澈缓缓吐出三个字,“陈华平。” 秦婉音猛地抬头,眼睛瞪大:“陈华平?我请他干嘛?!” “挣面子。”李澈说得平静,“你要让局里的人知道,你不是个记仇的人。格局要大。你请了,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但你不请,就是你把恩怨摆在台面上了,这对一个刚提拔的年轻干部,不是好名声。” 秦婉音愣住了。 她仔细咀嚼着李澈的话,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官场上,有时候“做戏”比“真性情”更重要。 “我懂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 国庆假期前两天,老干所比平时热闹许多,和之前一样,来的人大多都带着礼物。 李澈和往常一样忙前忙后,帮忙接待、引路、端茶倒水。 他知道,国庆一过,一年一度的体制内岗位调整、干部动迁又要开始了。 这个时候的老干所,就是一个通向各个部门、各个领导的消息枢纽。 上午十点多,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老干所门口。 赵喜来拎着两个礼盒,笑眯眯地走进来,看见李澈就大声招呼:“李澈!过节还在忙啊!” 李澈心里了然。 赵喜来这是又来“看望老师”了。 他笑着迎上去:“赵局,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路过,顺便来看看韩老。”赵喜来笑容满面,但李澈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和焦虑。 两人一起走进活动室。 韩老正和几个老干部下棋,看见赵喜来,脸上掠过一丝无奈,随即恢复平静。 “老师!”赵喜来快步上前,把礼盒放在一旁,“过节了,来看看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韩老点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似乎不太想多谈,“坐吧。” 赵喜来在旁边坐下,开始嘘寒问暖。 话题绕着绕着,又提到了工作:“最近县里治安形势还不错,扫黑除恶的后续工作也在跟进~~就是人事上一直没动静,可能还得等等~~” 韩老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接话。 李澈在一旁添水,心里明镜似的。 赵喜来口口声声说韩老是他老师,其实韩老根本没当过老师。 就是多年前给公安系统上过两节政策课,赵喜来刚好在那届培训班里,从此就认了这个“老师”。 好在这次赵喜来还算克制,没深入升职的话题,只是点到即止。 韩老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坐了约莫半小时,赵喜来起身告辞。 韩老点点头,说了句“路上慢点”,便继续看棋。 李澈送赵喜来出去。 走到院子里,赵喜来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颓丧。 “赵局。”李澈忽然叫住他。 赵喜来回头:“嗯?” 李澈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拉着赵喜来走到墙角的一棵老槐树下。 “赵局,咱俩怎么说都算同生共死过了。”李澈压低声音,“我叫您一声大哥,不过分吧?” 赵喜来一愣,随即大大咧咧地拍拍李澈的肩膀:“当然不过分!早就该叫大哥了,省得这么生分!” 李澈却没那么轻松。 他看着赵喜来,眼神认真:“赵大哥,我既然叫您一声大哥,有些话,我就得跟您掏心窝子。” 赵喜来收敛了笑容:“你说。” “我看您以后~~还是少在韩老面前提晋升的事为好。”李澈说得直白。 赵喜来脸色一变:“我没多说啊!今天我就提了一嘴~~我也知道,今年没机会,没有名额。” 李澈摇摇头:“跟有没有名额没关系。” 他看着赵喜来逐渐难看的脸色,苦笑一声:“我当老弟的没大没小,您想骂只管骂。但我就是不忍心看您一趟一趟跑空。您没看见吗?韩老看见您就头疼。” 赵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了头。 他怎么可能没看见?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韩老对他的“拜访”,早已从最初的客套,变成了如今的负担。 “赵大哥,”李澈的声音更低了,“依我看,您想靠韩老、韩市长往上爬~~基本不可能。” 第六十八章 约会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喜来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看着李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说不出话,是那股憋闷和愤怒堵在喉咙里,让他想骂人。 李澈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这话难听。您跟韩老拉近关系,这没错。您错就错在,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他们身上了。您认为只要韩市长发句话,您就能升副县。可是哪儿有那么简单啊!” 赵喜来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良久,他才沙哑着声音问:“那你什么意思?说我赵喜来这辈子~~就到这儿为止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和失望。 李澈又是一声苦笑:“您看,我说您想升副县不能靠韩老韩市长,您就认为晋升无望。您还是把宝都压在韩市长身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您就没想过,靠您自己升副县?” 赵喜来愣住了,错愕地看着李澈,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韩市长想提您,就必须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到位。您就必须等着,这有多被动,我想您体会比我深。” 李澈耐心解释,“但是,如果您自己把条件创造到位了,只需要韩市长一句话,甚至根本不需要韩市长发话就能升的话,不是更主动?” 他看着赵喜来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加码:“到那个时候,韩市长再考虑您,想的可就不是副县了~~可能是县长。” 赵喜来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他喃喃道,“不就是上次你说的分量吗?这次扫黑除恶,我怎么说也有功劳吧?这难道不算分量?” “算!”李澈肯定地说,“但还不够。分量是您的筹码,是您的政绩。除此之外,您还需要机会——创造机会。” “您不仅要破案,还要懂政治。比方说这次没有副县的名额,但是您不会去创造名额吗?这次韩市长没支持您,可您就不能争取其他人的支持吗?” 赵喜来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 创造机会?争取其他人支持? 他一直以为,只要抱住韩邦国这条大腿,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可现在李澈告诉他,大腿可以靠,但不能只靠一条。 路得自己走,机会得自己创造。 “所以我说,不能把宝都压在韩市长这里。”李澈最后总结,语气诚恳,“您得学会为自己创造机会。等到您自己把路铺得差不多了,那时候再去找韩老、韩市长,他们给您的,就不是施舍,而是锦上添花了。” 赵喜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老干部们下棋的谈笑声。 终于,赵喜来重重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李澈的肩膀。 “老弟~~”他的声音有些哑,“这话,也就你敢跟我说。” 李澈笑了笑:“因为您是我大哥。” 赵喜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的背影依然有些沉重,但脚步似乎比来时稳了一些。 李澈站在槐树下,看着他开车离开,心里清楚,这番话,赵喜来听进去了多少,能做到多少,还得看他自己。 官场这条路,有人指点是运气,但最终,每一步都得自己走。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明天,该去见见周琦了。 ...... 国庆长的前一天下午,市中心一家颇为雅致的茶馆包间里。 周琦提前了二十分钟就到。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街景,又不容易被外面的人注意到。 出门前特意换了身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喷了点淡香水。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秦婉音主动约他,还是在国庆假期,这意味着什么? 她终于看到了李澈的无能,想起了自己的好? 还是工作上又遇到了麻烦,需要他帮忙? 无论哪种,都是机会。 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套说辞。 要表现得大度,但也要让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她。 要关心,但不能太过急切。 要暗示自己的价值,但又不能显得炫耀~~ 门被推开时,周琦几乎是立刻站起身,脸上已经摆好了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 然后,笑容僵在脸上。 进来的是李澈。 只有李澈。 周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副精心准备的表情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被戏耍的愤怒,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难堪。 “怎么是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婉音呢?” 李澈反手关上门,神色平静地在对面坐下:“她没来。” “你耍我?”周琦的脸涨红了,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李澈,你他妈有意思吗?让婉音约我出来,你自己来?想看老子笑话?” “坐下。”李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琦脚步一顿,回头狠狠瞪着他。 “婉音想帮你。”李澈抬眼看着周琦,语气平淡,“但是她不想见你,所以让我来跟你说清楚。” “帮我?”周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李澈,你算什么东西?我需要你帮?你知道我叔叔是谁吗?省里~~” “你能不能小声点?怕别人不知道你叔叔是谁吗!”李澈忽然打断他,眉头微皱,目光扫了一眼包厢门,“我说了,是婉音想帮你,不是我!不过看在婉音的面子上,我可以指点你两句。” 周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虽然是在包间,但刚才自己的声音确实太大了。 他仿佛能看见外面服务员和其他客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自己包间的动静。 一股更深的羞恼涌上来,但他终究压低了声音,重新坐下,只是脸色更加难看。 “李澈,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周琦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周琦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一个老干所端茶送水的来可怜。” 李澈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端起茶壶,不紧不慢地给两人斟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清晰可闻。 “周琦,”李澈放下茶壶,抬眼看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已经找过你省里的叔叔了,对不对?” 周琦瞳孔一缩。 李澈继续道:“你叔叔可能给你找了别的出路,但那个出路,远不如你现在在区委办,对不对?甚至~~你叔叔根本不愿意再帮你找出路。” 周琦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死死盯着李澈,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他想起最后一次跟他叔叔通电话的时候,叔叔只是留了句“再等等看”。 “你想知道我怎么猜到的吗?”李澈问。 周琦喉咙发干,没说话,只是瞪着他。 “因为你叔叔能走到那么高的位置,他的心态,早就和你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第六十九章 长假(一) 李澈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周琦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你如果有出息,根本不需要你去求,他会主动来帮你。可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你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宣扬,尤其是在区委办,这不只是没出息,还是在坏他的脸面,在给他惹麻烦。你让他怎么看你?” 周琦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依我看,”李澈最后补上一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现在还肯接你电话,还称呼你一声侄儿,已经算够给情面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周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李澈你懂个屁,想说我叔叔只是暂时不方便~~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李澈说的,全对。 叔叔上次电话里的敷衍,那种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的疏离和无奈。 办公室里那些同事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眼神。 还有自己放出去的、那些收不回来的大话~~ 所有的难堪,所有的窘迫,在这一刻被李澈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晒在灯光下。 “周琦,”李澈的声音打破沉默,“今天我来,是看在婉音的面子上。她总觉得欠你人情,心里不安。所以这些话,我跟你说一遍,但只有这一遍。听不听的,随你。” 周琦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按照我的猜想,”李澈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分析问题的冷静,“你把你叔叔要帮你调动工作的事,早就在办公室里宣布了。而现在,你叔叔没帮你。所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把尾巴夹起来,认认真真工作。” “如果梁书记还能回来,回来了还能继续用你,那你或许还能东山再起。” “就算梁书记栽了,换了下个书记,你至少得让人家看到,你是个能干活、不惹事的人。” “这样,你在区委办的工作,起码还能保住。”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你自己还有别的出路,趁早走。别指望你叔叔了。换个地方,换个环境,说不定还能爬得更高点儿。” 李澈看着周琦越来越阴沉的脸,知道这些话都戳中了他的痛处。 但他还是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 “但是,不管你选哪条路,记住,以后不要再动不动就提你叔叔。这对你没好处,对你叔叔,更是隐患。” “还有,请你记住,秦婉音一天没跟我离婚,她就是我老婆,以后请你不要再骚扰她了!” 话音落下。 周琦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李澈能看到他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能感觉到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有那么一瞬间,李澈以为他听进去了。 然后~~ “哼~~哈哈哈哈!”周琦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充满了嘲讽和怒意,“李澈,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圈子,你不就是想让我好看吗?不就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彻底失控:“你不就是想让我认命,想让我再也爬不起来,想让我跟你一样苟延残喘吗?我告诉你,做梦!” 周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李澈,脸色狰狞: “我周琦跟你不一样!我才不会像你一样,乖乖地躲去老干所去混日子,更不会自暴自弃!你看着吧,我周琦今天比你强,以后只会比你更强!婉音迟早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配得上她的人!” 咆哮声在包厢里回荡。 李澈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琦还在滔滔不绝,那些话里混杂着不甘、愤怒、虚张声势,还有破罐破摔的癫狂。 李澈不再听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估算着差不多了,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下最后一口茶。 然后,他站起身。 结账。 走人。 周琦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周琦可能爆发的更多怒吼。 走廊里灯光柔和,隐约能听见其他包厢里客人的谈笑声。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 至于周琦能不能听懂那些话,会不会走那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那已经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重活一世,他实在不愿意为这种垃圾浪费时间。 ...... 国庆长假的第三天,天空澄澈得像是水洗过的蓝玻璃,几缕云絮懒懒地挂着。 李澈和秦婉音前一晚就商量好了,不去景区人挤人,也不赶什么热闹。 假期不长,正好去两边父母家走走,剩下的时间,就在近郊找个清静地方散散心。 第一站,是市里的秦婉音父母家。 车驶进那个熟悉的机关家属院时,秦婉音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手指轻轻攥着安全带。 李澈看了她一眼,伸过手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放松点。” 门开了,是秦婉音的母亲冯娟。 她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女儿女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来了?快进来!你爸在书房练字呢,秦明也在。” 秦明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两人进来,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招呼:“来了。” 秦婉音的父亲秦立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支毛笔,目光先在女儿脸上顿了顿,然后落到李澈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气氛说不上不好,但也绝不算热络。 就像一锅温吞水,不冷不热地煮着。 李澈放下礼物,就跟着冯娟走进厨房,打起下手来。 午饭很丰盛,冯娟使出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席间,话题自然绕到了秦婉音的近况上。 “去了住建局还适应吗?”秦明夹了块红烧肉,随意地问了一嘴。 秦婉音放下筷子,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还行吧,我提了城建股副主任。”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立诚抬起眼,认真地看了看女儿:“副主任?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刚宣布的。”秦婉音说,语气尽量平静,但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光亮。 “好事啊!”冯娟立刻高兴起来,往女儿碗里夹菜,“我家婉音就是能干!来,多吃点!” 秦明的表情却有些微妙,他在教育局也是科室副职,现在秦婉音升了职,就等于跟他平起平坐了。 他打量了妹妹几眼,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安静吃饭的李澈,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副主任~~不错。不过婉音,你这升的可够快的啊。我记得你去住建局还不到一年吧?”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那股酸溜溜的味道,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秦婉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桌下的手却被李澈轻轻按住了。 她侧过头,看见李澈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示意她不必解释。 “是挺快的。”秦婉音终究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没多说。 秦明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目光转向李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李澈啊,你看婉音现在都是领导了,你这当丈夫的,是不是也得加把劲?老在老干部活动中心伺候那些老头老太太,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第七十章 长假(二) 这话说得露骨,连冯娟都听不下去了,瞪了儿子一眼:“秦明,怎么说话呢!” “妈,我这不是关心妹夫嘛。”秦明不以为意,甚至笑了笑,“男人嘛,总得有点事业心。你看婉音现在势头这么好,李澈要是再不跟上,以后这夫妻关系~~啧啧。” 秦立诚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却流露出一种默许的轻视。 李澈停下筷子,抬起头,脸上居然还带着笑:“大哥说得对,我是得努力。不过婉音能干,我也替她高兴。家里总要有人多顾着点,她工作忙,我就多分担些家务。” 李澈说得诚恳,甚至有些谦卑。 秦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摇摇头,像是懒得再说什么了。 冯娟看着女婿,眼神复杂。 她对这个女婿谈不上多满意,但至少,李澈最近的改变确实很大,肯让着婉音。 这些年女儿的婚姻她不是不知道,她就怕闹出什么大乱子。 如今婉音事业有了起色,她当然希望这个家能维持下去。 “李澈说得也有道理。”冯娟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时代不同了,不一定非得男人在外面闯。婉音现在有发展,李澈多顾顾家,也挺好。夫妻俩,总得有个轻重。” 她看向女儿,语气认真:“婉音,你现在是领导了,工作肯定更忙。家里的事,就让李澈多操心。男人顾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舒心最重要。” 这番话,表面上是开明,实则已经定下了调子,在这个家里,未来是“女主外,男主内”的格局了。 冯娟想保住女儿的婚姻,而保住的方式,就是让李澈安于“贤内助”的位置。 李澈听懂了。他点点头,笑容依旧平和:“妈说得对。婉音工作重要,我会好好支持她。” 这番顺从,却引来了秦立诚和秦明更不加掩饰的轻蔑。 秦明甚至笑出了声,对着母亲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妈,您这思想可真够前卫的。这话啊,也就咱家里说说,要是让外人听见了,说秦婉音的男人在家做饭带孩子,啧啧,大牙都得笑掉。” “秦明!”秦婉音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起伏,眼睛瞪着哥哥,像是下一秒就要扑过去。 “婉音。”李澈的声音及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拉住秦婉音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重新按回椅子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明,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攻击性的笑容,只是眼神深了些:“大哥开玩笑呢,你别当真。” 他转而又看向冯娟和秦立诚:“爸,妈,我陪婉音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 说着,他便半揽着还有些气的秦婉音,起身去了厨房。 秦婉音甩开李澈的手,眼圈都气红了:“你干嘛拉着我?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把你当笑话!把我妈也当笑话!” 李澈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声音平静:“他说什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秦婉音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怒气,“他看扁你,就是看扁我!再说了,我这次升职,明明就是你~~” “婉音。”李澈关上水,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说这次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们信吗?” 秦婉音一愣。 “你说是我帮了你,他们就会高看我一眼吗?”李澈继续问,声音很轻,“不会的。他们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就算你说破了天,他们也会觉得是你在给我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人心里的成见是座山。不是你说一两句话就能搬开的。你越争,他们越觉得我没用,越要看轻你,也越要嘲讽我。到时候吵起来,一家人撕破脸,何必呢?” 秦婉音看着他平静的脸,那股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只剩下心口一阵阵发闷的疼和酸。 “可是~~”她声音低了下去,“我受不了他们那样说你。” “他们说什么,伤不了我。”李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秦婉音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看透了很多事的淡然,又像是蛰伏着的什么,“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他们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午饭的后半段,在一种刻意维持的、略显尴尬的平静中结束了。 秦婉音几乎没再动筷子,李澈倒是吃得坦然,甚至还给秦立诚添了次酒,跟冯娟聊了几句养生。 只是秦明偶尔投来的、那种混合着怜悯和嘲弄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得秦婉音坐立难安。 一放下碗,秦婉音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告辞。 冯娟还想留他们多坐会儿,秦婉音已经拎起了包:“妈,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出家门,下楼,直到坐进车里,秦婉音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终于从令人窒息的深水里浮了上来。 车子驶出家属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秦婉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李澈,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她的声音闷闷的。 李澈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说什么?” “说我的升职跟你有关系啊!”秦婉音转过头,看着他,“我哥都把你看成那样了,要是换了我,非得掐死他不可!凭什么让你受这种窝囊气?” 李澈笑了,那笑容很淡:“他爱拿我当什么就当什么。管他那么多,累不累?” “那不行!”秦婉音执拗起来,“他看扁你就是看扁我!再说了,本来就是你的关系起了作用,干嘛不让他们知道?知道了,他们起码不会~~” “不会什么?”李澈打断她,语气依然平和,却多了一丝认真,“婉音,爸和哥对我的看法,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件事两件事造成的。说起来,这也是我自找的,你哥这么对我,实际上是在帮你。” 秦婉音不说话了。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不平和委屈,慢慢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情绪取代。 她明白李澈说得对。 父亲和哥哥表面上的傲慢实际上是对李澈以前表现的一种对抗,而李澈的改变,别说远在市区的家人了,就是近在眼前的自己,一时半刻也都无法相信。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忽然,秦婉音眨了眨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侧过身子看向李澈,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狡黠:“李澈,你光想着帮我升职了~~怎么不想着也给自己升升职呢?” 第七十一章 长假(三) 李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立马一脚刹车,将车子稳稳停在马路旁。 然后,他转过身,认真地、仔仔细细地看着秦婉音,那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婉音,”他开口,声音异常郑重,“你必须记住一件事,你的升职,是你自己辛苦工作换来的。” “北苑路你一家家跑,二期项目你一个个数据核对,被陷害了你顶着压力查证~~这些,都是你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秦婉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能做的,”李澈继续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只是给你提供一个助力,一个机会,或者说,帮你扫清一些障碍。” “但如果你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没有拼命三郎那股劲头,我就算把韩市长抬到赵局长面前,你也升不了这个职。”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秦婉音心里那点“全靠关系”的隐约不安,也让她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她看着他,眼睛有些发酸,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李澈这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记住就好。” 他重新挂挡,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开了一段,李澈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促狭,侧过头看了秦婉音一眼:“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就没给自己升职呢?” 秦婉音一愣:“嗯?” 李澈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打趣的、笃定的自信:“只不过,还没到合适的时间。我要升啊~~” 他顿了顿,冲秦婉音一挑眼:“就得升正主任。比你高一头。” ...... 在家睡了一天懒觉,隔天,两人又开车去往远在梨源县的李澈父母家。 车子离开市区,驶上通往梨源县的省道时,窗外的景致渐渐变了。 高楼大厦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零散的村落和大片开始泛黄的稻田。十月的风吹过田野,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泥土和秸秆的气息。 梨源县在长清市的西北角,是个典型的农业县,不算富裕朴。 李澈家住在县城边缘一个不算新的小区里,房子是李建国单位早些年分的福利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车刚在楼下停稳,单元门就开了。 李澈的母亲王淑梅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可算到了!路上堵不堵?饿坏了吧?” 她先拉开车门,一把拉住秦婉音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地说:“瘦了,又瘦了!工作是不是特别累?” 秦婉音心里一暖,鼻子竟有些发酸。 她摇摇头:“妈,不累。您和爸身体还好吧?” “好,好着呢!”王淑梅拉着她往楼上走,回头冲着慢一步的儿子喊,“澈澈,快把东西拎上来!你爸在厨房炖鱼呢,就等你们了!” 李澈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和妻子挽着手上楼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一进门,浓郁的饭菜香就扑鼻而来。 李澈的父亲李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秦婉音,憨厚地笑了笑:“婉音来了?快坐,马上开饭!”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时令蔬菜,都是家常做法,但看得出极其用心。 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两人的近况。 聊着聊着,李澈就把秦婉音升职的事情告诉给二老。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建国和王淑梅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露出担忧的神色。 “副主任?”李建国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起,“婉音啊,这是好事,说明领导认可你。可是~~这担子是不是太重了?你还年轻,身体要紧啊。” 王淑梅也连忙点头,给秦婉音碗里堆了更多的菜:“就是!当领导多操心啊!你看你这阵子瘦的~~李澈!” 她转头看向儿子,语气带上了责备,“你怎么回事?婉音工作这么累,你也不知道多照顾着点?一个大男人,家里家外得多担着!” 李澈被父母俩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点头:“是是是,妈,我以后一定注意。” “光注意有个屁用!”李建国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婉音现在事业往上走,你呢?不说要比媳妇儿强,起码不能拖后腿吧?” 秦婉音有些哭笑不得,想开口替李澈解释两句,却被李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腿。 李澈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没什么脾气的笑容:“爸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就这样,李建国教训了李澈快半个小时,而王淑梅则拼命给秦婉音夹菜,生怕怠慢了儿媳妇。 这顿饭,气氛虽然有些紧绷,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家庭温度。 饭后,王淑梅死活不让秦婉音动手收拾,把她推到客厅看电视,自己和李澈钻进厨房洗碗。 李澈想趁天还没黑连夜赶回市里,但是王淑梅不干。 李澈拗不过母亲,只好应下。 晚上,趁着秦婉音去洗澡的功夫,王淑梅把李澈拉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儿子,”王淑梅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忧虑,“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婉音~~现在到底怎么样?” “挺好的啊。”李澈不明所以。 “好什么好!”王淑梅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力道不小,“你别以为妈看不出来!婉音升职了,是领导了!你呢?” 她抓着儿子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深深的忧虑:“儿子,你得懂事,得努力啊!要不然~~妈不是说婉音不好,可这现实中的例子还少吗?就咱们厂原来那个李阿姨,儿媳妇出门做生意赚了大钱,回来就闹离婚……” “妈。”李澈打断母亲的话,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而肯定,“婉音不是那样的人。您别瞎操心了。” “你就知道笑!”王淑梅又气又急,“你当妈跟你开玩笑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秦婉音的脚步声。 王淑梅立刻收了声,冲儿子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飞快地说:“看妈的!” 然后,她一把将李澈推出卧室,自己脸上瞬间换上热情洋溢的笑容,迎了出去。 “婉音洗好了?累了吧?早点休息!”王淑梅拉着秦婉音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走廊尽头那间卧室带,“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可舒服了!” 秦婉音被带到那间卧室门口,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当年她和李澈结婚时,公婆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婚房。 虽然这些年他们回来得少,但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此刻窗明几净,大红的喜被整齐地铺在床上,连床头那对喜庆娃娃都擦得干干净净。 可是这间房~~只有一张双人床。 第七十二章 当官(一) 秦婉音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李澈,眼神里带着无措和一丝隐秘的慌乱。 李澈回头看了眼他妈,就见她一脸狡黠。 他满心无奈,面上却只能笑着打圆场:“妈,书房呢?我睡书房就行。” “书房?”王淑梅立刻皱起眉,拉住儿子的胳膊,“书房的床你爸早拆了!” “那我睡沙发。” “不行!这两天你爸腰不舒服,碰都不能碰,沙发得给他睡。” 一旁正在看电视的李建国闻言回过头,一脸错愕:“我腰不~~” 话没说完,就被妻子狠狠瞪了一眼,他马上改口:“对对对~~我腰疼,沙发我都睡好几天了!” 这演技实在过于浮夸,连秦婉音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红晕更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李澈看着父母这拙劣又急切的演出,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李澈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住秦婉音略显僵硬的肩膀,对父母说:“行吧,那~~我们早点休息。爸妈,你们也早点睡。” 说着,他半推半拥地把还在发懵的秦婉音带进了卧室,顺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暖黄色的床头灯开着,光线柔和,却让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 那张宽大的双人床,那对憨态可掬的喜庆娃娃,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干净味道。 秦婉音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床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脸颊和耳朵都红透了,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李澈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要被推上刑场的样子,心里那点无奈忽然就化开了,变成一丝淡淡的、混杂着怜惜和好笑的情愫。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毛毯,又翻出一件大衣。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依然石化在床脚的秦婉音,“放心,”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毛毯铺在床边的空地上,“我晚饭吃得很饱,暂时还吃不下你。” 秦婉音看着李澈的动作,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 她看见李澈已经把地铺打好,一切都做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没有丝毫的不情愿或勉强。 秦婉音心里那点难堪和抗拒,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了气。 可是马上,一股更复杂的内疚和感激逐渐爬上她的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我~~我现在还~~你再给我点时间。” 李澈已经在地铺上躺下,闻言侧过身,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看着她。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不满或催促。 “我明白。”他说,声音很轻,“不急。” 顿了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补充道,“不过你最好定个闹钟。” 秦婉音疑惑地看着他。 李澈抬手指了指房门,压低声音,“我妈今晚能想出这招,明天肯定会查房。” 秦婉音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颊“轰”一下再次烧得通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羞恼地瞪了李澈一眼,却在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于是赶紧别开了视线。 ...... 国庆长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李澈和秦婉音就迅速投入到紧张而繁忙的工作当中。 这个假期对李澈来说可以说过得苦乐参半,苦来自于双方父母,乐来自于秦婉音 他原以为,只要能把秦婉音托上去,自己躲在老干所这个清静角落,暗中运筹,也是一种圆满。 可这个假期,两家长辈截然不同却同样尖锐的反应,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之前未曾深想的现实。 他和婉音的职级差距才这么一点,双方大人就已经如临大敌。 以后呢?如果婉音当了区长县长,而自己还是一个小打杂的,那个时候的闲言碎语~~ 他李澈可以不在乎。 但婉音呢? 她现在或许不在乎,可是以后呢? 还有,上次在清源农庄,面对韩邦国时,自己可是当着他的面夸下海口的。 也是时候去兑现了,要不然,韩邦国还以为自己在吹牛逼。 走进活动室,老干部们已经陆续来了。 韩老依旧坐在窗边看报,顾老和孙老在玩游戏机,其他老干部要么下棋要么玩儿桌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李澈今天看这一切的眼光,多了几分审视和谋划。 他一边熟稔地打招呼,一边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老干所,也就是“全水区老干部活动中心”。 它的上级管理单位是区委组织部下属的“区委老干部局”。 老干局的局长,是区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兼任,日常事务由常务副局长也就是董海主持。 除此之外,老干局还有一位副局长,负责文电、会务、财务等工作,下面管着两个科员。 这些人都在区委大院办公,离老干所有一段距离。 而李澈所在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也就是老干所,是老干局下属的事业单位。 活动中心下面,设了两个科室: 一个就是李澈所在的综合科,主任是张建军。 另一个是后勤科,主任是老牛,主要负责活动中心的食堂和干休宿舍。 张建军这个“综合科主任”,听起来只是个科室负责人。 但实际上,由于老干部活动中心没有单独的主任,而综合科又统管活动中心除后勤外的几乎所有事务,所以张建军其实就是这个活动中心实际上的“一把手”。 他的管理岗级别是八级,相当于副科,算是高配。 李澈早就注意到这里面其实存在着一个结构上的“模糊地带”或者说“缺口”。 按照常规,老干部活动中心作为一个独立的事业单位,应该设一个主任的。 这个岗位,可以由上级老干局的领导兼任,比如董海,可是董海没有兼任。 也可以由下面资历足够的人担任,比如张建军,他都尝试过竞争副局长了,当这个主任绰绰有余,可是张建军也没有当。 李澈便判断董海其实有意想让张建军当这个主任的,但是张建军的表现实在是~~,董海就一直这么吊着。 其实关于这一点李澈早就有所耳闻。 听老干部们说,当年张建军是有机会当这个主任的。 可是他活动着非让局里设置一个根本不可能设置的“事业编副局长”,认为他就是活动中心主任,要当就当个副局长。 结果当然是局里不同意。 然后董海就再也没提过活动中心主任的事情。 既然如此~~ 李澈心想。 那我就不客气咯! 第七十三章 当官(二) 李澈开始认真了。 他依旧早上八点半准时推开老干所的门,依旧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 但不同在于,干完这些他马上就回到二楼办公室,抽一到两个小时填写那些表格、完成那些日常工作。 起初还没人在意,但时间长了,老干部们都觉得稀奇。 “哟,小李,最近转性了?”孙老有一次逮住他打趣,“这么认真?要进步啦?” 李澈拿着文件袋,闻言也不尴尬,咧嘴一笑:“孙老,您这话说的。谁都得进步,我哪儿能例外啊!我得好好表现表现,争取当个官儿,威风威风。” 他说得坦荡,声音不小,旁边几个老干部都听见了,哄然笑起来。 “好小子,有志气!”顾老拍着他的肩膀,“你要真想当官,我们肯定支持!” 大家嘻嘻哈哈,都当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玩笑。 李澈也跟着笑,眼神却清亮。 可是渐渐地,老干部们发现,李澈不是在开玩笑。 他每天上午下午都会固定在办公室待一会儿,该出的报表、该打的报告,既不拖延、也不草率。 连张建军这阵子都很少批评他。 而且他想当官的话,说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 有时甚至当着张建军的面,他也毫不遮掩。 张建军起初嗤之以鼻。 但听着听着,他开始警惕了。 尤其是看到李澈按时按质完成工作,甚至偶尔提出一两个还算靠谱的小建议时,他更加不安了。 这天下午,李澈敲开了张建军办公室的门,递上一份打印工整的报告。 张建军接过看了一眼,可是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一份给老干所引入社会资源的报告,里面详细写明如何与本地知名企业亚大电器合作的方案。 报告里说了亚大电器免费为活动中心更换一批老旧电视机、空调,并赞助一些老干所可能缺的电器。 作为回报,允许亚大电器拿这件事去宣传,也可以在活动中心张贴宣传海报。 报告还附了简单的成本效益分析,省下的采购预算可以用于改善食堂伙食或组织老干部康养活动。 “胡闹!”张建军没看完就把报告扔在桌上,脸沉了下来。 “李澈,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老干部活动中心是机关单位,是严肃的地方!你拿去打广告,成何体统?这要传出去了,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老干局?再说,采购有预算有流程,哪能由着你这么胡来!” 李澈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慌不忙地解释:“主任,这不是商业广告,是公益合作。现在都提倡盘活存量资源、引入社会力量。亚大电器是正规企业,他们图个名声,我们得着实惠,双赢。而且,咱们每年那点预算紧巴巴的,换了新设备,省下的钱实实在在地花在老干部身上,不是更好吗?” “好什么好!”张建军打断他,语气带着讥讽,“李澈,我知道你想进步,想表现。但进步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是踏踏实实把本职工作做好!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种小聪明趁早收起来!” 李澈看着他,脸上的恭敬慢慢淡去。 他伸手,从桌上拿回了那份报告。 “主任,”他声音平静道,“你这里说不通的话,那我去找董局咯。” “你!”张建军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李澈,气得嘴唇哆嗦。 他想说“你敢!”,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他想到自己根本没办法阻止李澈去找董海,他又不可能把李澈的腿给打断。 可是他更不可能把刚才说出去的话收回来,那样叫妥协,叫跌份儿。 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眼睁睁看着李澈开门走了出去。 李澈跟王薇打了声招呼,下楼就开车去了区委院子。 张建军站在窗边看见李澈的车扬长而去,气得只想哭。 一般这种情况,两人闹得不愉快,对方至少会等一等,说不定自己就改变主意了呢?! 可是他哪里会想到,李澈一口唾沫一口钉,说走就走。 先别说李澈的报告能不能通过,就凭李澈越级去找董局去汇报,董局见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主任没魄力、没担当,连个手下都管不住? 老干局办公室在区委配楼的三层,李澈找到董海办公室时,门开着,里面烟气缭绕。 董海正和副局长王朋坐在沙发上抽烟聊天。 “董局,王局。”李澈在门口礼貌地喊了一声。 董海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到是李澈,更意外了,便招了招手。 李澈赶紧进去,跟两位领导以及办公室里另一位整理文件的科员都打了招呼。 “有事?”董海问。 “有点工作想法,想跟董局汇报一下。”李澈说着,双手递上那份报告。 董海接过来,示意他坐。 王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趁董海翻阅的工夫,李澈简明扼要地把想法又说了一遍。 董海看完,和王朋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澈啊,”董海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你这个想法,有一定的建设性。能主动为局里、为老干部着想,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不过,你也知道,老干部工作政治性、政策性很强。机关单位引入企业赞助,还涉及品牌展示,这在全市甚至在全省恐怕都还没有先例。” 王朋也点点头:“是啊,小李。想法是好的,但操作起来要谨慎。万一处理不好,容易引发争议。” 董海最后说:“这样吧,报告先放我这里。回头我给罗副部长看一看,讨论讨论。” 这个结果在李澈预料之中。 开先河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要的就是在董海和王朋这里挂上号,留点儿印象,顺便给张建军上点眼药。 “好的,董局,王局,那我先回去了。”李澈恭顺地起身告辞。 离开区委大院,他没直接回老干所。 看了看时间,他方向盘一转,往亚大电器的门店方向开去。 不管成不成,跟合作方通气、展现自己的积极态度是必要的,关系需要维护。 在亚大电器老板的办公室喝了杯茶,简单说了说局里需要研究、让他耐心等待的情况。 老板表示理解,合作诚意依然很足。 聊完出来,李澈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忽然街对面,一家金店门口,一个女人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女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运动套装,却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头上还压着一顶与衣着风格完全不搭的黑色鸭舌帽。 她走得很快,步履间带着一种刻意加快却又想掩饰的匆忙,怀里紧紧抱着手提包。 尽管装扮刻意低调甚至有些古怪,但那走路的姿势和身形~~李澈瞳孔微微一缩。 邓萍! 第七十四章 抓捕 邓萍? 她不是应该被邓伯方保护起来了吗? 或者已经被调查组抓了吗? 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还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李澈心念急转,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车,目光却牢牢锁住对面那个身影。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先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同时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喜来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赵喜来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喂,李澈?啥事?” “赵局,我看见邓萍了!”李澈压低声音,没有废话。 而此时邓萍已经拐进了一条小街。 “谁?” “邓萍!就刘斌的老婆,邓伯方的女儿。专案组现在什么情况啊?还没收网吗?”李澈一边问,一边缓缓开车,绕过路口,驶向邓萍消失的方向。 赵喜来语气认真起来,“我不知道,清扫行动过后,专案组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了。你在哪儿?确定是邓萍?” “基本确定。走路姿势,身形,错不了。她刚从一家金店出来,现在往西华路那边去了。”李澈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控制着车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喜来的声音压低了,“李澈,你听我说。别管她干嘛,先盯住咯。我打个电话问问,你等我电话。” 赵喜来挂断电话,李澈马上提了提车速。 两三分钟后,赵喜来的电话来了。 “那边说邓伯方还在监控中,但上面指示暂时不动,还在等省里的命令。邓萍也在监控视线内,他们才知道她溜了。李澈,她能溜出来,事情不简单。” 李澈心里一沉:“调查组的监控~~这么容易摆脱?” “所以我说不简单!”赵喜来语气凝重,“肯定是邓伯方用了诡计。你现在跟着她,千万别跟丢了!调查组那边马上会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赵喜来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邓萍能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或疏漏。 邓伯方这条老狐狸,恐怕已经开始安排后路了。 车子缓缓滑行,始终和邓萍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几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李澈刚接通,就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李澈,你还在跟着吗?” 不用问,是专案组的人。 “在,一直没丢。”李澈盯着前方。 “好,你听着。”对方语速很快,“邓萍是趁我们换班间隙跑出去的,看来邓伯方是准备动作了。我们的人正在往你那边赶,估计需要十多分钟,你给我盯死咯,千万别让她跑了!” 果然! 李澈握紧了方向盘:“明白。她现在往~~等等!” 他目光一凝。 前方不远处,邓萍忽然加快脚步,径直朝着路边一辆早已停在那里的黑色越野车走去。 越野车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想上车! “她要上车了!”李澈急促地报告。 “想办法,阻止她上车!”对方命令道,背景音里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显然正在高速接近。 李澈挂断电话,大脑飞速运转。 邓萍已经走到车边,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电光石火间,李澈猛地一打方向盘,同时狠踩油门! 他的车发出一声低吼,一脚油门冲向越野车的前方。 “吱~~~”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李澈把车刹住,车子稳稳停在越野车头前方十多公分处。 越野车司机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挂上倒挡想要逃。 李澈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开车顶上去,不给越野车任何空隙。 较量了片刻,两辆车已经引来不少人围观。 里面的邓萍显然不想引起这么多人注意,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就想离开。 李澈赶紧拉上手刹,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几大步跟上邓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哟,这不是嫂子吗?我当是谁呢!”李澈眼神犀利地“打了个招呼”。 邓萍显然还没有认出李澈,“你是谁啊!想干嘛?” 李澈害怕她跑掉,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嫂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邓萍挣扎了几下,忽然认了出来,可是她又不敢大声喊,“是你!狗东西!就是你害我家搞成这样的!放开我!你个不要脸的王八蛋!放开我!” 李澈手上的劲头丝毫没有松懈,可是脸上确实一脸戏谑,他把邓萍上下打量了一遍,只觉得那张丑脸配上这副打扮更是丑上加丑。 “嫂子这身打扮,这是想去哪儿呀?对了,你那位前政法委书记的爹呢?” 此时,越野车上的司机跑了下来,阴沉着脸、右手缩在袖筒里,朝李澈走过来。 李澈慌忙转过身,将邓萍拦在两人中间,“哟呵,小白脸呀!怎么的,这么快就把刘队长忘了,开始养小白脸啦?”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专项那司机。 司机愣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你要是不想死就快放了我,不然我爸饶不了你!”邓萍还在挣扎,一张脸阴狠毒辣。 李澈立马放大声音,“你爸!就是前政法委书记邓伯方吗?怎么的,他不会放了我,还想杀了我呀?!” 围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女人正是邓伯方的女儿。 看着人群越围越多,许多人都掏出了手机,邓萍慌了。 “求求你,放了我,我给你钱,十万怎么样?” 李澈一声冷笑,“现在知道求我了,那会儿在你家,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说我冤枉你吗?怎么着,你爸不管你啦?你这是携款潜逃啊,还是微服私访啊!” “别说啦!别说啦!一百万,怎么样,只要你放了我,我马上给你一百万!” 李澈瞥了瞥邓萍手里的提包,看着鼓鼓涨涨的样子,的确可能有一百万。 “哟,一百万!看来还真是想携款潜逃。”李澈没有给邓萍任何机会。 邓萍怒了,眼睛看向还在不知所措的那个司机,“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弄死他呀!” 那司机定了定神,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然后毅然朝李澈走过来。 这个时候,李澈看见他原本缩在衣袖里的手露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晃眼的匕首。 李澈吞了口口水,朝周围望了望,专案组的人还没到。 趁着李澈愣神的功夫,邓萍抬起自己的手臂,顺带着把李澈的手带到她嘴边,一口咬了下去。 与此同时,司机也袭到李澈跟前。 李澈吃痛,下意识把邓萍往司机身上一推,顺手一耳光就扇了过去。 邓萍被扇懵了,缓了片刻就把提包往地上一摔,冲过来要跟李澈拼命。 李澈反手又是一耳光,这一下他用足了力气,邓萍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嚎啕起来。 那司机马上冲过来,右手已经做好了捅刺的姿势。 正在此刻,远处传来警笛声,司机顿了一下,立马扔下邓萍钻进越野车开走了。 李澈知道,跑掉的是小虾米,迟早都能抓到,眼前这个丑女人才是大鱼。 看着还在嚎啕的邓萍,李澈冷笑道:“看见没,你保镖都跑了!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人长得丑就算了,还这么嚣张,看见你就知道你那爹不是什么好东西。” 邓萍大概还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她,火气上头,就要爬起来跟李澈撕扯。 但是她没能,一双大手把她给摁住了。 “又见面了李澈。”另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邓萍身后走过来。 李澈认出了这人,正是当初在石阳县“审”他的那个男人! 第七十五章 印象 “又见面了,李澈。”男人开口,声音平稳。 “又是你?”李澈笑道。 “上次见面匆忙,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男人伸出手,语气比上次在石阳时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徐建,省检察院的。” 李澈握住他的手,感受着对方手掌的力度,脸上却浮起玩味的笑容:“徐建?徐检?好名字。”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语速加快:“对了,开车那司机跑了,是个年轻男的,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平头,穿黑色夹克。车牌号江AL8U97,黑色途观。”他汇报得清晰简洁,关键信息一个不落。 徐建听着,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错,够细心,反应也快。不过不用担心,我们的人已经跟过去了,他跑不掉。” 听到这话,李澈心下稍安。 他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人群还没有散开,不少路人仍远远驻足张望,指指点点。 李澈指着路人略显歉意地对徐建说:“没办法,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想太多。这么大动静,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徐建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总会有突发状况。我已经报告给省里,估计很快就会行动。”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万一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李澈连声说道,他听懂了徐建的潜台词,总攻可能即将开始。 这时,控制邓萍的便衣朝徐建示意了一下。 徐建点点头,再次向李澈伸出手:“情况突变,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马上跟进,就不多聊了。” 两人再次握手,徐建的手有力而短暂,“这次多亏你,之前联系你的那个号码是我的。等案子完了,我请你吃饭。” “徐检客气了,应该的。”李澈也回答得干脆。 ...... 两天后,区常委扩大会上,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 这已经是梁福成书记被省纪委带走后,副书记兼区长郑国涛主持召开的第三次非紧急工作会议了。 会议本身没什么亟待解决的议题。 区委书记被带走,班子里人心惶惶,郑国涛需要通过这种形式来安抚人心。 此刻,具体的工作已经讨论完毕,领导们趁着这个机会联络联络感情、吹吹牛皮。 这时,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张宏远的目光,无意间落到了旁边副部长罗志斌面前那叠文件上。 一份标题为《关于引入社会资源提升老干部活动中心服务效能的建议》的报告,恰好露出个抬头。 “这是什么?”张宏远来了点兴趣,顺手将那几页纸拿了出来,嘴里随意问道。 罗志斌正端着茶杯小口啜饮,闻言侧过头,“老干所董海刚送过来的,还没来得及看。” 张宏远“嗯”了一声,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报告格式工整,条理清晰。 当他目光落到末尾“汇报人:李澈”时,眉头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李澈~~”他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抬眼看向罗志斌,“这名字,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罗志斌放下茶杯,“噢,原政府办综合科的,以前跟李军。李军出事后,就被调去老干所了。” 李军就是上一世李澈跟随的那位副区长,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立马将几位领导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郑国涛看过来,问道:“你俩聊什么呢?李军又出什么事了?” 张宏远顺势将手里的报告往前一递,解释道:“是说李军以前那个联络员,李澈。小子写了份报告。” “李澈?”郑国涛接过报告,身体微微后靠进椅背,做出回忆的样子,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噢~~有印象,有印象。政府办的嘛,挺机灵,笔头子也还行。” 他顿了顿,仿佛在脑海中调取更久远的档案,“当时我还觉着这小伙子不错,本来想观察观察,看能不能用用的。结果跟着李军翻车了。” 说话间,郑国涛的目光已经在报告上快速扫了几个来回。 他看得并不仔细,几秒钟后,他合上报告,递还给张宏远,顺势翘起了二郎腿,脸上重新浮起那种轻松的笑意,用手指虚点了点那份报告: “挺有想法,我看可以试一试。” 张宏远笑了笑,转手又递还给罗志斌。 罗志斌双手接回报告,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心里却已经苦笑起来。 得,报告自己都还没看,区长就发话了。 那还等什么,直接执行吧! ...... 从联络办“升”到老干局的那天起,董海就知道自己的“政治生涯”基本结束。 不过还好,总算是升了,福利待遇高了不说,退休金也不错。 后来又当了个常务副局长,董海很清楚,那不是对自己能力的肯定,而是一种对自己“资历”的补偿。 所以他很满足,于公于私,组织都足够“对得起”自己。 他今年五十六岁,对于老干局的工作,他还是极其认真负责的。 但是他也怕有事儿,老胳膊老腿的,他不想动弹。 最好就像现在这样,局里的工作不温不火,熬到他平稳落地就行。 所以当看见李澈那份报告的时候,他首先是一阵惊喜,因为老干局难得整出这种具有一定突破性的工作。 可是马上,他的心又沉下去。 因为这种突破性的工作必定会有难度,上面协调、下面管理~~又是个麻烦事儿。 就这样,报告放在他桌上两天后,忽然看见罗志斌揣着一叠文件跑去会议室,他就心血来潮一般把报告塞给了他。 原本,他以为罗志斌看了报告要么开个会讨论讨论,要么研究几天后直接告诉自己不行。 哪儿知道上面的会刚开完,罗志斌就走进办公室,把报告往自己桌上一扔,说了句:“执行吧,看看效果。”就走了。 董海跟王朋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的还以为罗志斌是让他俩去买个热水壶啥的。 可这是一项破先例的工作呀,执行得怎么样不说,万一落在什么有心人眼里,口水都能淹死你。 苦笑一声,董海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上车钥匙和报告出门了。 ...... 老干所里,李澈还在办公室跟赵喜来聊着电话。 那天逮住邓萍后,两人都没再和专案组联系。 不过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但他俩都知道,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刮着龙卷风。 赵喜来比李澈还要心急,在他看来,没让自己去抓邓伯方就是专案组的失职。 李澈正安抚着赵喜来,忽然董海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没有电话、没有提前打招呼,董海就这么背着手一个人来了。 “张建军呢?” 李澈立马挂了电话,“在活动中心呢。” “嗯,叫他上来。”说着话,董海便把那份报告放在张建军的办公桌上。 李澈一看,便知道董海这次来是带着指示来的,便赶紧给张建军打电话。 张建军很快赶到,刚到办公室,就看见董海正拿着他的笔在李澈那份报告上写着批示。 他清楚的看见,在董海批示的上方还写着一行字: 同意,执行中须谨慎,原则上的东西不要动——罗志斌。 第七十六章 策反 张建军接到电话时,肚子里憋了一箩筐的话,准备在董海面前好好说道说道李澈。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赶到办公室,看到董海笔下那份熟悉的报告,以及报告上那两个名字时,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叹息。 这一局,还没开口,他就已经输了。 董海正好落笔,写完了自己的批示。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两人,语气平稳:“这份报告,我和罗副部长讨论过了。想法是好的,符合中央鼓励社会力量参与养老服务的探索精神,可以试一试,搞个试点看看。” “不过,在具体实施过程中,千万要注意!原则问题,必须牢牢把住!尤其是资产权属、合作边界这些敏感问题。绝对不能让老干所沾上任何利益输送的嫌疑!这是底线,出了问题,谁牵头,谁负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 李澈面色沉静,点头:“明白,董局。一定严格按照规定和批示精神落实,所有流程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董海“嗯”了一声,目光这才转向一直没吭声、脸色难看的张建军。 “张建军,这份报告,不是应该你报上来吗?怎么是李澈直接送过去的?” 张建军头皮一麻,支吾着:“董局,这个~我~” 李澈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董局,张主任对这件事有不同看法,是我越级汇报,我的问题。” “你~!”张建军指着李澈,脸涨得通红,急于辩白。 董海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反而缓和了一些,“行了。我就猜到是这么个情况。毕竟这是开先河的事情,谨慎一点有必要,情有可原。” 张建军闻言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但董海紧接着又看向李澈,带着告诫的口吻:“不过李澈,以后要注意工作方式。老干所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凡是要有商有量,要注意团结。下不为例啊!” “是,董局,我一定注意,多向张主任请示汇报。”李澈态度恭顺。 董海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忽然对张建军说:“建军,你先出去忙吧。我有话要跟李澈单独说。” 张建军一愣,单独说? 他狐疑地看了看董海,又瞥了一眼李澈,以为董局是要关起门来狠狠批评李澈。 想到这里,他心头竟然生出一丝快意,连忙应道:“好的好的,董局您忙。” 出门时,他甚至还特意将办公室的门给轻轻带上,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门一关,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许多。 董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他上下打量着站在原地的李澈,目光深邃,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听说~你最近张罗着要当官儿?” 李澈心头微微一凛,知道老干所的话已经传到了董海耳朵里。 他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略带腼腆和戏谑的笑容:“董局,您可别笑话我。那都是跟孙老、顾老他们开玩笑呢,哄老爷子们开心。”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而坦诚:“不过~~玩笑归玩笑,我想进步,确实是真的。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 董海停下脚步,低头笑了笑,“嗯,想进步,是好事。” 他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影响。综合科就你们三个人,万事要团结。”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的景色,背影显得有些感慨:“我啊,还有几年就该退休了。到了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上,我没别的想法,就盼着老干局平平稳稳,各项工作按部就班,不出岔子,不惹麻烦,维持到我退休那天。” 李澈恭敬地点头:“我明白,董局。稳定压倒一切。” 忽然,李澈抬起眼,又闪出一丝狡黠的精光:“不过~董局,您难道就没想过,在退休之前~再往上走一步?” 董海倏地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 “我?再进一步?我都这把年纪了,在老干局这种单位,能进到哪里去?”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自嘲和一丝苍凉,“也不怕打击你,在咱们老干局,除非你能力特别突出,否则想要跑出去,难比登天。” 李澈也跟着笑了笑,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事在人为啊,董局。” 董海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李澈:“你什么意思?” 李澈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平缓而清晰,“董局,您离退休还有三年多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确,再想有多大的发展,基本不可能。” 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但是如果在退休之前,把级别再往上提一提,也不是不可能。” 董海瞳孔微微一缩,语气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你是说~~正科?” 李澈仔细琢磨过,董海现在是副科级,如果能解决正科待遇,退休生活也是质的提升。 李澈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神灼灼:“对!您还有三年多时间,如果您愿意相信我,支持我,我保证把我们老干所搞成全市的标杆!到时候,这个成绩再加上您的资历,退休前升正科,完全有可能!” 他顿了顿,给董海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更关键的定心丸:“就算~~最后我没能做到,对您也没有任何损失。” 董海沉默了,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确实心动了。 李澈描绘的前景,戳中了他内心深处。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再说“正科”退休,说出去都更好听一点。 只是他多年养成的谨慎,让他无法立刻点头。 李澈心里了然,笑道:“董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您不就是担心我会惹出乱子吗!可是您想想,就老干所这一亩三分地,我能惹出多大乱子?” 董海偏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李澈。 跟着他缓缓问道:“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就是想取代张建军吧?” 李澈脸上露出一个含义复杂的笑容,但他没有直接承认,而是说道:“董局,咱们老干部活动中心是个独立的部门,按照常规,它还却个主任。” 董海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大悟,手指虚点着李澈:“好小子!你胃口不小!你是想当这个主任!” 李澈却摇了摇头,否定了董海的猜测:“董局,您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但现实中操作难度大,而且容易激化矛盾。” “哦?”董海来了兴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澈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更快,“我的建议是,由您提议,将张建军调任为老干部活动中心主任。您应该知道,张建军的心气也不高了,之前没能当成副局,现在您给他提一提,他肯定会答应。” 董海听着,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担心:“可是~~张建军那能力和性子~~我担心~~” 李澈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冷静:“董局,您担心的没错。但您再想想,现在没有这个主任,咱们老干所不也一直在运转吗?他去了无非就是占了个位子,享个名头。实际工作,并不需要他有多大作为。” 董海愣住了,他顺着李澈的思路往下想。 李澈继续抛出方案最关键的一环:“张建军调任后,综合科主任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董海,“这个位子,我想坐!”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董海怔怔地看着李澈,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找李澈单独谈话原本是想劝他规矩一点儿的,这下倒好,没劝成他,反倒被他“策反”了。 这一套环环相扣、几乎照顾到所有人的方案,简直~~天衣无缝。 此刻,他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 第七十七章 傻逼 董海在办公室里那漫长的沉默,最终被一声叹息打破。 他没有明确说“好”或“不好”,只是拿起那份已被批示的报告,递给李澈说:“你先忙你的,我回去考虑考虑。” 李澈心领神会。 董海没有拒绝,就是最大的进展。 ...... 几天后,董海以“优化老干所内部管理结构、适应新时期老干部服务需求”为由,向分管副部长罗志斌提交了一份人事调整建议。 隔天下午,李澈就接到了罗志斌办公室的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罗志斌和董海不一样,虽然老干局只是他分管的一部分工作,但他还年轻,还想有作为。 所以李澈在董海看来有些无所谓,但在罗志斌看来,那就是可能的政绩。 谈话在罗志斌那间略显老旧的副部长办公室进行,过程简短而高效。 罗志斌没有透露任何关于人事上的细节,只是用一种审视而平淡的语气,询问李澈对老干所工作的看法和建议。 李澈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的回答谦逊而扎实,一一阐述了老干所当前存在的问题,又加上自己的建议以及如果换了是他,该怎样开展老干所的工作。 大约二十分钟后,谈话结束。 罗志斌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称赞了几句就让李澈先回去。 李澈起身告辞,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区委办公楼的走廊铺着老旧但光洁的暗红色水磨石,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显得安静而肃穆。 李澈刚走出几步,迎面便看见区长郑国涛在区委办主任孙伟的陪同下,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李澈立刻侧身站定,微微颔首:“郑区长,孙主任。” 郑国涛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李澈脸上,脚步未停。 “你是李澈吧。”郑国涛像是才想起来,突然停下。 旁边的办公室主任也跟着停下来。 “是我,郑区长,您还记得我呢!”李澈态度恭谨。 “嗯。你现在不是在老干所工作吗?来区委是有事?”郑国涛随口问道,语气平常。 “哦,罗部长找我来汇报一下工作。” 郑国涛“嗯”了一声,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些许勉励。 “上次你打的那个报告,我看过,想法不错。年轻人就得这样,不要因为犯过一点错就自怨自艾,好好干!” 说完,郑国涛在李澈肩膀上拍了拍,随即就和孙伟走开了。 李澈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头一震。 倒不是因为郑国涛还记得自己,而且还这样鼓励自己。 而是他才知道,那份报告居然郑国涛都看过。 难怪那么顺利! 李澈目送两位领导离开,正准备下楼,忽然听见旁边响起脚步声。 侧头一看,只见周琦朝自己走过来。 他脸色有些晦暗,眼神里带着一丝戾气。 李澈不知道,刚才他和郑国涛对话的场面,都被正要上厕所的周琦尽收眼底。 “哟,李澈?”周琦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可以啊!跟郑区长都这么熟了?聊什么呢?”他的话里充满了刺探和掩饰不住的酸意。 李澈皱了皱眉,不想跟他纠缠,便简单回道:“领导关心下属而已。” 说完就要走。 “你站住!”周琦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尖刻,“李澈,你不是口口声声让我别找关系、把尾巴夹紧吗?怎么,你自己倒是傍上领导啦?” 他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李澈,语气满是揶揄和不屑,“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当着婉音的面装什么大公无私,背地里尽搞小动作。你以为找上郑区长就能来区委啦?我劝你还是少做白日梦!” 李澈摇了摇头,“随你怎么想!我要跟你说的话,上次已经说完了。你还有事没,没事我走了。” 正在此时,原本已经走进县委办的郑国涛忽然走出来。 他注意到这两个年轻人,但是离得有点远,听不清两人说什么,便只是看了一眼就朝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这一幕,周琦正好背对着,李澈也已经走进楼道口,两人都没看见! 李澈正要往下走,又听见周琦在背后满是傲慢地冷笑道:“做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你没背景没关系,我看到死你都只能窝在老干所里!” 李澈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并非畏惧周琦的挑衅,而是敏锐地察觉到,周琦的情绪不对劲,说话越来越没分寸。 他调转身体,几大步走到周琦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拉到卫生间旁。 “周琦,”李澈用手肘把他顶在墙上,压低声音狠狠斥道,“你他妈的想找死我不拦你,但是你他妈别拉上我!” 周琦没有李澈的力气大,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忽然笑了,“哈,生气啦?被我说到痛处啦?” 李澈懒得搭理他,将他往墙上一推,马上就要走。 周琦却没完,整理着衣领冷冷道:“我他妈当初还真以为你想帮我!李澈,今天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你口口声声让我不要找我叔叔,我看你就是嫉妒!你嫉妒我不像你,后台倒了就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趴着。你嫉妒我省里有叔叔,嫉妒我比你更坚强!” 李澈无语至极,又返过身来,伸出手指指着周琦的鼻子,脸上全是厌烦:“你他妈能不能用脑子想一想,梁书记被带走都多长时间了!如果他有问题的话,消息早传出来了!退一万步讲,就算梁书记真有问题,你他妈的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就四处宣扬,你让别人怎么看你!谁他妈还敢用你这个白眼狼!” 周琦一把拍开李澈的手,语气里讥讽的意味更足了,就好像他已经拿捏住李澈的软肋了,“看吧,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只能跟着你的后台一块儿倒。我?我有省里的叔叔、有脑子、有本钱,一个小小的梁福成,还拖倒不了我。你看着吧,迟早有一天婉音会醒悟,她迟早会知道谁才更有前途。” 听完这番话,李澈知道,周琦已经无可救药了。 他盯着周琦看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无奈地吐出两个字:“傻逼!” 就在李澈转身要走的一瞬间~~ “吭。” 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从两人身后,卫生间门内的方向传来。 李澈和周琦的身体同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他们猛地回头。 只见郑国涛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卫生间门口,眼神如深潭寒冰,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空气顿时死一般寂静。 周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李澈也是心头剧震,但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站直了身体,垂下目光,避开了郑国涛的直视。 郑国涛的目光在周琦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两三秒,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失望,几乎能将人冻结。 然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扫过李澈,最终落在空处,用一种平淡到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说道: “正好。区里马上有个接待活动,你俩,都参加一下。”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 第七十八章 死亡 没有质问,没有批评,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淡,让周琦感到了比怒斥更可怕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一字不差全被郑国涛听去了。 李澈深吸一口气,看着几乎僵在原地的周琦,丝毫不掩饰他的嘲讽:“现在,你真可以去找你叔叔了。” 周琦闻声看向李澈,眼神立马从刚才的恐惧换成了阴毒。 李澈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老干局办公室。 半小时后,区委大院主楼前,气氛略显正式而微妙。 郑国涛区长领着区里的几位常委,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 区委办公室主任孙伟手捧一束显然是精心准备的鲜花。 被特意点名要求参加“接待活动”的李澈和周琦,站在领导们侧后方的位置。 李澈满是好奇,目光紧紧地望着大院入口方向。 郑国涛这样的安排显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在那样的时刻出现、做出这样的安排,肯定是想跟自己和周琦展示点什么。 可是李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究竟接待谁?又跟他和周琦有什么关系? 周琦则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额角甚至渗出细微的冷汗,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他满脑子都在思考先前那番话郑国涛究竟听了多少。 片刻过后,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传来。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平稳地驶入区委大院,在众人面前缓缓停下。 司机快速下车,绕到车后右门,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挡着车窗沿。 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钻出车厢,站直了身体。 他穿着得体的夹克,面带那种人们记忆中熟悉的、从容而含蓄的微笑,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最终落在郑国涛等人身上。 梁福成! 刹那间,周琦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当头击中!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瞳孔急剧放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绝望和灭顶的羞耻。 他身体剧烈晃了一下,全靠潜意识里最后一点支撑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他之前所有关于“梁福成倒了就倒了”、“没什么了不起”、“迟早”的狂言妄语,在梁福成本人赫然出现、而且显然是以一种需要区委班子郑重迎接的“回归”姿态出现的这一刻,变成了抽在他自己脸上最响亮、最火辣、也最彻底毁灭性的耳光! 李澈也是一脸的震惊,他大概能猜到梁书记没什么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梁福成会在这样戏剧性的时刻出现。 他现在终于明白,郑国涛这样的安排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不需要任何语言、任何指示,就是凭着这样一个巧妙得无比极致的安排,把所有需要对周琦和对自己说的话都说了! 李澈瞪大了眼睛,目光从梁福成身上,微微扫过前方郑国涛挺拔却莫测的背影,再用余光掠过身边仿佛瞬间被抽走灵魂的周琦。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但是他知道,周琦的“政治生命”,至少在全水区,已经宣告死亡。 ...... 孙伟首先上前,将鲜花送给梁福成。 梁福成转手递给身旁的司机。 郑国涛紧接着跟上,紧紧握住梁福成的双手,动情地说道:“梁书记,这壶茶,您可喝得够久的啊!” 梁福成爽朗大笑,从郑国涛的手里抽出来一只手,抚在郑国涛肩膀上,又把自己的脑袋稍稍贴近一点,带着点神秘的语气笑道:“老郑啊,我这回可不光是去喝茶的~~” 郑国涛一愣。 梁福成抚在郑国涛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回屋了再说。” 之后,梁福成跟接待成员一一握手,在一片笑语欢声中被拥进办公楼。 李澈和周琦站在一旁,没能握到手,就像两个透明人一样,没人理会他俩。 看着呆若木鸡的周琦,李澈冷冷的扔下一句话:“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 梁福成被众星捧月般迎进主楼,人群散去,只留下秋末微冷的空气,和两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人。 李澈最后看了一眼呆立原地、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周琦,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目睹了一场拙劣悲剧的淡淡厌烦。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老干局办公室,跟董海告辞就离开了。 与此同时,区委大楼顶层,书记办公室里。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微微浮动的尘埃。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只是久未有人常驻,少了些烟火气。 梁福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远处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城市轮廓,久久不语。 郑国涛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梁福成惯用的茶杯,清洗,泡上他最爱的绿茶。 梁福成“被带走”后,郑国涛需要兼顾两个院子,在区委大院时,他就是在这间办公室办公的。 水汽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香气。 “梁书记。”郑国涛将杯子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自己则走到一旁的会客沙发坐下,端起另一杯,开了个玩笑,“我没把您这儿弄乱吧?” 梁福成闻言,从窗前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杯茶,而是目光复杂地看着郑国涛。 片刻后,他拿起茶杯走到郑国涛对面的沙发坐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慨:“老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郑国涛摆摆手,脸上也是感慨万千,玩笑道:“辛苦倒谈不上,就是这心里啊,一直不踏实,光剩下担心了。” “担心?”梁福成揭开茶盖,吹了吹浮叶,“担心什么?” 郑国涛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担心您啊!担心您嘴上没把门的,把我也给供出来啊。” 梁福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供你出来?” 他放下茶杯,指着郑国涛,眼角笑出了细纹,“我倒是想!一开始啊,我还真想把你老郑扯进来做个伴儿!可后来一琢磨~~就咱俩那点家底,说出去都嫌寒碜,还是算了吧!” 这自嘲的话,让郑国涛也笑了起来。 玩笑开过,气氛松弛下来。 梁福成从口袋里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示意郑国涛自便。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老郑,”梁福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其实这次我被叫去喝茶,拢共也没几天。其他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省城。” 郑国涛正准备点烟的手停住了,愕然抬头:“省城?”他立刻联想到最近的传闻,脱口而出,“难怪!我听说省里面最近动静也不小,专案组在深挖~~他们该不会把省里的事也怀疑到你头上吧?” 梁福成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表情,打断了郑国涛的猜测:“你说的那些都是小事。” “小事?”郑国涛差点被茶水呛到。 一个牵扯省市县三级,由中央指示的反腐大案,在梁福成嘴里,竟然只是“小事”? 那他要说的,该会是什么样的大事? 郑国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看向梁福成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探寻。 第七十九章 大事 梁福成似乎很满意郑国涛的反应,他不疾不徐地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你别瞎猜了。我去省城,跟案子没关系。是去见高振东副省长,还有省发改委的何为平书记。”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条信息,“跟我一起去的,还有江启源书记和韩邦国市长。” 郑国涛的呼吸骤然一窒。 高振东,上半年刚从部委空降下来的分管工业、科技的副省长,真正的少壮派、专家型领导。 何为平,省发改委一把手,掌管全省项目审批和宏观规划的核心人物。 再加上市委书记和市长~~ 这个阵容,探讨的绝不可能是某个区县的具体项目,甚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市级规划。 这规格,这指向性~~ “梁书记,这~~到底是?”郑国涛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了,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抓住。 梁福成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高省长是航空领域的专家,他牵头,省里面正在谋划一个战略级的项目。” “在内陆地区,打造一个以低空经济为核心驱动的科技型城市,一个样板,一个标杆。” “经过多方调研和论证,省里初步认为,我们长清市,无论是工业基础还是地理条件,都是比较理想的选择。”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郑国涛:“而市里的初步意见是,如果我们长清市被选中,那么,全水区将作为整个计划的先锋和主阵地,承担起开疆拓土、先行先试的重任!” “轰”的一声,郑国涛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低空经济!科技型城市!省级战略!先锋阵地!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代表的含义太惊人了。 这已远远超出了常规的经济工作范畴,这是一场可能重新定义长清市、尤其是全水区未来几十年命运的产业革命和城市升级! 在这样的宏图伟业面前,抓几个贪官,打几个恶霸,的确只能算小事。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他是搞工业出身的,太清楚长清市,尤其是全水区的家底了——老牌工业区,配套齐全,工人技术基础好,地势平坦开阔,空域条件优良~~ 这些硬件,确实是发展低空经济的绝佳土壤。 如果真能抢到这个机遇,全水区乃至长清市,就将彻底摆脱传统工业城市的路径依赖,一跃站到新兴产业的风口浪尖! 然而,激动仅仅持续了片刻,一股冰冷而现实的忧虑便迅速涌上心头。 郑国涛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梁书记,”他的声音带着干涩,“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千载难逢的机遇。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又带着点苦涩,“您和我,咱们俩一个计委老会计出身,一个钳工出身,对这些高科技玩意儿~~” 这是他的真心话。 机遇太大,反而让人害怕接不住,摔碎了。 梁福成静静听完郑国涛的忧虑,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神变得深邃而意味深长。 “老郑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坚定,“你说得对,单凭咱俩这两把老骨头,是干不下来。” 郑国涛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梁福成话锋一转:“可打仗之前,不是得先把队伍拉出来吗!”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鹰隼:“咱俩的任务,不是去当冲锋陷阵的排头兵,而是把队伍拉起来!把台子搭结实!” ...... 梁福成回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 但对于远离核心圈层的李澈而言,这涟漪更多是一种背景音。 他知道风向在变,但此刻,他更需要专注脚下,把老干所的试点,扎扎实实落地。 下班回到家,秦婉音正在厨房忙碌。 最近稍微清闲,秦婉音做饭的次数越来越多。 饭菜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寻常日子的暖意。 李澈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妻子利落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今天梁福成书记回来了。” 秦婉音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脸上带着惊讶:“回来了?没事了?” “嗯,郑区长亲自迎接,阵仗不小。”李澈靠在门框上,语气平静。 接着把周琦的丑态和最终结局简单叙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秦婉音听完,沉默了片刻,锅里滋滋的油响显得格外清晰。 她关小火,叹了口气:“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她看向李澈,眼神清澈而坚定,“路都是自己选的。” 李澈点点头。 第二天,老干所。 李澈一大早就到了,按照计划,今天是亚大电器入驻的日子。 他挽起袖子,和王薇一起,把活动中心里外又仔细打扫了一遍,窗明几净,桌椅摆放整齐。 院子里的落叶也被清扫一空。 阳光洒进来,整个老干所显得焕然一新。 张建军是快九点才慢悠悠晃来的,看到李澈和王薇忙得额头见汗,鼻子里哼了一声,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上午九点半,几辆印着“亚大电器”标识的箱式货车,准时驶入老干所院子。 后面还跟着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以及几个自媒体博主的小轿车。 这是亚大老板事先跟李澈沟通好的,既是宣传,也是一种公开监督。 李澈快步迎上去。 亚大电器的老板姓吴,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笑容满面,一下车就紧紧握住李澈的手:“李主任,辛苦了辛苦了!一切都按咱们商量好的来,绝对规范,绝对透明!” “吴总费心了。”李澈笑着回应,引着他们往里走。 整个过程高效而有序。 工人们训练有素地将一台台崭新的液晶电视、空调、热水器搬进活动室、阅览室、棋牌室,替换下那些老旧的设备。 最让老干部们惊喜的是,吴老板还额外赠送了四台多功能按摩椅,摆放在活动室。 吴老板极其会做人,他不仅严格按照事先约定的清单执行,还给在场每一位老干部都准备了一份伴手礼——一个精致的保温杯,印着“亚大电器祝您健康长寿”的字样。 东西不贵,但心意十足。 至于宣传,吴老板完全摒弃了最初设想的大幅海报。 他只是让人在每台赞助电器的右下角,贴了一个设计简洁的亚大电器LoGo贴纸。 同时,他当场就将所有电器的市场报价清单、采购合同复印件、以及捐赠证明等单据直接公式在公告栏里。 价格公开,流程透明,捐赠明确。 整个活动从设备进场到安装调试完毕,再到电视台和自媒体的采访,前后只用了一个小时不到,干脆利落,也没有过分干扰老干所的工作。 采访中,吴老板对李澈赞不绝口,称他是“年轻有为、真心为老干部着想的好干部”。 而李澈也恰到好处地将功劳归于“局领导的支持和所里同事的配合”,并着重强调了这是“在区领导关心下、探索老干部服务社会化的一次尝试”。 只是自始至终,吴老板的对接人都是李澈。 除了刚进门时握了一下手,打了声招呼,剩余的时间几乎没有理会过张建军。 第八十章 党组会 张建军其实早就坐不住了。 外面的热闹、老干部的笑声、记者的镜头,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座位上。 他几次想出去主持大局,可看到吴老板只围着李澈转,看到公告栏里白纸黑字的公示,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去介入。 他能说什么? 说李澈越权? 可报告是局领导批的。 说商业合作不妥? 可现场规范透明,老干部人人叫好。 他只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李澈从容指挥、应对自如。 看着老干部们围着新电器和按摩椅喜笑颜开,看着吴老板和李澈握手道别时那热络的样子~~ 每多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最终只剩下一片铁青。 恨吗? 当然恨! 恨李澈心机深沉,恨董海偏心,更恨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发作的借口! 局领导的签字、老干部们的笑脸、崭新发亮的电器、那四台诱人的按摩椅,还有公告栏里那些无懈可击的单据~~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道他无法辩驳的铜墙铁壁。 ...... 活动结束,人群散去。 李澈送走吴老板和媒体,转身回到楼里,正好碰上从办公室出来的张建军。 两人在略显安静的走廊里迎面相遇。 张建军的脸依旧是铁青的,嘴唇抿得死紧,看向李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敌意。 李澈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如常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张主任。” 没有炫耀,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余的话。 可正是这种如常,这种不值一提的态度,像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张建军的心口。 他喉咙里哽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半口气,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走向活动中心。 李澈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平静无波。 ...... 两个星期前,区住建局党组会。 赵宏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那叠文件,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个烟头。 其他人都低着头,默默翻阅手里的材料,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人人脸色凝重。 赵宏宇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捻灭,身体微微前倾,一边拧开保温杯盖,一边语气平淡地开口:“都看得差不多了吧?” 李振宁最先抬起头,将两份文件往桌面上一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统一规划?没什么油水啊。” 其他党组成员闻言,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赵宏宇吹开杯口的茶叶,呷了一小口,神色玩味:“嗯,没油水,也就意味着没什么腾挪空间。时间紧,任务重。” 李振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透着不满:“市里也真行,旧改的任务那么重,现在又来什么综合管廊、海绵城市,可真瞧得起咱们全水区。” 常务副局长刘亚军像是想起了什么,眉梢一挑,带上了点与有荣焉的意味:“诶,我听说这任务,目前可就落在咱们区头上,别的区还没信儿呢。” 周朝阳面无表情,事不关己地接话:“谁让咱们是工业大区呢。市里有点儿什么,不都先拿咱们开刀么?习惯了。” 赵宏宇眯眼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行了,牢骚话到此为止。老周,你要有本事,现在就把文件给我退回去。没那本事,就老老实实抽你的烟,把活干好。” 一席话把众人都逗乐了。 周朝阳坐直身体,举手做投降状:“得,我闭嘴,我抽烟,我全力配合,行了吧?” 赵宏宇无奈地摇摇头,随即敛起笑意,正色道:“既然是上级定的任务,没二话,就像老周说的,全力以赴。” 他目光转向李振宁,“振宁同志,你们城建股,这回又得挑担子了。” 李振宁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斩钉截铁:“该挑的担子,推不掉。局长,您直接部署吧。” 赵宏宇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低头看了看面前两份文件,一手拿起一份,举在空中示意:“我是这么考虑的。两块都是硬骨头,好在明年的旧改项目还没最终批复下来。我建议,趁这空档,就让陈华平和秦婉音各牵头负责一个。”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清楚,秦婉音虽然升了副主任,但陈华平好歹还是正主任,两者之间,还是有主次之分的。 局长这个安排,无异于将两人放到了同等的位置上。 陈华平会怎么想? 局里其他人会怎么看? 但众人也心知肚明,赵宏宇当初力排众议提拔秦婉音时,隐约提过“韩老”。 而韩老,是韩市长的亲哥哥。 这层背景,让许多原本可能脱口而出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李振宁敲了敲桌子,压下议论:“我同意赵局的安排。旧改项目批复前,城建股力量相对充裕。前期工作让秦婉音和陈华平分头负责,等旧改正式启动,再把秦婉音抽出来也行。” 赵宏宇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嗯,我就是这个意思。秦婉音年轻,学历高,关键是通过这段时间证明,她有冲劲,也有能力。这样的干部,可以多压压担子。” “行,我稍后就安排下去。”李振宁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已有结束会议的意思。 赵宏宇却冲他虚按了一下手:“振宁同志,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一下子多了两个大项目,你是分管领导,得多上心。我建议啊,启动前先把各相关单位的负责人拢一拢,开个正式的协调会。需要局层面出面协调的,你随时跟我说。” 李振宁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却在扭过头时,朝身旁的陆建忠飞快地、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如果说赵宏宇直接敲定城建股内部分工,还能说是为了工作。 那后面这句“多上心”、“开协调会”,就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他李振宁又不是小年轻,怎么可能连这样基本的程序都不懂?! 赵宏宇最后这几句话,摆明就是指责他平时工作不够深入、不够主动。 “好了,大家没有其他意见的话,散会!”赵宏宇大手一挥,为这场暗流涌动的党组会画上了句号。 第八十一章 红头文件 散会后,李振宁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 他心里对赵宏宇颇有非议,却又无从发作。 前阵子他对城建股确实没太上心,根源就在于秦婉音和陈华平是赵宏宇安插进来的人。 就像今天,赵宏宇之所以能面不改色地直接插手他分内的分工,底气也正在于那两人都是“自己人”。 否则,按常规的官场套路,当他说出“局长您直接部署吧”这句客气话时,赵宏宇标准的接法应该是:“城建股是你分管的,还是你来安排。” 这就好比两人吃饭抢着结账,我客客气气推开你说“我来我来”,你本该也抢着说“不行不行我来”,结果你倒好,直接退后一步,说:“行,那你结吧。” 想到这儿,李振宁气闷之余,忽然记起国庆节前,秦婉音曾试探着想请他吃饭。 虽然自己当时婉拒了,但这姑娘有这个举动,至少说明她懂规矩、会来事,不是那种只知埋头干活、不通人情的愣头青。 再联想到前阵子城建股闹出的风波,自己这个直接分管领导,无论如何也逃不脱失察或管理不力的干系。 如果继续不闻不问,班子其他成员恐怕就该有闲话了。 陈华平此人,心胸狭隘,难堪大用。 现在看来,连赵宏宇可能都有些后悔把他硬塞进来。 倒是秦婉音,确实是个有潜力、能扛事的苗子~~或许,可以试着争取一下? 他正端着茶杯,在氤氲的热气里盘算着,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建忠笑眯眯地闪身进来,还做贼似的回头从门缝往外瞄了一眼,这才把门关严实。 他冲李振宁一竖大拇指,压低声音道:“生气了吧?老赵今天这眼药水给你上的~~啧啧,有水平。” 李振宁冲门外方向斜睨了一眼,冷哼道:“他就是干这个的,能没水平?” 陆建忠一屁股坐到李振宁的办公桌角上,语气里有点替他着急:“那你就真干看着,让他把手伸进你裤兜里?秦婉音和陈华平可都是他老赵的人!甭管这俩谁把项目干出彩了,功劳簿上头一个名字准是他赵宏宇,你老李?搞不好连个名字都蹭不上。” 李振宁没接话,双手交握撑在下巴上,沉思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秦婉音这个人,怎么样?” 陆建忠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李振宁的意图,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抛开她身上的关系不谈~~这丫头,倒像是个能踏实干事的人,人也挺灵光。你不知道吧?上次提拔她当副主任,她还单独请我吃过饭呢。” 李振宁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不知道?她把局里领导班子成员挨个儿请了一遍,连陈华平都没落下。” “啥?”陆建忠这回真惊着了。 他分管住保和房产,对城建股的具体纠葛不如李振宁清楚,“她连陈华平都请?陈华平没当场把她给吃了?” “真的请了。”李振宁点点头,“不过估计没人真去。” 陆建忠闻言,收起玩笑神色,若有所思:“要真是这样~~那我倒有点佩服这丫头了。陈华平那么往死里整她,换了我,都未必有这份气度。” 李振宁瞪他一眼:“别瞎说,注意团结。” 陆建忠嘿嘿一笑:“关起门就咱俩,你怕什么?再说了,这事儿局里上下谁心里没本账?也就你这个直接领导,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李振宁正色道:“议论是议论,定论是定论,两码事。赵宏宇作为一把手既然不追究,那我们最好就当没那回事。” 他摆摆手,拉回话题,“先不说这个。依你看,我要是~~试着把秦婉音拉过来,怎么样?” 陆建忠收起嬉皮笑脸,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后,他开口道:“老实说,难度不小。她刚提拔,靠的是赵宏宇力排众议,这份知遇之恩,分量不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如果你真能把她拉过来,这丫头,凭她那股劲头和处事方式,搞不好真能成事儿。再说了,她背后不是还有个‘韩老’吗!” 李振宁听完,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他抬手在桌面上一拍,虽未用力,却带着决断:“不试试怎么知道?城建股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就不信,他赵宏宇的手,还能伸得比我更长!” ...... 秦婉音坐在办公桌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她手边的保温杯沿镀了道细窄的金边。 升任副主任的这段时间,变化是潜移默化又实实在在的。 以前在走廊里迎面遇见的同事,多半只是点点头便匆匆而过。 如今不同了。 从进局大门到上楼,一路上主动打招呼的人多了不少。 就连局领导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 从局长赵宏宇,到办公室主任刘明,看见自己总会停下来问上一两句。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她的顶头上司、分管城建的副局长李振宁。 秦婉音记得很清楚,自己刚来城建股时,李振宁就像没存在过一样,极少在自己面前出现过。 就算有事,也是一个电话把陈华平叫去办公楼,把事情交代给他,然后再由陈华平交代下来。 但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李振宁光是主动找她谈话就已经有两次了。 尽管每次都是谈工作,但谈话的结尾,李振宁总会看似随意地加上几句勉励的话。 她每次都只是谦逊地点头,说着“谢谢李局指导,我一定努力”之类的场面话。 可是她明白,这都是自己听了李澈的话——去请了他们吃饭的功劳。 秦婉音正回味着这些变化,忽然她的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李振宁办公室的座机号。 “喂,李局。”秦婉音马上接通。 “秦婉音啊,现在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李振宁今天的语气比之前还要温和。 “好的李局,马上到。” 放下电话,秦婉音整理了下衬衫衣领,拿起笔记本跑了出去。 跟之前一样,在李振宁前面坐下后,李振宁先是面色平和地寒暄几句、问了下近况。 聊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取出那两份文件,平淡得就像是拿着两叠白纸推到秦婉音面前。 然而秦婉音拿近一看,顿时就愣了。 红头! 带着市政府的文号! 其实这样的文件秦婉音以前也看过,但都是由陈华平转发下来的政策性文件。 她还是头一回从局领导这儿领到红头文件,而且看上去好像还是新的。 秦婉音心里微微一动。 “先看看。”李振宁靠回椅背,点了支烟,示意她自便。 秦婉音分开两份文件看了一眼,标题很显眼: 《关于加快推进长清市全水区海绵城市建设试点工作的通知》 《长清市全水区地下综合管廊建设专项规划》 仅从字面意义上就能了解这两项工程的规模,在这样的项目面前,什么旧改、什么北苑路改造,都成了小打小闹。 她快速翻阅着,一点一点对比自己以前经手的项目。 李振宁给她留了足够的时间,等她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时,他才缓缓开口:“这是局里接下来的重头戏,两件都落在城建头上,躲不开。” 他弹了弹烟灰,“提前让你看,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两件事,市里直接规划,设计、施工都是市里指派,咱们负责统筹。” 秦婉音默默点头,心里却翻滚起来。 统筹? 说得轻巧。 尤其是综合管廊,需要协调的都是大爷单位,哪个是好惹的? 李振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如果让你牵头负责其中一个,你会选哪个?” 第八十二章 专班 秦婉音心头猛地一跳。 选? 这种级别的项目,牵头负责人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只要干成了,就是足够摆在领导桌面上、能兑换实质性进步的硬政绩。 这种机会,直接指派给自己都得谢天谢地,还能让自己选? 她抬起眼,看向李振宁。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认真,不像开玩笑。 秦婉音重新低下头,目光在两份文件间游移。 理性告诉她,应该选海绵城市。 涉及单位少,技术成熟,施工在明处,成绩看得见摸得着。 综合管廊呢? 光是协调各家管线单位就能脱层皮,施工要深挖,安全风险高,最要命的是,干好了,功劳可能被各家分走,干砸了,黑锅得自己一个人背。 就在她手指几乎要指向海绵城市那份文件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李振宁的表情。 他正用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秦婉音心头一凛。 李振宁是什么人? 局里出了名的实干派,作风强硬。 他怎么可能真的让自己“选”? 电光石火间,秦婉音收回手,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李局,这两个项目难度都不小。我服从组织安排,领导觉得我适合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李振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欣赏和得意的满足。 “不错。”他掐灭烟头,“干工作,就得有这种大局意识,挑挑拣拣要不得。” 他将两份文件收回来,放进抽屉,“你先回去准备一下,下午开个会,具体分工会在会上宣布。” “好的。”秦婉音起身。 走到门口时,李振宁又叫住她:“小秦。” 秦婉音回头。 李振宁的目光深沉,“在我这儿,把事情干成,永远比把话说漂亮重要。我看重的是这个。” “我明白,谢谢李局。” 门轻轻关上。 李振宁重新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秦婉音刚才的反应,他很满意。 不管是她有意装出来的,还是真那么想,就凭这份灵活和胆识,也证明她的确是个可造之材。 至于赵宏宇那边~~ 李振宁眯起眼。 显然赵宏宇也在偏向秦婉音,按照赵宏宇一贯的做法,肯定会把海绵城市分给秦婉音。 不仅是赵宏宇,恐怕局里其他人,包括陆建忠都会这样认为。 毕竟陈华平和秦婉音一个主一个副,一个老资历一个小年轻,任谁都会把容易的留给后者,难的留给前者。 可他偏要把综合管廊这块硬骨头交给秦婉音。 如果成了,那就是他李振宁慧眼识人、领导有方。 即便不成,也能看看这姑娘的极限和心性。 ...... 下午三点,三楼小会议室。 城建股的五个人和李振宁分座两旁。 陈华平坐在李振宁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秦婉音坐在右侧中段。 其他科员则坐在对面。 李振宁主持会议,没有多余的寒暄。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他开门见山,将两份红头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市里下了任务,海绵城市试点,和地下综合管廊试验段。都是硬任务,时间紧,要求高。” 他示意陈华平:“华平,你把文件主要内容给大家念念。” 陈华平拿起文件,用那种惯有的、略带拖沓的腔调开始朗读。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和李振宁抽烟的声音。 念完,李振宁接过话头: “局党组研究决定了,这两个项目,由我们城建股成立两个专班推进。专班直接对股里负责,重大事项报局领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陈华平和秦婉音坐在李振宁两旁,两个专班已经悄然出现。 “经研究决定~~”李振宁声音沉稳,“海绵城市试点项目,由陈华平同志牵头负责。” 陈华平嘴角微微上扬,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后靠了靠。 “地下综合管廊试验段项目,”李振宁的目光转向右侧,“由秦婉音同志牵头负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两个老资历科员互相对视一眼,互相瞧见对方的眼里满是惊讶和不解。 人人都明白,相对来说,海绵城市固然是个美差,但综合管廊明显难度更大、骨头更硬。 一般来说,有难度的项目肯定由能力更强、职位更高的人来牵头。 李振宁这算什么? 抬举秦婉音? 还是贬低陈华平? 不管怎么说,李振宁的意图太明显,太不符合常理了。 陈华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振宁,眼神里满是错愕和质问。 李振宁仿佛没看见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旧改项目没正式审批下来之前,这两件事就是局里的头等大事。局长已经通知了,其他科室会全力配合你们。不过,你们内部最好也分分工,专人专责。” 陈华平憋了一肚子气,这下终于找到机会,带着一丝挑衅地意味几乎是抢着开口:“海绵城市项目虽然技术相对成熟,但涉及面广,需要老同志压阵。这样吧,老王和老李就跟着我。” “综合管廊涉及复杂的电脑系统,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懂电脑,刚好吴军和小秦都是高材生,吴军就跟着小秦吧。” 说罢,陈华平的眼睛带着得意的神色从李振宁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秦婉音脸上。 李振宁会心一笑,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他知道,陈华平是在将自己的军,或者说将秦婉音的军,他想用釜底抽薪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 不过李振宁不动声色,不管怎么说,他今天的确扫了陈华平的面子,让他一点也无妨。 另外,他想看看秦婉音如何应对。 秦婉音当然不蠢,陈华平表面上的话说得漂亮,但是谁都知道,吴军考进来才刚刚一年,别说基层经验了,就连跟自己说话都会脸红。 陈华平这样安排,摆明了就是想看自己笑话。 上一次被陈华平摆了一道之后,秦婉音已经对陈华平提防得很紧,她知道该说“不”的时候一定要坚决地说出来。 可是这回不同,李振宁正看着自己,他眼神里审视的意味很浓。 沉吟片刻,秦婉音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对面明显很稚嫩的吴军,马上抬起头来,没有丝毫惧色地迎上李振宁的目光:“李局,那就这样吧。” 李振宁满意地点点头,“好,先这样,人手实在不够的话可以来找我,我来调配,散会!” 第八十三章 谈话 这段时间,李澈异常安分。 不仅分内的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对张建军的态度,也客气得近乎温顺。 偶尔遇到需要请示的小事,他还会特意跑到张建军办公室恭敬两句。 起初,张建军心里直打鼓,警惕性拉满。 以为李澈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他暗中观察了好几天,甚至旁敲侧击地问了王薇。 可是几天下来,风平浪静。 渐渐的,张建军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以为李澈终于认清现实,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服软了! 于是原先因为警惕而有所收敛的趾高气扬,又重新冒出头来。 ...... 时间转眼到了十二月。 这天上午,张建军接到董海的电话,说是让他赶去老干局,罗副部长要找他谈话。 罗志斌虽然兼任老干局局长,但局里的事务极少过问,他找自己谈话,多半都是政策性的大事。 挂了电话,他精神抖擞地深吸一口气,认真整了整衣领,又特意把李澈和王薇叫到自己办公室。 “我去趟区委大院,罗部长要找我谈工作。”他背着手,挺着肚子,目光扫过两人,尤其在李澈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最后还补充道,“你俩好好看着家,千万别给惹出什么乱子。” “知道了,张主任。”李澈点头,面色如常。 张建军这才满意,夹着公文包,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出门去了。 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王薇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压低声音对李澈说:“瞧他装的!还千万别惹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儿是监狱呢!一个老干所,能惹出什么乱子?” 李澈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 上次罗志斌找自己谈话,看似问的都是普通工作,实则考察的意味很明显。 现在突然又召张建军过去~~ 多半是董海已经将自己那个“方案”报上去了,罗部长这是要找当事人“征求意见”了。 果然,快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建军回来了。 不过和李澈预想的不同,张建军是黑着脸回来的。 他一把推开办公室大门,径直冲到李澈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胸口起伏。 “王薇,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李澈说!”一边说着,张建军一边气冲冲回到自己座位。 王薇看了看李澈,又看了看张建军,便快步溜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张建军斜眼看着李澈,眼里透着一丝轻蔑的恨意。 他看了李澈一会儿,忽然黑着的脸舒展开来,脸上换了副略微得意的笑容:“李澈,知道刚才罗部长找我去干嘛了吗?” 李澈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都是无辜,“我哪儿知道?” “哼!罗部长问我,对活动中心主任的位置有什么看法,还特意问你能不能胜任综合科的主任。”张建军声音低沉,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李澈依旧是一副无辜的样子,“是吗?” “啪!” 张建军冷不丁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李澈,“装!你还装!李澈!你什么意思?!你跟罗部长都说什么了?!” 李澈一脸茫然:“主任,您这话从何说起?罗部长找您谈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哼!要不是你说了什么,罗部长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些?你一个犯了错的人,凭什么当主任!” 李澈忽然嬉皮笑脸一笑,靠近了些说道:“主任!这是好事啊,您升职,我也进步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两全其美?”张建军怒极反笑,脸上肌肉抽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想把我拱到活动中心当主任,然后你来当这个综合科主任。到时候你再架空我,最后一脚把我踢开,是不是?!李澈,你这点小九九,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李澈心头微微一惊。 他原以为张建军就是个混日子的草包,没想到他还挺有心眼的。 张建军见李澈沉默,以为自己戳破了他的阴谋,顿时得意起来,甚至发出两声冷笑:“哼,小子,别以为就你会耍小聪明!我告诉你,我已经跟罗部长和董局明确表态了:我不想升这个职!并且建议董局兼任活动中心主任!哼,想支开我?没门!” 李澈一愣,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确实小看了张建军。 这家伙能力平庸不假,但几十年在机关里摸爬滚打,早已熟透这些勾心斗角的伎俩。 这种小技俩或许对秦婉音那种初出茅庐的人管用,但用在张建军这种老油条身上,火候还是差了点。 现在已是十二月上旬,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按惯例,元旦前后是干部调整的一个窗口期,时间不长。 如果这次错过,就要等到来年了。 李澈心念电转,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了。 他非但没有被揭穿的慌张,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张主任,见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惭愧”,“没想到我这点小心思,全被您瞧出来了。姜还是老的辣啊。” 张建军见他服软,脸上轻蔑之色更浓,昂起头:“现在知道说好话了?晚了!哼,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 李澈抬起眼,目光与张建军对上,那里面刚刚还存在的些许“惭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清晰的轻蔑。 “好话?”李澈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张主任,你当我跟你说好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字字如刀:“跟你斗?哼,你还挺瞧得起你自己。” 张建军一愣。 “你仔细想想,”李澈目光扫过他肥胖的身体,以及那身不合体的旧西装,“你有什么值得我李澈去斗的?是你今年52了,还是个管理八级?还是你顶着个副科的级别,却坐在股级办公室里当主任?” “你~~”张建军脸涨红了。 “要不是我给董局提议,”李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以为,凭你张建军,能有资格去当活动中心主任?” “放屁!”张建军胸口剧烈起伏,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起来,“谁说我没资格?!当年要不是~~要不是我竞争副局~~” “副局?”李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轻蔑的意味浓得化不开,“你不提我还忘了。事业编的副局长?张主任,亏你说得出口,你不嫌寒碜吗?你知道为什么董局、罗部长一口就回绝你吗?是因为他们觉得丢人!” “你胡说!”张建军最听不得这个,那是他心头十年的梦,也是他最大的痛。 他喘着粗气,想要反驳,“那是他们不懂~~” “好,就算我胡说。”李澈再次打断他,语气变得冷静而残酷,“那你想想,除了你自己整天做白日梦之外,董局、罗部长主动跟你提过一个字吗?罗部长找你谈过一次话吗?” 第八十四章 豁然开朗 张建军张大了嘴,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李澈的话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一直以来的自我欺骗。 十年!他想那个副局长想了十年。 可是除了他自己整天想,董海从未就此说过任何话,罗志斌更是连正眼都没怎么给过他。 那个所谓的“副局长”,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空中楼阁。 看着张建军眼中愤怒的光芒迅速黯淡,被一种茫然和恐慌取代,李澈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放缓了语气,但其中的压迫感丝毫未减:“张主任,你今年52,满打满算,还有八年退休。” “按你现在这么混下去,能在退休前坐上活动中心主任这个副科位子就算是到头了。” “要是董局哪天觉得老干所需要加强领导,直接从外面调个活动中心主任过来,到时候,你恐怕就得在这个综合科主任的位置上一直坐到退休。” 他顿了顿,给张建军消化的时间,然后抛出了“胡萝卜”:“我让你去当活动中心主任,是让你坐上副科的实职。就算我架空你,到时候我干出成绩了,你也有一份。搞不好,还能在退休前再往上走个半步,上个管理七级,正科呢!” 说完,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闪出一丝张建军从没见过的厉色:“但是,如果你真要留下来跟我斗~~” 李澈盯着张建军,一字一顿:“我可以保证,我会斗得你生、不、如、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建军心上。 张建军彻底懵了,张大的嘴巴忘了合上。 其他的话他还没完全消化,但那句“生不如死”和眼前李澈冰冷决绝的眼神,让他从脚底冒起一股寒气。 他忽然想起这一年多来,每一次跟李澈的较量,自己似乎从未赢过,每次都落得灰头土脸。 更可怕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今年才二十六岁! 李澈看着张建军眼中最后一点抵抗的火苗也熄灭了,知道差不多了。 他伸出手指,在张建军的办公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将张建军从失神中拉回来。 “张主任,”李澈脸上已没了任何表情,只有直白的威胁,“你考虑清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里的张建军: “如果这次我当不上这个综合科主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李澈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张建军一个人,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对着空气,半天没有动弹。 ...... 十二月的下午,天色有些阴沉。 秦婉音刚从自然资源局出来,怀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图册。 综合管廊项目确定下来后,她就带着吴军在各个单位来回穿梭。 项目尚未启动,但是秦婉音觉得自己得先吃透那些复杂的管线布设和安全标准。 走到停车场时,手机响了。 周琦! 秦婉音脚步顿了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 “婉音~~”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许多,还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近乎恳求的语调,“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喝杯咖啡。” 秦婉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周琦,还是算了吧。我们现在不太适合私下里见面,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们可以去办公室谈。” “不是工作!”周琦的声音急促起来,“婉音,就几分钟,就见一面行吗?不喝咖啡都行!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还有某种孤注一掷的期盼。 秦婉音知道周琦和李澈那天在区委大院的遭遇。 她想起那天李澈跟自己说起周琦的事,她不得不承认,李澈无论是对周琦的看法还是对婚姻的看法,都是对的。 她不知道李澈究竟有没有跟周琦说清楚,为什么周琦还要这么明目张胆约自己? 想了想,她觉得以周琦的性格,可能听不进李澈的话。 也许,是该自己亲自跟他说清楚了。 “好吧。”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下班,时间足够。 “谢谢你,婉音!”周琦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 秦婉音挂了电话,先回局里把资料放下,然后把电话打给李澈,跟他说自己下午会去和周琦见面。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给李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见面。 可是她只是说了一句“我想自己跟他说清楚”,李澈就在电话那头答应了。 秦婉音好奇,问:“你不生气?” 李澈笑道:“我相信你。” 秦婉音松了口气,忽然有些动情,顿了顿说道:“李澈,谢谢你!” 随后,她按照周琦给的地址找到一个装修素雅的茶舍。 茶舍门口,周琦已经等在那里。 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也没刮干净。 可是他身上那件夹克还是笔挺的,显然精心整理过。 看到秦婉音,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婉音!” “周琦。”秦婉音站定,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有什么事,请说吧。” 周琦被她这份冷淡刺了一下,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换上那副恳切的神情:“我们进去坐着说?外面冷~~” “不用了,就在这儿说吧。”秦婉音指了指过道上的桌子,顺手抽了把椅子坐下。 周琦脸颊一抽,愣了愣,随后在秦婉音对面坐下来。 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得意,“婉音,我今天辞职了!不干了!这破地方,爷不伺候了!” 秦婉音愣住了。 他原以为周琦是想跟自己诉苦,没想到听到这么个结果。 “辞职?”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辞了!”周琦的语气越发飞扬,“我爸在南方那边有关系,给我联系了一家科技公司,做人工智能的,朝阳产业!让我过去直接当高管,年薪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字,确实很可观。 “以后那就是住豪宅、开豪车的生活!比在这破地方看人脸色强一万倍!”周琦越说越激动。 但是很快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柔情和期待,“婉音,你听我的,你也别在这儿耗了!什么副主任,一个月才几个钱?还要上下受气!你跟我去南方,我保证让你过上好日子!” 秦婉音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周琦为什么辞职,梁福成回归那场戏之后,他在区委办已经彻底边缘化,甚至成了笑柄。 至于他到底是主动辞职,还是被扫地出门,周琦肯定不愿意说,她也觉得无所谓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秦婉音心头,有几分怜悯,也有几分内疚。 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厌烦。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用这种浮夸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有本事”,试图用想象中的“豪宅豪车”来诱惑她。 “周琦,”秦婉音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恭喜你找到新工作。南方机会多,祝你前程似锦。” 周琦显然没等到预期的惊叹或羡慕,语气急切起来,“婉音,我是认真的!我是真想带你走!李澈能给你什么?他就在老干所那种地方混日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秦婉音闭了闭眼。 最后那点内疚,被这话彻底冲散了。 “周琦,”她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首先,我跟你道歉,无论我以前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引起你的误会,对不起!是我没有分清界限,让你有了没必要的想法。” “其次,我现在是有夫之妇,李澈是我的丈夫,你不能也不应该跟我说这样的话。” “丈夫?他配吗?!”周琦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当初怎么对你的?天天吵架!天天酗酒!那会儿陪你度过难关的是谁?是我!你现在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我告诉你秦婉音,你别傻了!他现在对你好点,那是装样子!等哪天他又原形毕露,你哭都来不及!” 秦婉音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错,你对我很好,我也一直很感激你。可是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李澈那样对我,可我始终下不了决心跟他离婚吗?” 周琦瞪大了眼睛,大概他也在好奇为什么。 “刚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秦婉音继续说,脸上由苦笑变成了欣慰,“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还爱他,至始至终,我都是爱他的。” “所以尽管他那个时候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我也不愿意跟他分开。我一直守着、等待着~~” 说到这里,秦婉音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既是向周琦的解释,也是对自己的告慰,“总算,我的坚守赢来了回报!” 周琦彻底僵住了,他是替秦婉音不值、也觉得李澈表里不一,可是秦婉音脸上的那种笑容,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秦婉音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摊纯净清澈的湖水,“周琦,去了南方好好发展吧。忘了这里的事,也忘了我。你是个好男人,一定会遇到属于你的那个女人的。” “祝你前程似锦。” 秦婉音说完最后一句,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周琦愣了半晌,他的神色由错愕转为颓丧,双眼无神地看向脚下。 紧跟着,他的眼神再次聚集起来,一抹悲伤爬上他的脸庞。 可是悲伤没多久,他忽然又鼻孔翕动、牙关紧咬,双眼满是怨毒地看着秦婉音的背影,连身体都抑制不住颤抖。 “秦婉音!你站住!!” 他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得几乎破音,彻底撕碎了先前那层故作姿态的得意与炫耀。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叫成功,什么才叫好男人!” 他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被拒绝后的羞恼和想要扳回一城的疯狂: “等你被李澈再一脚踹开的时候,等你在这破地方混不下去的时候,你别哭着来找我!我周琦,一定会证明给你看,谁才是更好的选择!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秦婉音没有回头,她先是皱着眉,可是听到后面,她的眉头忽然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是释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豁然开朗。 她想起李澈曾经对周琦的评价,想起自己以前的不解。 在这一刻,周琦用他最切实的行动和语言,全都印证了! 她的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就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她掏出手机,翻开微信,将周琦的头像塞进了黑名单。 又打开通讯录,把周琦的号码也给删了。 随后,她找到李澈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八十五章 刮目相看 晚上,饭桌上。 秦婉音面对着李澈按照自己下午的吩咐做好的一桌菜,嘴里疯狂分泌着口水。 她先是给李澈夹了块排骨,然后就大快朵颐起来。 李澈有些好奇,不就是跟周琦见个面吗?她今天的胃口怎么这么好?! 便问道:“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怎么,有什么高兴的事?吃饭都这么香!” 秦婉音从碗里抬起头来,嘴里还塞着饭菜,她嚼了老半天才咽下去,笑道:“当然高兴啦!今天下午,周琦跟我说了很多。” 李澈筷子停了停,脸色不太好,抬眼看向她。 秦婉音却没有丝毫犹豫,接着带着笑容说:“他辞职了,要去南方打工,说要带我一起过去。” 李澈放下了筷子,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秦婉音就像没看见一样,“他还说,我跟着你没前途,你没法让我开豪车住豪宅。” 就在李澈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秦婉音眨了眨眼,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窃笑把话锋一转:“我跟他说了,以前是我不好,让他误会了,我给他道歉。我还告诉他,以前你那样不好,对我那样坏我都没跟你离婚,是因为我一直爱着你。” 李澈愣了,准备说话的嘴就那么一直张开着。 说到这里,秦婉音顿了顿,轻声说:“这些话,我觉得也该说给你听。” 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李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秦婉音,那双以前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 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那~~那之后呢?” 秦婉音笑了,“之后?之后我祝他旗开得胜咯,祝他早日找到心上人呗。” 周琦后面说的那些话,秦婉音没有说出来,因为从周琦恼羞成怒的那一刻起,他再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饭桌下,李澈的脚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很轻,很快,却带着温度。 秦婉音知道,有些话不用多说。 弦已断,心已定。 前路还长,但既然选择了方向,剩下的便只是风雨兼程。 ...... 区地下综合管廊试验段第一次管线综合协调会,在区住建局三楼会议室召开。 主席台上方,宽大显眼的LEd显示屏上,一条醒目的标语不停地滚动:《全水区地下综合管廊试验段管线摸排调度会》。 长条会议桌旁,电力、电信、燃气、给排水等七八家管线单位的部门负责人或技术主管已经就座,各自面前摆着笔记本和材料。 靠墙的几排椅子上,坐着各街道派来的代表,都是分管副主任或城管办负责人。 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缭绕,低声交谈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清江街道城管办主任王清明坐在靠后的位置,指尖夹着烟,有些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那份简单的会议通知。 摸排? 他心里嘀咕,无非是又要街道配合提供些陈年旧账的图纸,或者协调一下现场勘查的琐事。 这种小事,回头扔给下面的人跑一跑就算了。 九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首先进来的,是分管副区长刘运,他身后跟着赵宏宇和李振宁。 接着是区发改和区自然资源局的代表。 最后,三个年轻人一边商量着什么一边走进会议室,然后径直走上主席台,其中还有个女的。 前三个人,王清明都认识,他的目光一一扫过,然后又掠过那两名代表,最后落在那个年轻女性身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她的脚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然后非常自然地走到李振宁左手边坐了下来。 王清明正要点烟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眯起眼睛,使劲眨了眨。 那张侧脸~~ 秦婉音?! 王清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体制内的会议,座次是分明的。 中间主位不用说,坐的都是级别最高的人。 比如刘运想都没想,直接坐中间c位,赵宏宇和李振宁分坐两边,谁也没有异议,这叫做不成文的规定或者说潜规则。 之后的坐法就是越靠近领导的人位置最重,倒不是说级别有多高,而是相对于当前会场来说更重要。 秦婉音调去住建局之前,就是王清明手下的一个小科员。 这才一年多时间,就坐在李振宁身边了,比那两个发改和自然资源局的代表还要靠近领导?! 不容王清明多想,赵宏宇见人都到齐了,便拍拍话筒,示意下面的人安静。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赵宏宇看了眼刘运副区长,见对方微微颔首,便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平稳有力,“今天这个会,是综合管廊试验段管线摸排工作的第一次正式调度会~~” 噼里啪啦一通高调说完,赵宏宇斜手指向稳坐泰山的刘运,“~~下面,就请刘区长给我们作指示。” 刘运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 掌声落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会议室更加安静。 “指示谈不上,”刘运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宏宇局长把重要性都讲了。我今天来,就听三样东西~~” 作为副区长,刘运是来给住建局站台的。 如果说赵宏宇的话是以兄弟单位的名义强调合作的话,那么刘运的话就是以区政府的名义给压力了。 他的话简洁而有力,加上时不时拍下桌子,顿时让会场的气氛严肃起来。 终于,刘运说完,把话筒往前一推,“我就说这些。你们继续。” 赵宏宇马上接过话头:“感谢刘区长给我们指明了方向,提出了明确要求。我们住建局作为牵头单位,压力巨大,也责无旁贷。现在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分管城建的李振宁副局长,他负责统管全局~~” 说着,他往前探了探脖子,看向李振宁身旁的秦婉音,“这位是我们城建股的副主任秦婉音,她负责具体事务,也是这次摸排数据的总调度。” 听到这里,王清明整个身体都绷直了。 秦主任? 副主任? 总调度? 这一个个标签~~ 岂不是~~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正发着懵,台上发言的次序已经到李振宁了,他开始介绍项目的大致情况。 秦婉音也在忙活着整理手头上的文件,看那意思,她也得讲两句。 王清明脸上阴晴不定,有些哭笑不得。 他还记得上次老旧小区加装电梯报告的事,那时候的秦婉音,还只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小跟班,自己说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之后秦婉音调走,他还苦闷过一阵,因为他手底下能干事、会干事的人不多,秦婉音走之后,很多工作都不得不从头再捋一遍。 哪儿知道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一转眼才一年多,秦婉音就坐上副主任的位置了。 虽说都是股级科室,他一个正主任,秦婉音一个副主任,听上去好像还有半个头的差距。 可实际上,无论是话语权还是管理面,住建局都毫无疑问高街道办一个头不止。 而且,王清明所在的城管办在某种程度上还需要服从住建局的管理。 所以秦婉音不仅是跟他平起平坐,甚至还可以说是他的领导了。 很快,李振宁的话讲完,开始介绍秦婉音。 秦婉音参加工作以来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言,不免有些紧张。 好在她上大学时担任过学生会宣传部长,所以还不至于太过紧张。 她把话筒拉近一点,冲台下一笑,随后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上午好。综合管廊的重要性和重大性,领导都阐明了,我就不再赘述。” “大家应该都清楚,这样的系统性大工程,前期基础工作是核心。所以我们今天这个会的目的就是彻底摸清沿线所有管线的家底。” “散会之后我会给各位每人一份数据清单,希望大家抓紧时间,在一个星期内按照清单里要求的数据和资料整理出来,提交到城建股,如果一个星期之内没有提交,我会上门收取~~” 秦婉音在台上不疾不徐地一项一项讲解着。 台下,各家管线单位的负责人和各街道的代表纷纷低头记录,每个人都眉头紧锁,活像一群听数学课的小学生。 王清明听着这一条条细致甚至苛刻的要求,心里开始打鼓。 这可比他预想的“提供点旧图纸”复杂多了,还要共同负责、抠准核实? 清江街道那段老管网,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上哪儿、抠准去? 会议时间不是很长,两个多小时就完了。 散会后王清明有意想追上去跟秦婉音打个招呼,可看着她和李振宁有商有量的样子,始终没能挪动脚步。 ...... 调度会一周后,各管线单位的数据基本都主动交上来了。 剩下的都是各街道需要统计的沟渠、暗管以及一些私拉乱接的管线数据。 有几个街道办提交得还算完整,但还有少数几个没有提交上来。 秦婉音知道这个工作有点难度,尤其是那些私拉乱接的,没有原始数据,就得亲自到场去查勘。 宽限了两天,秦婉音问吴军还有哪些没交。 吴军翻了翻档案标签,又对了对电脑,“清江街道办、二化门街道办~~还有白云镇,就这三个了。” 清江街道? 秦婉音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人和事。 “清江街道负责人是谁?”她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吴军拿手指比对着签到表一行一行查找,“是城管办的,姓王,王清明主任。” 当这个熟悉的名字时过一年再进入自己的耳朵,秦婉音忽然有种面对恶魔的感觉。 从进入体制内开始,她就在王清明手下工作,整整两年时间,城管办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困住自己的泥潭。 而王清明就是那个每当自己快要从泥潭里爬出来时,又把自己拽回去的那个人。 那种无力感、窒息感,让她觉得比死亡都可怕。 幸好,自己在李澈的帮助下跳出了那个泥潭。 其实,王清明本人不算坏,起码和陈华平、王强这样的人比起来不算坏。 只是他见工作就甩、见功劳就抢的德行,对刚刚踏入职场、渴求表现的新人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秦婉音到现在还记得那份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报告,要不是李澈提醒,恐怕就要着了王清明的道! 思虑片刻,秦婉音忽然嘴角一翘,拍拍吴军的后背说:“走,去清江街道。” 第八十六章 衣锦还乡 两人开着公车前往清江街道。 为了推进项目,局里特批了一辆车给城建股,由秦婉音和陈华平共用。 车子驶入清江街道办的院子时,刚过上午九点半。 秦婉音没有直接去三楼的城管办。 她让吴军在车上稍等,自己先上了四楼,敲开了街道办事处党委书记陈向东的门。 “陈书记,没打扰您吧?”秦婉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陈向东四十来岁,是街道的老资格,抬头见是她,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热情的笑容:“哟,秦婉音!稀客稀客,快请进!” 他起身相迎,“在住建局干得不错嘛,现在都是主任了,给我们街道争光了!” “书记过奖了,都是领导信任,同事支持。”秦婉音走进办公室,没有坐下,就站在办公桌旁,姿态恭敬而自然,“今天过来,是为了综合管廊试验段摸排数据的事。按时间节点,清江街道的数据该报了,我来跟进一下。” “噢,这事我知道,王清明在负责。”陈向东点头,语气随意,“怎么,他们还没弄好?我催催他。” “不用麻烦书记,我下去跟他对接就行。”秦婉音笑笑,“就是先来跟您报备一声。这次摸排要求高、时间紧,可能得请街道这边多支持配合。有什么需要协调的,我再向您汇报。” 陈向东是老江湖,秦婉音态度恭顺、谈吐得体,最重要的,她懂规矩、没忘本,这在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身上,显得难能可贵。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摆摆手:“什么汇报不汇报的,区里的重点项目,我们街道无条件配合!需要我出面你就说话。王清明那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以前在他手下干过,他最清楚你的能力。你直接跟他沟通,效率更高。” “谢谢陈书记支持。”秦婉音颔首,“那我就不多打扰您工作了。” “好好,你去忙。”陈向东亲自送到门口,看着秦婉音下楼的背影,摇摇头,轻声自语了句:“王清明啊~~” …… 三楼,城管办。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几个人说笑的声音。 秦婉音在门前站定,直到听见王清明的声音也在其中,才抬手用指节平稳地敲了三下。 “谁啊?请进!”王清明的声音里依旧透着那股秦婉音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腔调。 秦婉音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景象和她预想中差不多,没什么大变化: 王清明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正对大门。 老陈还是原来的位子,侧坐在王清明的左手边。 老陈对面,也就是原来秦婉音的位子,现在坐着刘军。 而刘军原来的位子,则坐着一个生面孔。 看见秦婉音,屋子里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王清明先开口:“秦婉~~呃,不对,现在应该叫秦主任了。哎呀,秦主任大驾光临,快请进!请进!” 秦婉音微笑着走进门,吴军紧随其后。 “王主任,好久不见。老陈、大刘。” 老陈立马走过来,将两人招呼到门边的沙发上坐下。“哎呀,小秦~~秦主任,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听说你都当副主任了,真是我们办公室的光荣。” 刘军这时也倒了两杯茶走过来,顺手拍了拍那个生面孔的肩膀,笑道:“小陆,给你介绍一下。住建局城建股的副主任,秦婉音,原来是我们办公室的。看看人家,这就是榜样啊。” 王清明听完这话,脸色立马阴沉下来,轻咳一声:“说些什么话!”随即又看向秦婉音,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秦主任是来公干的吧?” 秦婉音面不改色,冲老陈和刘军笑了笑:“你们别这么说,我还是以前的小秦,现在只是工作岗位不同而已。”说着,她将视线移向王清明,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锐利,“王主任,我是来收数据的。按照时间节点,你们已经迟了两天了。” “噢!对对对,哎呀,这事怪我,怪我!”王清明拍了下脑门,做出一副懊恼又忙乱的样子,“这几天街道杂事太多,千头万绪的,把这个给忙忘了!那个~~刘军!” 他转头冲着刘军喊道,“我让你整理的那个管廊数据呢?弄好没有?赶紧拿给秦主任!” 刘军一愣,眼神里满是荒谬和不可置信,“上周五~~我不是给您了吗?” 王清明一脸茫然,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给我了?放哪儿啦?”随后便在自己桌上的文件栏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抽出一个文件夹,仔细看了一眼,愣了愣,跟着又怒目瞪向刘军:“怎么搞的!放我这儿也不知道跟我说一声!害得秦主任要亲自跑一趟!” “我明明跟您~~”刘军想要辩解,王清明却打断了他。 他从办公桌前走过来,将文件夹递给秦婉音,脸上带着歉意:“那个~~秦主任,真是对不住哈。刘军你也知道,干什么事都粗心大意的。” 秦婉音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 她先是对刘军投去一个无奈的笑容,又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才在王清明殷切的注视下,打开了文件夹。 然而里面只有七八页纸。 把材料拿出来翻了翻,也都是一些极其粗略和肤浅的内容,甚至连数据都算不上,满篇都是“大概”、“约”、“不详”之类的字眼。 这与其说是摸排数据,不如说是一份敷衍了事的应付之作。 秦婉音掩饰不住失望。 尽管她预料到王清明会拖沓,却也没料到交上来的是这样一份毫无用处的“数据”。 随着秦婉音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办公室里的空气也似乎一点点凝固起来。 王清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凑近些,搓着手解释道:“秦主任,你是知道的,咱们这片是老城区,情况复杂,好多管线年代久远,资料不全~~” 秦婉音合上文件夹,抬起头。虽然眼里满是失望,语气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王主任,这些数据,是按照会上我下发的清单和要求整理的吗?” “这~~”王清明语塞,随即转头,脸色瞬间沉下来,对着刘军厉声质问:“刘军!你怎么回事?秦主任发的清单和要求没看吗?工作怎么做的!” 刘军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嗫嚅着:“主任,清单我看了,可是有些数据实在查不到,我也去现场看了,也看不出~~” “查不到?”王清明声音更高了,手指差点戳到刘军脸上,“查不到不会想办法?不知道来问我吗?工作能动动脑子吗?区里这么重要的任务,就让你这么敷衍了事~~” 他的声音充满愤怒和失望,仿佛这一切都是下属的无能造成的,与他这个主任毫无关系。 这一幕,何其熟悉。 秦婉音安静地看着,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面对着同样“高高在上”的王清明。 第八十七章 丫头片子 秦婉音憋着怒火,静静地看着王清明表演。 她原本的确是想着过来在王清明面前“显摆显摆”,替过去的自己出口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王清明居然能做得这样过分! 手里的这份所谓“数据”,轻薄得可笑,空洞得刺眼。 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甚至不是一般的拖延,而分明是态度问题,是彻头彻尾的敷衍和漠视!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天的场景: 王清明开完会回来,随手把清单甩给刘军,可能连一句“抓紧弄”都懒得交代,自己就端着茶杯,继续沉浸在他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威里。 刘军比她晚来一年,对街道陈年旧账本就生疏,没有领导站台撑腰,他一个普通科员下去,谁会把他当回事?! 那些历史遗留的私拉乱接管线,光靠看能看出什么名堂?! 这份“数据”,不仅是对她秦婉音个人的轻视,更是对区里重点项目、对上级严肃要求的公然蔑视! 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混合着对过往憋屈的回忆和对当前工作受阻的焦虑,直冲顶门。 她就这样盯着王清明,目光冰冷如刀。 直到王清明对着刘军的那套表演进行到无话可说,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军粗重而委屈的喘息,以及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秒钟后。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秦婉音猛地将那份轻飘飘的文件夹,狠狠摔在小陆的桌面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哆嗦。 “王清明!”秦婉音一声大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她抬手指着王清明,指尖都在抖:“你就是这样干工作的?!” “那天在会上,刘副区有没有强调重要性?!赵局长有没有说说时间紧、任务重?!” “结果呢?你们清江街道交上来的就是这东西?!”她抄起文件夹,又狠狠掼在桌上。 “这叫数据?这叫应付差事都嫌丢人!” 一个曾经的下属,当着三个现在的下属的面,指着鼻子怒骂自己。 就算秦婉音现在顶着“区住建局副主任”的名头,王清明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被骂懵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一股混合着羞耻、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你嚷什么嚷!”王清明也拔高了声音,脸涨成了猪肝色,试图用更高的音量夺回控制权,“当个副主任了不起啦?!” “秦婉音我告诉你,别蹬鼻子上脸!你他妈现在再厉害,也还是个副的!老子是正的!按资排辈,我还是你领导!”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小丫头片子,才出去几天?翅膀硬了是吧?跟我拍起桌子来了?反了你了!” 他以为他还能凭两句狠话就能压住秦婉音。 但是他错了。 秦婉音不但没被吓住,反而像是被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她猛地一步上前,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叮当乱跳。 “王清明你给我闭嘴!”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王清明的叫嚣,眼神锐利得吓人: “工作干成这个鬼样子,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摆资历、讲级别?!你还当我是以前那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秦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饱含怒意:“我告诉你,王清明!综合管廊是市里盯着、区里拼全力在推的头号工程!如果整个项目的进度,就因为你这儿的数据给耽搁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死死钉住王清明瞬间有些慌乱的眼睛: “到时候要负责任的,不光是你王清明一个人!连你们陈书记,都得跟着负连带责任!” “哗~~!” 办公室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秦婉音的话都没错,但结合在一起听,就有种拿上级压人、公报私仇的感觉。 她甚至直接把街道一把手也拖了进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人群自动分开。 陈向东沉着脸走了进来,目光先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狼藉的桌面上。 “怎么回事?!闹什么呢?老远就听见吵!”陈向东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清明一见书记,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嘴唇嚅动着想解释:“陈书记,她~~” “陈书记!”秦婉音却直接打断王清明,她转向陈向东,脸上的怒意未消,反而因为陈向东的到来,更多了几分必须讨个公道的激动。 “我一看见清江街道的负责人是王清明,就知道他这儿多半要出问题,所以我第一个就赶过来!” 她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可我真是没想到啊,陈书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拖延了,这是根本没把区里的任务当回事,压根没去做!” 她指着桌上那叠废纸一样的资料,又指向脸色灰白的刘军,最后目光回到王清明身上: “以前在城管办,王清明就是见工作就甩、见功劳就抢,所有责任和压力都甩给下面的人!我本来以为我调走一年多,他多少能有点长进!没想到,他还是这副德性!一点没变!” “您看看这份东西!”她把文件夹拿起,塞到陈向东手里,“陈书记,这样的数据,是负责任的态度吗?这是一个领导该做的表率吗?他这样,怎么带新人?怎么推动工作?!” “就这样的东西,如果我今天拿回去了,交上去了,丢的是谁的脸?光丢他王清明的脸吗?那是丢整个清江街道办的脸!是丢您陈书记的脸!” 陈向东快速翻看着手里那几页可怜的资料,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他虽然是个外行,但是也一眼就看出这纯粹是应付。 他抬起头,先安抚性地对秦婉音压了压手:“小秦,别动气,别动气,有话好好说。”语气缓和,但眉头紧锁。 随即,他转向王清明,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王清明!你怎么搞的?!会上怎么要求的?区里的文件你没看吗?就弄出这么个东西来糊弄?!” 王清明额头见汗,支吾着:“书记,我~~下面人没做好,我已经批评了~~” “批评有个屁用!”陈向东难得地爆了句粗口,打断了他,“区里要的是结果!合格的结果!” 秦婉音却不等他们内部处理,向前一步,对着陈向东,语气急促但恳切:“陈书记,我不是动气,我是着急!” “综合管廊是市里定下来的项目,我们区住建局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 “如果因为清江街道拖了后腿,到时候追责下来,恐怕就不光是区里层面的问责了。搞不好,市里都会过问。到时候,您~~”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她话里的潜台词,陈向东听得明明白白。 他抬头看了秦婉音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慌和一种为自己看走了眼的惊讶。 他从王清明嘴里听说了秦婉音升职,因为之前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时候秦婉音在党工办工作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秦婉音表现出来的能力他就看在眼里,所以秦婉音升职他并不觉得有多惊奇。 但是这番话~~ 分明就是说,是她秦婉音问责还是区里问责甚至是市里问责,全在她秦婉音一句话! 这是在拿市里将自己的军!而且自己还没棋可走! 陈向东在心里苦笑:王清明啊王清明,你惹谁不好?偏偏惹上她! 第八十八章 权力 苦笑完,陈向东收回心思。 他的眼神彻底冷下来,狠狠剜了王清明一眼。 “小秦,你先别急。”陈向东深吸一口气,转向秦婉音,给出了承诺,“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亲自督促!两天之后,如果清江街道的数据还报不上去,不用区里问责,我自己去区里请求处分!” 说完,他猛地转身,盯着如丧考妣的王清明,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王清明,你给我听好了。马上!不是下午,也不是喝口水歇一会儿之后,是立刻、马上!把你的人,全部给我带出去!一条街一条街地看,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问!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期限,也是最后通牒:“明天下午下班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像样的、能交差的数据摆在我办公桌上!” “如果到时候你交不上来~~”陈向东眼神冰冷,“那你就干脆别回来了!” 王清明不是什么狠人,面对秦婉音他还能仗着旧日身份强撑几分。 但在真正掌握他仕途命运的陈向东面前,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所有的狡辩、推诿、不甘,都被这冰冷的命令和更冰冷的后果给冻住了。 他惨白着脸,几乎是机械地接过陈向东递回来的那份耻辱的文件夹,在办公室内外众多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灰溜溜地,第一个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其他三个人看了看秦婉音、又看了看陈向东,也跟着走了出去。 见办公室空了,陈向东挥挥手,像赶小鸡仔一样对着围在门口的人群喊道:“都散了!回去干活!” 人群这才窃窃私语着散去。 他转过身,又对余怒未消的秦婉音连声安慰了几句,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秦婉音的火气在陈向东明确的表态和严厉的处理下,才渐渐消散了一些。 之后,她又跟着陈向东去了四楼书记办公室,坐了大约十分钟,沟通了一些细节。 陈向东再次保证后天中午前一定将合格数据送达,这才亲自将秦婉音送到楼梯口。 下楼的路上,经过各个办公室,不少人从门缝里、从工位后探出脑袋,目光复杂地追随着她,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看见没,以前城管办那个小秦~~” “好家伙,直接指着王主任鼻子骂~~” “听说现在是区住建局的副主任了,管大项目的~~” “王主任这次脸可丢大了~~” “公报私仇吧这是?” 秦婉音脚步平稳,目视前方。 那些议论,她听不真切,也无需听真切。 公报私仇? 她心里冷笑一声。 一点没错,我今天就是来公报私仇的! 回到车上,驾驶座上的吴军身体绷得紧紧的,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一句话都不敢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车内的紧绷气氛瞬间被打破。 “怎么,被我吓到了?”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 吴军犹豫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才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小声说:“秦主任,您刚才~~太吓人了。我从来没见过您发这么大脾气。” 秦婉音笑了笑,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发火,当然不是她的本意。 她更愿意永远保持冷静、专业、游刃有余的形象。 但面对王清明那样的做派,面对那份触碰到底线的敷衍~~ 不发火,不足以表明态度! 不发火,不足以震慑宵小! 不发火,对不起自己肩上的责任,也对不起曾经在那个办公室里默默吞咽委屈的自己! ...... 两天后的下午,刘军带着一个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新文件夹,准时出现在区住建局城建股办公室。 数据依然称不上完美无缺,老城区的历史遗留问题不可能几天内完全厘清,但比起之前那份只有七八页纸的东西,已经堪称天壤之别。 至少,该有的项目齐全了,能核实的数据都标明了来源和依据,实在无法确认的也标明了存疑点和现场勘查描述。 秦婉音仔细翻阅着,心里清楚。 以综合管廊前期设计的冗余度,街道层面提供的这些数据,其主要意义在于“有”或者“没有”,并不需要绝对的精准。 管廊建设主要依靠的还是各管线单位提供的准确数据。 说白了,街道提供上来的数据合不合格,全在她一念之间。 她如果说合格,那前天的那七八页纸也可以算合格。 可她如果说不合格,那么今天刘军还得拿回去返工。 这就是权力!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场风波的余温尚在,刘军站在秦婉音面前显得十分拘束。 他笔直的站在办公桌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婉音合上报告,抬头对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辛苦你了,大刘。怎么,王主任没一起来?” 刘军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也带着点终于能松口气的无奈:“他啊~~大概是不敢来见你,也可能是~~没脸来吧。” 秦婉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诚恳地说:“大刘,那天我火气大,话也说得重,但都是冲王清明去的,不是冲你们。我就是看不得他那副什么都往下面甩、出了事就缩头的德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军和秦婉音曾经在同一个“战壕”里挨过“炮火”,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也感受得到她的真诚。 他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也露出了笑容:“我明白,秦~~主任。真的,我都明白。就是~~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你发那么大的火,当时真给我吓一跳。” 他顿了顿,由衷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现在~~是真有领导的样子了。” 秦婉音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什么领导样子!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总是和稀泥。但愿经过这次,他能收敛一点,以后对你们也能稍微好一点。那我这通火,也算没白发。” 刘军听了,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带着点唏嘘和调侃:“收敛?秦主任,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他把脑袋凑近了些,眨了眨眼笑道:“你见过,狗改了吃屎吗?” 秦婉音一愣,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混合着无奈与嘲讽的意味。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会心的笑声。 第八十九章 朋友 元旦刚过,机关里的节奏却已迅速回归正轨。 李澈正在老干所整理新年度的老干部档案,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他随手接起:“喂,你好。” “李澈吗?我,徐建。”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干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徐建? 李澈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 省检察院~~ 专案组~~ 那个在石阳县审过他、又在全水区街头帮他抓住邓萍的徐检察官! “徐检你好!”李澈反应过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上次徐建就让他把号码存起来,说案子完了要请自己吃饭。 可是李澈认为那就是客套,再加上徐建远在省检察院,离自己十万八千里,大概率不会再见,就没放在心上。 “徐检这次打电话来,是案子完啦?”李澈试探道,心里却飞快转动,徐建突然来电,恐怕是又有什么事。 “呵呵,算你聪明,让你猜中了。”徐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直接,“专案组这边基本结束了,我后天撤回省院。走之前,想约你晚上吃个便饭,聊几句。地方我定,你看方便吗?” 专案组要撤了?李澈心头一跳。 这意味着案子已经到了收尾阶段,至少徐建他们这一层级的侦查工作已经完结。 他立马来了兴趣,想知道都哪些人落网了?刘斌和邓伯方都干了些啥? “徐检您太客气了,应该我给您饯行才对。”李澈迅速回应,“您定时间地点,我一定到。” “好,那就晚上六点半,地方我稍后短信发你。不见不散。” 下午下班,李澈跟秦婉音打了个电话“请假”,然后直奔徐建发来的地址。 进了包间,里面只有徐建一人。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色毛衣,正拿着茶壶自斟自饮,少了穿西装时的冷峻,多了几分随意。 “徐检。”李澈打招呼。 “来了?坐。”徐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顺手给他倒了杯茶,“路上堵吗?” “还好,这个点不算太堵。”李澈坐下,寒暄两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探询的意味。 徐建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好奇,只是不疾不徐地喝着茶,聊了两句全水区最近的天气,又问李澈在老干所的工作是否顺利。 几轮无关痛痒的客套过后,李澈终于按捺不住,趁着话题间隙,看似随意地切入:“徐检,专案组这就要撤了?那~~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 徐建放下茶杯,看了李澈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嘴角似笑非笑:“怎么,想从我这儿探听案情?” 李澈被点破,也不尴尬,嘿嘿一笑:“不敢不敢,就是好奇。这案子背景这么深,都牵扯了哪些人啊?” 徐建意味深长地摇摇头,“李澈啊,案子的事,在官方正式通报前,我一个字都不能多说。这是纪律,理解一下。” 李澈脸上期待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难掩失望:“那你今天叫我来干嘛?” 他后半句没说出来,总不能真就为了纯吃饭吧? 徐建看他那样子,忽然爽朗地笑出声来,指了指他:“怎么,不是办案的事,我就不能请你李澈吃顿饭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点安抚的意味:“别着急。专案组撤了,本身就是最明确的信号。你等两天去看看新闻,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等两天,看新闻。 李澈心里猛地一震。 徐建这话说得平淡,但信息量极大! 专案组撤离,意味着侦查终结,案件将移送审查起诉。 而能上新闻、有正式通报,就说明该审的审了,该判的也判了。 果然是中央督导、省级直查的力度,动作迅猛,效率极高。 看到李澈眼中闪过的了然与震惊,徐建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他不再谈案子,转而举起茶杯:“来,不说那些了。今天这顿饭,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跟你李澈投缘,临走前想正式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交朋友?”李澈这回是真的诧异了,也举杯相碰,但语气满是困惑,“徐检,您这话我可真不敢当。您是什么级别,我是什么身份?我就是区里一个小科员,在老干部堆里打转。我可交不起您这样的朋友!” 徐建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李澈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又回来了,但这次,里面多了些别的,像是欣赏,又像是探究。 “第一次在富林县见到你,我就被你震撼到了。”徐建缓缓说道。 李澈摇了摇头,说:“不对,第一次你把我抓了,有什么好震撼的。” 徐建苦笑一声:“不是抓!是请你协助调查!” 徐建收起笑脸,正色说:“你连个辅警都不算,但是面对那样的风险,你竟然没有丝毫退意。就算当时你不知道对方手里有枪,但光是可能拿刀普通人就不敢靠近。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小子不简单!” 这时,饭菜已经上桌了,李澈拿碗盛饭,徐建则等着服务员离开。 等服务员一离开,徐建便继续往下说,他语速很快,似乎还沉浸在当时的场景中:“还有后来,你和赵局合谋的计策,和你被我们抓捕后的反应以及你力求保护刘斌的狠劲儿,都说明你不是一般人。” “我办过那么多案子,也算见识了不少有胆魄有计谋的人,但是你这样胆大、心细、关键时刻敢赌上身家性命,事后又能迅速冷静权衡利弊的我还是头回见。” 李澈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自在,仿佛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徐检,您可别捧杀我。什么胆魄计谋的,我纯粹就是无知者无畏。告诉你徐检,刘斌要是告诉我那小子手里有枪,我才不冒那个险呢!还有啊~”李澈压低声音说,“我现在都怀疑刘斌是故意不告诉我,他想害我。” 徐建看着他这变脸,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你小子!”徐建指着他,边笑边摇头,“放心,这点我可以替刘斌证明,他还真不知道邓小军身上有枪。” 笑过之后,徐建神情慢慢恢复平静,但眼底那抹欣赏并未褪去。 两人抛开案件,聊了些闲话。 吃完饭结完账,两人走出饭馆,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在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徐建转过身,向李澈郑重地伸出手:“李澈,后天我就回省城了。今天这顿饭,一是感谢。感谢你两次在关键时刻提供的堪称疯狂的帮助,虽然方式冒险,但确实对案件起到了突破性的作用。” 李澈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力度和温度。 “二嘛,”徐建看着他,眼神真诚,“我是真想跟你交个朋友。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到了省城,尽管来找我。” 说完,徐建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路边的车。 目送徐建的车子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街角,李澈站在清冷的夜风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拿出手机,翻出之前那个来电号码,在联系人姓名一栏,认真输入两个字:徐建。 第九十章 救火(一) 老干所食堂的午饭时间,照例是老干部们谈天说地、交流信息的“非正式会议室”。 李澈端着餐盘,正吃得起劲,忽然瞥见身旁走道上多了个黑影。 抬头一眼,就见韩老端着餐盘站在他身旁,正拿一双满是深意的眼睛瞪着自己。 韩老一句话没说,见引起了李澈的注意,便径直朝角落的位置走去。 李澈顿了顿,明白韩老是有话想对自己说,便端起餐盘跟了上去。 坐下后,韩老没有着急吃饭,而是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点了几下,然后递到李澈面前。 “看看。”韩老声音有点沉。 李澈抻着脖子瞥了一眼,是某音短视频界面,画面上是一对愁容满面的农村夫妻在诉说。 他笑着打趣:“哟,韩老,这么时髦呢?都刷上某音了?” 韩老却丝毫没接这个玩笑,脸依旧板着,手指点了点屏幕:“看完。” 李澈这才意识到韩老不是在分享趣闻,便收敛笑容,接过手机认真看了起来。 视频里,夫妻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抱怨村里强制推广种植烟草,导致土地板结、收入下降,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 视频数据不错,几十万点赞,里面弹幕大多在批评“领导拍脑袋决策”,有些评论还阴阳怪气地说平台在限流删帖,某领导的名字不让提。 李澈看完,没太明白韩老具体想指什么,便把手机递还回去。 韩老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找,很快又点开另一个视频,再次递给李澈。 这个视频言辞更尖锐些,直接点出这是“包点联系领导搞的面子工程”,因为领导级别高,下面便跟风硬推。 紧接着,韩老又翻出第三条、第四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某个山区种烟草坑农的事,批评的矛头隐约指向更高层。 一连看了四五条,李澈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这些视频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如此集中地提及“包点联系领导”、“市级领导”,结合韩老异常严肃的态度~~ 见李澈眉头微蹙,若有所思,韩老这才收回手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看出来了?”他盯着李澈的眼睛,不等回答,便直接点破,“这个村子,还有受牵连的那一片,就是邦国当副市长时候的包点联系村。” 李澈心道果然,但脸上没太大变化,静静听着。 韩老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那地方是山区,主要种点玉米红薯,没有正经的经济作物。” “邦国驻点联系后,想了挺多办法,最后联系烟草公司,帮村里修了烤烟炉,试着在玉米地里套种点烤烟。” “头两年,地力还行,烟草局也支持,老百姓确实挣了点钱。” “下面的人,你知道的,看到领导抓的点出了成绩,那就拼命宣传、号召学习。” “结果附近几个村子不管条件合不合适,全跟着种上了。” “那时候,邦国自己也需要一些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没太拦着。” 韩老叹了口气,“可种地不是写报告,要讲科学。烤烟那东西耗地力,要轮作,要技术。” “老百姓不懂,干部也不真懂,或者懂了也不敢说。面积越来越大~~现在,地力跟不上了,烟叶质量、价钱都下来了,问题全爆了锅。” “下面的干部,”韩老嘴角露出一丝讽刺,“捅了娄子,更不敢承认是自己跟风跟错了,只能硬着头皮扛,巴不得这事闹大,让上面看见好改政策。这些视频~~” 他指了指手机,“就这么来的。有人是真怨,有人是趁机搅混水。” 李澈完全明白了。 这是一起典型的因政策推广不当、缺乏科学跟踪而引发的基层矛盾,经过网络发酵,正逐渐演变成针对最初决策者的潜在舆情危机。 “现在影响还没完全烧到邦国身上,但火苗已经蹿起来了。”韩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 “邦国自己不好直接出面。一来容易火上浇油,把自己彻底卷成靶心;二来~~这等于自己否定自己过去的工作,太难堪。” “最关键的是,他不能亲自去面对老百姓的指着鼻子骂,那场面就没法收拾了。” 韩老的目光牢牢锁住李澈:“所以,他让我来找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食堂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 李澈看着韩老眼中那份沉重的托付,知道这不是商量,也不是普通的求助。 这是一份来自韩邦国市长,通过其兄长传递而来的、不容拒绝的“考题”。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韩老,韩市长对于处理这事,有什么底线?或者说,他希望达到什么结果?” 韩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很快:“底线就两条:一,不能再扩大,不能让他个人成为风暴眼。二,得真正做点事,不能光压下去就算,那样迟早还得炸。具体怎么弄~~”他深深看了李澈一眼,“他信你能拿捏好分寸。” 信你能拿捏好分寸。 李澈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了。 火要去灭,但不能用冷水直泼激得蒸汽烫伤人。 地要补救,但不能大张旗鼓否定过去显得领导无能。 这是个需要在舆论、民心、官场规则与实际问题之间,走钢丝的活。 “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李澈开口,语气已经转为沉稳,“那个县、乡、村的具体情况,当地主要干部名单,还有~~韩市长能提供哪些支持,哪怕是间接的。” 韩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神情:“资料我来给你弄。邦国那边,有些面上的支持可以给,但不会明说。剩下的~~看你本事。” 话说到此,已然分明。 李澈没再说多余的话,只是拿起已经微凉的筷子,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 韩老终于动筷子了,扒拉了两口饭,又虚点了点李澈:“你还得想想,以什么名义去?既不能以邦国的名义,又能以合理的名义介入。” 李澈咀嚼着饭菜,思忖片刻,忽然嘴角一翘:“有办法,不过需要您配合。” “说。” “这轮干部调整快收尾了。我估摸着,综合科主任的任命这几天就该下来。”李澈压低声音,“到时候,请您让韩市长那边,给区里递个话。就说老干部工作也该融入大局,比如‘发挥余热,助力乡村振兴’。” 韩老眼睛微眯,听出了门道。 李澈继续道:“只要上边有了这个意思,任务落到老干局。到时候选地方的时候您再出面,就说~~想去看看邦国市长当年包点的村子,如今发展得怎么样了。这样,您去看老联系点,我作为负责科室的主任,名义上就都顺了。” 韩老沉吟着点头,却仍有顾虑:“局里要是不同意我点的这个村呢?” 李澈眼睛一挑,笑容里透出几分掌控:“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韩老看着他眼中闪过的笃定,终于彻底松开了眉头,重新拿起筷子。 第九十一章 救火(二) 办公室里有些闷。 梁福成推开窗,初冬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卷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滞。 省里的战略蓝图已经铺开,“低空经济”四个字金光闪闪,可落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该如何变成一条条能跑车、能起降飞机的实在路子? 他总觉得,自己这双看惯了文件听惯了汇报的眼睛,与那片描绘中的、光鲜先进的未来之间,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捏了捏眉心,点了支烟,索性推门出去,想在走廊里透口气,换换脑子。 脚步不自觉地踱着,思绪也漫无目的地飘。 等回过神,人已站在组织部部长办公室的门边。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张宏远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是罗志斌。 梁福成心念一动,正好换换频道,便抬手敲了敲,推门进去。 “书记!”张宏远和罗志斌见是他,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 梁福成摆摆手,示意他们坐,自己也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落了座,目光落在罗志斌手里拿着的一份材料上:“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罗志斌将材料递了递:“正要跟部长汇报,是关于老干局那边岗位调整意见。” 张宏远接过话头,语气平常:“董海打了份报告,对老干所的人事有点想法,想把李澈提起来。” “哦?”梁福成眉头微扬,身体稍稍前倾,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名字,“又是这小子?” “是这小子。”张宏远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郑区长之前说得还真没错,这小子是有点门道。” 提起郑国涛,梁福成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点亮了。 那是之前一次小范围碰头,自己这位老搭档,很少那么明确地评价下面的人,却对两个小科员下了论断: 周琦气量小、眼界窄,不堪大用。 李澈有点门道,肯动脑子,窝在老干所是浪费,该用的时候得用起来。 当时梁福成就觉得,自己不在区里的那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才让一向稳重的老郑给出这样直接的定论。 他信得过这位搭档,便依言搁置了对周琦的考虑,后来周琦辞职走人,这事也就淡了。 但对李澈,他一时也没想到特别合适的由头,没想到张宏远这边倒有了动静。 “我看看。”梁福成朝罗志斌伸出手。 接过材料,他先扫了一眼常规的组织意见和局里报告,随即被附在后面的一页纸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封自荐信,落款是李澈。 信写得很直接,没有常见的谦辞绕弯,而是条分缕析地列举了如果他担任综合科主任,计划推行的几项工作。 比如尝试将老干所食堂在非高峰时段对社会开放,盘活资源。 比如建立更精细化的老干部健康电子档案和定期巡访机制。 再比如,利用老干部联系广泛的优势,为区里的招商引资或政策宣传搭设“银发桥梁”。 ...... 梁福成看着看着,脸上的沉郁不知不觉化开了,嘴角甚至漾起一丝笑意。 他确实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荐了。 体制内升迁,讲究个水到渠成,要么领导提名,要么众人推荐,本人总要显得被动而谦逊,最后的任命仿佛都是组织决定、众望所归。 像李澈这样,把想法、计划明明白白写出来,直接递上去的,堪称异类。 但这异类,不正是某种打破沉闷的鲜活气吗? “有点意思。” 梁福成将材料递还给罗志斌,目光在张宏远和罗志斌脸上扫过,“你们俩什么意见?” 张宏远笑道:“老干局虽然在组织部序列,但具体工作还是志斌局长在抓。局里的建议很明确,我个人没意见,主要看志斌同志的想法。” 罗志斌接过话,神情认真了些:“书记,不瞒您说,老干局的工作这么多年,四平八稳,但也确实~~缺乏亮点。” “外面一提起来,总觉得跟那些老同志一样,暮气重。现在有这么个年轻人,不光有点子,还敢想敢写。” “我是有点好奇,也想看看,他到底能折腾出点什么不一样的动静来。老干部工作,也不一定就非得是死水一潭嘛。” 梁福成听罢,哈哈一笑,用手指虚点了点那材料:“瞧瞧,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从区政府办公室发配到老干所,现在又要从老干所提起来,这路子,从区政府到区委,溜达得比我还宽!” 张宏远和罗志斌也陪着笑起来,气氛轻松。 笑声中,两人都明白,李澈这个老干部活动中心综合科主任的位置,算是尘埃落定了。 ...... 元月十号,晚七点整。 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李澈和秦婉音端着饭碗,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锁定屏幕。 这几乎成了李澈近段时间雷打不动的“晚课”。 省台、中央台,他一个不落,就为了等案子最终尘埃落定的消息。 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 秦婉音默默给他夹了菜,她知道丈夫在等什么,也在陪他等。 “~~深入反腐败斗争,持续保持高压态势。”当听到播音员这段庄重有力的声音时,李澈停下了筷子。 “经查~~利用职务便利~~数额特别巨大~~性质严重~~影响恶劣~~”一个个严厉的词汇,配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通报,宣告了一个庞大利益网络的覆灭。 某位曾经位高权重的省领导被双开并移送司法,邓伯方、刘斌、邓萍等人依法被判刑的通报紧随其后。 “落地了。”李澈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不高。 尽管早有预料,但官方通报带来的那种盖棺定论的实质感,依旧不同。 这时,李澈的手机响了,是赵喜来。 “赵局。”李澈接通,语气熟稔。 “李澈!快看电视!”赵喜来没有任何废话,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正看着呢。”李澈能感受到电话那头老大哥的振奋。 “妈的,真没想到这案子牵扯这么广,当初我还以为就是抓几个赌博小混混呢!”李澈感慨道。 两人就着通报出来的几个关键名字和结果交流了几句,语气里都带着经历过风雨后的默契和欣慰。 赵喜来最后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放下赵喜来的电话,李澈略一沉吟,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徐建! “徐检,新闻出来了。”李澈直言不讳。 “嗯,现在满意了吧?”徐建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往日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沉稳,背景音很安静。 “嗯~~谈不上满意,就是有几个问题,我有些好奇~~” 当初徐建以组织纪律为由不能透露案情,现在都官宣了,李澈便想一次性问个痛快。 徐建倒也爽快,除了极个别涉及机密的问题,基本一一作答。 这通电话两人聊得很畅快,直到李澈碗里的饭菜变得冰冷才结束。 “谢谢徐检。”最后,李澈真诚道谢,才发觉时针已经到了九点附近。 挂了电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低声的广告音。 秦婉音已经收拾好碗筷,给他倒了杯温水。 “都聊完了?”她问。 “嗯。”李澈接过水杯,点了点头。 第九十二章 救火(三) 通知来得不早不晚。 老干所接到局办电话,十点半开局务会,局长罗志斌亲自主持。 电话是打给张建军的,张建军转达给综合科。 听到这个消息,李澈和王薇对视一眼,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十点一刻,老干所会议室。 老干局的“核心层”齐聚:局长罗志斌、副局长董海,加上综合科负责人张建军、后勤科负责人牛泽贵,以及李澈、王薇这仅有的两名“兵”。 六个人,构成了这个清冷衙门全部的管理骨架。 罗志斌开门见山,几句例行的褒奖与展望后,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经局党委研究,并报组织部同意,现对部分岗位进行调整。张建军同志,卸任综合科主任,任老干部活动中心主任。李澈同志,任局综合科主任。” 掌声响起,稀疏但足够清晰。 张建军也跟着拍手,动作却有些迟缓,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灰,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焦点涣散。 自从那次被李澈彻底“摊牌”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只剩下一具按程序反应的躯壳。 此刻听着这意料之中的宣判,只觉得心头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罗志斌询问意见时,他也只是木然地说了几句“服从组织安排”、“感谢领导信任”的套话,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麻木。 宣布完任命,罗志斌又提了一句:“综合科编制三人,现在空缺一个。你们可以先内部物色推荐,如果没有合适人选,就按程序报组织部向社会招考。” 李澈立刻接过话头,“请局里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尽量物色推荐。”他需要这个名额的自主权。 罗志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 会议简短高效,不到一小时便散了。 李澈和王薇帮着张建军把个人物品搬进活动中心那间早已收拾好的独立办公室。 关上门,只剩两人时,李澈看着眼前这个苍老了许多的对手,语气平和:“张主任,没什么好灰心丧气的,我还是您下属。咱俩与其较劲,还不如精诚合作,想想怎么联手把老干所这块牌子擦亮点,把工作干好点儿。” 张建军嘴角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虚浮的笑,目光扫过李澈的脸,又迅速垂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自己已经出局了,连当对手的资格都已丧失。 精诚合作? 不过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宽容罢了,他连应景表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回到综合科办公室,李澈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张建军腾出来的那张稍大些的办公桌上。 王薇凑过来,脸上漾着真切的笑意,压低声音道贺:“恭喜李主任!这下总算清静了。” 李澈故意板起脸瞪她一眼,眼底却有一丝轻松掠过:“清静什么?少个人,活儿一点没少,指不定还更多。” 王王薇俏皮地眨眨眼,话里有话:“活儿多不怕,干得顺心,多干点也乐意。”这话里透着真心,也表明了立场。 李澈没再多言,快速将几本书和笔记本在桌上归位,心思早已飞到了下一步。 跟王薇吩咐了两句,便起身朝活动中心走去。 他得把消息告诉那帮老同志,尤其是韩老。 果果然,老干部们闻讯都很高兴,七嘴八舌地打趣祝贺,气氛热闹。 韩老混在人群中,笑容与旁人一般无二,但眼神与李澈交汇时,却闪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心照不宣的锐利光芒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两天,韩老没在活动中心露面。 第三天一早,他胳肢窝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步履比平日略显急促,径直走进李澈的新办公室,反手虚掩上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扔。 “你要的东西。”他声音压得很低,“邦国那边的信儿,估计就这两天到。你做好准备。” 李澈心下一凛,点头接过。 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详尽的材料: 从富林县到新林乡再到陈坪村的各级干部名单,职责清晰。 还有一份手写的、关于烤烟种植项目来龙去脉及关键人物的说明。 字迹工整遒劲,力透纸背,李澈指腹抚过纸面猜测,这很可能是韩邦国亲笔所书。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脉络与关窍已大致刻入脑中,抬头对韩老道:“您先回去等我的信儿,我把这些仔细看看。” 韩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背着手,点点头,没再多话,转身走了。 ...... 韩邦国的动作果然很快。 仅仅两天后,副局长董海便来到老干所,召集李澈到张建军办公室。 “区委传达了精神,响应上级号召,各单位都要积极参与乡村振兴,咱们老干局也不能例外。” 董海传达着指示,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局里决定,选择一个村作为包点联系村。建军,这事儿你牵头,尽快选个点报上来。” 张建军一听,脸上立刻显出显而易见的为难和抵触,眉头拧了起来。 他如今心灰意冷,连眼皮底下一个李澈都应付得心力交瘁,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搞什么“乡村振兴”? 李澈抓住时机,向前半步,脸上适时露出深思和赞同的神色,接口道:“董局,区委这个决策真是太及时了,完全符合新时代老干部工作转型拓展的要求。” “咱们老干局虽然人少,但活动中心的老领导、老同志,那可都是宝贵的财富啊!” “他们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如果能把他们的余热也发挥到这个包点联系工作中,岂不是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董海眼睛一亮:“嗯!这倒是个好思路!走,去活动中心,听听老同志们的意见!” 一行人来到活动中心。 李澈当众宣布了区委精神和局里打算。 老干部们听了,议论纷纷,大多表示支持。 韩老立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从人群中迈出一步,侃侃而谈,从当年支农说到如今政策,言辞恳切,并表示自己这把老骨头愿意发挥点“残存的光和热”。 李澈顺水推舟,脸上带着谦逊询问的神色,装模作样地征求了一圈意见,最后“顺应众意”地总结: “既然韩老这么热心,经验又最丰富,那我们就一致推举韩老作为老干部代表,和我一起负责前期联系点的考察选定工作。大家看怎么样?” 自然是一致通过。 流程走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当天下午,李澈便陪着韩老去区委相关部门,顺利地将“陈坪村”填在了老干局包点联系村的申报表上,经办人员对此毫无异议。 从区委大楼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韩老停下脚步,看着身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的年轻人,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小子,你这心眼~~我算是跟不上喽。看来邦国这次,是真选对人了。” 第九十三章 救火(四) 现代社会舆论的速度说得上可怕,往往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只是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恐怕就会有人倒霉。 何况是已经出现苗头的多个短视频! 李澈知道,他等得起,韩邦国可等不起。 包点联系确定下来的第二天,他就以“摸排情况”的名义拉上韩老出发了。 车子上午九点出发,十一点多抵达富林县,又开了一个多钟头,才总算来到他们的目的地——新林乡。 乡政府的办公楼略显陈旧,李澈先一步下车,迅速扫了一眼环境。 一栋三层的白色瓷砖小楼,刷着红色油漆的大铁门,还有布满灰尘的公示栏,规整但缺乏生气的院子,刷着标语的白色外墙有些斑驳。 他绕到另一侧,为韩老拉开车门。 韩老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下车后并不急于迈步,而是背着手,微微仰头,眯眼看了看挂着的乡党委、乡政府的牌子。 乡长李秀英已带着一名办公室人员等在门口。 她快步迎上,笑容热情里带着谨慎的尺度:“韩老,欢迎您回来指导工作!一路辛苦了!李主任,欢迎!” 来之前,李澈特意通知了新林乡,告知自己和韩老今天下午到。 不过,他刻意隐藏了韩老的身份,只说是老干局的某位退休老领导。 “李乡长,打扰了。”李澈上前半步,握手,笑容得体,“陪韩老下来走走,也看看咱们乡的情况,局里正在落实区里乡村振兴的部署,陈坪村是我们局的包点联系村,我们提前过来走访走访。”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对我们乡工作的支持!”李秀英连声道,侧身引路,“会议室准备好了,韩老,李主任,请。” 会议室不大,桌椅擦得干净,茶杯里热气袅袅。 寒暄两句,李澈便将话题引入正题,开始问陈坪村的大致概况。 李澈扮演着完美的提问者和记录者角色。 待氛围足够融洽,他合上笔记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闲篇,用聊家常的口吻,目光略带好奇地看向李秀英: “李乡长,来的路上我刷手机,好像看到过陈坪村,内容似乎是关于种烟草的?好像还挺火,您知道怎么回事吗?” 话问得轻飘飘,落在会议室里,却让空气微微一滞。 李秀英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紧绷和无奈。 她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带着委屈的语气诉苦道: “唉,就是一些群众,看问题片面,不理解政府的全局规划和良苦用心。” 她开始叙述,推心置腹道:“当初推广烤烟种植,那是经过论证、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寻找的增收产业!” “可农业这东西,它有风险,有波动,也需要精细管理。后期有些农户可能投入跟不上,或者技术细节没抓到位,收成不如预期,心里有落差。” “但是,”她话锋一转,眉头蹙起,“不能因此就全盘否定啊!更不能听风就是雨,拍些片面的东西往网上发。有些话,说得很难听,影射~~影响很不好。” “我们乡里、村里反复做工作,解释政策,安抚情绪,也在积极帮他们寻找后续的解决办法。可有些人,就是认死理,或者~~可能是觉得闹一闹,能多得点好处。” 李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脸上是充分理解基层难处的神色。 他顺势深入,语气更加关切:“原来是这样。那这种烟草的项目,现在具体是个什么状况了?如果群众意见这么大,咱们乡里有没有考虑过,从根子上帮他们想想别的出路呢?” 李秀英像是遇到了知音,语气也急切了些:“项目本身方向是对的!是富民产业。问题出在后续和一些人的认识上。我们当然也在想办法,联系技术支援,和公司沟通~~” “可李主任,您从上面来,见识广。我们这山区,条件有限,土地零散,想立刻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立竿见影还能取代烤烟的新产业,难度太大了。我们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她看了一眼沉默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韩老,又转向李澈,语气更加诚恳:“李主任,韩老,你们这次包点帮扶,如果能帮陈坪村把把脉,指一条切实可行的新路子,那真是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又闲聊片刻,李澈和韩老便提出要下村“实地感受一下”。 李秀英不再坚持,打电话通知了陈坪村村委会,然后送两人离开。 前往陈坪村的路上,李澈看着窗外略显荒芜的田埂,心中复盘着李秀英的每一句话。 表面上看,李秀英没有任何掩饰。 她烦老百姓是真的,想解决问题的态度也是真的。 可她的话~~ 就好像错全在老百姓,政府没有任何责任一样。 ...... 车子驶过最后一段曲折的乡道,陈坪村渐渐出现在眼前。 村支书陈富贵和村长李财宝早已等在村委会门口,脸上堆着近乎复制粘贴的热情笑容,握手、寒暄、引路,一气呵成。 村委会一看就是新修的,新桌椅、新墙面,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水泥浆的味道。 办公室里摆着一台电脑,但是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尘。 接待的流程与乡里如出一辙:汇报村情,展示成绩,谈及困难。 言语间,对乡里的指示和李秀英乡长的关怀充满感激。 李澈不动声色,同样扮演着倾听者和记录者。 估摸着时机成熟了,便将话题从自然过渡到最近的短视频事件上。 陈富贵的笑脸僵了瞬间,随即叹口气,搓着手,说出了和李秀英几乎同源的台词。 “唉,李主任,您是上面来的领导,明察秋毫。” “就是有几户人,心思活泛了,觉得以前挣过钱,现在挣不着,心里不痛快,又听信外面一些乱七八糟的说法,就拍了些东西~~” “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可效果不大。主要还是得发展新产业,把大家的劲儿往正道上引啊!” 话,说得滴水不漏,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解决问题的钥匙,则恭敬地递到了“上面来的领导”手中。 晚饭安排在村支书家,气氛也更热络,或者说,更刻意热络。 陈富贵要给两人倒酒,韩老说身体不允许,李澈说不会喝。 吃得差不多,李澈放下筷子,像是随意提起:“陈支书,难得来一趟。晚上我们就不回招待所了,您看能不能帮我们在村里找户人家住下。一来贴近大家,了解情况更真实;二来也省点钱。噢,我们付住宿费。” 这话让席间的热闹冷了一下。 陈富贵和李财宝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这~~李主任,韩老,村里条件差,怕怠慢了领导~~” “不讲究这些。”李澈语气温和,但态度明确,“贴近百姓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嘛。” 推脱不过,陈富贵两人犹犹豫豫地商量了一会儿,最终将两人领到了村东头的王顺家。 二层小楼,院子宽敞,屋里电视冰箱俱全,显然是村里的富裕户。 王顺夫妇接待得格外殷勤,话里话外却透着小心,与村干部眼神往来频繁。 李澈和韩老坦然入住。 晚饭后,天色未全黑,李澈提议在村里走走,消消食,也看看村容村貌。 韩老颔首。 两人信步由缰,看见哪户家里有人,就上前问两句。 起初,村民们只是好奇地打量,李澈便笑着递烟,用拉家常的口吻问收成、问孩子、问村里的变化。 韩老偶尔插一两句关于过去农事的老话,很快便拉近了距离。 渐渐的,人们过来凑热闹,气氛也热络起来。 李澈见火候差不多了,就翻出那些短视频,问他们认不认识?是谁家? 热闹的闲聊声倏然一静。 围观的村民眼神变得闪烁,互相看着,没人接话。 先前七嘴八舌的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 人群外,一直留意着动静的王顺老婆,脸色一变,转身就小跑着回了屋。 没过几分钟,陈富贵和李财宝就快步赶了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和关切:“李主任,韩老,天黑了,村里路不好走,怕磕着碰着,还是早点回王顺家休息吧?” 他们一来,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想说什么的村民,立刻闭了嘴,眼神躲闪,纷纷找借口散了。 夜色中,李澈与韩老目光轻轻一碰。 有可疑! 第九十四章 救火(五) 第二天一早,王顺家的早饭比昨晚的招待席面还要扎实。 大盆的腊肉、土鸡蛋、新蒸的馒头,堆得满满当当。 李澈和韩老心照不宣地吃着,知道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热情。 按照计划,今天要实地走访。 吃完早饭,陈富贵和李财宝恰时赶到,一行四个人就出发了。 上午走的几家,院落都算齐整,主人也都客气,提起烤烟,多是“感谢政府当初带着找路子”、“现在是不比从前,但也没办法”、“领导们肯定有更好的安排”之类的套话。 问题蜻蜓点水,态度积极配合,就像是提前排练过。 走到村西头一段时,李澈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户人家,门半掩着,院里有个老汉正蹲着收拾农具。 陈富贵脚步却丝毫未停,径直往前,嘴上还介绍着前面那户“更典型”。 “陈支书,等等。”李澈停下脚步,朝那户指了指,“这家也看看吧,看着像是在家。” 陈富贵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顿住了,略显为难地压低声音:“李主任,这家~~咳,男人脾气怪,见不得当官的,说话冲得很。咱是来了解情况的,没必要去触这个霉头,万一吵起来,影响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李澈不好硬闯。 他深深地看了那半掩的院门一眼,将位置记在心里,面上从善如流。 一上午下来,走访了十来户。 李澈心里明镜似的。 陈富贵领他见的,都是村里的稳定户,或许有些小抱怨,但大局上是听话的。 但那些短视频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见到。 午饭是在陈富贵“临时”找的一户人家家里吃的,但是丰盛程度比昨晚有过之而无不足。 主人照样准备了酒,但都被韩老和李澈推掉了。 吃完午饭,歇息片刻,四个人继续走访。 下午情形和上午类似,但李澈观察更细。 有两户院门紧锁,陈富贵说“走亲戚去了”。 李澈却注意到,其中一户窗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收,另一户的鸡笼门开着,几只鸡在院里悠闲啄食。 不像出远门的样子。 陈富贵的解释是“可能临时有事,走得急”。 一天走访结束,李澈笔记本上记了不少家长里短、收入构成。 情况与韩邦国手书材料基本吻合。 烤烟收入连年萎缩是事实,但靠着打工、零星种养和儿女接济,村里并无赤贫,温饱还是没问题的。 真正的痛点,在于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求落空,于是带来普遍性的失望和牢骚。 李澈听得出来,那些短视频就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拍出来的。 晚上,照例是遛弯时间。 李澈借口消化,跟韩老说了一声就径直往上午记住的那户人家的方向跑去。 走到近前,却发现上午还有人的家门此刻紧闭,院内漆黑,无声无息。 正是家家户户炊烟袅袅、人声锅铲声交汇的晚饭时分,这里却黑灯瞎火。 李澈找到最近的一户邻居,递了根烟,闲聊般问起:“这家人这么早就歇了?晚上还想来坐坐呢。” 邻居是个中年汉子,接过烟,眼神有些闪躲,含糊道:“哦,他家啊~~上午就走了,好像是他城里的侄子来接,说是去住几天。”他指了指村外的方向,“开个银色面包车接走的。” 银色面包车?上午接走? 李澈心头疑云骤起。 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澈便悄声起床,借口上厕所,溜出了王顺家。 他装作晨跑的样子一路小跑到昨天下午那两户“走亲戚”的人家附近。 果然,这两户人家门口的水泥路上,都看到样式相近、浅浅的车辙印。 两户人家并不在一条路上,虽然不能排除自己先入为主的臆想,但这样的巧合~~ 回到王顺家,李澈不动声色,只在饭后与韩老独处时,将所见低声告知。 韩老眼神沉静,只微微点了点头。 照常在王顺家吃完早饭后,李澈找到陈富贵和李财宝,脸上带着调研后的思索神情。 “陈支书,李村长,这两天走访,基本情况我们心里有数了。” “村里不容易,大家的想法我们也听到了。乡村振兴不是一蹴而就,得找准路子。” “我们先回去,把了解到的情况好好捋一捋,看看能不能结合政策,帮村里琢磨几个切实可行的新点子出来。” 陈富贵二人闻言,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连道谢:“辛苦李主任!辛苦韩老!我们就等领导们的好消息了!” 两人将李澈和韩老热情地送上车,车子驶离陈坪村,在后视镜里,村干部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 开出约莫五六里地,远离了村舍视线,李澈方向盘一打,将车开进一条废弃的农机道旁,借着树木遮掩停下。 “等等看。”他对副驾的韩老说。 韩老点点头,眼神深沉。 两人静静等待着。 乡间道路空旷,偶有摩托车或农用车驶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约莫两个小时后,一辆沾满泥点的银色面包车,从县城方向驶来,朝着陈坪村的方向开去。 李澈目光一凝,立刻发动车子,缓缓驶回主路,算准时机,将车子横在路上。 面包车一个急刹,尘土飞扬。 车窗摇下,司机是个面生的精瘦汉子,脸上带着惊疑和不满:“干啥呢?怎么开车的!” 李澈笑了笑,掏出烟走下车,“村子路窄,调个头,麻烦了哈。” 李澈递了根烟过去,却发现司机眼神一闪,顿时慌张起来。 司机没接烟,赶紧将降下去的车窗摇起来,晃了晃手道:“赶紧吧,我赶路。” 李澈没给他机会,赶紧上前两步,在车窗完全关上之前,把手伸了进去,“师傅,别急。我问个路。” 司机不敢夹李澈的手,又把车窗停下,躲避这李澈的眼神说:“这一带我也不熟,你问其他人吧。” 趁着这个空当,李澈的目光飞快地朝车后座扫了一眼。 就见车里面挤满了五六十岁的老人,坐在最前面的两个很眼熟,好像就是其中一个短视频里的人。 “师傅,这车,”李澈语气平静,面带一种毫无波澜的笑容状似随意地问道,“载这么多人,超员了吧?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车厢内,一片死寂。 李澈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仿佛真的只是过来套近乎。 他自然地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烟往前又递了递:“师傅,路不好走,您稍等会儿。” 司机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只是僵硬地点头。 “行了,不耽误您。”李澈侧身让开一步,顺手拍了拍车门,示意通行。 他走回自己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平稳地发动,将车挪到路边。 银色面包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低吼一声,卷起一股尘土,急匆匆地朝村里方向驶去。 韩老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落在李澈脸上:“怎么回事?” 李澈也盯着后视镜中那迅速缩小的车影,直到它拐过弯道彻底消失,才缓缓开口:“那司机认识我。” 第九十五章 救火(六) 李澈一边将车缓缓驶回道路中央,一边继续分析,语速平稳:“车上那些人应该就是短视频的主角,他们不认识我,但明显司机认识。”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这车就把人接回来了。时间掐得太准。”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们见到短视频里的人。可能是村里自己搞的,也可能是乡里打了招呼,或者是他们联手。” 韩老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李澈目视前方,思路清晰,“我现在相当怀疑,那些拍短视频的人只是把刀子,拿刀的恐怕另有其人。” 他看了一眼韩老:“韩老,我觉得那面包车还会回来,要不干脆,咱们再等等。我倒要看看,背后黑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韩老没有直接评价这个计划,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田野,片刻后点了下头。 李澈见韩老默许,就继续往前,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又开了一段。 直到接近另一个进村的岔路口附近,他才再次减速,将车拐进一条隐蔽的土路,熄了火。 这里地势略高,透过稀疏的林木,能隐约望见远处村口和一部分村道的动静,又不易被发现。 ......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一些。 近一个钟头后,那辆银色面包车才再次出现在村口,依旧卷着尘土,驶上了来时的乡道。 这次,车上似乎只有司机一人。 李澈打起精神,保持着安全距离,远远缀在后面。 面包车没有在新林乡停留,甚至没有减速,径直穿乡而过,朝着富林县城的方向驶去。 李澈跟韩老对视一眼,韩老依旧只是沉稳地一点头。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辆车前一后驶入略显嘈杂的富林县城。 面包车对道路很熟,七拐八绕,最后开进了一片聚集着不少汽修店、洗车行的街区。 它熟练地拐进一家名为“亮子汽修”的门店前停下。 司机利索地下车,却没进汽修店,而是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走进了旁边一家挂着“富林传媒”亮面招牌的门面。 李澈将车停在斜对面路边的树荫下,熄了火。 透过“富林传媒”明亮的玻璃门,他能看见司机正和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打理得油亮时髦的年轻男人说着什么。 那年轻男人边听边摆弄着手机,随后,李澈看见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对着司机递过来的手机屏幕扫了一下。 没过两分钟,司机便退了出来,转身钻回了自己的汽修店。 “韩老,您在车里稍坐,我过去看看。”李澈低声说完,推门下车,不紧不慢地朝“亮子汽修”走去。 店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司机正和两个满身油污的年轻学徒说笑,看样子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哼着走调的歌,心情似乎不错。 李澈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司机回头,脸上残留的笑意在对上李澈目光的瞬间冻结,随即被熟悉的慌张取代。 他下意识想往堆满轮胎的里间躲。 “老板,聊聊?”李澈脚步一错,已挡住了他去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司机眼神躲闪,声音发虚。 旁边两个年轻学徒见势不对,扔下手里的工具站了起来,其中一个高个的拎起一把长柄扳手,横着眉头:“亮哥,他谁啊?找茬的?” “没、没事,你们忙你们的……”名叫亮哥的司机急着想息事宁人。 但年轻气盛的学徒没那么好糊弄,拎扳手的上前一步,对着李澈:“喂,干嘛的?松开我们老板听见没?” 李澈反而笑了笑,目光扫过两人,带着点欣赏:“还挺讲义气。” 他松开亮哥的胳膊,却不让他走,另一只手从容地从内兜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找他了解点情况,公事。不是来找麻烦的。” 工作证的红印和单位名称让两个学徒愣了一下,举扳手的手不自觉放低了些。 李澈重新看向脸色发白的亮哥,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认识我的?还有隔壁那家‘富林传媒’,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让你去陈坪村接人?”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亮哥额头见汗。 “亮哥!”李澈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我一路从陈坪村跟你到这儿,你真以为这事能随便糊弄过去?” 他逼近半步,目光锁死亮哥闪烁的眼睛:“我不想找你麻烦,只想听几句实话。我可以保证,你跟我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如果你不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店面,“我可以保证,你这店,下个星期就不用开门了。” “你心里清楚我办不办得到。你也感觉到这事不简单了,对不对?”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戳破了亮哥强撑的胆气。 他肩膀垮了下来,眼神挣扎了片刻,终于颓然叹了口气,对两个满脸疑惑的学徒摆摆手:“没事了,你们出去看看车。” 然后转向李澈,声音干涩:“~~进屋说吧。” 逼仄的里间兼做办公室和杂物房。 亮哥关上门,摸出根烟点上。 “是隔壁~~许仁,许老板让我去的。”亮哥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就昨天早上,他来找我,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去陈坪村接几个人。” “他给我看了你和另一位老领导的照片,说一定要避开你们。到了村里,自然有人告诉我接谁。” “我接到人,一共七个,都是岁数不小的,按他说的送到县城悦来宾馆,房他都开好了。” “今天一早,他又说要给我五百,让我把人原样送回去。” 亮哥抹了把脸,“我~~我平时也刷短视频,那几个人~~我一看就认出来了,就是网上吵得凶的那几个。” “再一看你的照片,路上又真碰见你~~我就知道坏事了,这哪是普通跑腿的活儿~~” 李澈捕捉到一个关键:“我的照片?他给你看的照片什么样?” 亮哥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翻找几下,递了过来。 李澈接过一看,眼神微凝。 照片上,正是他和韩老从新林乡政府走出来的一瞬,背景里“新林乡人民政府”的牌子清晰可见。 拍摄距离不远,角度有些刁钻,像是偷拍! “这个许仁,什么来路?”李澈将手机递还。 “他?”亮哥撇撇嘴,似乎放松了点,“就以前街上混的,小混混出身。” “后来短视频火了,他搞这个发了点财,就开了这么个传媒公司,养了两个本地小网红。” “我跟他真不熟,就街坊邻居点头的交情。估计是看我这儿近,有车,人还算靠谱,才找上我。”他连忙补充,几乎带着恳求。 “领导,我就知道这么多。真的!我就是个跑腿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水浑,我哪敢往里蹚啊!照片的事儿,我就是觉得太巧了,心里害怕~~” 李澈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知道再逼问也难有更多收获。 亮哥是个滑头但胆小的市井人物,感觉到了危险,知道的恐怕确实只有这些。 “今天我们的谈话,记住,谁也别告诉。”李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最后扫过亮哥,“包括那位许老板。” “明白!明白!我绝对不乱说!”亮哥连声保证。 李澈走出汽修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富林传媒”亮闪闪的招牌。 “韩老,我问清楚了,事情比我们想的可能要复杂一点。”李澈回到车上,跟韩老说道,“现在该你出马了~~” 第九十六章 救火(七) 车子驶离汽修街,汇入县城略显嘈杂的车流。 李澈没急着去富林传媒,而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街边停下。 他先是把从亮哥那里了解的情况给韩老说明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地看向韩老。 “韩老,”他神色认真说道,“接下来,恐怕得您出马了。” 韩老眉头微挑:“要我干什么?” “咱们得摸清这个传媒公司的底。”李澈目光锐利,“他是单干,还是背后有人?有人的话,是谁?咱们必须先把情况搞清楚,才能想办法尽可能一次性震慑住他们。” 韩老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动用他那些沉淀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了。 他没推辞,从怀里掏出手机,沉吟片刻,开始拨号。 李澈安静地坐在驾驶位,听着韩老通话。 连打了三个电话,听谈话应该都是在职的,可是当韩老问起富林传媒和许仁,对方都表示没听说过这人,只是答应帮忙问问。 三个电话打完,韩老放下手机,眉头微蹙,脸上有些许郁闷。 就在他思忖着还能找谁时,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人物,手指快速在通讯录里滑动,又拨出了一个号码。 李澈好奇地看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韩老对着话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喂,喜来吗?” 李澈闻言,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本来也想到了赵喜来,一位公安局长对相邻的富林县警务系统必然熟悉,只不过他想先看看韩老有没有更直接的渠道。 没想到,绕了一圈,关键还是落在韩老的这位“学生”身上。 不过,韩老并没有直接问赵喜来关于许仁的事。 只听他问道:“喜来啊,我记得你们那届培训班,有个富林县叫罗玉的,是不是?听说现在好像干得不错,当了政委?” 电话那头的赵喜来声音洪亮,即便没开免提也能隐约听到他热情的回应。 几里哇啦一通说后,韩老边听边点头,最后用手点了点李澈:“记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串手机号码。 挂了赵喜来的电话,韩老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韩老自报家门。 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激动却克制的声音:“韩老?真是您!您好您好!我是罗玉!” 韩老简单说明自己在富林县,想见面聊聊。 对方毫不犹豫地答应,双方很快约定了地点——县城步行街的鸿园茶馆。 茶馆环境清雅。 李澈和韩老提前到了包间。 不多时,一位身穿笔挺制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与赵喜来的粗豪截然不同,显得沉稳而书卷气。 “韩老!”罗玉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韩老的手,用力摇了摇,神情恭敬。 看到旁边的李澈,他眼中露出适度的好奇。 韩老简单介绍:“这是李澈,跟我一起办事的。” 罗玉的目光在李澈脸上停留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瞪大:“李澈?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上次跟赵局一起,把我们县局治安大队刘队长给~~请去喝茶的那位?”他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玩味。 李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罗政委,上次刘队长的事,情况特殊,迫不得已。早知道有您这层关系,怎么也得先跟您通个气。” “哈哈,没事没事,那家伙自己不检点,活该。”罗玉摆手笑道,气氛轻松下来。 落座奉茶,一番必不可少的寒暄。 韩老关切地问起罗玉这些年的工作,罗玉恭敬回答,话语间满是对当年培训时韩老教诲的感激。 叙旧之后,罗玉主动切入正题:“韩老,您这次来富林,还特意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韩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澈:“具体的情况,让他跟你说吧。” 罗玉略带疑惑地转向李澈。 李澈收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将此次以老干局包点帮扶为名、实为调查处理烤烟村舆情的来意坦然相告,重点提到了“富林传媒”和许仁,并详细描述了亮哥接人送人、以及对方持有他和韩老偷拍照的细节。 末了,李澈神色郑重地叮嘱:“罗政委,这些事,因为您是韩老的学生,我才和盘托出。事关敏感,还请您务必保密。” 罗玉听完,面色也严肃起来。 他既是韩老的学生,自然清楚韩老与韩市长的关系,立刻明白了此事的分量。 “老师,李主任,你们放心。出卖谁,也不能出卖老师,这个道理我懂。” 他郑重保证,随即又道,“不瞒你们,短视频的事,我们系统内部也有过关注。其实早就有声音提议约谈一下发布者,了解情况。” “但上面~~嗯,县里意思很明确,要冷处理,不能火上浇油。当时我就觉得,这事儿背后可能没那么单纯,不像是普通农民一时兴起能闹出的动静。” 李澈点头,直言不讳:“说白了,我们就是来灭火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源头,让这些短视频别再发酵。先把明火扑灭,后面的隐患再慢慢排查解决。” 韩老此时缓缓补充了一句,分量极重:“这事儿,邦国很头疼。他自己不方便直接处理,又担心强行施压反而激化矛盾。没办法,才委托李澈全权来处理。” 罗玉浑身一震,再次看向李澈时,眼神已然不同。 他原以为李澈只是韩老的助手或晚辈,随行办事。 可韩老这话分明点出,李澈是直接受韩市长委托的“钦差”! 能让韩市长在如此切身利害的问题上托付重任,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罗玉心中凛然,先前那点基于年龄的随意感瞬间收起,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与敬意。 正事谈妥,罗玉不再耽搁,表示会立刻动用渠道去摸许仁的底,一有消息马上汇报。 送走罗玉,包间里安静下来。 李澈喝了口已微凉的茶,沉吟着对韩老说:“从您刚才打那几个电话,还有罗政委的反应来看,这个许仁在本地似乎没什么像样的背景。就算有也应该不深。”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搞不好,许仁背后还有人,这个许仁,或许只是另外一把刀。” 第九十七章 法治社会(一) 在县城宾馆住下没多久,罗玉的电话就来了。 “查清了。”罗玉说话干脆,“许仁这人没背景,父母是农民,自己有过几次打架记录,都很轻。中专学历,混混出身,前两年搞短视频火了,底子还是那个底子。” 李澈问:“就这些?” “查他本人是这样,”罗玉话锋一转,“但查他公司,查出个合伙人,叫苏蔓,占四成股份。这女的以前是省报记者,现在省城也搞自媒体,还投了几家类似的公司。” 罗玉总结:“目前来看,许仁背后没硬关系。整件事目前看,像商业炒作。” 李澈挂了电话。 如果只是商业炒作,乡里村里为什么那么可疑?还敢直接点韩邦国的名? 他们就不怕韩邦国一怒之下,这个传媒公司就灰飞烟灭?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最要紧的是灭火。 既然许仁没靠山,那就好办。 第二天,李澈没让韩老去,自己开车到了“富林传媒”。 前台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 见李澈进来,她抬头瞥了一眼,语气懒散:“找谁?” “我找许仁,许总。我是区老干局的,有点工作想跟他沟通一下。” 听到“区里”和“工作”,女孩打量了李澈一眼,态度收敛了些,拿起手机通报了一声。 通报完,她放下电话,脸上挤出点笑,“许总请您进去,直走最里面那间。” 许仁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似乎在剪视频。 看见李澈出现在门口,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双手伸过来握手:“哎呀,领导好领导好!欢迎欢迎!快请坐!” 他一边引李澈到沙发落座,一边给李澈倒了杯水,“领导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李澈放下纸杯,语气平稳地说明来意:“许总,是这样。区里安排我们老干局对口帮扶陈坪村,搞乡村振兴。|” “最近呢,网上出现一些关于陈坪村的短视频,内容比较片面,传播很广,对我们开展实际帮扶工作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和阻力。” “我们了解到,这些视频可能是贵公司制作或推广的。所以今天过来,是想跟你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从大局出发,先把这些视频下架?” “村民们如果有什么具体的困难或诉求,可以通过正规、有效的渠道来反映。这样炒作,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 李澈的措辞很谨慎,也带着点试探,目前,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些短视频就是许仁运营的。 许仁脸上的笑容,在李澈说到“短视频”和“下架”几个词时,明显地僵了一下,但迅速又融化开,变成了更深、更圆滑的笑意。 他靠回沙发背,翘起二郎腿,姿态明显比刚才放肆了许多。 “哦~~!您是说陈坪村那些视频啊!”他拖长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显得很“讲理”:“领导,我理解您的工作难处。但是呢,这个事情,它可能有点误会。” 他往前探了探身,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那些视频,不是我炒作。是陈坪村的乡亲们找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说他们的难处!” “我看不下去啊!咱们自媒体人,虽然力量微薄,但也有一份社会责任感不是?” “我觉得我有义务,帮他们把声音发出去,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困境!这,应该不违反政策吧?咱们国家也提倡舆论监督嘛!” 李澈一听,便知道面前的这位是个老油条,没那么好对付。 不过他的话也证明短视频就是他在运营,李澈便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许总,”李澈的眼神忽然一变,语气也变得轻蔑起来,“你说的这些义务、责任这些,我举双手赞成。可如果这义务和责任背后,还有流量和变现的问题的话,是不是也该接受监督啊?” 许仁一愣,眼神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打着哈哈:“没想到领导还懂短视频运营啊,没错,我靠短视频吃饭,当然要流量和变现,要不然我吃什么。” “哼哼,”李澈嗤笑一声,脸上的轻蔑更浓了,“吃什么?这个问题问得好!” “许总,你变现出来的收益,视频里面的那些百姓知道吗?你靠他们的短视频赚取的流量带货的收益,他们又知道吗?” “你说,如果我去陈坪村跟他们说一声,就说你用他们的视频赚了钱,会有什么后果?” 许仁的脸色瞬间变了。 错愕、恼怒、心虚,在他脸上飞快交替。 “你~~你说呗!我又不怕!”许仁猛地提高音量,试图用愤怒掩盖慌乱,“我帮他们宣传!帮他们主持公道!赚点辛苦费怎么了!这是我应得的!” 李澈满眼鄙视地笑了笑,“也就是说,你那些所谓的义务和责任,不过是攫取利益的手段。你的根本目的,就是炒作短视频赚钱!” “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许仁彻底慌了,他赖以生存的道德光环被李澈几句话扒得干干净净。 他指着李澈,手指因为气愤和恐惧而发抖,“领导,胡乱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现在是法治社会,小心我告你诽谤!” “说得好!”李澈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一拍茶几站了起来,“现在是法治社会!” 他掏出手机,把上面的时间亮给许仁看,敲了敲屏幕角落的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 他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给你到下午两点半。把视频下架,如果两点半之后我还能看见那些视频,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法治社会!” 许仁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李澈突然如此强硬直接。 但随即,被轻视和挑衅的怒火,连同他心底那股欺软怕硬的混混戾气一同涌了上来。 他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脸色涨红,脖子一梗:“你吓唬谁呢?!” 他吼了起来,唾沫横飞,指着李澈,“拍!都给老子拍下来!让全网看看这官僚主义的丑恶嘴脸!” “还两点半?老子等你到死!视频我不但不删,我还要把你也传上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当官的公然威胁自媒体人,试图掩盖民生问题!我看咱俩谁先死!” 李澈不再说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许仁的叫骂和员工的拍摄声。 ...... 回到宾馆,李澈跟韩老说了情况。 他让韩老给罗玉打电话,交待了几句话,便翻出手机静静等待起来。 等到下午两点半,李澈看见短视频还在。 许仁不但没删,还真把上午拍他的那段发了上去,标题起得煽动,点赞正在涨。 李澈摇摇头。 他再次开车来到富林传媒。 许仁等在门口,满脸得意:“后悔了?迟了!现在全网都看着呢!” 李澈没接话,直接问:“最后问一次,撤不撤?” “不撤!坚决不撤!” “好。”李澈掏出电话打给罗玉,“罗政委,开始吧。” 然后指着对面自己的车,面色平静地对许仁说,“我就在对面等你,想通了来找我。”说完便转身离开。 第九十八章 法治社会(二) 李澈那句“罗政委,开始吧”的话音落下不到十分钟,一辆消防车就停在了富林传媒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消防人员,表情严肃,手里拿着记录板。 许仁透过玻璃门看见,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是巧合。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街对面,李澈那辆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请问谁是负责人?”消防人员推门进来,公事公办地问。 许仁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迎上去:“我是,我是负责人许仁。领导,这是~~” “我们接到举报,你这儿存在消防隐患,我们是来检查的。”为首的年长消防员打断他,目光已经扫向室内的消防通道,“请配合一下。” 许仁不得不配合! 检查过程细致而冰冷。 最后一圈看下来,消防员撕下一张《责令限期改正通知书》,递给许仁:“疏散通道不能堆放杂物、灭火器过期两个月。” “签字!三天内整改完毕,我们会来复查。逾期不改,依法处罚。” 许仁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重若千钧。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想解释,想说好话,但对方根本不给机会,检查完转身就走。 他捏着通知书追到门口,看到对面李澈的车依然纹丝不动,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脸色气得发红,却又无处发泄。 消防的车刚走,第二波人到了——市场监管。 三个人,同样制服笔挺。 “我们是县市场监管局的,接到线索,对你公司的经营情况进行现场核查。”为首的人亮出证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许仁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再次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领~领导,请进,我们一定配合~~” 检查范围更广。 营业执照、经营范围、近期发布的广告内容、特别是直播间里提到的“助农特产”~~ 问题一个接一个被挑出来。 “你们在直播中销售的农产品,有相关的食品经营许可、产地证明和质检报告吗?”市场监管的人员问。 许仁额头开始冒汗:“这~~我们主要是帮忙推广,销售是村里~~” “推广?视频里明确引导下单,这就构成了经营行为。没有相应许可,涉嫌无证经营和虚假宣传。” “相关材料我们需要带回去进一步核查,请你尽快提供所有合作凭证和产品资质证明,同时立即停止相关推广销售行为。” 又是一张核查通知。 许仁拿着两张纸,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再次看向对面,李澈的车像一块黑色的墓碑,无声地杵在那里,嘲笑着他的一切挣扎。 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知道自己被算计得死死的,对方用的全是明晃晃的阳谋,让他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没等他喘口气,劳动保障监察的人紧接着进门。 这次查的是劳动合同、社保医保缴纳记录。 结果可想而知。 公司里除了许仁自己,几个核心员工合同简陋,更多是临时拉来的网红和剪辑,连正规合同都没签,更别提社保。 “涉嫌违反劳动法,未依法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责令限期改正,并接受后续处罚调查。” 声音冰冷,第三张单子递了过来。 许仁感觉脑袋嗡嗡作响,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他眼睛赤红,看向街对面的眼神里除了怨毒,又多了一丝无力。 李澈说让他见识见识“法治社会”,他现在已经见识到了。 第四拨来的是税务局的人。 两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表情是那种特有的、让人心头发虚的严肃。 “我们是县税务局稽查局的,接到举报,你们有偷税漏税的情况。请提供一下营业执照、银行流水以及所有收入合同。”语气干脆,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许仁的脑袋“嗡”的一声,腿都有些发软。 税务!这是最能要他命的地方! 他公司那些收入,多少走了公账,多少是私下转账,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得清,更别提那些为了节省成本做的账目了。 “领~领导,这太突然了,可能需要点时间整理~~”他试图拖延。 “我们会给你时间准备,但检查必须进行。今天我们先调取部分资料和电子账套,请你配合。”税务人员不为所动,已经开始查看公司的电脑和文件柜。 看着税务人员熟练地操作电脑,拷贝数据,许仁感觉血液都凉了。 他知道,只要深查,罚款、滞纳金甚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他看向街对面的眼神已经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之前的愤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就在他精神快要崩溃的边缘,一辆警车稳稳停下。 罗玉带着两名干警下了车,表情严肃地走进来。 看到警察,公司里剩下的几个员工脸都白了。 罗玉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公司和面如死灰的许仁,指着那两个坐立不安的小网红:“我需要请他们二位去一趟公安局,了解一些情况。” 两个年轻人吓得腿都软了,求助地看向许仁。 许仁最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恐慌瞬间压倒了愤怒,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罗玉面前,声音带了哭腔:“领导!我去道歉,我删视频,您别整我了!” 罗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什么视频?我们就是就互联网上的一点情况约谈一下他们俩。请你配合我们工作,不要妨碍执行公务。”说完,示意干警将人带走。 看着干警将两人带走,罗玉又不紧不慢掏出一张通知,依旧用他那副毫无波澜的语气说道:“另外,我们接到消防、市监等部门通知,你这儿有重大消防隐患,且经营资质不全,劳动保障缺失。” “根据《消防法》及相关规定,现对你单位依法做出责令停业整顿的决定。这是通知书,签字。” 最后一张,也是最重的一张纸,递到了许仁面前。 许仁呆若木鸡,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么多部门集中检查,就是白痴都知道怎么回事。 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什么通知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对李澈的好奇。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有多大的能量?! 能在这么短时间调集这么多部门! 什么流量! 什么爆款! 他现在深深地明白,自己在真正的规则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他猛地转身,像疯了一样冲出公司,穿过马路,扑到李澈的车窗前,拼命拍打着玻璃,所有的嚣张、算计、怨恨都化作了最卑微的乞求: “大哥!领导!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删!我什么都删!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吧!” 第九十九章 法治社会(三) 李澈降下车窗,脸上的微笑不减:“现在知道错了?迟了。” 听见李澈用自己的话来问自己,许仁只恨地下没条缝,好让他钻进去。 但是就算地上有缝,他现在也不敢钻。 “不迟不迟!”他手忙脚乱掏手机,当着他面一个一个登录账号,然后又颤抖着把视频一条条删除,“您看,删了,都删了!求您说说好话~~” 李澈没说话,直接拨通罗玉电话,按了免提。 “罗政委,什么情况?” “问题不小。”罗玉还在许仁门面里,正等着许仁签字,“消防不合格,员工保障缺失,工商手续也有问题。停业整顿是跑不了了。两个网红我们带回去问问,教育一下晚点能放。但整顿必须执行。” 李澈装作无奈地把手机离许仁近一点,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收不回去,“呐,你听到了,我说迟了吧!” 车外的许仁腿一软,立马跪下:“大哥!不能停业啊!这店是我借网贷开的!月月要还钱!停了我就完了!求您放我一马,我以后一定听话!” 李澈看着他,终于把笑容收了回去:“早干嘛去了?说好话的时候你不听,非要撕破脸!网贷是你自己借的,店子是你自己搞成这样的,这些检查也都是你自招的,我能怎么办?我说不停业就不停业吗!公安局又不是我家开的!”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朝这边看过来,但是许仁顾不了那么多,马上把跪姿摆正,一下一下磕起头来:“不,大哥!你肯定办得到!你能请他们来,就一定能请他们走!我求求您了!我还要养家,还要糊口!您大人有大量,就放我一马吧!” 李澈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许仁跟前,叹了口气道:“停业整顿肯定避免不了,这叫请神容易送神难!你现在要做的,是按要求老老实实整改。整改好了,给我打电话,我或许能帮你催催进度。” 许仁张大了嘴看着李澈,忽然明白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一下子瘫软下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目光呆滞地喃喃道:“我服了!我整改!我马上整改!” 李澈盯着像条死狗一样的许仁,眼里满是厌恶。 他不再说话,朝门店里正看着自己的罗玉摆了摆手,就开车离开了。 ...... 回到宾馆,韩老正在看手机,见了李澈就问:“怎么样了?” 李澈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得胜的骄傲:“成了,我让他把短视频都删了。” 韩老顿了顿,朝画面还在闪动着的手机看了一眼,“删了?这~~这不是还在吗?”他把手机举起来,让李澈看。 李澈凑过脑袋,看见手机里正播放着一条关于陈坪村烤烟的短视频。 他先是一愣,从韩老手里夺过手机,扒拉了几下。 果然没删。 他退出播放界面,手指飞快地翻找,又在搜索栏里搜了几次。 却发现除了韩老在看的那条短视频,其他的都不见了。 李澈皱起眉头,心念急转。 随后又翻出韩老看的那条短视频,仔细看了几遍。 随着一遍又一遍的看完,他发现这条短视频无论是画面风格还是视频质量,都和许仁的那几条不同。 顿了顿,他看向一脸疑惑的韩老,沉声说道:“看来,咱们还得回陈坪村。” ...... 回陈坪村的路上,窗外景色依旧,李澈的心境却已不同。 最大的明火已扑灭,剩下那点火星,必须弄清来路。 他一边开车,一边对副驾的韩老说:“韩老,还得麻烦您给罗政委打个电话。许仁背后那个苏蔓,我总觉得,这人没那么简单。” “请罗政委方便的话,再往深里摸摸她的底,看看最后这个视频跟她有没有关系。就算没关系,也最好查查她,别让这个前省台记者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韩老点了点头,没多问,拿出手机拨通了罗玉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转达了李澈的意思。 再次踏入陈坪村,李澈少了之前的迂回。 最大的危机已解除,面对村干部,他多了几分直接问责的底气。 他径直找到陈富贵,拿出手机,点开那条漏网的视频,屏幕直递到对方面前:“陈支书,这视频里的人,是咱村的吧?谁家的?” 陈富贵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而惶恐,眼神躲闪,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耷拉下脑袋,声音发虚:“是~~是陈老三家和他媳妇。” 果然如此。 李澈收起手机,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带我去陈老三家。顺便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跟许仁搭上线的?” 出乎意料,陈富贵猛地抬起头,一脸茫然:“许仁?谁啊?” 李澈眉头一皱,以为他还在装糊涂,便将跟踪亮哥、找到富林传媒、逼许仁删视频的过程简要说了,尤其点明了面包车接人送人的关节。 陈富贵的茫然却更甚,甚至有些急了:“领导,我真不认识什么许仁、亮哥!那几个人~~我还以为是他们自己怕见你们,自己走的。你说的这些人和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啊!” “那你们为什么千方百计不让我见那些人?”李澈追问,目光如炬。 陈富贵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那是一种长期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后的疲惫和无奈。 “李主任,不瞒您说,短视频刚出来那会儿,乡里村里都慌了,怕影响,怕追责。” “我们也找过陈老三他们,想让他们删了,或者别闹了。可他们~~唉,油盐不进,而且我们看了他们手机,根本没那些视频。” 他搓着手,脸上满是苦涩:“后来找他们谈的次数多了,反而引起了注意,老少爷们儿都把矛头指向我们村委和乡里,一下子就搞得满城风雨,连县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们是想管,可管不了啊!又怕管得太狠,反而激化矛盾,把事儿闹得更大。” “后来跟乡里一商量,就只好~~只好尽量不让上面来的人直接接触到他们,想着把眼前糊弄过去再说。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李澈与身旁的韩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起来,他们是在掩耳盗铃,但是根本上,他们这是典型的“懒政”和“避责”。 遇到棘手问题,不是想方设法从根本上解决,而是采取最简单也最无效的眼不见心不烦,只要麻烦不直接暴露,就算没麻烦。 至于问题本身?他们根本没有想办法去解决! 李澈苦笑摇头,这些积弊非一日之寒,也没法儿短时间就能解决。 他此次的任务是灭火,现在,还有最后一个小火源就在眼前。 到了陈老三家,映入眼帘的是最典型的农家景象,陈老三夫妇面容黝黑,双手粗糙,眼神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淳朴和一丝面对干部时的不安。 他们用的智能手机款式不新,李澈检查了他们的短视频账号,与发布那条视频的账号完全不同。 陈老三磕磕巴巴地解释:“那视频~~是我儿子陈波国庆节回来拍的,我们也不懂这些。他拍完没两天就回南边厂子里打工去了,要等到过年才回来。” 源头清晰了,动机单纯,手法简单,没有许仁那样的商业运作和推流。 李澈心里松了口气。 这条“野生”视频热度有限,传播不广,更像是一个情绪出口,而非有组织的攻击。 最大的威胁确实已经解除。 又问了几句,他便叮嘱陈富贵,只要陈波一回来,马上通知他。 陈老三老两口瞪着两双茫然的眼睛看着这些“当官的”,谨小慎微地问道:“我家波娃子,没惹啥祸吧?” 李澈握住那双满是老茧的黑手,笑道:“他没惹祸,就是找他了解点情况,说两句话。” 老两口显然没完全相信李澈,但也不敢深问,就满是疑惑地点了点头,放李澈走了。 离开陈坪村前,李澈又去了一趟新林乡政府,向李秀英告辞,说回去研究研究,找一找找合适的帮扶切入点。 李秀英态度依旧热情中带着谨慎,连连表示感谢。 第一百章 将军(一) 返程的车轮滚过熟悉的道路,当熟悉的城市灯光映入眼帘时,李澈才感到一丝紧绷后的疲惫。 家中,厨房亮着温暖的灯,饭菜香气飘出。 饭桌上,两人交换着这几天的经历。 李澈讲了如何雷霆手段摁下许仁,又如何揪出陈波这条线。 秦婉音又说起自己这边和王清明的“交手”过程。 两人都为对方面对的“战场”暗自心惊,又为彼此的进展感到欣慰。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过年。 秦婉音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脸色微黯。 李澈知道她心结所在,那个始终对自己不满的岳父,和那个总爱冷言冷语的舅哥。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笑了笑,用一种轻松却笃定的语气说:“别想那么多。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主任了嘛!” 李澈升职的事其实当天就在电话里跟秦婉音说了,但是两人还没来得及庆祝,李澈就着急忙慌赶往陈坪村去”救火“。 而秦婉音这几天又忙得不可开交,一时间竟然忘了。 这下李澈提了出来,秦婉音这才想起来。 秦婉音一愣,随即恍然,脸上瞬间阴转晴,甚至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点俏皮的笑意:“哎呀!我把这事忘了!光顾着担心和忙项目了~~对哦!你现在是综合科主任,比我高了半头!这下应该能堵住我哥的臭嘴了!” ...... 年关将近,空气里都浮动着忙碌与喧嚣。 李澈和秦婉音商量好,去年在岳父家过的年,今年三十得回自己父母那儿。 但年前,照例得先去秦婉音家一趟。 越是临近年根,体制内越是另一种“忙”。 各种总结、慰问、团拜,以及更微妙的人情往来。 李澈和秦婉音如今都算“在位上”,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透明,开始有人邀请吃饭,也有人借着拜早年送来些不算贵重却颇费心思的节礼。 周末,两人开着车穿梭在商场和礼品店之间,后座和后备箱渐渐被各种包装精美的礼品塞满。 秦婉音看着又一盒保健品被李澈放进去,忍不住蹙眉:“非得这样吗?咱们好好工作,干出成绩不就行了?搞这些~~太世俗了。” 李澈关上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脸上没有不耐烦:“婉音,以前咱俩是小兵,只管埋头干活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咱们头上有了衔,手里有了点权,哪怕不大,在别人眼里也是位置。礼尚往来四个字,在咱们这环境里,有时候不是喜好,是规则。” 他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声音温和却坚定:“咱们这次提拔,自己努力不假,但客观上说,也有领导和同事的帮助。” “咱们不指望这点东西能回报什么,但它是个态度。表明咱们记着好,懂规矩,不是白眼狼。你可以心里不喜欢,但该做的,不能省。” 秦婉音沉默地坐进副驾,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李澈说得对,只是那种需要刻意经营人际的疲惫感,依旧挥之不去。 李澈探过身子,系好安全带,顺势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别想那么多,就当是过年走亲戚,放轻松点。” 腊月二十八,忙活完该忙活的,两人回到了秦婉音父母家。 气氛与预料中相差无几。 秦立诚的脸色像刷了一层浆糊,僵硬而阴沉。 饭桌上,秦明那套熟悉的阴阳怪气如约而至,从工作琐事旁敲侧击到前途发展,话里话外透着对李澈这个老干部系统闲职的轻视。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在秦明又一次暗讽后,抢先开口,声音清晰:“爸,哥,有件事忘了说。李澈前段时间提拔了,现在是综合科的主任。” 母亲冯娟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哎呦,这可是大喜事啊!婉音你怎么不早说!”她忙着给李澈夹菜,笑容真切。 秦立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李澈一下,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脸上那层阴云却更沉了。 他放下酒杯,语气是那种长辈特有的、带着凉意的审视:“综合科主任?哼,一个事业单位的股级科室,跟行政编是两码事。也就是名头好听点罢了。” 秦明本来还在为李澈的升职发愣,科室主任的话,那就比他这个副职高了半个头。 他刚才奚落李澈的那番话,在李澈升职面前,就变成了打在他自己脸上的巴掌。 可是听到秦立诚这番话,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再是主任,老干所也是个事业单位,本质上就比行政单位低一个头。 这么算的话,那自己还是高他半个头! 秦明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恍然大悟后的夸张表情,话也立刻跟了上来:“就是就是!爸您这么一说,我才回过味来!事业单位啊!” 他转向李澈,笑容变得热络却刺眼,“李澈,不是哥说你,在那种地方,天花板就那么高。你这主任,说白了就是个大管家,把那些老领导老同志伺候舒坦了,就是头功!别的啊,真别想太多,想多了容易心理不平衡。” 秦立诚不再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眼皮耷拉着,仿佛事不关己。 但这种毫不制止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鲜明的态度。 得到了默许甚至鼓励,秦明的话更加顺溜,也更加刻薄起来:“要我说,你也别觉得委屈。在哪儿不是为人民服务呢?在老干部局服务老同志,那也是光荣的岗位嘛!稳稳当当的,多好。对吧,爸?” 秦立诚从鼻子里又“嗯”了一声,短促,沉闷,听不出是赞同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但这已经足够让秦明脸上的得意又浓了几分。 冯娟在一旁急得不行,连声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却根本插不进那父子俩无形中构筑起来的压抑氛围。 李澈一直安静地吃着饭,仿佛那些话都没听见。 直到秦明又一次带着讥笑说“没前途就是没前途,换个牌子也变不了龙~~”时,他才放下筷子,动作很轻,却让饭桌莫名一静。 他先看向秦婉音,眼中是深深的无奈,然后,在桌下,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微发凉的手。 秦婉音心头一颤,以为他终于要被激怒,担忧地回望。 这时,秦明还在口若悬河。 秦婉音正要开口呵斥,李澈却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反而像是一种卸下负担的释然。 他捏了捏秦婉音的手,然后,竟完全无视了秦明的聒噪,目光笔直地投向主位上的秦立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爸。” 饭桌再次一静。 “您如果实在不喜欢我,看不上我。”李澈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您只要说一句。我明天就去和婉音办离婚手续。” 第一百零一章 将军(二) 屋子内就像突然被按下静音键,连时间都好像停滞了。 “哐当!” 冯娟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又滚落到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本人却像僵住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李澈,又看看丈夫,嘴唇哆嗦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秦婉音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澈,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李澈的手紧了紧,一股力道传在秦婉音手上,像是暗示、又像是安抚。 秦婉音的手被握得生疼,但那疼痛却奇异地带来了踏实感。 秦立诚显然懵了,脸上一片空白,足足两秒钟后,被冒犯的暴怒才轰然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砰”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乱跳:“你~~你放肆!跟老子说什么混账话!” 李澈面不改色,甚至眼神都没有波动,只是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得可怕:“您只需要告诉我,喜欢,或者不喜欢。如果是不喜欢,我明天就离婚。” “老子~~”秦立诚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李澈,想骂,却在对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眸子时,心头莫名一寒。 “您不需要说别的。”李澈打断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秦立诚脸上,“只需要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秦立诚张着嘴,那句“狗日的”卡在喉咙里,竟骂不出来了。 周琦的事情,他后来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得比女儿还清楚,那人的不堪彻底证明他当初看走了眼。 对李澈,他真的全然厌恶吗?似乎也不尽然。 他厌恶的,或许是李澈曾经看不到的出息,不能给自家带来想要的助力。 可这大半年,女儿肉眼可见地变得开朗、自信,每次回来提到李澈,眼里都有光。 这小子也确实爬起来了,主任~~起码听上去好听多了。 就在他脸色变幻、内心剧烈挣扎的当口,秦婉音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爸,您不用为难。您要是说声不喜欢,我马上跟李澈去民政局。省得大家都不痛快,连顿团圆饭都吃不好。” 这话一出,屋子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冯娟想要说话,却不敢开口。 秦明半张着嘴,看看妹妹,又看看两人在桌下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脸上的得意和刻薄冻结成一种滑稽的错愕。 他好像花了三四秒钟,才彻底消化掉妹妹这句话里蕴含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所有人都明白了,秦婉音已经毫无保留地站在了李澈身边。他们不再是需要娘家认可或庇护的小夫妻,而是紧密一体、共同面对外界的同盟。 李澈心头剧震,猛地看向妻子,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激和爱意。 秦婉音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从未分开。 一旁的秦明见父亲被将住,想帮腔挽回面子,刚张了嘴:“李澈你这是什么态~~” “闭嘴!”李澈倏地转过头,目光凌厉如刀,直射秦明。 那眼神里沉淀着前世淬炼出的威严与冷厉,是秦明从未在“窝囊妹夫”身上见过的气势。 秦明被这目光一刺,后半句话生生噎住,瞪着眼睛不敢说出来。 秦立诚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又撞上女婿冰冷逼迫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拳头握得咯咯响,却像被抽掉了所有底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冯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打圆场:“哎呀!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晦气!你爸他就是个倔驴!他不出声就是喜欢!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吃饭,吃饭!” 李澈的目光却并未从秦立诚身上移开,只是脸上的冰霜稍稍融化,挤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问道:“爸,那~~我能吃饭了吗?” 秦立诚死死瞪着李澈,那眼神像要吃人。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猛地抓起面前的碗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低沉嘶哑的字: “吃吧。” 李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些许晚辈的礼节:“谢谢爸。” 他这才松开秦婉音的手,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低声道:“吃饭。” 秦婉音看着碗里的菜,又看看身边沉稳的丈夫,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就落回了实处。 她拿起筷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一种微妙的、僵硬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鸦雀无声,空气里只剩下咀嚼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响动,弥漫着一种僵硬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结束得也格外仓促,秦婉音几乎是碗筷一放,就拉着李澈起身告辞,连冯娟留他们过夜的话都只是匆匆摆手婉拒。 逃离般地坐上车,驶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属院,城市的霓虹灯光流淌过车窗,两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婉音~~”李澈先开了口。 秦婉音却摇了摇头,打断他:“不用道歉,我都明白。” 她侧过脸,语气平静中透着一种通透,“我爸那人,我太了解了。你不把话说到绝处,他就永远觉得还能拿捏你,永远会揪着那点事不放。这样~~也好。至少以后清净了。” 她顿了顿,对李澈露出一个带着宽慰的笑:“没事的,等过段时间,咱们再回来多陪陪他们,补偿一下就行了。” 李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笑道:“婉音,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是想谢谢你~~谢谢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懂我。” 秦婉音的耳根在昏暗的车厢里悄悄红了,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回到家,已近深夜。 “早点休息。”两人习惯性地走向各自的卧室,李澈站门口,对秦婉音说。 “嗯,你也是。”秦婉音点点头,拧开了主卧的门把手。 李澈洗漱完毕,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迟疑的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门,愣住了。 就见秦婉音站在门外,她刚洗完澡,身上还冒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浴袍,脸颊泛红,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自己。 浴袍的带子系得规整,却掩不住微微敞开的领口下细腻的肌肤和隐约的弧度。 秦婉音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如蚊蚋:“那个~~要不~~你今晚~~” 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脸颊更红了,最后眼睛一闭,飞快地说,“要不你回房睡?” 话音未落,李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身体某处瞬间有了最直接、最雄壮的回应。 他根本没等秦婉音说第二遍,甚至没等她睁眼,一步上前,猛地将她拦腰抱起,直冲主卧,连房门都没有关! 这一夜,李澈就像一头对猎物垂涎已久的猛兽,将秦婉音折腾得死去活来。 压抑了太久的欲望,终于找到了最原始、最炽烈的宣泄口。 他仿佛不知疲倦,将两世的眷恋与渴望尽数倾注。 秦婉音起初还有些生涩和羞怯,但在爱人滚烫的拥抱和引领下,也逐渐抛开了矜持,热烈地回应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场迟来却汹涌的情潮之中。 直到天色微明,风雨才渐渐平息~~ 第一百零二章 拜年(一) 第二天,两人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秦婉音看着卧室里的一片狼藉,一张脸羞红得像刚丢了初夜的处女。 李澈低笑着,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先洗澡。我来收拾。” 两人磨磨蹭蹭,收拾妥当出门时,已是中午。 在楼下快餐店随便解决了午饭,便驱车前往李澈父母家。 这一次,两人的状态截然不同。 母亲王淑梅是过来人,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她惊喜地发现,这次根本不用她再绞尽脑汁地设计,儿子和儿媳便极其自然地进了同一间卧室放置行李,晚上也顺理成章地住在了一起。 看着小两口之间那明显不同以往的亲昵互动,王淑梅欣慰得眼眶发热,差点当场落泪。 却被丈夫李建国一句带着笑意的低声调侃给堵了回去:“瞧你这点出息!” 王淑梅嗔怪地拍了丈夫一下,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然而,做母亲的总是不知足,见关系升温,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饭桌上,她开始状似无意地提起:“隔壁老张家媳妇怀二胎了~~哎,现在政策好了,咱们家要是也能添个小的,那可真是~~” “妈,吃饭呢,说这个干嘛。”李澈赶紧打断,给秦婉音夹了一筷子菜,试图转移话题。 “就是就是,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李建国也帮腔。 王淑梅却不依不饶,各种旁敲侧击,从育儿成本讲到天伦之乐。 李澈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过年期间都忙着帮秦婉音抵挡着来自母亲的“明枪暗箭”。 就在李澈快要招架不住时,救星来了——韩老的电话。 “小子,明天有空没?来家里吃个饭。”大年初一晚上,韩老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还有点急。 李澈知道今年韩老的儿子没有回国,他大概率是一个人过年。 寻思着反正跟父母已经过完年了,去陪陪韩老也好,而且刚好可以从母亲的“口诛笔伐”中逃离出去。 这么想着,李澈便连忙应下:“有空有空,韩老,我明天一定到。” “嗯,”韩老顿了顿,补充道,“别忘了把你媳妇儿也带上。” “您放心,忘不了。”李澈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他跟父母解释,说韩老对自己很照顾,又是一个人。 王淑梅无奈之下就点头了,说孤寡老人的确可怜,是应该去陪陪。 王淑梅特意收拾了一些家里的土特产、腊肉香肠之类,让李澈给韩老带去。 于是,大年初二,李澈和秦婉音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到了位于市区的韩老家。 按响门铃,韩老很快亲自来开门,脸上带着笑意:“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两人换了鞋,说着拜年话走进宽敞的客厅。 然而,当视线投向客厅沙发时,李澈和秦婉音的脚步同时顿住了,脸上准备好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原来屋子里不止韩老一人! 他家主位沙发里,还端坐着一个手捧茶杯,神色威严的人——韩邦国! 紧挨着韩邦国坐着的,还有一位穿着得体、仪态端庄的中年女性,她面带微笑,气质温婉高雅,正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进门的李澈和秦婉音。 看那亲密的坐姿和自然流露的气场,这无疑是韩邦国的夫人。 李澈心头猛地一跳。 ...... 门厅的暖意与室外的清寒形成对比,但客厅里安静端坐的两人,却让这份暖意里掺进了一丝无形的压力。 韩邦国坐在主位沙发上,身着便服,但腰背挺直,手里捧着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他神色比李澈上一次见过的要松弛些许,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依然笼罩着整个客厅。 在他身旁,那位气质温婉的女士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和地落在进门的两人身上。 “来了?坐。”韩邦国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自然得仿佛是在自己办公室。 他侧头对身旁的女士示意了一下:“余梅,给孩子们倒茶。” 这位名叫余梅的女士——韩邦国的爱人——立刻起身,笑容亲切地走向茶具。 她动作娴熟地沏茶,声音柔和,“在家里别拘束,叫姨就行。” 李澈和秦婉音依言落座,略显拘谨。 李澈接过余梅递来的茶杯,触手温润,他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却改了口:“谢谢余姐。” 余梅闻言一愣,随即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看了丈夫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又给秦婉音递了一杯。 韩邦国似乎对这个小插曲不置可否,目光在李澈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韩老。 韩老乐呵呵地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仿佛只是个牵线搭桥的局外人,此刻正悠然地品着茶。 寒暄了几句过年话,问了问双方老人身体,气氛在余梅温和的调节和韩老偶尔的插科打诨下,渐渐不那么紧绷。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和饭菜香气,是保姆在忙碌。 话题,终于还是被韩邦国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正轨。 “陈坪村那边,处理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效率挺高。”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李澈立刻捕捉到了那短暂的停顿和效率这个略显中性的词。 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接话。 韩邦国呷了口茶,继续道,声音平缓却意有所指:“下面办事,有时候容易着急。尤其是情绪上来了,手段难免会硬一些。” 他抬眼看向李澈,目光深沉,“不过啊,我们对待群众,能宽容一点,还是尽量宽容一点。” 没有直接的批评,甚至语气堪称温和,但话里的指向再明确不过。 李澈心念电转,明白这是领导在敲打,也是在传授某种智慧。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找理由,只是态度诚恳地点了点头:“韩市长指点的是。下次我会注意。” 韩邦国脸上看不出满意与否,转而问道:“短视频暂时压下去了,下一步呢?你怎么打算的?” “陈波应该回来了。我打算尽快找他谈谈,先把视频的事彻底解决。”李澈思路清晰,“然后,重点就得回到烤烟本身的问题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新路子吧。” “烤烟~~”韩邦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个老问题,也是新问题。” “当初推广,有当时的条件和考虑。现在情况变了,群众有意见,这很正常。处理的时候,要综合考虑。” 他语速放缓,字斟句酌,“既要着眼未来,帮老百姓找到更可持续的增收路子,也要顾及历史,维护政策的连贯性和严肃性。” “不能一说有问题,就把过去的成绩全盘否定,那会引发更多问题,也不实事求是。” 话说得很官方,很周全。 但李澈听懂了核心:不能直接否定烤烟项目,尤其不能否定当初决策的正当性。 因为那直接关联到韩邦国本人的政绩和历史评价。 “我明白,韩市长。”李澈给出了标准却稳妥的回应。 第一百零三章 拜年(二) 韩邦国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了一直安静倾听的秦婉音身上,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小秦同志在区建设局,干得不错。最近听说你在项目上,很有冲劲,也很有想法。小小年纪,能沉下心啃硬骨头,不简单。” 秦婉音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而且是被市长亲口点名,顿时有些紧张,脸颊微红,连忙说:“韩市长过奖了,都是本职工作,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余梅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满是鼓励。 韩邦国略一沉吟,语气里带上一丝属于高层决策者的神秘与提点:“给你们提个醒儿吧,市里接下来,会有一个低空经济的战略性大动作。你们全水区是重头。” 他顿了顿,看到秦婉音眼中闪过的疑惑与思索,才继续缓声道:“多的我就不说了,机会难得,你们可以提前下下功夫,要是把握住了,兴许能有一番大作为。” 低空经济? 这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划过秦婉音的脑海。 她瞬间联想到了正在攻坚的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项目里那些关于地下空间利用、数据网络建设的讨论~~ 这些,不就是低空经济的前期铺垫吗?! 想通此节,秦婉音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感激。 韩市长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是极高层次、极有价值的指点! 这不仅仅是表扬,更是为她指明了一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方向。 “谢谢韩市长!我明白了!我一定加强学习,提前研究,争取把握住这个机会!”她看向韩邦国的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对未来工作的无限憧憬。 韩邦国看着秦婉音,又看了看李澈,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但很快隐去,继续用拉家常的口吻道:“你们两个,都算是在基层扎实干事的。李澈啊~~” 他再次转向李澈,“你公务员的身份,一直窝在老干所那个事业单位,长远看,还是有点局限。” “你现在做出了点成绩,如果想动一动,我还是可以帮你想想办法的。” 这话说得颇为推心置腹,几乎是明示可以提拔重用了。 换了任何人,此刻恐怕都会心潮澎湃。 李澈却微微摇头,笑容不变,语气谦逊但坚定:“谢谢韩市长的关心和栽培。不过我觉得,眼下老干局这个平台,虽然不起眼,但对我而言,正好。” “有些事,在聚光灯下反而不好办,在边缘处,或许更能静下心来做点实实在在的。我还想再打磨打磨。” 韩邦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表象。 几秒钟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也好。脚踏实地,稳扎稳打,也是一种智慧。” 接下来的聊天,便真正回到了家常氛围,说说年夜饭,聊聊节后安排,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一桌丰盛而不奢靡的家常菜上桌,这顿特殊的“家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意味深长的气氛中度过。 饭后不久,李澈和秦婉音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韩老和余梅送到门口,韩邦国则在客厅里微微颔首示意。 直到坐回车里,驶离韩老的小区,秦婉音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未褪的兴奋和一丝后怕。 “我的天~~刚才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韩市长竟然这么平易近人,还知道我的工作~~他最后说要帮你调动,你干嘛拒绝啊?多好的机会!” 李澈平稳地开着车,目视前方,闻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平易近人?或许吧。你觉得他很好,很厉害,对不对?” “当然啊!这么年轻就当了市长,说话又稳重又有水平,还关心我们这些下面的人~~”秦婉音不假思索。 “那是因为你现在看到的,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或者说,是你这个距离和位置能看到的。”李澈的语气平静无波,“等你真的走近了,了解多了,可能看法就不一样了。” 秦婉音愣住了,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你~~你好像话里有话?难道你很了解他?” 李澈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是想告诉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在完全了解一个人之前,最好不要急着下结论。我们可以观察,可以学习,但要把判断,留得久一点。” “官场~~或者说,人,很多时候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秦婉音怔怔地看着丈夫平静而深邃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虽然和他同床共枕,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但似乎仍未能完全看透他心底那片深潭。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成河,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 计划被打乱,却意外偷得两日闲暇。 原本要在李澈父母家待到初三的计划,因韩老家宴而中断。 既然已经告假出来,两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市区的家变成与世隔绝的温柔乡,过了两天没羞没臊的生活。 这两天的大部分时间,卧室是唯一的活动半径,吃喝都靠外卖。 年轻的身体和历经波折后愈加亲密的情感,在这方寸之间肆意挥霍,仿佛要将错失的时光与压抑的激情加倍补偿。 秦婉音到底年轻,恢复得快,餍足之后,倚在李澈怀里,指尖无意识在他胸口画着圈,话头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天下午的韩老家。 韩市长的关注、低空经济的提点,无一不让她遐想万分。 说着说着,话题又从韩邦国身上转到她的工作上,她靠在李澈肩头,眉头微微蹙起,“~~有件事,我有点拿不准。” “嗯?”李澈侧头。 “李局和赵局~~他们俩,好像都有点想拉拢我的意思。”秦婉音语气有些困惑,也带着一丝被人重视的微妙雀跃。 她现在已经看明白了,局里其实就两派。 赵宏宇那边人多,围着他的,好多都是唯命是从,甚至有点~~阿谀。 李振宁这边人少,但都是实干的技术骨干,局里大部分硬骨头都是他们啃下来的。 所以李振宁这边虽然人少,分量却不轻。 这两人表面上和和气气,可谁都看得出来,两人暗地里在较着劲。 现在两人都想把秦婉音拉进自己队伍里,所以秦婉音一时之间有点难办。 李澈闻言,低笑出声,睁开眼,侧头看她:“这有什么难办的?这是大好事啊,秦婉音同志。这说明你在局里的价值,已经得到了两个大佬的一致认可。你想想,他们拉拢过陈华平吗?” 秦婉音怔了怔,随即摇头,嘴角也不自觉扬了扬:“那倒没有。” “所以啊,”李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你的烦恼,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这些我都明白,”秦婉音叹了口气,眉头没完全舒展,“可就是~~为难嘛。你说,我该跟谁近一点?” 李澈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秦婉音几乎没怎么犹豫:“当然是李局。他做事认真,有本事,跟着他能学到真东西。而且他为人也正派,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赵局身上,就没你可学的东西了?”李澈语气平淡。 秦婉音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也~~不是没有。只是赵局他~~有点~~”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有些话难以启齿。 最后,她一咬牙,说了出来:“上次纪委那事儿,他不问青红皂白就想拿我当替罪羊~~所以~~” “你就是想说他官僚嘛!”李澈替她说了出来,语气自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秦婉音点了点头,正是因为这件事,让她对赵宏宇始终存着一份芥蒂和警惕。 第一百零四章 选边 “既然你都这么觉得了,为什么还犹豫呢?”李澈看着她,目光深邃。 “他是局长啊!而且他毕竟帮过我。”秦婉音声音低了些,“我能进住建局,是他最后点的头。而且,后来在一些事情,他也给过我支持。” 李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道:“你看,答案你自己已经说出来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秦婉音一愣,随即有些替李振宁不平:“那李局那边~~他对我也不错,很多项目都愿意带着我,教我东西~~” “婉音,”李澈打断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明是非,懂对错,这很好。” “但体制内的人情,你最好不要用简单的好与坏或者喜欢与不喜欢来衡量。” “赵局拉拢你,是因为你现在有价值,能干活,能出成绩。他李局看重你,又何尝不是呢!”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你说赵局上次想拿你顶锅,可那时候,李局站出来为你伸冤了吗?没有吧!” 秦婉音沉默着,眼神有些复杂。 “你可以有你个人的好恶,这很正常。”李澈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引导的意味。 “但千万别让好恶影响了你的判断。在住建局,赵宏宇就是一把手,是掌握绝对人事权和资源分配权的人。” “只要一天你没有能和他分庭抗礼的资本,那么,你就必须乖乖听他的话。” 他给出最终建议:“我的看法是,在他们两人没有直接分歧的领域,你大可放心地向李局学习,跟着他干。” “但是,一旦涉及到两人有分歧的事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你必须毫不犹豫地站在赵宏宇这边。” 秦婉音脸上仍有挣扎,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世故甚至不公。 李澈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别想得太复杂。你自己也说了,你能进住建局,赵局是开了口的。这份人情,不管当初动机如何,客观上你得认。你也不想给人留下个过河拆桥的印象吧?” 他最后的话,带上了点调侃,却也意味深长:“再说了,你也得证明他李振宁想拉拢你没那么容易,要不然,你不又成了有奶便是娘的人啦!” 秦婉音怔怔地看着丈夫,他这番话剥开了温情与理想的外衣,露出了底下现实甚至有些冰冷的运行规则。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 ...... 初三晚上,李澈摸出手机,给陈坪村的陈富贵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小孩的嬉闹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李澈开门见山问陈波回来了没。 电话那头,陈富贵的声音似乎有些为难:“李~~李主任,过年好。陈波啊~~回了。” “好。你想办法,无论如何把人给我留在村里,我明天过来。”李澈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哎,好,好~~我尽量。”陈富贵答应得有些含糊。 初四一早,李澈便邀上韩老,再次踏上去陈坪村的路。 冬日的乡村,年味尚未散尽,偶尔有鞭炮声零星响起,但田间地头依旧是一片萧瑟。 在陈富贵家稍作停留,便被他领着往陈老三家去。 之前李澈和韩老也了解过陈波的身世,知道他职专毕业就南下打工了,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但是每年都能带给家里一点钱。 陈波今年二十八岁,未婚,相过不少亲,但因为家里穷,一直没人瞧得上,因为烤烟的事,也一直对村里抱着敌意。 路上,陈富贵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却透着提醒:“李主任,韩老,那个陈波~~脾气是出了名的犟,在村里也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等会儿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您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澈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老三家的院子比记忆中更显破旧些。 一个穿着廉价羽绒服、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正叼着烟头在院子里劈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南方潮湿天气和工厂生活刻下痕迹的脸。 看见陈富贵,他眼里立马腾起一股沉郁的、化不开的怨气。 这就是陈波。 “波娃子,这是区里来的李主任和韩老,专门来咱村帮扶的,想跟你聊聊。”陈富贵上前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陈波把烟头在地上摁灭,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帮扶?呵。” 他站起身,个子不高,但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很足,目光在李澈脸上扫过,又落到韩老身上,满是戒备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几人进了堂屋,陈老三夫妇局促地站在一旁,忙不迭地倒水。 李澈坐下,也没绕弯子,简单问了陈波在外的工作、收入情况。 陈波回答得简短而敷衍,语气越来越冲:“还能干啥?厂里打螺丝呗!一个月三四千,不够自己花!哪比得上你们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钱还不少拿!” 每句话,都离不开“你们当官的”这个前缀,仿佛这是他认知世界里所有不满的根源。 李澈耐心听着陈波的抱怨,等他情绪稍平,才将话题引向短视频:“年前网上关于村里烤烟的那个视频,我们看到了。是你拍的吧?” “是我拍的!咋了?”陈波脖子一梗,毫不避讳,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我拍的难道不是事实?地种坏了,钱没赚到,还不让人说了?我就是要拍!让外面的人都看看!” “陈波,我们这次来,不是追究责任。”李澈语气平稳,“是希望你把视频撤下来,大家一起商量怎么让村子好起来,让你家的日子好起来。” “好起来?拿什么好起来?”陈波嗤笑,“空口白话谁不会说?视频我不删!有本事就让平台封我号!让警察来抓我!” “让警察来抓我”这句话刚落地,一直惴惴不安缩在门边的陈波妈,像被针扎了一样,“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 她猛地将陈波往自己身后一拽,张开手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满脸涨红,声音颤抖着对着李澈和韩老哀求道: “别!别!领导,我们撤!我们马上就撤!我家波娃就是嘴上硬,您可千万别把他抓起来!” 她一边求着,一边扭头冲还愣在墙根、脸色发黑的陈老三喊道:“当家的你还傻站在干啥,你没听人家要把波娃子抓了吗!” 陈老三被她吼得浑身一激灵,脸涨得通红,想说话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像一头被吓坏了的老黄牛。 李澈无奈,立刻试图向陈波妈解释:“婶子,您误会了,我们不是~~” 陈波妈根本不听,转过身,扯着儿子的袖子几乎是哭着求道:“波娃,你好好说话~~李主任他们大老远来,也是为咱好。那视频~~就听领导的,撤了吧?” 陈老三也终于开口,他搓着手,嗫嚅着附和:“是啊,波娃。李主任是来帮咱们的,你别犯浑~~” 就在这时,陈波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突然几步冲过去,一把将斧头拎在手里,嚷嚷道:“帮?他们能帮个啥!” “爸妈,你们就是太老实,才总被人欺负!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忘了咱家地是怎么坏的了?” 然后他把斧头横在胸前,满是怨毒地看着李澈怒道:“我告诉你们,视频我绝不撤!谁再说让我撤,别怪我不客气!” 整个堂屋瞬间死寂,只有陈波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第一百零五章 村民大会 陈波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老三夫妇吓得脸色煞白,陈波妈“哎哟”一声就要上前去夺斧子:“波娃!你疯了!快放下!可不能干傻事啊!” 陈富贵也吓得往后一缩,声音发颤:“陈波!你~~你疯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啥?!这是上面来的领导!你想吃枪子儿吗?!” 李澈在陈波抄起斧头的瞬间,眼神骤然变冷。 他抬手止住想要上前劝阻的韩老和陈老三夫妇,目光如炬,紧紧盯住陈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 “陈波!把斧头放下!” 他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着陈波挥舞斧头的方向,语气严厉:“拍个视频,长本事了?大过年的,想让你爹妈去牢里给你送饭吗!” 陈波被李澈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一愣,他眼神有些动摇,但是依旧举着斧头,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澈继续斥道,字字铿锵:“我们过来,是跟你讲道理、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耍横犯浑的!” “你爹妈都明白的道理,你一个在外面闯过的人不懂?拿着把斧头,想干什么?能解决什么问题?除了吓坏你爹妈,还能吓着谁?” 陈老三夫妇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连连哀求:“波娃,快放下,听李主任的话~~” 见陈波不听,陈波妈又转过身来求李澈:“领导,您别动气,孩子他不懂事~~” 陈波举着斧头的手微微颤抖,在李澈凌厉的目光和父母的哀求下,那股虚张声势的狠劲渐渐有些维持不住,但嘴上仍硬着:“你们~~你们就是官官相护~~” “我最后问你一遍,”李澈打断他,语气冰冷而清晰,“视频,撤,还是不撤?” 陈波喘着粗气,眼神挣扎,最终还是一梗脖子:“不撤!” “好。”李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失望和决断。 他转向吓得面无血色的陈老三夫妇,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沉重:“叔,婶,你们别着急,我们不是来抓人的,回头好好劝劝他。。” 他又看了一眼还攥着斧头、色厉内荏的陈波,不再多说,对韩老和陈富贵沉声道:“我们走。” 陈波妈松了口气,带着哭腔在后面喊:“李主任,对不住啊~~波娃他糊涂~~” 喊完又对着儿子一阵拍打,终于把斧子夺了下来。 叫喊声被抛在身后,李澈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陈富贵跟在后面,等走远了,才抹了把冷汗,心有余悸地说:“李主任,您看看~~这陈波,简直是个炮仗!他爹妈老实巴交一辈子,可架不住这小子混啊~” 李澈猛地停下脚步,冷冷地盯了陈富贵一眼。 那目光让陈富贵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赶紧低下头。 李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回村部。” ...... 回到相对安静的村部办公室,李澈关上门,和韩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小子,怨气很深啊。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服的。”韩老沉吟道,“他那条视频,现在热度已经快没了。他不懂那些网络炒作的门道,单靠他自己,翻不起多大浪。” 李澈点了点头,韩老的观点和他一致。 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陈波这条“野生”视频,传播力有限。 强行逼迫,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把他推到对立面,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跟他一个人较劲。”李澈思路清晰起来。 “而是稳住大多数村民,让大家看到希望,把人心拉回来。陈波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当大多数人都愿意往前走的时候,他一个人留在原地抱怨,也就无足轻重了。” 韩老赞许地点点头:“是这个理。” 李澈转向一直惴惴不安站在一旁的陈富贵,语气恢复了平静:“陈支书,发个通知。趁现在过年,大家都在家。明天上午,开个村民大会。” 他目光沉稳地看着陈富贵:“这个会,我主持,咱们先把各家各户的情况摸一摸,回去后我和韩老再针对性的想想路子。” 陈富贵看着李澈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马上就去通知。” ...... 隔天上午,陈坪村村委会前的空地上,稀稀拉拉摆了些长条凳。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来了,穿着过年才上身的新衣服,脸上却大多没什么笑容,互相递着烟,眼神里透着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似热闹、实则疏离的古怪气氛。 陈富贵站在前面一张破桌子后,敲了敲一个旧茶缸,清了清嗓子:“乡亲们,静一静!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市里来的李主任和韩老,想跟大家伙儿面对面唠唠,听听咱们村的想法,特别是关于烤烟~~” 他话没说完,底下就有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挺刺耳:“大过年的,拜年团圆都忙不过来,开啥会嘛!早干嘛去了?” “就是,这会儿想起来听想法了?地都种废了才来?”有人小声附和,带着明显的怨气。 “陈支书,你是不是又接了啥任务,拿我们凑数啊?”一个中年汉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陈富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提高了音量想压住场面:“胡说啥呢!这是正经事!领导们是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别又给咱们解决出点新问题来就谢天谢地喽!”人群里不知谁又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引得更多人窃窃私语,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陈富贵急得额头冒汗,手足无措。 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韩老,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拿话筒,也没刻意提高嗓门,只是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和地扫过嘈杂的人群。 “乡亲们,过年好。”韩老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和气度,莫名地让现场的嘈杂降了几分。 “我这个老头子,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种过地,吃过苦。知道大家忙了一年,就盼着这几天清闲,陪陪老人孩子,走走亲戚。”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把大家请来,确实耽误大家工夫了。我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都愣了愣。 一个看着就像“大领导”的老者,这么客气地说话,让他们的情绪缓冲了一下。 韩老趁热打铁:“但是啊,乡亲们,问题摆在那儿,就像咱家房顶漏了雨,过年它就不漏了吗?心里挂着事,年也过不踏实,对不对?” “今天咱不开长会,就简单说说。咱们李澈主任,年轻,有想法,真心想帮咱们陈坪村蹚条新路子出来。” “大家有啥难处,有啥想法,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咱们一起琢磨,总比憋在心里强,是不是这个理?” 韩老的话,接地气,讲道理,没摆架子,村民们的抵触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 虽然还有几个刺头眼神闪烁,想说什么,但碍于韩老的面子和气场,暂时压住了。 李澈见时机成熟,站了起来。他没有韩老那种温和的铺垫,目光直接、清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 “刚才韩老说了,耽误大家时间,抱歉。我也再强调一次:今天这会,不是来听表扬的,也不是来走过场的。就是来听问题的,听大家最真实的想法,最具体的困难。” 他环视一圈,语气加重:“如果哪位乡亲觉得,这事跟你家没关系,或者实在有事,现在就可以离开。我李澈绝不强留,也绝不事后找麻烦。” 说完,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台下。 会场鸦雀无声。 第一百零六章 开工 几分钟令人压抑的沉默后,李澈点了点头:“好,既然大家都愿意留步,那咱们抓紧时间。一家一家来,从这边开始,轮到谁家,就说谁家的情况。别怕,有啥说啥,说错了也没关系。” 接下来的时间,进入了实质性的“诉苦”和“问题收集”阶段。 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李澈的耐心引导和韩老不时的补充询问下,村民们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抱怨是主旋律,但抱怨里,开始夹杂着具体的技术细节。 李澈听得极其认真,笔尖在本子上飞快记录,不时追问细节。 韩老则在一旁,偶尔插话,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一些政策或技术门槛。 半天时间,就在这种时而激动、时而无奈的叙述中过去了。 李澈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起垄排水不规范、土地零散无法规模轮作、共用烤烟炉管理混乱导致质量低下、采摘期劳动力短缺、后期分级缺乏技术指导被压价。 临近中午,李澈合上本子,站起身,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大家提的问题,我都记下了。我现在念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或者记错的。” 他一条条念出来,语速平稳。念完后,看向台下:“大伙儿听听,是这么回事不?有没有要补充的?” 台下村民们交头接耳一阵,最后都摇了摇头。 虽然问题一堆,但这位李主任记得清楚,态度也认真,让他们觉得,至少这次,反映的问题是被听见了。 “那好,今天先到这里。谢谢大家。”李澈宣布散会。 村民们带着复杂的心情渐渐散去,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话题已经从纯粹的抱怨,多少转向了“这个李主任到底能不能办事”的猜测上。 空地上只剩下李澈、韩老和陈富贵三人。 李澈摩挲着手里沉甸甸的笔记本,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问陈富贵:“陈支书,村里的烟苗,是怎么培育的?是各家自己育,还是统一供苗?” 陈富贵正琢磨着中午饭,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烟苗啊~~都是烟草站那边定了规矩,统一在一家地里集中培育,到时候再分给各户。咱们村~~一直都是王顺家负责这个。” “王顺?”李澈眼神微凝,和韩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是那个他们住过、家境明显优渥的二层楼户主。 “对,王顺。他家的地平整,人也细心,烟草站就定点在他那儿了。”陈富贵解释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李澈盯着他,继续问:“那王顺家自己种烤烟吗?他培育烟苗,参与不参与后面的种植?” 陈富贵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得慌张起来,眼神躲闪着,嘴巴张了张,却没立刻出声。 “陈支书?”李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陈富贵额角见了汗,支吾了半天,才小声道:“他~~他家不种。烟草站~~烟草站每年会给他一笔培育烟苗的钱。” “多少钱?”李澈追问,语气平静无波。 陈富贵更慌了,脸憋得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声音更低了:“这个~~具体数我也不太清楚~~烟草站是按培育成功的烟苗数量给钱的,咱们村的规模~~一年下来,估摸着~~得有个~~四五万块钱吧。” 四五万!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过万把块的山区小村,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陈波在南方工厂流水线上熬一年,不吃不喝,也不过这个数。 李澈一动不动看着陈富贵,压在他不敢抬起的头上。 ...... 下午,两人回到市里。 年味渐散,工作日的节奏重新占据主导。 初六开工,李澈给老干部们组织了一场简朴而热闹的“开年欢乐会”,瓜子花生水果摆上,气氛轻松。 闲聊过后,李澈话锋一转,将陈坪村村民大会上收集到的问题向老干部们“汇报”了一遍。 这些退下来的老同志,许多都有丰富的基层甚至农村工作经验,一听就懂,甚至比李澈看得更深、更透。 老同志们你一言我一语,不仅指出了问题,还分析了许多背后的管理漏洞和历史成因,甚至提出了一些解决思路。 李澈让王薇认真记录,这些沉淀了数十年的经验智慧,是书本和报告里学不到的。 看着老干部们因为参与实际问题讨论而焕发出的精神头,李澈趁热打铁: “各位老领导的意见太宝贵了!接下来,我和韩老打算再去一趟乡里和烟草站,把政策执行层面和技术层面的一些具体情况再摸一摸。” “等把各方面情况都摸清楚了,再回来向各位老领导详细汇报,咱们一起商量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大概是退休生活一下子被这种务实的工作充实了,老干部们个个精神焕发,似乎每个人都憋着劲儿。 这场开年会让原本有些暮气的活动中心,充满了久违的活力。 会议的热闹声隐约传到三楼活动中心主任办公室。 张建军站在窗后,看着活动中心里李澈与老干部们热烈讨论的场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难道~~我真的不如他? ...... 处理完开年的日常事务,给王薇安排好近期工作,正月十一,李澈和韩老再次驱车前往新林乡。 李秀英乡长依旧热情接待,李澈也不客气,直接提出要马上召集烟草站相关人员开会。 李秀英原本以为李澈和韩老又是和其他帮扶干部一样,来了就是走个过场,本就对李澈来得这么勤快惊讶。 一听马上又要召集烟草站的人开会,便心思一转,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把附近几个受烤烟问题困扰的村的干部也叫来,干脆让这位“市里来的干部”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一个个来烦她。 李澈和韩老对此浑然不知。 第二天上午走进乡政府会议室,两人都愣了一下。 屋里烟雾缭绕,坐满了肤色黝黑、神情各异的中老年汉子,都是附近几个村的支书或村长,正抽着烟,大声聊着天,嘈杂得像集市。 李澈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不悦,和韩老找了位置坐下。 李秀英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会议:“各位,安静一下。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市里对我们乡的烤烟遗留问题很重视。” 她特意在“重视”二字上稍作停顿,仿佛在暗示某种不言而喻的麻烦,“这位是区老干局的李澈主任,这位是韩老,是来~~帮扶调研的。主要呢,是想了解一些烤烟种植方面的~~历史情况。大家配合一下。” 李澈一听,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想把全乡的包袱都甩过来。 他立刻站起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打断了正准备鼓掌的众人:“李乡长,各位村干部,我先澄清一下。我和韩老这次过来,是受上级委派,定点联系帮扶陈坪村。我们只对陈坪村的情况负责,也只针对陈坪村的问题寻找对策。” 他目光扫过在场那些带着看好戏神情的村干部,语气严肃:“各村情况不同,土地、气候、种植习惯、遗留问题都不一样。我今天主要是向乡里和烟草站的同志了解一些技术政策和历史情况,仅供陈坪村参考。请其他村切勿盲目照搬,不要重蹈过去一哄而上的覆辙!”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热锅。 李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场面十分尴尬。 第一百零七章 就事论事 李澈今天的目的很明确:摸清乡政府当初推广的决策逻辑,以及烟草站技术支持的底细。 他提问的针对性很强,主要对着李秀英和烟草站派来的技术员。 “李乡长,赵工,”他翻开笔记本,语气显得很诚恳,“烤烟出了问题之后,乡里和站里都想过哪些办法?效果怎么样?” 技术员先开口,语气平淡:“我们一直要求农户严格按规程操作。但农户的素质~~呵呵,李主任您大概也清楚,很多时候他们不听。” 他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其实烤烟技术到现在已经很成熟了,每道工序都有样板。只要气候合适,严格按照要求做,不可能不赚钱。问题就在于农户不听劝,我们确实也没办法。” 李澈点点头:“这点我和韩老下村时也了解到了,不少农户反映确实很难达到技术要求。” 他转向李秀英:“那么李乡长,乡里有没有帮农户分析过,为什么达不到要求?或者想过什么具体的帮扶办法?” 李秀英先前被李澈当众打断话头,心里正不痛快,此刻见他一副追问的架势,回答时便带上了情绪: “李主任,乡里主要是对接政策。具体项目是当年韩市长驻点时定下的,技术要求也是烟草局提供的。我们一不懂行,二不方便越界插手。你问的这些,有点不太对症吧?” 李澈听出她话里的火气,放软语气解释:“李乡长,您别误会,我不是在追责。我就是想了解你们都做了哪些工作。如果你们的办法有效,我后续可以借鉴;如果效果不好,我也能避免走弯路。” 谁知这话反而让李秀英更来气了。她斜眼瞥了李澈一眼,话里透出明显的讥诮:“哟,李主任,原来你这是要踩着别人的肩膀探路啊?那要是探成了,功劳算谁的?要是没探成,是不是又要说我们乡里工作没做到位?” 李澈抿住嘴唇。他知道李秀英情绪已经上来了,再争下去只会不欢而散。况且对方毕竟是乡长,算起来也是自己的领导,太不给面子也不合适。 于是他不再接李秀英的话茬,转而询问在场的村干部。 村干部的素质不比农民高多少,人一多,话题就容易散。李澈费了很大劲,才从七嘴八舌中理出个大概。 总结下来,乡里主要在财政和渠道上动过脑筋,比如协调农业贷款、推广农机补贴。烟草站则基本没动静,口径始终是“必须严格按我们的要求来”,连肥料都指定必须用他们提供的。 了解完这些,李澈一条条念出自己归纳的问题。 确认没有遗漏后,他看向技术员:“赵工,各村反映的起垄不规范、雨天淹苗这些问题,普遍吗?当初制定技术标准时,是不是对具体地块的差异考虑不足?” 技术员一听,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李主任,你这问题一听就是外行。” “起垄标准是省里专家根据科学数据定的,追求的是最优生长效果。下雨淹苗?那得看具体年份、具体地块、雨量大小。” “农民干活图省事,深度、角度偷工减料,排水沟不及时清理,回头都怪标准不对?这道理讲不通。” 李澈被堵了一下,换个方向问:“那土地零散、无法执行三年轮作的问题呢?当初推广时有没有预案?” 这次李秀英接过了话。她话里藏着软钉子:“李主任,产业发展总要有个过程。当初推广烤烟是为了让群众增收,政策鼓励的是规模种植。” “个别农户条件特殊,可以在执行中逐步调整嘛。总不能因为部分人有困难,就否定整个产业方向吧?看问题得辩证,得顾全大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惯用的推诿套路了。 李澈听见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声。几个村干部交换着眼色,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他脸上微微发热。 和面对农民不同,眼前一位是级别比自己高的领导,另一位是垂直管理、财大气粗的烟草局技术员。 他们完全有不买账的底气。 李秀英见李澈语塞,语气越发从容,甚至带上了几分“教诲”的意味:“李主任,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是想为群众解决问题。但基层工作复杂,历史问题要历史地看,现实问题也得综合考量。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对吧?咱们要多沟通,多理解。” 局面似乎已定。 李澈看起来像个只会挑刺、不懂实际的愣头青。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败下阵时,他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稳如泰山的韩老,深吸一口气,嘴角忽然向一边勾起,露出那种熟悉而又带着几分邪性的笑。 韩老见他这表情,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小子又要出招了,而且多半是记狠招。 李澈没看李秀英,而是郑重地伸手引向身旁的韩老,朗声说道: “李乡长,各位,请允许我先打断一下。趁大家都在,我想重新介绍一下。这位韩老,他不仅仅是位退休老同志,更是韩邦国市长的亲兄长!”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所有杂音戛然而止。 抽烟的忘了弹烟灰,聊天的张着嘴,看笑话的表情僵在脸上。 坐在角落的陈富贵浑身一颤,像被雷劈中般直勾勾瞪着韩老,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韩老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层窗户纸,到底还是被捅破了。 他缓缓起身,面带歉意与凝重,向众人微微颔首: “李主任说得没错。我是邦国的哥哥。之前隐瞒身份,实在是~~脸上无光。” “陈坪村是邦国当年蹲点的村子,弄成现在这样,他心里难受,我也觉得羞愧。” “我这次厚着老脸跟李主任下来,就是想替邦国,也替自己,实实在在地把陈坪村的问题理清楚、解决好。” 他的目光扫过李秀英和技术员,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所以今天,我们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而是要动真格,把问题挖出来,解决掉。” “请乡里和烟草站的同志,抛开顾虑,实事求是地谈情况。另外,我再强调一次李主任的话:陈坪村的对策,只针对陈坪村,其他村务必因地制宜,绝不能盲目照搬!” 李澈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一丝严厉:“李乡长,之前没挑明韩老的身份,是我们想安安静静地把事情办好。我一再说明,没有责怪任何人的意思,只想弄清情况。” “眼看春耕在即,时间紧迫,我可能语气上没太注意。” “但各位总是避实就虚、推来推去,没办法,我只能把韩老抬出来。还请各位见谅。”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我们可以就事论事了吧?” 第一百零八章 被跟踪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窃笑、私语、懒散的坐姿,全部冻结。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李秀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市长亲哥哥! 自己刚才那点小算盘和敷衍态度~~她立刻调整表情,变得无比端正诚恳。 烟草站的技术员也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倨傲消失得无影无踪。 系统再垂直,市长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大佛”。 震慑效果立竿见影。 牌已经亮明,李澈也就干脆不收敛了,他坐下来,稳了稳情绪。 “其实大概情况目前已经明了了,乡里这边,忌惮韩市长的身份,所以不敢改变现状。烟草局这边呢,种植模式和技术标准已经定死了,你们技术员也没权力去变动,对不对?” 此时的李秀英和技术员就像两只刚从虎嘴里逃出来的笨鸡,见李澈主动点名要害,都庆幸地连连点头。 李澈还是有些气不过,语重心长说道:“你们看,就这么点问题,非要搞那套虚的,咱们早点搞清楚情况就能早点指定出政策,不好吗?!” 李秀英和技术员又是一阵点头,活像幼儿园里听话的小朋友。 李澈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在这个基础上有没有做过其他工作,方便我参考一下。现在看来,你们一个不敢动、一个不能动,也就是干看着不管,对不对?” 李秀英闻言一怔,开口要解释,李澈伸手拦住了她:“李乡长,我说了不是问责,前面我也问过村民了,乡里和村里都没出过主意。” 李秀英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李澈这时合上笔记本,语气软了许多,“这样,前面谁对谁错,从今天起都不管。但是往后,我希望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来之前,韩市长也明确要求我,不能光看表面,一定要从根本上解决陈坪村的实际问题。所以往后,还希望李乡长和赵工多多支持。” 李秀英一听,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愚蠢。 他们一开始就奔着短视频而来,目标直指陈坪村,她一早就应该有所预料的。 现在一个是市长哥哥、一个直接听命市长~~ 她现在都没心思去计较他们身份的真假,因为她觉得没人会蠢到大张旗鼓去打市长的旗号。 她只是一门心思在思考以后该怎样应付这两尊“大佛”。 倒是一开始被震惊得合不上嘴的陈富贵,不知怎的忽然就觉得踏实了。 当初李澈要求去村民家住的时候,他就感觉这个年轻人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后面他连续的表现,都让陈富贵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刚才李澈说出韩老身份的时候,他的确很惊讶,因为他想不到韩老会是韩市长的哥哥。 而当李澈说出他是奉韩市长的指令而来的时候,李澈的身份一下子和他留给陈富贵的印象匹配上了! 他坐在最后排,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村子有救啦! ...... 又问了一些问题,李澈便结束会议:“~~那先这样,回去后我们会尽快制定方案。赵工,这段时间辛苦您,给我把把关。” 离开时,李秀英快步追出来,脸上堆满热情到近乎讨好的笑容,非要留两人吃晚饭。 李澈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疏离和严肃:“李乡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我个人觉得,您和乡里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请我们吃饭,而是好好梳理一下今天会上暴露出的问题。” “别忘了,今天咱们讨论的只是陈坪村,除了陈坪村,还有其他村子呢!” 说完,他和韩老对李秀英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留下李秀英一个人站在乡政府门口,脸上青白交错,在初春的寒风中,久久没有动弹。 回程的车里,李澈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对韩老说:“韩老,抱歉,最后还是把您抬出来了。” 韩老摆摆手,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叹了口气:“该亮招牌的时候就得亮。不然,有些门,永远敲不开。” ...... 车子驶离新林乡,驶上返回市区的快速新干线。 道路开阔,车流稀疏,李澈保持着平稳的车速,脑子里还在梳理着刚才会议上那些弯弯绕绕和最终亮出底牌后的各方反应。 韩老靠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但眉头微微蹙着,显然也在思考。 忽然,李澈瞥了一眼后视镜,眼神不易察觉地凝了一下。 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普通,从离开乡政府不久就跟在后面,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尝试着变了一次道,减速,那辆车也随之调整。 “韩老,”李澈声音不高,目视前方,“后面有尾巴。” 韩老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通过后视镜淡淡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李澈没有试图甩掉对方,反而将车速控制得更加平稳,仿佛一无所知。 黑色轿车也不急不躁,就那么跟着。 直到进入市区边缘,黑色轿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加速,从右侧车道猛地超了上来,随即一个变道加急刹,车头一别,稳稳横在了李澈车头前方!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好在李澈早有防备,一直预留了安全距离,反应也快,一脚刹车稳稳踩住。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身体向前一晃,又被安全带拉回。 “混账东西!”韩老脸色一沉,怒意上涌。 李澈按住韩老的手臂,示意他少安毋躁,目光冷冽地看向前方。 黑色轿车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大衣、脸上架着黑色墨镜的年轻男人。 两人动作干练,身形挺拔,走到李澈驾驶座窗边,其中一人轻轻敲了敲车窗玻璃。 李澈降下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敲窗的年轻人微微躬身,语气客气:“李主任,打扰了。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见一面,聊几句。” 韩老在旁闻言,眉头紧皱,就要开口斥责。 李澈却抬手制止了他。 李澈心念电转,怒意升腾的同时,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敢这么干,这个“老板”能量不小,胆子更大。 他盯着那墨镜后的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路。”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在前面引路。 李澈平稳跟上,对副驾上脸色不虞的韩老低声道:“看看是何方神圣。” 车子穿过半个市区,最终驶入一家金碧辉煌的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电梯直上顶层。 两个年轻人在前面引路,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静谧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 其中一个年轻人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李澈抬步就要跟上,却被另一个年轻人伸手虚拦了一下,动作客气但不容置疑:“李主任,请稍等。” 先进去的年轻人很快又出来,侧身示意:“老板请二位进去。” 李澈看了韩老一眼,迈步而入。 韩老紧跟其后。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总统套房客厅,奢华而不失格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 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质地柔滑的丝质睡袍,深酒红色,衬得肌肤胜雪。 睡袍的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抹动人的曲线。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容貌姣好,长发微卷披散,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翘着二郎腿,姿态慵懒而倨傲。 此刻,她正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玩味,上下打量着进门的李澈和韩老。 李澈的目光与她在空中交汇。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第一百零九章 分歧 李澈伸手,轻轻向后拦了一下正要上前的韩老,低声道:“韩老,您在门口等我一下。” 韩老看到李澈眼中那冰冷的决意,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一场可以心平气和进行的会面。 他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就站在进门不远处,如同一尊沉默的磐石,给予李澈无声的支持,也保持着对局面的监控。 李澈转过身,不再看韩老,而是迈开长腿,几步就跨过柔软的地毯,径直走到了沙发前。 沙发上的女人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注视、被走近的过程,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以为迷人的弧度,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开口,说几句掌控场面的话。 然而,李澈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 在她红唇轻启的瞬间,李澈的手已经抬了起来,食指笔直地指向她的鼻尖,距离不过尺余。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奢华而安静的空间里: “我不管你是谁。” “也不管你想干什么。” “但你下次想见我,”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最好换个方式。” 说完,他根本不等对方有任何反应,猛地收回手,果断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太出乎意料。 女人脸上的傲然和准备好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一片错愕的空白。 她大概设想过无数种开场,警惕、探究、虚与委蛇,甚至某种贪婪~~ 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毫不留情的、近乎羞辱的直接打断和无视。 “李主任!”她下意识地站起身,睡袍下摆晃动,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迫和慌乱,“我~~你误会了,我只是想~~” 李澈在门口处再次停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深沉的寒意。 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放心。”李澈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我会把你查个底朝天。” “但凡让我查出你想干什么不法勾当,”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让久经世面的女人都感到一阵寒意,“我会让你,粉身碎骨!” 话音落地,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目光扫向门口那两个同样因这突发状况而有些愣神的墨镜年轻人。 他忽然大步走过去,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离他最近那个年轻人脸上的墨镜摘了下来! 年轻人猝不及防,露出了一双带着惊愕的眼睛。 李澈捏着那副墨镜,举到对方面前,嘴角扯出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冷笑: “装什么黑客帝国!” 接着,在女人和两个年轻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澈从容地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交警的报警电话。 “喂,交警队吗?我报警。车牌号xxxxxx,黑色雅阁,在快速新干线近市区段,恶意别车、危险驾驶,差点造成追尾事故。” “我有行车记录仪,有完整的视频。我现在在荷花酒店,稍后会去交警队提交证据。”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是一副依法办事的公民模样。 报完警,他随手将那副墨镜扔回给那个还处于懵懂状态的年轻人,目光扫过他和他的同伴。 “你,”他指着被摘了墨镜的年轻人,语气不容置疑,“最好现在就跟我去交警队。否则,你就是肇事逃逸。” 说完,他不再看房间里任何人,对韩老点了点头:“韩老,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间奢华的总统套房,将一室难堪的寂静和那个女人铁青的脸色,牢牢关在了厚重的门后。 电梯下行。 密闭的空间里,韩老看着面色依旧冷峻的李澈,忍不住问道:“刚才那女人~~你认识?什么来头?” 李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刚才那间屋子里浑浊的空气和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全部置换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李澈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锐意,“她应该就是苏蔓。” ...... 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但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两个重大项目的图纸、会议、协调通知已经如雪片般飞来。 城建股不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比年前更紧张的空气。 就在这股忙碌的漩涡中,元宵节前夕,二期旧城改造项目的最终审批通过了。 这同样是块硬骨头,涉及面广,矛盾集中,但也是显而易见的政绩工程。 党组会上,关于由哪个科室具体牵头协调二期旧改,产生了激烈分歧。 局长赵宏宇的意见很明确,城建股目前肩上的担子已经很重了,管廊和海绵城市都是市里挂号的重点项目,不能再分心。 他建议从其他科室抽调精干力量,组建一个临时项目专班来负责二期旧改的协调。 副局长李振宁则持反对意见,意思很坚决: 城建股的职能本就是统筹协调全区重点城建项目,管廊和海绵城市虽然重要,但股里的同志主要承担的是技术把关和横向联络,并非具体施工,精力并未饱和。 二期旧改涉及大量专业规划和技术衔接,临时抽调的人不熟悉业务,容易出纰漏,反而可能拖累整体进度。 他认为城建股完全有能力,也应该一并接下来。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其他党组成员表态后,竟形成了3:3的僵局。 唯一还未表态的副局长王阳,看看赵宏宇,又看看李振宁,最后打了个哈哈:“两位领导说得都有道理。我看,咱们在这儿争不如听听业务科室自己的意见?城建股要是觉得自己能接,就让他们试试;要是觉得吃力,咱们再按赵局的思路办。怎么样?” 这相当于把皮球踢回给了城建股,也是个不得罪人的和稀泥法子。 赵宏宇和李振宁对视一眼,眼神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都看到了对方的不妥协,但僵持下去也无益,便勉强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城建股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李振宁亲自主持会议,局长赵宏宇和常务副局长刘亚军列席旁听。 李振宁开门见山,先通报了二期旧改项目获批的消息,然后直接抛出了局长办公会上的争议: “~~情况就是这样。项目不等人,必须尽快确定牵头协调科室。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听听我们城建股自己的意见。”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陈华平和秦婉音,语气带着明显的倾向性:“我的态度一贯很明确,干工作就不能怕困难。现在,局里把决定权交给你们。你们要觉得能接,咱们就接下来!” 他故意只强调一个选项,意图再明显不过。 赵宏宇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李振宁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做了几点“补充说明”。 “李局说得对,要敢于担当。不过呢,我们也要实事求是,量力而行。” “党组会上也有另一种考虑,就是鉴于城建股目前任务繁重,可以从全局范围抽调人手,组建专班来负责旧改,这样既能保证重点,又能兼顾新项目。” “两种方案,各有利弊。今天主要是听你们业务科室从实际工作角度出发的判断。不要有压力,怎么想就怎么说。” 第一百一十章 上保险 秦婉音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李振宁的意图赤裸直接,就是想把项目抢过来,扩大城建股或者说他李振宁的职权和影响力,甚至不惜透支人力。 这完全符合他一贯“肯吃苦、敢拼命”的工作作风。 而赵宏宇给出的第二个选项,无论从项目管理还是风险控制的角度看,都更合理。 然而这些因素此刻都不重要,因为这就是李澈之前跟她分析过的,“在他们有分歧的问题上,必须站赵宏宇”的时刻。 她感到李振宁那双充满期待、甚至带着某种逼迫意味的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就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狼。 陈华平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秦婉音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 压力如山。 同意李振宁,或许能赢得他的进一步信任,但项目万一出问题,责任谁来担? 而且这明显违背了赵宏宇的倾向。 同意赵宏宇,则意味着当场驳了李振宁的面子,他对自己一直以来的赏识和栽培~~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李澈当初说过的那些话。 不过除了这些话,李振宁这一次也的确带了点好大喜功的嫌疑。 秦婉音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手心有些出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先被点名的是陈华平。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点讨好:“我认为赵局考虑得更周全。城建股目前压力确实很大,两个项目都处在关键期,再贸然接手旧改,万一顾此失彼,影响了重点项目进度,那就得不偿失了。我支持抽调人手,组建专班。” 李振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轮到秦婉音了。 她能感觉到屋子里所有目光同时聚焦在自己脸上。 她停顿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努力保持着清晰和镇定:“李局,赵局,刘局。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手头上的两个项目马上就要进入施工阶段,又同时面临丰雨期的考验,工期和现场协调压力都非常大。城建股目前的人力,确实已经绷得比较紧了。” 她避开了李振宁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继续道:“二期旧改项目同样复杂,启动阶段千头万绪。为了保证三个项目都能平稳、高效地推进~~我认为,赵局长提出的抽调精干力量组建专班的方案,是目前更稳妥、更负责任的选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赵宏宇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开口道:“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下来,由局办公室牵头,尽快拟一个抽调方案上来。今天的会就到这吧。” 他一锤定音,然后率先起身,和刘亚军一起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振宁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声闷响,吓了陈华平和秦婉音一跳。 “行啊!秦婉音!”李振宁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矛头直指秦婉音,“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一个二期旧改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点信心都没有?”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烦躁地踱了两步,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我本来还想着,你有能力,有冲劲,把二期旧改也交给你,正好能全面锻炼!” “结果呢?你自己先打了退堂鼓!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你还想在业务口干出什么名堂?不如趁早找个清闲办公室,打打文件算了!” 他句句都在斥责秦婉音,对于同样投了反对票的陈华平,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一个。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陈华平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李振宁这种赤裸裸的区别对待,比直接骂他更让他难堪和愤怒。 这说明在李振宁心里,他陈华平连被期望和失望的资格都没有。 秦婉音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骂砸得有些发懵,脸涨得通红,心里既委屈又有一股不服气的火苗往上窜。 但她咬紧了嘴唇,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承受着。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李振宁发泄了一通,似乎也意识到失态,狠狠瞪了秦婉音一眼,摔门而去。 陈华平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秦婉音一眼,他没说话,默默收拾东西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情绪低落地把下午的事情告诉了李澈。 李澈听完,没有立刻安慰,反而笑了笑:“记得咱们上学那会儿,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吗?骂你是为你好,要是觉得你没救了,才懒得管你呢。” 秦婉音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李澈接着分析,语气平和却带着洞察:“你仔细品品,这话虽然俗,但放在你这事上,还挺贴切。李振宁为什么只骂你?” 秦婉音下意识回答:“因为他觉得我还有救?或者说,他看重我?” “没错!但这只是硬币的一面。”李澈肯定了前半句,话锋随即一转,变得严肃起来,“婉音,我得给你提个醒。你今天这番表态,等于是在关键时刻,明确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这事儿,在他心里肯定结下疙瘩了。” 秦婉音蹙眉,有些不信:“不至于吧?李局那人~~虽然脾气冲,但感觉挺直爽的,今天发火也是为了工作着急。事过了,他应该能理解吧?” “理解?”李澈轻轻摇头,目光深邃,“婉音,我早跟你说过,体制内的私人情感不用太在意,尤其是到了他们那个位置,个人感情、工作分歧,到最后往往都会变成政治筹码。” “李振宁是肯吃苦、敢拼命,但越是这种人,一旦他认为你成了他路上的障碍,动起手来越是更干脆、越是更不留情面。” 这番话让秦婉音心底泛起一丝凉意,她想起李振宁今天那双失望又愤怒的眼睛,里面除了工作上的不满,似乎确实掺杂了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那~~那怎么办?”她声音里多了些担忧。 “别紧张。”李澈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谋划感,“我判断,他暂时肯定不会动你,最起码在综合管廊竣工之前,他不会动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传授什么心法:“但咱们不能干等着。得提前上个保险。” “保险?”秦婉音疑惑。 “对。”李澈点点头,“李振宁是副局长,他在住建局或许能和赵宏宇抗衡一下,可出了住建局~~比如到了区里,他还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秦婉音眼睛微微睁大:“你是说~~刘副区长?”她想起了当初托了母亲的关系帮助副区长刘运的儿子进重点高中的事情。 李澈欣慰地点点头,秦婉音能马上想起刘运,说明她已经懂得浅显的规则了。 剩下的话李澈没有说出口,他相信秦婉音既然已经意识到刘运的作用,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自己教了。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心思教她,他还在等着罗玉和赵喜来的电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V 几天后,罗玉和赵喜来的信息陆续汇总到了李澈手里。 两人分头行动,最终拼出了一份关于苏蔓的详尽档案。 苏蔓,女,32岁,未婚,汉族,籍贯东南市西阳县。 履历清晰:小学、中学,省内一流大学新闻系本科,后考入传媒大学攻读硕士学位。 毕业后进入省报,成为一名美女记者。 她的另一面同样清晰:早在记者时期,她就凭借敏锐的嗅觉和出色的形象管理,运营起一个个人自媒体账号,内容专业又不失趣味,迅速积累起第一批粉丝。 六年前,她果断从省报辞职,全职投入自媒体,凭借专业的媒体手法和精心打造的人设,粉丝量在两年内飙升至千万级。 四年前,她与一位省城知名的富二代男友分手,原因竟是发现对方同时与多人交往。 此后,她的事业重心发生显着转变。 她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大V”,而是成立了传媒公司,转型为mcN机构操盘手,业务涵盖网红孵化、内容整合与商业变现。 许仁的“富林传媒”在她庞大的版图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角,她手下聚集了一批擅长制造话题、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网红。 但她本人的公司和财务状况,至少在明面上,经得起查。 手续齐全,依法纳税,甚至员工福利优厚得令人羡慕。 保守估计,她的个人身家已过亿。 罗玉甚至搞到了她从小到大的部分照片、家庭住址、交通罚单记录,以及一些敏感的酒店入住信息。 记录显示,她与传闻中的省电视台某高管,最后一次同房记录停在一年前,近十个月来,都是独来独往。 李澈合上厚厚的资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窗外是老干所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干部们,一派安宁,与他脑海中那个坐拥亿万身家、手段莫测的女人形象格格不入。 疑云更重了。 以苏蔓的财力、圈层和明面上的清白,自己掐掉许仁那点小生意,对她而言应该不痛不痒,甚至可能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完全可以选择放弃这颗无关紧要的棋子,或者用更商业、更合规的方式沟通。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江湖气的一种——派人跟踪,危险逼停,酒店召见。 这不合常理。 除非,许仁做的事,或者陈坪村那几条短视频,对她而言,意义远不止赚钱那么简单。 她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点流量和带货收益,而是~~短视频指向的那个人——韩邦国。 一个身家过亿、拥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mcN机构老板,为什么要去主动招惹一个实权在握的厅级主官? 即使有矛盾,也该是韩邦国对她构成威胁,而非相反。 除非,她不是主动招惹,而是受人指使,或者说,与人合作。 她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或者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才是真正想要借烤烟往事敲打、试探甚至攻击韩邦国的元凶。 而这个人或这股力量,必然身处体制之内,且级别不低,至少不怵韩邦国,才有动机和能力,驱动苏蔓这样级别的白手套下场。 李澈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漩涡的边缘,水面下盘根错节的阴影,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庞大、深邃得多。 他一边在笔记本上梳理着陈坪村下一步的帮扶思路,一边分神思考着苏蔓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网络。 就在他沉浸于双重思虑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王薇推开门,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好奇,低声道:“李主任,有个女的找你,她说她姓苏。” 李澈笔尖一顿,抬起头。 “请她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上次总统套房里那位睡袍加身、傲气凌人的女子判若两人。 今天的苏蔓,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羊绒衫,外罩一件浅咖色风衣,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只化了淡妆,手里提着几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礼品袋。 尽管衣着朴素低调,但那出众的容貌、挺拔的身姿和经过岁月与财富淬炼出的气质,依然让她一出现就吸引了走廊上不少目光,引发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好奇的张望。 “李主任,打扰了。”苏蔓的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李澈对王薇点了点头,王薇会意,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苏蔓将礼品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只拿着其中一个精致的小礼盒,走向李澈的办公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准备开口正式自我介绍并致歉。 然而,没等她的话说出口,李澈已经拉开了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扔在了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蔓,32岁,籍贯东南市西阳县,传媒大学硕士,省报前记者,蔓语文化实际控制人,名下关联企业七家,主要资产~~”李澈语气平淡地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用麻烦自我介绍了。我说过,会把你查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个人,通常说到做到。” 苏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伸出去递礼盒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里面有被窥探的不适,有对李澈行动力的重新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早就预料到的无奈。 她迅速调整状态,将礼盒轻轻放在文件袋旁边,然后后退半步,对着李澈,双手乖巧地垂在小腹前。 “李主任,”她的声音里带着诚恳的歉意,姿态放得很低,“上次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方式方法都太欠考虑,给李主任和韩老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危险。我郑重向您和韩老道歉,希望能得到您二位的原谅。” 李澈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她能说出“韩老”这两个字,证明她要么也查过自己,要么就是在新林乡有人。 不过她这次的姿态倒是摆得很正,没有了上次那种居高临下的试探和隐含的威胁,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来寻求谅解的~~生意人? 或者说,一个知道踢到了铁板、赶紧来修补关系的聪明人。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李澈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就是上次你那套做派,让人不太舒服。今天这样~~”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现在的样子,“还算有点谈话的样子。” 他目光扫过那个小礼盒和旁边的其他礼品袋:“我如果真在意上次的事,或者不想跟你谈,你今天连这个门都进不来。” 这话既点明了他掌握着主动权,也给了对方一个继续往下说的台阶。 苏蔓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这次少了些刻意,多了点如释重负:“谢谢李主任宽宏大量。一点心意,这盒茶叶请您尝尝,其他是给咱们老干所老同志的一点慰问品,不值什么钱。” 李澈不置可否,没有去碰茶叶,而是直接问道:“茶也送了,歉也道了。苏总这次专程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说句对不起吧?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住苏蔓的眼睛: “你费那么大周折找我,甚至不惜用上跟踪逼停的手段,到底想干什么?” “陈坪村那几个视频,对你苏总来说,应该不值一提。那你,或者说你背后的人,到底想从韩市长那里,得到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随着李澈直指核心的问题,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窗外的喧闹被隔绝,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与等待。 苏蔓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战书 李澈的问题像两把锋利的匕首,直刺要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模糊的市井声。 苏蔓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种刻意摆出的低姿态和歉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的微妙神情。 她没有立刻回答李澈的问题,反而微微偏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李澈,落在了某个更深远、更复杂的背景板上。 “李主任,”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晰与冷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慨叹,“你查我很细,我很佩服。但有些东西,你可能永远查不到。” 她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话语里的意味却陡然加重:“比如,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如今紧紧抱住的那条大腿,他的背后,真的那么光彩吗?” 李澈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这句话信息量巨大。 第一,苏蔓极其清楚他与韩邦国目前非正式但紧密的关系,这说明她对他本人的调查,至少不逊于他对她的。 第二,她话里对韩邦国的评价,并非泛泛的贬低,而是一种基于知情者的断言。 苏蔓没有放过他瞬间的反应,继续用一种仿佛分享秘密、却又带着警示的口吻说道:“他也不是一条~~永远都那么稳靠的大腿。” “官场风急浪高,今天在船上,明天可能就在水里。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像是钉在木头里的钉子,就算拔出来,窟窿也还在。” 李澈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蔑意。 这些道理,还用她教?! 从古至今,得道者的背后,无一不是一长串血淋淋的脚印! 他们一路走过来,哪一个不是从成群的竞争者中厮杀出来的! 而他们成道路上的手段,难免会伤及无辜,也就是苏蔓口中所说的“错误”! 这种错误,在所难免!甚至有些还算“有必要的”。 为什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真以为那只是形容战场! 不过苏蔓这番话,倒是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断——她不是始作俑者,她只是一个更高层次的执行者。 她和他一样,都是棋局上的棋子,区别在于执棋的人不同。 她能如此笃定地评价韩邦国,甚至带着一种“我知晓他致命弱点”的底气,这种底气显然来自一个级别不低于、甚至可能高于韩邦国的执棋者。 “哦?”李澈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那份属于苏蔓的文件袋上轻轻点了点,神色看不出太多波澜,“听起来,苏总对韩市长的过去,了解得很深?” 苏蔓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商业客套,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李主任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我了解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些事情,它确实存在。”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却暗藏机锋的语气,列举起来: “你以为只有陈坪村吗?富林县农机厂改制,三百多名老职工工龄被低价买断,其中大部分职工难就业;县道改线,导致两个村的村民械斗,三十多人住院;向阳坡希望小学豆腐渣工程,墙体开裂致使近百名学生被迫转移借读~~” 苏蔓顿了顿,“还想听更多吗?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上位,甚至使用数据作假这种低劣手段!” 她一条一条说着,语气平静。 这些事,单拎出来任何一件,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下,或许都可以用探索中的代价、发展中的问题来解释,甚至在当时可能就是某种潜规则下的常态。 但将它们串联起来,尤其是由苏蔓这样一个背景复杂、显然带着目的性的人,在这样一个私下场合说出来,其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市井流言,而是经过筛选、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政治素材。 每一件事,都可能是一个在未来特定时刻、特定议题下,可以用来质疑韩邦国决策能力、工作作风甚至个人操守的炸弹。 它们现在静静地躺在那里,看似无害,但引信已经埋下,只等有人需要时去引爆。 李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甚至没有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愤怒。 他只是暗自把这些事情记在心里,确保自己不会遗漏。 这些事情放在当下,只是无关紧要的政治筹码,就算没有这些事情,苏蔓也会找出其他“炸弹”。 不过在自己手里、在可能发生的以后,这些或许就是自己的保险、甚至是利剑! 当然,李澈记的不仅是事情,更是苏蔓选择这些事情的角度和意图。 苏蔓在告诉他:韩邦国并非无懈可击,他的政治生涯中有可供攻击的“阿喀琉斯之踵”。 而掌握这些“踵”的人,能量巨大。 苏蔓说完,端起王薇之前倒给她的、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观察着李澈的反应。 “李主任,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个世界,尤其是你们那个圈子里,很多时候不是非黑即白。” “你看重的情义、你认定的前路,或许只是因为,有些颜色被巧妙地调和了,有些岔路口被提前立上了路障。” 李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他已然明白,今天的会面,苏蔓道歉是假,传递这些黑材料、进行心理威慑和离间,才是真。 她和她背后的人,在许仁这条线被斩断后,改变了策略,从直接对抗转向了更阴柔的渗透和瓦解。 他们想在自己和韩邦国之间,埋下一根怀疑的刺。 “苏总的故事很精彩,”李澈开口,语气平稳得不带丝毫情绪,“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办呢?倒戈相向?站在你们这边?” 苏蔓没有说话,只是带着期待地看着他。 李澈嗤笑一声,“你不妨回去问问你的老板,如果我这么容易倒戈,他还会想拉我上船吗?” 苏蔓明显一愣,眼神里晃过震惊、疑惑,还有一丝~~钦佩! 李澈把文件袋放回抽屉,双手握拳搁在办公桌上,已经有送客的意思:“感谢苏总光临,不过我现在只关心陈坪村今年地里的苗该怎么育,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至于你说的大腿稳不稳,路障在哪里~~我习惯自己走,自己看。” 苏蔓站了起来,她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李澈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加沉稳和老练,他没有被这些信息吓到或激怒,反而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将话题拉回了工作层面。 这种态度,让她背后的人恐怕也要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李主任是个明白人。”苏蔓最后看了李澈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测,“那就不多打扰了。不过,我还是想劝劝您,不要明知前面是悬崖还不顾一切往前冲。”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然优雅,却少了几分来时的刻意低调,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办公室门关上,重新归于安静。 李澈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 阳光正好,老干部们还在悠闲地晒着太阳,下着棋。 显然,苏蔓不会就此止步,她最后那句话是劝告,更是战书。 目前来看,苏蔓是一个懂得收放的人,这样的人比体制内那些习惯了遵循规则的人更难对付! 第一百一十三章 财神爷 办公室的茶香还未完全散去,苏蔓带来的微妙压力却已转化为李澈心中更清晰的行动路径。 他没有向韩老详述那场对话的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说苏蔓只是为了上次的莽撞来道歉,还给老干部们带了些礼品。 韩老深邃的目光在李澈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李澈趁热打铁,在老干部活动室开了个非正式的“小型研讨会”,内容就是经过这群老干部讨论、然后他总结出来的关于陈坪村乡村振兴的方案。 上次从新林乡回来后,老干部们就迫不及待拉着李澈问了情况。 老一辈的干部,到底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他们立马抛开游戏机和棋牌,几天时间就总结出了陈坪村的问题: 最显着的,就是陈坪村空巢化严重,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少量妇女儿童,劳动力不足,土地分散。 顾老提出来,说针对这种情况其实也有方法,那就是精耕细作,大不了一年种烟、两年种玉米,这样虽然产量低,但风险小,当然收益也就小。 韩老却说烟草站推广的新技术,单产和品质确实能上去,收益理论上是翻倍的。 但前提是规模化、标准化、机械化。 这对现在陈坪村的情况来说,无疑是让小学生去解高等数学题。 老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结合当年的经验和现实的困境,分析利弊。 最终,共识逐渐清晰:走合作社的路子,把分散的土地和有限的劳动力集约起来。 李澈在白板上写下“合作社”三个字,便开始汇报: “综合各位老领导的意见,大体思路可以归纳为组建村集体主导的烤烟合作社,走集约种烟、循环养殖、利益共享的新路。” 他条分缕析:“第一,村民以土地入股,年终分红,劳动力可以去合作社打工,算工资。” “第二,土地集中后,统一对接烟草站技术,实现轮作、小型机械化,提升烤烟效率与品质。” “第三,发展肉牛养殖,轮作秸秆可以用作饲料,边角地也可以拿来入股,种植饲草,形成循环农业,拓宽收入。” 李澈最后总结:“方案核心是公有共享、集约循环。目标是让留在村里的人,土地有租金、干活有工资、年底有分红,把分散的劣势转化为组织的优势。各位老领导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几位老干部交换了眼神,相继点头。 韩老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有了这个方案,我们去陈坪村,腰杆就硬了。” 方案在手,李澈和韩老没有耽搁,次日一早便驱车再赴陈坪村。 但这一次,李澈心中定的第一件事,并非立刻宣讲方案。 车停在村口,他没有去村委会,也没有召集村民,而是带着韩老和闻讯赶来的陈富贵,径直去了王顺家。 王顺正在打扫自家宽敞的院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看到李澈一行人面色严肃地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哟,李主任,韩老,领导们来啦?快屋里坐!媳妇儿,泡茶!” “不用了。”李澈抬手制止,“王顺,我们今天过来就是通知你一声,从今年起,陈坪村的烤烟育苗工作,不再由个别户承包。原有的育苗优先权,收回村集体。” 仿佛一个炸雷落在院子里。 王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变作愕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腾”地站起来:“啥?!收回?凭什么?!这是我们老王家的手艺,是烟草站当年定下来的!” 他媳妇也从屋里冲出来,尖着嗓子嚷道:“就是!还有没有王法了?你们当领导的就能随便抢老百姓的饭碗?当初好吃好喝招待你们,那饭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场面顿时混乱。 韩老皱紧眉头,王富贵想上前劝解,被李澈一个眼神制止。 李澈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视着王顺:“你拿着村里给的优先权,赚的是烟草站给全村育苗的补贴!这些补贴本来就应该是村里的,我们吃村里的,有什么不好意思?” “倒是你,揣着明白装糊涂,把集体的利益揣进个人腰包,才该问问自己好不好意思!” 王顺被戳中痛处,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反驳:“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我的技术钱!” “技术?”李澈冷笑,“既然你有技术,就应该跟别人一样下地种烟啊!干嘛非要占村里的便宜?!” “还有~~”李澈忽然话锋一转,“上次许仁让人来接人,是你报的信吧!” 王顺眼神猛地一慌:“你~~你说什么?我不懂!” “不懂?”李澈语气更冷,“那我就权当你不懂吧!不过育苗的事村里肯定要收回来,作为补偿,给许仁通风报信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是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王顺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硬话。 李澈不再看他,转向一旁同样发着愣的陈富贵,让他召集村民开会。 会上,李澈把总结出来的方案宣读了一遍,并现场分了工。 考虑到烤烟的季节性,所有土地都可以马上春耕,耕完的土地由村委会统计,肥力较好的先种一季,其他土地则全部种玉米。 另外,村委会还要负责入股土地的登记和合作社的申报等事宜。 至于牛和机械的事则由老干所这边负责。 宣布完大体方案,李澈又朗声说道:“以前的事情,过去的就过去了。但从现在起,陈坪村的事,肯定公开透明!” “育苗工作,纳入合作社统一管理。育苗技术好、责任心强的村民,可以应聘合作社的育苗技术员,拿工资,干得好有奖金。” “但烟草站下拨的所有育苗补贴、物资,全部归合作社集体所有,产生的收益,由全体合作社成员共享!” 话音落下,陈富贵第一个起身鼓掌。 这么些年,他可以说两头受憋,对上,他不敢实话实说,对下,他有火不敢发。 他何尝不知道多少人指着自己的后脊梁直骂娘,可他能怎么办?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给他想办法、替他抱不平! 现在,终于来了这么个人,把那副沉重的担子接了过去。 他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会议结束。,李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略微松弛。 陈坪村的任务布置下去,大头也就了了。 剩下的牛和机械,他丝毫不担心。 他背后那群老干部,多多少少都和畜牧局和农机局有关系,甚至其中就有一个前农业局的局长,而且来之前这些重振干劲的老干部就打了包票,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这就是老干部资源的力量,不在其位,余威和人脉仍在,办这种具体而微的“小事”,往往比正规渠道更灵活高效。 然而,这种顺利的感觉,在回到老干局,召集老干部们商讨具体细节时,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软绵绵的“钉子”。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牛和机械的问题很快就得到响应,李澈很高兴,带着轻松的口吻说道:“接下来就是资金问题。” “这部分,咱们局里能协调的经费,或者通过什么渠道能申请到的扶持资金、补贴,大概能覆盖多少?缺口怎么补?是不是需要合作社先自筹一部分?” 他的目光,自然地投向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地抽着烟的陈老。 陈老一辈子都跟财政局打交道,是老干所里公认的“钱袋子”。 李澈的目光投过去,其他老干部也就跟着看了过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老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李澈的问话,也没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只是用指甲轻轻掸了掸烟灰,慢吞吞地说: “国家有惠农补贴,畜牧有畜牧的,农机有农机的,项目有项目的。陈坪村~~以前没弄过合作社吧?新成立的主体,申请起来,程序多,时间慢,额度也未必能保证。”他的话滴水不漏,全是原则,但没有任何实质承诺。 李澈心里“咯噔”一下,他迅速回忆,从最初调研陈坪村,到后来讨论方案,再到今天落实细节,陈老似乎一直都存在,但几乎从未主动表达过意见。 自己之前全身心扑在理顺村里关系和设计方案上,竟未曾格外留意这位“财神爷”的微妙沉默。 略一沉吟,李澈便明了。 陈老这不是对事,是对人。 而症结,就在他儿子陈华平身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变成狗 李澈面上平静,心里却窝着一股火。 这股火,不是冲着陈坪村那些看得见的艰难,而是冲着陈老这种看似客气、实则掣肘的“自己人”。 他清楚,在体制内,有时候不配合比反对更让人难受。 ...... 在烤烟这件事情上,李澈做了不少功课,其中就包括向新林乡烟草站的技术员赵小方虚心学习。 新林乡烟草站一共有三个技术员,负责陈坪村这一块的就是赵小方。 几次电话下来,李澈就品出来了。 这赵工,说起具体操作流程能报数,但一问深点,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为啥用这个配比、病害到底啥原理,他就开始含糊,要么推给上头规定,要么就是老经验没错,最后总能绕到“李主任下次来,一定好好安排,咱们边喝边聊”上去。 李澈感觉得出,这位三十多岁的所谓技术员,其实文化水平并不高,懂得也并不多,他所传教的东西,都是从烟草站多年的工作中刻板记下来的。 似乎他对“酒”的热忱,远大于对“技术”的钻研。 李澈也从陈富贵等人的口中侧面了解过这个技术员,他们说这位赵工下村的时候最热衷的就是喝酒。 另外,李澈还在旁敲侧击中得知所谓的育苗权就掌握在赵小方手中。 再联想到王顺的家境以及招待自己和韩老的吃喝,李澈便基本对赵小方和王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了一本清官册。 从赵小方那儿,李澈也确认了最关键的时间:新林乡这一片,烟苗下地通常在小满前后,今年就是五月中下旬。 满打满算,两个多月。 烟苗下地之后,便是繁重的田间管理期,其中就包括起垄、施肥、除草除虫等等。 这个时间段就需要专业的机械了。 养牛的事,反倒能往后放放,完全可以等今年收成之后上马也不迟。 所以总的来说,他还有时间,但是时间不是太多。 陈老今天的做派,摆明了就是想在最要劲的“钱”上,给他使绊子。 其中的原因不用多说,肯定是因为陈华平。 财政口,暂时被堵上了。 但李澈并非没有其他牌。 乡村振兴是国家战略,金融扶持政策不少。 他相信,就算不靠陈老的关系,仅凭乡村振兴这块招牌,他也能拿到一笔低息甚至贴息贷款。 可他就是不爽陈老这因私废公、拿资历摆谱的态度,或者说不爽陈华平把他触手伸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面来! 就算是父子关系也不行! 他得让陈老,或者说让陈华平知道,他们不能随便甩脸子给自己看!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正在摆碗筷。 这段时间,她忙于综合管廊项目,人也瘦了些,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沉稳与锐气。 吃饭时,李澈吃得不多,目光时不时落在妻子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打量。 秦婉音被看得直发毛,脸一热,嗔道:“看什么看?吃饭。” 过了一会儿,发现李澈还在看她,她忽然想到什么,脸微微一热,瞪了李澈一眼,压低声音嗔道:“我警告你啊,这两天我生理期,你老实点,不许碰我!” 李澈一愣,随即失笑,故意拖长了声音:“哎呦,我的秦主任,你这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呢?我是那种不分场合、不分时候的急色鬼吗?再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生理期?!” 秦婉音被他说得脸颊更红,羞恼道:“那你那么看着我干嘛?怪瘆人的!” 李澈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认真起来:“我是有正事。而且,这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请你帮忙”四个字,像有魔力,让秦婉音准备反击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李澈。 震惊,然后是更汹涌的惊喜,像细小的泡泡,从心底咕嘟咕嘟冒上来。 这么长时间了,李澈在她面前,一直是引领者、是导师、是稳如泰山的依靠。 他运筹帷幄,帮她分析局势,指点迷津,似乎无所不能。 她依赖他,仰慕他,也努力追赶他,但内心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距离感——似乎总是她在接受,在索取。 现在,他说,需要她帮忙。 这种感觉很奇特,仿佛一直仰望的高山,忽然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邀请她并肩。 不是俯视的指导,而是平等的协作。 “你~~找我帮忙?”秦婉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亮光。 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不仅仅是生活上的照顾,而是真正能参与到他的事业、他的棋局中去。 “对,找你。”李澈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锐利起来,“而且,这件事有点特别,甚至~~有点阴损。” 秦婉音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刺激感。 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什么事?你说。” 李澈看着她瞬间进入状态的认真模样,嘴角那丝邪笑又浮了起来,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算计: “我要把陈华平~~变成我的一条狗。” ...... 秦婉音从来就不是什么圣母心。 当初李澈自暴自弃、酗酒消沉,即便后来幡然醒悟、努力改变,她也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重新接纳他。 对于陈华平,她心底始终横着一根刺,如芒在背。 虽然陈华平这段时间表面上不再明目张胆地针对她,但他在工作中那种看似公事公办、实则处处设限、随时准备推诿卸责的做派,以及偶尔瞥向她时眼底那抹难以完全掩饰的阴鸷与不甘,都让她无法释怀。 她也试过想象远离这个危险而卑劣的源头。 可是她没办法。 陈华平是她的上级,是局长赵宏宇的人。 她动不了他,甚至不能明显地表现出敌意。 这份憋屈,和工作中不得不与之周旋的压抑,一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 所以,当李澈用那种冰冷而笃定的语气说出“我要把陈华平变成我的一条狗”时,秦婉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快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寂已久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激动。 曾经的恩恩怨怨,那个差点毁掉她职业生涯的阴谋,陈华平那副虚伪的嘴脸~~所有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清晰如昨。 “你需要我做什么?”秦婉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紧,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李澈看着妻子瞬间被点燃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他知道秦婉音对陈华平的旧怨,此刻更确信她能成为自己最可靠、也最坚定的执行者。 “你需要做的事情不难,但必须小心。”李澈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要你,把陈华平工程上的所有事情,尽可能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项目进展、资金往来、他接触的承包商、开会讨论的细节、甚至他私下抱怨的话、收到的礼物~~一切你觉得可能有用的信息。” 他顿了顿,强调道:“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有丝毫察觉。” 秦婉音迅速冷静下来。 这事不难。 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她和陈华平坐在一个办公室,他们的办公桌就隔着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走廊。 而且科室的文件档案都在文件柜或者办公桌里,她记得办公室的人都没有上锁的习惯,也没有上锁的必要。 陈华平虽然不喜欢去工地,可他总还是要去的。 到时候翻翻他的工程文件~~或者拍几张照片学习学习~~ 似乎也没人能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谴 秦婉音理解了李澈的需求,但心头的疑惑并未完全消散。 她迟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是打算用当初他陷害我的法子,也给他设个套?” 这话问得有些艰难。 一方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无疑是最畅快淋漓的复仇。 可另一方面,作假设陷阱,终究不是光明正大的手段,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李澈闻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傲然与不屑:“你也太小看你老公了。” “如果只是想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弄他,何必让你费心去搜集这些信息?直接设计个由头不是更简单?”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洞悉人性的冷酷:“陈华平这个人,贪婪、精明、又自视甚高。” “海绵城市项目,投资大、环节多、专业性强,正是他这种人最喜欢也最敢于伸手的地方。” “我就没见过改掉了吃屎的狗,以他的造性,不可能不去揩油水。” “所以,我们不需要凭空制造什么,只需要耐心地、仔细地,把他做过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按照标准去核对。” “只要他伸了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到时候,真凭实据捏在手里,你说他陈华平是选择身败名裂、前程尽毁,还是选择戴罪立功、乖乖听话?” 秦婉音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心中的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李澈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甚至更加系统、更具侵略性。 不同的是,李澈已经准备将想法付诸缜密的行动,而她,或许还停留在不甘与想象的层面。 说干就干! 夫妻二人悄然分工,一个在城建局的办公室,留意着陈华平经手的一切文件、会议纪要、报销单据。 一个利用工作便利悄悄去工地,核实不同标段的技术标准、材料采购价格等最容易滋生腐败的环节。 然而,事情并没有预想中顺利。 一个多星期下来,李澈对比着秦婉音传来的信息和自己在外部核查的情况,眉头却越皱越紧。 奇怪,太干净了! 陈华平经手的流程,至少在纸面上,竟挑不出什么硬伤。 技术参数符合设计要求,材料采购价格虽然谈不上最低,但也在市场合理区间内,招投标流程文件齐全。 当然,一些常见的、无伤大雅的吃拿卡要还是有的,而且还不少,不过这些都属于灰色地带,难以构成能彻底将其扳倒的“罪证”。 难道这条狗真改了吃屎? 还是他高明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 就在李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琢磨是否要调整策略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打破了所有的胶着与平静。 三月中旬,长清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持续三天的强降雨。 雨水如瓢泼般倾泻,城市排水系统承受着巨大压力,多个低洼地段出现内涝。 大雨虽对施工造成了一定干扰和延误,但整体还在可控范围内。 秦婉音在单位密切关注,并未接到工地出现重大险情的报告。 雨势停歇后,全市动员,大量工程车辆出动,奔赴各处进行抢修、清淤、排险。 海绵城市开挖的施工段内存了不少积水,自然也在抢修名单之中。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悲剧发生在抢修过程中。 一辆重型工程车按照指示,从一段已经宣布完工、并通过初步验收的海绵城市试验段路面上驶过,准备前往前方的开挖区作业。 就在车轮轧过那片看似平整、透水的新型路面时~~ “轰隆!” 一声闷响,路面毫无征兆地发生塌陷! 工程车右后轮瞬间陷入一个突然出现的坑洞,车身猛地倾斜。 驾驶室里的司机和副驾驶的一名工人慌忙试图打开车门逃生。 就在此时,或许是受车身重量失衡的进一步影响,塌陷范围骤然扩大! 二次塌陷! 工程车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发生了小角度的侧翻,沉重的车身挤压向驾驶室一侧。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后,是两声压抑不住的惨嚎。 事故造成司机右臂开放性骨折,副驾驶的工人肋骨断了三根,并有血气胸症状。 万幸的是,经过紧急送医抢救,两人均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两人重伤,事故发生在市、区两级高度关注的重点民生工程、示范项目上,且是在已验收段~~ 这已经毫无悬念地构成了一起较大安全生产事故。 区里反应迅速,立即启动了事故调查程序。 由区应急管理局牵头,副区长刘运亲自挂帅担任调查组组长,组员囊括了公安局、市场监督管理局、总工会等部门的委派人员。 李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老干部局与顾老商量春耕机械的事。 他握着手机,听完秦婉音在电话里尽量保持冷静但依旧难掩急促的叙述,足足愣了十几秒钟。 大吃一惊? 何止是吃惊。 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不,是正要狩猎,猎物自己却先掉进了别人挖的、更致命的陷阱里! 但他丝毫高兴不起来。 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他要的不是简单地扳倒陈华平,甚至不是让他坐牢。 他要的,是一个被捏住命门、不得不听命于自己的工具,一个能间接影响乃至控制那位“财神爷”陈老的杠杆。 现在好了,事故一出,调查组介入。 如果调查组动真格的,深挖下去,陈华平作为项目具体经办人、现场管理责任人,绝对首当其冲。 到时候,就不是变成“狗”的问题了,很可能直接变成“死狗”或者“囚犯”。 “不行,必须抢在调查组之前,把陈华平救出来~~”李澈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 尽管厌恶陈华平,但为了更长远的棋局,此刻反而不能让他轻易倒掉。 他立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从不同侧面了解事故的初步情况。 反馈回来的信息简单而清晰:事故过程不存在明显的人为误操作,车辆未超载,路线为指定路线。 路面塌陷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该段海绵城市铺设的承压板、蓄水模块等核心材料,其承载强度或质量未达到设计要求。 可是~~李澈清楚地记得,自己对比过秦婉音偷偷拍下的设计文件与现场材料。 无论是主材的型号、规格,还是辅材的标号,纸面资料和实物标识,都完全符合设计图纸的要求。 问题来了:如果材料“符合”要求,那么坚固到足以作为临时施工通道、并通过初步验收的路面,为何会在一辆标准载荷的工程车下不堪一击? 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就摆在现场,里面还留着清晰的轮胎碾压痕迹,做不了假。 难道~~问题出在设计本身? 是市里聘请的设计院,在设计标准、选型计算上就存在缺陷或错误? 如果真是设计问题,那么主要责任确实可能上移,陈华平作为执行层面的责任会大大减轻。 于公,李澈不希望重点工程出问题是源于低级的设计失误,那对全市的类似项目都是打击。 于私,他更不愿意相信陈华平在这种事情上竟是清白的。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陈华平绝对不干净,这摊浑水里,一定有他的影子! 调查组已经进驻,时间紧迫。 李澈知道,自己必须更快。 他不仅要查明材料合格却失效的真正原因,还要抢在调查组之前,掌握能够决定陈华平命运的关键证据。 而那证据,必须既能足以威慑控制陈华平,又不能让他在此次事故中被一棍子打死。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狗日的 时间像一根不断收紧的弦,勒得李澈有些喘不过气。 这种紧张感,甚至超过了当初与赵喜来一起保护刘斌的时候。 最要命的是,时间站在调查组那边,他被隔绝在调查的核心信息圈之外。 调查组由刘运副区长亲自挂帅,规格高,保密严。 李澈在组里没有任何可靠的信息来源。 唯一可能有交集的刘运,他更不可能直接去打听。 那无异于不打自招,暴露自己对陈华平非同寻常的关注。 他只能假设,每一天,调查组的进度都可能在逼近陈华平的要害。 主动出击? 直接去查设计院? 且不说能否拿到核心原始档案,一旦动作,必然惊动设计院方面,甚至可能将调查的矛头过早引向设计问题。 若真是设计缺陷,反而可能让作为甲方的陈华平减轻责任,这与他的目标背道而驰。 直接找陈华平? 更是天方夜谭,两人毫无私交,突兀接触只会引来无数猜测,等于主动把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 至于秦婉音~~李澈苦笑。 不是不信任妻子的能力,而是在陈华平这种深耕机关多年、防备心极重的老油条面前,秦婉音的段位确实还不够。 贸然试探,极易被反噬。 李澈甚至不忍心对她点破残酷的现实——在陈华平面前,她还是一只羽翼未丰、容易被看透意图的菜鸟。 他能做的,只剩下最笨、也最需要耐心的方法:不厌其烦地反复比对秦婉音传来的资料和他自己从工地现场搜集来的材料。 他就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天衣无缝的局。 陈华平没那么聪明,也没那么干净。 问题一定藏在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秦婉音能感受到那股近乎焦灼的紧迫感,但她不太理解。 在她看来,事故已经发生,调查组也已介入,李澈大可静观其变,何必如此急切地要在调查组之前挖出东西? 她隐约猜到这与“把陈华平变成狗”的计划有关,但其中的利害与时机把握,她还未能完全参透。 又一个深夜。 洗漱完毕,秦婉音靠在床头刷着平板。 李澈则依旧坐在书桌前,台灯将他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格外清晰,他面前摊开着打印出来的资料。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李澈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秦婉音抱怨。 “陈华平这个人,贪是肯定贪的,但他没那个本事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这些材料,从采购到验收,纸面上都合规~~” “海绵城市市里盯着,设计院那帮人,在这种项目上犯低级错误的概率太低了。” 秦婉音“嗯”了一声,心思却没完全从平板屏幕上移开。 她手指滑动,百无聊赖地点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透水铺装材料技术规范和标准。 正翻看着,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她找到一个论坛讨论帖,帖子里的某个表格,引起了她的注意。 “李澈,”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陈华平的设计文件里,承压板材的承压系数是多少?” 李澈被打断思路,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在电脑上打开秦婉音之前传过来的文件,找到材料技术参数部分。 那部分内容为了排版紧凑,用了极小的字体,挤在一大段说明文字里。 他眯着眼找了半天,才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辨认出来:“承压系数~~100千帕。” “那混凝土基层的标号呢?”秦婉音的声音明显紧了一些,身体也不由自主坐直了。 李澈察觉到她语气的变化,精神一振,立刻又在那段蚂蚁小字里搜寻:“c25~~找到了,是c25。” 话音刚落,秦婉音已经掀开被子,赤脚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冲到书桌前,把平板电脑塞到李澈眼前:“你看这个!这是行业的技术规范推荐!” 李澈凝神看去。 平板上是一个清晰的表格,列出了不同道路等级、不同使用场景下,对透水承压板材及其基础混凝土的承压系数、混凝土标号的推荐值范围。 表格显示,对于城市主干道级别的海绵城市铺装,承压板材的承压系数推荐值为100-150千帕,混凝土基础标号推荐为c25-c30。 “陈华平的设计文件,刚好卡在推荐值的最低限上!”秦婉音语速加快,带着专业人士发现疑点时的敏锐,“100千帕,c25。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精准地踩着及格线!” 李澈的瞳孔微微收缩,脑中急速思考。 秦婉音继续解释道:“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是同一家设计院出的图纸。” “我看过综合管廊的图纸,他们一贯的风格非常保守~~或者说稳健,在设计关键参数时,通常会选择高标准,甚至直接采用上限。” 她指着平板,语气笃定,“没道理他们在综合管廊用一套标准,到了海绵城市,就用另一套,而且是刚好压着最低线的标准!” 李澈盯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数字,又看了看自己电脑上那份字体小得费眼的设计文件参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狗日的!”他猛地一拍大腿,“他改了设计参数!不是换了劣质材料,是把设计标准本身给降低了!” 秦婉音用力点头,脸色也因这个发现而泛红:“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材料符合设计参数,验收时也只核对是否符合设计文件。从流程上看,天衣无缝!” “他还真够精明的,”李澈接过话头,眼神冷得像冰,“规范上既然写出了最低限,就说明理论上是可行的。” “如果不是那场雨,设计院笃定没人敢去篡改设计参数、验收的时候材料标准和设计参数又对得上,他还真能蒙混过去。” “到时候申请预算是个标准,结算又是另一个标准~~” 秦婉音迅速计算,“承压板材和混凝土,标准每提高一个等级,成本上浮至少10%-20%。整个标段用量这么大,如果操作成功,吞下去的利益,至少上百万!”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李澈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愤怒、鄙夷、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陈华平,果然是一条贪得无厌又自以为聪明的“狗”。 他用的不是简单粗暴的以次充好,而是更阴险、更专业的“合法合规”的贪污手法! 若非这场意外大雨和抢修工程车,这个陷阱恐怕直到项目彻底完工乃至使用多年后,都未必会暴露。 “明天,”李澈看向秦婉音,声音恢复了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抽时间去一趟设计院。” “以城建股副主任、项目具体跟进负责人的身份去。” “理由就说,局里存档的那份设计文件正本被调查组调走了,但后续工程调整急需原始设计,你需要查阅原始设计文件。” 秦婉音立刻领会,李澈给的理由合情合理。 她是技术负责人之一,有这个需求很正常,不会引起怀疑。 李澈继续叮嘱,“最好能复印一份,让他们盖个章或者出个证明。” 只要拿到原始设计文件,与陈华平后来可能篡改后下发执行的文件一对比,真相便会水落石出。 那不起眼的、字体缩小的参数差异,就将成为勒在陈华平脖子上最致命的绞索。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面对面 隔天一早,秦婉音便前往市设计院。 过程出奇顺利,或许是事故已经发生,设计院方面也急于配合厘清责任,她很快便拿到了盖有设计院出图章和注册师执业章的原始设计文件。 刚走出设计院大门,秦婉音便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李澈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激动:“我们猜对了!原始文件上,大部分路段的板材承压系数都是120千帕,几个关键路段甚至是150千帕!混凝土标号清一色是c30!” 电话那头的李澈,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兴奋,“好!你马上回单位,我找你。” 挂了电话,李澈马上驱车赶往住建局,然后从秦婉音手中接过那份还带着印泥味的复印件。 他迅速翻到关键参数页,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那些数字。 确凿无疑。他的心彻底安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这几天,陈老果然没在老干所露面。 不用猜,必然是因为他儿子——不管最终调查结论如何,作为项目具体负责人的陈华平,监管失职的责任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李澈没有耽搁,直接拨通了陈老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传来陈老略显疲惫和沙哑的声音:“喂,李主任?” “陈老,是我,李澈。”李澈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关于陈主任的事,我这边了解到一些情况,或许~~有办法能帮帮他。您看,方便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陈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经过权衡之后的决断:“你说地方,我马上到!” 两人约在了一家私密性较好的茶楼雅间。 让李澈意外的是,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坐着的不只是陈老,还有一脸阴郁、眼神晦暗的陈华平。 李澈和陈华平打过几次照面,多是在去接秦婉音下班时远远瞥见。 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因着秦婉音这层关系,私下里更是将对方调查、琢磨过无数遍,但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坐在一张桌上,却是头一遭。 “你先坐,喝什么茶?”陈老指了指身旁的位子,脸上堆起的笑容勉强而热切。 他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深刻的焦虑,暴露了这几日的煎熬。 陈华平则只是撩起眼皮,冷冷地扫了李澈一眼,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浑身散发着抗拒和烦躁的气息。 李澈从容落座,对陈老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华平,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陈老,陈主任。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调查组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陈主任现在怎么~~还能自由活动?” 陈华平闻言,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头都没抬,显然不屑于回答。 陈老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赶紧打圆场,语气近乎恳求地对儿子说:“华平!李澈是好意,特意来帮咱们的!他年纪轻,但本事和眼光都不一般!你听听他的,啊?” 陈华平终于抬起头,斜睨着李澈,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怨气,话语像浸了冰碴子:“帮我?爸,你是不是急糊涂了?他?老干局一个伺候老头老太太的,不就是走了点狗屎运,靠关系把他媳妇儿弄进了我们局吗?这就叫不简单了?” 他把“伺候老头老太太”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你~~你闭嘴!”陈老脸上挂不住,尴尬地瞥了李澈一眼,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胳膊,低声呵斥。 “别胡说八道!有些事你不知道!真论起来,当初~~当初你能那么顺利进住建局,也是靠李澈帮忙操作!”陈老这话说得含糊,当初若不是李澈从中周旋,陈华平又如何能从自然资源局一步跨到住建局?! 谁知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陈华平的伤口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向父亲,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我进住建局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是我们自己的关系!跟他有半毛钱关系?!”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还有他那个老婆,不就是有点小聪明,会钻营吗?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你指望他能帮我?他能帮个屁!他能把自己从老干局弄出来再说吧!”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陈老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我就是因为帮不了你!才让你听听别人的!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自己不清楚吗?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甭管他有没有办法,你先听听,听听会死吗?!” 骂完儿子,陈老又急忙转向李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哀求:“李澈,你别见怪,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他是被调查组弄得心神不宁,又急又怕,有点口不择言了,他平时不这样的~~” 李澈自始至终平静地坐在那里,如同风暴边缘的礁石,任由这对父子一个愤怒咆哮,一个焦急哀求。 他甚至没有打断陈老的解释,只是目光沉静地观察着陈华平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那愤怒下的心虚,那傲慢掩盖的恐惧,那对父亲话语条件反射般的激烈反驳背后,或许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等到陈老说完,包厢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时,李澈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紧张的空气,直接投向陈华平: “陈老说得对。”他顿了顿,迎上陈华平终于再次聚焦到他身上的、充满敌意与审视的目光,“你现在,确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陈华平眉头狠狠一拧,刚要反驳,李澈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调查组不是摆设,更不是笨蛋。他们现在可能还没查到你身上,或者还在外围核实技术、施工环节,所以你还能坐在这里,还能自由活动。” 李澈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陈华平最脆弱的心防上,“但是,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迟早会查到真相。区别只在于,是查到一部分,还是全部;是查到执行层面的纰漏,还是更上游的~~根源。” 陈华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慌乱。 李澈话里那句“更上游的根源”,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李澈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是,在我决定要不要伸手,以及怎么伸手之前,你必须把整件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一点不落地告诉我。” “任何隐瞒,都会导致我的判断出错,而任何一次错误,都可能比调查组的调查本身,让你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陈华平闪烁的眼睛: “选择权在你。要么,选择相信我。要么,”李澈轻轻靠向椅背,做出一个略显疏离的姿态,“你现在就可以起身离开,回去继续等调查组的通知。” 陈华平死死地盯着李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冷静,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洞悉力和压迫感。 那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一种掌控了局面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陈老紧张地看着儿子,又看看李澈,大气都不敢喘。 陈华平脸上的傲慢和愤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挣扎、怀疑、以及一丝绝境中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神情。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时糊涂 陈华平的心理防线,终究是被那根名为“求生欲”的脆弱稻草压垮了。 他可以不把李澈放在眼里,可以鄙视他的出身和职位,但他无法无视调查组那日益收紧的网。 调查组一上来就把设计文件正本收走了,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现场使用的材料,各项参数是否符合设计要求。 虽然暂时他们被纸面上能匹配上的参数蒙混了过去,但是迟早,陈华平知道他们迟早会找上设计院。 到那个时候,只要有人稍微认真看一遍设计说明,一切就都水落石出。 可是面对李澈的问题,陈华平还是心存侥幸,始终回避着那个真正的问题。 “有可能是材料供应商的产品批次有问题,或者~~或者那场大雨软化了承压强度~~反正调查组还在查~~” “所以,陈主任现在是清白的?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天灾和劣质材料?”李澈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陈华平一噎,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但更多的是心虚,硬着头皮道:“至少目前看,调查组没发现我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我也不能这样自由活动,对吧。” “哦?”李澈微微侧头,目光转向一旁坐立不安的陈老,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陈老,真是这样吗?” 陈老明显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撑着面子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李澈嗤笑一声,“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们还急个什么劲儿呢?我还能帮什么忙呢?你们直接等着调查组还他清白不就行了?” 陈老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张了张嘴,看看儿子强作镇定的侧脸,又看看李澈洞悉一切般的平静目光。 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羞惭和无奈的叹息:“华平他~~他在里面拿了些钱。材料供应商给的。” 终于吐出来了。 李澈也跟着叹了口气,仿佛很惋惜:“多少?” 陈老看向儿子。 陈华平梗着脖子,声音却低了下去:“八万。” “就八万?”李澈追问,目光如锥,紧紧盯着陈华平的眼睛。 “就八万!”陈华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头,斩钉截铁,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李澈的直视。 李澈没再逼问他,转而看向陈老,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陈老,您信他的?” 陈华平顿时又要发作,却被陈老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陈老深吸一口气,对着李澈,脸上堆起近乎哀求的、试图弥合的笑容:“李澈啊,他就这一回,鬼迷心窍了!平时不这样的,真的!” “我知道,以前在局里,他对你媳妇儿婉音~~态度可能不太好,工作上难免有点摩擦。” “你今天能来,说明你肚量大,不像你媳妇儿~~咳,我是说,你肯出面,我承你的情!” “我也知道,你小子有本事,有门路,只要你肯想,就一定有办法!” 陈老的话语速很快,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絮叨和急于达成目的的恳切。 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明陈华平和秦婉音之间的矛盾都是秦婉音的错,是简单的“工作摩擦”。 并将李澈此行的目的,理解成了替妻子缓和关系、展现肚量的举动。 他似乎想用这种长辈理解并承诺日后改善的姿态,来换取李澈的帮助。 李澈听着,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陈老,陈主任平时~~都是怎么评价婉音的?我挺好奇。” 陈老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支吾道:“哎,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年轻人工作上有点竞争,说几句气话,当不得真。” “你放心,只要这回你能帮华平,我保证,以后在局里,华平肯定对你媳妇儿客客气气的!” 他再次“保证”,仿佛这是他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筹码。 看着陈老那副语重心长又俨然一副宽宏大量的大家长做派,以及旁边陈华平那副心虚的样子,李澈缓缓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清晰的无奈和一丝怜悯。 “陈老,”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陈老心上,“您~~就真的这么相信您儿子?” 陈老挺了挺佝偻的背,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维护自家孩子的固执:“我当然信他!华平是我儿子!别的我不敢说,他的为人,我这个当爹的还是能打包票!这次就是一时糊涂~~” “爸!”陈华平突然烦躁地打断父亲,像是受不了这种被审视和谈论的氛围,尤其是李澈那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李澈,压抑的怒火和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却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扭曲:“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他妈滚蛋!问东问西,查户口呢?!耍老子玩是吧?!” 李澈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目光随着陈华平起身而上移,平静地注视着他因为激动而略显狰狞的脸。 等陈华平吼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住了包厢里躁动的空气: “你声音再大点。再大点外面的人就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陈华平的脸憋得通红,指着李澈的手指微微发抖。 “李澈!”陈老也站了起来,将陈华平正要骂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语气带着不满和护犊子的急切,“你这话过分了!帮不了就帮不了,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李澈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陈老心头莫名一紧。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陈老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前冷淡了许多。 鬼知道陈华平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形容婉音的! 看着陈老那张混合着焦虑、维护、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的脸,李澈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不忍。 当父亲的,谁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是个好人,是个栋梁。 可是今天,他将要当着陈老的面,把陈华平的面具给撕掉,露出他真正的、丑恶的嘴脸。 沉默了片刻,李澈不再犹豫。 他拿出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地、却带着千钧分量似的,“啪”一声,扔在了铺着暗红色绒布的茶桌上。 “陈老,”李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对不起。但您想让我真帮您儿子,就必须先知道,他没您想象中的那么~~一时糊涂。” 陈家父子都被这突然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个文件袋上。 普通的文件袋,此刻却莫名透着一种不祥的吸引力。 陈老皱紧眉头,疑惑地看了看李澈,又看看文件袋,迟疑地伸出手,慢慢将袋子拿到面前。 他一边拆开绕线,一边还不解地嘀咕:“这~~这是什么?” 李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当陈老抽出里面最上面的那张图纸,将它平摊在桌面上时~~图纸右下方,那枚鲜红醒目的设计院出图章,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伤了陈华平的视线! 陈华平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死死地盯住那个印章。 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连转动眼珠都显得无比艰难。 陈老并未立刻注意到儿子的异常,他还在辨认图纸内容,眉头紧锁:“这~~这是~~海绵城市的图纸?李澈,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懂这些~~” “不是给您看的,陈老。”李澈缓缓摇头,目光如冰刃般转向僵立如木偶的陈华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钉入死寂的空气: “是给他看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终结一切侥幸的冷酷力量: “他知道这是什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讨债 陈老的目光在儿子惨白僵硬的脸上和李澈平静无波的表情之间逡巡,呼吸渐渐粗重。 几十年体制内沉浮的经验,让他瞬间从这诡异的气氛和儿子那近乎崩溃的反应中,嗅到了远比“拿了八万块钱”更可怕的东西。 “华平~~”陈老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这~~这图纸~~到底怎么回事?” 陈华平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乞求,泪水无声地渗满了眼眶。 李澈依旧安稳地坐在那里,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口吻,解释道:“陈老,这份是设计院留存的原始图纸。” “据我所知,它陈主任实际下发执行的那份图纸,在一些关键的技术参数上~~存在一些轻微的差异。” “比如,设计院原本要求的承压板材强度和混凝土标号,似乎都比后来执行的标准~~要高那么一些。” “标准?”陈老喃喃重复,他不是工程专家,但“承压强度”、“混凝土标号”、“设计标准”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他还是清楚的。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儿子,眼睛因震惊和愤怒而布满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改了设计标准?!” 陈华平被父亲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又像是点头,混乱不堪。 李澈没有给这对父子更多消化这惊人事实的时间,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换了一个方向: “陈老,关于婉音~~有些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陈主任跟您说过他曾设计陷害婉音,差点让婉音被纪委带走的事情吗?那次,婉音的前途,差一点就被毁了。” 陈老猛地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李澈,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 李澈从他的反应中立刻读懂了——陈华平不知道在家里把这件事扭曲成了什么模样?!又不知道把秦婉音描绘得如何不堪?! 李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对陈老的同情: “您不妨想一想,如果陈主任在局里真的一身正气、工作出色,他需要不断地向您贬低他手下的一个下属吗?” “如果他的为人真的像您坚信的那么好,为什么局里领导越来越看重婉音的能力和担当,而陈主任自己,却渐渐被边缘化?” “如果不是婉音的能力威胁到了他,他何至于如此忌惮,甚至要在您面前如此诋毁她?”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了陈华平多年来在父亲面前精心构筑的伪装。 陈老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灰败。 他感到一阵眩晕,李澈的话太准了,准得像是亲眼所见陈华平几乎每天向他倒关于秦婉音的苦水! 如果光是李澈凭口说说,他还不会相信。 但是陈华平的反应~~ 还有手上的图纸~~ 陈老不禁咬紧了牙关! 他被骗了! 被自己的儿子,被自己的一厢情愿,给彻头彻尾地骗了! 他可以不去理会儿子和李澈为了秦婉音的各执一词,但是眼前~~ 眼前这份图纸~~ 那两个躺在医院里的重伤工人~~ “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陈老猛地转向陈华平,声音嘶哑,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图纸,纸张在他颤抖的手中哗哗作响,“这些~~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陈华平早已崩溃,面对父亲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巨大失望和暴怒的逼视,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用一双充满绝望和哀求的眼睛,死死看着父亲,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这个~~混账东西!!!” 一声暴喝,伴随着一记用尽全力的、响亮的耳光! “啪~~!” 陈华平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边,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陈老自己则因为用力过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李澈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去扶,但最终还是稳稳地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今天,他不是来调解家庭矛盾的,更不是来充当和事佬的。 况且,陈华平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陈老难道就没有任何责任吗? 接下来的几分钟,小小的包厢成了陈老单方面的发泄场。 怒骂声、巴掌声此起彼伏~~ “什么钱都敢拿~~” “设计标准你都敢改~~” “连老子都骗~~”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 咒骂声越来越高,一度引来了服务员。 陈老这才住手,喘着粗气,胡乱挥退服务员,重重关上门。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老粗重的喘息声。 陈老步履有些蹒跚地回到桌边坐下,脸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一片骇人的紫红。 他看也没看蜷缩在墙角、被自己整得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儿子,目光死死地盯着桌面,又缓缓移到那份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图纸上,最后,才抬起来,看向李澈。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愤怒后的虚脱,有羞惭的无地自容,更有一种被彻底打碎认知后的茫然。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迟疑地、艰难地开口: “~~别的,都不说了。你在电话里说~~有办法?” 李澈的目光扫过墙角那个狼狈如丧家之犬的陈华平,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诧异的怜悯。 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子都上高中了,此刻却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揍得鼻青脸肿的小学生,连哭都不敢大声。 但这丝怜悯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陈老,语气清晰而冷静: “陈老,现在您愿意相信,陈主任在这件事故上,对您隐瞒的远不止八万块钱和一时糊涂了吧?” 陈老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猛地闭了闭眼,脸上肌肉抽搐,哑声道:“相不相信的~~还重要吗?你要是有办法~~” “不,这很重要。”李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非常重要。” “如果您现在相信,他在这件关乎人命前程的大事上对您撒了谎,那么,您是否也应该相信,他在关于我妻子秦婉音的事情上,同样对您撒了谎?” 陈老愣住了,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自从儿子一次次在家里抱怨那个“心机女”秦婉音如何挤兑他、如何靠关系、如何目中无人~~ 自己就对李澈夫妇的看法悄然改变,觉得李澈纵妻无方,也因此对他也冷淡疏远了许多。 按常理,李澈和秦婉音,此刻应该巴不得陈华平出事,甚至落井下石才对! 李澈怎么会~~主动找来,说要“帮忙”? 一股寒意,顺着陈老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猛地抬起头,重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李澈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虚伪的同情。 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笃定,一种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的从容,以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属于复仇者的狡黠。 嗡~~! 陈老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这小子~~他~~根本就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讨债的! 第一百二十章 罪魁祸首 底牌已经摊开,棋盘上的棋子也已就位。 李澈却改变了主意! 刚开始,他还拿不准陈华平究竟参与了多少、陈老又知道多少。 但是从陈老说出陈华平拿了八万块钱之后,一切都变了! 这意味着陈华平就是篡改标准的罪魁祸首,意味着他完全可以彻底铲除陈华平。 不过,他真正的目标一开始就不是陈华平,而是想用陈华平牵制住陈老,而且目前来看,起码陈老是无辜的。 如果直接铲除陈华平,反倒会引起陈老的憎恨,这和他的目的背道而驰。 ...... “这件事,目前知道全部真相的,只有四个人。”李澈的目光扫过陈老,又掠过角落里狼狈不堪的陈华平,“我们三个,以及我妻子秦婉音。” 他略作停顿,确保自己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对方心上:“设计标准被篡改这件事迟早会水落石出,不过我可以帮陈主任把责任降到最低。” 陈华平一听,顿时暴起,指着李澈的鼻子怒骂:“你他妈的~~” 不等陈华平骂出口,陈老就一巴掌打断了他,怒吼道:“你给老子闭嘴!” 骂完,陈老就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椅子。 他一辈子浸淫官场,哪儿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先前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听信儿子的话,现在真相大白,而且还被李澈“意有所指”地知道了,他便明白陈华平不可能逃得掉。 现在,他也顾不上自己的老脸了,整有气无力地问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做?” 李澈从容坐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开始布棋:“当务之急,是尽快让调查组查到罪魁祸首。陈主任跑肯定是跑不掉的,但是能争取立功表现。” “调查组不是笨蛋,篡改技术标准他们迟早会查到,但如果是陈主任主动交代出来,并且交出真正的罪魁祸首,后果可大不一样!” 陈老立刻领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又像是解释给陈华平听地沉吟道:“说得倒是!海绵城市怎么说也是标杆工程,区里也不愿意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越早查出问题,就越是能减小影响,区里就会越简单处理。” “没错!”李澈赞许地点点头,目光转向终于蹭到桌边、小心翼翼坐下的陈华平,“陈主任,现在不是你要脸的时候,是你想不想争取宽大的时候。想,就得说实话。” “说说看,这个项目里,从施工队到材料商,从监理到下面的具体操作,有哪些事情是我们可以提供给调查组的?” 陈华平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马上回答道:“施工队那边~~为了抢时间,有几个批次的混凝土养护时间可能没完全达标就进行了下一步施工~~” “还有,部分板材露天堆放时,防护可能不太规范,淋过雨~~” “装卸的时候,有时候图快,摔打碰撞难免~~” 李澈一条条听着,眉头却渐渐皱起。 显然,陈华平精心准备过,大概是想调查组查到他自己时,就用这套说辞去替自己辩解,要不然不会说得这么流畅。 只是这些都属于常见的、模糊的施工管理瑕疵,很难成为陈华平的立功表现。 而且分量不够,指向性也不强。 “就这些?”李澈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意,“陈主任,不是我小看你,你胆子再大,应该也不敢一个人去动设计标准。”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手术刀般直刺陈华平最心虚的角落: “那个材料供应商,他给你八万块钱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给的吗?他就不知道,他供的货,是按照什么标准验收的?!” 此言一出,陈华平浑身剧震,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陈老瞬间就明白了! 问题果然不止在自家这个蠢儿子身上! 那个供应商,才是关键的同谋和知情者! “混账东西!都什么时候了!!”陈老怒不可遏,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陈华平的后脑勺上,打得他脑袋往前一栽,“你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没擦干净,还想着替别人遮遮掩掩?!说啊!” 在父亲暴怒的逼视和李澈冰冷的目光双重压力下,陈华平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瓦解。 他双手捂住脸,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交代: “他~~他知道这事,本来就是他先提的~~他说,他说稍微把标准降一点,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他以前这么干过好多次,都没出过事~~那八万,是定金~~他答应,如果最后能按高标准结算到货款,还会再给我分红~~” 终于吐出来了! 李澈听完,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陈老,确保陈老一字不差地都听见了。 然后他右手成拳,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目标的冷冽快意: “就是他了!” 李澈一锤定音,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锁定了这枚棋子。 这笃定而充满掌控感的语气,竟让原本深陷绝望、精神萎靡的陈华平,无端端地生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亮。 陈老却没那么容易被带动,他眉头紧锁,紧盯着李澈:“什么意思?你打算怎么办?” 李澈脸上浮现出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带着些许冷意的自信微笑,吐出两个字:“自首。” “自首?”陈老愕然。 一旁刚刚提起点精神的陈华平还以为李澈在帮自己,连连摇头,嗓音沙哑:“不可能!李主任,你不了解向盛民那个人,精得像鬼一样,他不可能去自首!” “放心,他会的!”李澈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疑,“不光是他,陈主任你也要自首,你要亲自领着他去调查组负荆请罪,一五一十把你收受贿赂并篡改设计标准的事情主动坦白。” 陈华平呆住了,眼神一阵放空,然后狠狠看向李澈,绝望地嚷道:“爸!我就说这小子没安好心吧,敢情兜了这么大一圈,他就是来套咱们话的,亏你~~” 陈老一挥手,制止了陈华平。 毕竟多年混迹官场,他多少也能洞悉人心。 他看着李澈意味深长的眼神,知道如果真是这么简单,李澈绝不会主动提出“帮忙”。 既然是交易,他必定还有后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自首 陈老稳住心神,但是眼神里带上了怒意:“自首?!他去自首了,我还要你帮什么忙!” 李澈却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逼迫地说道:“陈老,您以为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两人重伤!重点项目形象受损!调查组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在李澈的层层逼问下,陈老的眼神逐渐温和下来。 他也曾是国家干部,他知道李澈话里的分量。 李澈抓住时机,送出最后一击:“自首并带着罪魁祸首去坦白,结果,可跟调查组自己查出来大不一样!” 终于,陈老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就算自首,可这~~这能行得通吗?华平跟他非亲非故,出了事,人人都是自扫门前雪,甚至恨不得找别人垫背,哪有人会心甘情愿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大罪名的?这不合常理。” 一旁的陈华平,原本还想最后挣扎,可看着父亲都点头了,十几年的体制内经验告诉他,或许真的只有这样,自己才有一线生机。 李澈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可行性上多费口舌:“时间不等人,调查组每分每秒都可能取得进展。” “现在没工夫详细解释,你们只需要先按我说的做,把那个向盛民,约出来。” 陈老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信任。 陈华平已经是心如死灰,更是失望透顶,颓然道:“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电话都不一定通,上哪儿约?” “跑?”李澈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魅的弧度,“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给他打电话,就用你的手机。” “告诉他,见面,商量怎么解决眼下这个烂摊子。如果他不来~~” 李澈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寒意,“你就明确告诉他,他不来,你就只好把他供出来,大家一起完蛋。” 陈华平一脸不可思议:“这~~这么说,不是更把他吓跑了吗?” “他不会。”李澈斩钉截铁,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现在的技术手段,他能跑到哪儿去?这点他心知肚明。”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和你一样,就像掉进水里快淹死的人,只要看到一根稻草,就会不顾一切地抓住。” “你的电话,对他来说,就是那根可能带着钩子的稻草。他怕,但他更怕连这根稻草都没有。” 这番话说完,陈华平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澈,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 过去,他始终认为李澈不过是仗着点小聪明,会巴结老干部,运气好把老婆弄进了好单位而已。 可今天,从那份图纸的抛出,到对自己父子心理的精准拿捏,再到此刻对向盛民心态的分析~~ 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男人,对局势的掌控、对人心的洞察,简直到了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步。 那是一种远超年龄的老辣与冷酷。 他再也不敢,也没有资格,用“乳臭未干”的眼光去审视对方了。 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心情,陈华平在李澈和陈老的注视下,用仍然有些发抖的手,拨通了向盛民的电话。 果然,正如李澈所料。 电话接通后,那边的向盛民声音紧张而急促,当听到陈华平说“有办法,需要见面商量”时,那语气中的激动和迫不及待几乎要溢出听筒,仿佛绝望中真的看到了曙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报出了一个酒店地址和房间号,约定尽快见面。 挂断电话,陈华平看向李澈的眼神,已经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李澈对陈老道:“陈老,接下来我和陈主任去会会这位向总。您老就先回家等消息吧。” 陈老脸上闪过明显的不放心和挣扎,儿子的生机就捏在李澈手里,他如何能安心回家? 但此刻的局势,李澈已然是绝对的主导者,他根本没有反对的余地。 最终,陈老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艰难地点了点头,步履有些蹒跚地先行离开了。 送走陈老,李澈让脸上还带着泪痕和巴掌印的陈华平去洗手间简单收拾。 片刻后,两人驱车前往向盛民约定的酒店。 房间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眼袋深重、满脸焦灼的男人出现在门口,正是供货商向盛民。 显然,在逃脱掉调查组的初步调查后,他和陈华平一样,都陷入到那必然会发生的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看到陈华平,向盛平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可当目光触及旁边陌生的李澈时,明显愣了一下,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但强烈的求生欲让他迅速忽略了李澈,一把将陈华平拉进房间,急不可耐地问:“陈主任!怎么样?有办法了是不是?调查组那边~~” 陈华平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下意识地看向李澈。 李澈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陈华平这才干巴巴地介绍:“向总,这位是区老干局的李澈主任~~具体情况,让李主任跟你说吧。” 说完,他冲李澈示意了一下,“李主任,这就是供货商,向盛民。” 向盛民疑惑而警惕地重新打量李澈,老干局?这跟工程项目八竿子打不着啊。 李澈却像来到自己办公室一样从容,对向盛民笑了笑:“向总,我们可以坐下说吗?” 向盛民被他这份镇定搞得有些懵,下意识地指了指房间里的沙发椅。 李澈安然落座,抬头看着依旧站着、满脸狐疑和焦虑的向盛民,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向总,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弯子了。” “这次来,是希望你配合陈主任去调查组自首,主动坦白。”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向盛民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李澈,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几秒钟后,他猛地转向陈华平,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惊怒。 陈华平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羞愧而恐惧地低下了头。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晌。 “呵~~呵呵~~”一声充满讽刺和怒意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向盛民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脸上换上了一副彻底豁出去的、蔑视的神情,他看着陈华平,阴阳怪气道:“我当陈主任是真有什么高招了呢,原来是打算过河拆桥,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啊?” 李澈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淡淡的、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向总,你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推你出去当替死鬼,而是你的下场已经是定局。不管我们谈不谈,调查组查到最后,你都跑不掉。” “区别在于,这件事是由你主动来说,还是由我们来说~~” 第一百二十二章 恶魔 向盛民此刻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闻言梗着脖子,恶狠狠地说:“那又怎么样?我下水,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 “李主任,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是你们陈主任他~~” “具体的过程和细节,我不需要知道。”李澈毫不犹豫地抬手,打断了向盛民即将出口的指控,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是听听我的解决方案吧。” 李澈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根本不给向盛民插话的机会: “事情很简单。” “等一下我离开后,陈主任会带你马上去住建局,找到调查组。” “你就说,是你利欲熏心,私自伪造、篡改了设计标准,用低标准的材料冒充高标准材料供货,本想蒙混过关赚取差价,没想到一场罕见大雨导致工况变化,酿成了事故。” “你要把你以前干过的所有勾当全都向调查组坦白,不能有任何遗漏。” “你说你这几天寝食难安,良心备受谴责,所以前来投案自首,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你会主动承诺,全额承担两名受伤工人的所有医疗费、后续康复费用,并给予他们足额的经济赔偿,争取伤者及其家属的谅解。” “你还要痛哭流涕,恳求调查组念在你主动投案、积极赔偿的份上,给予宽大处理。” 说到这里,李澈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向盛民,声音也冷了下来: “否则,我就会和陈主任主动向调查组举报,你向盛民多次使用这种手法贿赂相关项目负责人,以此牟取巨额非法差价。” “陈主任,”他转头看向陈华平,“到了那个时候,任何可以争取立功减轻处罚的机会,你都不会放过,对吧?” 李澈这一长段话,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一层层收紧。 向盛民几次想暴起打断,想怒斥,想反驳,都被李澈那毫无停顿、步步紧逼的话语牢牢压住。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中间的惊怒交加,再到最后李澈抛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彻底僵住了。 他瞪圆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像看怪物一样死死盯着李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旁边的陈华平,表情同样充满了震惊,但心态却截然不同。 进门时,他还在惴惴不安,猜不透李澈能用什么方法说服向盛民就范。 甚至一度觉得李澈的想法过于天真。 可当李澈最后那番话说完,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同样一件事,自己坦白和别人举报,意义和结果完全不一样! 李澈拦死了向盛民的所有退路,他把向盛民所有的后果都摆了出来,让向盛民自己选择! 而区别仅仅在于向盛民是选择多坐几年牢还是少坐几年牢。 这两个后果看上去区别不大,但在当事人自己看来,却犹如生死之别! 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前,他自己就身临其境,个中滋味只有他和向盛民知道。 李澈精准地捏住了向盛民的死穴,赌的就是他求生的本性! 陈华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李澈的眼神里,恐惧已经完全压过了其他情绪。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着向盛民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肯定:“向总~~李主任说得对。你要是想拉垫背的,我也想自己能躺得舒服点。” 向盛民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一丝狰狞的怒意爬上他灰败的脸。 他色厉内荏地低吼:“无凭无据!你以为光靠你们红口白牙,调查组就会信?我说那都是我被逼急了胡说八道!是你们陷害!” “向总,”李澈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天真想法的怜悯,“你不是第一天做生意吧?真以为事情都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非得证据链完美无缺才能办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仿佛恶魔的低语: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事情会怎么演变吧。” “如果是我们举报,”他指向陈华平,“那陈主任就会成为一个引子,向调查组检举你长期的不法行为。” “然后,为了帮助陈主任立功,也为了查清真相,自然会有人~~比如我,去你供货过的其他项目看看。” “放心,你供过货的地方,网上不难查到。只要随便抽检一两个地方,发现你提供的材料,和当地项目的原始设计标准对不上~~” “向总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吧?” 李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向盛民。 向盛民脸上的最后一丝强硬彻底崩溃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他当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他会像一块肥肉,被所有涉事地方撕咬、分食! 那时候,他将会失去所有保护,成为所有涉事地方的敌人,万劫不复! ...... 当李澈从酒店房间走出去时,陈华平有些恍惚。 他眼神呆滞地看着走在前面的李澈的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人,产生如此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侥幸,有对李澈手段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恐惧。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里是什么“有点小聪明”? 分明是一头披着年轻外衣的、精通人心与规则的~~恶魔。 ...... 向盛民的下场,无需亲眼见证,李澈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当晚回到家,秦婉音脸上带着一种压低的兴奋,脚步都比平日轻快几分。 她凑到李澈身边,说下午局里可热闹了! 陈华平带着材料供货商跑到局里找调查组,没过多久,就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 然后,驻扎了好些天的调查组,应急局、总工会的人,还有刘运副区长,全都撤了! 李澈从文件中抬起头,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秦婉音好奇地追问细节,李澈便简略地将白天与陈家父子交锋、最终迫使向盛民就范的过程说了一遍。 他略去了大部分细节和陈老那番可悲的交易,只说是抓住了关键证据,陈华平为求自保配合,最终说服真正的元凶向盛民主动承担了罪责。 即便如此,秦婉音听完,看向李澈的眼神已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崇敬。 她怎么也没想到,李澈仅仅用了一个上午,一场谈判,就让罪魁祸首认罪伏法了。 无论如何,那个曾经设计陷害她、如芒在背的直接上级陈华平,已经被彻底搬开了。 夫妻二人心情都轻松不少。 ...... 几天后,区住建局。 停职接受调查的陈华平来上班了。 与以往那个总是端着架子、目光审视的陈主任截然不同,重新出现在单位的陈华平,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微微佝偻着背,眼睛盯着地面,不敢与任何同事对视,面对偶尔的招呼也置若罔闻。 如同行尸走肉般挪到自己的工位,便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死寂之中。 下午,一则早有迹象却仍然沉重的通知让城建股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局长赵宏宇召集副局长刘亚军、李振宁、郑严成,以及城建股全体人员,到小会议室开会。 看到分管纪检的副局长郑严成赫然在列,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次会议非同寻常的性质。 第一百二十三章 更上一层楼 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秦婉音甚至觉得,比当初自己差点被纪委带走的那场会,压力还要大上数倍。 赵宏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黑笔记本,但盖子合着。 他右手捏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封皮上点着、转着,目光低垂,聚焦在笔尖,嘴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虽然一言未发,但任谁都能看出,那平静的表面下,压抑着汹涌的怒火。 局长没开口,其他人更不敢出声。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只有赵宏宇手中钢笔偶尔与硬质封皮碰撞发出的轻微“嗒、嗒”声。 以及某位副局长极度小心地拧开保温杯盖,又迅速盖上的细微声响。 城建股的职员们,包括秦婉音,个个屏息凝神,连咽口水都极力控制着幅度,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成为那即将爆发的火山口。 这令人窒息般的沉寂,足足持续了近十分钟。 “嗒。” 赵宏宇手中的笔,终于从他指间滑落,轻轻掉在黑色的笔记本封皮上。 这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 赵宏宇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角落里死气沉沉的陈华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事儿呢,我就不再重复了。在座的,心里都该有本账。”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昨天,我和李局,在区长办公室,被郑区长指着鼻子,整整骂了两个钟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我委屈吗?”赵宏宇猛地拔高音量,右手“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我不委屈!” 他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我把区里交办的、这么重要的标杆工程,搞成这个样子!我有什么脸委屈?!” 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赵宏宇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冰冷地转向身旁的刘亚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宣布决定吧。” 常务副局长刘亚军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红头文件,用毫无波澜的、公式化的腔调宣读: “经区应急管理局事故调查组调查核实,并报区委、区政府同意,现对3·06海绵城市项目施工段塌陷事故涉及责任人处理决定如下:” “陈华平同志,作为该项目具体经办人及现场管理主要责任人,在工作中存在严重违法违纪行为,对事故发生负有直接责任。” “其违法行为移送司法机关后,检察院鉴于其主动自首,并有重大立功表现,决定不予起诉。” “现依据相关规定,经局党委研究,并报区纪委、区委组织部批准,决定:” “一、给予陈华平同志留党察看处分;” “二、给予陈华平同志行政记大过处分;” “三、免去陈华平同志区住建局城市建设股主任职务;” “四、即日起,调陈华平同志至局档案室,担任资料员。”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敲打在陈华平早已麻木的心上,也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留党察看、行政记大过、免职、调离核心业务科室至边缘的档案室~~ 政治生命,宣告终结。 陈华平听完,反而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负担,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肩膀彻底垮塌下去。 这个结果,早在父亲帮他分析过后,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他”劝服向盛民一同自首有了重大立功表现后,区里为了快速平息事态、尽量保住海绵城市项目面子而从轻处理的结果。 事到如今,他还能保留工作,没去蹲监狱,已经算是万幸。 要怪,只能怪那场该死的雨~~ 刘亚军念完,面无表情地坐下。 紧接着,赵宏宇另一侧的李振宁清了清嗓子,拿起另一份文件,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秦婉音脸上停留了一瞬,开口道: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陈华平同志调离城建股后,城建股日常工作暂由副主任秦婉音同志主持。”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宣布:“即日起,由秦婉音同志代理城建股主任职务,全面负责股内工作。后续工作安排,等局里进一步研究再决定。” 嗡~~! 秦婉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代理主任,但每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她~~代理主任? 除掉陈华平这个障碍,已经是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 她从未敢奢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更上一层楼! 代理主任,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她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不犯重大错误,只要局里没有空降或其他特殊安排,按照惯例,去掉“代理”二字,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之间竟忘了身处何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茫然。 李振宁宣布完任命,又看向秦婉音,语气稍缓,补充道:“秦婉音同志,海绵城市项目后续的协调、整改、推进工作,局里决定也由你一并牵头负责。” “希望你能顶住压力,尽快把局面稳下来。” 说完,他目光扫过城建股其他成员,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告诫与期望:“也希望城建股全体同志,能够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在今后的工作中,全力支持、积极配合秦婉音同志的工作!” “把我们城建股丢出去的脸,一分一分,再给我挣回来!” 李振宁说完,分管纪检的郑严成副局长接过话头,语气严肃地强调了纪律红线、责任担当,进行了一番必要的警示教育。 最后,赵宏宇做了总结,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每一个人,语气沉重而极具压迫感: “刚才李局说得好,要把城建股丢的脸挣回来。但我还要加一句,你们要把我们住建局,丢的脸,给我挣回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同志们,我们是什么身份?是国家公务员!是人民的服务员!是xx党员!该坚守的原则,一丝一毫都不能退!该负起的责任,一点一滴都不能马虎!”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仿佛已经化为雕塑的陈华平身上,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陈华平,就是摆在你们面前,活生生的榜样!一次放纵,一次贪念,带来的是什么后果?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把今天这个场面,给我刻在脑子里,记在心里!” 会议结束,人群沉默地鱼贯而出。 秦婉音走在最后,脚步还有些发飘。 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她抬手微微遮挡,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代理主任四个字。 以及李澈那张总是成竹在胸的脸。 她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擢升,背后离不开李澈那双无形的手,在错综复杂的局中,为她拨开云雾,铺就阶梯。 第一百二十四章 图穷匕见 从酒店与陈华平分开后,接连几天,陈老都未曾出现在老干所。 李澈对此并不意外,更不着急。 他知道,这位家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的老领导,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消化屈辱。 两天前,秦婉音那通带着激动颤音的报喜电话,倒是让李澈的心情明朗了不少。 妻子升职,虽在意料之外,细想却在情理之中。 陈华平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必须迅速填补。 而秦婉音在赵宏宇眼中,恐怕不只是能力尚可的副手,更是隐约连接着韩邦国这条线的“潜力股”。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仕途上的一次重要跃进。 当晚,家中自然少不了一番酣畅淋漓的“庆祝”。 只是,陈老迟迟不来“报到”,终究让李澈心里那根等待验证的弦始终紧绷着。 人情给了出去,陈老会不会还,还得实际验验看。 ...... 此外,陈坪村那边也传来了新的烦恼。 这天,李澈正在张建军办公室里“汇报工作”,陈富贵突然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 “李主任,合作社的执照是办下来了,章程也立了。” “可~~愿意拿地入股、签协议的户数,还不到全村的一半。” “我这几天嘴皮子都磨破了,有些人就是观望,怕吃亏,怕咱们搞不起来~~” 李澈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小农思维的改变非一朝一夕,尤其是在陈坪村这种屡遭挫折的地方,信任的建立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收益来铺垫。 “陈支书,别急,更别勉强。”李澈对着电话,声音沉稳,“先把愿意跟咱们干的那一半人服务好,管理好。” “把土地集中规划好,把春耕落实下去,把咱们承诺的机械、技术指导都做到位。” “只要这一季,跟着合作社干的人,收入明显比单干的高,比往年好,你放心,不用你劝,剩下那一半人,会抢着来入社。”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特意叮嘱:“但是有句话你给我记牢了:合作社的大门,原则上向所有村民敞开。” “唯独陈波一家,除非我亲自点头,否则绝不允许加入。这一点,必须明确。” 陈富贵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但随即又吞吞吐吐地提出了另一个现实难题:“李主任,还有个事~~” “现在合作社和其他人各干各的,因为地是分开的,暂时还互不干扰。” “可等到烤烟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咱们村,拢共就那五座烤烟房,以前大家一块儿用,将就着也凑合。” “可是合作社一起来,这烤房怎么分配?这个问题现在不想清楚,到时候搞不好真能打起来。” 李澈听得眉头紧锁。 这确实是个棘手又现实的矛盾,他也知道些大概。 韩邦国修建的烤烟房还是经得起敲打的,哪怕放到现在,基础设施也不过时。 只不过那是针对大面积种植的,以前一家几亩地,几户甚至十几户人家合用一间烤房,大家都一样,谁也没话说。 但是合作社的出现,会把局面打破,也肯定会引来争吵。 他揉了揉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对陈富贵说:“这个问题我知道了。你先集中精力把眼前春耕和合作社内部管理抓好,烤房的事,我和韩老再研究研究,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澈靠进椅背,长吁一口气。 当上这个综合科主任后,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官小事多”。 老干所日常的一摊子事要管,陈坪村乡村振兴这盘大棋要下,还得时刻关注区里甚至市里的风吹草动,前几天为了陈华平的事更是耗费了大量心神。 王薇固然勤快贴心,但能分担的也仅限于所里的文案和日常杂务,真正需要动脑、跑动、协调、甚至博弈的层面,她帮不上忙。 “是时候,给这个办公室再添个人了。”李澈看着对面那张空置已久的办公桌,心里盘算起来。 编制是现成的,关键是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要机灵,要可靠,要有点背景或门路但不能太有主意~~这个人选,得好好物色。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下面的活动中心忽然一阵躁动。 李澈推开窗户看过去,就看见陈老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活动中心门口。 只见陈老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挺直着背,脸上也强撑着往日的淡然,和昔日老友热情地打着招呼。 但李澈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过是故作镇定。 陈老的眼袋更深了,眼神里没了往日那种老财政特有的、略带矜持的精明光彩,反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灰败,整个人的精气神,明显矮了一截。 李澈立马跑下楼,走到陈老身后:“哟,陈老!您可算来了!这几天没见您,我们可都惦记着呢!” 他脸上瞬间堆起热情的笑容,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陈老显然没料到李澈会如此“高调”迎接,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僵硬,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挤出笑容,含糊地应着:“啊,来了,来了,家里有点小事,耽搁了几天。” 李澈已经走到近前,不由分说,一把握住了陈老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洪亮,确保旁边几位老同志都能听见:“陈老啊,您不在,我们这里都感觉少了主心骨。我还想向您请教请教陈坪村贷款的事儿呢!” 图穷匕见! 陈老的手在李澈温热而有力的掌握中,瞬间变得冰凉而僵硬。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那强撑的笑容都彻底凝固了。 他握着李澈的手,僵硬得如同铁钳箍住的木头,想抽回来,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澈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这才几天?! 这哪里是请教?! 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种温文尔雅的方式,提醒他别忘了那份“人情”。 棋盘对面,孙老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棋。 陈老喉咙干涩,在李澈那看似热情、实则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 “~~好说,李主任~~咱们,办公室里谈。” 回到办公室,李澈给陈老倒了杯茶。 陈老却立马换了副表情,冷冷地顺手放在一边,脸上带着不甘的怒意问道:“李主任,有什么吩咐就直说吧!” 李澈抱着双手,靠在办公桌边玩味地看了陈老几秒钟,随后笑道:“陈老,您觉得我有点不留情面,是不是?” 陈老没出声,脸色依旧阴沉着。 “可是您想过没有,当初婉音被你儿子欺负,您还反过来要求我去教育婉音,那会儿我怎么想?” 陈老的表情顿时凝固住,瞬间,他脸上僵硬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 他想到当初是李澈的操作才让陈华平进入住建局的,他想到无论他怎么对李澈说他媳妇儿的不好,但李澈从未跟他红过脸~~ 他想到几天前他儿子的狼狈和李澈的平静~~ 他的脸红了。 “唉~~” 一声重重的叹气声,彻底将陈老的心防击破,他张了张嘴,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澈走过来,在陈老的身旁坐下,握住陈老皱巴巴的、满是老茧的手,笑道:“过去的事儿,咱都不说了,可陈坪村的合作社,还等着机械呢!” 陈老一愣,转头看向李澈,忽地就笑了出来,拿手虚点了点李澈:“你呀~~”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就在李澈以为自己可以专心处理陈坪村和老干所的事情时,又一个短视频,悄然火了起来。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是李澈自己刷到它的。 它不像之前许仁那些充满情绪煽动的爆料,而是像一部精心剪辑的微型纪录片,色调沉郁,配乐悲怆,叙事冷静而富有层次。 它回溯了数年前富林县农机厂改制的那段公案:画面中,老旧的厂房、泛黄的档案文件、神情激动或麻木的老职工面孔交替出现。 旁白用克制的语气,陈述着当年“激进改制”带来的阵痛——三百多名职工被以低价被买断工龄,许多人陷入中年失业、家庭困顿的境地。 视频没有直接点名,但时间、地点、事件关键节点,无不清晰地将矛头指向了当时在富林县主抓此项工作的负责人。 李澈刷到这个短视频时,起初他并未特别留意,直到“富林县农机厂改制”这几个字眼跳入眼帘,苏蔓那张带着深意的脸,瞬间浮现在他脑海。 因为此前只有她在自己面前提到过这八个字。 这则视频制作精良,叙事手法高超,远非许仁之流可比。 视频以惊人的速度在某音上蔓延、发酵,甚至开始破圈。 它戳中了许多人对“下岗”、“改制阵痛”的历史记忆和复杂情绪。 评论区里充满了对“历史决策失误”的讨论,对“牺牲一代人”的唏嘘,以及越来越多对当年主事者的追问和批评。 舆情汹汹,暗流已然变成可见的漩涡。 果然,当天傍晚,李澈接到了韩老的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小李,邦国来了,在家里,让你马上过来一趟。” 匆匆赶到韩老家,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韩邦国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没有先开口,只是抬眼看了李澈一下,然后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兄长。 韩老脸上也满是焦虑和不解,他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正是那条短视频的界面。 他指着手机,语气带着责备和后怕,直接问李澈:“李澈,这怎么回事?!上次那个什么传媒公司,不是已经处理干净了吗?怎么又冒出这种东西来了?!” 李澈先对韩邦国微微颔首,然后平静地开口:“韩市长,这个视频,您看过了。制作很专业,传播很有章法,不是许仁那种层次的人做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韩市长,您~~认识一个叫苏蔓的女人吗?” 韩邦国眉头紧锁,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片刻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认识。” 李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肯定,“上次处理陈坪村舆情时,许仁背后就是这个苏蔓。” “一个身家丰厚、背景看似清白、但手段激烈且目的不明的mcN老板。我当时就判断,那一次应该不是简单的炒作,她背后另有其人,能量不小,而且,很可能是针对您来的。” 他观察着韩邦国的表情,继续道:“这次视频的内容,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农机厂改制~~这应该是苏蔓,或者说她背后的人,掌握的关于您的材料之一。” “韩市长,请您仔细想想,在您过往的工作中,或者~~在您周围的人里,有没有什么人,具备这样的能量、这样的动机?” 韩邦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背影僵硬,仿佛在脑海中快速过滤着某些人和事。 客厅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显然,李澈的推断触动了他某些敏感的神经。 韩老担忧地看着弟弟的背影,又看看神色沉静的李澈。 良久,韩邦国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低沉而压抑,却避开了李澈的问题:“我这边的人和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而不容拒绝:“现在,我需要你马上将这件事平息掉。” 李澈面露难色,坦诚道:“韩市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暂时找不到苏蔓的确切下落,无法从源头制止。” “而且,这个视频的传播速度和广度,以及它引发的共鸣,远超之前那几个粗糙的煽动视频。” “如果像上次处理许仁那样,单纯依靠行政或平台手段强行删除、压制,恐怕会适得其反,激起更大的好奇和反弹,甚至会被对手利用,苏蔓以前是记者,非常精通此道。” 韩邦国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失望之色逐渐明显。他似乎对李澈这番“瞻前顾后”的分析并不满意,尤其是那句“暂时找不到苏蔓”,更像是一种推脱。 “所以,”韩邦国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一丝急躁,“你的意思是,你处理不了?” “不是处理不了,是需要更谨慎的方法,需要时间~~”李澈试图解释。 “我没那么多时间!”韩邦国猛地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强硬,甚至带着几分武断,“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不用你管了!” 说罢,他霍然起身,不再看李澈,也没多跟韩老交代,径直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和压抑的怒火。 “韩市长!”李澈急忙上前一步,还想再劝,“请您冷静一下!这件事牵涉到网络舆论和旧历史,处理不当,很可能~~” “我心里有数!”韩邦国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客厅里只剩下李澈和一脸忧心忡忡的韩老。 李澈站在原地,心中微微一沉,掠过一丝清晰的不快。 他不喜欢这种被完全当作工具、尤其在已经明确站在对方阵营并提供关键信息后,依然得不到起码尊重和商讨态度的感觉。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蹙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韩邦国刚才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容分说、急于求成的武断,让他有些担忧。 用苏蔓的话来说,韩邦国现在依然是他抱着的那条“大腿”,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现在和韩邦国的利益是关联的。 但他这种雷厉风行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或许就是他能成事的根本,但也极易授人以柄,尤其是在面对苏蔓这种擅长设置议程、引导情绪的对手时。 他不由得想起苏蔓视频里那些被反复提及、细节丰富的“历史问题”。 有些事,或许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下是不得已的选择,或者是发展中的阵痛,但经过剪辑、渲染和特定角度的解读,很容易就会变成难以辩驳的“罪状”。 而韩邦国此刻如果选择用最直接的行政权力去强行扑灭,不正中了对方下怀吗? 对方很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后续的组合拳,就等着他反应过度,然后打出“压制言论”、“掩盖真相”的牌。 可是,韩邦国已经做出了决定。 作为下属,更作为深度卷入此事、利益相关的“非正式代理人”,李澈此刻感到一阵无力。 他担心这种急切可能会带来的更大风险。 韩老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澈的肩膀,声音苍老而疲惫:“李澈~~邦国他~~有时候是有点急脾气。这事~~你看~~” 李澈收回目光,对韩老勉强笑了笑:“韩老,我明白。市长有市长的考量。我先回去,再看看有没有其他能做的。” 离开韩老家,夜色已深。 城市的霓虹闪烁着,李澈的心头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苏蔓的剑,终于还是亮了出来,直接刺向了韩邦国。 而韩邦国的反应,似乎正在朝着对手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场博弈,陡然升级,也变得更加凶险莫测。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被动地等着韩邦国的指令。 他必须更主动地去查明苏蔓以及她背后的黑手,他要赶在韩邦国可能做出不理智决策时,及时找出办法进行补救。 风,似乎越来越紧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科学的力量 李澈立马拿起电话,他必须马上行动,韩邦国过激的行为可能毁掉的不只是他自己,更是李澈现在紧抱的“大腿”! 他需要信息,需要摸清对手的脉络,以便在韩邦国可能采取的过激反应后能及时设法缓冲。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罗玉。 在上次许仁事件中,某种程度上算是向韩老“表过忠心”。 但号码按了一半的时候,李澈忽然停顿了。 不行。 这次不同。 这次指向太明确了,况且苏蔓背后的力量现在还不清楚,罗玉的“忠诚”是否足够坚定? 李澈不敢赌。 他缓缓放下听筒。 略一沉吟,李澈挂了电话,然后拿起来重新拨号,打给了赵喜来。 电话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外面。 李澈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严肃而简洁:“赵局,有个急事~~” 他快速将短视频事件、视频内容与韩邦国的关联、以及自己对背后主使可能是苏蔓的推测,清晰扼要地告知给赵喜来。 他要求赵喜来把苏蔓提到过的韩邦国的所有“错误”全都查一遍。 他没有隐瞒韩邦国要求“立即处理”的态度,但也含蓄地表达了自己对这种做法可能引发更大风险的担忧。 “现在的情况是,”李澈压低声音,字斟句酌,“韩市长很急,想用最快的方式压下去。我担心韩市长如果举动过激,可能会引发反面效果。” 他顿了顿,给出核心指令,也是划出红线:“赵局,在韩市长没有明确授权、没有将这件事正式交给我来处理之前,所有的调查,都不能摆到台面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电话那头,赵喜来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沉稳而了然的声音:“明白。” “苏蔓这个人,不简单,韩市长现在还没有正视这个对手,我们能做的,就是预防事情失控。” “嗯。” 李澈想起韩邦国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心头那丝不快再次泛起,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警醒:“另外,赵局,我还要提醒你一句。” “如果韩市长那边找到你,你一定要万分谨慎,一个处理不当,极易引火烧身。”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几乎是明确的警告。 赵喜来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郑重:“行,我知道了。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辛苦了,赵局。”李澈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李澈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该做的,已经做了。 就只能等待事情的发展,以及赵喜来这边的调查。 但愿韩邦国还能保留的理智,要不然,苏蔓真可能成为那个将他送上绞刑架的刽子手。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李澈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团乱麻中抽离。 眼前,还有实实在在、亟待推进的事情。 陈坪村的合作社贷款,在陈老终于“配合”之后,进展迅速,基本已经敲定。 这算是在与陈老那场不愉快的交锋后,得到的第一个实质性成果。 贷款额度、利率都相当优惠,足以支撑前期土地整理、机械采购和基础生产资料投入。 “得尽快把机械落实下去。”李澈心想。 春耕已经完毕,再有一个多月,烟苗就得下地,合作社的示范效应必须尽快显现。 顾老、刘老他们联系好的农机渠道,需要他最后去敲定型号、价格和配送时间。 还有韩老念念不忘的、作为循环农业关键的肉牛犊子,也得提上日程。 另外,就是陈富贵提到的、迫在眉睫的烤烟房分配问题。 这个问题,他和韩老之前只是粗略讨论过,还没形成具体方案。 需要尽快和韩老碰头,结合贷款资金和合作社规划,拿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 老干所活动中心,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棋盘和闲聊的老人们身上。 李澈拎着暖水瓶,看似随意地踱步过来,给几位老同志的茶杯续上水。 看着众位老干部慵懒闲散,李澈便趁机把烤烟房的问题抛了出来。 他把陈富贵的担忧,以及散户与合作社未来可能因烤房产生冲突的情况,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 “~~以前一家一户,大家把烟挤在一起烤,,现在合作社规模上来了,再用老办法,肯定要乱套,耽误事不说,搞不好真影响收成和团结。”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立刻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老同志们经验与智慧的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烤房啊?这可是个关键!”一位曾管过乡镇企业的老干部放下手中的报纸,推了推老花镜,“烟叶烤不好,前面再多的功夫都白搭,品质、价钱差一大截。” 顾老回忆道:“按你所说的话,容量其实不小,问题在于各家各户采集起来的烟叶成熟度不一样,成熟度不一样放置的密度也就不一样,这样的话,温度就控制不好,煤还消耗得多,效率反而低了。” “对啊!”刘老接过话头,手指在茶几上比划起来,“以前是没办法,地分得散,收的时间也零零碎碎。现在合作社把地集中了,烟叶成熟期相对统一,采收、编杆、上房完全可以系统安排!就像~~就像工厂的流水线!” 这个话题显然戳中了几位老同志的专业领域和兴趣点,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立刻热烈起来。他们结合当年的经验,现在的合作社模式,开始分析计算: “按陈坪村往年平均亩产,合作社集中一半土地,总产量能估算出来~~” “老式烤房一炉的容量~~升温时间、稳温时间、排湿周期~~” “人力可以集中安排,三班倒,专门负责编杆、上房、看火、下杆,专业化操作,比各家各户自己盯着省心省力还烤得好!” “燃料也能集中采购,批量运输,成本能降下来不少~~” 你一言我一语,算盘在心里打得噼啪响。 结论渐渐清晰:看似合作社占了全村一半土地,但如果采用系统化、流水线式的集中烘烤作业,不仅效率远超散户零敲碎打,而且实际只需占用两座烤房,就能完全满足合作社的烘烤需求! “五座烤房,合作社只要两座,剩下三座留给其他村民,绰绰有余!”顾老一锤定音,“这样分配,阻力最小。合作社用科学方法提高效率,省下来的烤房和时间,正好缓解散户的压力。只要把账给村民们算明白,他们应该没话说。” 李澈听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这就是老干部资源的价值,不仅仅是人脉,更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智慧和解决问题的务实思路。 他们能从看似无解的矛盾中,迅速抓住核心,用最朴素的方法找到出路。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也是组织的优势! 问题有了清晰可行的解决方案,李澈心头一松。 很快,各方面细节敲定,采购农机的款项随着贷款到位,联系好的供应商也开始备货。 肉牛犊子的渠道,曾在农业局当过局长得黄老拍着胸脯打了包票,而且他当年插队就在产烟区,从种到烤门儿清,对养殖也有经验。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李澈、韩老,再加上主动请缨的黄老,一行三人再次驱车前往陈坪村。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车子刚拐进新林乡政府所在的街道,李澈就察觉到了不同。 乡政府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似乎在张望。 等他们的车驶近停下,乡长李秀英依旧头一个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还跟好几个人。 韩老透过车窗一看这阵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李澈道:“看见没?这就是你亮牌的后果。以前是爱答不理,现在是过度热情。” 李澈心下明了。 上次来,为了打开局面,他不得已用了韩邦国的名头。 基层干部最懂得看人下菜碟,知道了韩老的真实背景,态度自然一百八十度转弯。 既然上次给了“巴掌”,这次就得给点“糖果”,今天这个面子,必须给。 这也是基层工作的另一种平衡嘛。 况且,陈坪村的症结已经找到,解决方案已定,后续无论是协调烟草站技术指导,还是机械使用的属地管理,乃至未来可能的政策延伸,都离不开乡里的支持和配合。 李澈推门下车,脸上已经换上了热情而不过分的笑容。 简单寒暄后,李秀英便开始介绍,首先便是她身后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中年男人,李秀英说他就是新林乡党委书记杨昌盛。 后面的几个副乡长和党政办主任等人也一一介绍。 李秀英介绍完,李澈便介绍自己这边的人,韩老的身份他们肯定已经知道,但是黄老还是生面孔。 “这位是原全水区政协主席、原市经信局副局长韩老,”说完,他又指向黄老,“这位是原全水区副区长、原华林区农业局局长黄老。” “韩老!黄老!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杨昌盛立马抢上前来握手,态度恭敬中带着明显的讨好。 “书记、乡长,太客气了,怎么还劳烦各位领导亲自等着。”李澈客气道。 “应该的,应该的!老领导们不辞辛苦,再次莅临指导我们乡的工作,特别是关心陈坪村的发展,我们怎么能不高度重视!”乡书记笑容满面,亲自引着韩老和黄老往院里走。 一行人直接被迎进了乡里最大的会议室。 李澈进门一看,好嘛!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拼盘,茶杯里已经泡好了新茶,旁边还放着笔记本和笔,架势十足。 这哪里是帮扶干部和村干部的碰头会? 分明是准备迎接上级领导视察的规格。 “韩老,黄老,李主任,各位请坐,请坐!”书记杨昌盛殷勤招呼。 众人落座,“会议”正式开始——如果这能算会议的话。 杨昌盛率先发言,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检讨”的意味: “首先,我要向韩老、黄老,还有李主任,做深刻的自我批评!” “上次各位领导来,我们乡里接待不周,信息沟通也不够及时、全面,主要责任在我,忙于事务性工作,对陈坪村的实际情况掌握不够深入,关心不够到位~~早就该主动向老领导们汇报工作,聆听指示了~~” 他滔滔不绝,从思想认识谈到工作不足,从体制机制谈到个人反思。 书记说完,乡长李秀英紧接着补充,语气同样恳切,内容大同小异。 然后是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党政办主任~~ 每个人似乎都想在这个场合,向这几位“有背景”的老干部和市里来的年轻干部,表达足够的重视、尊重,以及那么一丝“先前怠慢,如今补过”的意味。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这种充斥着官样文章和热情表态的“欢迎会”中悄然流逝。 李澈心里有些无奈,但面上始终带着认真的表情,偶尔点头,适时插话肯定乡里工作的难处和今后的努力方向。 他知道,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在所难免,尤其是在基层,有时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沟通和润滑。 想着后续机械协调、烟草站对接、乃至可能的土地政策细化,都绕不开乡里,李澈也就不再着急推进具体事项。 他积极参与着这场“欢迎会”,适当地抛出一些对陈坪村未来的设想,引导话题向务实方向稍微靠拢。 会议“圆满”结束时,已是傍晚。 乡书记热情挽留:“各位领导远道而来,指导工作辛苦,一定得吃了便饭再走!我们都安排好了,就是家常菜,绝对不超标!” 李澈看了看韩老和黄老,两位老人脸上也显出一丝疲惫和了然。 他知道,今天的饭局推脱不掉。 之前来,他就两次拒绝了乡里的招待,尽管那是破局的需要。 这次,如果再次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让刚刚缓和的关系再生隔阂。 基层有基层的“规矩”和“人情”,适当的接受,也是一种工作和信任的建立。 “那就麻烦书记、乡长了,简单点就好,千万别铺张。”韩老笑着应下,算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给了彼此一个进一步沟通的、不那么正式的场合。 饭桌上,自然又是另一番觥筹交错,言谈甚欢。 李澈保持着清醒,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从最初的恭敬客套,逐渐变得松弛、随意起来。 书记杨昌盛的脸膛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几分,手势也多了起来。 “李主任,韩老,黄老!”杨昌盛又端起酒杯,舌头似乎有点打结,但眼神在灯光的映照下,却有种异样的亮光,“你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帮陈坪村解决问题,我代表乡党委政府,再敬你们一杯!我们基层,就指着你们这样干实事的领导!” 话是好话,但接下来的闲谈,却渐渐变了味道。 大概是酒意上了头,杨昌盛说起话来少了些顾忌,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当年烤烟推广的旧事上。 “……说起来,陈坪村今天这个局面,根子还在当年。”杨昌盛夹了一筷子菜,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唏嘘,又似乎暗藏机锋。 “那时候,上面压任务,下面赶进度,谁管你适不适合、老百姓愿不愿意?反正规模就是政绩,面积就是功劳!”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就我们新林乡,当年主抓这事的是谁?齐爱民!” “当时的乡长,现在人家可是高升了,咱们富林县的副县长!” 他并没有直接说什么过火的话,但那种“你懂的”的表情,以及话里话外对“盲目追求规模”、“不顾实际”的抱怨,都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这位齐副县长。 在杨昌盛的叙述里,齐爱民似乎成了当年那个“好大喜功”、为了政绩强推烤烟种植的关键人物。 李澈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话头,故作好奇地问:“杨书记,当年推广,技术指导总得跟上吧?烟草站那边就没个说法?” “烟草站?”杨昌盛嗤笑一声,又灌下半杯酒,“当时的站长林学同,那也是个妙人!” “上面要面积,他那边正好按推广面积算绩效、拿补贴!两下一拍即合!” “老百姓懂什么?上面说种这个好,能赚钱,技术员跟着下去比划两下,就算指导了!” “至于适不适合我们这的山地、一家一户能不能伺候得过来、后期烤制跟不跟得上~~谁管?出了问题,那是天灾,是老百姓技术不到家!”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积郁已久:“说句不该说的,当时那套搞法,就不是奔着让老百姓踏实挣钱去的!那是奔着报表上的数字,奔着某些人的前程去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酒后吐真言 李澈静静地听着,不时附和地点点头,心里却如同明镜一般。 起初,他也以为对方是酒后吐真言。但听着听着,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杨昌盛虽然看起来醉意醺醺,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但逻辑脉络其实很清楚,该点的人点了,该暗示的也暗示了,关键信息一个没漏。 指责的矛头始终精准地避开他自己和现任乡班子,甚至隐隐将当年的乡政府也描绘成了某种程度的“受害者”。 而且始终停留在“抱怨当年政策”、“批评某些干部作风”的层面,没有一句是能被抓住把柄的实质性指控。 他没醉,至少没全醉。 或者说,醉意只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借着这酒意,把平时不敢说、不方便说的话,用“酒后失言”的方式说了出来。 这一招,在基层官场并不新鲜,既表达了态度,传递了信息,又给自己留足了回旋余地。 事后若有人追究,一句“喝多了,胡言乱语”便能搪塞过去。 高明吗? 从推卸责任、保全自身的角度看,确实高明。 把陈坪村乃至新林乡烤烟困境的历史责任,轻巧地推给了已经离开的前任领导和业务部门。 但李澈心里却生出一丝鄙夷。 作为现任的乡党委书记,明知历史遗留问题症结所在,却只是选择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倾诉,而不是锐意改革、着力解决。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懒政”和“不作为”? 只是披上了一层“无奈”和“清醒”的外衣罢了。 席间,李澈注意到,乡长李秀英喝得很少,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帮领导们添茶倒酒。 但当杨昌盛越说越开的时候,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似乎生怕这位搭档酒后的直言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场目的复杂的饭局,终于在一片“尽兴”的喧哗中结束。 杨昌盛是真有些脚步虚浮了,被两名乡干部搀扶着,还在含糊地说着“招待不周”。 李秀英则保持着清醒和周到。 她先安排人将杨昌盛和其他几位副职安全送上车,然后亲自来到韩老和黄老的车前,恭敬地道别,感谢老领导们的指导,并保证一定全力配合陈坪村的工作。 韩老和黄老今天喝得颇为尽兴,心情也不错,对李秀英的殷勤客气地回应了几句。 等到两位老领导都上了车,李秀英站在车外,安静地等待着。 李澈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便示意代驾司机稍等,自己下了车。 李秀英转向李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亲近:“李主任,今天招待不周,您多包涵。” “李乡长太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李澈笑道。 “李主任,借一步说话?”李秀英迎上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有犹豫,有担忧,也有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李澈会意,两人走到离车子几步远的阴影处。 路灯的光晕稀疏地洒下来,李秀英的脸半明半暗。 “今天~~杨书记的话,您也听到了。有些事,以前我们不知道深浅,不知道该不该说。现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想~~我不说,您大概也能查得到。” 夜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酒意。 李澈看着她,点点头:“李乡长,有什么话,请直说。” 李秀英低下头,脚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吞吞吐吐地道:“其实~~刚才杨书记提到齐县长~~有些话,他没完全说透。” 她抬起头,快速看了李澈一眼,又垂下眼帘,“要说我们县里,有谁可能~~对韩市长有些看法,齐县长恐怕得算一个。” 李澈心头一凛,但面色不变:“哦?为什么这么说?我记得杨书记说,齐县长当年是力推烤烟的,按理应该~~” “那是以前。”李秀英打断他,声音更低了,“后来~~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齐县长对韩市长的态度,变化很大。” “有一次,在我们乡里的干部会上,他直接说过,韩市长当年能上去,是数据造出来的。” 篡改数据! 这四个字如同闪电般劈入李澈的脑海! 苏蔓当初在茶室里列举韩邦国“罪状”时,最后一条,就是“使用数据作假这种低劣手段”! 当时李澈并未完全采信,只当作是政治攻击的常见抹黑。 如今竟然从李秀英这里,听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指控,而且出自一个副县长之口! 还是在公开的会议上! “他具体指什么数据?”李澈立刻追问,语速不自觉加快,“齐县长当时是新林乡长,是韩市长政策的执行者,他们之间难道发生过什么不愉快?李乡长,你知道他为什么对韩市长有这种看法吗?” 李秀英却连连摇头,脸上露出茫然和些许惶恐:“这我就不清楚了,真的!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当时也刚调来不久。” “我只记得,那次开会,韩市长已经是副市长了,按说~~没人会那么不开眼。” “按道理,韩市长已经是市领导了,一般人就算心里有想法,面上也绝不会这样。” “而且齐副县长是从我们新林乡出去的,按理说算是韩市长当年的得力干将~~” “可齐副县长他~~他就是那么个人,有时候挺直的~~” 她顿了顿,看着李澈,语气近乎恳求:“李主任,我跟您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基层干部,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上面什么情况,我们看不清,也得罪不起。” “以前有招待不周、信息不畅的地方,还请您和韩老多多包涵。今天这番话,也是因为韩老亲自来了,我们觉得~~觉得或许该让你知道有这么个情况。” “您就当是~~就当是我们下面人,酒后的一点糊涂话,一点~~仅供参考的情况。行吗?” 李澈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她和杨昌盛,一个借酒“吐真言”,一个趁夜“诉苦衷”,看似主动,实则都是迫于韩邦国哥哥亲临的压力,不得不透露一些可能引火烧身的信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农民 这两人既想撇清历史责任,又想表达配合态度,更想将自己从可能到来的、更高层次的争斗中摘出去。 李秀英这番话,是情报,也是投名状,更是一道护身符。 “李乡长放心,”李澈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而肯定,“今天就是老同志下来看看,大家聚在一起吃了顿便饭,聊了聊家常和工作。” “酒桌上的话,说过就过了,睡一觉,谁还记得清具体说了啥?至于其他的,不过是工作之余的闲谈。酒醒了,该忙什么还忙什么。” 听到李澈的承诺,李秀英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感激地道:“谢谢李主任理解!那~~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村里有什么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望着李秀英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澈站在夜色中,久久没有上车。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凝重和层层迷雾。 齐爱民~~林学同~~数据作假~~苏蔓~~ 几条原本看似不相关的线,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隐隐约约地串联了起来。 苏蔓背后的那只手,似乎终于清晰了一些。 一个对韩邦国抱有深刻敌意、知晓其某些“旧账”、并且身居副县长职务的体制内人物,完全符合李澈之前对苏蔓背后“执棋者”特征的推断。 齐爱民,会不会就是那个隐藏在苏蔓身后的幕后黑手? 李澈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韩老和黄老已在闭目养神。 车子发动,驶离了灯火通明的乡政府,车子前方,一片漆黑。 ...... 隔天早晨,车子停在陈坪村委会门前时,李澈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崭新的牌子。 白底红字,端端正正挂在村委会斑驳旧牌的旁边——“陈坪村烤烟种植专业合作社”。 牌子擦得锃亮,在山区略显灰蒙的背景下,透着一股子崭新的、向上的劲头。 看得出来,陈富贵对这个合作社,是真正上了心,铆足了劲。 听到车响,陈富贵小跑着从村委会里迎出来,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被山风和日头磨砺出的黝黑与褶皱。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满是热情和期盼。 “李主任!韩老!黄老!可把你们盼来了!路上辛苦,快进屋歇歇脚!” 村委会的活动室,如今堆满了化肥袋子和农药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化肥和塑料包装混合的气味。 陈富贵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地方窄巴,东西多,有点乱。这都是烟草站配发下来的,合作社的专用农资,我都盯着呢,一样没敢乱动。” “不乱,挺好。东西到位,心里才踏实。”李澈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物资,心里对陈富贵的执行力多了几分认可。“走,先看看苗子去。” 一行人穿过村子,来到村东头新建的育苗大棚。 阳光透过塑料膜照进来,棚内温暖而湿润。 一排排铁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长方形的泡沫育苗盘,盘里是密密麻麻、绿意盎然的烟苗,茎秆挺直,叶片舒展,像一片缩小的、生机勃勃的森林。 负责今年育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话不多,但一说到苗子,眼睛就放光。 他指着苗床,一条条向韩老和黄老解释:“种子是烟草站统一提供的,抗病性好~~” “基质是配好的营养土,消毒过的~~” “温度控制在20到25度,白天通风,晚上保温~~” “水是定时喷淋,肥料是烟草站按比例配的营养液,病虫害预防也是按他们的日历打药~~” 他讲得仔细,韩老和黄老听得更仔细,不时弯腰凑近查看苗情,或追问一两个细节。 黄老甚至用手指轻轻捏了捏一片烟苗的叶子,感受其厚度和韧性,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澈在一旁静静听着。 育苗员的话,条理清晰,标准明确,都是烟草站配套的操作流程。 王顺当初那套“老手艺”的说辞,在这满棚健壮、标准统一的绿苗面前,不攻自破。 看完令人欣喜的烟苗,他们又去看了几块已经完成春耕的土地。 有的已经冒出了玉米嫩苗的绿尖,在褐色的大地上点缀出成行的希望。 陈富贵指着规划图介绍:“李主任,按您和老干部们定的方案,肥力差点的地,都优先种了玉米。边角地和坡地都种皇竹草,等烟苗下地后就可以播种。” 土地是农民的画布,而此刻,陈富贵正带着合作社的社员们,在这幅画布上谨慎又充满希望地勾勒着新的图景。 李澈能感觉到,这位老支书铆足了劲。 回到村委会,几个人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 李澈将各项事宜的进展和关于烤烟房的分配方案一一传达。 陈富贵听得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 随后,他叫来合作社的几个骨干,将任务细化布置下去。 晚上,陈富贵安排让李澈三人住在他家。 房子是普通的农家院落,不如王顺家装修得“气派”,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是浆洗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晚饭是地道的农家菜,腊肉炒蕨菜、土鸡炖蘑菇、清炒时蔬,陈富贵的老伴儿还特地蒸了一碗金黄的土鸡蛋羹。 饭桌上,陈富贵很高兴,话也多了起来,频频举杯。 他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的光,比外面的月光还要亮。 那不仅仅是因为酒精,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看到前路有光的振奋和希望。 看着这位五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的村支书,李澈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中国农民,无疑是这个国家最坚韧、最朴实、也最容易被满足的脊梁。 他们要求的不多,不过是一份耕耘后的踏实收获,一份对更好日子的、看得见的盼头。 他们就像脚下的土地一样,沉默而深厚,只要你播下真诚和希望的种子,他们就能报以最顽强的生长。 这一晚,李澈比平时多喝了几杯。 他没法不喝! 在这混杂着泥土气息、柴火饭香和淳朴期望的夜晚,在这远离城市喧嚣和政治算计的山村里,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纯粹的触动。 酒意微醺,心却格外澄明。 第一百三十章 老鼠屎 第二天上午,陈富贵在村委会前的空地上召集了村民大会,议题就是烤烟房的分配。 村里男女老少来了不少,黑压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李澈代表工作组,直接抛出了方案:五座烤烟房,合作社使用两座,其余三座仍由未入社的农户按需排队使用。 他讲解了集中烘烤的效率优势,也强调了合作社并未多占资源。 本以为这个对散户明显更有利的方案会顺利通过,甚至可能有人觉得合作社“吃亏”了。 谁知道短暂的安静后,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不同意!” “凭啥合作社单独占两间?” “烤房是集体的,要用来一起用!” “以前咋样,现在还咋样!” ...... 反对声起初零星,但迅速得到了不少散户的附和。 他们的理由出奇地一致:烤烟房是集体财产,合作社不能搞特殊,必须和所有农户掺和着用。 陈富贵急了,站起来大声解释,脸涨得通红,从合作社的集约优势讲到对全村未来的好处。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了。 利益当前,尤其是涉及眼前便利的“公平”感受时,许多村民选择站在了保守和怀疑的一边。 李澈没有急于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冷静地扫视。 忽然,他看见王顺和身边几个村民,并没有参与到争吵中。 他们聚在人群边缘,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甚至有些得意的神情,偶尔朝争论激烈处瞥上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李澈心中了然。 他抬手,示意陈富贵先停下,然后向前走了两步,提高了声音:“乡亲们,安静一下,听我说两句。” 嘈杂声渐渐平息,村民们看向这个年轻的、市里来的干部。 李澈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韩老,黄老,两位老领导,本来可以在城里享清福。可他们不辞辛苦,坐几个小时的车,来到咱们陈坪村。为什么?” 他顿了顿,让问题在空气中停留片刻。 “不就是为了帮咱们陈坪村,找一条能走通的新路子吗!他们图什么?什么都不图!就图咱们的日子能好过点!” “有些乡亲不愿意加入合作社,我理解。你们不相信这个新东西,觉得单干更自在,或许还能干得更好。没问题!” “咱们不强迫,咱们就用事实说话。今年,合作社种,你们也种。到年底,咱们比一比,看看谁的烟叶质量好,谁的收入高!如果合作社确实好,明年你们再加入,大门照样敞开!” “但是,”李澈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像现在这样,拦着合作社,闹着非要走老路、走旧路,非要一起吃大锅饭,这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咱们陈坪村现在这样挺好,不用变?如果真是这样~~”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锐利,缓缓扫过人群,声音清晰而有力:“那我和韩老、黄老,我们马上就走!” 空地上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村民们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不安。 李澈等了足足一分钟,没有人再出声反对。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这不就对了?咱们心里头,谁不想变好?谁不想多挣点钱,让孩子上学宽裕点,让老人看病少发点愁?” “既然想变,那就得让合作社先去变一变,试一试!咱们都在旁边看着,帮衬着,行不行?” 接着,他的声音陡然又提了起来,目光如电,射向人群边缘那撮人: “另外,我还要提醒大伙儿一句!都动动脑筋,好好想一想,看一看!都是谁给你们出的主意?” “这些出主意的人,他们自己为什么不站出来大声说?他们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村民们开始互相张望,低声议论,视线从最初的散乱游移,渐渐聚焦,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王顺和那几个一直躲在后头的人身上。 “是他!”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指着王顺,脸涨得通红,“王顺!就是你刚才跟我说,合作社占两间房,咱们以后烤烟就更难排队了!让我闹!” “对对!他也跟我说了!”另一个妇女也跟着喊起来。 “还有他,他也在说!” “他们几个,刚才就在那儿嘀咕!” ...... 矛头瞬间调转。 刚才还七嘴八舌反对的村民们,此刻纷纷调转枪口,指向了煽风点火的源头。指 责声、议论声此起彼伏,王顺几人瞬间被淹没在愤怒和鄙夷的目光与声浪中。 他们脸色煞白,想辩解,声音却细若蚊蚋,根本传不出去。 他们那点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心思,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 李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 他抬起手,再次压下声浪。 “好了,乡亲们,现在大家该明白了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什么人的话该听,什么人的话不该听,心里要有杆秤。” “咱们陈坪村好不容易有了新路子,可千万不能让几粒老鼠屎,坏了全村这一大锅粥!” 最后,陈富贵站起身,一锤定音,声音洪亮而坚定: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为了证明咱们合作社不是来占集体便宜的——村南头那两间最旧的烤房,就归合作社用了!剩下的三间好的,留给散户们!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只有王顺那几人,在众人或鄙夷或忽视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缩着脖子,仿佛矮了半截。 ...... 晚饭照常是在陈富贵家吃的,菜肴依旧丰盛,但李澈在动筷前就摆了摆手,要求少喝点。 他提醒陈富贵不光要埋头搞好合作社的生产,还得防范不怀好意的人使绊子、搞破坏。 李澈没有特指谁,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李澈说的是谁。 吃完饭,李澈借口遛弯,沿着村中坑洼不平的小路,一个人来到王顺家~~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敲打 王顺家堂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的身影,隐约有碗筷碰撞和低语声传来。 李澈没有犹豫,直接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门被拉开,王顺端着饭碗走了出来,看到李澈,明显也是一愣,随即眼神躲闪,脸上挤出一点极不自然的笑:“李~~李主任?您怎么来了?快,快屋里坐~~” “不用了,就几句话。”李澈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王顺,你出来一下,单独说。” 王顺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神色各异的家人,咬了咬牙,还是端着饭碗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就站在屋檐下昏暗的光线里。 “李主任,有~~有啥指示?”王顺的声音有些干。 李澈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顺,今天我来,没别的事,就是给你提个醒。”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确保只有王顺能听清:“合作社,是韩老、黄老费尽心血帮着搞起来的。” “我不管你跟赵小方以前有什么勾当,也不管你心里对合作社、对我有多少不满。” 李澈的语调陡然转厉,“我就警告你一点:从今往后,把你的那些小心思、小动作,给我收起来!如果你还想在合作社身上打什么歪主意,搞什么破坏~~” 他顿了顿,盯着王顺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我劝你,趁早给我打消这个念头!否则,一旦让我抓到你一点把柄,我保证,让你在陈坪村再也待不下去!还有你那个打工的儿子,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在外面,一样过不舒坦!” 王顺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李澈会说得如此直白、如此狠绝。 随即,一股被羞辱和威胁的怒火猛地窜上他的脸,他端着饭碗的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就要反唇相讥~~ “你先别急着说话!”李澈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好好想想,掂量掂量!韩老是什么人?黄老又是什么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我们老干所里,还有几十个!如果你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看!” 王顺张着的嘴,僵住了。 那股子虚张声势的怒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灰败的惊惧。 他当然知道韩老和黄老的背景,不过以前只是模糊的敬畏。 此刻被李澈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才真正感到了那种自上而下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李澈不是吓唬他,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动用他无法想象的力量。 看着王顺眼中最后一点不服气被恐惧取代,李澈知道火候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夜风拂面,他忽然又停住脚步,半转过身,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那些朋友如果有谁脑子不清醒,也想搞点什么事情,坏了合作社~~” 他微微侧头,瞥了僵立原地的王顺一眼:“这笔账,我同样算在你头上!”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没入村道的黑暗中。 王顺端着早已冰凉的饭碗,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堂屋里的灯光映出他佝偻而僵硬的影子,额头上,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 次日,李澈叫上陈富贵,驱车前往新林乡烟草站。 和预想中一样,烟草站也得到了“风声”。 车子刚在站里停稳,站长便领着副站长、几名技术员,其中就包括赵小方,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热情得有些夸张。 “欢迎韩老!欢迎黄老!欢迎李主任、陈支书莅临指导工作!哎呀,两位老领导亲自下来,真是让我们烟草站蓬荜生辉啊!”站长紧紧握住韩老的手,又依次与黄老、李澈用力握手,姿态放得很低。 接下来的流程,几乎与新林乡政府如出一辙。 被迎进布置一新的会议室,水果茶水一应俱全,站长开始汇报工作,从烟草种植面积、技术推广、服务烟农,讲到面临的困难和今后的打算,言辞恳切,态度恭谨。 李澈面带微笑,安静地听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份热情背后,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欢迎,有多少是迫于韩老、黄老身份的不得已,又有多少是隐藏着不满的表演,他一清二楚。 从以前多次向赵小方“请教”时,对方那带着敷衍和不易察觉抵触的语气里、从王顺能独揽育苗权这种明显有猫腻的事情上、从烟草站与烟农之间那些模糊的利益分配空间被自己和韩老强行摆到明处的事实中~~ 李澈早就预感到,烟草站对自己这一行人,绝无好感,甚至颇有怨言。 道理很简单。 以前,技术员下村有酒喝,关键环节有灵活操作空间,绩效与种植面积紧密挂钩,操作余地大。 现在,陈坪村搞合作社,技术指导要规范透明,物资配给要账目清晰,还要被当做“试点”来重点关照。 更关键的是,李澈和韩老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明确要求其他村不能盲目效仿陈坪村的集中种植模式,这意味着新林乡乃至周边区域的烤烟种植面积不会大幅增长,甚至可能因淘汰部分不适宜土地而有所缩减。 这直接触动了烟草站最核心的“面积绩效”利益。 他们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所以,李澈今天来的核心目的,不是听汇报,也不是单纯的技术对接。 而是要敲打,要明确红线——即使你烟草站心里再不痛快,也绝不能给陈坪村合作社使绊子、穿小鞋! 同时,也要在技术层面争取必要的支持,比如最适合合作社模式的小型农机选型建议、集中烘烤时的技术要点等。 例行公事的“欢迎会”结束后,李澈婉拒了午饭安排,只请站长和具体负责陈坪村的技术员赵小方留了下来。 小会议室里,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站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赵小方则低着头,不怎么敢直视李澈。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本职工作 李澈开口,语气客气,但措辞谨慎而坚定:“站长,赵工,今天来,主要是代表陈坪村合作社,感谢烟草站一直以来的技术支持和物资保障。” “合作社刚刚起步,很多地方还需要咱们站里大力协助。” 他话锋一转:“特别是接下来,烟苗即将下地,田间管理、病虫害防治、还有后期烘烤,都离不开咱们技术员的专业指导。” “陈坪村是区里、甚至市里都关注的试点,韩老、黄老也倾注了大量心血。” “它的成败,不仅关系一村百姓,也关系着我们能否探索出一条适合山区烤烟产业发展的新路子。” “所以,在技术规范执行、物资及时到位方面,还希望咱们站里,能给予最优先、最规范的保障。” 他特意强调了“规范”二字,目光扫过站长和赵小方:“当然,我们也会严格按照站里的技术规程来操作,接受站里的监督和指导。” “有什么困难,咱们及时沟通。总的原则就是一条,一切为了把合作社办好,把烟种好,让老百姓见到实实在在的效益。” “在这个过程中,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非技术性的因素,干扰了合作社的正常生产。” 站长听完,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听懂了李澈话里所有的潜台词,要求优先保障是真,要求规范操作是真,但更重要的是那句“不希望看到任何非技术性的因素干扰”。 这是在警告他们,别搞小动作。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觉得李澈这个年轻人太过咄咄逼人,断了他们不少财路,现在还上门来立规矩。 可看着旁边端坐不语、但身份摆在那里的韩老和黄老,这火他一点也不敢发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站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出手:“李主任考虑得周全,说得也在理。陈坪村合作社是新生事物,我们烟草站肯定全力支持。规范生产,对站里、对合作社、对烟农,都是好事。没问题,就按李主任说的办!” 他的手和李澈握在一起,感觉僵硬而冰凉。 赵小方也在一旁含糊地附和着,眼神飘忽。 ...... 为期数天的陈坪村之行暂告段落。 其实这几天,韩老一直关注着网上的动静,只要他们单独在一起,他就总是沉默着。 那条关于富林县农机厂改制的微型纪录片,非但没有如韩邦国所愿被迅速扑灭,反而像滚雪球一样,热度持续攀升。 不仅是原来那个视频,后续那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周边”视频也跟着火了起来。 这些新的视频开始挖掘更多细节,措辞也越发犀利,虽然始终没有直接点名“韩邦国”三个字,但指向性已经明确到几乎只差一层窗户纸。 李澈同样关注着,但他没有过多表露。 他知道,韩邦国已经决定自己处理,而他作为下属,在未经明确授权前,不宜再贸然插手。 只是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舆情的升温而愈发沉重。 回到老干所,踏进熟悉的办公楼,李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心神从韩邦国和陈坪村的千头万绪中抽离出来。 他提醒自己:老干所是你的本职岗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基。 如果只顾着在外面“开疆拓土”,却把自家后院弄得一团糟,那以前在董海面前夸下的海口不就成了吹牛皮?! 老干所的工作,不能落下! 首先要做的,就是他给董海报告里的头一项——老干部的健康管理档案。 老干所目前对于老干部的健康惯例,基本还停留在“每年组织一次体检,发个体检报告”的初级阶段,缺乏系统跟踪和动态管理。 很多老干部慢性病多,用药复杂,但信息分散在个人、家属、不同医院之间,一旦有紧急情况,很难快速调取有效信息。 这个提议得到了张建军难得的赞同。 实际上,老干所过去也尝试过建立纸质的健康档案,但都是流于形式,老干部们填个表就束之高阁,无人跟踪维护,最后不了了之。 说干就干。 李澈带着王薇,首先走访了区第一人民医院和区中医院。 沟通后了解到,两家医院其实都有自己的电子病历系统,但主要是服务院内就诊病人。 不过,中医院信息科的负责人提出了一个建设性意见。 建议可以参照他们的模式,也建立一个独立但标准化的老干部健康档案数据库。 负责人说技术上并不难,他们可以提供数据标准和部分接口支持。 如果条件允许,未来甚至可以考虑老干所与定点医院实现安全、可控的数据联通。 这样,老同志就诊时,医生就能更快了解其整体健康状况,避免重复检查或用药冲突,对突发疾病的抢救也至关重要。 这个建议让李澈眼前一亮。 这不仅仅是建立一个档案库,更是将老干部的健康管理纳入现代医疗体系的初步尝试,是真正提升服务质量的实招。 他当即联系了为中医院开发系统的软件公司,洽谈定制开发事宜。 对方评估后给出了方案和预算。 李澈雷厉风行,迅速起草了详细的立项报告和经费申请,直奔区委组织部——这种涉及专项经费和跨部门协调的事情,必须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报告递上去了,李澈没干等着。 他立刻着手推动第二项改革——将老干所内部食堂,在保障老干部优先和用餐质量的前提下,有条件地向社会开放。 然而这个想法,立刻遭到了张建军的强烈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张建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干所是什么地方?是老干部活动、学习、休养的家园!是组织上为他们提供的专门服务场所!” “你向社会开放食堂,那不成对外营业的饭店了?什么人都能进来,鱼龙混杂!” “安全怎么保证?环境卫生怎么保障?老干部们需要清静,被吵到了、挤到了,谁负责?这完全违背了我们老干所的服务宗旨!” 张建军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对老干部的“关心”和对“规矩”的维护。 但李澈知道,这背后更多的是守成思想和对改变的本能抵触,或许还有对自身管理责任加大的担忧。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腿瘸了 张建军的反对在李澈意料之中。 李澈没有选择硬碰硬地争吵,他知道那样只会激化矛盾,于事无补。 他心平气和地对张建军说:“张主任,你的担心我理解,都是为了老干部好。” “这样,既然咱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服务好老同志,那不如听听老同志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一下,把张建军将住了。 民主决策是原则,他如果坚持反对,就成了不听群众意见的“一言堂”。 尤其现在李澈风头正劲,他更不可能公开表现得不民主。 他张了张嘴,脸色有些难看,最终只能勉强点头:“那~~那就听听老同志们的意见吧。” 李澈趁热打铁,当即拉着张建军来到活动中心,把老干部们召集到一起。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想法。 主要说明点就是方便群众,也能增加一点收入补贴食堂运营。 出乎张建军的意料,老干部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纷纷表示赞同。 “好事啊!食堂每天剩那么些饭菜,倒了多可惜!给人行个方便,我看挺好!” “就是,我们这帮老家伙整天大眼瞪小眼,都看腻了!来个生面孔说说话,也能活跃活跃气氛嘛!” “咱们吃着国家喝着国家,这么干也算是给社会做做贡献嘛!” “我看行!热闹点好,有生活气息!” ...... 看着老同志们兴致勃勃讨论的样子,张建军彻底没话说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民主的结果摆在眼前,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意见统一后,李澈立刻开始着手制定具体的开放方案,包括开放时间、餐位数量、定价标准、预约流程、安全措施等等,力求规范有序,既满足社会需求,又绝对保障老干部的权益和环境不受影响。 就在李澈踌躇满志,准备在老干所大干一场的时候,外部那场他一直在隐隐担忧的风暴,终于以一种他预料中最糟糕的方式,猛烈爆发了。 短视频平台再次被引爆。 这一次,不再是迂回的历史挖掘,而是短兵相接的正面对抗。 首先是一份盖着某市级部门公章的情况通报,以严肃的口吻,对“近期网络上关于富林县农机厂改制的不实信息”进行了“澄清”。 称相关历史决策符合当时政策法规和程序,个别网络账号“歪曲事实、片面解读、恶意煽动”,破坏了“和谐稳定的网络环境”云云。 虽然竭力保持官方语言的克制,但那份急于灭火、甚至带着一丝训诫意味的姿态,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这显然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通报发出不到半天,一条新的短视频,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冲上了热榜第一。 画面中,苏蔓本人出现在镜头前。 她没有了之前茶室里的优雅从容,也没有了作为幕后推手的神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恐惧和决绝的神情。 她手持自己的身份证,正面朝向镜头,声音清晰而颤抖: “我叫苏蔓,是长清市一名普通市民。我实名举报!举报长清市xx区公安分局xx派出所的民警xxx,对我进行非法威胁和骚扰!” 她详细叙述了时间、地点、对方自称的身份、来电内容,并展示了一部分通话记录截图。 “他们威胁我,如果不照做,后果自负。甚至在我明确拒绝后,有不明身份人员在我居住的小区附近出现,对我进行跟踪和恐吓!” 她眼眶发红,语气激动:“我只是一个普通公民,制作发布视频,是基于公开资料和个人见闻,行使法律赋予的言论自由和监督权利。” “为什么真相如此难以面对?为什么解决问题的方式,不是坦诚沟通,而是滥用职权、威胁恐吓?我的人身安全谁来保障?法律的尊严何在?!” 这条视频,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 苏蔓从幕后走到台前,以受害者和反抗者的姿态,将原本历史问题的争议,瞬间升级为公权力滥用、打压言论的现场指控。 舆情彻底炸锅。 紧接着,长清市监察委员会的官方账号发布简短通告:“针对近日网络反映的相关问题,市监委已关注,并已按程序介入调查。” 虽然措辞谨慎,但“监委介入”四个字,分量极重。 这不再仅仅是宣传口或网信办的舆情处理,而是纪律监督机关的直接关注,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可能发生了变化。 随后,仿佛打开了闸门,一系列相关短视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有自称“知情人士”爆料当年改制内幕的,有“法律学者”探讨公权力边界与公民权利的,有“时评网红”慷慨激昂抨击堵民之口的~~ 苏蔓的举报,成了一个新的、更具爆炸性的“母题”,吸引着无数流量和关注,将其与最初的农机厂旧账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汹涌的舆论洪流。 李澈一条条刷着这些视频,看着评论区里一边倒的声讨和不断攀升的转发点赞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太清楚这套组合拳的威力了。 苏蔓精心选择了时机。 先用官方通报作为诱饵和靶子,然后亲自上场,以极具感染力的“受害者”形象进行悲情控诉,瞬间点燃公众情绪。 监委的“介入”看似公正,但在这种舆情汹汹的背景下,更像是对官方前期处理不当的一种“背书”和压力。 最后,各路网红跟进,将话题彻底炒热,形成排山倒海的舆论压力。 韩邦国~~走了一步,不,是走了一连串的臭棋! 他们试图用最直接、最粗暴的行政手段去扑火,却不知那火是浇了油的,越扑越旺,反而给了对方绝佳的反击借口和道德制高点。 李澈仿佛能看到,网络那头,苏蔓和她背后那双冷静甚至带着嘲弄的眼睛。 她们等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反应。 “完了~~”李澈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到了这个地步,舆情已经完全失控,韩邦国已经被牢牢钉在了舆论的火架上。 监察委的介入,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韩邦国离政治生命的悬崖,或许真的,只有一步之遥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动 李澈决定不再等待韩邦国的指示,他必须立即行动,否则这条大腿真的要瘸了。 他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继续被动地指望韩邦国自己处理,或者等待调查结果去辩驳,只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踏入预设好的陷阱。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事件的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只是顺着苏蔓视频的发展方向去找真相反驳,只会中了苏蔓的圈套。 苏蔓肯定还有后手,等着韩邦国反应过激,或者辩解中出现破绽。 常规的防御,已然失效。 必须出其不意,反其道而行之! 战场,不能设在对手选定的“历史问题”上。 他要将战火,引到对手意想不到的地方。 思路一旦清晰,行动便雷厉风行。 他马上将电话打给罗玉。 “罗政委,是我,李澈。有个急事,需要你帮忙查一下。” 他语气急促但不失礼节,“之前那个富林传媒的老板许仁,他的联系方式,你那里还有吗?对,就是手机号码。麻烦立刻发给我,非常紧急。” 罗玉自然也知道韩邦国出事了,他和李澈之间的关联只有韩邦国,所以他马上意识到李澈是为了韩邦国。 他先是叫了个人去找许仁的资料,然后便问起李澈的意图。 李澈没有说太多,但明确了确实是为了帮助韩邦国。 几分钟后,许仁的手机号码找到了,罗玉立马报给李澈。 李澈没敢耽搁,道了声谢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李澈深吸一口气,将这个号码输入拨号界面,拇指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悬停了一瞬,随即果断按下。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李澈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浓戒备和疲惫感的男声传来,正是许仁。 “许仁,我是李澈。”李澈开门见山,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李澈只能听到对方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他分辨不出那呼吸里蕴含的,是恐惧、愤怒,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见对方迟迟不语,李澈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的公司,富林传媒,现在怎么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李澈敏锐地捕捉到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充满恨意的磨牙声。 确定了,不是紧张,而是压抑的怒火。 李澈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对着电话,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许仁听来,或许充满了讽刺: “看来,许老板,苏蔓苏总~~是彻底把你给甩了,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许仁最痛、最不甘的伤口。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陡然加重,粗粝得像拉风箱。 良久,许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克制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李主任~~真是冰雪聪明。这都让您~~瞧出来了。” “许仁,用不着跟我阴阳怪气。”李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早就警告过你,你的下场是你自己选的。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走。我能怎么办?” “~~”许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他似乎彻底放弃了与李澈争辩的念头,声音里充满了颓丧和认命,“李主任亲自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指示吗?” “废话。”李澈毫不客气,“我跟你非亲非故,找你自然是有事。先回答我,你那传媒公司还在吗?” 许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李澈会问这个,迟疑道:“公司~~执照还在,没注销。但~~早就停业了,门都关了,人也散了。” “没注销就行。”李澈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许仁,你听好了。马上,带上你的拍摄设备,如果你还有帮手,也一起叫上。立刻赶到市里来!” 他顿了顿,不给许仁消化和提问的时间:“我待会儿发个地址给你。咱们就在那儿见面。记住,要快!”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的意味复杂了许多。 许仁似乎在剧烈地挣扎、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单纯的怨毒或颓丧,而是带上了一丝惊疑: “李主任~~您~~您该不会是想~~把我骗到市里,然后把我的设备~~全砸了吧?” “你再废话,我现在就让人去把你的家当全砸了!” 李澈没好气地低喝,但随即,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对许仁而言极具诱惑力的筹码,语气充满了蛊惑,“赶紧的!动作快点,搞不好~~我还能让你的公司起死回生。甚至让你当个大网红。” “~~”电话那头的呼吸,瞬间停止了片刻。 “地址马上发你。今天晚上,我要见到你和你的设备。”李澈说完,不容置疑地挂断了电话。 他迅速在手机上输入一个酒店地址,发给了许仁。 搞定许仁这条线,李澈略作思考,又拨通了赵喜来的电话。 时间紧迫,他需要知道赵喜来那边的调查,进行到了哪一步。 “赵局,是我。调查有进展吗?”李澈直接问。 赵喜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谨慎:“时间太短,又不能大张旗鼓,查到的细节确实不多。” “但是方向基本明确了,你说的几件事,都能和一个人有关联。” “齐爱民?”李澈替他说出了名字。 即使看不见赵喜来的脸,李澈也从对方长久的沉默中听出了他的惊讶。 “赵局,我怎么知道是齐爱民的,咱们以后细说。现在韩市长的时间不多了,咱们抓点儿紧!” “对,就是他。”赵喜来晃了晃脑袋,肯定道,“虽然他现在是副县长,但当年韩市长在县里的时候,他是新林乡乡长,后来是县府办主任,很多具体事都是他经手或协调的。” “嗯,行,我知道了。先别管齐爱民。”李澈打断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这些事情的结果呢?韩市长本人,在这些事情上,究竟有没有不可推卸的、原则性的问题?” 第一百三十五章 死得明白 电话那头,赵喜来沉默了。这沉默,让李澈的心微微一沉。 几秒钟后,赵喜来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低沉,也更加审慎:“有问题。这是客观事实。事情都出在他主政富林县期间,他是主要领导,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但是~~” 他话锋一转:“根据我目前查到的一些碎片信息,这几件事的后续都有补救或者说纠偏的措施。” “就拿向阳坡希望小学来说,当年墙体开裂事故发生后,确实追查到了施工方,进行了处理。” “后来,开裂的墙体经过专业机构的加固修复,实际上已经恢复了使用,并不是一直废弃。不过~~” 赵喜来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斟酌哪些能说:“这里面有个挺有意思的细节。” “当年事故发生后,对于怎么处理,其实有两套方案摆在桌面上。” “一套方案,就是后来执行的,对现有开裂墙体进行专业加固补救,优点是成本低、见效快,能最快让孩子们回去上课;” “另一套方案,则是推倒原校舍,在原址上新建一所完全符合新标准的小学,当然,成本要高很多,周期也长。” “而当时,力主采用第一套修补方案的,正是韩市长本人。” “你猜猜,提出并鼓动采用第二套方案的人是谁?” 李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齐爱民。” “嘿!”赵喜来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冷笑,算是默认。 他接着说:“县道改线导致村民械斗那件事,情况也类似。” “当时也有不同路线方案和补偿标准的争论,最后拍板的是韩市长,但当时也有另一套方案,提案人也是这位齐副县长。” “甚至~~我顺着械斗这条线往下摸,听到一点风声,说当年两村矛盾激化到动手之前,有人在暗中怂恿。当然,这只是传闻,指向很模糊,我正在想办法核实这件事~~” 听着赵喜来条理清晰、步步深入的叙述,李澈心中忍不住暗赞一声。 这位老公安,嘴上说着查到的细节不多,但就这么短短几天,在不便公开调查的情况下,他几乎已经将苏蔓抛出来的问题,摸了个七七八八! “赵局,辛苦了!”李澈由衷地说道,“你查到的这些,非常关键!请继续沿着你的思路查下去,尤其是械斗那条线,务必尽力深挖!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协调的,随时告诉我。” “明白。”赵喜来沉声答道。 挂断赵喜来的电话,李澈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整合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许仁,一条被苏蔓抛弃、充满怨恨又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齐爱民,一个与韩邦国有着复杂历史恩怨、对韩充满敌意、且行事风格激进诡异的副县长。 苏蔓,一个连接着网络舆论、手法专业、背景神秘的执行者。 韩邦国,一个正被旧账围攻、性格强硬但可能因应对失措而陷入更大危机的“大腿”。 一条模糊却极具杀伤力的反击路径,在李澈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睁开眼,看向手机屏幕上许仁刚刚回复的“收到,马上出发”的短信,眼中闪过一道冷冽而决绝的光芒。 ...... 约定的酒店位于市区边缘,不算高档,但胜在清净。 李澈提前在大堂等候,看到许仁和一个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年轻男人提着几个背包走进来时,他迎了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主任。”许仁喊了一声,声音干涩,眼神躲闪。旁边的年轻人则更加紧张,低着头不敢看李澈。 “嗯,上楼。”李澈没多话,直接走到前台,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几张钞票,“开一间双人间,先开一个星期。” 前台小姐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们三人,又看看那几个大黑背包,但职业素养让她没多问,快速办理了手续。 许仁和他的帮手则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澈拿到手的房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忐忑。 一个星期? 这是要干嘛? “别愣着,拿着东西,跟我走。”李澈瞥了他们一眼,接过房卡,转身走向电梯。 三人沉默地进了电梯,到达楼层,找到房间,刷卡进门。 标准双人间,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简洁到有些逼仄。 许仁放下沉重的背包,擦了把额头的虚汗,和他的帮手拘谨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所措。 “坐吧。”李澈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许仁和帮手对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各自在床沿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是等待审讯的犯人。 李澈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仁,”李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为了让你安心给我干活,我得先让你知道之前你是怎么死的。我得让你死得明白,对吧?” 许仁下意识歪嘴嗤笑一声,但迎上李澈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他又立马端正起来,那点硬挤出来的不屑瞬间消散。 李澈冷眼看了他一下,语气放缓了些:“放松点,我知道你不服气,所以我说要让你死得明白。”他顿了顿,问道:“上次苏蔓让你发的那几条视频,为什么让你发,你知道吗?” 许仁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哑声道:“不知道,她就说帮我运作,帮我挣钱,说是热度起来后能引起政府的重视,既挣了钱,又帮老百姓干了实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走那几个视频里的人?是苏蔓让你干的?”李澈追问。 许仁点点头。 “那跟踪我的人呢?就是在乡政府偷拍我的人,也是苏蔓安排的?” 许仁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那倒不是,那是我安排的,不过~~也是苏总提供的信息。” 李澈闻言,目光微凝,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道:“好吧,我就当你不知道。可是你就没想过,那些视频针对的是谁?” 许仁说:“听他们私下议论过,好像是当时推广烤烟的一个当官的。” 李澈这时冷笑一声,手指虚点着许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所以你们这些人呐,被人拿枪使,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我告诉你,那个推广烤烟的当官的,就是现在的韩邦国市长!”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复仇 李澈盯着许仁骤然放大的瞳孔,继续道:“你再想想你当时偷拍我的那张照片,我身旁是不是还有个老人?知道是谁吗?那是韩市长的亲哥哥!” 此话一出,许仁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脸色瞬间煞白,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他的帮手也是一脸骇然,随即“啪”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又惊又怒地低声骂道:“我就说吧!没点风险她能给那么多钱?我就知道那骚娘们儿不是什么好货!” 李澈不再说话,抱着双臂,安静地看着他们。 房间里只剩下许仁紊乱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在蔓延。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他才缓缓问道:“现在,你该死得瞑目了吧?!” 许仁依旧瞪着眼,嘴唇微微哆嗦,但此刻,他眼底那点最后的不甘和怨气,已彻底被后怕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骇然的空白。 李澈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语气缓和了些,接着说:“行,能明白事情的厉害性就行。这次让你俩过来,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一是将功补过,二是~~”他故意顿了顿,“替你俩报仇。” 许仁一听,猛地抬起头,清了清仍有些干涩的嗓子,惊疑不定地问:“复仇?苏~~苏蔓?” 李澈肯定地点了点头。 许仁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摇头,声音里带着恳求与恐惧:“李主任,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真的,我现在真的服了,谁不服谁他妈王八蛋!但是苏总~~我们得罪不起,您可能还不知道她的底细,人家可~~” 不等他说完,李澈立刻报出一串信息:“苏蔓,三十二岁,省传媒学院毕业,做过记者,现在是mcN老板,身家几千万,在富林县关系很深,对吧?” 许仁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澈竟也查得这么清楚。 李澈说完,又给了他们几秒钟消化时间,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实话告诉你们俩,我手里关于苏蔓的底细,远不止这么点儿。而且我还可以摆明了告诉你俩,这次你们不是替我李澈干活儿~~”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两人:“而是替韩市长干活儿!干得好了,将功折罪,说不定还能立点功。到时候,韩市长会记得你们。” 许仁一听这话,脑子嗡的一声,猛然间全都串联起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划拉着,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惊骇,声音发颤:“敢情~~敢情苏总后来搞的那个视频,说的农机厂改制~~针对的就是~~韩市长?!” “没错。”李澈坦然承认,语气斩钉截铁,“苏蔓和她背后的人,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扳倒韩市长。” “但他们用的手段卑劣,那些视频里说的事,都是断章取义,歪曲事实,是在污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帮韩市长伸张正义!” 在许仁此刻的认知里,无论苏蔓多有钱、多有名气、手段多厉害,和一位实权市长比起来,分量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一方是游走灰色地带、心狠手辣的商人,另一方是掌握庞大资源和权力的体制高官。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对更高权力的敬畏,是意识到站队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侥幸,甚至还有一丝对未来能站在市长庇荫下的期盼。 他脸上的挣扎剧烈变幻,最终归于一种认命般的灰败。 犹豫了几秒,许仁突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无可奈何地看向李澈,涩声道: “李主任~~您这房间都给我们开好了,还是一个星期~~看来这事儿,我俩是不接~~都不行了,对吧?” 李澈看着他,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是。这件事,从根上说,是你起的头。现在,也必须由你来收尾。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唯一能将功赎罪、甚至~~翻身的机会。” 许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和他的帮手对视一眼。 这一次,两人眼中都读到了别无选择的决绝,以及那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破罐子破摔般生出的狠劲。 最后,两人同时看向李澈。 许仁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挺直了些脊背,问道: “那~~李主任,您说,该怎么干吧!” “这几天,我会陆陆续续给你一些关于苏蔓的具体信息。”李澈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看着对面床沿上略显局促的许仁和他的帮手。 “你们可以根据这些信息自由创作短视频,形式不限,也可以去顺着线索找找有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但必须遵循一个核心规则~~”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一切内容,必须严格基于我提供的信息框架,不能胡编乱造,不能添油加醋,更不能凭自己的臆测去引申。我们要的是精准打击,不是泼妇骂街。” 许仁听着,眉头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他干自媒体这么多年,深知“流量密码”往往不在四平八稳的真相里,而在情绪和冲突中。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老道: “李主任,您不是说要帮韩市长伸张正义,揭露苏蔓的阴谋吗?” “整这些零敲碎打的料~~有什么用?” “要我说,咱们就该直接怼!把她视频里那些假话,一件件扒皮,把真相拍出来,让大家看清楚她是怎么污蔑韩市长的!这才叫反击,才解气!” 李澈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许仁的这种想法,简单、直接、充满情绪,也正是绝大多数人面对污蔑时的第一反应——急于辩白,自证清白。 而这种反应,恐怕也正是韩邦国最初的想法,也正是苏蔓和她背后的人最希望看到的。 一旦陷入“对方抛出问题—我方忙于解释”的被动循环,节奏就永远掌握在对方手里,解释只会越描越黑,陷入自证陷阱。 “具体原因,以后你会明白。” 李澈没有详细解释舆论战的复杂心理学和议程设置理论,只是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现在,你们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办。” 第一百三十七章 第一阶段 “记住,这不是在玩你们以前那套博眼球的东西。”李澈叮嘱道。 “我再强调一遍,所有我提供给你们的料,都是真实可查的,而且大部分是经过公安系统的朋友核实过的。”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直接为韩市长辩白,而是要先扳倒苏蔓这个人的人设。” “而我们扔出去的每一块石头,都必须足够硬,砸得足够准,明白吗?” 许仁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不够痛快,但“真实可查”、“公安朋友核实”这几个字,以及李澈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还是让他把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混迹底层,深知“真实”和“官方背书”在关键时刻的分量。 再蠢,这点道理他还是能听懂的。 “行吧,李主任,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干。”许仁最终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套他暂时还不能完全理解的打法。 李澈让他们先休息,熟悉一下设备,明天正式开始“工作”。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秦婉音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眉头微蹙地看着手机。 见到李澈回来,她立刻放下手机,脸上写满了担忧。 “也不知道韩市长现在怎么样了,”她声音压低,“网上闹得越来越厉害了。连我们局里都有人在私下议论。余姐~~哎~~” 上次与韩邦国夫妇的那顿饭,虽然时间不长,但余姐和韩邦国,显然给秦婉音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这种印象,让她此刻的担忧更加真切。 李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别太担心,我已经托赵局,在查一些事情了。网上很多东西,都是以讹传讹。韩市长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这次肯定也能处理好。别瞎操心了,不会有事的。” 他不能说得太多,以免秦婉音卷入过深,但必要的安抚和信心必须给到。 安抚好妻子,李澈走进书房,拧亮台灯。 他摊开笔记本,将罗玉和赵喜来查到的、与苏蔓相关的信息和细节,一一整理出来。 他没有简单地堆砌材料,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设计了一条清晰的“攻击路径”和节奏。 他将信息分门别类,并拟定了发布的先后顺序和时间间隔,做成了一份清晰的表格。 这是一场精密的舆论手术,而非蛮力冲撞。 第二天上午,李澈将表格上的第一部分信息发给了许仁。 内容是关于苏蔓名下或深度合作的几家小型文化公司、营销工作室,在过去几年中涉及的一些争议。 这些事都不大,但关键在于真实可查,有据可考。 李澈的指令很明确:“不要有任何主观评价,不要提韩市长,也不要明显针对苏蔓本人。就装作是一个热心网友,偶然挖到了这些陈年旧料,以盘点、揭秘的形式做出来。语气可以惊讶、可以调侃,但立场要中立。” 许仁虽然觉得这打法太温吞,但还是照做了。 他本就熟悉这套挖掘“黑历史”的流程,当晚就依据李澈给的名单和线索,制作并发布了第一条短视频。 视频风格模仿常见的“冷知识”或“行业揭秘”,语气略带八卦,将几家公司的争议事件娓娓道来,并未直接点明与苏蔓的深度关联,但熟悉行业的人一看便知。 让许仁意外的是,这条他原本以为会不温不火的视频,发布后竟然迅速获得了不小的关注和转发! 评论区里,竟然真的冒出不少“知情网友”: “这个xx公司我知道!当年搞xx活动就是他家,吹得天花乱坠,结果烂尾了!” “原来那事儿是他们干的?怪不得后来没声音了。” “看来这家mcN女王手下也不干净啊~~” 许仁兴奋又困惑地将情况报告给李澈。 李澈看着后台数据,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神情:“看到了。这很正常。” “苏蔓现在风头正劲,是舆论焦点。任何与她相关的信息,尤其是这种看似客观的爆料,都会立刻吸引大量关注和讨论。” “人们不仅喜欢看英雄,也喜欢看英雄的另一面。现在,你不管发什么和她有关的料,都会自带流量。这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紧接着,李澈给出了第二部分的信息:是关于第一阶段爆料中,那些争议事件的官方或权威后续处理结果。 比如,某次夸大宣传被市场监管部门约谈的记录,某次合同纠纷的仲裁结果文书。 他让许仁将这些“后续”分成几个短视频,陆续发出。 “这个阶段,要营造出一种追根究底、原来如此的感觉。让观众自己产生联想:哦,原来事情的结果是这样!”李澈对许仁叮嘱道。 果然,这些带着实锤味道的后续视频,虽然单条热度不如第一条的“揭秘”刺激,但几条叠加起来,配合第一条的铺垫,开始在部分受众心中悄然植入一个印象: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正义代言人”苏蔓,其商业版图似乎并不那么干净,有些历史遗留问题。 接下来,是李澈设计的第三部分,也是关键的心理引导阶段。 他没有再给具体的新料,而是给了许仁一个“命题”:“现在,你需要自己构思制作一个视频。核心意思是,苏蔓和她旗下那些网红经常发布的那种深度调查、为民请命的视频,其选题和叙事手法,似乎都出奇的有某种相似之处。” “不要直接下结论,用提问、展示巧合的方式,引导观众自己去发现和思考。” 许仁这次琢磨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颇有点“学术分析”味道的对比视频。 他将苏蔓几个知名揭黑视频的叙事逻辑等手法并置,配上冷静的解说和问号。 这个视频,更像是一颗投入湖心的深水炸弹。 它没有直接攻击苏蔓的人品或动机,而是巧妙地将她赖以成名的专业技能和叙事方式互相联系起来。 这种关联性质疑,比直接骂她坏更具杀伤力,因为它动摇的是她作为独立观察者、正义记者的专业性和人设。 至此,李澈的第一阶段已经完成,他点燃的“小火苗”开始在网络上借助风势自行蔓延~~~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迟到的公道 关于苏蔓及其关联公司、乃至她早年记者生涯中一些有争议报道的黑料,开始像沸水里的气泡,不断从网络的各个角落涌现出来。 有些是真料,有些是陈年旧账,有些甚至可能是蹭热度的胡编乱造。 但真假混杂之中,“苏蔓并非完美无瑕”、“她的立场可能并不纯粹”这样一种印象,已经开始在舆论场中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暗流。 虽然距离扳倒苏蔓还远,但至少,在关于“农机厂改制”等事件的讨论中,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这个苏蔓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她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会不会也是选择性报道?” ...... 这天,正在酒店房间里紧盯着数据和评论走向的许仁,接到了一个他既期待又恐惧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自称是蔓语文化的法律顾问。 不出所料,电话那头警告许仁,要求把所有视频下架,要不然会让许仁“死得难看”。 紧跟着,许仁收到了苏蔓公司发来的律师函。 许仁立马告诉给李澈。 李澈让许仁别管,说:“苏蔓再问就直接告诉她,让她来找我。” 果然,一天之后,苏蔓给李澈打来了电话。 电话接通,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传来苏蔓的声音。 那声音依旧保持着李澈记忆中那种经过精心修饰的悦耳与从容,听不出太多被冒犯的怒气,更像是一种带着些许遗憾和居高临下劝诫的口吻。 “李主任。”她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不太熟络的同事,“你好,我是苏蔓,还记得我吗?” 李澈撇嘴一笑:“印象很深刻,怎么会不记得?” 苏蔓沉默一阵,随后语气鄙夷地说:“真没想到当初义正言辞的李主任也会玩这种抽丝剥茧、旁敲侧击的把戏。” 李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苏总过奖。比起你翻云覆雨、直指核心的大手笔,我这点小打小闹,不过是跟着您这位老师,学了些皮毛而已。”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哼笑。 “李主任谦虚了。”苏蔓顿了顿,话锋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你把力气用错了方向,也跟错了人。” “韩邦国,不值得你这样为他卖命。农机厂~~不是故事,是发生过的事实。我做的事,或许方式让你看不惯,但初衷,不过是让该被看见的东西被看见,让该负责的人,负起他早就该负的责任。这,不算为民请命,也算是一种~~迟到的公道吧?” 李澈直接回应,语气清晰而冷静:“苏总,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就别跟我装貂了!你要的到底是公道,还是别的什么,你我心里应该都很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至于韩市长干不干净~~我从来没说过他是圣人。”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几乎明说了他已经站队韩邦国,就算韩邦国不干净,他也站定了。 “李澈,”苏蔓的声音冷了几分,那层优雅的伪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跟我作对,不是明智之举。” “苏总,我也正想跟您说同样的话。”李澈毫不退让,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漠然,“迄今为止,所有明确站在我对面、想让我不好过的人,结局似乎都不太好。” 苏蔓似乎终于被触动了一丝真正的怒意,但她的反击依旧保持着克制,转而攻击李澈的根基: “呵,口气不小。但你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底气,不过是仗着韩邦国还没倒。” “一旦他倒了,你李澈,区区一个老干局的科长,又算什么?” “你现在不过是韩邦国一枚比较活跃的卒子罢了。卒子再能拱,过了河,依旧只是卒子,随时可以被牺牲、被丢弃。” 李澈听完,却忽然轻轻笑了。 “彼此彼此。”他的笑声很短,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 电话那头,苏蔓的呼吸声,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澈甚至可以想象,电话那头的苏蔓,脸上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具恐怕出现了刹那的碎裂。 她自以为隐藏很深,自以为没人知道。 可是李澈早就看出来了,无论她多么成功,多么富有,她也依然只是某人手中的棋子。 良久,苏蔓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卸下部分伪装的疲惫,甚至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李澈~~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看得更透。”她缓缓说道,语气复杂,“既然我们都是棋子,又何必在这里拼得你死我活呢?”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马上收手,不再追着我不放~~我会给你足够丰厚的回报。韩邦国那条船已经漏水了,迟早要沉,聪明人应该早点换条更稳的船。” 她开始尝试利诱,试图用利益将李澈拉拢或至少中立化。 李澈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玷污的决绝: “苏蔓,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后的表述,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承认,我是一枚棋子。但是,我和你,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我有底线!”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证明通话还在继续。 李澈短短几句话,彻底封死了任何妥协或交易的可能。 这不是利益之争,这是道义和行事原则的根本对立。 几秒钟后,苏蔓的声音重新响起,那声音已经彻底冰冷,所有的伪装、试探、劝诱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猎手的冷酷和决绝: “既然这样~~李澈,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会让你深刻地记住,跟我苏蔓作对,是什么下场,咱们走着瞧!” 李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同样冰冷的弧度: “好,苏总,我也正想领教。走着瞧。” 电话挂断。 忙音在耳边响起。 李澈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正浓。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调转枪头 关于苏蔓及其关联公司的质疑声还在网络上发酵,苏蔓新的攻势已经悄然展开。 第二天清晨,几个粉丝量不大的自媒体账号几乎同时发布了新的视频。 这一次,镜头不再对准韩邦国,而是精准地转向了李澈,还有秦婉音。 视频制作依然精良,采用了类似纪实调查的手法。 旁白用冷静而充满暗示的语气,重新翻出了李澈早年跟随的那位副区长因经济问题落马的旧案。 “李澈,当时作为该副区长的联络员和重点培养对象,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几乎形影不离。在这位领导诸多问题暴露的过程中,李澈真的仅仅是个被拖下水的无辜者吗?” 画面中出现了李澈当年参加会议的模糊照片,与那位副区长接受调查的新闻报道并置在一起。 剪辑手法巧妙,虽未直接指控,却将“关联性”暗示得淋漓尽致。 更尖锐的问题接踵而至:“一个区老干所的普通科长,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与一位市领导建立起如此密切的联系?这其中,是否存在某些未被公开的故事?” 视频没有给出答案,只是抛出了问题。 但在当前舆论环境下,问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答案。 还有关于秦婉音的: 镜头模拟着偷拍视角,拍下了秦婉音进出住建局办公楼的身影。 旁白声音压低,带着探寻秘密的调子: “秦婉音,原街道办普通办事员,在短短两年内迅速成长为住建局的骨干力量,负责两个市级重点工程。” “她的晋升速度令人侧目。这背后,究竟是她个人的能力超凡,还是~~她的丈夫李澈,有着某种我们看不见的能量?”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份工程预算的文件截图——正是陈华平用来陷害秦婉音的二期旧改预算。 “有内部人士透露,秦婉音曾在工程预算中存在数据不实的问题。但令人疑惑的是,此事后来不了了之。是查无实据,还是有人干预?”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同样没有结论,只有一连串精心设计的疑问。 一时间,李澈和秦婉音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上午十点,这些视频已经通过数个渠道扩散开来。 李澈坐在办公室里,平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内容。 他并不担心自己,一来是因为苏蔓揪着的是过去的往事,这些事情从区里到老干所,领导们都一清二楚。 二来老干所这边有韩老,韩老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说明,没人敢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 他担心的是秦婉音。 而正如李澈所料,视频刚放出来不久,赵宏宇就找到秦婉音,关起门来谈了一次话。 赵宏宇甚至没有让她坐下,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正在播放关于她的那段视频。 “解释一下。”赵宏宇的语气还算平和,但眼神里的压力不容忽视。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赵局,这些事情您又不是不知道,视频里断章取义,摆明了就是污蔑嘛。” 赵宏宇摆摆手,“我不是说事情如何,我是问怎么会闹到网上的?” 秦婉音刚想开口,忽然意识到不能把事情都推给李澈,现在他的压力肯定很大,她没法替他分担压力,但至少可以不给他增加压力。 顿了顿,秦婉音干脆选择不说话。 赵宏宇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你先暂时从项目上退下来,避避风头。等这阵风波过去了,再回来继续负责。” 秦婉音的心一沉,但她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赵局,现在项目正处在节点上,临时换人会影响进度。而且,如果我这个时候退出,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心里有鬼。” 赵宏宇看着她,眼神复杂:“小秦,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要明白,工程领域最怕的就是舆论发酵。万一到时候有人拿这个说事,质疑工程招标的公正性,甚至要求重新审计~~” “那就让他们查。”秦婉音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赵局,我问心无愧,也不怕查。现在退出,等于默认了视频里的指控。我请求继续留在项目上,用实际工作证明自己。” 赵宏宇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如果舆论还在发酵,你就必须暂时离开项目组。这不是惩罚,是保护你,也保护项目。” “明白。”秦婉音点头,“谢谢赵局。” 走出局长办公室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脊背挺得笔直。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把包放下,看着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李澈,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李澈回头看她一眼,手上切菜的动作没停:“今天不好过吧?” “你知道了?”秦婉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我猜的。”李澈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赵宏宇找你谈话了?” 秦婉音点点头,把谈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李澈听完,放下菜刀,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了。” 秦婉音看着他眼里的歉意,忽然笑了:“用得着道歉吗?我们是两口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赵局也就是说说,现在项目这么紧,他不敢真把我撤了。” 她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自信:“就算真撤了也无所谓。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这些。” 李澈看着她,忽然一阵感触。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在街道办小心翼翼、对未来迷茫的秦婉音,再看看眼前这个面对压力依然从容自信的女人。 她真的成长了,没有白费自己的心血。 “好。”李澈只说了一个字,但眼里的温暖说明了一切。 晚饭后,秦婉音在书房整理项目资料,李澈走到阳台,拨通了许仁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许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李主任!看到没?苏蔓开始反击了!她这是急了啊!” “看到了。”李澈的声音很平静,“我发你一些资料,明天开始,分批放出去。” 他把那些通过赵喜来和罗玉搜集来的、经过核实的苏蔓私生活的一些信息一一告诉了许仁。 第一百四十章 以牙还牙 许仁听完,坏笑起来:“就该这样!她整你,你就以牙还牙,看谁更狠!” 李澈马上解释:“许仁,你理解错了。” “就算苏蔓没有放关于我的视频,这些资料我也会让你放出去。”李澈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计划,不会因为外力而随便打乱节奏。我们千万不能被苏蔓牵着鼻子走,明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许仁的声音变得小心:“明白了~~但李主任,我不太懂,为什么非要按计划来?现在她先动手了,我们反击不是更合理吗?” “因为主动权。”李澈望着远处的灯火,“一旦我们被她激怒,跟着她的节奏走,就等于把主动权交了出去。我们要做的,是执行自己的计划,让她来适应我们的节奏。”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原则还是一样,不直接说明立场,不评价好坏,只是陈述事实。她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用什么化妆品、交往过哪些人,把这些客观信息呈现出来就好。是好是坏,让网友自己去判断。” 许仁似懂非懂地应下了。 挂掉电话后,李澈在阳台站了很久。 苏蔓这一轮攻击,虽然毒辣,但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真正的变数,在于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做,以及,韩邦国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第二天,许仁开始按照李澈的指示,分批释放关于苏蔓私生活的信息。 这些信息经过精心筛选和编排:苏蔓在高端小区的房产、她驾驶的进口SUV的价格、她出席活动时佩戴的首饰品牌、她社交账号上不经意晒出的奢侈品~~ 最致命的是,许仁找到了一张苏蔓早年接受采访时的截图。 画面里,苏蔓谈及自己的消费观,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女人应该对自己好一点。我用的口红大概是一千多一支吧,这不算奢侈,只是基本的品质要求。” 许仁在发布时没有评论,只是在这段视频下方标注了一行小字:“注:该市城镇居民月平均收入为3200元。” 这个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 与此同时,许仁收到了法院的传票——苏蔓的公司正式起诉他侵犯名誉权,索赔金额高达两百万元。 接到传票的那一刻,许仁的手有些发抖。 他立刻打电话把这事告诉给李澈。 李澈让他别慌,只需要盯着视频的事情,官司的事情他来处理。 而就在李澈开始四处物色律师的时候,韩老带着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人走进他办公室。 “这位是周明律师,明正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韩老介绍道,“周律师在名誉权、知识产权领域的诉讼经验非常丰富,胜率很高。” 周明起身与李澈握手,笑容专业而克制:“李主任,久仰。” 李澈正惊讶着,韩老又接过话头说:“以后你这边法律上的事情都由他们律所处理,你专注你的事情。” 韩老的话更像是某种指示,李澈立马反应过来。 这不是韩老一时热心,这是韩邦国的安排。 韩邦国大概是知道了自己所有的动作,现在通过这种方式,正式表明了他的态度——认可并及时提供支持。 “太好了,太感谢了,我正愁找不到好律师呢。”李澈紧了紧握着周明的手,激动地道谢。 韩老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嗯,那你们俩抓紧沟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去活动中心找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韩老便转身离开,顺手把办公室的门给关上。 有了韩邦国旗帜鲜明地支持,李澈心里顿感轻松。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棋盘上的阵营,越发清晰了。 ...... 随着许仁持续释放关于苏蔓私生活的信息,网络上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起初还有人为苏蔓辩护,认为“关注私生活是对女性不公”、“消费水平高不代表人品有问题”。 但当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曝光,这些辩护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人们开始质疑:一个过着如此奢华生活、交际圈如此高端的人,真的能理解普通工人的困境吗? 她拍摄那些关于农机厂下岗工人的视频时,是真的心怀正义,还是仅仅把这当作一场表演? 舆论的裂痕一旦出现,就会迅速扩大。 就在这时,一份官方通告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市监察委在官网发布通报称: 经详细调查,认定农机厂改制程序合规合法,职工工龄买断严格按政策执行,补偿款项全部到位。 关于“极个别老职工对价格不满”的情况,经核实系对政策理解有偏差,经解释后已无异议。 通报措辞严谨,结论明确。 如果这份通报哪怕提前一天出现,都很可能会被网友质疑为“官官相护”、“掩盖真相”。 可通报就是精准地发布在苏蔓的正义人设已经开始动摇的时间节点,李澈知道,“官方”也开始跟上自己的节奏了。 通报的效果是显着的,在李澈铸就的背景之下,许多原本中立观望的网友开始倾向于相信官方结论,那些义愤填膺、恨不能揭竿而起的小网红们,也一个一个闭上了嘴,退出了这场“战争”。 李澈看着网络上的评论变化,知道时机到了。 他给许仁发去了最后一份资料,一份经过反复核实、证据确凿的猛料。 当天晚上,许仁发布了一条新视频。 视频没有旁白,只有一系列照片和文件截图:酒店入住记录、监控画面时间戳、车辆进出记录。 以及最关键的——苏蔓与省电视台某已婚高管先后进入同一酒店房间、数小时后又一前一后离开的监控截图。 这条视频发布后,网络彻底炸了。 舆论的风向彻底逆转。 再也没有人讨论农机厂改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苏蔓的私生活丑闻上。 苏蔓的社交媒体账号迅速关闭了评论功能,之前发布的那些关于农机厂的视频一个接一个消失。 第二天上午,许仁收到了法院的通知——苏蔓的公司撤诉了。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仿佛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在最高潮时戛然而止。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认输 下午下班时,李澈整理好办公桌,锁好办公室门,像往常一样走出老干所大门。 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色。 李澈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旁站着一个人。 是苏蔓。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 但走近了看,能发现她眼下的淡淡青黑,以及眼角掩饰不住的疲惫。 见到李澈,她缓缓走上前,步伐依旧优雅,但少了往日那种从容的气势。 两人在距离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对视了几秒。 “李主任,下班了?”苏蔓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总。”李澈点点头,“有事?” 苏蔓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李澈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说:“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 李澈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他缓缓掏出手机,拨通了秦婉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秦婉音的声音传来:“喂?下班了吗?” “下班了。”李澈看着苏蔓,对着手机说,“苏蔓在我面前,她约我吃晚饭。你别等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秦婉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能帮我骂她两句吗?” 李澈一愣,随即笑了:“她就在我面前,你自己骂。” 他按下了免提键。 手机里传来秦婉音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就在李澈以为她不会说什么的时候,尖利的声音突然从扬声器里爆发出来: “贱人!臭婊子!” 声音之大,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 苏蔓的脸瞬间涨红,那层精致的妆容都掩盖不住她的窘迫和愤怒。 李澈忍不住笑出声来,关掉免提,把手机放回耳边:“痛快了吗?” 电话那头,秦婉音的声音带着笑意:“痛快了。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李澈看向苏蔓。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的波动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走吧。”李澈说,“想吃什么?” ...... 苏蔓选的馆子藏在一条老街的深处,门面低调,只有一块不大的木牌刻着店名。 服务员将两人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红木方桌,两把圈椅。 两人落座,服务员悄声退下。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壶刚泡好的茶。 苏蔓没有碰茶杯,只是看着李澈。 她的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种李澈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认命。 李澈也没有回避,平静地回望着她。 这一刻,他看得很清楚:眼前这个女人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她的东西。 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了眼里的血丝,得体的套装遮不住肩膀微微垮塌的姿态。 良久,苏蔓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间包厢里的寂静: “李澈,你是我这三十多年来,第一个彻底击败我的男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句话的苦涩,然后继续说: “我认输了。” 李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喝。 他抬起眼睛看着苏蔓,目光锐利如刀。 “狗永远都改不了吃屎。”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锤子砸在空气里。 苏蔓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没有认输。”李澈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只不过是失去了跟我较量的筹码。就像你自己说的——过了河的卒子还是卒子,依然会被抛弃。” 苏蔓的脸色瞬间苍白,那层精致的粉底也掩盖不住血色褪去的痕迹。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苏蔓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愤怒,慢慢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 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伪装和挣扎后的平静。 “那你就不怕~~”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将来也和我一样的下场?” 李澈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坦然、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笑。 “我说了,我跟你不一样。”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苏蔓的眼睛,“我有底线。我问心无愧。我什么都不怕。” 苏蔓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我是来认输的。”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委屈,那种属于女人的、柔软的委屈,“你何必这样对我呢?你也说了,我只是一枚棋子。我被执棋者抛弃了,那我们之间~~就没有矛盾了。” 李澈冷笑一声。 这声冷笑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你伤害了那么多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还能平心静气跟你面对面坐在这里,而不是扇你两巴掌,已经很客气了。” 苏蔓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熄灭了。 李澈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还有,你不是来认输的。你只是来求我撤掉那些视频的。”他盯着苏蔓,“苏蔓,苏总,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坦诚说话呢?” 包厢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苏蔓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算计,都消失了。 “好吧。”她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不装了。” 她抬起头,直视李澈的眼睛。 这一刻,李澈终于看到了一个卸下所有面具的苏蔓——疲惫、绝望,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你说得没错,我是来求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请求你,把视频撤掉。” 李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蔓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我无所谓。我的名声已经毁了,事业也完了。可是那个人~~他还有家,还有孩子。” 李澈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带着淡淡的苦涩。 “一个人,”他放下茶杯,看着苏蔓,“就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我出钱。”苏蔓立刻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一百万?两百万?只要你开价。” 第一百四十二章 羞辱 李澈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冷笑。 “行啊。”他说,“不过视频不是我上传的,是许仁。你去跟他谈呗。我想,只要价钱合适,他肯定能答应。” 苏蔓的脸瞬间涨红。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甚至让她精心涂抹的粉底都显得斑驳。 让她去跟许仁——那个她曾经手下的狗、那个她弃之如敝履的屌丝——去服软求饶,这无疑是最大的屈辱。 可显然,李澈就是这个意思! 他就是要给她这份屈辱! 苏蔓的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有那么一瞬间,李澈以为她会掀桌而起,或者至少会破口大骂。 但她没有。 所有的情绪在她脸上翻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认命,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谢谢。”苏蔓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提包。 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老人。 走到包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即拉开。 她转过身,看着依然坐在桌边的李澈。 包厢里李澈面色平静,他看着苏蔓,眼神平静,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任何怜悯。 “李澈。”苏蔓开口,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会东山再起的。” 李澈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知道。”他说。 ...... 第二天上午,李澈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许仁打来的。 电话接通,许仁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李主任!苏蔓~~苏蔓来找我了!” 李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我知道。是我让她找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仁似乎没料到李澈会这么直接。 “她~~她出钱让我下架视频。”许仁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说~~怎么办?” “视频是你的。”李澈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她说~~她说愿意出一百万。”许仁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百万啊李主任!” 李澈笑了:“我说了,视频是你的。你想要多少,是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澈能想象许仁此刻的表情——震惊,疑惑,然后慢慢明白过来。 果然,几秒钟后,许仁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少了兴奋,多了几分郑重: “我~~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完全不同了:“我明白了。谢谢李主任!谢谢李主任!” “中午,中午出来吃饭,我请客!”许仁补充道,声音里满是感激。 “好。”李澈说。 挂掉电话,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 ...... 车从区政府开出来,赵宏宇一直没说话。 营商环境专题会开了整整一上午。 除了招商的几个部门,城投和住建也是今天谈话的重点对象。 具体到住建局身上,就是那三项重点工程。 区长郑国涛最后的讲话还压在耳边:“重点工程不能出任何岔子,尤其是对外形象。要给企业家安全感,让他们觉得在这儿办事,干净、顺当。”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宏宇的神经。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最近被短视频事件拱上风口浪尖的秦婉音,以及整件事件背后若隐若现的韩邦国。 对赵宏宇来说,韩邦国即使位高权重,也是隔了几条街的虚幻泡影。 市长的手再长,日常也伸不到区住建局这一亩三分地里。 真正能让他感到压力、决定他前程冷暖的,是顶头上司郑国涛。 郑区长今天这番话,虽未点名,但字字都像敲在秦婉音那件事上。 这段时间的短视频风波,让赵宏宇意识到一件事:韩邦国并不是铁板一块。 他有弱点,他也有敌人,而且那些敌人下手既狠又准,专挑软肋。 尤其是那个因为背后有韩邦国影子的秦婉音。 赵宏宇承认秦婉音有能力,旧改协调、项目推进,她都做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他这几年在住建局发现的少有的好苗子。 但这个人,似乎天生自带某种吸引祸乱的能力。 前阵子旧改二期预算那场风波,虽然最后澄清了,但毕竟闹出了动静。 这次更直接,她和她丈夫李澈,连带着背后的韩邦国,被几条短视频直接推上了风口浪尖。 他在想前阵子对秦婉音说过的话:“如果处理不好短视频事件,就把你调离那两个重点工程。” 当时更多是警告和施压。 但现在看来,郑区长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个提议~~或许不再是说说而已。 为了保住这两个项目不受任何可能的舆论牵连,把秦婉音调走,不是不可以。 至于秦婉音本人,赵宏宇盘算着,完全可以调去办公室、人事这类相对“文案”一点的岗位。 给她把正股的级别落实了,面上过得去,对韩邦国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陪同赵宏宇参会的常务副局长刘亚军看出他心事重重,等车子开出一段,便打趣似的问道:“想什么呢?还在想郑区长的话?” 赵宏宇的思绪被刘亚军的声音拉回到现实。 他转过头,冲刘亚军笑了笑。 车窗外,深秋的街景有些萧瑟。 赵宏宇没有回答刘亚军的问题,反而忽然反问道:“亚军,你那个信访办主任,落实下来没?” 刘亚军没想到赵宏宇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如实答道:“目前还没有合适人选。老杨还是差点火候,再说老杨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这块硬骨头他啃不来。” 他试探着看向赵宏宇,“怎么?赵局有人选?” 赵宏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脑子里各种念头飞快运转、碰撞。 秦婉音的能力、她身边的麻烦、郑区长的警告、李振宁可能的反应、韩邦国那边的考量~~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已现雏形的决定。 片刻后,他开口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在考虑,让秦婉音去干这个主任,你觉得呢?”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重要的从来不是“事” 刘亚军闻言,认真想了想,说道:“老旧小区改造的时候秦婉音就处理过群众事件,尤其是北苑路立面改造的项目上,这个小姑娘就处理得蛮好。当时我就有想法让她来信访办,可那会儿不是城建那边用人紧张吗?” 说完,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疑惑:“赵局,您怎么突然问这个?现在咱们手头三个重点项目,城建本来人就紧张了,难道您真想把秦婉音抽调出来?那李局能答应吗?” “李振宁”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赵宏宇暗忖片刻。 刘亚军提到的,正是他最大的顾虑之一。 但他脸上没显露什么,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解释道:“刚才会上郑区长一再强调,工程上不能出岔子。秦婉音~~能力是有,可她身边老有乱子。我这么考虑,也是为了工程啊。” 这话说得在理,刘亚军点点头。 重点工程不出问题,是全局的头等大事,也是他作为常务副局长必须支持的。 但他毕竟在局里多年,深知内部微妙的平衡。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似乎想避开前面司机的耳朵,对赵宏宇说道:“可是这么一来,城建那边李局可就有机会了。” 这话直指核心。 赵宏宇心里沉了沉。 这也是他担忧的。 一直以来,李振宁仗着技术过硬、工作敢拼,在局里,尤其是在城建业务板块,有那么点功高盖主的感觉。 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找来了陈华平和秦婉音,才把城建这一大块业务拉到自己能更有效掌控的范围内。 后来陈华平不争气,搞窝里斗,差点就失了阵脚,好在秦婉音顶住压力,把阵脚给稳住了。 现在如果把秦婉音从城建股抽出来~~ 李振宁绝对会抓住机会,迅速把他自己的人安排到关键位置上。 那城建股这块好不容易夺回来的阵地,恐怕转眼就又会被李振宁抢回去。 内部权力的天平,将再次倾斜。 可是就算城建股被抢走,那也只是他和李振宁私下较量的问题。 如果项目上出了问题,可就是整个住建局的问题了。 他是住建局的班长,住建局出了问题,那就是班长出了问题。 孰轻孰重? 答案,其实在郑区长说完那番话时,就已经清晰了。 只是做这个决定,需要权衡,也需要一点决断的勇气。 车子缓缓驶入住建局大院,平稳停下。 赵宏宇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又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定。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刘亚军,语气恢复了局长的清晰与果断: “回去我找秦婉音谈一谈。” 他顿了一下,安排道: “你跟朝阳商量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填上秦婉音的空缺。完了上党组会讨论。” 刘亚军听明白了。 赵宏宇用了“谈一谈”,而不是“商量”。 这事儿,在赵宏宇心里,已经定了。 后面的商量和上会,更多是走必要的程序。 “好,我明白。”刘亚军用同样清晰的语气回答。 ...... 秦婉音在接到赵宏宇电话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就有某种预感。 明面上,短视频风波已经被压了下去。 但水面之下呢? 局里办公楼走廊上,茶水间里,食堂餐桌上,那些压低了的议论声从未真正停止。 秦婉音能感觉到那些有意无意飘向她的目光,探究的,揣测的,甚至带着几分看戏意味的。 议论的焦点很集中:她秦婉音,凭什么? 一个原街道办的普通办事员,调入住建局才多久?就坐上城建股代理主任的位置! 而“代理”两个字,也眼看就要被拿掉。 秦婉音看得明白! 上次赵宏宇找她谈话时,她据理力争,是想守住自己辛苦打开的局面。 但现在,她的想法不同了。 这不同,正是从丈夫李澈身上学来的。 这两个工程,尤其是综合管廊,从初期预案到落地实施,一步步从她手中孵化出来,就像她的孩子一样。 在李澈身边待久了,她学到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不能把任何“事”当成“孩子”。 李澈曾经是区府办最年轻的红人,后来被打发到老干所,可不到一年时间,他又能在另一片天地里搅动风云。 他靠的是什么? 不是某一件“事”做得多漂亮。 而是他这个人,拥有把事情做成的能力。 这种能力不依附于某个特定的岗位、某个具体的项目。 它在区府办能发光,在老干所照样能发热。 重要的从来不是“事”,而是“人”,是做事的能力本身。 这件“事”,她能做好,也可以轻松放下。 所以当赵宏宇跟她说起想要把她调离城建股时,秦婉音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问项目后续会怎么安排? 这个反应让赵宏宇有些意外,也松了口气。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服的说辞,现在看来,应该用不上了。 赵宏宇其实很喜欢秦婉音这个人,尤其是当她背后有韩邦国这个影子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跟秦婉音闹意见。 可是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当断则断! 为了工程的绝对平稳,这个决定必须做。 于是赵宏宇说:“项目的事情他会和局党委讨论,只要你同意,这件事就好办。” 秦婉音不置可否,抬起头,看着赵宏宇,试探着问道:“我服从组织安排。那赵局,具体调我到哪里呢?” 没有争辩,没有不甘,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赵宏宇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他仔细打量着秦婉音,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坦然的接受,甚至~~有一丝早就料到的了然。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几个月前那个在旧改预算风波里慌乱的秦婉音,已经不一样了。 她成长了。 而且成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赵宏宇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遗憾,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信访办。”他说出这三个字,然后,像是为了增加筹码,又特意补充道,“主任。” 第一百四十四章 信访办主任 秦婉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信访办? 主任! 她迅速捕捉到了这两个词背后的信息量。 局里习惯把科室负责人称为“主任”,但内里层级分明。 比如她现在是“城建股代理主任”,实际还是副股长主持工作。 而“信访办主任”,按照惯例,就是正股级。 正股级。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外人看来,从副股长到股长,只是小小的一步。 但体制内的人都知道~~这是天壤之别。 副股长,名字里虽然带个“长”,实际上还是科员身份,不算正式领导干部序列。 在很多文件里,他们依然被归为“工作人员”。 而股级,是正式进入干部序列的最低门槛。 名字要报区委组织部备案,考核要过组织部的关,以后的调动、提拔,都要走组织部的程序。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干部”了。 而且~~ 秦婉音飞快地计算着:住建局是行政单位,信访办是行政编制。 李澈在老干所,那是事业单位,他的“主任”是事业编的股级。 行政编的股级,和事业编的股级,在晋升通道和未来发展上,分量不同。 也就是说,她在级别上,将又一次超过李澈。 这个念头像一簇小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心里某个角落。 失落吗? 有的。 毕竟那两个项目倾注了她太多心血。 但那股刚刚升起的失落,迅速被另一种更灼热的情绪覆盖了。 那是一种跃升的激动,一种在体制内迈出关键一步的踏实感。 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等到年底的例行变动才能体会到这种感觉,却没想到这么快就体会到了。 而这一次,某种角度上来说,竟然又是因为李澈! ...... 赵宏宇一直看着她的脸。 从最初的平静,到听到“信访办”时的微怔,再到听到“主任”后眼里骤然亮起的光——所有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他明白了。 秦婉音接受了。 不但接受,而且~~她看到了这次调整背后的“好处”。 聪明人! 赵宏宇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不需要把话说透。 “赵局,”秦婉音开口,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微颤,“我服从安排。感谢组织的信任。” 赵宏宇笑了,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向秦婉音伸出手:“小秦,别高兴得太早。信访办那摊子事,难度丝毫不亚于城建股,甚至更考验人。到了新岗位,希望你再接再厉。” 秦婉音连忙起身,双手握住赵宏宇的手:“我一定努力,不辜负赵局的期望。” 她的手心有点汗,但握得很紧。 ...... 下班回到家,门刚关上,秦婉音手里的包还没放下,话已经先出了口。 “李澈!”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李澈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青菜,见她这副模样,眉头一挑:“哟,秦主任这是捡着金元宝了?” “比金元宝实在!”秦婉音换好鞋,几步走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赵局今天找我谈话了。信访办,主任!正股级!” 李澈手里的青菜停住了。 这个消息,确实在他的预料之外。 他这段时间的精力都集中在应对苏蔓和韩邦国的危机上,对住建局可能出现的变量,虽有模糊的预感,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这个方向。 信访办~~主任~~ 他迅速消化着这两个词背后的含义。 不是明升暗降的闲职,是实打实的正股级。 现在看来,赵宏宇比自己想象的要果断,这么快就做出了割舍。 不过赵宏宇这一手,给出的筹码相当有分量,想来,他还是对秦婉音的身份多少有些忌惮。 “好事。”李澈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轻握住秦婉音的肩膀,“恭喜你,秦婉音同志。这一步,跨得漂亮。” 得到丈夫的肯定,秦婉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话匣子也打开了:“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赵局说,信访办虽然麻烦,但更锻炼人。” 她语气里带着对赵宏宇的感激,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这次,还真多亏了赵局力排众议~~” 李澈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处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拉着秦婉音在沙发上坐下,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她讲述今天谈话的细节,赵宏宇如何态度平和,如何为她考虑,如何最终拍板。 等到秦婉音那股最初的兴奋劲稍稍平复,李澈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瓢恰到好处的温水,淋在微微发烫的情绪上。 “婉音,还记得韩市长吗?” 秦婉音一愣,有些不明所以:“韩市长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当我老年痴呆了,怎么了?” “我曾经跟你说过,”李澈看着她,目光沉静,“在没有完全了解一个人之前,不要轻易下判断,更不要轻易交心。” 秦婉音眨了眨眼。 “这次短视频事件,”李澈继续道,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这一整圈下来,你就没感觉出点什么?” 秦婉音脸上的兴奋和感激,一点点褪去。 她不是笨人,刚才只是被晋升的喜悦冲昏了头。 此刻被李澈一点,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回脑海。 短视频刚爆出来,全网质疑韩邦国时,她自己在内心深处,是不是也闪过一丝动摇和疑虑?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李澈的妻子,知道部分内情,她会不会也对那位曾经心生敬仰的市长“由爱转恨”? 而赵宏宇呢? 在风波最烈的时候找她谈话,言语间是警告,是施压,是“避避风头”。 现在风波刚平息,立刻给她调整岗位,看似提拔,实则~~ 她慢慢靠回沙发背,眼神里的光从明亮变得沉静,最后化为一片明晰的冷然。 “我明白。”她低声说,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雀跃,“这次看似是赵局提拔我,其实~~是他明哲保身。他是担心我会给他惹麻烦,把我调离核心项目,是消除风险最稳妥的办法。” 第一百四十五章 饭局 李澈看着她迅速冷静下来并精准切中要害,眼里露出欣慰。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他说,“体制内的情分很多时候都只是一种工具,你可以感激,但心不能陷进去,更不能因此模糊了判断。”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也更重:“今天他能因为风险把你调走,将来如果另有考量,他也可能做出别的选择。决定他行为的,从来不是对你个人的好恶,而是局势的需要,和他自身利益的权衡。” 秦婉音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刚才吸入的某些不切实际的情绪也一并排空。 “我知道了。”她看着李澈,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做好信访办的工作,那确实是个能历练人的地方。至于其他的~~我心里有数了。” 李澈笑了,这次是放松的笑:“这就对了。走,做饭,今晚给你庆祝一下。庆祝我们秦主任,又看清了一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 局党委会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关于秦婉音的调任,几乎没什么波澜就通过了。 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工作需要和干部任用。 但秦婉音在交接期间,马上就看出了更多细节。 接替她成为城建股新主任的,是从城市更新股抽调过来的一位副主任。 城市更新股,历来被看作是副局长李振宁的基本盘之一。 这个人上来,意味着李振宁在城建业务板块的影响力,将得到巩固和扩大。 作为某种平衡或者说交换,城建股同时补充进来一名新的科员,是由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周朝阳推荐的。 众所周知,周朝阳与常务副局长刘亚军一样,是局长赵宏宇的左膀右臂。 这一进一出,秦婉音看懂了。 赵宏宇为了把她这个“风险”挪开,确保项目无虞,在人事安排上向李振宁做出了让步,让出了城建股的关键位置。 而李振宁也没有步步紧逼,默许了赵宏宇在人员补充上安排自己人。 这是一次心照不宣的利益置换。 而她秦婉音的升迁,只是这次置换中产生的一个“副产品”。 想通这些,秦婉音心里最后那点因提拔而产生的虚幻暖意,也彻底凉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冷意的踏实。 ...... 短视频的风波似乎彻底过去了,苏蔓那边再无动静。 秦婉音顺利交接工作,开始熟悉信访办那千头万绪、直面矛盾的新业务。 生活仿佛真的回归了某种平静的轨道。 直到这天下午。 李澈正在办公室整理一份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改造方案,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韩老背着手,像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澈抬起头,刚要打招呼。 韩老却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下班了别急着走。”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了李澈一下。 “跟我出趟门。” 说完,也不等李澈回应,转身就往外走,仿佛只是来下达一个通知。 李澈坐在椅子上,看着韩老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随即,他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了然的、略带自嘲的笑意。 该来的,总会来。 闹出这么大动静,扳倒了苏蔓,间接帮韩邦国度过一劫,还动用了韩老介绍的律师~~ 那位一直隐在幕后的韩市长,是时候要见一见自己这枚“卒子”了。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平静,从来都是假象。 ...... 让李澈颇感意外的是,这次韩老没带他回那个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家,也没去什么私密隐蔽的场所。 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栋灯火辉煌的高档酒楼前。 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透着一种刻意张扬的奢华。 “下车。”韩老言简意赅。 李澈跟着他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空气里飘着淡雅的香薰和隐约的钢琴声。这里与老干所,甚至与那种普通饭店,完全是两个世界。 韩老显然对这里很熟,他既没去前台,也没打电话,只是对迎上来的服务生报了一个房间号:“兰亭序。” 话音刚落,一位手持对讲机、西装笔挺的大厅经理便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迅速小跑到近前,脸上堆满笑容,腰身自然而然地微微躬下。 “韩老,您来啦!这边请,这边请!”经理的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动作姿态让李澈莫名联想到某些老电影里引路的太监。 经理亲自将两人引至专用电梯,刷卡,按下楼层。 电梯无声且迅捷地上升。 楼层很高。 电梯门开后,是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静谧走廊,两侧挂着看似名贵的仿古画。 经理领着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前,门楣上挂着“兰亭序”的铜牌。 经理先是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道缝,躬身朝里面说道:“韩市长,韩老到了。” 说完,他迅速退开,将大门完全让出,手臂伸展,做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请”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弧度丝毫未变。 韩老这才不紧不慢地,带着李澈迈步走进。 包间内的景象,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澈,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首先感觉是“大”。 一张足以容纳二三十人的巨型红木圆桌居于中央,仍显空旷。 其次是“豪”。 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照在精致的骨瓷餐具和晶莹的高脚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墙上不是俗气的风景画,而是装裱精美的书法作品,角落里的绿植是名贵的盆景。 空气温暖,弥漫着高级雪茄、陈年普洱和某种檀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圆桌的主位上,坐着韩邦国。 他今天没穿正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显得随和许多。 围着他坐的,还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个个衣着得体,气度沉稳。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过河卒 看见韩老,桌上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脸上瞬间换上热情而不失恭敬的笑容。 “韩老!” “老爷子精神还是这么好!” “您可算来了,就等您了。” ...... 韩老此刻也仿佛换了一个人,脸上那常见的孤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长辈的、略带矜持的和蔼。 他呵呵笑着,与迎上来的人一一握手、寒暄,能叫出其中大部分人的姓氏和职务,显然都是熟识。 李澈安静地跟在韩老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将所有面孔和细微表情收于眼底。 韩邦国这时也笑着站了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先亲热地扶了一下韩老的胳膊,然后目光才落到李澈身上。 “来来来,各位,”韩邦国声音洪亮,带着主人特有的爽朗,“给大伙儿介绍一位年轻才俊。李澈,全水区老干局的主任,跟我家老哥哥是忘年交,感情深得很呐!” 他没有提李澈在短视频风波中的任何事,只强调了与韩老的关系。 但这个介绍,在这种场合,由他韩邦国亲口说出,分量已然不同。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澈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瞬间的计算,但更多的,是一种迅速调整出来的友好与客气。 “李主任,年轻有为啊!” “能和韩老交朋友,李主任肯定不简单。” “幸会幸会!” ...... 李澈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笑容:“各位领导过奖了,晚辈李澈,今晚能跟各位领导学习,非常荣幸。” 韩邦国似乎很满意这个开场,接着便开始为李澈一一介绍在座众人。 “这位是市自然资源局的张副局长~~” “这位是市发改委的李副主任~~” “这位是市电视台的刘副台长~~” “这位是市委宣传部的赵处长~~” 介绍到其中两人时,李澈心头一动。 “这位是咱们市政法委政治处的徐主任。”韩邦国笑着说。 徐汇东,那个曾在过年时有过一面之缘、赵喜来介绍给他认识的政法委政治处主任。 此刻徐汇东对着李澈笑容加深了几分,主动点头:“李主任,又见面了。” “徐主任好。”李澈礼貌回应。 韩邦国接着往下介绍:“这位是市公安局副局长王猛。” 王猛和李澈算得上熟人,但李澈记得上回在老干所见面,王猛还是刑警大队长。 韩邦国却介绍说他是副局长,看来,他是高升了! 王猛的反应比徐汇东热络得多,他直接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李澈的手,声音洪亮:“李主任!咱们可是老熟人了!一直想找机会再跟你聊聊,今天总算碰上了!” 他眼神里的热情不似作伪,显然对李澈的印象极佳。 李澈也笑着回应:“王局,恭喜高升!以后还请多关照。” 一轮介绍下来,李澈心中了然。 在座的,几乎涵盖了与舆论应对、公共形象、司法调查相关的几个关键部门的中层实权人物。 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饭局。 这是韩邦国在风波暂息后,对“自己人”的一次检阅、慰问与凝聚。 他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这张桌上官衔最小、资历最浅的一个。 区老干局的事业编主任,在这些市局副职、实权处长面前,几乎有些“拿不出手”。 然而,所有人对他都异常客气。 寒暄时语气温和,举杯时姿态平等,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是因为韩老吗? 当然是。韩老亲自带来的人,分量不言而喻。 但李澈觉得,这恐怕不是全部原因。 更大的可能是,韩邦国已经将自己在那场短视频反击战中的角色和“功劳”,以一种对其有利的方式,向这些核心圈层的人透露了。 在这些官场老手眼中,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靠老人提携的晚辈,更是一个有能力、有手段、能在关键时刻发挥特殊作用的“自己人”,甚至是一把出其不意的“利刃”。 这份客气,是对能力的认可,也是对潜在价值的提前投资。 他和韩老落座后,人也到齐了。 穿着旗袍、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 菜式精致,摆盘讲究,许多食材李澈甚至叫不出名字。 席间,韩邦国果然只字不提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 他谈笑风生,说起省里最近的趣闻,调侃某个政策落实中的笑话,也偶尔把话题引到李澈身上,问他老干所的工作,开几句玩笑,不时引来众人哄堂大笑。 李澈配合着,该答话时答话,该陪笑时陪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韩邦国在刻意降低姿态,努力营造一种“都是自己人,不分彼此”的轻松氛围。 这顿饭的目的很明确:答谢与笼络。 对他李澈个人而言,这意味着,从此刻起,他正式被韩邦国接纳进了核心的“阵线”之中。 不再仅仅是韩老的“小朋友”,而是棋盘上一枚过了河、有了名分的“卒子”,甚至可能是“车马炮”。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李澈保持着清醒,观察着每一个人。 席间,韩邦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端着酒杯,侧身向坐在他左手边一位四十多岁、面容精干的男子随口问道:“老吴,北湖区那边~~派出所都安排好了吗?” 被称作老吴的男子,正是北湖区的一位副区长。 他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压低声音道:“韩市长,监察委那边盯着过问,程序上不能不处理~~人已经开除了。不过,” 他语气微顿,“我让他们多发了几个月工资,算是补偿。” 韩邦国听着,脸上那惯常的笑容似乎停滞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回头继续与其他人的话题。 这个细微的插曲,在喧闹的饭局上几乎无人注意。 但一直保持观察的李澈却捕捉到了。 他心头一动,隐约觉得这事有些关联。 他借着给韩老布菜的机会,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老爷子,北湖区派出所~~什么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切割 韩老正夹着一筷子菜,闻言,眼皮都没抬,用同样低的声音,平淡地回道:“就是苏蔓最开始视频里,实名举报的那个民警。是个辅警,开除了。” 李澈脑中立刻浮现出苏蔓那第一个引爆舆情的视频。 里面确实有一段,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称在调查农机厂事件时,遭到一名民警的非法威胁和骚扰。 当时这细节为她的“孤勇者”形象加分不少。 原来~~人已经被处理了。 一个辅警。 韩邦国刚才问的是“安排好了吗”,吴副区长回答的是“开除了,但多给了补偿”。 韩邦国那瞬间的表情~~ 李澈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脑子却飞快地运转起来。 这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尾声。 众人都带着微醺的醉意。 韩邦国红光满面,高声喊道:“服务员,买单!都别跟我抢啊,说好了,今天这顿我私人请客!” 众人自然是纷纷起身,作势要抢着付钱,包厢里一时充满了“我来我来”、“这怎么行韩市长”的喧闹声。 李澈安静地坐着,没有动。 他清楚,这场“抢单”的戏码里,没有自己的角色。 最后,韩邦国“生气”地推开众人,言辞“激烈”地坚持自己结了账。 一行人簇拥着韩邦国和韩老走出包厢,来到酒楼门口。 代驾早已等候。 大家握手道别,说着“下次再聚”、“市长保重”之类的话,陆续上车离开。 韩邦国扶着韩老的胳膊,对其他人挥挥手:“你们先走,我送送我老哥哥。” 很快,门口就只剩下韩邦国、韩老和李澈三人。 夜风吹散了酒气,带来一丝清爽。 韩邦国这才转过身,面向李澈。 他脸上的醉意似乎浓了些,眼神在霓虹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他盯着李澈看了半晌,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澈的肩膀。 “干得不错!”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对之前可能有的质疑表示歉意,没有明确的感谢,更没有关于未来的许诺。 只有这看似简单的一句评价。 李澈在心里笑了笑。这就是韩邦国的风格,也是他这个层面认可的常见方式。 他微微颔首:“韩市长过奖,都是该做的。” 韩邦国似乎满意这个回答,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准备扶着韩老上车。 就在这时,李澈开口叫住了他。 “韩市长。” 韩邦国脚步一顿,回过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李澈。 李澈看着他,语气平稳地问道:“北湖区被开除的那位~~民警,您跟他,很熟吗?” 韩邦国脸上的醉意仿佛被夜风吹散了些,他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不认识。” 李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韩邦国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两人就那样在酒楼辉煌的灯火下,对视了几秒钟。 空气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车流声。 然后,李澈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道: “我们老干所~~正好有个空缺~~”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韩邦国,“韩市长如果觉得合适,可以让他来试试。” 这句话说完,韩邦国眼中那层因酒意而产生的浑浊,瞬间被一种锐利的清明所取代。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错开李澈,投向了他身旁的韩老。 韩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韩邦国的视线很快又挪了回来,重新落在李澈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许多之前没有的东西——审视、惊讶、权衡,以及一丝隐隐的~~感激。 李澈猜中了,韩邦国对那位民警有负罪感,而自己刚才递过去的橄榄枝,可以平衡他的良心。 这其实没什么难度,一个被开除的辅警,只要接受单位不嫌弃,安排一个编外岗位很简单。 只是在座的所有人当中,只有李澈洞悉了韩邦国的这个需求。 韩邦国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看着李澈,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同样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回道: “好。我~~回头安排。” 说完,他再次拍了拍李澈的胳膊,这次力道轻了许多,然后转身,搀扶着韩老,坐进了等候的车里。 车子缓缓驶离,融入夜色。 李澈独自站在酒楼门口,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 目送载着韩邦国和韩老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李澈并没有急着去拦出租车回家。 今晚这种场合,他不可能滴酒不沾。 王猛那份带着江湖气的热情,尤其难以招架,几轮下来,饶是他有所控制,此刻也感到酒意上涌,头脑被一层微醺的薄雾笼罩着。 他需要清醒清醒,理一理这顿饭后纷乱的思绪。 信步走到不远处的江边。 时值初夏,夜风拂过宽阔的江面,带来了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已无寒意,反倒有种令人松弛的舒适感。 远处跨江大桥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光带。 李澈扶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气的空气。 他在复盘,也在揣测。 自己最后关于那个辅警的安排,韩邦国领会到了哪一层? 他问韩邦国是否与那辅警相熟,表面看,像是在确认“这是否是您需要照顾的人”,是一种带着精明和讨好意味的试探。 这层意思,他希望韩邦国能接收到。 但更深一层,他也想与韩邦国做一种微小的切割。 如果韩邦国回答“是”,或者表露出任何明显的维护之意。 那么,他就会选择另一种更遥远、更与自己无关的方式去“安置”,而不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韩邦国回答“不认识”。 这让李澈稍稍心安,也给了他顺势递出橄榄枝的机会——把这个人情,做得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立场的、心照不宣的补救,而非单纯的巴结。 整个短视频事件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韩邦国性格中的某些底色:刚愎自用,危机面前急躁武断,更不懂适时退让以换取空间的智慧。 这样的人,注定敌人不会少。 苏蔓这次精准而狠辣的攻击,就是明证。 然而,李澈眼下还需要他。 韩邦国这条“大腿”虽然可能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但依然粗壮,依然能为自己和秦婉音提供必要的庇护与上升阶梯。 在韩邦国彻底失去价值、或者成为无法承受的负资产之前,李澈必须设法“保”住他,至少,要让他倒得慢一点,或者~~倒得更有价值一些。 第一百四十八章 副县长 风波看似平息,苏蔓偃旗息鼓。 但李澈很清楚,根子没拔。 苏蔓背后那只手,仅仅是暂时缩了回去。 齐爱民? 李澈几乎可以肯定,齐爱民分量不够,他更像是站在台前的一个执行者,或者被推出来的一个“关联人物”。 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韩邦国知道吗? 李澈觉得,以韩邦国的政治嗅觉,如果到现在还感觉不到齐爱民背后有人,那他也未免太愚蠢了。 不过,感觉是一回事,掌握确凿证据、看清全貌是另一回事。 李澈不打算主动去揭齐爱民的底。 一来,他掌握的信息有限,多是旁敲侧击的暗示和赵喜来查到的、与齐爱民有牵涉的旧事关联,缺乏一击致命的实证。 二来,这也是对韩邦国的一次试探——看他是否足够重视自己这个“新晋”的盟友,是否愿意放下架子,主动来交换信息,商讨对策。 如果韩邦国够聪明,他就该找个机会,和自己好好谈一谈。 想到这里,李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又用力甩了甩胳膊。 初夏的夜风和短暂的步行,加上年轻身体旺盛的新陈代谢,确实让酒意散去了大半,头脑重新变得清晰而冷静。 事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转身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上班,李澈处理完手头几件例行公事,便琢磨着找个时间去一趟陈坪村。 烟苗下地的时节快到了,他得去盯着点,确保烟草站那边没再搞什么小动作。 另外,他确实从未亲身参与过农事,对“烟苗是怎样下地的”怀有纯粹的好奇。 他找到韩老,说了自己的想法,打算约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韩老却摆了摆手,眼皮耷拉着,似乎在看报纸,又似乎没看:“急什么?再等等。” 李澈有些疑惑,但见韩老没有多说的意思,便按捺下来,继续忙自己的工作。 到了下班时间,李澈正准备收拾东西,韩老却背着手,不声不响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自己的老年手机径直递到李澈面前,干巴巴地说:“接电话。” 李澈不明所以,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韩邦国略显低沉、但异常清晰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 “晚上去家里吃饭。我想找你聊聊。” 李澈瞬间明白了。 韩邦国指的“家里”,是韩老的家。 一个比酒楼包厢更私密、更适合谈真正重要事情的地方。 “好的,韩市长。”李澈回答得简洁。 “嗯。”韩邦国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李澈把手机还给韩老。 韩老接过,瞥了他一眼:“走吧。” 两人一同离开老干所,坐车前往韩老的住处。 到了韩老家,保姆正在厨房里忙碌,饭菜的香气隐约飘出。 韩邦国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 他穿着很家常的便服,神色比昨晚在酒楼时严肃许多。 见到李澈进来,韩邦国立刻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客厅里骤然安静。 “来了?进书房说。”韩邦国站起身,朝韩老的书房走去,语气不容置疑。 韩老没说话,只是示意李澈跟上。 三人走进书房。 韩老随手关紧了房门,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书桌,几个塞满书的书架,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气息。 韩邦国很自然地走到书桌后,在韩老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坐下——这个位置,通常象征着谈话的主导权。 韩老则从旁边搬来两把木椅子,自己坐了一把,示意李澈坐另一把。 没有茶,没有客套。 韩邦国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接锁定李澈。 “昨天的场合,人多眼杂,不宜深谈。”他开门见山,语速比平时要快一些,带着一种急于切入正题的迫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者~~是某种放下伪装后的直接。 “所以话没多说。李澈,这次我的政治生涯差点断送。你现在应该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舆论监督,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我个人的政治迫害!” 他顿了顿,呼吸略微加重,继续道:“我听我老哥哥说,你在富林县那边,了解到一些情况。你现在告诉我,你都具体了解到什么了?” 李澈注意到,韩邦国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眼神也比平时更锐利,少了些官场中惯有的圆滑和距离感。 这种略微“失态”的表现,可能是因为压力仍未完全解除的心虚,也可能是他真的开始将李澈视为可以商议核心机密的“自己人”。 李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韩老。 韩老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养神,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见李澈看过来,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得到这个默许的信号,李澈才转向韩邦国,用平稳的语调开始叙述: “前段时间,因为陈坪村合作社的事,我和新林乡政府的领导吃过一次饭。” “当时可能酒喝得多了一点,散场的时候,乡长私下里暗示过我一句。” 他模仿着当时那种略带酒意和神秘的语气,“他说在富林县,要说谁最看不得韩市长得意的,齐副县长得算头一个。’” “齐爱民?”韩邦国问。 但这疑问句从他口中说出,语气平直,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眼神更是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对,齐爱民副县长。”李澈点头,继续道,“后来,为了稳妥起见,我托了赵局,私下查了查苏蔓跟我提过的一些事情,以及苏蔓本人的一些关联。” “发现很多线索,似乎最终都能指向齐县长那边。” “她都提了哪些事?”韩邦国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主要是四件。”李澈掰着手指,清晰道,“农机厂改制过程中的职工安置问题,希望小学建设时的质量问题,县道改线路段的纠纷~~”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韩邦国,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然后才缓缓说出最后一件,“还有~~就是指控您当年在富林县工作时,曾经篡改过重要的上报数据。” 第一百四十九章 原委 “篡改数据”四个字一出,韩邦国整个人似乎凝固了一瞬。 他靠在藤椅背上的身体僵直了,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离、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了遥远过去的某个时空。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半晌,韩邦国才仿佛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但里面的锐气被一种复杂的、糅合了愤懑、嘲讽和无奈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向李澈,声音有些沙哑: “赵喜来~~都查清楚了吗?关于这些事。” 李澈如实回答:“农机厂、希望小学、县道改线这几件事,赵局私下了解的情况显示,当时虽有争议,但并无原则性问题。” 他话锋一转,“只是~~关于篡改数据这件事,赵局那边没有查到具体信息。可能因为事情涉及县级主要领导的经济数据上报,权限较高,赵局又是私下查访,所以~~” “他没查到,对吧?”韩邦国打断了李澈,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你想知道吗?这件事。” 李澈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如果想有效防范齐县长,乃至他背后可能的人,最好能知己知彼。了解过去的症结所在,才能预判他们未来可能攻击的方向。” 韩邦国看着李澈坦诚而坚定的眼神,脸上那点讥诮慢慢化开,变成了一声长长的、饱含疲惫的叹息。 “行吧。”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悠远,“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绝对见不得光的秘密,至少在当时那个环境下~~今天告诉你,也无妨。” 他开始了叙述,语气平静,但李澈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情绪: “当年我在陈坪村搞烤烟,齐爱民在新林乡主持工作,大概是见头两年效益还行,就开始大面积推广,搞得风风火火。” “那时候,我还在富林县主持政府日常工作。我认为他那种大刀阔斧的搞法,盲目追求规模和短期效益,可能会有风险,就明确向他提出过警告。” 韩邦国的语速不快,仿佛在一点点剥开尘封的记忆: “但是,刚开始那几年,风调雨顺,地力也还够,烤烟的收成确实不错,农民拿到手的钱比种粮食多。” “当时还看不出来风险。我虽然质疑,但在那种政绩斐然的大势下,我的声音显得很不合时宜。齐爱民得到了当时大部分领导的强力支持,势头正猛。”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而我~~当时也需要一份像样的政绩~~” “齐爱民报上来的烤烟推广面积、尤其是农民增收的数据,非常漂亮,漂亮得有些假。” “他有没有夸大?肯定有。但我拿到那些数据报表时,并没有深究。我默许了,把它当作一项重要的成绩,报了上去。” 韩邦国看向李澈,眼神复杂:“后来,我凭借富林县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农民增收显着的政绩进入了县委常委。” “这就是齐爱民说我篡改数据、窃取功劳的由来。我和他~~当时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谋。” 李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想象当时的情景,那种在政绩冲动和现实压力下的选择。 韩邦国的话还没有完: “我上去之后,按常理,或者按他齐爱民的想法,我应该大力提拔他这个忠诚的追随者。但是,我觉得齐爱民这个人~~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缺乏长远眼光和底线。”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我不但没有提拔他,反而有意冷落了他。有两次,他本来有不错的晋升机会,我在会上都持了反对或保留意见。” 韩邦国冷笑一声:“我想,他就是这样恨上我的吧。之后我调离富林县,就跟他没了交集,也不知道他近况怎么样。没想到~~他还挺记仇的!”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李澈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许多疑点被串联起来,此刻终于全部解开。 韩邦国说完,端起桌上韩老之前泡好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旧日恩怨。 短暂的沉默后,韩邦国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李澈,这次,里面多了一种近乎急于自证的迫切。 “还有农机厂改制那件事,”他忽然主动提起,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改制启动的时候,情况很复杂,也很急。” “厂子亏损严重,拖下去,所有人一起死。当时确实有买断工龄这个说法,给出的初始价格~~不高。”韩邦国没有回避,眼神坦诚得让李澈有些意外,“当时的确是我拍的板。” “理由很简单,县财政就那么多钱,全按高标准补偿,改制启动资金立马见底,后续的资产盘活、职工再就业培训全成空谈。” “我当时认为,先解决改制这个主要矛盾,用有限的资金把第一步跨出去,后续再想办法弥补。” 他语速加快,仿佛要一口气把话说完: “所以,后来陆续出台了两次补偿方案,基本覆盖了所有职工。这些措施,我不敢说让所有人百分之百满意,但到我调离的时候,该补偿的、能补偿的,绝大多数已经到位。否则~~” 他看向李澈,眼神锐利,“你以为那些工人是吃素的?如果真像苏蔓说的那样,他们早把县政府大门堵了不知多少回了!” 李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听出韩邦国语气的激动,那里面混杂着委屈、愤懑,或许还有一丝对当年那个艰难决策的复杂情绪。 韩邦国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讥诮和寒意: “我走之后,听说后续还有一笔针对特殊困难群体的尾期补偿,列入计划了。但后来~~大概是不了了之了吧。人走茶凉,新的领导有新的重点,谁还会真去盯着给前任擦屁股的扫尾工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苏蔓能找到的,也就是那么一两个当初就不太安分的刺头,拿着当年我拍板定的那个低价说事。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他说完了,身体向后靠进藤椅,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又像是等待评判。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 第一百五十章 顺水人情 韩邦国的解释,逻辑上是自洽的,也符合他的认知。 不可否认,韩邦国确有决策粗糙、过于追求效率而忽视部分群体承受能力的原罪,但并非苏蔓视频中塑造的那种全然黑心的形象。 而且,市监察委官宣介入绝非儿戏,如果韩邦国真有问题,此刻也不可能安然坐在这里跟自己解释。 “我明白了。”李澈最终说道,语气平和,既没有表现出全然相信的激动,也没有流露出怀疑的审视,而是一种基于信息接收后的冷静,“事情是复杂的,被人为简化、扭曲后,就变成了伤人的利器。” 韩邦国似乎对李澈的这个反应还算满意,他吁了口气,脸上的紧绷感消散了一些。 这场书房里的坦白,不仅说了齐爱民,也说了农机厂,这几乎是在向李澈交底,至少是交出了他认为需要澄清的底。 韩邦国沉默片刻,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沉重:“你说得对。” 他叹了口气,“李澈,这是我的一个教训。历史的账,不是当时不算,就真的能赖掉的。” “齐爱民觉得我忘恩负义,我觉得他德不配位。我们都为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付出了代价,只是没想到,这代价会延续这么久,波及这么广。” ...... 保姆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书房里略显沉重的氛围。 韩邦国脸上那种追忆往事的沉郁几乎在瞬间收起,他站起身,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些关于背叛、算计和历史旧账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先吃饭,边吃边聊。”他率先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餐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 韩邦国在主位落座,姿态舒展,神情放松,完全变成了一个在兄长家做客的、关心晚辈的温和长者。 他绝口不提富林县,不提齐爱民,更不提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 他笑着询问韩老在美国的儿子近况,叮嘱老爷子要多注意身体,抱怨两句美国那边回来一趟不容易。 话题转到李澈身上时,他问起老干所最近的工作,听李澈简单汇报了健康档案系统和食堂开放的进展,还饶有兴致地问了问陈坪村合作社的筹备情况,言语间满是鼓励和肯定。 李澈恭敬应答,心里却对韩邦国这份瞬间切换情绪的“城府”暗自凛然。 这就是身处高位的功底,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能将最激烈的风暴压在最平静的面孔之下。 李澈知道,饭桌上的云淡风轻,恰恰反衬出背后风暴的凶险。 韩邦国已然看清了对手的底牌,以他果决甚至有些刚愎的性格,绝不可能就此罢手。 风暴正在酝酿~~ 但正如李澈所料,韩邦国没有在饭桌上征求他的任何“建议”,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需要商议对策的意向。 李澈明白自己的位置和界限——他目前还没有资格,更没有能力去直接触碰一位副县长级别的对手。 他能提供的,最多是基于信息分析和基层视角的一些思路。 可是韩邦国不问,他便连这份“建议权”都没有。 剩下的,只有等待。 等待韩邦国需要他这枚棋子落向何处,或者,等待局势出现新的、他能介入的缝隙。 饭后,李澈告辞。 韩邦国亲自送到门口,在最后握别时,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北湖区那个辅警的事,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那边把相应的接收手续准备一下,尽快让他过去吧。” 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但是李澈知道,韩邦国这么做,只是为了平衡自己的良心。 要不然,当初他不会默许这件事。 李澈立刻点头:“好的韩市长,我明天就去局里协调,尽快落实。” “嗯。”韩邦国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再多说。 ...... 第二天一早,李澈便来到区委大院,直接找到了区老干局常务副局长董海。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他想为老干所设置一个既能当安保又能当司机的临聘岗位,希望局里考虑一下。 董海有些意外,一个临聘岗位,老干所自己物色推荐,按程序报上来备个案就行,李澈何必亲自跑一趟? 他正要开口询问具体人选要求,李澈已经仿佛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我这边有个人选,就是北湖区那边被处理的那个辅警。他现在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错误,韩老觉得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但肯定是不能回派出所了。所以我想让他来试试。” 话说到这个份上,董海瞬间了然。 短视频事件闹得沸沸扬扬,他怎么可能不关注? 李澈又特意点明“韩老觉得”,可真是韩老觉得吗? 还是说其实是韩老那位弟弟、短视频事件的主人公“觉得”? 董海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一个小管理岗位,无伤大雅。 答应下来,算是顺水人情,也避免了可能的麻烦。 不答应,似乎没什么必要,反而可能无端生事。 “行,我知道了。”董海点点头,语气如常,“你把基本情况和用人需求打个报告上来,局里按程序走一下。” 他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细问,给出了最标准、最稳妥的答复——按程序走。 至于程序怎么走,走多快,那就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李澈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他清楚,自己把信息传递到位,暗示清楚背景,董海自然知道该如何把握分寸。 后面是老干局内部走流程,还是需要报给区委组织部那边象征性地“考虑考虑”,那是董海这个层级需要权衡的事情,他无需,也不能过多干预。 “好的,董局,我回去马上准备报告。”李澈应承下来,便告辞离开。 刚起身,董海又叫住他,似乎刚想起来什么事:“别光忙活编外的事,你们办公室编制空缺的人选也要尽快落实。” 李澈答了声“是”,就推开门离开了。 ...... 回到老干所,李澈觉得心头一件小事落定,便想起陈坪村烟苗下地的事。 他找到韩老,提议近期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没想到,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老干部不乐意了。 “这可不行啊!”孙老嗓门洪亮,“上次老黄跟你去了,这次怎么说也该轮到我们了吧?” “就是就是!”一旁的钱老立马附和,“不能厚此薄彼啊李澈!我们也想下去看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咱们农村的新变化嘛!” 一时间,老干部活动室里热闹起来,几位老爷子七嘴八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声讨”李澈偏心。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外出活动 李澈先是一愣,随即心里一动,一个念头迅速成形。 这段时间,李澈上马的两项工作中,老干部健康档案正在筹备当中,组织部是同意了,也答应拨一笔款,现在就等软件公司把系统做出来了。 另一件就是食堂对外开放的事情,目前正在实施中,为避免步子迈得太大,董海还是要求仅对周边的党校和几个机关开放,暂时不面向社会。 除了这两件事,李澈准备实施的第三项工作,就是组织老干部外出活动。 以往老干所也组织过类似活动,无非就是参观革命纪念馆、博物馆或者景区,形式老套,老干部们兴趣也日渐寥寥。 那么何不借此机会,就把这次陈坪村之行,做成一次老干部“下基层、看变化、送温暖”的主题活动? 既能满足老干部们的心愿,又能实地督促陈坪村的工作,还能让老干部们发挥余热,给村里带去些关注甚至资源,一举多得。 他把这个想法一说,老干部们反应更加热烈,不仅纷纷表示赞同,还开始主动出谋划策。 看着老人们忽然迸发出的热情和参与感,李澈心里有了底。 下午,他就拨通了副局长董海的电话。 电话里,李澈详细汇报了组织老干部前往陈坪村开展“下基层、看变化、送温暖”活动的设想,特别强调了老干部们自发的强烈意愿,以及结合送医下乡等务实内容。 董海在电话那头听得直头疼,他的确很欣赏李澈的聪明劲和干劲,可是这也太有干劲了吧,上午刚送来一份人事调整报告,下午又整这一出。 他上任综合科主任这才几个月?! 前前后后干的事儿比张建军当主任那会儿的几年都要多。 电话里,董海虽然没有明确拒绝,但李澈还是听出了董海话里的犹豫和头疼。 他立刻趁热打铁,汇报了自己的具体安排:“董局,方案我都初步想了。” “第一,联系对口医院,请他们派一支小医疗队随行,为老干部保驾护航的同时,还能为村民义诊。现在医院里也有这个任务,他们肯定能答应。” “第二,联系有资质的旅游公司,租用合规大巴,确保出行安全。” “第三,提前与富林县和新林乡对接,请他们协助做好接待和现场安排。” “其实就是一次有组织的短途出行,来去几百公里的事儿,安全和服务保障到位,问题不大。” 李澈条理清晰、准备充分的汇报,特别是“送医下乡”这个实实在在的亮点,逐渐打消了董海的顾虑。 组织老干部活动本就是老干局的职责之一,以往怕出事、怕麻烦,多选择保守方案。 李澈这次提出的方案,既有新意,又有社会效益,安全环节也考虑到了,似乎没有太多反对的理由。 “嗯~~想法是好的。”董海语气松动了些,“不过,这事儿不是小事,我得先向部里汇报一下,部里同意了才行。” “明白,谢谢董局支持!”李澈知道,这就是同意了。 向组织部汇报是必要的程序,但只要董海这里点头,以他在组织部的口碑和目前正在推进的几项工作受到的关注,通过的可能性很大。 果然,隔天下午,董海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振奋:“李澈,活动方案部里批了!” “不仅批了,区委领导觉得这个活动很有意义,体现了我区老干部老有所为、关心基层的良好风貌,还特意指示,联系了晚报和市电视台,让他们派记者跟随采访报道!” 李澈一听,心里先是“咯噔”一下。 媒体跟拍,意味着这场活动的性质从内部参观,一下子变成了半公开的“政治秀”。 不仅自由度会降低,各种细节也都会被放大。 但旋即他也明白,这是无法拒绝的“附加条件”,甚至是区委给予的“重视”。 “好的董局,我们一定精心组织,配合好宣传报道。”李澈立刻应承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老干所忙碌异常。 李澈让王薇详细统计出行老干部的身体状况、用药情况、有无晕车史等,制作详细的健康档案随身携带。 他亲自对接医院,敲定了随行医生和护士,以及携带的常用药品和简易设备。 联系旅行社落实车辆和司机,与富林县、新林乡反复沟通行程和接待细节。 同时,还要提前与长清晚报、市电视台的记者沟通拍摄需求和安全注意事项。 韩老和其他几位热衷此事的老干部,也自发成了“参谋”和“联络员”,帮忙想着还需要准备什么,兴致勃勃。 一周后,一切准备就绪。 清晨,区委老干部局门口。 一辆宽敞舒适的大巴车稳稳停靠,车身挂着“长清市全水区老干部下乡服务活动”的红色横幅。 老干部们在工作人员陪同下,精神矍铄地陆续上车,随行的两名医生和一名护士带着药箱紧随其后。 后面,跟着一辆印有电视台台标的商务车,立面坐着电视台的拍摄人员和市晚报记者。 李澈最后清点人数,确认物资,与带队的董海副局长简短交流后,登上大巴。 “出发!” 车队缓缓驶离区委大院,迎着晨光,朝着富林县新林乡陈坪村的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 车队抵达富林县城时,前来迎接的阵仗让李澈略感意外,也让随行的董海副局长脸上多了几分光彩。 带队的是富林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兼老干局局长,姓周,一位笑容可掬、礼节周到的中年干部。 他热情地与董海、李澈握手,又一一向车上下来的老干部们问好,态度恭敬而不失亲切。 “欢迎全水区的老领导们来我们富林县传经送宝,指导工作!”周部长的开场白十分得体。 寒暄过后,周部长侧身,开始介绍他身后陪同的一干县里干部。 当他的手指向领头那一位时,李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个矮矮墩墩的中年男人,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标准的、温和又略带矜持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气度沉稳,周围的干部似乎隐隐以他为中心。 第一百五十二章 正面遭遇 “这位是我们县的齐爱民副县长,分管农业、水利等工作。”周部长介绍道,“齐县长听说老领导们要来,特别是对我们县的农业发展很关心,特意抽出时间过来陪同。” 齐爱民! 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李澈的心湖。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可能会在富林县遇到与韩邦国旧事相关的人,但没料到会如此直接,如此快地正面遭遇这位“故事”里的关键角色,而且是以这种公开的、正式的场合。 李澈面上波澜不惊,甚至迅速浮起更热情的笑容,但目光在瞬间与身旁的韩老交汇了一下。 韩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随即又恢复成平常那种略带茫然的老人神态,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澈上前一步,主动向齐爱民伸出手:“齐县长,您好!我是全水区老干局的李澈。这次活动叨扰了,非常感谢齐县长和富林县各位领导的重视与支持!” 齐爱民的手掌厚实,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显得轻慢,也没有过分热情。 他的目光落在李澈脸上,那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带着清晰的审视,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的探究。 李澈能感觉到,齐爱民不仅知道自己,而且对自己的了解恐怕不限于“全水区老干局干部”这个表面身份。 那目光仿佛在说:哦,你就是那个李澈。 “李主任年轻有为,客气了。”齐爱民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本地口音,但字正腔圆。 “老干部是我们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他们下来看看,是对我们基层工作的鞭策和鼓励。我们欢迎还来不及,说什么叨扰。”话语滴水不漏,官样文章做得十足。 简单的见面后,便是例行公事的接待流程。 前往县政府的会议室召开一个简短的欢迎座谈会,齐爱民代表县委、县政府致辞,再次表达欢迎,并简要介绍了富林县近年来,特别是农业农村方面的“发展成就”。 他的发言稿显然精心准备过,数据详实,措辞严谨,姿态摆得很正,完全是一位务实、谦逊的领导干部形象。 随后在县府食堂用餐,菜式精致而不铺张,符合规定,又体现了足够的重视。 饭后,老干部们被安排入住县里条件最好的招待所,一切井井有条。 齐爱民全程陪同,举止得体,态度殷勤,对老干部们的提问耐心解答,甚至能叫出其中几位曾在市里重要岗位工作过的老同志过去的职务,显示出他做过功课。 整个接待工作,从流程到细节,几乎挑不出毛病,充分展现了齐爱民在县里经营的根基和娴熟的政务接待能力。 李澈冷眼旁观,心中警惕更甚。 这是一个极其难缠的对手,表面功夫十足,心思深沉细腻。 第二天,按照行程前往新林乡。 齐爱民依旧带队,他的说法是:“老领导们去基层,我正好也下去调研,跟着学习学习老领导们的工作经验。” 车队驶入新林乡政府大院时,李澈敏锐地注意到,早已等候在此的乡长李秀英和乡党委书记杨昌盛,神色间有些不同寻常。 他们迎上来与齐爱民、周部长以及董海、李澈等人握手问好时,笑容虽然热情,但眼神却有些飘忽。 尤其在面对齐爱民时,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畏惧? 两人对视时,也飞快地错开目光,仿佛在回避什么。 李澈心中了然。 看来,齐爱民在富林县,尤其是在他分管领域内的威望,是实实在在的。 乡里这二位父母官,恐怕日子并不那么轻松。 在新林乡政府的会议室里,照例又是一个简短的汇报会。 乡党委书记汇报乡里基本情况,李秀英补充农业和烤烟产业现状。 齐爱民坐在主位,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笔记本上点一下。 汇报完毕,齐爱民开始做“指示”。 他先是充分肯定了乡里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谈起了烤烟。 “说到烤烟,这是我们富林县,特别是我们这一片乡镇,农业上的一个老话题,也是一个曾经的亮点,当然,也有一些值得总结的教训。” 齐爱民语气平和,像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当年大面积推广,初衷是好的,想快速让农民增收。” “不过呢,当时我们有些同志,包括我自己,眼光可能还是有点局限,对市场风险、技术配套、土地可持续利用这些长远问题,考虑得不够周全,步子迈得急了些,确实造成了一些后续的问题,给部分群众和生产带来了一些困扰。这一点,我们需要实事求是地承认。” 他坦诚得令人意外,姿态放得很低,甚至主动提到了“教训”。 李澈听着,发现他对烤烟历史的基本事实描述,与韩邦国昨晚所言,竟然大体一致。 不同的,只是角度和归因。 韩邦国强调的是齐爱民急功近利、数据夸大,而齐爱民这里,则把问题归于“”当时的历史条件”、“眼光局限”、“步子急”,是一种集体决策中的“探索性失误”,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深刻反思。 “但是,”齐爱民话锋又是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某种笃定,“我们不能因为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就否定烤烟这个产业方向。” “大方向是没错的!看看现在,很多当年坚持下来的农户,靠烤烟盖起了新房,供孩子上了大学,生活实实在在地改善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当时的决策,是符合群众增收致富这个根本愿望的!”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关键是要与时俱进。” “过去粗放式的种法不行了,我们现在要搞科学种植,搞标准化生产,搞合作社,提升抗风险能力和市场竞争力。” “就像我们新林乡现在在探索的这样,”他看了一眼李秀英,李秀英连忙点头,“陈坪村搞合作社,这就是一种积极的尝试嘛!” 说到这里,齐爱民忽然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侧面的李澈,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对了,李主任。我听说,你在陈坪村指导合作社的时候,好像~~不太支持其他村也搞烤烟?” 第一百五十三章 和乐融融 问题来得突然,且直接。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李澈身上。 董海微微皱眉,韩老半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李澈心中冷笑,终于来了。 这是当众“敲打”,也是试探。 他面色不变,迎着齐爱民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回答:“齐县长,您可能听岔了。我的原话是,不建议其他村在没经过科学评估、没有技术保障、没有市场渠道的情况下,盲目效仿陈坪村现在搞的烤烟合作社模式。” “因为每个村的条件不同,风险承受能力也不同。如果其他村经过充分论证,确实适合发展烤烟产业,并且能找到可持续的路径,我们当然乐见其成。” “一刀切地推广或者一刀切地禁止,都不是科学的态度。”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澄清了传言,又坚持了原则,还把皮球踢回给了“科学论证”。 齐爱民听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依旧挂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教诲的味道: “李主任的想法,谨慎是好的。不过啊,咱们基层工作,很多时候,方法都是试出来的。” “不迈出第一步去尝试,光在纸上论证,怎么知道到底行不行呢?” “当年我们推广烤烟,不也是在一片质疑声中开始的吗?”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所以,我觉得,作为上级指导部门的同志,在鼓励基层创新探索的时候,思想可以更解放一点,不要轻易用自己的思维框架,去限制下面同志的手脚。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鼓励创新”、“实践出真知”的制高点上,实际上是在指责李澈“思维局限”、“束缚基层”。 李澈知道,在这种场合,与一位副县长进行工作方法论的辩论是愚蠢且无意义的。 他不再试图反驳,而是顺着齐爱民的话,微微颔首: “齐县长说得对,实践确实很重要。我们也会持续关注陈坪村合作社的进展,总结经验教训,希望能为县里其他地方的产业发展提供一些有价值的参考。” 见李澈不再接招,齐爱民似乎也达到了部分目的,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继续强调县里会大力支持基层探索云云。 当晚,考察团在新林乡招待所住宿。 齐爱民没有留下,而是返回了县城。 这让李澈暗暗松了口气。 送行时,齐爱民特意走到李澈面前,握了握手,语重心长地说: “李主任,基层工作复杂,要多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兼听则明嘛。” “千万不要固步自封,自以为是。当然,县里对你们在老干工作和支持基层发展方面的探索,是肯定的,也会全力支持。希望你们这次考察,能有实实在在的收获。” 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句句带刺,既是警告,也是划下界限。 李澈面带微笑,诚恳应答:“谢谢齐县长的指导和支持,我们一定把老领导们的关怀和县里的支持带下去,努力把工作做好。” ...... 第二天清晨,考察团前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陈坪村。 车队驶离乡政府,向着陈坪村崎岖的山路行进。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原始而质朴。 李澈靠在座椅上,望着远处苍翠的山岭,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与齐爱民的这次短暂交锋,虽未直接冲突,却已让他清晰地嗅到了对方绵里藏针的敌意和深沉的城府。 ...... 没有了齐爱民这位“县太爷”的全程“陪同”,陈坪村的空气似乎都清新自由了许多。 老干部们不再是被安排参观的“道具”,他们像归林的鸟,三三两两散落在田间地头、农家院坝。 有的蹲在田埂上,跟正在整地的老农聊天,询问今年的雨水、肥料价格。 有的被热情的村民拉进家里,坐在小板凳上,喝着粗茶,听他们念叨家里的收成、孩子的学费、合作医疗报销顺不顺利。 还有的甚至挽起袖子,在义诊的临时棚子旁帮忙维持秩序,或者用自己多年的人脉关系,现场打电话咨询医生某个村民的疑难症状。 记者们显然很有经验,他们没有像跟屁虫一样粘着每一位老干部,更没有主导或干预活动的走向。 他们更像是一群安静的观察者和记录者,用镜头捕捉那些自然而动人的瞬间。 老干部握着村民粗糙双手倾听时的专注,义诊医生额头细密的汗珠,孩子们围着“城里来的爷爷”好奇张望的笑脸~~ 他们也象征性地采访了两三位老干部,请他们谈谈“下基层”的感受和对乡村振兴的期望,话语朴实,情感真挚。 晚上,在陈富贵家吃完饭后,老干部们又一人去了一户村民家睡觉。 记者们不仅跟踪了这些细节,又抽空采访了董海和李澈这两位老干所的负责人。 这种克制的报道方式,反而给了老干部们最大的活动空间,也让整个活动摆脱了“摆拍作秀”的嫌疑,显得真实而富有感染力。 李澈原以为媒体的介入会束缚手脚,没想到效果却出奇的好。 那些散布在田间地头、与村民毫无隔阂交谈的老干部身影,那些穿着白大褂认真问诊的医生,还有偶尔闪过的摄像机镜头,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说服力的画面。 不少原本对合作社持观望态度,甚至有些抵触的村民,心思活络了起来。 趁着没人注意,总有村民悄悄凑到李澈身边,压低声音问:“李主任,那个合作社~~现在我家想加入,还行不?” 李澈总是和煦地笑着,给出的答案却一致:“今年肯定是不行了,你们要是愿意的话,明年吧,明年早点报名~~” 离开陈坪村前,李澈特意把陈富贵和几个合作社骨干叫到一边,开了个小会,统一了口径:对所有询问的村民,都按这个说法答复,同时暗中观察哪些人是真心想干,哪些只是跟风。 为期四天的富林之行除了县乡各一天的接待,剩下两天都在陈坪村。 第五天,活动圆满结束。 返程的大巴上,老干部们意犹未尽地交流着见闻,董海副局长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李澈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这次活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成了一场合力共赢的“和乐融融”。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出名 回到老干所的第二天上午,李澈正在整理活动总结报告,王薇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中等,身材结实,皮肤黝黑,穿着有些旧的夹克衫,手里拎着个不大的行李包。 他站在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局促,又有些许被生活打磨过的硬朗。 “李主任,这位同志说来找您报到。”王薇介绍道。 李澈上前握手,来人自我介绍说叫伍志,原来在北湖区的一个派出所当辅警。 李澈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董海在下乡期间只字未提,看来局里的流程早已悄然走完。 “噢!欢迎欢迎!”李澈领着他走进办公室,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我是李澈。来,快请坐。王薇,倒杯水。” 伍志有些拘谨地和李澈握了握手,手劲很大。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这间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主任办公室,又看了看年轻得过分的李澈,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那丝勉强的神色虽然一闪而过,却没逃过李澈的眼睛。 显然,从派出所到老干所,从或许曾有些许权力的辅警到机关单位的临聘人员,这种落差让他难以适应。 而对李澈这位年轻领导的疑虑,也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李澈不以为意,简单介绍了老干所的情况和王薇,然后对伍志说: “所里目前没有专职司机和车辆,安保和日常杂事也需要人。这样,你先暂时负责一下所里的安全巡查,协助王薇处理些外勤和体力活。” “等以后有了车,司机的工作主要就由你来承担。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不清楚的,多问王薇,也可以直接找我。” 安排得很实际,也留有余地。 伍志沉默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的,李主任,我知道了。” “王薇,你先带伍志同志去熟悉一下所里环境,安排个临时休息的地方。”李澈吩咐道。 两人离开后,李澈沉吟片刻。 人是韩邦国打招呼塞进来的,虽说韩邦国表明了他们之间没有关联,但到底背景特殊,态度也勉强。 能不能用,怎么用,还得观察。 不过既然来了,表面的功夫必须做足。 他随后带着伍志去见张建军。 招用伍志的事,虽然最终是董海拍板,但毕竟绕过了张建军这位名义上的分管领导,程序上需要补个“汇报”。 果然,张建军听完李澈简单的介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伍志几眼,语气平淡地说: “既然是局里安排过来的,那就好好干。老干所工作清苦,但规矩不能少。行事说话都要注意规矩。” 话里听不出热情,也谈不上排斥,只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伍志同样沉闷地应了声“是”。 从张建军办公室出来,李澈想了想,又特意领着伍志去活动室见了韩老。 “老爷子,这是我们所新来的伍志同志,以后在所里帮忙。”李澈笑着介绍。 韩老正和几个老干部下棋,闻言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瞥了伍志一眼,那眼神平淡无奇,就像看一个最普通的陌生人,只“哦”了一声,便又低头看棋盘。 但李澈知道,这一眼就够了。 韩老会把这“人已到位”的消息,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传递给该知道的人。 ...... 三天后,长清市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播出了一条专题报道: 《银发力量下基层真情服务暖民心——全水区老干部深入富林县开展服务活动》。 画面精美,剪辑流畅,既有老干部与村民亲切交流的大场景,也有义诊医生细心诊断的特写,旁白充满温情与肯定,将这次活动拔高到了“老干部发挥余热、助力乡村振兴、践行初心使命”的高度。 紧接着,长清晚报用半个版面刊登了图文报道。 甚至省报也转载了相关消息,虽然篇幅不大,但意义非凡。 一时间,“全水区老干所”这个名字,连同“老干部下乡”、“服务基层”这些关键词,频繁出现在本地媒体和机关干部的口中。 这个一向沉寂、甚至有些边缘化的单位,第一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荣誉随之而来。 区里专门召开会议,表彰在此次活动中“组织有力、成效显着”的先进集体和个人。 董海、张建军、李澈的名字赫然在列。 表彰会上,张建军一改往日的阴郁,脸上泛着红光,发言时慷慨激昂,感谢区委区政府的正确领导,感谢局党委的信任支持,感谢老干部们的积极参与,把功劳归于集体,但言语间又不经意地暗示着自己作为分管领导的“统筹协调”之功。 李澈坐在台下,平静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张建军现在就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狗,守着主任的位置却无实际权威,急需一些成绩来装点门面,稳固摇摇欲坠的地位。 这点虚名,给他也无妨,还能减少些日常工作的掣肘。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市委组织部一纸通知下发:要求全市各老干所、军休所学习全水区老干所的“先进工作经验”,现场学习会就定在全水区区委会议室。 学习会当天,会议室座无虚席。 来自全市各个老干系统单位的负责人济济一堂。 董海、张建军、李澈作为“先进典型”代表,依次上台发言,介绍经验。 张建军的发言依旧充满了自我标榜,将李澈推动的几项工作都巧妙地纳入自己“长期规划、亲自指导”的框架下。 李澈在台下听着,面色如常,只在轮到他自己发言时,才走上台去。 他的发言务实而简练,重点讲述了如何捕捉老干部的真实需求、如何整合有限资源、如何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创新活动形式,很少谈及个人,更多是方法和过程的分享。 发言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听众。 就在那一刻,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张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面孔——何远鸿! 那位因儿子何景山开设赌场被抓、已临近退休的军区书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澈心头一跳,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流畅地结束了发言。 第一百五十五章 熟人 会议结束后,人群开始疏散。 李澈心念电转,找了个借口脱离董海和张建军,朝着何远鸿刚才所在的位置寻去。 他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何远鸿。 何远鸿正背对着他,拿着手机低声通话: “~~老王,上次跟你说的那事~~实在没办法了?” “要不我们见个面再细说说?” “下个礼拜?” “唉,我也不挑,不要什么重要岗位,有个编制就行~~” “就是一个远房亲戚,孩子刚大学毕业~~” “行吧,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语气透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何远鸿挂了电话,一转身,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澈,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 “李主任?会开完了?”何远鸿很快恢复常态,走过来打招呼。 “何书记,您怎么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地方的学习会了?”李澈走上前,笑着问。 “看到通知上有你的名字,正好军休所那边也要派人来学习,我就陪着过来听听,顺便~~” 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无奈地苦笑一下,“也过来想办点私事,看来是白跑一趟。” “刚才~~我都听见了。”李澈直言不讳,但语气平和,“何书记是想给晚辈安排个工作?” 何远鸿叹了口气,也没隐瞒:“是啊,一个远房侄子,毕业两年了也没找到工作。” “家里托到我这儿~~” “可是这事啊~~要退休了就人走茶凉,说话不顶用咯。”他再次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摇了摇头,神情落寞。 李澈看着他,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 韩邦国在短视频事件中的表现,让他深刻意识到依附于单一强势人物的风险。 他需要构建更稳固、更属于自己的支撑网络。 目前赵喜来是一条很有可能的线,但还不够。 何远鸿虽然即将退休,但在军区系统仍有残余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作为军分区书记,他的立场相对独立于地方体系。 更何况,因为他那个儿子,他还欠自己一份人情呢! 所以眼前,不正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何书记,”李澈斟酌着开口,“我们老干所~~目前倒是有个编制空缺,您要是觉得合适,可以让您那位侄子来试试?” 何远鸿眼睛猛地一亮,一改先前沉稳的姿态,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真的?李撤,你不是开玩笑吧?老干所的编制~~你能打点好?” “局里一直在催我们补人,程序上是合规的招聘。只要人符合基本条件,通过笔试面试,问题不大。” 李澈说得很有把握,“当然,最终还是要看个人能力。何书记要是觉得可以,就让他准备一下材料,按流程报名。” 然而得到李澈这么肯定的答复后,何远鸿却犹豫了。 几经思考,何远鸿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澈的肩膀,“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细说。” 李澈看了看时间,正好临近中午,学习会也已结束,便没有推辞。 两人在区委附近找了一家清净的饭馆。 席间,何远鸿又是给李澈倒水又是给李澈递烟,就像是想用这种方法感谢李澈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似的。 他自嘲说提前来“考察”退休后的生活环境,听了李澈的发言,觉得老干所工作很有活力,自己都想转过来。 面对这样的“恭维”,李澈自然谦逊感谢。 闲话聊完,李澈才进入正题,问道:“何书记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何远鸿一听,立马眼神复杂地看向李澈,那眼神里有些释然,也有些惊讶。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说话:“其实不是什么远房亲戚,算是一位朋友的儿子,普通大学毕业后在家考了两年公,考不上,现在的就业环境又~~”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不是什么青年才俊,就是个普通人,你这边要是行的话,以后也可以多带带他。” 李澈心里了然,以何远鸿的地位,就算要退休了,想给晚辈安排一份工作不至于这么吃力。 大概率就是高不成低不就,卡在中间的那种,何远鸿直接安排的他没那个资格,就只能在地方上想办法。 但是从何远鸿的着急程度上判断,如果真是“一位朋友的儿子”那么简单,他也就不至于这么操心了。 “何书记,一口唾沫一口钉,您就让他过来吧,成不成的先试一试呗,您不用想那么多。”李澈语气肯定地说道。 何远鸿眼里放出光来,看着李澈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赞赏,大笑道:“好!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 之后,两人聊了两句闲话,李澈编看似随意地把话题转移到何景山的近况。 何远鸿闻言叹了口气,说儿子在监狱里表现好,两个月前已经出来了,如今去了魔都,跟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公司。 言语间既有释然,又残留着痛心。 两人就这样吃吃聊聊,基本把事情敲定。 饭后,李澈与何远鸿在饭馆门口道别。 何远鸿开车驶往军区方向,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 开出两个路口后,他靠边停车,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老首长”的号码。 电话接通,何远鸿语气恭敬中带着谨慎:“老首长,您托付的那件事~~有着落了。是咱们长清市一个区老干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疑惑:“老干所?远鸿,你怎么突然找到老干所去了?有编制吗?” “有有有!老首长,我哪敢糊弄您?没编制我也不敢跟您汇报啊。” 何远鸿连忙解释,“是这样,这个老干所的负责人,是~~是我的一个朋友,今天正好碰上,我提了提这事,他那边刚好有个空缺,正招人呢。我觉得机会难得,就赶紧跟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缓缓说道:“行吧~~老干所就老干所,也算对他家有个交代了。这样,你安排一下,哪天有空过来接我,我们碰个面,把事情定下来。” “好的好的!老首长,我随时有空,看您时间!”何远鸿连声答应,等对方挂了电话,他才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 信访 走进信访办的第一天,秦婉音就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城建股那边浑浊几分,不是灰尘,而是一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混合了焦虑、无奈和某种疲沓的气息。 办公室不大,五张办公桌挤在一起,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档案盒,墙上贴着信访流程图和几条褪色的标语。 窗台上的绿植蔫头耷脑,叶片蒙着一层灰。 老杨,也就是信访办原代理主任杨轶林。 秦婉音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空降”顶了他的位置,他多少会有些情绪。 可出乎意料的是,老杨表现得异常“热情”。 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主动帮秦婉音搬东西、介绍情况,交接工作时事无巨细。 甚至还特意提醒她一些案件上要注意的特殊情况,还让她“最好拿个本子记一下,免得搞混了。” 秦婉音起初以为这是老同志的高风亮节,或者是对她背后“影子”的忌惮。 但工作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明白了。 老杨表面上的热情,底色是如释重负。 他的工作哲学很简单: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上个厕所起码半个小时,轮到他值班接访,不是“突然头疼”,就是“家里有点急事”。 交办下来的信访件,在他手里转一圈,盖上章、签上“请按程序办理”或“转xx单位阅处”,就算完成了使命。 至于后续有没有解决、群众满不满意,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用他的话私下调侃:“信访信访,信了你就访,访完了也就该想开了嘛。” 秦婉音不禁暗忖,难怪他五十多、职级完全够得上主任的位置,却当了几个月的代理主任后又被扒了下来。 不光是他,办公室还有一个张芬,不过是另一种风格。 张芬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能说会道,是接访室里的“灭火器”。 再怒气冲冲的访民,经她一番“大姐理解你”、“大哥别着急”、“咱们按政策来”的连消带打,往往气就先消了一半。 但她的能耐也仅限于此。 一旦访民离开,案件录入系统或者转交出去,就跟她再没关系。 催办?督办?那不可能。 “我要是有能力处理,我还坐在这儿干这破差事?”这是她的口头禅,半是自嘲,半是理直气壮的推诿。 秦婉音这才发现,整个信访办的工作状态,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 如今区长热线、市长热线、网络问政平台日益完善,大量咨询和投诉被前端分流、线上解决,真正需要走到信访办门口的,很多确实是复杂难解的陈年旧案或尖锐矛盾。 可这里的应对方式,除了接访态度略显温和外,内核依旧是“接、转、等、拖”的老四样。 缺乏主动梳理、研判、协调、督办的动力,更谈不上源头预防和化解。 是因为他们年纪大了,缺乏干劲吗? 所以局里才把她这个“新鲜血液”调过来,指望她能带来改变? 秦婉音没有答案,但她清楚,改变不可能一蹴而就。 她首先需要站稳脚跟,熟悉业务,然后才能图谋其他。 她默默接过老杨推过来的大部分具体工作和张芬巧妙回避的协调任务,埋头梳理堆积的卷宗,学习政策文件,尝试与几个重点信访人沟通。 这天下午,窗外天色阴沉。 秦婉音正在翻阅老杨交接过来的一摞已办结案件的卷宗。 大部分记录潦草,结论含糊,往往一句“经协调,双方达成谅解”或“反映问题不属实”就草草了事。 她看得眉头紧锁。 忽然,几份夹在其中的《群众来访登记表》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些表格的处理结果及反馈一栏,竟然是空白的,但办理状态却盖着醒目的红色“已办结”印章。 粗略一数,有十来份。 她抽出一份细看。 来访时间是去年十月,来访人姓刘,反映的是“锦华苑”小区物业强行指定装修材料供应商,价格高于市场,且态度蛮横。 接访记录简单,后续没有任何协调记录、电话回访或情况说明,就这么离奇地“办结”了。 秦婉音起初以为是偶然的遗漏。 但当她把这些空白“办结”的记录都挑出来,按时间和事项排列后,心里咯噔一下。 一共十一份记录,时间跨度约八个月。 反映的问题高度相似:都是投诉小区物业或指定施工队强制或变相强制业主购买高价装修材料、沙石水泥。 她统计了一下,涉及的小区有三个:锦华苑、丽景花园、北苑华府。 北苑?秦婉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她曾经参与过立面改造项目的片区。 北苑华府就在那条街上,是去年开盘的楼盘。 十一件同样性质的投诉,在同一时间段内,集中在三个小区,全部没有后续处理记录,却都神秘地“办结”了。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偶然遗漏或“群众自己协商好了”。 秦婉音拿起这叠记录,径直走到老杨办公桌前。 “老杨,打扰一下。这几份记录~~我想问问具体情况。”秦婉音尽量让语气平和,将材料放在老杨面前,手指点了点那空白的处理结果栏和鲜红的“办结”章。 老杨正端着保温杯看手机上的头条新闻,闻言慢悠悠地转过头,扫了一眼材料,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这个啊。”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瞥了瞥,“锦华苑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业主来吵得挺凶,不过后来~~估计是自己跟物业谈妥了吧?就没再来了。时间到了,按规定就可以办结了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自己谈妥了?”秦婉音追问,“您后来有没有电话回访一下,或者向物业、街道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老杨放下茶杯,双手一摊,表情很是坦然:“没有。秦主任,你也干了这段时间了,应该知道,很多群众来信访,就是一时之气,话赶话吵起来,或者觉得吃了点小亏,跑来发泄一下。” “等气消了,回头一想,可能确实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己就解决了。我们信访部门人力有限,要是每件事都追着问到底,那就不用干别的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态度 这套说辞,秦婉音并不陌生。 在基层,这种情况确实存在。 但~~ “老杨,”秦婉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坚持,“如果只是一两件,我可以理解是偶然。但这里是十一件!时间接近,问题类似,涉及三个小区。” “十一件类似投诉,没有一个有后续跟进,全部空白办结。这还能用群众自己解决来解释吗?这难道不值得引起我们重视,至少去了解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秦婉音到信访办后,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甚至带点质问的语气对老杨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张芬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悄悄看了过来。 老杨脸上的淡然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敷衍的无奈取代。 “秦主任,”他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惋惜,“你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是好事。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样。” “我承认,在这几件事上,我可能……是有点懈怠了,没有深入去了解。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检讨。” 秦婉音一愣。 她预想过老杨会辩解、会推诿、甚至可能会恼羞成怒,但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错误”,虽然那语气听起来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 老杨继续道:“但是啊,秦主任,过去的事情,它已经过去了,办结程序也走了。咱们信访工作,讲究的是向前看,解决新问题。” “我跟你保证,以后接访,我一定更认真,该跟进的肯定跟进。你看这样行不行?” 一拳打在棉花上。 秦婉音准备好的所有据理力争的话,都被这软绵绵的“认错”和“保证”堵了回来。 她还能说什么?逼着他立刻去翻旧账?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闷,换了一种方式:“那好,杨主任,既然您也认为应该了解一下。现在咱们有空,能不能一起去这几个小区,至少问问物业、社区,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真没事,咱们也放心;如果确实有问题没解决,我们补上手续,该协调协调。” “现在?”老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要求,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连忙摆手,“都办结了还去问什么?” “秦主任,认真工作是对的,但也不能~~不能没事找事啊!这不是挑拨群众和物业的关系吗?咱们是化解矛盾的,不是制造矛盾的。” “只是了解情况,怎么是挑拨呢?”秦婉音坚持。 “哎呀,我这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局办刚发了个通知要抓紧看。”老杨干脆拿起一份无关的文件,做出忙碌的样子,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张芬说,“小张,要不你陪秦主任去一趟?” 一直竖着耳朵听的张芬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脸上堆起夸张的为难表情:“哎呀杨主任,秦主任,真不行!我下午排了接访,两点钟就有人约好了,走不开,真的走不开!” 看着眼前一个推诿、一个躲闪的两人,秦婉音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冰冷的愤怒。 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态度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从那十一份记录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北苑华府”那几个字上。 “好吧。”她不再看杨轶林和张芬,弯腰拿起那叠记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们忙。我自己去。” 说完,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拿起包和外套,将那些记录小心地装进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老杨可能投来的复杂目光和张芬也许松了口气的叹息。 ...... 秦婉音带着那十一份记录,首先来到了北苑华府。 这是她曾经参与过立面改造项目的地方,相对熟悉。 她按照记录上的电话,联系了其中一位投诉的业主。 业主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脸上还带着点郁气。 听秦婉音表明身份是区住建局信访办新来的主任,专门来回访他之前的投诉,业主显得有些意外,叹了口气,把事情原委道来。 “去年装修,糟心得很!”业主回忆道,“材料车开到地下车库入口,就被一伙人拦下了。四五个男的,流里流气的,说这个小区他们包了,外面的材料不许进。我找的施工队老板去理论,被他们推搡着赶了出来。” “后来我亲自下去找他们,领头的是个光头,膀子上有纹身。” “话说得倒是客气,说他们那儿什么材料都有,沙石、水泥、板材,包运到楼下,还包一部分搬运,价格嘛~~是比外面市场价高一些,但省了运费和折腾,算下来也差不多。” “我说我就想用自己选的材料,他脸就拉下来了,说行啊,我们不拦着您买,但您的车,地库进不来,大门也进不来,您自己想办法弄上楼吧。” “我去找物业,物业的人支支吾吾,先说可能是误会,后来被我逼急了,就说小区有规定,大型运输车确实不能进小区地面,说是为了安全和环境。” “我问地库为什么不能进,他们就不吭声了。再后来,物业一个经理私下跟我说,那伙人是附近的地头蛇,在这片好些年了,他们也惹不起,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材料能用,贵点就贵点,图个平安顺利。” 业主越说越气:“这不就是变相强买强卖吗?物业跟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 秦婉音记录着,问:“那后来怎么解决了?我看记录显示您没再投诉。” 业主无奈地摇头:“怎么解决?认栽了呗。房子贷款买的,每个月还着月供,一家人还在外面租房住,多拖一天都是钱。” “那伙人的材料我看了,也不是劣质品,就是贵一些。算了,不想惹麻烦,就当破财消灾,买了他们的材料,装修才继续下去。” “至于你说的投诉,投诉了也没用,你们那边不也没动静吗?”业主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秦婉音脸上有些发烫,只能再次道歉,并表示会进一步了解。 第一百五十八章 行为准则 道别业主,她直接去了北苑华府物业服务中心。 物业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到区里来的干部,很是客气。 秦婉音没绕弯子,直接问起地下车库那伙人的事。 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秦主任,这个~~确实有这么回事。我们也很头疼。” “那几个人不是我们物业的,我们也管不了。他们有时候就在地库角落里待着,也不闹大事,就是~~就是建议业主用他们的材料。” “他们阻挠业主正常运输装修材料,这还不是大事?”秦婉音追问,“你们作为物业管理方,有责任维护小区正常秩序,为什么不报警,或者向街道、市监部门反映?” 经理苦着脸:“报过警,警察来了,他们就说是在谈生意,没动手,警察批评教育几句就走了,回头还是老样子。” “我们也要在这里长期干的,这帮人~~不好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只能尽量劝业主,也劝他们别太过分。” “所有业主装修都被他们拦吗?”秦婉音换了个角度。 “那倒不是。”经理摇头,“也挺奇怪的,有些业主自己运材料,他们就没事,问问情况也就放行了。” 秦婉音心中一动:“能帮我联系一家自己运材料没被阻拦的业主吗?我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解决办法。” 经理有些犹豫,但见秦婉音态度坚决,还是帮忙联系了一户。 上门后,开门的是一对老夫妻,儿子儿媳上班去了。 秦婉音说明来意,是来回访小区装修管理情况。 老太太一听就明白了:“哦,你是问地下车库那帮卖材料的吧?” 秦婉音点头:“阿姨,听说您家装修时自己买的材料,他们没为难?” “没有啊。”老太太说,“我儿子找的施工队,材料车来的时候,那几个人是过来问了,我儿子下去跟他们说了会儿话,后来就让我们进去了。具体说了啥我也不清楚。” 秦婉音和旁边的物业经理对视一眼,都感到疑惑。 为什么这户就行? “阿姨,您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是不是认识什么人?”秦婉音试探着问。 老太太有点自豪:“我儿子在区地税局上班,是个公务员。” 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她谢过老人,告辞出来。 下楼时,物业经理忍不住问:“秦主任,您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秦婉音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麻烦您,再帮我联系两户自己运材料没受阻的业主,随便哪两户都行。” 经理照办。 又走访了两家,情况惊人的一致:一家儿子在区教育局,另一家女婿在街道办工作。 离开北苑华府,秦婉音没有停歇,又赶往记录上涉及的另外两个小区——锦华苑和丽景花园。 利用同样的方法,通过物业或直接上门,她走访了多个投诉业主和一些“例外”的、能自行运料的业主。 结果如同复刻:投诉的,都是普通公司职员、个体经营者或退休工人。 而能顺利自行采购的,家里几乎无一例外,都有亲属在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国企,或者本身就是公职人员。 那伙人仿佛有一份无形的“行为准则”,严格地区分着谁可以碰,谁不能碰。 他们欺压毫无体制背景的普通百姓,对哪怕只有一点公职关联的家庭则网开一面,甚至客气有加。 坐在回程的车上,秦婉音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脑子里反复梳理着今天的发现。 一个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模式浮现出来,但随之而来的疑问更深。 这伙地头蛇,仅仅是深谙“欺软怕硬”的街头生存法则?还是他们当中或者背后就有体制内的人,维持着那种“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的准则? 而杨轶林呢? 他当初拿到这些投诉时,只要稍作调查,哪怕只是电话回访几个投诉人,就不难发现这个“专捏软柿子”的规律。 他是根本就没去了解? 还是了解了之后,因为嗅到了其中的复杂性和潜在风险,才选择了最省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有没有可能,他被人打过招呼,或者得到了某种暗示? 他是单纯的懒惰、明哲保身? 还是已经被收买,成了默许这条潜规则运行的一环? 想到杨轶林那副“诚恳认错但坚决不改”的态度,秦婉音更倾向于后者至少掺杂了“知难而退”的精明算计。 他知道这潭水又浑又深,凭信访办根本搅不动,还可能惹一身腥,所以干脆装糊涂,直接“办结”,大家都清净。 晚上回到家,秦婉音身心俱疲,但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愤怒。 她把一天的调查发现,连同自己的这些分析和疑虑,详细告诉了李澈。 李澈听完,沉思良久,脸色也凝重起来。 “你分析得没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治安问题了。能这么严格地区分,说明他们很忌惮体制内的人。” 他看向秦婉音,语气变得严肃而直接:“婉音,这件事你挖到这里,已经可以了。” “接下来,你不能自己硬扛。杨轶林为什么装傻?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对付不了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向赵宏宇汇报,把证据摆出来,请他明确表态支持你,甚至直接敲打杨轶林和张芬。” “你必须借这股东风,先在信访办内部把威信立起来。否则,”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孤家寡人一个,怎么跟这些人斗?后面更难的工作,你怎么推开?” “孤家寡人”四个字,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秦婉音一下。 她知道李澈是担心她,说的也是实情。 按常理,这确实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但这一次,她心中那股想要自己破局、证明能力的冲动异常强烈。 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李澈,你说的对,按常理,那样做最快,也最有效。”她看着李澈,眼神清澈而执着,“但这次,我想试试我自己的办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杀威棒 秦婉音把自己的思考说了出来:“杨轶林他们不服我,根本是觉得我年轻、没经验、是靠关系上来的,等着我自己碰钉子然后变得跟他们一样。” “我现在去找赵局压他们,他们表面上会服,心里只会更看不起我,觉得我除了找靠山没别的本事。以后阳奉阴违,更麻烦。” “杀威棒要给,但不是现在。”秦婉音语气愈发坚定,“我想先凭我自己的能力,把这件事的脉络彻底理清楚。” “至少要在这个北苑华府,找到办法打破这个潜规则,让那伙人收敛,给受欺负的业主一个交代。” “等我拿着实实在在的的成果,再去跟他们、跟局里谈这件事,谈信访办该怎么干。” “那时候,我的话才有分量,我的杀威棒也才能真正打到他们心里,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混日子的,也不是只能靠背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却更显韧性:“我知道你的办法是捷径,能省很多力气。” “可李澈,我和你不一样。你好像天生就有那份气势。” “我不行,我以前就是个办事员,现在在别人眼里可能还是关系户。” “如果我自己立不起来,就永远都只是附属。” “这次再难,我也想自己先试试,把这件事办成我的样本。我不想永远只是~~只是去求助。” 李澈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光芒——那是独立的锐气,是成长的倔强。 他忽然意识到,秦婉音已经不再是那个完全依赖他指引的妻子了。 她在形成自己的判断,甚至敢于拒绝他提供的、看似最优的路径。 这不是疏远,而是她内心力量破土而出的声音。 他既有欣慰,也有一丝被“反驳”后的愕然,但更多的,是理解。 秦婉音今天的路,上一世的自己也走过。 她所说的那份气势,又何尝不是自己一步一步硬趟出来的?!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严肃的神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歉意和更深层支持的柔和。 李澈看着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行吧,信访这块你确实比我接触深,那就按你的想法来。” 说罢他顿了顿,瞥向秦婉音:“但有句话我说错了,你不是孤家寡人。任何时候,你都有我。” “需要我这边搭把手的时候,随时开口。” 秦婉音看着李澈,重重地“嗯”了一声。 ...... 隔天,尽管心里有些发怵,秦婉音还是强迫自己走向锦华苑的地下停车场。 入口处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尘土和机油味。 果然,在地下通道旁,或站或蹲着两三个年轻人,叼着烟,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进出车辆。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文件夹,佯装镇定地走过去,装成一个满是烦恼的业主。 “几位大哥,打听个事儿。”她停在他们面前,语气尽量自然,“我家正准备装修,听邻居说,咱们小区弄材料~~有点讲究?得从你们这儿走?” 其中一个剃着板寸、脖颈有刺青的男人抬眼打量她,吐出一口烟圈,咧嘴笑了笑,口气出乎意料的“客气”: “大姐,谈不上讲究。我们就是提供个方便。” “沙石水泥、板材龙骨,我们这儿都有,价格透明,包送到您家楼下,还帮着搬一部分。另外我们也有施工队,我们可以包工包料,让您一步到位。” 秦婉音故作犹豫:“可我看中了xx品牌的水泥,你们这儿有吗?” “牌子可能不一样,但质量绝对达标,咱们都提供检验报告的。”另一个稍胖些的接话,依旧笑嘻嘻的,“大姐,装修是大事,但也是烦心事,图个省心嘛。我们的东西多少业主都用过,从没出过岔子。” “如果我就是想用自己买的呢?”秦婉音坚持问。 板寸男耸耸肩,姿态很开明:“那随您啊,我们绝不强求。” “不过小区有规定,地下车库有统一的建材堆放区,不能乱放。您外面买,车进不来,货也没地方放。” “折腾起来,费时费力不说,加上运费,未必比我们这儿划算。” “那你们的车怎么能进来?”秦婉音抓住一点问。 “我们的车也不能随便进啊,都是按规定时间、按规定路线,把材料运到指定堆放点。”板寸男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指定堆放点?在哪儿?我能看看吗?要是外面买的材料也能放那儿,不就行了?”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板寸男朝旁边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有疤的瘦高个扬了扬下巴:“疤子,带这位大姐去看看。” 被称为“疤子”的男人默不作声地转身往里走,秦婉音跟了上去。 在车库深处一个相对宽敞的角落,果然用黄色标线划出了一片“装修材料临时堆放区”。 然而,此刻这片区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建材,几乎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狭窄的过道。 “瞧见没,大姐。”疤子开口,声音沙哑,“地方就这点,早就被预定和正在装修的业主材料占满了。” “您要运自己的来,也没地儿搁啊。总不能让别家的材料给您腾地方吧?大家都是业主,得讲先来后到。” 秦婉音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材料,心中冷笑。 好一个“先来后到”! 昨天她从物业口中知道,为了安全和环境,大型运输车不能进地面。 现在他们占着物业划分的堆放区,口口声声不阻拦业主去别的地方买材料。 也就是说,业主可以买别的材料,但是只能从大门进。 到了大门物业不许进车,那就只能靠人工运。 水泥沙石~~ 人工运费~~ 这不就是利用物业定下的规则,制造客观障碍,堵死业主自行采购的路径吗?! 哼!先来后到! “你们老板是谁?我想跟他直接谈谈,看看能不能协调个地方,或者想想其他办法。”秦婉音忍下怒火,回过头,看着板寸男。 板寸男和同伴们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几人不约而同地指了指那个叫“疤子”的瘦高个。 “喏,他就是我们这片的头儿,老板。有事你跟他说。” 第一百六十章 顺竿爬 之后,秦婉音用同样的方式,走访了丽景花园和北苑华府的地下车库。 所见所闻,如同复制粘贴。 同样流里流气却言辞“客气”的看守,同样一套“便民服务”与“遵守规定”的说辞,同样堆满材料的“指定区域”,以及同样被迅速推出来的、面目不同的所谓“老板”。 秦婉音明显感觉得到,这些“老板”都是小喽啰。 真正的老板,还藏在幕后。 而且极有可能,这三伙人背后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一圈跑下来,秦婉音非但没有拨云见日的感觉,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不见底的泥沼。 这伙人,绝不是普通好勇斗狠的街溜子。 他们懂得规避法律风险,熟谙规则漏洞,善于利用物业的管理规定来为自己筑起护城河。 他们不直接挥舞拳头,但这种软暴力,更让人无处着力,憋闷不已。 你可以指责他们胁迫或者收买了物业? 但物业会喊冤,说自己只是按规定办事,管理小区秩序。 你可以告他们垄断? 但他们证照齐全,价格虽高但未离谱,而且的确有业主能自行采购,无法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垄断。 他们就像一层滑不溜手的油脂,覆盖在规则的缝隙间,让你看得见,却抓不住,使不上劲。 带着满心的无力感和不服输的劲头,秦婉音开始跑相关的职能部门。 市场监督管理局的接待人员同样一脸无奈。 表示他们查过那些人的进货渠道和销售价格,单看账面,确实没有明显违法。 虽然价格有些偏高,但都在合理解释范围内。 最关键的是,投诉的业主后来大多撤诉或不再追究,他们缺乏持续的证据链和明确的受害人指控,立案查处难度很大。 社区居委会更是大倒苦水,说他们协调过无数次,组织过物业、业主和那伙人几方座谈。 他们的态度永远很好,承诺改进,但事后还是老样子。 物业说管不了,业主怕麻烦,社区一没执法权,二不能天天守着车库,也没办法。 几乎每一个单位,最终都会把话题引向劝解:“秦主任,既然没出什么大事,业主后来也都接受了,要不~~就算了吧?有些事,太较真了,反而不好收场。” 最后,她来到北苑华府的属地派出所,接待她的所长一听是这事儿,眉头立马就皱成了川字。 “秦主任,不是我们不作为。”所长诉苦,“我们去处理过好几次。那帮人滑头得很,一见警车,态度好得不得了,一口一个配合政府工作。” “查他们执照,有。问有没有强迫交易,他们就拿出一些自愿购买他们的材料的业主联系方式让我们自己问。” “我们也去找业主核实了,结果业主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就说算了算了,是自己愿意的,不想惹事。” “有一次我们强制他们清走部分占道堆料,他们转头就找了律师,说我们执法过度,干扰正常经营,那些材料是已售出待搬运的。搞得我们很被动。” 听着所长语重心长、近乎恳切的劝说,秦婉音心中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秦主任,你的责任心我佩服。但现实就是这样。”所长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汉子,表现得也很无奈,“咱们警察办案要讲证据,讲法条。”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踩线踩得很准,所有行为都在灰色地带,甚至表面看是合规的。” “我有时候也想抓两个进来震慑震慑,可是业主不坚持,我们就没抓手。” 说到这里,所长叹了口气:“唉,你懂的。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分,该闭一只眼的时候,就得闭一只眼。咱们辖区的治安重点不在这儿,警力也有限。” “所长,我理解你们的难处。”秦婉音压抑着情绪,尽量让声音平稳。 “可我们不能因为难,就放任这种变相的欺压存在吧?他们这是摸透了规则,在戏弄我们!如果连这种事我们都管不了,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政府的公信力在哪里?” 所长摊开双手,身子往后一靠,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些许不耐烦的表情:“秦主任,大道理谁都懂。” “可现实是,我们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效果你也看到了。你要是觉得你有更好的办法,那你提出来,只要我们派出所能做到,我让我们所的干警听你指挥,行不行?” 这话半是实话,半是带着点老油条的激将,意思很明显:别光说不练,有本事你拿出可行的方案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 秦婉音脸上一热,确实被将了一军。 一瞬间,退缩的念头闪过。 自己一个信访办的新人,凭什么指挥派出所?各职能部门都束手无策,自己能有什么高招? 可是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杨轶林那副“早知如此”的嘴脸,这个念头就被更强烈的执拗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直视着所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所长,您这话~~可算数?” 所长一愣,显然没料到秦婉音不但没被噎回去,反而顺杆爬了。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话已出口,也不好直接反悔,只得硬着头皮:“我~~说话当然算话!不过~~” 他赶紧找补,“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们所里任务重,不可能全所干警都去办这一件事,那不成笑话了?这样,我抽几个人配合你工作。只要你的办法合法合规,他们都听你安排。这总行了吧?” 从“全体干警听你指挥”到“抽几人配合”,这折扣打得厉害,但终究是争取到了实实在在的执法力量支持! 秦婉音心中大喜,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她立刻站起身,郑重地向所长伸出手:“谢谢所长支持!一言为定!您放心,我一定依法依规办事,不会让所里的同志为难。” 所长看着秦婉音眼中闪动的光彩和伸过来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点后悔把话说满,又隐约被这年轻女干部的韧劲触动。 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好,一言为定。我这就让指导员给你安排人。秦主任,希望你真能找到办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客套 所长叫来指导员,让他把手头空着的人叫过来。 指导员不明所以,掏出手机打给一个叫郑杰的人,让他把他那组人带过来。 没过多久,三个人便走进所长办公室。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民警,面容严肃,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执勤服的年轻辅警,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等人到了,所长便介绍:“这是我们所的民警郑杰,这两个是小王和小李。” 介绍完又指着秦婉音冲郑杰说道:“郑杰,这位是区住建局信访办的小秦主任,她是为北苑华府卖装修材料那伙人来的。” “你跟秦主任加一下联系方式,这段时间你就听她的安排。” 秦婉音马上向郑杰伸出手:“郑警官,你好,麻烦你们了。” 郑杰与她握了握手,力度适中,表情没什么变化:“秦主任,你好。配合工作是我们应该做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秦婉音能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是公事公办的谨慎,并无多少主动参与的意愿。 按照常理,此时秦婉音应该和郑杰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然后道谢告辞,等以后有什么想了解的或者有什么想调查的再联系郑杰。 可是秦婉音非但没有告辞,反而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郑杰和两名辅警,语气清晰而直接,仿佛这里就是她的临时指挥所: “郑警官,王警官,李警官,时间紧迫,我就不客套了。” “现在我最着急的,是查明在这三个小区活动的三伙人员的真实背景,尤其是他们之间是否存在关联,背后有没有人,以及背后有人的话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一定要注意,调查的时候务必谨慎,避免打草惊蛇。”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长和指导员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想到,秦婉音竟然如此直接、如此迫切,而且当场就下达了如此明确的指令。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预想的“走个过场”的范畴。 郑杰和两名辅警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领导。 他们是派出所的人,日常工作有自己的一套流程和指挥体系,现在突然被一个外单位的、级别不明的年轻女干部当面布置具体侦查任务,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领命,还是该等待领导的明确指示。 秦婉音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当然看出了郑杰眼中的犹豫和所长、指导员脸上的不悦与意外。 但她没有给他们开口调整或拒绝的机会。 她缓缓站起身,这次目光直视着所长和指导员,脸上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所长,指导员,”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的所长和指导员,“既然这件事我接手了,那肯定是要有个结果的。” “可能在调查过程中会遇到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也可能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但无论如何,向上汇报时,我总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可说。”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稳,却带上了某种无形的压力:“我相信,两位领导也一定不希望,在我的汇报材料里,出现派出所方面配合意愿不足这样的描述吧?” 所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 他确实可以不把区住建局信访办的一个主任放在眼里,两个单位业务交集不多,不存在上下级关系。 但是,正如秦婉音所说,她写的报告会送到哪里? 如果她铁了心要往上捅,而且有理有据地指出派出所不作为,到时候住建局往上一交,到副区长手里~~ 副区长再往上一交,到区长或者区委书记手里~~ 尤其是在当前强调营商环境、基层治理的背景下,还是这种极有可能涉及治安问题甚至是犯罪的事件。 那个时候板子打下来,绝对够他喝一壶的! 所长眼中的惊讶和隐隐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极度不耐烦所取代。 他讨厌这种被拿捏的感觉,更讨厌这种看似柔弱实则锋利的女人。 僵持了几秒钟,所长终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抬起手,像是驱赶苍蝇般朝着门外挥了挥,语气充满了烦躁和妥协: “查!查!查!行了吧?秦主任,你说了算!你说怎么查就怎么查!郑杰,你们几个,这段时间,就按秦主任的要求办!听清楚没有?”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既是向手下下令,也是在发泄自己的郁闷。 “是!所长!”郑杰三人立刻立正应答,脸色也严肃起来。 领导这个态度,他们自然明白了事情的轻重和必须配合的基调。 秦婉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她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朝着所长和指导员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所长、指导员的大力支持!” 说完,她利落地转身,和三名警察走出所长办公室。 来到派出所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秦婉音才稍稍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渗出薄汗。 “秦主任,您~~挺厉害。”民警郑杰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少了些最初的疏离。 刚才办公室里那场无声的较量,他看在眼里。 秦婉音苦笑一下:“没办法,郑警官。这事不推,就永远在原地打转。咱们抓紧时间,我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再跟你们详细说一下~~” 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三个小区的调查情况,那伙人操作手法的共性,以及他们疑似精准区分业主背景的诡异之处。 没想到,她还没说完,郑杰就开口打断了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秦主任,您说的这些情况,其实我们所里~~大概都知道。” 秦婉音一愣:“都知道?” “嗯。”郑杰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不光知道他们怎么操作的,甚至他们背后大概是谁,我们也有过一些了解,只是没有深入查下去。” “是谁?”秦婉音立刻追问。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首长 郑杰回答道:“这三伙人,表面上各管一片,但我们摸排过,他们之间联系密切。” “其中,在锦华苑那边带头的疤子,以前跟过一个叫曾奎的人。” “这个曾奎,以前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头子,打架斗殴、收保护费,什么都干。” “去年市里打黑除恶行动之后,他倒是消停了,很少惹事了。” “据说做起了正经生意,但暗地里~~应该还是有些影响力的。”郑杰顿了顿,“我们怀疑,至少锦华苑跟这个曾奎是有关系的。” “你说的其他两个小区是不是也归他,我们还没确定,不过手法太像了。” 秦婉音心脏砰砰直跳,果然有目标!“既然有怀疑对象,为什么当初不顺着查下去?” 郑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当时我们所里也讨论过。但是一来,就像刚才所长说的,这帮人后来做事很小心,踩在灰色地带,没有直接的暴力犯罪证据,业主也不坚持投诉,立案侦查条件不成熟。” “二来~~”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所里当时任务确实重,而且~~领导可能是觉得,只要他们不太过分,没闹出大事,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查曾奎这种人,容易惹麻烦,他家里据说~~还有点关系。所以,调查就搁置了。” 果然如此!秦婉音心中的推测得到了印证。 不是下面的人看不见,而是复杂的利益考量、工作优先级以及某种潜在的“关系”阻碍,让真相沉在了水底。 她迅速思考了一下,现在有了派出所的正式配合,目标也相对清晰,机会难得。 “郑警官,”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郑杰,“既然有曾奎这条线,那我们第一步,就集中力量,把他查清楚。” “第一,要核实这三伙人是否都与他有关,确定他的控制范围。”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要把他所谓的关系摸清楚,否则我们后续动作就可能撞上铁板。” 郑杰看着秦婉音坚定而清晰的眼神,点点头:“明白了,秦主任。” “好!”秦婉音伸出手,“那就辛苦你们了。保持联系,有进展随时沟通。注意安全,也注意~~策略。”她意有所指。 郑杰再次与她握手,这次力度大了些:“放心,秦主任。我有数。” ...... 第二天上午,长清市区一家装修雅致、环境清幽的饭店包厢里。 包厢不大,但陈设古朴,窗外可见一小片修竹。 一位头发花白、身板笔挺的老者端坐在主位,正用小盖碗细细撇着茶沫。 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仿佛能洞穿岁月。 他穿着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 他身旁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穿着笔挺藏蓝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站姿如松,一言不发,却透着精干与警觉。 两人似乎在等人,包厢里很安静,只有老者偶尔啜饮茶水时瓷器轻微的磕碰声。 不久,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饭店门口。 驾驶室车门打开,穿着便装、略显匆忙的何远鸿下了车。 他几乎是同时看到,车后座的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一只穿着老式军绿色胶鞋的脚试探着踏了出来。 何远鸿立刻小跑过去,躬身,双手稳稳地扶住从车里探出身来的另一位老人。 这位老人看起来年岁更大些,约莫七十好几,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了深重的皱纹,气色有些黯淡,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六五式军便装,没有领章帽徽,却依旧透着一股属于军人的板正。 “邓老,您慢点。”何远鸿的声音恭敬而小心,双手搀扶得极稳。 被称作邓老的老人借着何远鸿的力道站稳,抬头看了看饭店招牌,眼神有些恍惚,又很快凝聚起一丝光亮。 他轻轻拍了拍何远鸿扶着他的手背,低声道:“麻烦你了,何书记。” “您说的哪里话。”何远鸿应着,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步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包厢。 到了门口,何远鸿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随即推开,微微提高声音,带着清晰的汇报意味:“老首长,邓老到了!” 包厢内,端坐的老者闻声,立刻放下茶碗,几乎是弹射般站了起来。 他身旁的西装青年也同步起身,迅速而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老者的左臂。 何远鸿已搀扶着邓老迈过门槛。 两位老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瞬。 邓老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坐着的这位“老首长”,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也瞬间涌起极为复杂的光芒——是激动,是感慨,是追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长者的疼惜。 没有过多的言语,被搀扶着的邓老忽然挣脱了何远鸿的手。 动作有些突然,却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本能。 他努力挺直了早已佝偻的脊背,脚后跟并拢,尽管腿脚已不灵便,却依然尽力做出了一个立正的姿态,抬起右臂,敬了一个虽然因年迈而略显迟缓、变形,却无比庄重的军礼。 “警卫员~~邓二栓~~”老人的声音沙哑、哽咽,却用尽全力吐字清晰,“向~~团长报到!” 被称作“团长”的老者,面容猛地一肃,没有丝毫犹豫,“啪”地一声,回了一个标准、利落、带着劲风的军礼。 礼毕,他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邓二栓还未完全放下的、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 “二栓!”老者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上下打量着老部下,连声道:“好,好!快坐下,快坐下!让我好好看看你!” 何远鸿和西装青年连忙上前,协助两位老人落座,就在主位旁特意留出的位置上。 “二栓,咱们~~咱们得有三十多年没见了吧?”老首长握着邓二栓的手不放,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仿佛在寻找当年那个机灵精悍的小战士的影子。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调查结果 邓二栓嘴唇哆嗦着,想笑,眼泪却先一步从深陷的眼角滚落下来,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三十七年了,团长。”他声音哽咽,“我七九年转业到地方~~就,就再也没见过您了~~只知道您调去南边,后来又进了京~~我不敢打扰您工作~~” “说的什么话!”老首长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眼圈也有些发红,“什么打扰不打扰!你这小子,就是太倔!” 饭菜早已备好,精致却不过分铺张。 但两位老人的心思显然不在吃食上。 他们断断续续地聊着,时而开怀大笑,追忆当年行军打仗、驻防训练的趣事糗事; 时而又相对唏嘘,为那些早已逝去的战友、为这漫长而匆忙的岁月。 邓二栓情绪尤为激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 老首长则始终握着他的手,耐心听着,偶尔拍拍他的手背,插话问几句细节,眼神里满是兄长乃至父辈般的宽厚与怜惜。 何远鸿和西装青年默默侍立在一旁,添茶倒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段跨越了近四十年的战友情谊在小小的包厢里缓缓流淌、激荡。 终于,老首长像是想起了今日相聚的正题,他轻轻拍了拍邓二栓的手背,指向一旁安静坐着的何远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意味: “二栓呐,你的事我都跟他说了,他以前也给我当过警卫员,如今是长清市的常委,你的事有他帮忙,尽管放心。” 邓二栓连忙道:“团长,我~~” 老首长抬手止住他,转而何远鸿说:“小何,二栓孙子工作的事,你具体怎么安排的?说说。” 何远鸿立刻身体绷直,如同在连队接受命令一般,声音清晰而沉稳:“报告首长!情况我已经详细向邓老报告过了。” “今年上半年的统一招考已经结束,时间上确实来不及。我的想法是,利用好接下来这小半年时间,让孩子安心准备,参加下半年的社会招考。” “只要考试能过,后续的岗位落实和手续问题,我来安排。” 老首长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他重新转向邓二栓,双手握住老部下的手,语气语重心长:“二栓呐,我啊,是真心想帮你,帮孩子。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严肃,“该走的程序一定要走,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咱们都是革命军人,这个道理,你肯定能懂,对吧?” 邓二栓用力点头,浑浊的眼里满是理解与感激:“懂!我懂!团长,您能记着我,还肯为小辈的事费心,我~~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啊,也只能帮到这里,能不能走稳走好,看他自己造化。他自己要是不争气,那谁也怨不着!” “诶,话不能这么说。”老首长脸色缓和下来,“孩子还年轻,有机会。咱们做长辈的,能扶一把是一把。来,二栓,吃点菜,这家味道还不错~~” 两位老人又聊了许久,从家事到国事,从过去到现在。 饭局接近尾声时,两人都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格外矍铄。 告别时,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次紧紧拥抱,互相拍打着对方不再坚实的后背。 最后,邓二栓又挣扎着挺直身体,敬了一个军礼,老首长同样郑重回礼。 “保重身体,二栓!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老首长送到包厢门口,叮嘱道。 “您也保重,团长!见到您,我~~我这辈子值了!”邓二栓被何远鸿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眼中尽是不舍。 何远鸿将情绪激荡、疲惫不堪的邓二栓安全送回家,安顿好后,又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老首长下榻的酒店套房。 套房客厅里,老首长已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但腰板依旧挺直。 听到何远鸿进来,他睁开眼。 “首长,邓老已经安全送到家,休息下了。”何远鸿轻声汇报。 “嗯,辛苦你了,小何。”老首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何远鸿在侧面的沙发坐下,身姿依旧端正。 老首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那位在区老干所的朋友~~李澈,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的,首长。” “这次二栓孙子的事,他能痛快答应帮忙,是看你的面子,也是机缘。”老首长目光深邃,“事成之后,你替我约一约这位小李同志。找个合适的时间,地方你定,清净点就好。” “人家帮了忙,我这个做长辈的,总得当面表示一下感谢。” 何远鸿心中一动,立刻正色应道:“是,首长!” ...... 郑杰的动作很快,两天后,秦婉音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秦主任,有些初步情况,您方便的话,最好来所里一趟,当面说。”郑杰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但秦婉音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好,我马上过来。”秦婉音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赶往北苑派出所。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的气氛有些凝重。 所长、指导员,还有郑杰和他带的两个辅警都在。 看到她进来,正在低声交谈的所长和指导员停了下来。 所长脸上没什么表情,抬了抬下巴示意秦婉音在空位上坐下。 “郑杰,开始吧,给秦主任汇报一下你们摸到的情况。”所长语气平淡。 郑杰点点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面向秦婉音,声音清晰:“秦主任,根据这两天的摸排和外围调查,关于曾奎和那三伙人的情况,基本理清了。” “第一,曾奎目前的公开身份,是欧力家装公司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公司注册地在市区,主营业务是室内外装修,同时也兼营部分装修辅材的批发零售。” “第二,锦华苑的疤子、丽景花园的阿彪、北苑小区的黑皮,这三伙人日常销售的沙石、水泥、部分板材,进货源头都指向曾奎的公司。” “我们调取了近期他们的一些银行流水和送货单据,虽然经过了中间人,但最终的资金和货物流向很清晰。” 不过,”郑杰强调,“这只是商业往来。从表面证据看,曾奎的公司只负责供货,明面账目清楚。” “疤子他们怎么卖、卖什么价,与曾奎之间没有直接的雇佣或指挥关系。曾奎的公司和施工队,与这三伙人在地下车库的具体行为,在法律层面上是切割开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秦婉音认真听着,这并不意外。 对方既然能设计出如此精巧的套路,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法律把柄。 “第三,关于曾奎本人的背景。”郑杰翻了一页,“曾奎,四十一岁。” “他父亲叫曾显贵,原是城郊跃进村的村支书,退下来后经营过沙场,后来开办了一家小型水泥制品厂,家底比较厚实。”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他叔叔曾显堂,现任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的副局长,分管市容和部分执法工作。我们分析,之前所说的家里有点关系,指的应该就是这位曾副局长。” 汇报完毕,郑杰合上笔记本。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长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果不其然”、“早跟你说了”的神情,他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看向秦婉音,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和些许不耐: “秦主任,情况现在基本清楚了。就是几个以前不务正业、现在借着点家里关系做生意的混混,搞了点小聪明,钻了物业管理的空子,赚点差价。”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他顿了顿,“咱们警察办案,得讲证据,不能靠猜测。” 秦婉音平静地迎接着所长的目光。 她心里完全不认同所长的结论。 那种娴熟利用规则漏洞、软硬兼施却绝不越雷池半步的手法,绝非几个普通混混能想出来和执行的。 恰恰是这位城管局副局长的叔叔背景浮出水面,很多事反而说得通了。 她没有顺着所长“就此打住”的暗示往下说,反而微微一笑,话锋一转,将了一军: “所长,您说得对,可能就是我们想多了,就是几个小混混耍小聪明。” 她语气轻松,仿佛认同了所长的判断,“既然只是几个小混混,咱们难道还能被他们吓住?” “这要是传出去,老百姓该说咱们派出所连几个地痞都搞不定了,那影响多不好?您说是不是?” 所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噎了一下。 他本想堵住秦婉音的路,劝她见好就收,没想到秦婉音反将一军。 他脸色急剧变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理由。 指导员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所长憋了几秒钟,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带着认命般的烦躁:“行行行,秦主任,那你到底想怎么办?你说!” 秦婉音早有腹案,她不慌不忙地说:“先以扰乱市场秩序的名义把人扣起来,关两天再说。假如这伙人真没什么关系,那这事就应该这么解决了。” 郑杰眼睛微微一亮。 指导员则皱了皱眉:“到时候他们又找律师来怎么办?” 秦婉音举起手里的信访记录:“咱们规范执法,不怕。” 她又看向所长:“所长,不先给个下马威,他们只会更猖狂。老百姓看着呢!” 所长眉头紧锁,权衡利弊。最终,他重重一拍桌子: “好!先带人!郑杰,你们组负责,把人带回来!” 下完命令,他又锐利地盯着秦婉音,“秦主任,法子是你提的。到时候要是惹出乱子,你可别想全推给我们所里!” 秦婉音坦然一笑,迎着他的目光:“所长放心,我就在区住建局,办公桌在信访办靠窗第二个位置。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有事,您就去找我。” 离开派出所,秦婉音立刻行动起来。 她先联系了北苑华府、锦华苑、丽景花园所属的街道和社区,以及市监、城管等单位,说明了情况。 然后又以区住建局信访办的名义,向相关物业公司发了工作联系函,要求配合清理整治。 隔天,联合通知贴在了三个小区的各个入口和电梯里。 社区工作人员和物业开始逐一联系装修业主,核实材料归属。 限期48小时很快过去。 结果是大部分正在装修的业主材料都已经进户,只有一小部分业主去车库认领材料。 联合行动日当天,秦婉音找到杨轶林,让他跟自己一起去现场。 杨轶林正端着茶杯,闻言眼皮都没抬,吹了吹茶叶沫,慢悠悠地说:“小秦主任,那种现场,有警察、有城管,执法力量够了。” “咱们信访办一没执法权,二没处罚权,去了能干什么?再说了,有派出所和城管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秦婉音耐着性子解释:“杨主任,我们是没有执法权,但我们有监督和协调的义务。” “这个案子是我们信访口接的,群众投诉的问题有没有解决,整改过程是否规范合法,我们不到现场看看,怎么掌握第一手情况?怎么给投诉人回复?” “信访办如果只管接案转案,不去跟踪督办,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杨轶林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你不懂”的笑容,摆摆手:“小秦啊,你年轻,有干劲,我理解。” “但信访工作有信访工作的特点,不是事事都要冲到第一线。我年纪大了,老胳膊老腿的,这种刺激性的行动,心脏受不了,就不去了。” “这样,你让办公室小张他们年轻一点的同志跟你去嘛,正好锻炼锻炼年轻人。” 又是这一套! 推诿! 躲闪! 把责任和风险往外推! 秦婉音只觉得一股火气猛地从心底窜到头顶,多日来的压抑、对杨轶林这种“老油条”做派的厌恶,瞬间冲垮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她脸色沉了下来,看着杨轶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杨主任,这次联合行动,是解决我们信访台账上积压问题的重要举措。” “我会在给局里的专项报告里,详细列明行动背景、过程、结果,以及~~我们信访办参与现场工作的人员名单。” 她顿了顿,目光紧盯着杨轶林骤然有些僵硬的脸:“到时候谁该去没去,一目了然。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不再看杨轶林的反应,拿起桌上的方案,转身就要离开。 “你!”杨轶林“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有些发抖地指着秦婉音的背影,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气急而拔高,失去了往常那种刻意维持的平和。 “秦婉音!你跟我玩儿这种把戏是吧?我在住建局干了快二十年!连赵局长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你个小丫头片子,才来几天?就敢跟我这儿摆谱!”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也像是彻底撕破脸皮,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我告诉你,我还就是不去!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我杨轶林踢出信访办!哼!”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反客为主 秦婉音在门口停住脚步,背对着杨轶林。 她能感觉到办公室另一边,张芬虽然假装在忙,但竖着耳朵,恐怕连呼吸都放轻了。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孤立无援的冰凉,交织在一起。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同样清晰地回敬道:“好。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空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秦婉音脚步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她径直下楼,没有叫任何人——她知道,此刻在信访办,她叫不动任何人。 ...... 联合行动现场,街道、社区、物业工作人员,加上派出所的郑杰等人、以及市监、城管派出的执法人员,开始对残留物料进行清理清运。 很快,车库里的装修材料被全部清除出去。 行动似乎顺利结束了。 小区车库清爽了许多,不少业主暗中叫好。 秦婉音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的震慑和清理做到了。 然而,仅仅两天后,秦婉音就接到了所长的电话。 电话里,所长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故作沉稳,带着明显的气急败坏和兴师问罪的意味: “秦主任!出乱子了!你赶紧到所里来一趟!” 秦婉音心里一沉,不明所以,立刻赶了过去。 推开所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的气氛比上次会议室更加紧绷。所长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 而在他对面,会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年纪,剃着时下流行的“两边剃青、头顶板寸”发型,发茬极短,头皮泛着青光。 他面容粗犷,眉眼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江湖气,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略显俗气的金戒指,手腕上缠着好几圈深色的大珠串。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脸上写满了不满与怒意,眼神毫不客气地打量着进门的秦婉音。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夹克、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 所长看见秦婉音,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沙发上那个板寸头男人,语气急促地说道:“秦主任,你来得正好!” “这位是欧力家装公司的老板曾奎!他是来过问那批材料的事情的!” 秦婉音心中猛地一跳。 惊的是曾奎果然被炸出来了! 疑的是她没想通他们说的是哪批材料? 她稳住心神,看向曾奎,脸上露出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曾总是吧?你好。我是区住建局信访办的秦婉音。请问您说的材料是什么意思?” “装傻是吧?”曾奎“嗤”地一声冷笑,声音粗哑,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手指点着茶几,语气激动:“就是你们从小区车库清除出去的那些材料!” 他旁边的夹克男适时地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语气平缓但带着压力:“秦主任,刘所长,这是我们公司部分被清运材料的采购清单和发票复印件,以及我们工作人员今天上午在堆放点拍摄的物料受损照片。” “我们初步估算,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五万元。我们曾总今天来,一是要求对造成的损失合理赔偿,二是希望相关单位对此次粗暴执法的行为给出解释。” 秦婉音接过照片看了看,堆放点环境确实简陋,一些水泥袋破损,沙石有被吹散的痕迹。 所长在旁边脸色更加难看,狠狠瞪了秦婉音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看吧,我就说会惹出乱子! 她一直沉默着,直到夹克男用那种平缓却带着压迫感的语气说完最后一句话,秦婉音这才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怒容的曾奎,扫过故作镇定的夹克男,最后落在等着她解释的刘所长脸上。 然后—— “啪!” 一声清脆有力的拍击声,猛地炸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秦婉音的手掌重重拍在所长宽大的实木办公桌边缘,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她霍然起身,原本平静的脸上罩了一层寒霜,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曾奎: “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杂音。 “伙同一帮地痞流氓,在小区里欺行霸市,变相强卖!现在居然还敢跑到派出所来闹?!谁给你们的底气?!”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曾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愣,翘着的二郎腿下意识放了下来,嚣张的表情僵在脸上。 夹克男脸上的从容面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女干部,会如此强硬地直接掀桌子。 最震惊的是刘所长。 他原本半靠在椅背上,等着看秦婉音如何收拾烂摊子,甚至带着点看她笑话的心态。 这一巴掌和紧随其后的怒斥,不仅把曾奎两人打懵了,也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瞬间气势全开的秦婉音,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夹克男最先反应过来,慌忙开口辩解,语速加快,试图挽回局面:“秦主任!您误会了!我们跟疤子那伙人不是一路的!绝对没有伙同这回事!我们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不是一路的?”秦婉音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冷冽,步步紧逼,“不是一路的,你跑到派出所来索赔什么损失?!” 她手指点着桌上那些照片和文件:“我们清理的是疤子、阿彪、黑皮这三伙人的材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夹克男被问得额头见汗,急忙道:“因为~~因为那些材料是我们公司的货!疤子他们只付了定金,货权还没有完全转移,现在遭受损失,我们作为货主,当然有权来过问一下~~” “过问一下?”秦婉音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看你那样子是个懂法的。难道不知道付了定金,买卖契约就成立了?!” “就算有损失,你们也应该去找疤子他们追偿,跑派出所闹什么闹!”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逻辑清晰,直指要害。 “我~~”夹克男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他所谓的“法律顾问”身份,在秦婉音犀利的质问下显得苍白无力。 曾奎见自己带来的“军师”被问得哑口无言,面子上彻底挂不住了。 他混社会的痞气冒了上来,猛地站起来,指着秦婉音,唾沫横飞: “哎我说你这娘们儿!跟你好好说话不听是吧?少跟老子扯这些有的没的!老子就知道,老子的货被你们糟蹋了!” “五万多!今天你们派出所不给我个说法,不赔钱,老子就跟你们没完!我告诉你们,我叔~~” “啪!” 又是一声更响的拍击! 秦婉音这次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曾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给我闭嘴!” 这四个字斩钉截铁,硬生生把曾奎即将脱口而出的威胁和脏话堵了回去。 “这是什么地方?!”秦婉音一字一顿,声音回荡在办公室里,“这里是公安机关的派出所!不是你耍横的地方!” 她死死盯着曾奎瞬间僵住的脸,语气森然:“你要再敢在这里无理取闹,我马上把你扣起来!信不信?!” 夹克男这下彻底慌了。 他赶紧一把死死拉住还要发作的曾奎,压低声音急促道:“曾总!别说了!我们先走!走走走!” 曾奎被夹克男拼命拽着,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但身体已经被半推半拉地拖向了办公室门口。 夹克男一边狼狈地拉着老板,一边还不忘回头对刘所长和秦婉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误会,都是误会~~刘所长,秦主任,我们先回去,回去再沟通,再沟通~~” 门被匆忙带上,曾奎不甘的叫嚷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突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 刘所长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被秦婉音第一次拍桌子惊得坐直的姿势,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婉音,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震惊、愕然,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秦婉音气势如虹,步步紧逼,反客为主,彻底掌控了场面。 那一刻,她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和决断力,简直比他这个正牌所长更像派出所的负责人。 秦婉音目送那两人离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仿佛将刚才凝聚起的锐气也一同收敛。 然后,她转过身,这才注意到所长还愣愣地看着自己。 她立刻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而略带歉意的表情,微微欠身:“刘所长,对不住。刚才一时没忍住,脾气上来了,不该在您办公室拍桌子发火的。实在是他们太嚣张了。” 刘所长被她这一道歉,才仿佛从愣神中惊醒过来。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动作甚至有点迟缓,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场风暴中完全缓过劲来。 “没~~没关系。”他摆了摆手,声音有点干,“这种情况~~嗯,态度强硬点也好。” 秦婉音也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开始分析:“所长,现在看来,这个曾奎,跟疤子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他这么急吼吼地跳出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略作沉吟,继续道:“不过,您发现没有?曾奎今天的行为,非常冒失,甚至可以说是愚蠢。” “就这么直接闯到派出所来闹,和他手下疤子那帮人做事的风格,完全合不上拍。” “我估计~~这事儿背后,指挥疤子他们的,恐怕还不是曾奎。” 刘所长听着,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现在也回过味来了。 秦婉音又想起那个夹克男,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还有那个夹克男,装得像个懂法的,其实也是个半吊子。” “稍微有点法律常识的人,都不可能跟着曾奎这么漏洞百出地跑来闹。什么货主索赔~~简直是送上门的破绽。” 她这话本是分析对手,但听在刘所长耳中,却让他老脸不由得一红。 半吊子~~漏洞百出~~ 秦婉音说的是曾奎和夹克男,可刘所长听着,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自己刚才不也是吗? 一接到曾奎来闹的消息,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秦婉音惹了麻烦,急匆匆把她叫来,心里多半存着看她如何收场甚至埋怨她的念头。 如果自己不是那么急于撇清干系或者想看笑话,稍微冷静分析一下曾奎他们的来意和说辞,那些前后矛盾、逻辑不通的漏洞,其实并不难发现。 反倒是被自己匆忙“叫来问罪”的秦婉音,身处被动,却瞬间看穿了对方的虚张声势。 不仅冷静地抓住了要害,还反守为攻,雷霆般震慑住了对方,最后更是在自己这个“主场”,把自己的面子~~不,是把派出所的场面和权威,给稳稳地兜住了,甚至挣了回来。 一时间,刘所长心里五味杂陈,惊讶于秦婉音这个年轻女干部的胆识和急智之余,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惭愧。 自己干了这么多年警察,有时候是不是也太“油”了,太习惯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而失去了这种直面问题、果断亮剑的锐气? 秦婉音没有注意到所长复杂的心绪,她蹙着眉,继续思考着下一步:“所长,我估计,曾奎今天吃了瘪,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肯定还有后招。这次打掉了他们堆材料的点,又正面击退了他们的讹诈,逼得他们幕后的人损失了利益又折了面子~~搞不好,背后真正的黑手,就快要被逼得露面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刘所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年轻女子,终于彻底收起了之前所有的轻视和敷衍。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所长的沉稳,却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秦主任,你说得对。接下来,我们所里会全力配合你。需要怎么查,需要哪些支持,你直接跟郑杰说,或者直接找我。这帮人,是得好好挖一挖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反将一军 秦婉音让派出所这边继续深挖曾奎,重点摸清他父亲曾显贵和叔叔曾显堂的底细。 事情看似暂时平息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秦婉音心里记挂着调查进展,又去了派出所。 刚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说话声,语气似乎不太平静。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所长略显急促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秦婉音微微一怔。 不大的办公室里挤了好几个人,空气有些凝滞。 除了脸色不太好看的刘所长和一旁眉头紧锁的指导员,屋里赫然站着三个熟悉的面孔——疤子、黑皮、阿彪。 而在这三人身前,还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提着公文包,一副精英模样的中年男人。 秦婉音留意到,疤子三人此刻的模样与之前在地下车库时截然不同。 他们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甚至微微缩着肩膀,就像三个在被欺负了的、正等着“家长”出头的小学生,全无主见地站在那精英男身后。 所长一看见秦婉音,连忙招呼:“秦主任,你来得正好!快,进来进来。” 他指了指那个精英男,语气带着无奈和烦躁,“这位是张律师,是他们几位请来的。还是为了那批材料损失的事。” 秦婉音走进办公室,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她心下已然明了,这阵仗,绝不仅仅是疤子他们自己能摆出来的。 没等所长继续往下说,那位张律师便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感,直接截住了所长的话头: “刘所长,还有这位应该是区住建局的秦主任吧?” “鄙人张铭,受我的当事人委托,今天来,是想就派出所之前联合执法行动中,存在的程序瑕疵及由此给我当事人造成的财产损失,正式进行交涉,讨一个公道。”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开始滔滔不绝:“首先,我的当事人承认,此前占用小区公共区域堆放物料的行为确有不妥,他们也因此接受了相应的治安处罚,该承担的责任已经承担。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执法应当有度,更应当严谨合规。” “你们在清理所谓无主物料时,未进行充分公告、未给予合理的自行清理时间、未对现场物料进行妥善的登记保全。” “尤其是在明知部分物料存在明确归属人的情况下,粗暴清运,露天堆放,导致价值数万元的材料受损。” “这其中的执法不规范、程序缺失,是显而易见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复印件:“这是当时小区张贴的通知,通知期明显短于常规要求。” “这是物料受损的第三方评估意向书~~证据清晰。根据相关法律,因执法不当造成的公民合法财产损失,执法单位负有相应赔偿责任。” 张律师逻辑严密,举证清晰,一番话下来,竟让刘所长和秦婉音一时找不到太好的反驳点。 他们之前行动的重点在于“清理整治”和“打击气焰”,在具体程序细节和后续财产处置上,确实存在考虑不周和操作粗糙的问题。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软肋。 秦婉音看着律师侃侃而谈,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唯唯诺诺的疤子三人,心中冷笑。 这律师,绝不是疤子他们请的,而是曾奎,或者说曾奎背后的人派来的。 目的很明确:既然硬的讹诈不成,就来软的,试图用法律武器反将一军。 就算不能真的拿到多少赔偿,也要恶心你、拖住你,甚至让这些参与行动的基层单位惹上一身骚,以后不敢再多管闲事。 所长张了张嘴,想辩解当时情况紧急、是为了消除消防安全隐患等等,但在对方准备充分的“事实”面前,这些理由显得苍白无力。 他脸色更加难看,有种被将住的感觉。 秦婉音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迎着张律师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 “张律师,关于这次联合清理行动,我是主要的发起人和现场协调人。” “行动的方案、执行中的安排,都是由我负责沟通确定的。” “这个责任主要在我。跟派出所和其他单位关系不大。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找我。”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看着秦婉音,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摇了摇头:“秦主任,勇于担责是好事。但恐怕~~已经晚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另一份文件:“我们事务所受当事人委托,已经正式向所有参与本次联合行动的执法单位,包括派出所、相关街道办、社区居委会、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以及区住建局,一并发送了律师函。” “我们需要的是涉事各单位一个正式、负责任的回应:要么,公开道歉并赔偿损失;要么,我们法院见。” 说完,他不再多言,礼貌性地对刘所长和秦婉音点了点头:“刘所长,秦主任,希望你们尽快给予答复。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对疤子三人示意了一下,便带着他们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疤子三人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秦婉音和刘所长,低着头匆匆跟着律师走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和尴尬。 秦婉音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虽然那批材料确实该清,虽然疤子他们行径可恶,但对方揪住的程序漏洞也是实实在在的。 作为行动的主要推动者,她难辞其咎。 她转向脸色阴沉的刘所长,诚恳地道歉:“所长,对不起。是我工作没做细,行动前考虑不周全,现场监督也没到位,连累所里了。这个责任,主要在我。” 刘所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发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心情复杂。 行动当天,他这个所长也去了现场,当时只觉得快点清完省心,根本没去想后续物料处置会不会有麻烦。 真论起来,作为现场职务最高的执法单位负责人,他也有疏忽失察之责。 这个主要责任,怎么也轮不到秦婉音去扛。 但眼下,看着秦婉音主动揽责的诚恳样子,他既有些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惭愧。 秦婉音见所长沉默不语,以为他是生气了,心下更是歉疚,连忙保证道:“所长,您放心。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一定会主动向上级说明情况,把所有责任承担下来。” “起诉的事~~您也别担心,我去想办法。” 刘所长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些,但脸上的愧色也更浓了。 说起来,当初要不是派出所前期对疤子这伙人的纵容和畏难,也不会有这个“联合行动”。 根子,其实也在他们自己身上。 “唉,秦主任,这事~~也不全怪你。”所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是我们之前的工作~~也有不到位的地方。” 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纠缠责任问题,转而说道:“你让查的曾奎家的情况,郑杰他们有点进展了。” 秦婉音精神一振:“哦?查到什么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揽责 所长朝指导员示意了一下,指导员拿起手机把郑杰叫了过来。 很快,郑杰来到办公室,向秦婉音汇报了这两天的走访调查结果。 “秦主任,我们去了曾奎老家,城郊跃进村。”郑杰翻开笔记本,“村里人对曾显贵、曾奎父子的评价~~不怎么好。” “说是曾显贵当年当村支书的时候,作风就很霸道,是村里一霸,后来因为一些问题被处理了,才去开的沙场。” “开沙场期间,也没少干强买强卖、欺压同行的事。曾奎从小就跟在他爹身边,也是村里有名的混混。” 秦婉音点点头,这符合她对“村霸”家庭出身的想象。 “不过,”郑杰话锋一转,语气有些不同,“关于他叔叔曾显堂,村民的说法反差很大。” “曾显堂早年就去当了兵,在部队表现不错,转业回来分到市里工作后,就搬出了村子,很少回去。” “村民对他的评价是有出息、懂礼数、为人和气,跟曾显贵父子完全不是一类人。” “据说,曾显堂对他哥和侄子的所作所为非常不齿,好几次回村都因为这事跟曾显贵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动手。” “两年前,他们的父亲去世。在老人的坟前,曾显堂逼着曾显贵发誓,说只要哥哥和侄子以后走正道,家里的东西,他什么都不要,全部留给哥哥。” “曾显贵父子从那以后确实收敛了很多,跟着曾奎就开了现在的家装公司。” “没多久,市里就开始了打黑除恶专项行动。不少村民都说,要不是曾显堂逼了他哥一把,这父子俩很可能就被这次专项行动给抓进去了。”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秦婉音的意料。 她原本几乎认定,曾显堂就是那个在背后提供保护、设计灰色套路的“保护伞”。 但现在看来,曾显堂非但不是保护伞,反而可能是压制曾显贵父子胡作非为的力量,甚至某种程度上“拯救”了他们。 如果曾显堂跟这事没关系,甚至持反对态度,那指挥疤子他们、设计这套精密手法的,就只能是曾显贵本人了。 一个当过村支书、混过社会、又有个体制内弟弟的老江湖,完全具备这样的能力和动机。 疤子他们不碰体制内的人,很可能就是因为曾显贵怕事情闹大,传到弟弟耳朵里。 那么,今天这个步步为营的张律师~~秦婉音脑中念头飞转,多半就是曾显贵请来的。 “谢谢郑警官,辛苦了。”秦婉音向郑杰道谢,然后对所长和指导员说,“所长,指导员,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诉讼的事,你们先别太担心,主要责任在我,我会向上级详细说明,争取妥善处理。曾奎这边,既然摸清了些底细,我们还得盯着,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 ...... 离开派出所,秦婉音心情复杂地回到区住建局。 刚进办公楼,就接到赵宏宇电话,让她马上过去一趟。 果然,局长办公室里,赵宏宇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面前摆着的,正是那份律师函的复印件。 “小秦,坐。”赵宏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还算平和,但脸色明显沉着,“到底怎么回事?律师函都寄到局里来了。” 秦婉音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垂首,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自己在行动策划和执行中的主导作用,以及因为经验不足、考虑不周导致的程序瑕疵。 最后,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赵宏宇:“赵局,这次联合行动,是我在没有向您和局里请示汇报、没有经过充分论证和风险评估的情况下,私自联系协调其他单位开展的。” “所有的方案、指令,基本出自我个人判断。出现现在这个局面,给局里带来了潜在风险和麻烦,责任完全在我。” “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如果需要向对方道歉或赔偿,由我个人承担。” 她做好了挨批甚至受处分的准备。 赵宏宇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黑着脸,久久没有说话。 大概是秦婉音的态度不错,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秦婉音一眼,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并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行了,你先回去,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写一份报告给我。怎么处理,等局里研究再说。” 秦婉音有些意外,赵宏宇竟然没有过多责备。 她连忙应道:“是,赵局,我回去马上写。” 退出局长办公室,秦婉音回到信访办。 杨轶林正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幸灾乐祸,斜眼看着秦婉音。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年轻人瞎折腾,惹祸上身了吧? 秦婉音心里一阵厌恶,但此刻也无心与他计较。 她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按照赵宏宇的要求写报告。 写完报告,她又写了一份说明书,表明自己是此次联合行动的主要策划者、组织协调者和现场指挥者,其他所有单位均是在她联系和请求下予以工作配合,一切责任应由她个人承担。 写完后打印出来,秦婉音没有停留,拿着这份说明书起身就往外走。 她要去所有收到律师函的单位,一家一家地当面说明情况,主动揽责。 派出所、城管、区市监~~ 她拿着说明书,诚恳地向相关负责人解释、道歉。 这些单位的反应,和派出所几乎一致:既没有责怪秦婉音,也没有拒绝秦婉音的揽责行为。 奇怪的是,在跑这些单位时,秦婉音觉得自己内心很平静。 是的,她很沮丧,事情搞砸了,捅了篓子,前途可能再次蒙上阴影。 她也对曾显贵、杨轶林这些人的嘴脸感到不齿和厌恶。 但是,她的心却异常踏实,没有恐慌,没有后悔,甚至没有多少委屈。 从最后一家单位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秦婉音站在街边,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微燥。 她终于想明白了。 那是因为自己问心无愧。 她的出发点没错,是为了解决群众反映强烈的实际问题,打击欺行霸市。 她的行动过程,或许粗糙,或许有瑕疵,但绝无私心,也尽了当时所能想到的努力。 而现在,面对后果,她没有逃避,没有甩锅,而是选择了站出来,坦然地承担责任。 就算后来可能背处分,甚至丢了饭碗,她也不后悔。 对与错,有时并不完全由结果判定。 至少在此刻,她能够直面自己的内心,也敢于直面可能到来的风波。 这种由内而外的坦然,给了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只是~~ 她抬头望向家的方向,那份踏实感里,悄然渗入一丝细微的忐忑。 她马上就要回家,马上就要面对李澈了。 这一次,她真的很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证明她可以独立处理好棘手的问题,证明她不是只会依赖他的“关系户”。 可现实却是,她可能又搞砸了,还惹上了新的麻烦。 她当然知道李澈不会责备自己,只是她不想当那种事事只会依靠的女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转机 秦婉音比李澈早一步到家。 她换下外套,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或者收拾房间,只是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逐渐暗淡的光影。 空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她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来整理思绪,也来积攒一点开口的勇气。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秦婉音抬起头,看见李澈提着两个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走了进来,袋子里露出翠绿的蔬菜和鲜红的肉类。 “回来了?”李澈看她坐在沙发上,随口问道,“今天这么早?” “嗯,局里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秦婉音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李澈开始归置买回来的东西,秦婉音则默默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蔬菜。 水流哗哗,冲刷着生菜叶上的水珠,也暂时掩盖了空气中某种欲言又止的凝滞。 择了几片菜叶后,秦婉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她没有看李澈,目光聚焦在手中翠绿的菜梗上,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讲得很细,语气尽量平稳,不掩饰自己的失误和考虑不周,也客观描述了各方的反应。 李澈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正熟练地切着肉片,刀锋与砧板接触发出均匀的笃笃声,仿佛只是厨房里寻常的背景音。 他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微微点头,表示他在听。 直到秦婉音说到最后,提起赵宏宇虽然黑着脸但并未重责,只是让她写报告时,她的声音终于低落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消沉。 “~~这次可能真的搞砸了,李澈。律师函都发到局里了,事情闹大了。搞不好~~我得背个处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李澈,眼神里有些茫然,也有些期待。 李澈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落下,切完最后几片肉。 他把刀放在一边,洗了洗手,用毛巾慢慢擦干。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立刻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嘀嗒,嘀嗒。 终于,李澈擦干了手,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目光落在秦婉音脸上。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她“搞砸了”的这件事,而是直接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对调查曾显堂的结果,有多大把握?可靠吗?” 秦婉音一愣,完全没料到李澈会跳过事件本身,直接问这个细节。 她下意识地想说“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了解李澈,他从不做无意义的追问。 他不讨论结果,只深究过程中的关键细节,往往意味着~~他嗅到了某种转机?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的心湖猛地波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被点燃。 但随即,那火苗又黯淡下去。 看来,自己这次,终究还是要依赖他的分析和谋划了。 那股想要独立证明自己的倔强,在现实的困境面前,似乎又一次显得苍白。 她定了定神,认真回答道:“郑杰这个人,我觉得可靠。” “他虽然有自己的看法,但调查走访的过程应该是扎实的,不太可能编造村民的说法。” “他对曾显堂的判断,听起来~~逻辑上是自洽的。” 李澈点了点头,手指在料理台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郑杰的调查属实,”李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么,这个曾显堂,至少在两年前他父亲去世时,表现出来的态度是:第一,对他哥哥和侄子的不法行为不齿,甚至到了痛恨的地步。” “第二,他愿意用放弃全部家产继承权的方式,来换取哥哥一家走正道。这说明什么?” 他看向秦婉音,引导着她思考。 秦婉音顺着他的思路:“说明~~他可能并不那么看重钱财?” “对,至少不像曾显贵那么看重。”李澈肯定道,“一个在体制内稳步上升的副局长,如果真那么爱钱,当年就不会用放弃家产的方式去换一个虚无的承诺。” “他更看重的,很可能是自己的名声和前途,他绝不会允许这些烂事玷污他的名声,断送他的前途。” 秦婉音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似乎抓住了李澈话里的关键。 李澈甩了甩手腕,仿佛要甩掉最后一点水渍,然后走向餐桌,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示意秦婉音也过来坐下。 “现在,我们暂且假设对曾显堂的调查和判断是真实的,”李澈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么,这位城管副局长,搞不好就是破局的关键。” “你是说~~让我去求曾显堂?”秦婉音迟疑地问,心里有些别扭。 这似乎又回到了“找关系”、“靠背景”的老路。 李澈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晰:“不是求。是去说明情况。” 他进一步解释道:“第一,你需要亲自去接触一下这位曾副局长,亲眼看看他的态度,验证郑杰的调查是否准确。” “第二,如果调查有误,他根本就是曾显贵的保护伞,那我们也能通过这次接触,探探他的虚实。” 秦婉音仔细琢磨着李澈的话,觉得有道理。 这不是去哀求施舍,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信息核实与策略试探。 “可是,”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就算曾显堂肯出面,或者我们证明了他没问题,那曾显贵那边呢?” “他既然敢把事情闹到发律师函,肯定还有后手。就算曾显堂压他一时,他能甘心吗?会不会变本加厉?” 听到这个问题,李澈脸上忽然露出了那种秦婉音熟悉的、带着几分锐利和近乎邪气的笑容。 那不是轻松的笑,而是一种看透棋局、发现对手致命弱点时的冷笑。 “曾显贵?”李澈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笃定,“他已经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而且正在欢快地往下跳。我们不用浪费精力去专门理会他。” 他看着秦婉音疑惑的眼神,没有立刻详细解释,但那笑容里的寒意和成竹在胸的意味,却让秦婉音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秦婉音意识到,李澈看到的,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远。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说明情况 李澈很容易就通过渠道找到了曾显堂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上午,他和秦婉音直接来到了市城管局大楼。 通报姓名和来意后,他们被请进了曾显堂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整洁,陈设规整,墙上挂着城市发展规划图和几幅字画,透着体制内领导干部的标准气息。 曾显堂本人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短发根根整齐,穿着合体的行政夹克,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久居官场的审视感。 看到李澈和秦婉音,尤其是听到秦婉音自我介绍是“区住建局信访办副主任”时,他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丝鄙夷和厌烦。 “区住建局的?还有这位~~”他扫了一眼李澈,李澈简单自我介绍是全水区老干局的。 曾显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两位今天来,如果是想为那批材料的事情求情,那就请回吧。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你们也都是体制内的人,做事怎么能这么不讲规矩,不问青红皂白?” 李澈和秦婉音迅速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曾显堂已经“知情”了,而且他听到的版本,显然对他哥哥有利。 李澈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诚恳,上前半步:“曾局长,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关于北苑华府、锦华苑那几个小区的事情?” 曾显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冷淡:“我大哥都跟我说了。” “你们区住建局信访办,处理访民纠纷简单粗暴,把他们公司存放在小区的材料给清理了,造成了不少损失。” “他们找你们协商,你们还推诿。没办法,只好请了律师。你们今天来,不就是知道我在这边,想让我帮忙说句话,让他们撤诉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责备:“我告诉你们,没用!我虽然是曾显贵的弟弟,但做事要讲原则、讲法律!” “你们自己工作出了纰漏,就要承担后果。求到我这儿,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们。” 秦婉音心里一紧,同时又一阵豁然开朗。 果然!背后找律师、策划这一切的,就是曾显贵! 他不但恶人先告状,还颠倒黑白,在弟弟面前把自己包装成了受害者。 李澈脸上的困惑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理解和些许无奈的微笑。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语气平和地说道:“曾局长,老话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令兄是怎么跟您说的,我们无权干涉。但既然事情涉及我们单位,也劳烦您过问了,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花几分钟时间,听听我们这边的说法?” “毕竟,事实如何,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吧。” 曾显堂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一男一女。 男的沉稳,眼神清澈镇定;女的虽然看起来年轻,但目光坦然,不似作伪。 他对自己那个哥哥的德行也并非全无了解,刚才那番话里~~难道真有出入? 看到曾显堂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动摇,李澈知道机会来了。 他微微侧身,对秦婉音示意了一下。 秦婉音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她双手将资料递给曾显堂。 “曾局长,这是我们信访办接到的部分相关投诉记录,以及前期一些调查情况的整理。可能和您听到的,不太一样。”秦婉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曾显堂皱着眉头,接过了那叠并不算厚的资料,迟疑了一下,还是翻看起来。 秦婉音在一旁,用尽量客观简练的语言,补充说明了疤子那伙人如何长期盘踞小区、利用规则变相强卖、专挑普通百姓下手的操作模式,以及联合清理行动的初衷和大致过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曾显堂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资料和秦婉音的讲述,勾勒出的画面与他哥哥轻描淡写的“存放材料被误清”截然不同。 等他终于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时,眼中的鄙夷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和疑虑。 李澈这才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量:“曾局长,事情究竟怎样,您只要稍微花点时间去那几个小区问问,不难核实。” “不过,有个情况,可能令兄还没来得及跟您细说,或者~~他故意没提。” 曾显堂目光一凝:“什么情况?” 李澈缓缓说道:“这次,您哥哥发出的律师函,并不仅仅是我们区住建局信访办,或者秦婉音个人。” 他略微停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他们是把派出所、城管、区市监局,连同社区等单位,全部列为了被告,一并起诉了。” 秦婉音站在一旁,听到这里,心里还在琢磨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只觉得对方胆子真大,树敌太多。 然而,坐在办公桌后的曾显堂,反应却截然不同。 只见他像是屁股下面突然安装了弹簧,又像是被烙铁烫到,“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什么?!你说什么?!”曾显堂的声音瞬间拔高,脸上血色褪去,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他~~他把派出所、城管~~还有市监?都告了?!” 李澈似乎很满意曾显堂这个反应,脸上的微笑加深了些,点了点头:“是的,曾局长。所以我们今天过来,除了想向您说明真实情况~~” “也是想提醒您一下,免得令兄把您也拖进这潭浑水里了,您还不知情。” 曾显堂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钟,仿佛被这个消息震得灵魂出窍。 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颤抖地翻找通讯录,很快拨通了一个号码。 秦婉音还有些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方才还威严持重的副局长,此刻变得如此惊慌失措,又看看身旁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李澈。 电话接通了。 曾显堂几乎是对着话筒低吼,完全失了方寸: “大哥!你是不是把派出所、还有城管、市监,都一块儿给告了?!” “什么?你还~~你还让律师一家家登门去递话?!” “哼~~听你那意思,你好像还挺得意?!” “你会害死我的你懂不懂?!” “我不管是因为什么!你现在马上给我撤诉!全部撤了!” “我没时间给你解释那么多!”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辩解的声音。 曾显堂更加急躁,声音都变了调:“什么?!已经递交到法院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蠢啊!” “你~~你在家老老实实等着!哪儿也别去!我这就过去!” 他狠狠挂断电话,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第一百七十章 暴发户 曾显堂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澈和秦婉音时,脸上的鄙夷和冷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指了指李澈和秦婉音,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商量的意味:“那个~~你们两位~~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我大哥家一趟?” “咱们~~咱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这样对大家都好。” 李澈看了看秦婉音,秦婉音轻轻点了点头。 李澈便对曾显堂说道:“可以,曾局长。我们配合。” 三人匆匆离开城管局。 在曾显堂的车上,李澈和秦婉音分别给各自单位打电话简单请了假。 车子向着城郊跃进村方向疾驰。 沉默了片刻,李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曾局,恕我直言。” “到了这个地步,您能做的,恐怕只能是尽力保全您自己了。想救您哥哥和侄子~~已经不可能了。” 曾显堂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李澈继续道:“从那个律师把律师函一家家发到各个执法单位,再到可能一家家登门提醒的那一刻起,您哥哥和侄子,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他们挑战的不是某个个人,而是整个基层执法体系的权威和脸面。” 秦婉音坐在后排,听着这话,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但还没完全想透。 她看见,曾显堂没有任何反驳,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脸色灰败,嘴唇紧抿,那表情里充满了痛惜、后悔,还有一丝绝望的愤怒。 “我就该早想到~~狗改不了吃屎!”曾显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父子俩~~真是要把我害惨了!” 车子驶入跃进村,停在一栋极为惹眼的三层欧式小洋楼前。 楼前院子宽敞,停着一辆霸道和一辆卡宴,标准的暴发户气派。 走进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客厅,曾显贵正悠闲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喝茶看电视,曾奎则歪在另一边刷着手机短视频。 看见曾显堂进来,曾奎只是抬了抬眼,懒洋洋打了声招呼:“叔,来了。” 曾显贵则笑着招手:“显堂,过来喝茶,什么事这么急~~”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紧跟着曾显堂走进来的李澈和秦婉音。 曾奎察觉到还有人,抬头一看,目光落在秦婉音脸上时,他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戾气迸发,指着秦婉音就骂: “小婊子!你还敢找到家里来?!我他妈~~” “砰!” 他脏话还没骂完,旁边脸色铁青的曾显堂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曾奎的侧腰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曾奎“嗷”一声惨叫,直接被踹翻在地,手里的手机也摔出去老远。 “你闭嘴!”曾显堂怒吼,军人出身的威严和暴怒此刻展露无遗,整个客厅都为之一震。 曾奎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还不服:“叔!你干嘛!她~~” “我让你闭嘴!”曾显堂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如铁,“你再吭一声,我踹死你信不信?!” 曾奎被叔叔从未有过的暴怒和杀气镇住了,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愤愤地爬起来,一屁股摔回沙发上,用恶毒的眼神死死瞪着李澈和秦婉音。 曾显贵倒是沉得住气,他一直看着弟弟和儿子的冲突,没有劝解,直到曾显堂走到他面前,他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怎么?看你这架势,是替这两个外人,来说情的咯?” 曾显堂不答话,直接将秦婉音给他的那叠资料,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红木茶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哥!”曾显堂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有些颤抖,“你说!他们说的是真的,还是你说的是真的?!” 曾显贵瞥了一眼那叠资料,脸上横肉抖了抖,但依旧强撑着:“这事你就别管了。是真也好,是假也好,都跟你没关系!你当你的官,我赚我的钱!” 曾显堂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痛心和失望:“这么说~~他们说的是真的了?” “说了跟你没关系!”曾显贵有些不耐烦了,提高了音量,“你不至于为了两个外人,要跟你亲大哥闹成这样吧?” 他指着秦婉音,语气狠厉,“我就是要告诉他们,砸谁的饭碗都不能砸我的!砸了我的,我就要让他们知道利害!这次不让他们脱层皮,以后谁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 此刻的曾显贵,面目狰狞,霸气外露,和秦婉音之前想象中那个阴险老辣、深谙规则的幕后黑手形象,完全重合了。 曾显堂看着他大哥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曾显贵更大: “你以为你很厉害是不是?!你以为你很聪明是不是?!还让律师一家一家登门去耍厉害?!”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把整个区的执法机关,都推到你的对立面了!成了他们的公敌!” 他喘着粗气,指着曾显贵的鼻子:“你仔细用你那猪脑子想想!你那水泥制品厂,奎子那家装公司,真就干干净净,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啊?!” “他们都不用特意找理由,随便找个名头,隔三差五来查你一遍!几个单位轮着来!烦都烦死你!你还想做生意?!” 曾显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曾显堂继续咆哮,声音里带着绝望:“还有!你说跟我没关系?!” “你想没想过,这事要是让我上面领导知道,我亲大哥,公然挑衅区里好几个执法单位,他们会怎么看我?!啊?!” 直到这个时候,秦婉音脑中那层迷雾才被彻底拨开,豁然开朗。 她终于完全明白了李澈昨晚说的“曾显贵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比喻,是即将发生的、残酷的现实! 同样明白过来的,还有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曾显贵和曾奎。 父子俩像被瞬间冻住了,脸上的凶狠和得意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逐渐蔓延的恐惧。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连时间都停滞了,只有曾显堂粗重的呼吸声表明时间还在运转。 曾显贵和曾奎齐齐看着暴怒的曾显堂,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尤其是曾显贵,自以为熟谙规则,到头来却聪明反被聪明误,他的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曾显堂看着他们这副蠢样,满心烦躁,双手叉腰,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知道厉害了?!” 他急促地命令道:“赶紧的!第一,马上给你那律师打电话,撤诉!全部撤诉!” “第二,”他指向秦婉音,“给她,郑重道歉!那五万块钱损失,想都别想,一分不准再提!”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战书 曾奎显然还不服,脖子一梗就想说什么。 曾显堂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曾奎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曾显堂显然不想再跟这个蠢侄子废话,他盯着还在发愣的曾显贵,语气稍微缓和,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哥,现在撤诉道歉,我豁出这张脸,还能替你们说几句好话,最起码,城管这一块儿,我还能说得上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重锤敲在曾显贵心上:“现在,你们先得争取住建局这边,这位秦主任,能不再深究。” “要不然~~你和奎子,就早点商量好,做好选一个人去坐牢的打算吧。” “坐~~坐牢?!”曾显贵猛地一哆嗦,脸上的肥肉都颤了起来,“怎么~~怎么还得坐牢?!” “你傻呀!”曾显堂恨铁不成钢,“那些单位今天查你消防,明天查你税务,后天查你环保,搞得满城风雨!” “那些以前被你们欺负过的业主见了,会不会觉得你们要完蛋了?会不会趁机也跳出来告你们?新账旧账一起算!到时候证据确凿,不抓你们抓谁?!” 曾显贵被彻底吓住了,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经营多年,深知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真要较真查起来~~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都开始发颤。 曾显堂再次叹了口气,指着秦婉音:“按我说的做!先撤诉,再道歉!” “然后,你们父子俩,亲自去!以前被你们强卖过材料、欺负过的业主,一家一家,登门道歉!该退钱的退钱,该赔偿的赔偿!” “态度要诚恳,争取得到人家的谅解!这是你们现在唯一的出路!” 曾显贵的手哆嗦着,掏出了手机,找到律师的电话拨了过去,语无伦次地要求立刻撤诉。 挂掉电话,他脸色灰败地走向秦婉音。 曾奎还梗着脖子不动,曾显贵直接过去一把狠狠掐住他的耳朵,把他硬拽了过来。 父子俩站在秦婉音面前,曾显贵按下曾奎的脑袋,自己也深深鞠了一躬。 “秦~~秦主任,对不住,是我们不对~~我们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曾显贵的道歉干涩而勉强,但姿态算是做足了。 李澈这时上前一步,挡在秦婉音身前,没有接受他们的鞠躬,声音清晰而公事公办: “我们区住建局信访办,职责是接访必办,有诉必应。” “对于涉及群众合理诉求的问题,我们肯定会依法依规处理,并关注后续落实情况。” “至于你们和其他单位,以及和那些业主之间的事情,我们不便过多介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曾家父子,轻轻拉了一下秦婉音的胳膊,两人转身走出了这栋充满暴发户气息却已弥漫着绝望的小洋楼。 过了半晌,曾显堂才脚步沉重地走出来。 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走到李澈和秦婉音面前: “秦主任,李主任,今天这事~~实在是我大哥和侄子的不对。” “你们看,他们也道歉了,诉也撤了,后续的赔偿,我一定盯着他们落实到位。” “信访办这边~~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不再追究了?毕竟,真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不等秦婉音回答,李澈已经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曾局,我刚才在车上就跟您说过了。到了这一步,您能做的,只能是尽力保全您自己。救他们,已经不可能了。” 他看着曾显堂不解甚至有些恼火的眼神,缓缓说道:“现在是什么时代?是网络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超乎想象。” “您大哥他们这件事,就算现在压下去,但痕迹已经留下了。” “那些被欺负过的业主,那些收到律师函的单位~~人多口杂。只要有一个相关视频,一段文字描述被发到网上,您觉得,会引发多大的舆论?” 曾显堂脸色一白。 他对网络舆论的力量并非一无所知,那是一种可以瞬间摧毁一个人、甚至影响一个单位形象的可怕力量。 李澈继续道:“您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替他们擦屁股,而是如何最大限度地避免被溅到身上。” “难道您还真打算为了他们,一家家单位去登门道歉、求情?” “假如这个过程,被有心人看到,再传出去~~” 李澈的话没有说完,但曾显堂后背已经一片冰凉。 李澈描绘的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我早说了,”李澈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小洋楼,语气漠然,“您大哥他们,只有彻底认栽、接受惩罚这一条路。” “只有他们受到应有的制裁,那些执法单位的气才能顺,那些业主的怨才能平。” “如果他们的气不顺、怨不平,迟早会以某种方式爆发出来,撒在您身上!” 他转向秦婉音:“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我们回去吧。” 回程还是坐的曾显堂的车,他一路沉默,脸色灰败。 到了市区,李澈和秦婉音下车,换乘自己的车。 坐到驾驶位上,李澈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秦婉音靠在副驾驶座椅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住地感慨:“我还是太嫩了~~这些弯弯绕绕,这些人情世故背后的杀机,我怎么可能想得到?我以为就是一起简单的纠纷,最多涉及点法律程序~~” 李澈侧过头看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温和安慰,而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甚至有些严肃:“没错,在这些盘根错节的规则和人心算计面前,你确实还太嫩。” “你看不懂赵宏宇他们当初的黑脸,其实不是冲你,而是冲那个胆敢挑衅整个体系的曾显贵。” “那封律师函,在赵宏宇他们眼里,就是战书,也是宣判曾显堂的死刑判决书。”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下来:“不过,别气馁。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这些规则需要慢慢学、慢慢看、慢慢体会。急不来。” 秦婉音认真听着,心中的迷茫和沮丧渐渐被一种明晰的认知取代。 她忽然转过头,在李澈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李澈一愣,摸了摸脸,失笑道:“老夫老妻的,整这出干嘛?” 秦婉音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不甘和渴望:“谢谢你,李澈。这一次,又是你帮我解了围。我~~好像总是离不开你的指点。” 李澈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而坚定:“我是你老公,我不帮你,谁帮你?难道看着你被人欺负?” “可是~~”秦婉音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就想~~哪怕只有一次,我能靠自己,把局解开。” 李澈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知道她心里那份要强的火苗从未熄灭。 他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河。 “别急,”他声音沉稳,带着鼓励和笃信,“总会有那一天的。” 车子缓缓启动,融入城市的流光之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 总结 第二天上班,秦婉音刚泡好一杯茶,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赵宏宇。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听不出情绪:“秦婉音,来我办公室一下。” 秦婉音心头微微一紧,放下茶杯快步过去。 推门进去,赵宏宇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没有寒暄,赵宏宇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日常任务:“小秦,你跑一趟派出所,跟他们对接一下。” 秦婉音一愣:“对接?” “嗯。”赵宏宇依旧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点了点,“关于疤子他们起诉的事情,刘副区长有新的指示。” “你过去看一下,派出所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帮把手。” 刘副区长?! 新指示?! 秦婉音紧张起来,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对劲。 赵宏宇既没有批评,也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事情的进展怎么样了。 这样平静的态度,让秦婉音有些意外,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的,赵局,我这就去。”她带着疑惑起身。 “去吧。”赵宏宇终于从文件上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却什么也没透露。 秦婉音带着这丝不解,直接驱车前往辖区派出所。 一进所长办公室,秦婉音就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比上次更加正式,也更加~~谨慎。 “秦主任,辛苦你跑一趟。”所长请她坐下,亲自倒了杯水,语气就像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协作事务。 “情况是这样,根据刘副区长的指示,我们派出所和城管方面已经筹集了五万块钱,准备赔偿疤子他们的损失。” 秦婉音一愣,正要开口说这笔费用自己来出,所长却朝她晃了晃手。 所长眼神深邃,紧紧盯着秦婉音,似乎料到秦婉音会说什么蠢话,然后他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另一方面,我们这边已经基本完成了前期证据的梳理和固定。下一步,准备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 听见“公诉”两个字,秦婉音彻底冻住了,她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这么迅猛以及这么让人意料不及,就好像故意要印证昨天李澈说过的话一样。 而且很明显,这个决定不是所长做出的,而是来自更高层。 “所以,今天请秦主任过来,主要是两件事。”所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你们的信访记录、还有你们这边跟这件事有关的证据提供给我们。” “第二,需要你们协助,劝说那些业主站出来,配合我们的工作。” 所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让秦婉音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规则本身的重量。 她忽然完全明白了。 明白赵宏宇为什么只是让她来“对接”和“协助”,明白所长为何如此公事公办~~ 是行政机器被启动了! 这样的机器并不受某个人或某个部门的意志所控制,而是基于一种系统性的规则。 很多时候,行政机器并非迟钝或无力,它只是在启动前,留足了时间、给出了空间、甚至提供了“悔棋”的机会。 可一旦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红线,当所有前置条件满足,当规则被正式触发,它的运转便将严丝合缝、冷酷无情、势不可挡。 而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她秦婉音,还是赵宏宇,甚或是刘副区长,都从带有个人色彩的“棋手”或“策划者”,变成了这架机器上一个必须精准运行的“零件”或“执行者”。 配合,是唯一的选择,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明白了,所长。”秦婉音深吸一口气,同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应,“我一定全力配合。” “好,谢谢秦主任支持。”所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工作协调完毕后的礼节性笑意。 走出派出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秦婉音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庄严肃穆的建筑。 曾显贵和曾奎,完了。 曾显堂?看他自己的运气,以及他切割得是否足够干净、及时。 ...... 不管怎样,秦婉音调任信访办主任以来,处理的第一桩信访案件,算是尘埃落定。 过程虽然有点惊心动魄、波折横生,但结果~~算得上是好的。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局里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私下庆功。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后,水面重归平静。 直到月底的月度工作会议。 会议按部就班进行,各项议程即将结束时,主持会议的赵宏宇合上笔记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落在了秦婉音身上。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甚至有些发黑。 “另外,还有件事,趁今天人齐,我说两句。”赵宏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不快”。 “咱们局里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有些同志,最近可是出了大风头啊!” “派出所、城管、市监~~好几个兄弟单位现在都知道,咱们住建局信访办,有位敢作敢当,雷厉风行的秦主任!”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秦婉音。 秦婉音心头一跳,手指微微蜷起。 只见赵宏宇从旁边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抖了抖: “看看,这是什么?责任说明书!是我协调组织的联合行动~~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写得倒是很慷慨,很有担当嘛!” 他当真念了几句其中“揽责”最明显的句子,最后扬了扬手里的说明书:“我提醒一下大家,做事之前动动脑子,自己搞不定的事情要提前汇报、集体研究!否则,就会跟咱们的秦主任一样,跑前跑后当英雄!” 他的“批评”声色俱厉,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不少干部低下头,或面无表情,或若有所思。 秦婉音起初有些难堪,但听着听着,她品出味道来了。 也许是跟这位黑脸局长打交道久了,她分明从他那刻意加重的“批评”措辞里,听出了一丝赞赏的味道。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 这次事件,看着是自己带头惹了祸,实际上是住建局领头维护了一次基层执法单位的权威。 最起码各单位打给上级的报告里,都会提到这次行动是住建局挑的头。 赵宏宇最后重重放下那份说明书,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这件事,大家要引以为戒!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必须提前汇报!好了,散会!” 没有鼓励,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对事件结果做任何正面评价。 一场疾风骤雨般的“当众批评”,就是这件事在局内部唯一的“总结”。 散会后,人们各自离开,没人就此事对秦婉音多说一句。 仿佛刚才赵宏宇批评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秦婉音默默收拾东西,回到信访办。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杨轶林原本脸上那点得意神色早已消失无踪,此刻正埋头对着电脑,屏幕却久久未动。 当秦婉音走进来时,他明显僵硬了一下,视线刻意回避,不敢与她接触。 秦婉音懒得理会他,她走到自己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一摞尚未看完的卷宗上。 窗外的阳光照在堆积的文件夹上,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她坐下来,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百七十三章 插曲 秦婉音处理完曾显贵的案子后,信访办的工作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杨轶林这块“顽石”,还稳稳地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后。 有好几次,秦婉音看着杨轶林慢条斯理地泡茶、看报纸,心里那股火就往上窜。 她找过分管副局长刘亚军,隐晦地提出是否可以给杨轶林换个地方或者干脆让他退休。 但是每次她话还没说完,刘亚军就已经抬起手,一句“研究研究”,就把她堵了回来。 秦婉音知道,自己这点成绩,在领导眼里,还远远不够撬动一个扎根了几十年的“老资格”。 不过秦婉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呗。 杨轶林不是见事就躲么,干脆,秦婉音不给他安排工作了。 除了例行的值班必须要安排他之外,秦婉音就只当办公室里没这个人。 即便是杨轶林值班,秦婉音也会安排一个替补,实在没人,她就自己上。 但凡有其他科的同事或者领导问起,秦婉音就直言杨轶林年纪大了,没给他安排工作。 好几次,当着刘亚军的面,杨轶林被秦婉音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就在秦婉音用她的方式在信访办“破局”的同时,李澈这边也是插曲不断。 先是许仁。 当初他在苏蔓事手里拿了150万后,请了李澈吃了顿饭就从此消失了。 李澈原以为以后不会再见,哪想到一个多礼拜前,许仁竟然提着两个精致礼盒找到了老干所,还直说要找李澈李主任。 李澈下楼一看,就见许仁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李主任!”许仁看见他,立刻小跑过来,满脸堆笑,“可算等到您了!” 李澈有些意外:“许老板?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老什么板呐,您还是叫我许仁听着舒心。”说着,许仁就把礼盒往李澈手里塞,“一点心意,一点心意!上回的事,多亏您指点,我一直记着呢!” 李澈没接,打量着他:“你现在这是~~” “我把公司开到市里来了!”许仁挺直腰板,语气里透着得意,“县里太小,施展不开。市里人多,机会多,流量大!” 李澈这才知道,许仁拿着从苏蔓那儿弄来的钱,在市里租了办公室,招了团队。 当初的“富林传媒”,现在也变成了“长清传媒”。 打那之后,许仁隔三差五就来“拜访”李澈,一口一个“恩人”,叫得亲热,这才一个多星期,两人已经吃了三顿饭了。 一次吃饭时,李澈故意试探他: “许仁,当初苏蔓开价就是一百万,你怎么不多要点?照我说,你找她要五百万都不过分。” 许仁喝了口酒,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深沉: “李主任,我不傻。苏蔓是什么人?就算现在倒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要真狮子大开口,她是给了,可这仇也就结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拿一百五十万,她了了难我得了好处。再多要,那结下梁子了。钱嘛,够用就行,我可不想为了钱,给自己枕边放把刀。” 李澈听完,盯着许仁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原以为许仁就是个见钱眼开的混混,没想到,这人心里还是有杆秤的。 一个人有下限,懂得适可而止,那这个人,就还有结交的价值。 不过许仁只是个小插曲。 真正让李澈上心的,是赵喜来。 这位石阳县公安局局长,前段时间来市里开会,特意找李澈聊了两次。 话题绕来绕去,还是那一个:副县。 其实赵喜来的情况,李澈通过认识以来这段时间的了解,也多多少少知道不少——很特殊! 书记是韩市长这条线的,赵喜来的师父,也就是原来的公安局长兼副县长,三年前被书记提了县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公安局是赵喜来师父一手带起来的,他当上政法委书记后,就提了赵喜来当局长。 赵喜来的师父升上去后,虽然名义上不管公安了,但实际上影响力还在。 上一次财政局局长提副县,实际上就是韩邦国认为公安这边已经抓在手里,提赵喜来没必要,而提财政局局长就可以巩固这条线上的势力。 “按理说,公安局长进常委班子,那是惯例。”赵喜来满脸苦笑,“可你看看,整个长清市下辖的县区,现在还有哪个公安局长没挂副县的?就我一个!”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委屈:“每次开会,我都是散会就走,一秒都不敢多待。为什么?怕人问!怕人笑话!” 李澈理解他的憋屈。 体制内就是这样,有时候差的不是能力,而是时机和位置。 “你师父那边~~”李澈试探着问。 “我师父?”赵喜来摇摇头,“他也不想放权?再说了,韩市长那边~~也有考量。” 话不用说透,李澈懂了。 韩邦国需要石阳县的书记坐稳,就需要平衡县里的各方势力。 说白了,赵喜来就是韩邦国帮助县委书记平衡势力的牺牲品。 除非赵喜来的师父调走或退休,否则这个局,很难破。 “但现在有个新情况。”赵喜来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县的县长,是空降来的。” 李澈眉毛一挑:“县长?” “对,年轻,想干事。”赵喜来说,“前段时间找过我两次,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愿意推我一把。” 李澈沉吟不语。 空降县长想打开局面,拉拢本地实力派是常规操作。 公安局长无疑是关键目标之一。 赵喜来的情况对这位县长来说,简直就是送上门的拉拢对象。 “你怎么想?”李澈问。 赵喜来搓着手,表情纠结:“我要是靠过去,就等于背叛了我师父,也得罪了韩市长这条线。但要是不靠~~我这个副县,可能真就遥遥无期了。” 他看向李澈,眼神里带着求助:“李老弟,你给我出出主意。我现在是左右为难,走错一步,可能就全完了。” 李澈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理解赵喜来的绝望。 体制内最怕的就是“吊着”——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在中间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 从感情上说,赵喜来是他为数不多能交心的体制内朋友,他真心想帮。 从布局上说,赵喜来这颗棋子很重要——一个县区的公安局长,未来能在很多事上发挥关键作用。 如果赵喜来能上去,价值会更大。 但现在的情况太复杂了。 李澈自己的根基还在韩邦国这条船上,不可能明目张胆支持赵喜来“跳槽”。 可如果不跳,赵喜来的困境又无解。 “赵局,”李澈想了很久,终于开口,“我的建议是~~再等等。” “还等?”赵喜来眼神黯淡下去。 “对,等。”李澈语气认真,“空降县长刚来,根基不稳,他能给你多少承诺?你现在靠过去,就是赌。” “赌赢了,副县到手。赌输了,搞不好你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师父那边,你真要彻底撕破脸?他带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转身去找别人,道义上说不过去,实际后果也可能很严重。” 赵喜来沉默地低下头。 “我的意思,”李澈放慢语速,“还是那句话,分量!” 第一百七十四章 特殊的分量 赵喜来听完李澈的建议,脸上的愁容非但没散,反而多了几分不甘和愤懑。 “分量?我还要什么分量?”他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就最近这一年,我们局里的破案率提了多少?命案必破!这是硬邦邦的成绩!更别说以前那些~~我就差把心掏出来摆在桌上了,还不够?” 李澈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像冷水浇头: “赵局,你的成绩,是公安局长的本分。但你的情况特殊。特殊的问题,就需要特殊的分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慌不择路,全面倒向你们县长。” “你可以和他保持联系,留条后路,但绝不能让你师父、让书记觉得你有了二心,想另起炉灶。” 赵喜来张了张嘴,想反驳,李澈抬手止住他。 “还有一点,你得想清楚。”李澈目光锐利。 “县长和书记,就一定是死对头吗?不一定!” “很多时候,他们的利益是相同的,只是某些问题上有分歧。你要是用这点分歧,就简单地把他们划成两派,那就错了,也把自己路走窄了。” 他总结道:“所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站队,是做出成绩。” “一个让你师父、尤其是让县委书记都无法拒绝、必须认可和奖励的成绩。” “最关键的,稳住!一动,不如一静。” “成绩~~”赵喜来苦着脸,摊开手,“我就是个局长,还不是副县,手头上就那些工作。” “除了破案,我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别急,赵局,这种事情得慢慢来,需要策略。” 之后,两人又聊了不少,基本都是赵喜来倒苦水,李澈安慰。 聊着聊着,两人聊到赵喜来这次的行程上。 李澈问他开什么会,赵喜来嘟囔着抱怨起来:“还能开什么?!反电信诈骗呗!满嘴都是大数据、网络追踪、资金流分析~~听得我头都大了~~” 李澈原本只是听着,但“反电信诈骗”这几个字落入耳中,他眼神骤然一凝。 紧接着,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赵喜来肩膀上,力道不小。 李澈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怒其不争的急切,“你啰啰嗦嗦跟我倒了一晚上苦水,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赵喜来被他拍得一懵,肩头生疼,可抬眼看见李澈脸上那副“豁然开朗”甚至有些兴奋的神情,心里那潭死水猛地被搅动了。 “怎~~怎么了?”他忙问。 “这不就是成绩吗?!”李澈盯着他,语速加快,“我问你,市里为什么专门开这个会?为什么强调大数据、网络?” 赵喜来想了想,茫然道:“被骗的人多了呗~~现在隔三差五就接到报案,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钱,年轻人的学费,骗得家破人亡的都有。” “对呀!”李澈重重一点头,“被骗的人多了,影响恶劣了,这就是社会问题,是扰乱秩序、影响稳定的大问题!” “说得更直白点,这是上级现在紧盯、头疼,又还没谁能彻底搞好的新领域!”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睛发亮:“你要是能在这个问题上,做出点名堂,搞出点实实在在的成效,甚至搞出一套能在全市、全省推广的石阳经验~~” “你说,这是不是分量?到时候市里表彰,省厅关注,你拿着这份成绩回县里,够不够分量?!” 赵喜来听着,眼睛也开始冒光,但光芒闪烁几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挠挠头,一脸为难,“可这些什么大数据、网络的,都是电脑玩意儿,我听都听不懂,怎么搞?” “我们局里那些老兄弟,摸枪杆子行,摸键盘~~怕是还不如我。” “不懂就学!”李澈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你局里没有新分来的大学生?没有警校毕业的年轻干部?赵局,什么叫不耻下问?现在就是你该不耻下问的时候!” 赵喜来被他这么一呵斥,非但没恼,眼神反而再次聚焦,喃喃道:“你这么一说~~开会的时候,我看其他几个县的局长,也都是一头雾水,没几个真弄明白的。” “这玩意儿要是真让我搞明白了,那岂不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没错!”李澈见他终于开窍,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引导,“你想想,你才四十多岁,连你都觉得头疼、觉得新。” “那你师父对这些新玩意儿,能比你明白多少?”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却充满鼓动性:“如果你不仅能自己搞明白,还能更进一步,牵头整合资源~~” “比如把银行、市监、通信运营商都拉进来,搞一个多部门联动的反电诈机制~~” “你觉得,这份工作,还仅仅是公安局一家的事吗?你师父还能把着权不放,不让你牵头吗?” “到时候,怕是你们书记,都会觉得这事非你不可,逼着你师父放权给你!” 赵喜来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金光大道。 “真要是那样~~我可就跳出公安局这一亩三分地,真正牵头干一件跨部门、有影响力的大事了!”他越想越激动,“到时候,别说副县,就是更进一步~~” “打住。”李澈适时地泼了盆冷水,但嘴角带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想想怎么把第一步迈稳当吧。” 赵喜来哈哈大笑,胸中块垒尽消,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也不管李澈杯里是什么,豪气干云地一碰:“干了!” 说罢,自己一饮而尽,脸上颓丧之气一扫而空,冲着李澈笑道:“要不怎么说,我来市里,就得找你喝酒呢!跟你喝,心里才透亮!” 李澈看着自己杯里的茶水,无奈地摇头苦笑:“我可是答应了婉音不喝酒。回头她要是闻起来,我就说是你赵大局长逼我喝的。” “背锅是吧?行!”赵喜来拍着胸脯,满面红光,“你今天给我指了这么一条明路,别说背口小黑锅,就是让我老赵给你扛点别的,我也认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农忙时节 时间像溪水,潺潺地就流到了下半年。 黄老告诉李澈,说这会儿正是烟农一年里最忙的时节。 “田间要管,烟叶要一片片采,采下来还得编进夹子里,最后进烤房,守着火候慢慢烤。”黄老啜着茶,声音里带着农业人特有的、对时令的敬畏。 “完了还得按照不同质地分开,去烟站交售。” “这一整套下来,要是单门独户自己干,一家四五口人,连半大孩子都得搭上,才勉强忙得转。” “尤其是烤烟那几天,人离不得炉子,火大了小了,一炉烟就可能毁了,那可是大半年的心血。” 说着,他抬眼看了看李澈:“这时候啊,就能看出区别了。是单打独斗靠着老天爷和一身蛮力好,还是抱成团,搞规模化、集约化管理好。” “田里的活计,比什么大道理都实在。等这段时间一过,村民们心里,自然会有一本账。” 李澈听了,心里记下了。 正好老干所这段时间事不多,活动中心又多了个伍志照看着,可以抽时间下去看看。 说起伍志,李澈这几个月冷眼瞧着,心里也有了谱。 不堪大用。 活儿干得倒是仔细,安排下去的事,能给你办得条理分明,隐约还留着点派出所里训练出来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但他最大的问题,是心气儿不对。 总觉得待在老干所没前途。 平日里除了必要的交接,从不主动往老干部堆里凑。 说白了,不会来事儿,也不想会。 而且李澈也看出来了,自从伍志进了老干所,除了韩老偶尔顺嘴问一句“小伍还适应吧”,韩邦国那边,再没过问过半句。 李澈心里了然,当初韩市长过问伍志的安排,也只是求个自己心安。 一旦人安置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伍志在他那里,连棋子都不算。 也好。 李澈对此很平静。 不过是个合同工,能把交代的日常工作做好就行。 回头有机会,给所里申请辆旧车让他开着跑跑腿,也算人尽其用。 他愿意干,就干着,哪天不想干了,也就跟自己没关系了。 心思回到下乡的事上。 李澈琢磨着,手头不忙,黄老说的这个节骨眼也关键,是该下去看看了,看看那合作社到底怎么样了。 消息一传开,老干部们又跟上次一样,闻风而动,纷纷表示要同去。 想起上回带大队人马下乡的“盛况”和后续的折腾,李澈心有余悸,这次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他们了。 他好说歹说,几乎要立下字据,定下规矩,大型集体活动,一年最多一次。 并且约好了,明年肯定再组织大家一起去,老干部们才消停下来。 韩老这几天有些感冒,精神不济,自然去不成。 李澈思前想后,选了陈老。 自从陈华平那档子糟心事之后,陈老的状态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李澈能感觉到,老爷子心里还憋着一股郁气。 带他下去走走,一是让他散散心,进一步缓和两人之间因陈华平而产生的那点微妙隔阂。 二来,陈老是“财神爷”,贷款是他帮着批下来的,于情于理,也该让人家看看,这钱花在了什么地方,花出了什么效果。 李澈去跟陈老一说,老爷子没多犹豫,点了点头:“去看看也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三天一早,李澈便开着车,载着陈老,朝着陈坪村的方向开去。 车窗摇下一半,初秋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沉闷。 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从楼房街道,变成了连绵的田畴和远处青黛的山峦。 陈老坐在副驾,一直望着窗外,许久才叹了口气:“还是乡下空气好。” 李澈笑着接话:“那是,不然怎么都想搞乡村旅游呢。陈老,这次下去,您也帮我把把关,看看他们搞得怎么样。” “我老了,能看个啥。”陈老摇摇头,但神色缓和了些,“钱别乱花,别糟蹋了地,就行。” ...... 车子开进陈坪村地界,眼前的景象便与往日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特有的、略带辛辣的草木焦香。 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正如黄老所说,这是烟农一年里最紧张、也最关键的时节。 李澈和陈老下车,在陈富贵的引导下,先去了烤烟房。 就见烤房外面空地上搭着凉棚,男女老少坐成几排,手里飞快地编着烟叶,嘴上也不闲着,说说笑笑。 编好的烟叶被整齐地送进烤房,流程顺畅得像条小型的生产流水线。 “李主任,陈老,您二位看,”陈富贵指着合作社这边,脸上有光,“咱们合作社劳力统一调配,今天日头好,主要劳力都下地采烟、给烟株伤口上药去了。” “采回来的烟叶,集中在这里编杆上炉。剩下些零碎人手,就去垄沟、除草,为下一茬做准备。活是多了,但分得开,人就不那么赶命,也没那么累。” 他又指了指旁边临时搭建的灶台,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农忙时,合作社开大锅饭!干完活就有热饭菜,大家围一块儿吃,热闹!往年一提烤烟季就愁眉苦脸,现在倒好,跟盼着过节似的!” 陈老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叉着腰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好家伙!要不是我脑子还清楚,差点以为回到当年公社大生产那光景了!不过这气氛好,人心齐,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李澈的目光越过热闹的合作社区域,落在不远处几家单干的农户那边。 同样的烤房,同样的热闹,但光景完全不一样。 门口堆着刚采下的烟叶,一家老小全扑在上面,个个神色紧绷,动作急促。 为了抢烤房里那点所谓的好位置,人们时不时争论两句,声音里全是焦躁和疲累。 一种强烈的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李澈注意到一旁的烟炉门口,陈波的父母一人扛着一捆烟气喘吁吁走了过去。 为了能抢个好位置,两位老人扔下烟,气还没喘匀又开始编烟。 李澈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掏出手机,对着两个方向,开始录制视频。 他镜头移动得很慢。 一边是合作社井然有序的协作,人们脸上带着汗水却也有笑容。 另一边是单干户的忙乱与争执,陈波父母佝偻的背影和写满焦虑的面容,都被清晰地收录进去。 拍完,他收起手机,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当晚,在陈富贵家收拾干净的院子里,李澈把白天拍的几段视频发给了许仁。 他拨通电话,言简意赅:“许仁,我发你几段视频,关于农村合作社和传统单干户在烤烟季的对比。你尽快做个短视频出来,要快,质量要高。” 电话那头许仁立刻应承:“没问题,李主任!” “主题要正面,突出合作社的效率和团结。”李澈强调,随即话锋一转,“但是,视频里必须要有陈波父母的镜头。他们的画面,一秒都不能少。” 许仁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里透出心领神会的精明:“懂了,李主任。” “嗯,尽快。”李澈挂了电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面积 盛夏的夜晚,陈坪村并不闷热。 虫鸣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着安静的村落。 很多人家其实已经装了空调,但吃完晚饭,还是习惯搬把竹椅、小板凳到院子里,摇着蒲扇纳凉。 这是一种李澈在城里很少体验到的悠闲。 不,更准确地说,是农忙间隙、丰收在即的那种踏实而充满期待的悠闲。 空气里有泥土、草木和隐隐烟叶香混合的气息,邻里间低声的谈笑,远处偶尔几声狗吠,构成一幅充满生命力的乡村夏夜图。 不少村民,尤其是那些还没加入合作社的,端着茶杯、摇着扇子,聚拢到陈富贵家宽敞的院坝里。 话题自然离不开白天的见闻。 “支书,李主任,你们是没见,往年这时候,我家那口子跟我嗓子都能吵哑了!” “就是,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烤烟那几天,恨不得睡在炉子边,生怕一把火没看住~~” “看了合作社这么弄,心里是真有谱啊。支书,明年~~明年说啥也得给我们家报上名!” 人们七嘴八舌,眼神里充满了对合作社模式的向往。 陈富贵笑着应承,给大家发烟。 李澈和陈老坐在竹椅上,听着,偶尔问几句,气氛融洽。 夜深了,村民们渐渐散去。 院子重归宁静,只剩下李澈、陈老和陈富贵三人。 陈富贵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给自己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摇了摇头。 “热闹是热闹,可这下~~怕是真要把烟草站给得罪咯。”他吐着烟圈,声音有些低沉。 李澈正在给陈老续茶水,闻言一怔:“得罪烟草站?支书,这话怎么说?咱们是按他们的技术要求搞轮作,烟叶质量只会更好,他们应该高兴才对。” 陈富贵苦笑:“李主任,技术是技术,可账是另一本账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以前,烟草站是按照全村所有能种烟的土地面积来算任务的,也是按这个面积来算他们的‘成绩’,还有配套的农药、肥料销售,都有指标。” “现在咱们合作社搞轮作,一块地种一季烟,休养两季种别的。照这个弄法,如果全村都加入进来,明年实际种烟的土地,连往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看向李澈,夜色中眼神无奈:“您说,这烤烟种植面积唰一下少了一大半,他们站里的工作报告怎么写?” “农药肥料销量跌一大截,他们自己的奖金从哪儿来?” “技术执行得再好,落到他们口袋里的钱少了,他们心里能痛快?能不得罪?” 李澈沉默了。 他握着微凉的茶杯,看着眼前这个精明的村书记。 陈老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凡事啊,总有个过程。新东西出来,旧章程就得让让道。不得罪人?哪有那么容易。” “关键是,你做的这事,对大多数老百姓有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了,腰杆就硬。其他的~~慢慢磨吧。” 李澈抬头,看了看陈老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陈富贵眉间那抹忧色。 窗外,虫鸣依旧,夜色正浓。 ...... 陈富贵的担忧,李澈听在耳里,面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陈老那句“想干事,怕得罪人就干不好”,他深以为然。 路已经探出来了,合作社的模式活生生摆在眼前,效率、人心、前景,都看得见摸得着。 这就是大势,顺应它,心无旁骛地把它办好、办扎实,才是正理。 烟草站那边会有情绪,李澈能理解。 发发牢骚,背地里骂几句娘,随他们去。 基层做事,哪能指望人人都拍手称快? 只要别使绊子,玩花样,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可如果真有人利令智昏,觉得合作社动了他们的奶酪,就想伸脚来绊一跤~~ 李澈端起粗糙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平静无波。 那就只好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了。 烤烟的事告一段落,下一步是养牛。 这事李澈反倒不急。 黄老帮忙联系的改良肉牛品种,是从内蒙引进、已经在本地适应性养殖成功的,源头上稳当。 陈富贵那边也落实了场地,村里废弃多年的旧小学,院子宽敞,教室改一改,加固一下,就是现成的牛棚。 贷款资金已经趴在账上,只等合适的时机启动。 ...... 在陈坪村待了两天,把合作社当前阶段的事情捋顺,李澈便和陈老动身去了镇上。 有些面上的沟通,还是需要走一趟。 接待他们的还是乡长李秀英。 书记杨昌盛不在,说是去县里开会了。 气氛起初还算融洽,聊了聊陈坪村烤烟的收成,合作社目前的状态。 但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明年的种植规划时,李秀英脸上那份公事公办的笑容,明显挂不住了,换上了一层淡淡的难色。 “李主任,陈老,不瞒二位,”李秀英斟酌着用词,“关于明年的烤烟面积~~县里,主要是农业局和烟草公司那边,基调已经定下来了。” “原则上,各乡镇的种植面积要保持稳定,不能减少。” “原则上?”李澈捕捉到这个微妙的词,“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总得考量各村的实际情况吧?陈坪村搞轮作,是为了土地可持续,长期看对烟叶质量、对烟农收益都有好处。” “这应该是政策鼓励的方向,怎么能用面积一刀切?” 李秀英摇了摇头,笑容更苦:“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可指标压下来,落到我们乡,再分到各村,那就是硬杠杠。” “面积,不能减。这不是针对陈坪村一个地方,是县里的整体规划。” “胡闹!”一直安静听着的陈老忽然提高了声音,手里的茶杯重重一顿,茶水都溅了出来。 “这叫什么规划?这叫瞎指挥!不同情况不同对待的道理都不懂了?!” “为了个数字好看,就不管地里能不能种、农民愿不愿种?!” “这跟当年大生产的搞法有什么区别?教训还没吃够吗?!” 老爷子是真动了气,脸都有些涨红。 他经历过那个年代,对这类不顾客观条件、唯上级指标是从的作风深恶痛绝。 “陈老,您别激动。”李澈连忙安抚,又转向李秀英,“李乡长,那能不能这样,乡里统筹一下?” “陈坪村因为轮作减少的面积,分摊到其他还愿意种、或者有条件种的村去?总量不变,灵活调配。” 李秀英再次摇头,这次连苦笑都维持不住了,只剩下满满的无奈:“李主任,您是不知道现在下面的情况。” “往前推几年,种烟效益好,大家抢着要指标,分摊没问题。” “可现在~~种烟没那么挣钱了,关键是收成跟付出不对等,各村其实都头疼。” “特别是陈坪村这个合作社一搞起来,其他村都在观望,心思都活络了。” 她叹了口气:“别说让他们多承担面积,就是让他们保持住原有的面积不减少都难。老百姓心里有本账,划不来就不愿干,这是实情。” 第一百七十七章 非凡 李澈眉头锁紧了。 这不是陈坪村一个点的问题,而是整个基层种植意愿下降与上级维持面积指标之间的结构性矛盾。 陈坪村的合作社,无意中成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那根手指。 “那乡里,有没有把这些实际情况,系统地反映上去?”李澈问。 “反映了。”李秀英回答得很干脆,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力,“报告打上去,情况也口头汇报过。” “但上面的反馈是,从全县整体来看,烤烟产业依然具有重要的经济价值,是不少乡镇的支柱产业之一。所以,稳定种植面积的大方向,目前不予调整。” 从全县整体来看~~ 不予调整~~ 李澈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李秀英,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这个不予调整的意见,主要是齐副县长定的吧?” 李秀英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幅度很小、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 李澈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落了实。 陈老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显然余怒未消,更多的是对某种僵化思维的失望。 李澈没再追问。 有些话,点到即止。 李秀英能透露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交了底。 从乡政府出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坐回车里,陈老还是气不顺,嘟囔着:“官僚!死板!” 李澈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 回市区的路上,车载记录仪正播着路况信息,李澈的手机响了。 瞥了一眼屏幕,是何远鸿。 李澈减慢了车速,接起电话,语气自然地笑道:“何书记,您指示。” 电话那头何远鸿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带着点家常的亲切:“李澈啊,周末有空没有?一块儿吃个饭。” 李远鸿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明了缘由:“上次你帮忙解决工作那事,人家家里的长辈知道了,想当面谢谢你。你看,方便吗?” 李澈心头微微一动。 他当初就意识到,能让何远鸿如此上心的“朋友”,肯定不简单。 于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应承下来:“何书记您太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周末我有时间,听您安排。” “那好,周六中午,地方我待会儿发你。”何远鸿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周六中午,李澈按照何远鸿发来的地址,找到一家临街的饭馆。 门脸普通,甚至有些陈旧,招牌上的红漆都有些剥落。 走进店里,大堂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报上何远鸿的名字,服务员领着他穿过喧闹的走廊,来到最里面一个包厢。 推门进去,包厢也很朴素,圆桌,普通的木椅,墙壁上挂着俗气的风景画。 门关上了,却依然挡不住外面隐隐传来的笑闹声。 但就在这再普通不过的环境里,李澈的目光瞬间被桌边坐着的人攫住了。 何远鸿坐在靠里的位置,而在他身旁,端坐着一位老者。 李澈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脑海里几乎是本能地跳出一个词——非凡。 他确认了这个形容词。 不是因为老者穿着多么华贵,恰恰相反,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普通夹克。 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排场。 而是那股子由内而外、沉淀到骨子里的气势。 坐姿沉稳如山,神态从容似水,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人心的洞悉感。 这种气场,不是韩邦国那个层面能有的。 甚至比他当初在清源农庄偶然瞥见的那位省领导,还要更凝练,更~~深不可测。 何远鸿坐在老者身边,腰背挺直,姿态谨慎,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恭谨,李澈只在某些特定场合,见过陪同高级领导的随行人员身上才有。 李澈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他意识到,眼前这位老者的级别,可能比自己上一世所能接触到的天花板,还要高。 他迅速调整呼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不卑不亢地走过去。 何远鸿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圆桌旁、靠近老者一侧的空椅子:“李澈来了,坐这儿。” 待李澈坐下,何远鸿才转向老者,介绍道:“首长,这就是李澈,全水区老干所的主任。”他的语气恭敬而简洁。 然后,他才看向李澈,介绍道:“李澈,这位就是邓远洋的~~爷爷。” 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接着说:“彭~~你就叫彭老吧。” 介绍极其简短,但中间那两处不易察觉的停顿,李澈都敏锐地捕捉到了。 显然,何远鸿是故意不点明老者的具体身份,甚至连完整的姓氏都含混带过。 不过,李澈并不在意。 到了这个层次,很多事情心照不宣。 真想打听,或许并不算太难。 倒是何远鸿的停顿颇有意思。 一个姓邓,一个让叫“彭老”~~ 李澈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果然,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身姿未动,只是将目光平稳地转向李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主动解释道:“我不是邓远洋的亲爷爷。他的亲爷爷,是我的老战友。所以,这孩子也算是我孙子。” 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只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口音。 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听起来很慈祥,但不知为何,每个字落入耳中,都让人觉得有分量。 “这次,你能帮忙解决远洋的工作问题,我替他爷爷谢谢你。”彭老说完,很自然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朝李澈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 李澈连忙双手端起自己的茶杯,微微欠身,也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绿茶,有些涩口。 彭老放下茶杯,对何远鸿吩咐道:“远鸿,让上菜吧。” 这顿饭吃得简单,甚至有些“潦草”。 没有酒,菜也是几样寻常的家常菜。 席间虽然也有交谈,但基本是何远鸿在和李澈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老干所近期的活动,市里的一些动向。 彭老很少主动开口,只是偶尔在何远鸿说完某件事后,简短地评论一两句,往往一针见血。 李澈感觉得出来,彭老今天就是单纯地来表达谢意,见见他这个人,并无其他深意。 他心态放得很平,不刻意攀谈,也不显得局促,有问有答,分寸拿捏得刚好。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能和这个层面的人有一面之缘,混个脸熟,已经是意外之喜。 更深的东西,急不来,也强求不得。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何远鸿的儿子何景山身上。 提到在魔都开公司的儿子,何远鸿一直挺直的肩背似乎微微塌下去一点,精气神也黯淡了,话语里透出难以掩饰的忧虑和对儿子未来前景的悲观。 李澈见状,宽慰道:“何书记,景山兄志在四方,是好事。他有自己的想法和闯劲,不一定非得走您规划好的路才算有出息。” “魔都机会多,说不定他就能在那里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何远鸿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一个坐过牢的人,人生有了洗不掉的污点,还能有什么天地?” “何书记,话不能这么说。”李澈语气诚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英雄不问出处!坐过牢怎么了?那只是一个过去的教训。我倒觉得,这个教训对景山兄来说,未必就是坏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有点意思 一直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的彭老,此时忽然抬起了眼皮,目光落在李澈脸上,似乎生出了一丝兴趣,开口问道:“哦?坐过牢,还不是坏事?” 李澈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有些激动,稍稍收敛,但观点并未退却,只是语气更平缓了些:“彭老,我的意思是,看事情要辩证地看。” “过去,何公子仗着何书记的影响,做了一些事情,触犯了法律,这毋庸置疑。” “但我个人认为,他做的事,或许方法错了,但未必就是宵小之徒的行径。” 他看着彭老沉静的眼睛,继续道:“法律是维护秩序和公平的一种手段,也是一种社会叙事。” “它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正确的,但这种正确,有时也并非绝对。” “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偷和抢,同样都是犯罪,但就观感而言,明抢或许就比暗偷,显得坦荡那么一点点。背后打冷枪和面对面放明枪,后者的名声,总归要好听些。”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觉得,何公子当初的行为,或许更接近后者。肯定是违法了,该受惩罚,但从动机和方式上看,未必算是小人行径。” “经历过这样的挫折,如果能在外地真正凭自己站起来,那依然是条好汉。” 这番话说完,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何远鸿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澈,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为儿子辩护。 彭老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看了看李澈,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神色复杂的何远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也有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 “好了,这个话题就不继续往下说了,再说下去,怕是真要跑偏了。” 彭老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对何远鸿道,“不过远鸿,李主任的话,有些道理。孩子的事,到了你这个年纪,不必太过较真。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何远鸿连忙点头称是。 这顿饭,前后不过一个小时,便在简单的家常菜和算不上热烈的闲聊中结束了。 没有推杯换盏,没有机锋暗藏,朴素得让李澈甚至觉得有点过于“平淡”。 他起身告辞,彭老也只是微微颔首,何远鸿将他送到包厢门口。 走出喧闹的饭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李澈回头看了一眼那不起眼的招牌,心里清楚,今天这“一席茶”,远比无数场华丽的宴请,更有分量。 何远鸿的车驶离饭馆,汇入车流。 后座上,彭老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小伙子,有点意思。” ...... 回到家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 李澈径直走向书房,打开了电脑。 书桌前的台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电脑启动的轻微嗡鸣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停顿了片刻。 午间那顿饭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彭老那沉静的眼神、何远鸿恭敬中带着谨慎的姿态、还有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可能暗藏线索的只言片语,都在脑海中快速回放。 他没有记错任何信息。 邓远洋,何远鸿,彭老~~以及那句“我的老战友”。 深吸一口气,李澈在搜索框里键入了第一个关键词。 然后组合,筛选,排除。 果然,过程并不算太复杂。 或许是因为彭老那个层次的人物,其公开的基本信息本身,就无需、也无法完全隐匿于尘埃。 几分钟后,李澈的目光定格在屏幕上。 那是一则百科词条,配着一张标准照。 照片是有些年头的半身像,穿着老式的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隼。 只是照片上的他,更年轻,气势也更外露一些。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旁边的文字介绍: 彭正。 原GwY~~ 后面的具体职务和一连串令人目眩的任职经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细看了。 仅仅“原GwY”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分量和高度,已然不言自明。 李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鼠标。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名字。 两世为人的记忆和经验,此刻似乎都失去了缓冲作用。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恍然、以及一丝丝不真实感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涌起,最终化为心脏在胸腔里清晰而有力的搏动。 怦、怦、怦~~ 声音不大,却仿佛擂鼓,在他自己的耳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秦婉音穿着一身清爽的休闲服走过来。 她很自然地俯身,双臂从后面环住李澈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目光投向发光的电脑屏幕。 “看什么呢?”她的声音带着居家的软糯。 李澈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电脑屏幕。 秦婉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她看清了照片和旁边的名字以及重若千钧的头衔。 但是她不明白这跟李澈有什么关系。 “我刚跟他吃完饭回来~~”李澈愣愣地说。 秦婉音顿时一愣,环着李澈脖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把整张脸都凑到了屏幕前,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几秒钟的凝滞。 然后,李澈感觉到肩膀上妻子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急促。 他缓缓转过头。 秦婉音也正猛地转过头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看看屏幕,又看看近在咫尺的丈夫的脸,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李澈看着她震惊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用尽量平静,但仍残留着一丝恍惚的语气,确认道: “没错,就是他。”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古怪 彭老带来的震撼,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再大,也终究会随着时间平复。 李澈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不管彭老曾经的职务有多高,只要前面带了个“原”字,他真实的、可供支配的影响力就会大大缩水。 就像活动中心里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干部。 那份厚重,更多是一种象征和潜在的震慑,而非即时的权柄。 李澈将这份际遇深藏心底,只是视为一段珍贵的回忆。 ...... 夏天,就在一场接一场的台风预警和骤雨骄阳中,迅猛推进。 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梧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李澈的人虽在市区老干所按部就班,心却有一半始终系在陈坪村那片烟田上。 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当地的天气预报,计算着雨水对采烟、烤烟的影响,担忧着合作社的运行是否顺畅。 这天,是个雨后天晴的日子。 李澈和秦婉音驱车前往老丈人家——今天,是秦立城的生日。 这是自上次夫妻联手将了老丈人一军之后,李澈第一次登门。 李澈心里清楚,那一次充其量是让老丈人暂时收敛,并未真正获得他的认可。 所以这段时间,秦婉音回娘家都是独自一人,她也不想李澈去自讨没趣。 但今天,李澈必须去。 不单因为是老丈人生日,更重要的,是大舅哥秦明“官宣”新交女朋友了。 丈母娘冯娟在电话里特意强调,这次秦明是认真的,要把“未来嫂子”带回家给全家看看。 作为“家人”,李澈不到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大舅哥秦明的情况,李澈一直知道。 结过一次婚,不到一年就离了,没孩子。 之后断断续续交过不少女朋友,但大多停留在吃喝玩乐的阶段,很少发展到能带回家见父母的程度。 到了秦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客厅沙发上依偎着的两个人。 秦明穿着一身挺括的poLo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正斜靠在沙发扶手上。 而他身边,紧挨着他坐着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长相漂亮,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 两人正看着电视,秦明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女人肩头,女人则微微靠着他,姿态亲昵。 听到动静,秦明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神色,并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哟,来了。”然后拍了拍身边女人的手,介绍道:“张洁,县人保公司的。” 又转向李澈和秦婉音,“我妹,秦婉音。这个,李澈,我妹夫,在区老干所工作。” 两人礼貌地打招呼。 张洁也笑了笑,笑容标准。 简单寒暄两句,李澈和秦婉音便去了书房。 秦立城正站在书桌后,提着毛笔练字。 听到两人进来,他笔锋未停,只是“嗯”了一声。 “爸,生日快乐。”秦婉音把带来的礼物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李澈也恭敬地说。 秦立城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温度的板正表情。 厨房里传来冯娟忙碌的锅碗瓢盆声和炒菜声,李澈早前就从秦婉音嘴里得知,丈母娘今年到点,已经正式退休了。 饭桌上,秦立城依旧板着脸坐在主位,秦明带着张洁坐在他左手边,李澈和秦婉音坐在右手边。 冯娟最后解下围裙,坐在了秦立城对面。 吃饭期间,还是和以前一样,秦立城板着脸坐在主位,大舅哥秦明依旧奚落李澈,秦婉音则是不停为李澈挡枪。 大概是今天有女朋友坐在一旁,为了显示自己的得意,秦明比以前更加不择口舌。 让李澈意外的是,大舅哥这位女朋友竟然没有任何觉得不妥的意思,反而还时不时配合秦明的话大笑。 而更让李澈意外的,是秦立城的反应。 当秦明又一次借着酒意,嘲笑李澈公务员身份却在事业单位混时,一直沉默吃饭、脸色沉郁的秦立城,忽然抬起眼皮,看向秦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沉声道: “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眼睛老是放在别人身上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澈,又落回秦明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干所的工作就不是工作了?事业编制的单位就不是单位了?” 这话一出,不仅秦明愣住了,连冯娟和秦婉音都面露诧异。 李澈更是心中一动。 他从这话里,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秦立城今天这张板着的脸,压抑的怒气,似乎~~并不全是冲着自己。 秦明被父亲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如此训斥,脸上阵红阵白,张了张嘴,竟罕见地没有反驳,而是悻悻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就随口说说~~” 然后,真的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饭局,也安分了许多。 这顿饭的后半段,就在一种更加复杂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虽然整体依然别扭,秦立城也没给李澈什么好脸色,但李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不同。 回去的路上,李澈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 “婉音,你有没有觉得,爸今天的态度~~有点古怪?” 秦婉音靠在椅背上,闻言撇了撇嘴:“有什么古怪的?大概是终于看穿我哥那点德行了呗。” “找女朋友,眼睛就盯着脸蛋身材,会不会过日子、人品怎么样,根本不在乎。” “张洁那人~~哼,我看跟我哥就是一路人,爸能高兴才怪。” 李澈却摇了摇头:“不对。” “按常理,儿子带女朋友回家,不管那女孩怎么样,当爹的首先应该是高兴,觉得儿子有成家的打算了。” “至于人品性格,那是以后慢慢考察的事。可爸今天吃饭时那火气,明显是压着的,像是对大哥有意见似的。” 其实秦明有什么事,李澈根本不关心。 但是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必须引起警觉,以防这位大舅哥影响到婉音,进而影响到自己。 秦婉音坐直了身体,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抽空你多问问妈。”李澈目视前方,夜色中的路灯流光划过他的侧脸,“我感觉,大哥可能有点什么事,爸妈不想告诉咱俩。” 第一百八十章 出事了 黄老对李澈说,九月份,对烟农就是一年的秤星。 一家种个几亩的,烟叶基本都烤完、拣好了。 烟草站一般九月下旬开秤收烟,一年到头,是亏是赚,是喜是愁,就看这几天。 李澈一直和陈富贵保持着紧密联系,知道陈坪村的情况基本如黄老所说。 那些没加入合作社的散户,烟叶早已分拣完毕,码放整齐,就等着烟草站开秤,便扛起一年的辛劳去兑换收成。 合作社这边,则还差着最后一把火。 因为统一规划、分批下种,田里还有最后一到两茬烟叶正在采收。 但合作社的准备工作也早已启动,只等开秤,同样有相当数量的优质烟叶可以交售。 陈富贵在电话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李主任,真不一样!” “咱们合作社烟叶一起长、一起收,进烤房的烟质量基本一个样,火候太好掌握了!” “今年烤出来的烟,成色、油分、香气,比往年散户自己烤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估摸着,咱们合作社今年的收入,肯定漂亮!” 李澈听了,心里也踏实许多。 合作社的路走通了,不仅证明了集约化、科学管理的优势,更为下一步的轮作和综合养殖铺下了最坚实的路基。 万事开头难,这个头,开得不错。 然而,就在李澈以为一切即将水到渠成、只待丰收喜悦的时候,陈富贵的一通紧急电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看似晴朗的天空。 电话打来那天,正好是陈坪村订购的牛犊装车运抵的日子。 李澈刚接起电话,还以为陈富贵是来报喜的。 “李主任,出事了!”陈富贵的声音又急又沉,完全没有预想中的兴奋。 李澈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牛犊:“牛出问题了?运输路上有事?” “不是牛!牛好得很,已经全部安全进棚了,防疫和饲料都安排妥了!”陈富贵语速飞快,“是烤烟!烤烟出事了!” “烤烟?”李澈一愣,“烤烟不是快收尾了吗?你前两天不还说收成看好?” 陈富贵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解释道:“李主任,是这样。往年去烟草站交烟,站里都会顺便问一句,来年打算种多少亩,说是好统计种子、农药、化肥,提前准备。” “这次咱们合作社去交头一批烟,我就按咱们定好的轮作计划,把明年实际要种的三分之一面积报上去了。” “当时烟草站的人没说什么,就记下了,我以为这事就算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火气:“哪知道今天一早就接到乡里的电话!直接问我,为什么报上去的面积比去年少了那么多!” “我解释了轮作计划,说不是不种,是科学安排,休养地方。” “可乡里那头说不行,必须按去年的面积报!还说~~还说他们已经帮我们把面积重新报给烟草站了,数字就跟去年一样!” 李澈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牙关不自觉地咬了起来。 这事,李秀英早前确实打过预防针,提到过县里“原则上”不允许减少面积。 但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硬,竟然真的把原则变成了强行摊派的指标,而且直接绕过了村里,来了个先斩后奏! “他们报他们的,我们种我们的。”李澈压下火气,冷静道,“今年我们不也没完全按他们以前的面积种吗?” “不也过来了?明年咱们就按计划种,他们还能把烟苗强塞到咱们地里?” “李主任,不是那么简单!”陈富贵的声音更急了,“面积是和农药、化肥配额挂钩的!你报了多少面积,来年烟草站就按这个面积给你配发相应的农药和化肥,这些钱都得自己掏~~” 李澈眉头紧锁:“那我们不要那些多余的化肥农药不行吗?” “不行啊!”陈富贵几乎是在电话里喊出来,“这是套餐!捆绑的!” “你报了面积,就等于认可了配套的农资。钱直接从卖烟的烟款里面扣。” “今年咱们合作社刚搞,只覆盖了一半农户,多出来的农资好歹还能慢慢消化。” “可如果明年还按全村的总面积配,我们实际只种三分之一,那多出来的三分之二的农药化肥~~那是多大的量?” “堆都没地方堆!过期了就是一堆废品!可钱已经扣了!” 李澈听得心头火起,这算什么? 变相的强买强卖! 用行政命令捆绑销售,农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但怒火稍平,他脑子飞快一转,又察觉出另一层意味。 如果站在“不减面积”的立场上,这种提前配给农资、等收成的时候再扣款的模式,对于缺乏流动资金的普通烟农来说,其实是一种便利。 相当于烟草站提供了生产资料的无息赊销,降低了农户春耕时的资金压力。 这是一个设计初衷就包含惠农成分的老办法。 可现在,合作社的新模式与这套运行多年的老办法迎头撞上了。 矛盾不在方法本身,而在“变化”与“固化”之间。 “陈书记,你先别慌,稳住。”李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这事电话里说不清。这样,我安排一下,尽快过来一趟。” ...... 两天后,李澈的旧公务车载着他和韩老,朝着富林县方向驶去。 韩老是主动要求跟来的,老爷子病好了之后,精神头恢复得不错,听说陈坪村那边有事,执意要来看看。 李澈见他确实无碍,也就答应了,多个人,也多份阅历和主意。 车子没有拐向陈坪村,而是径直开到了新林乡政府大院。 李澈算好了时间,赶在中午下班前,把乡长李秀英堵在了她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朴素,有些陈旧,文件柜和办公桌都透着基层单位特有的繁忙与磨损感。 来之前李澈给李秀英打过电话,但李秀英显然没料到李澈会直接找上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就被惯常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掩盖。 “李主任,韩老,这么快就来了?快请坐。”她起身招呼,要去倒水。 李澈没有坐,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李秀英,心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火气有些往上冒。 跟这位女乡长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感觉得出来,李秀英不是那种只唯上、不唯实,只顾数字报表、不管百姓死活的官僚。 上次她能坦言面积可能被压,就说明她心里是有杆秤的。 可偏偏就是她,前脚刚提醒了自己,后脚就把“面积不能减”的指标,实实在在地压到了陈坪村头上。 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做法,让李澈更觉得憋闷。 “李乡长,咱们就不绕弯子了。”李澈开门见山,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质问的意味,“陈坪村合作社报上去的面积,为什么被你们改了?而且连个商量都没有,直接帮我们决定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指标 面对李澈的咄咄逼人,李秀英倒水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深深的无奈。 她放下热水瓶,转过身,双手微微摊开:“李主任,你先别上火。” “这个事,我上次就跟您交过底了。这是上面定下来的调子,不是我们乡里能决定的。我们~~只是执行。” 她的态度很诚恳,甚至带着点身不由己的歉意。 李澈看着她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意识到自己这通火发得有些没来由,目标错了。 他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颔首:“李乡长,对不起,是我太着急,态度不好。” 他走到椅子边坐下,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但语气依然郑重:“您可能还不知道具体情况。” “今年陈坪村合作社的烤烟,质量比往年散户单干时,整体提升了一个档次!产量在种植面积减少的情况下,也没有掉!” “这说明什么?说明合作社集约化管理的路子,是完全可行的,是能实实在在提高效益、保护地力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迫切和不解:“现在,合作社的养牛项目已经启动,牛犊都进棚了。” “如果按照这个生态轮作的模式顺利走下去,我有信心,用不了三年,陈坪村的人均收入翻一番!” “李乡长,我就想不明白,这么明摆着的好事,这么清晰的发展方向,为什么县里、乡里就看不见?” “非要用一个僵硬的面积指标卡住脖子?你们知不知道,这样强压,会彻底打乱我们规划好的步骤,甚至可能把刚聚起来的人心给打散了!” 李秀英静静地听着,等到李澈说完,她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更多的无奈。 “李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们怎么看不见?对于陈坪村搞合作社,探索生态轮作农业,我们乡里一直是欢迎的,也是支持的。” 她顿了顿,话锋微妙地一转,“但是,县里的要求也很明确:在不减少烤烟种植面积的前提下,你们怎么探索,怎么创新,我们都支持。只要面积保住,一切都好说。” 听到这里,李澈心里彻底凉了半截。 这不是支持,这是前提绑架。 用“保面积”这个根本不符合合作社发展逻辑的前提,来锁死所有的创新空间。 李秀英这话,已经是在打太极了。 这不符合她留给李澈的印象。 那个能坦言困难、愿意沟通的李乡长,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压力裹住了。 李澈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办公室关着的门,然后转向窗外阳光刺眼的院子。 他忽然压低了些声音,问:“李乡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保面积的死命令,究竟是乡里自己的意思,还是~~纯粹是县里的意思?” 见李澈压低了声音,神情严肃而探究,李秀英紧绷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她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同样把声音压低,语速加快了一些:“李主任,县里的意思,就是我们乡里必须执行的意思。这个~~你应该明白。” 李澈点了点头。 这话已经说得很白了,责任不在乡这一级。 李秀英接着道,声音更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瞒你说,陈坪村最后报上去的那个面积数字,是杨书记亲自拍板定下来的。” “杨书记传达县里精神的时候说得很清楚,烤烟种植面积,关系到全县的产业布局和上级考核,是一盘大局。” “不能因为陈坪村一个点的所谓创新,就影响了全县的大局。” 她的眼神看向李澈,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深长的光。 李澈瞬间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县里的压力,乡党委书记杨昌盛本人,在这个问题上,态度明确,甚至可能是最坚决的执行者。 李秀英提到杨书记亲自拍板,就是在点明,阻力不仅来自上方,也来自眼前这个院子里。 “杨书记人呢?”李澈立刻问,“我能不能当面跟他汇报一下陈坪村的实际情况?也许沟通一下,能有转圜的余地。” 李秀英闻言,眼睛飞快地朝窗外瞟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尴尬,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语气平淡:“杨书记啊~~今天一早接到你地电话,就去县里开会了。”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喝茶的韩老,这时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老爷子阅历丰富,这话里的机锋,他听得明明白白。 李秀英特意把“接到你的电话”和“杨书记去县里开会”两件事连在一起说,意思再明显不过——杨昌盛知道你要来,特意躲了。 李澈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胸口堵着的那股气,忽然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不怕对手强,就怕对手连面都不露,直接用一纸命令和“开会”这样的理由,把你所有的沟通渠道都堵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的深潭。 他看着李秀英,最后一次,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李乡长,您就告诉我,这件事,还有没有缓和的可能?或者说,如果我们想争取,该从哪里入手?” 李秀英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无奈已然化为了某种认命般的平静:“除非县里改口,否则,在我们这一层,没有任何办法。文件已经下了,数字已经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彻底说透,也说死了。 李澈没有再纠缠。 他起身,郑重地向李秀英道了歉,为刚才的急躁,也为这次的突然造访可能给她带来的不便。 然后,和韩老一起离开了乡长办公室。 走下略显昏暗的楼梯,来到阳光刺眼的院子里。 李澈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定,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办公楼的三楼。 那是乡党委书记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就在他抬头望去的一刹那,三楼那扇挂着深色窗帘的窗户后,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极快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从窗边消失,窗帘微微摇曳。 李澈看着那扇重新归于平静的窗户,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混合着嘲讽、了然和疲惫的苦笑。 他转向身边的韩老。 韩老也看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冷哼了一声,吐出两个字:“官油子。” 李澈无奈地摇摇头,拉开车门:“走吧韩老,去陈坪村。” 第一百八十二章 辣椒? 来到陈坪村,陈富贵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李澈预想中那么愁云惨淡。 寒暄之间,话题还是围着今年的好收成打转。 他领着两人来到村里一处宽敞的旧仓库。 门一推开,一股浓郁醇厚、略带焦甜的烤烟香气便扑面而来,几乎有了实质感,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 仓库内光线不算明亮,但码放得整整齐齐、捆扎好的烟叶,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下,依然能看出深褐油润的色泽。 李澈不抽烟,也不懂烤烟,只觉得这香气确实纯正诱人。 但一旁的韩老却像见到了宝贝,他缓步走过去,伸出手,极小心地捏起一束已经按品质分拣好的烟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在鼻下深深一嗅。 “好!好啊!”韩老连连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烟叶表面,“你们看这个颜色,黄亮黄亮的,均匀!这油分~~润手!这个成色,定级肯定差不了!” 陈富贵听着韩老的夸赞,脸上笑开了花,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看完烟叶,一行人又转去看了新落成的牛棚。 废弃小学的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教室改成了通风良好的牛舍。 二十头改良牛犊刚刚运抵不久,个头还不大,毛色光亮,正怯生生地聚在铺着干净干草的棚里,偶尔发出“哞哞”的稚嫩叫声,憨态可掬。 陈富贵看着这些小牛,眼里满是疼爱和憧憬,话也多了起来。 跟李澈和韩老讲他年轻时怎么伺候耕牛,又对比着说这些牛犊跟本地土牛如何不同,俨然已是个半专业的“牛倌”。 一圈转下来,直到在陈富贵家那张老旧的八仙饭桌前坐下,话题才不可避免地,从丰收的喜悦转向了来年的隐忧。 气氛,也跟着桌上的热气一道,沉闷了下来。 陈富贵给韩老和李澈倒上自家酿的米酒,叹了口气:“李主任,韩老,不管我心里多不情愿,乡里把指标压下来了,我这当支书的,就只能服从。不服从,我这个位置~~怕就坐不稳了。” 李澈理解陈富贵的难处。 基层干部,很多时候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警觉性不够,李秀英提醒时,只当是潜在的阻力,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这么绝,直接釜底抽薪。 现在就算他拍桌子去找乡里、县里理论,先不说能不能论出个结果,光是时间拖下来,恐怕就能直接拖到明年春耕。 黄花菜都凉了。 眼下最现实的,是得赶紧想办法,怎么消化掉那凭空多出来的、三分之二的农药和化肥。 那不仅是堆成山的物资,更是已经从烟款里预扣出去的真金白银。 厨房里,陈富贵的老伴还在锅灶前忙碌,炒菜声滋啦作响。 李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陈支书,韩老,来的路上我就在琢磨。咱们轮作,不是还要种玉米和饲草吗?这些作物,难道就不需要农药肥料?” 韩老沉吟着点头:“这倒是个思路。不过据我所知,不同作物对肥料配比、农药种类的需求,差别不小。” “烤烟是经济作物,用的多是专用肥和特定杀虫剂。玉米、饲草用量和种类都不一样。我估摸着,能消化掉一部分,但想全部消化~~难。” 陈富贵也跟着点头,脸上却没有轻松的神色:“李主任,你这个想法有点道理,但不完全行得通。你不种地可能不清楚,这施肥打药,不是越多越好,得讲讲剂量。” 他放下筷子,比划着解释:“咱们为啥要搞轮作?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靠换茬,把上一季残留在土里的肥力、还有那些专门针对烤烟的农药残留,让别的作物吸收掉、转化掉,同时打断病虫害的延续链条。这叫用土地自身的能力,来恢复地力,减少病害。” 他语气加重:“如果你把本该用在烤烟上的、大量的专用肥和农药,转头就撒到轮作的玉米地里,那不等于换汤不换药吗?” “土壤负担一点没减轻,残留问题依然存在,时间一长,病虫害会产生抗性,轮作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咱们村的烟叶质量为什么这些年越来越差?根子上,就是以前图省事或者不懂,轮作没严格执行,土壤累了、病了!” 陈富贵的话带着泥土的实在和多年经验积累的智慧,有些术语李澈不完全懂。 但核心意思他听明白了:此路不通。 硬要把多余的农资强塞到轮作环节,只会毁了轮作的根本目的,饮鸩止渴。 饭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听见厨房里的炒菜声和窗外偶尔的鸡鸣。 这时,韩老换了话题,问起村民加入合作社的意愿。 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 陈富贵脸上终于又有了点笑模样:“韩老,这还用问吗?今年合作社这收成、这场面摆在这儿,村里人眼睛都是雪亮的。” “别说咱们村了,连外村都有不少人想加入咱们合作社呢!不过~~”他看了一眼李澈,“李主任早吩咐了,陈波家例外。所以除了陈老三家,咱们村其他户,都报名了。” 韩老闻言,目光转向李澈,带着询问。 李澈苦笑一下,解释道:“陈支书,陈波家例外,是我一时气话。当时他跟着曾奎闹事,我是真想给他个教训。说到底,合作社是全村的事,不该落下谁。” “这样,规划的时候,还是把他家算进去。但是先别告诉他们,晾一晾。等过年的时候,我找个机会,会会陈波再说。” 陈富贵和韩老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这时,陈富贵的老伴儿把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 “你们说,有没有其他什么作物又能和烤烟轮作,然后又能吸收掉多出来的农药和肥料的?”李澈夹了一筷子青菜,貌似随意地问。 韩老沉吟半晌,摇了摇头:“我对种地的事,也就知道些皮毛。这事老黄应该清楚。他是真在农技系统干到老的,这些门道,他比我懂。” 这时,一直闷头琢磨的陈富贵,忽然抬起头,不太确定地说:“李主任,韩老,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事,不知道算不算。” “你说。”李澈和韩老都看向他。 “就是~~我家菜园子边上,每年都种几垄辣椒。”陈富贵比划着,“有次赵小方,就是烟草站的技术员,在我家吃饭时跟我说烤烟的农药和肥料那些辣椒也用得上。” “还别说,我真试了,管用!那辣椒长得还挺旺,虫子也少了。” 辣椒? 李澈心里一动。 “陈支书,”李澈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急切,“那按你种菜的经验,头年种过烟的地,第二年接着种辣椒,行不行?会不会犯什么忌讳?比如病害更重什么的?” 陈富贵被问住了,挠了挠头:“这~~我就不懂了,也从没试过。” 不懂,就意味着有风险,但同时也意味着有可能。 李澈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沉静与决断,“这样,我回去后问问黄老。如果辣椒用得上,咱们的压力就能小很多。” 韩老重重地点了点头:“还说不定多了条增收的新路子。”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可行 第二天一早,李澈和韩老便离开了陈坪村,驱车返回市区。 回到家,他第一时间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键入“辣椒”和“烤烟轮作”。 网页跳出一堆或学术或民间的讨论,他快速浏览着。 结论大致是可行的,网上甚至能找到一些实践案例。 但李澈心里那根弦并没放松。 网络信息泥沙俱下,他不敢把一村人的希望和大量资金押在这上面。 周一上班,李澈处理完手头几件急事,便径直找到黄老。 李澈拉过把椅子,在黄老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明了陈坪村面临的困境,以及关于辣椒或许能用上烤烟农资的想法。 黄老听完,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沉吟不语。 旁边的几位老干部也围拢过来,饶有兴致地听着。 “辣椒和烤烟啊~~”黄老重新戴好眼镜,目光变得专注而专业,“从植物分类上讲,它们算是亲戚,同属茄科。” “一些常见的土传病害,比如青枯病、疫病,还有部分虫害,像烟青虫、蚜虫,确实是共通的。” “所以,从病虫害防治的角度看,你用了烤烟的农药,对辣椒也能起到一定的预防作用。” 李澈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黄老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传统的轮作讲究远亲搭配。” “为什么一般都推荐烟和玉米轮作?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打断病虫的专一性链条,让土地彻底休息、转化。” “辣椒和烤烟毕竟是近亲,连作障碍的风险比跟玉米轮作要大。效果,肯定不如传统方案彻底。” 周围的老干部们听得频频点头。 李澈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不过~~”黄老看着李澈紧锁的眉头,忽然笑了笑,拉长了语调,“如果是烤烟、辣椒、玉米三年轮作~~” 黄老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那这个思路就很有意思了。” “三年一个循环,辣椒和烤烟虽然是近亲,但玉米彻底割断了连作风险。” “土地得到更充分的休养和转化,病虫链条被两次打断,效果理论上比传统的两年轮作更好。” “而且,从经济效益看,如果辣椒种得好、卖得好,村民的收入结构就更优化了。这算得上是~~把轮作的效果和经济效益,都往极致推了一步。” “黄老,您是说这条路子~~能行?”李澈的声音因为期待而有些发紧。 “理论上可行,也有一定实践基础。”黄老谨慎地点点头,“但需要配套的技术方案。不能蛮干。” 听到这里,李澈心里那块压了一路的大石头,总算轰然落地,化作一股振奋的热流。 有黄老这句话,就有了方向和底气! 这时,周围的老干部们也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出主意: “辣椒好啊!收了辣椒直接送咱们老干所食堂!剩下的,我去其他机关食堂,这点量肯定消化得了!” “老张说得对!我有个老伙计,他儿子就在搞农产品批发,路子广,销路根本不用愁!” “要种就种好的!我认识省农科院的人,引进点优质辣椒品种!” “还可以搞点辣椒酱加工嘛,附加值更高!” 活动室里顿时热闹得像菜市场,充满了老同志们发挥余热的热情。 李澈笑着向各位道谢,但目光最终仍落在黄老身上。 他心里清楚,在座的都是热心肠的老领导,人脉广,主意多,但具体到农业技术这门硬科学,黄老才是真正的定盘星。 黄老看着李澈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李澈,回头我找找市农技站,看能不能帮你弄一套技术规范,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品种。” 李澈立刻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黄老的手,诚挚地说道:“黄老,还是您知我心!” 从活动中心出来,李澈脚步轻快,准备回办公室把这个好消息电话告诉陈富贵。 经过阅览室时,他无意中瞥见韩老一个人在里面,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李澈心情正好,想进去跟韩老分享一下黄老肯定的喜讯。 他刚走到门口,就隐约听见韩老低沉而严肃的说话声: “~~你得想办法赶快处理,这人留着是个祸害~~” “~~我知道影响不好,但他现在这搞法,已经对当地正常的民生产生影响了~~” “~~我看他就是不想看到新林乡,尤其是陈坪村那边把经济搞起来~~” 李澈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抬起的手悄然放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解释或犹豫,韩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急切:“邦国,我明白你的处境,你不想给人留下公报私仇的口实。” “但有时候,当断则断!是个蛀虫你就得坚决清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唉,好吧,我等你信儿。” 见韩老准备挂电话,李澈迅速而无声地后退几步,离开了阅览室门口。 在外面定了定神,他故意加重了脚步,然后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 “韩老,您在这儿呢!有个好消息!”李澈声音轻快。 李澈把黄老的肯定说了一遍。 韩老听着,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点了点头:“老黄是专家,他这么说,这事就有谱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李澈便以要通知陈富贵为由,告辞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李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韩老那通电话显然是打给韩邦国的。 韩老直接向韩邦国施压,把那些自己不便说、不敢直接说的话,以兄长的身份,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算起来,这不仅解了自己的围,也把事情推到了更高、更直接的层面去解决。 李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不再去琢磨韩老电话里的细节。 有些事,知道了,就当不知道。 该是谁的战场,就让谁去冲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坪村村委会的号码。 “陈支书,是我,李澈。” “李主任!有消息了?”陈富贵的声音充满期待。 “嗯,问过真正的专家了。辣椒轮作,理论上完全可行,而且可能比我们原先想的还要好!”李澈语气肯定,但随即变得严肃,“不过,这个消息,暂时不要宣扬。” “咱们先做规划,不要大张旗鼓。”李澈一字一句地叮嘱,“如果需要找帮手,一定要找口风最严的。” “总之原则就是,在一切落实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哪怕最后辣椒真的种下去了,也尽量别让其他村~~尤其是乡里知道。” 电话那头,陈富贵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他郑重而低沉的声音: “李主任,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轻重。这事,就按您说的办。” 第一百八十四章 打麻将 周五下班,拥堵的车流里,李澈接到了赵喜来的电话。 “李澈,明天有空没?凯丽酒店,过来打几圈麻将!”赵喜来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兴致很高,背景音有些嘈杂。 凯丽酒店? 李澈握着方向盘,眉头微蹙。 他知道这家酒店,在华林区,档次不低,离秦婉音父母家不远,市公安局也在那个区。 奇怪的是,赵喜来来市区跟自己见面少说也有十几次了,从来都是约在老干所,或者离自己家近、相对僻静的地方。 跑这么远,还是头一遭。 而且,平时约都是吃饭喝茶,约打麻将更是第一次。 李澈本能地想婉拒:“赵局,麻将我手生,怕扫了你们的兴~~” “哎!必须来!”赵喜来不由分说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络,“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就这么定了,明天早点来,凯丽酒店608房!” 说完,竟直接挂了电话,连个推脱的间隙都没给。 李澈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摇摇头。 赵喜来这人,有时候耿直得近乎霸道。 他隐约觉得,这趟“麻将局”恐怕没那么简单。 回到家,他跟秦婉音说了这事。 秦婉音正在熨衣服,听了头也没抬:“凯丽酒店?离我家挺近啊。正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你去打你的麻将,我回家看看我妈。” 李澈双手一摊,苦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要去,输钱了别赖我。” …… 第二天上午,两人驱车来到华林区。 秦婉音把李澈扔在凯丽酒店气派的大堂门口,便调转车头往娘家去了。 李澈整理了一下衣着,乘电梯上了六楼。 找到608房,厚重的房门紧闭。 李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隐约的喧哗声。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浓烈烟味、汗味和食物气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让李澈呼吸一窒。 抬眼望去,一个标准的大双人间里,摆了两张自动麻将桌。 除了桌上的八个人,还有人躺在床上划手机。 他们有的穿着警服衬衫,领口敞开,有的干脆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 房间里烟雾缭绕,麻将牌噼里啪啦作响,夹杂着粗声大气的笑骂和争论,热闹得像个棋牌室。 赵喜来将李澈拽进屋,顺手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安静。 “都静一静!静一静!”赵喜来嗓门洪亮,压过了牌桌的喧嚣,“给各位介绍一下,青年才俊,我兄弟,全水区老干所主任,李澈!” 屋里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牌桌上和旁边床上、沙发上的人都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澈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早就知情的了然。 他们纷纷笑着打招呼: “李主任来了!” “大名鼎鼎的李主任,可算见着真人了!” “来来来,这边坐!” 热情得有些过分。 李澈心里明镜似的,赵喜来肯定提前跟这些人详细“介绍”过自己,而且透露的绝不仅仅是名字和单位。 他微笑着,欠身向四周致意,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随即,他看到了一个熟人——富林县公安局政委罗玉,正坐在靠窗的牌桌上,笑着对他举了举手里的烟。 赵喜来拉着他,开始挨个介绍,嗓门大得像是怕麻将声盖过去: “这位,梨源县局,周局长!” “老孙,华林区分局政委!” “林局!这可是咱们全水区公安局的林长征林局长!你得好好认识一下!” 当介绍到林长征时,这位身材魁梧、面色严肃的区公安局长主动站起身,隔着牌桌伸过手来。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握住李澈的手时,目光锐利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澈主任,咱们早该见个面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前段时间,把我们北苑派出所折腾得够呛的那位信访办主任~~是你爱人吧?” 李澈心头猛地一跳。 他怎么也想不到,赵喜来这次所谓的“介绍几个人”,几乎囊括了长清市下属各区县公安系统的一、二号人物! 还有林长征这句话,饶是李澈自诩见惯场面,此刻也觉得口干舌燥,后背隐隐冒汗。 他握住林长征的手,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脸上堆起歉然和恭敬的笑容: “是,是我爱人秦婉音。” “年轻不懂事,做事冲动,给您添了那么大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我代她向您赔个不是。” 林长征却哈哈一笑,另一只手重重拍在李澈的肩膀上,力道不小:“道什么歉!那是他们自己工作没做到位,惹出来的篓子!” “要不是你爱人及时出面,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麻烦呢!” “说起来,是我该谢谢你爱人!” 这话说得姿态很高,既给了李澈面子,分寸也掌握得很好。 李澈连忙又说了几句谦虚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赵喜来的用意。 一圈介绍下来,李澈数了数,连自己在内,屋里一共十一个人。 就算再开一桌,也还是三缺一。 这麻将,恐怕只是个幌子。 果然,赵喜来把自己的位子让出来,拍了拍沙发上的局长,说了句“你们先玩着”,便拉着李澈走到靠墙的沙发坐下。 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满了烟灰、瓜子壳和空矿泉水瓶。 “这次来,还是开会,还是反电诈的会,烦得很。”赵喜来递给李澈一瓶没开的矿泉水,自己点上一支烟。 坐在另一张牌桌上的富林县政委罗玉闻言转过头,笑着插话:“李主任,老赵可没少夸你,说你对反电诈这个新难题,很有想法。我们都想听听高见。” 李澈一怔,心里念头急转。 一屋子实权派的公安局长、政委,特意叫自己这个老干所主任来“听想法”? 就算自己和韩邦国走得近,也犯不着如此“礼贤下士”吧? 不过,疑惑归疑惑,话递到嘴边,不能不接。 李澈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谨慎地开口: “高见谈不上,就是一点粗浅看法。” “我就是觉得,随着科技发展,老百姓的钱袋子越来越数字化,电信诈骗这类犯罪,手段只会越来越隐蔽、越来越高明,危害也会越来越大。” “是个必须高度重视、下大力气解决的问题。” 赵喜来立刻朝罗玉等人一努嘴,脸上带着“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瞧瞧,跟省厅专家在会上讲的,是不是一个调调?” 躺在旁边床上玩手机的刘光然闻言坐了起来,看向李澈:“李主任,那依你看,具体该怎么防,怎么治?” 第一百八十五章 反诈大队 刘光然是赵喜来的政委,和李澈也见过几面,算是熟人。 问题很直接。 李澈略一沉吟,顺着自己前世的记忆和当下的认知,条理清晰地回答: “首先肯定是加强宣传,提高民众防范意识,这是基础。” “其次是提高技术手段,在识别、转账以及资金流动等关键节点设置关卡。” “然后要提升追查打击的精度和速度,你比如说大数据、网络溯源、跨区域协作等等。” “最后必须要从严、从重处罚,要让从事诈骗成为高风险、低收益的行当,要让那些人觉得干诈骗划不来。” 他话音刚落,刘光然“嘿”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凑到李澈面前,瞪大眼睛:“李主任,你也去开会了吧?” “怎么跟专家讲得一模一样?!” 另一位正在打牌的局长,叹着气把一张牌打出去:“说是这么说,可难啊。” “现在什么反诈App、预警平台都有了,宣传铺天盖地,可有什么用?” “有些人就是犟,你警察把证据摆他面前,他都不信,非得把钱转出去才哭爹喊娘。” “我们民警上门劝阻,还被当成骗子赶出来!” 李澈点点头,表示理解:“周局说得是。所以说,这是一场攻坚战,更是一场持久战。” “犯罪分子钻的就是空子。我们的防控体系,就得像打补丁一样,不断迭代,不断完善。” “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周局长闻言,手里摸牌的动作停了,转过身,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李澈一番,然后冲刘光然笑道:“他肯定偷偷去开会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房间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说笑间,赵喜来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才想起来:“哦,对了!瞧我这记性,还有两个人,得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李澈又是一愣,难道主要目的不是这些局长政委? 赵喜来已经起身,示意李澈跟上。 两人走出烟雾弥漫的608,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来到同层的另一个房间门口。 赵喜来敲了敲门,喊道:“小许,开门,我,赵喜来。” 李澈站在赵喜来身侧等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安静的走廊。 这时,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 李澈下意识瞥了一眼,目光瞬间定住。 其中那个搂着女人肩膀、笑得志得意满的男人,不正是大舅哥秦明吗? 他搂着的,正是上次见过的张洁。 秦明似乎心情极好,正低头跟张洁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被赵喜来宽厚背影挡住的李澈。 两人就这样与李澈擦肩而过,走到斜对面的一间房门前,刷卡进了屋。 李澈眼神微凝,记下了那个房间号:612。 这时,面前的房门开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斯文却带着干练气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见到赵喜来,立刻恭敬道:“赵局!” 赵喜来点点头,侧身把李澈让进来,对开门的年轻人说:“小许,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全水区老干所的李澈李主任,我兄弟,很有水平的年轻人,你们认识一下,以后多向李主任请教。” 然后他又对李澈介绍:“李澈,这是我们石阳县局新成立的反诈大队队长,许毅。那个是小肖,肖晓光,反诈大队的骨干。” 房间里同样是双人间,但整洁许多,没有烟味,只有淡淡的酒店清洁剂味道。 叫肖晓光的年轻人原本躺在床上看手机,闻言立刻起身,站得笔直。 赵喜来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也招呼李澈坐。 李澈坐下,目光扫过眼前两个明显带着书卷气、与608房里那些老公安气质迥异的年轻人。 又看向赵喜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钦佩:“反诈大队?赵局,您这一步,可是走到全市前面去了!这绝对是开先河啊!” 赵喜来显然很受用,压了压手,但笑意掩不住:“这也是受了你的启发。” “我老赵是不懂那些高科技,那我就请懂的人来干!”他指着许毅,“小许,正经的985高材生,计算机专业,脑子活,技术硬。” “为了把他提起来当这个队长,我可没少费劲。现在职级暂时还不够,但平台先搭起来,事急从权嘛!” 这话既是说给李澈听,也是说给许毅听,带着鼓励和肯定。 他又指了指肖晓光:“小肖,也是名校毕业,学信息化工程的,去年刚考进我们局,专业对口,有冲劲。” “现在反诈大队刚搭起架子,就靠他俩撑着呢。” 说完,赵喜来下巴朝608房的方向扬了扬,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的炫耀: “我说得没错吧?那屋里的,开完会就只知道打牌放松,还没真正把这事提到战略高度。” “这次开会,我特意把小许和小肖带来,在市局高局长面前露了脸,高局长可是当场表扬了我们!” 李澈由衷地点头:“这是必然的。赵局您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走对了方向,上级当然支持。” 接下来的谈话,赵喜来有意让两个年轻人多跟李澈交流。 许毅和肖晓光表面上对李澈很客气,一口一个李主任。 但言谈间,多少带着点技术精英面对“外行”领导时的疏离和隐约的优越感。 他们谈了些大数据之类的当前常见的反诈手段,术语不少,但听起来更像是工作汇报,缺乏深度。 李澈耐心地听着,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等两人说得差不多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向许毅: “许队长,小肖,你们说的这些,对于外行或者上级汇报来说,足够了。” “但是,如果你们反诈大队的核心思路,还停留在追着现有诈骗手法,做技术分析和事后追溯的层面,那么你们反诈大队的优势,体现在哪里呢?” 许毅脸上那点程式化的恭敬淡了些,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那依李主任看,我们应该在什么层面?” 李澈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是专业人士,这个问题应该你们来回答。” “我只是觉得,赵局已经顶住压力,开创性地设立了反诈大队,你们就应该有更超前的胆魄和视野,去突破现有的技术框架和思维定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渐渐专注起来的脸:“比如,现在前沿的AI深度学习、央行正在力推的数字货币~~” “这些新的技术,难道就不能为我们所用?难道我们就只能被动地跟在诈骗分子后面,等他们出了新花样,我们再仓促研究对策?” 许毅的眼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睁大了。 肖晓光也放下了手机,坐直了身体。 他们看向李澈的眼神,彻底变了。 眼前这个“老干所主任”,嘴里蹦出的词,竟然如此前沿,并且精准地指向了反诈领域未来可能的技术突破方向! 这绝不是靠听几次报告就能装出来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偶遇 李澈没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说道:“现在的电信诈骗,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一场高科技犯罪。” “如果我们的反制手段,不能领先他们半步,甚至一步,而总是被动跟随、亡羊补牢,那么这场战争,我们就会打得很辛苦,甚至可能陷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死循环。” “我们的目标,不应该只是遏制,而应该是通过技术和制度的创新,构建起让他们难以逾越的屏障,从根本上压缩其生存空间。” 赵喜来一直靠在沙发上,眯着眼观察着三个年轻人的表情交锋。 看到许毅和肖晓光从最初的疏离、到惊讶、再到陷入沉思,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火候差不多了! 他适时地插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局长的分量:“听见没?!” “我特意带你俩来见李主任,不是让你们跟他比谁电脑技术强、谁懂得术语多!” “是让你们学学人家的眼界,学学这种跳出现有框框、从更高维度思考问题的大局观!明白了没有?” 许毅和肖晓光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发烫。 他们终于收起那点不自觉的优越感,朝李澈诚恳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赵局。谢谢李主任指点!” 接下来的交流,气氛就融洽深入了许多。 许毅和肖晓光开始真正就一些技术实现的难点、跨部门协调的可能、以及如何将李澈提到的前沿方向与本县实际结合等问题,虚心地向李澈请教探讨。 李澈虽不精通具体技术,但他超越时代的认知和战略视角,往往能给出令人豁然开朗的点拨。 一个上午,李澈被赵喜来以“打麻将”的名义约来,却连一张牌都没摸到,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相对安静的房间里,进行了一场头脑风暴。 临近中午,赵喜来招呼大家去酒店餐厅吃饭。 一行人走出房间,在走廊里汇合了608房出来的几位局长政委,浩浩荡荡往电梯走去。 经过612房时,李澈脚步微微一顿。 他忽然拉住赵喜来,又对许毅和肖晓光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赵局,许队,肖警官,能不能帮个小忙?” “啥事?说。”赵喜来很痛快。 李澈指了指612房门,对许毅和肖晓光说:“你俩穿着警服,方便。去敲敲那个门,看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许毅和肖晓光虽然疑惑,但对赵喜来点头后,还是照办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警服,走到612房门前,敲响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里面传来有些慌张的说话声。 又过了一会儿,许毅和肖晓光回来了。 “李主任,”许毅低声道,“里面也是打牌,六个人,四男两女。看桌上的现金,打得还挺大。我们警告了他们,让他们散了。” 李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麻烦你们了。” 赵喜来拍了拍李澈的肩膀,没问缘由,只是说:“走,吃饭去。今天这麻将没打成,饭得吃好!” 一行人喧哗着走向电梯。 李澈跟在后面,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612房门,眼神深邃。 ...... 午饭是在酒店二楼的中餐厅吃的,一个大包间。 菜很丰盛,气氛也热烈,局长政委们推杯换盏,谈论着各自辖区里的趣事和难处,偶尔也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澈坐在赵喜来和罗玉中间,话不多,但听得很仔细,偶尔接一两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吃完饭,几个意犹未尽的又张罗着回房间“再战”。 赵喜来这次不由分说,直接把李澈按在了桌子上。 李澈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结果两个多小时下来,输了一百多块。 下午四点多,窗外天色开始转暗。 林长征的手机响了,他走到窗边接起,声音不自觉地压低,脸上的表情也从酒酣耳热的随意,变成了带着点无奈和习惯性的温和。 “嗯,嗯~~知道了,马上就散~~没喝多少,真没喝多少~~好,好,这就回。” 挂了电话,他走回牌桌边,双手一摊,对众人露出一个“你们都懂”的笑容:“老婆大人查岗,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只批了半天假,能撑到现在,已经是领导开恩了。对不住各位,我得先撤了。” 这话像是吹响了散场的号角。 其他几个家在市区的局长、政委也纷纷附和。 几个外县的领导也说要去拜访市里的老领导或者办点私事。 热闹喧嚣的牌局,就这样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家庭纪律”和现实安排中,自然而然地散了。 烟雾渐渐散去,露出房间里一片狼藉——烟蒂堆满烟灰缸,瓜子壳花生皮撒了一地,空水瓶东倒西歪。 人走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李澈、赵喜来和刘光然。 刘光然看着最后一位离开的同僚带上门,回头对李澈和赵喜来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啊,无牵无挂,一身轻松。像我们这拖家带口的,到点儿不回家,电话立马追过来。” 赵喜来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顺着话头问李澈:“李澈,你跟小秦也快三十了吧,还没打算要孩子?老人不催?” 李澈帮忙把倒了的椅子扶正,笑了笑:“提过。婉音的意思,还想再奔几年,她也刚调到新岗位,想做出点成绩。我们商量过,等到三十左右再说。” 赵喜来点点头:“也是,现在医疗条件好,人观念也不一样,三十多岁要孩子正当年。” 话题很自然地转回到了赵喜来的反诈大队身上。 李澈正色道:“赵局,反诈大队这步棋,您走得很准,也很及时。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最关键的就是,怎么把它用好,打出名声,打出实效。” 赵喜来和刘光然都看向他。 李澈继续道:“首先,得让这个大队被看见。要主动宣传,把你们的思路、技术手段、典型案例宣传出去。” “别光看其他人的笑话,要反过来,积极地、大方地分享你们的经验。格局要大,姿态要高。” “这样,你们的成绩才算是真正摆到了台面上,上级想不看见都难。” 刘光然是赵喜来“自己人”,李澈说起话来也就没什么顾忌。 刘光然若有所思地点头:“是这个道理,老赵你想要成绩,得让人看得见那才叫成绩。” “没错!”李澈语气加重,“赵局,您得尽快行动起来,主动去对接县里的银行系统、市场监管、通信运营商,甚至税务,反正可能涉及到的单位,你都去跑跑。” “要牵头建立常态化的会商机制,信息共享渠道。要把主动权控制在自己手,要把反诈拉到县域层面。” “这样一来,这件事的份量、可调动的资源、以及可能给您带来的政治资本,就完全不一样了。” 赵喜来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行!回去我就安排!”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具体的落实想法,秦婉音忽然来了电话,说已经到了酒店楼下。 赵喜来一听,立刻道:“走!弟妹来了正好,一起吃晚饭!今天你输了一百多,怎么也得请你吃回来!不许推辞!” 李澈推辞不过,三人便下了楼。 秦婉音的车就停在酒店门口,她下了车,跟赵喜来和刘光然礼貌地打过招呼。 赵喜来热情地拉着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本地菜馆。 晚饭气氛不错,赵喜来和刘光然对秦婉音颇为赞赏。 秦婉音得体地应对着,但李澈敏锐地察觉到,妻子的笑容有些勉强,眉宇间似乎锁着一缕散不开的郁气。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舅哥 吃完饭,送走赵喜来二人,夫妻俩上车回家。 车驶入霓虹初上的街道,车厢里安静下来。 李澈看向默默开车的秦婉音,轻声问:“婉音,怎么了?看你吃饭时就心不在焉的,回家~~遇到什么事了?” 秦婉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忍不住,带着怒气开口:“我问了我妈秦明的事!” “哦?妈怎么说?” “说出来气死你!”秦婉音声音提高了些,咬牙切齿道:“秦明拉着爸妈买那个张洁卖的保险!一人买了两份!” 李澈微微一愣,随即安慰道:“买保险嘛~~就算多个保障了。爸妈手头应该还宽裕,就当支持大哥~~和他女朋友了。” “要是光这样,我能气成这样吗?”秦婉音猛地转过脸,脸都气变形了,“妈还说,前段日子,有网贷公司的催收电话,直接打到我爸手机上了!把爸气得半死!” “后来问秦明,他才承认在外面借了网贷,妈和爸还掏了十万块钱给他填窟窿!” 李澈心里“咯噔”一下。 白天在酒店看到的秦明,以及许毅他们看到的情况,瞬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并且和“网贷”这个词产生了令人不安的联想。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皱了皱眉:“大哥都是科室副主任了,收入应该不会比你差,怎么会去借网贷?平时开销很大吗?” “谁知道他把钱都花哪儿去了!”秦婉音恨铁不成钢地说,“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点不懂事!一分钱存款没有不说,还倒欠一屁股债!” “那哥~~平时打牌吗?”李澈小心翼翼地追问。 秦婉音立马嚷起来:“打!怎么不打!还老喜欢打大牌!爸妈不知道说他多少次了,就是不听!” 李澈细细琢磨了一下,觉得不能隐瞒,还是决定说出来,但语气很谨慎:“婉音,有件事~~我今天在凯丽酒店,好像看见大哥了。” “凯丽酒店?他去那儿干嘛?”秦婉音立刻追问。 “我看见他和张洁,进了另一个房间。后来~~我托人去看了看。”李澈观察着妻子的脸色,“回来说,里面是在打牌,而且~~看样子打得不小。” “我就知道!”秦婉音的声音陡然尖利,“他狗改不了吃屎!” 怒火在她眼中燃烧,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失望和无力。 李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静:“婉音,我看你得找个机会,好好跟爸妈再谈谈。” “不能再这么由着他,惯着他了。不然的话,搞不好会出大事。” 秦婉音胸口剧烈起伏,没有回应。 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冰冷的决绝:“要是哪天让我亲眼看见他打牌~~我非把他那张脸抓烂不可!这个混蛋!” ...... 临近国庆,李澈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手机琢磨假期安排。 这一年,糟心事太多,他和秦婉音心神耗费都不小,好好放松一下,也算是对这段时间辛苦的犒赏。 正翻得入迷,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哐”一声推开了,连敲门都省了。 李澈抬头,眉头微蹙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人,是大舅哥秦明。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李澈对这位大舅哥都谈不上什么好感。 秦明身上那种从小被家庭呵护、成年后也未能褪去的优越感和浮躁,与他沉稳务实的性格格格不入。 除了逢年过节在岳父家不得不碰面,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私下往来。 因此,秦明此刻突然出现在自己办公室,李澈感到的不仅仅是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尤其联想到不久前才得知的网贷和酒店牌局的事。 秦明大咧咧地走进来,目光毫不客气地在李澈这间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从掉漆的文件柜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鼻子里似有似无地“嗤”了一声。 “哟,李大主任,忙着呢?”秦明踱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李澈刚合上的文件夹掂了掂,又扔回桌上,语气轻佻。 李澈按下心头的不快,站起身,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大哥,你怎么有空过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秦明没坐,反而靠在办公桌沿上,抱着胳膊,东拉西扯起来。 一会儿说老干所这地方清闲是清闲就是没油水,一会儿又说李澈这主任当了几年也没见挪窝,话里话外,还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奚落味道。 李澈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接话茬。 他知道,这只是前奏。 果然,铺垫了五六分钟,秦明话锋一转,脸上的轻佻收起一些,换上一种故作随意却掩不住急迫的神情:“李澈,跟你商量个事。最近我手头有点紧,倒个短儿,你先借我几万应应急,过俩月就还你。” 终于图穷匕见。 李澈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大哥,家里的钱都是婉音在管,你要用钱,直接跟婉音说就行。” 秦明一听,脸上立刻浮起浓浓的鄙夷,声音也提高了:“一个大老爷们,自己挣的钱自己都做不了主?李澈,不是我说你,你这活得也太~~” 他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就不能找个由头,说朋友急用或者单位有啥事,先支几万出来?多大点事!” 李澈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那不成,那就是骗她了。大哥你既然急着用钱,还是自己跟婉音开口最直接。亲妹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秦明被噎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嘟囔道:“找她?算了吧~~她那人,轴得很,肯定不借。” “大哥,”李澈看着他,语气诚恳了些,“你突然要借几万,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秦明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烦躁,立刻摆摆手:“不借就不借,问那么多干嘛!”他显然不想深谈钱的用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秦明眼珠转了转,忽然又凑近了些,脸上挤出一种推销员式的热络笑容:“那什么~~李澈,钱你不方便,那买保险总行吧?我跟你说,张洁她们公司现在有几款拳头产品,特别适合你们这种双职工家庭!保障全,收益也不错!” 他唾沫横飞地开始介绍:“你看啊,现在路上车这么多,吃的喝的啥没科技与狠活儿?你俩都还年轻,得给彼此加份保障~~” “大哥,”李澈抬手,果断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微笑,“我们家的事,婉音说了算。我一个事业单位的小主任,做不了主。” 他看着秦明瞬间僵住的表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根针:“甭管是借钱,还是买保险,你都得去问问你那个行政编的妹妹。我们家的财政大权,可都攥在行政编手里呢。” 这话,正是以前秦明时常拿来挤兑李澈的“事业编不如行政编”的翻版。 此刻被李澈原样奉还,杀伤力十足。 第一百八十八章 惹事 秦明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说你没出息,你还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急促和狼狈。 办公室重归安静。 李澈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平静。 下班回家,李澈把下午秦明来办公室的事,原原本本给秦婉音说了一遍。 秦婉音脸上表情有些复杂,撇了撇嘴:“我可没逼着你交工资卡啊,那是你自己主动给的,别赖我。” 李澈想起结婚那天,自己老妈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半真半假地“逼”他把工资卡上交给秦婉音的情景,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是是是,是我妈逼着我主动交给你的,行了吧?” 秦婉音这才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微扬下巴:“那我不管,反正不是我要的。” 李澈看着妻子这傲娇的小表情,叹了口气,神色认真起来,将话题拉回正轨:“婉音,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以你哥平时对我的态度,他得多走投无路,或者多被逼无奈,才会拉下脸,跑到我这儿来开这个口?” 秦婉音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神色变得凝重。 李澈见她总算认真了,便接着说,“而且他明显不敢找你,才转而找我。这说明,他的事,根本不敢让你知道。” 秦婉音的脸色白了白,眼神里涌起担忧和气愤,她立刻反应过来,“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秦婉音先是问了她妈秦明最近的情况。 冯娟在电话里说没什么情况,一切都很好。 秦婉音又问秦明最近有没有找家里要过钱,冯娟说没有。 听得出来,冯娟不像在隐瞒,本想问清情况就挂电话的秦婉音似乎又不甘心,开始反复叮嘱母亲:“妈,你听我说,以后无论如何,你和爸都不能再心软给他钱了!” “你们这是在害他!只有让他自己撞了南墙,知道疼了,他才能长记性!” 电话那头,冯娟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有些模糊,带着惯常的忧心和无奈:“哎,我知道,我知道~~婉音你说得对,以后肯定不给了~~” 然而,当秦婉音说到“秦明找李澈借钱”时,电话里的声音陡然一变。 一个低沉、压抑着怒火的男声骤然响起,是秦立诚。 他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断了女儿的话: “行了,我们知道了!” 秦立诚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和一丝被触怒的羞恼: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秦明是我儿子,我心里有数!”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秦婉音捏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迅速转为被粗暴对待后的委屈和更大的愤怒。 她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对着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老顽固!死要面子!” 李澈叹了口气。 秦立城这顿没来由的怒火,是恼羞成怒。 在他眼里,儿子找女婿借钱,尤其还是他一直以来不怎么看得上的女婿,这比秦明在外面欠了债本身,更让他脸上挂不住。 他觉得这是家丑,伤了他的自尊。 不过秦立城的态度倒反过来证明了秦明遇到的麻烦,恐怕比想象的还要棘手。 现在看来秦立城两口子应该还不知道秦明究竟惹了什么乱子。 而秦明,只要还有一丝腾挪的空间,只要还能从别处弄到钱,他就绝不会向家里,尤其是向秦立城彻底坦白。 估计等他主动招供的时候,也一定是事情已经坏到了某种程度。 李澈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清醒:“婉音,该说的话,你已经说了。该提醒的,你也提醒了。” “就像你爸说的,我们只能先管好自己。秦明三十好几的人了,他有他的想法,有他的选择,我们左右不了。” 秦婉音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道理我都懂。”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他最后捅出天大的篓子,连累爸妈。” 说着又烦躁起来:“我爸也是,就惯着他的宝贝儿子~~哎呀,以后他们的事,我不管了!” ...... 李澈当然知道秦婉音说的是气话。 血脉相连,亲父女亲兄妹,真出了事,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所以秦明的事尽管还没有爆发,但已经影响到自己这个小家了。 李澈决定出手干预,以防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机会来得很快。 国庆节前两天,赵喜来照例来老干所看望韩老,这是他的“例行科目”。 在办公室,三人就赵喜来成立的“反诈大队”热议了一番。 话题聊得差不多的时候,李澈看了看赵喜来,语气变得有些郑重:“赵局,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啥事?说。”赵喜来很干脆。 “能不能~~帮忙约一下孙政委?出来坐坐,吃个便饭。”李澈说道。 孙建林是华林区公安局的政委,上次赵喜来在凯丽酒店设的麻将局,他就在其中。 赵喜来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孙建林?约他干嘛?”他知道李澈不是那种喜欢无故攀交情的人。 赵喜来和韩老都不算是外人,李澈便将大舅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现在情况不明,但我感觉他陷得不浅。”李澈苦笑一下,“所以,想请孙政委帮帮忙~~查查他近期的银行流水大。不用很细,就看看资金进出有没有异常,额度有多大,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赵喜来听完,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半晌没说话。 “李澈,”赵喜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严肃和警醒,“无缘无故,去调取一个非涉案公民的银行流水~~这是违法的。” “一旦让人知道了,他身上那层皮都可能保不住。” 李澈点点头,神色坦然:“这个我明白。”他停顿了一下,眼神诚恳,“您放心,我就是想知道个大概情况,肯定不会拿这事做文章。这事除了我们几个,肯定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李澈的为人,赵喜来和韩老都清楚。 韩老当即说道:“如果需要我出面,你尽管说。” 赵喜来一听韩老都开口了,脸上的凝重之色便缓和下来。 他看了一眼李澈,又看了看韩老,终于点了点头:“我先把他约出来再说。” 第一百八十九章 硬刚 说干就干,赵喜来当下就掏出手机,给孙建林打了过去,没有寒暄,开口便是:“老孙,我现在在韩老这儿。有个事,老干所的那个李澈,有点私事想请你帮个忙~~” “~~对,见面聊。” “~~行,那就明天晚上见。” “~~好,地方定了发你。” 等赵喜来挂了电话,李澈立刻着手安排,选了一家环境清静的私房菜馆。 第二天晚上,三人如约见面。 孙建林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里带着公安政工干部特有的审慎。 席间,李澈将秦明的情况和自己的担忧如实相告,提出了那个不情之请。 孙建林听完,夹菜的手停了停,眉头微蹙,沉吟了许久。“李主任,你这个情况~~我理解。但是,查流水这个事,”他放下筷子,语气平和却坚定,“没有正当手续和理由,我~~”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李澈正想开口,赵喜来拍了拍孙建林的胳膊:“老孙,李澈的为人我担保。他不是要你违法乱纪,就是想让帮忙看看那小子到底在泥潭里陷了多深,好提前有个防备。” 赵喜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加上李澈诚恳的态度和韩老隐隐在后的关系,孙建林脸上的严肃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沉吟片刻,与赵喜来碰了一下,又朝李澈举了举。 “行吧,既然赵局都发话了。”孙建林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那我就帮你看看。不过这需要点时间,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李澈连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孙政委,太感谢了!我这边不急,等您消息。” 事情总算有了个初步的着落,李澈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略微松了松。 两天,他和秦婉音暂时抛开烦忧,去海边过了个尚算轻松的假期。 ...... 国庆长假后上班第一天,上午九点刚过,住建局办公楼里还弥漫着假期综合征的慵懒气息,一阵急促的喧哗就从一楼大厅传了上来。 不一会儿,刘亚军副局长的内线电话就打到了信访办,声音严厉:“秦婉音,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秦婉音心头一跳,放下手头工作快步赶去。 推开门,只见刘亚军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一个满脸焦急的年轻母亲~ 一个腿上贴着纱布、但精神头十足、正好奇张望的小男孩~ 还有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五十多岁男人。 “刘局,您找我?”秦婉音稳了稳心神。 “秦主任,你看看!”刘亚军指着那三人,带着一股责怪的意味说道:“这位是锦绣家园小区的住户,她儿子前两天在小区玩,被倒塌的围墙砖块砸伤了腿!” “这位是小区门卫老陈!他说,围墙有隐患的事,他一个多月前就来咱们局信访办反映过,但一直没人去处理,这才导致了这次事故!” “人家现在找上门要说法了!” 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看向那门卫老陈:“陈师傅,您是什么时候来信访办反映的?接待您的是哪位同志?” 老陈比划着:“九月~~好像是九月二十一号!我记得清清楚楚!接待我的是个老同志,姓杨!” “他当时说记下了,会汇报,让我回去等信儿!” 信访办只有一个姓杨的,一想到杨轶林,秦婉音就觉得事情说得通了。 她强自镇定,先蹲下身,温声询问了小男孩的情况,仔细查看了他腿上的伤。 确实只是皮外伤,纱布很干净,孩子活动也无碍。 “大姐,陈师傅,非常抱歉!这件事,首先是我们信访办工作有疏漏,我作为主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秦婉音站起身,语气诚恳,先承担责任,“孩子的医疗费、后续检查,我们一定负责。” 年轻母亲还算讲理,见办公室里几个人态度诚恳,没有丝毫推脱的意思,就说并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想找人彻底解决围墙的问题,要不然出了大事就不好了。 刘亚军脸色更黑,对秦婉音说道,“你把杨轶林叫过来!” 杨轶林一进门,门卫老陈就指着他说:“就是他!” 杨轶林却依然是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杨轶林!”刘亚军厉声问,“九月二十一号,锦绣家园的门卫陈师傅来反映围墙隐患,是不是你接待的?” 杨轶林站得笔直,一脸“茫然”和“无辜”:“刘局,是我接待的~~”他顿了顿,目光瞟向秦婉音,“可是我已经交给秦主任了呀,我还以为处理好了呢。” “你交接给我了?”秦婉音气极反笑,声音冷了下来,“信访办有明确规定,交接事项必须要签字确认。如果你汇报给我了,交接记录呢?” 刘亚军眼看两人要吵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立马打断两人:“行了!” 他先对那一家三口和门卫缓和了语气,“几位,实在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误。请你们先回去,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目了然,三人也不愿久留,也就离开了。 办公室门一关,气氛顿时降至冰点。 刘亚军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对秦婉音沉声道:“秦婉音,现在不是追究到底是谁漏了记录的时候!” “不管什么原因,访客反映的问题没得到处理,导致事故发生,这就是你们信访办的失职!你这个主任,就要负主要责任!”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那个小区,实地了解情况,尽快拿出处理方案!善后是第一位的!” 秦婉音无话可说,自己作为信访办的第一责任人,信访办出了任何事,都跟她脱不了关系。 她本想像以前那样按照领导的话去做,可是她越想越不服气,最后站定即将走出去的脚步,转过身看向刘亚军。 她看着刘亚军,又看了一眼旁边眼神闪烁、却故作镇定的杨轶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她咬了咬牙,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刘局,您让我负责,我可以负这个责。但是,我不服!” 刘亚军和杨轶林都愣住了,没想到一向听话的秦婉音会当面顶撞。 秦婉音毫不退缩,继续说道:“让杨轶林当面对质,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刘亚军:“刘局,关于杨轶林同志不适合信访工作岗位的问题,我私下里、正式汇报中,向您反映过不下十次!” “可您每次都是研究研究,既不调查,也不处理。” “如果今天查实,确实是杨轶林的问题,这个责任我可以承担。” “但是,事后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这番话,是当着杨轶林的面说的。 不仅杨轶林听得脸色发白,刘亚军的脸色也从铁青变成了胀红,他张着嘴,指着秦婉音,半天没说出话。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小心翼翼的年轻小女孩儿,如今竟然如此锋利刚硬。 第一百九十章 以退为进 办公室死寂了几秒钟。 终于,刘亚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指转向门口,是对杨轶林说的:“杨轶林!你去把信访记录本给我拿过来!马上去!” 杨轶林似乎早有准备,或者说强作镇定,他瞥了秦婉音一眼,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秦婉音就这么站在刘亚军办公桌前,一言不发,背挺得笔直,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露出她内心的波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橡皮筋。 几分钟后,杨轶林回来了,手里抱着那本厚重的信访接待记录簿。 他径直走到刘亚军桌前,翻到九月份,熟练地找到其中一页,然后推向刘亚军和秦婉音。 “刘局,秦主任,这就是九月二十一号的记录。您看。”杨轶林的声音甚至带着点坦然。 秦婉音和刘亚军同时低头看去。 纸张上,确实记录着锦绣家园围墙隐患的事项,来访人、时间、反映问题、接待人杨轶林的签名,一应俱全。 然而,问题就出在下面的“处理情况”和“经办人”栏。 这张记录的前一页和后一页,在类似的栏位里,都清晰地签着“秦婉音”的名字和日期。 唯独这一张,“处理情况”是空白,“经办人/接收人”签名处,也是空白。 刘亚军抬起头,看向秦婉音,眼神里的质问已经不言而喻。 没等秦婉音开口,杨轶林反而用一种“替她开脱”的语气说道:“刘局,也可能是我汇报了,秦主任当时忙,一时没来得及签。” “后来事儿多,就给忘了~~小秦主任操心的事多,偶尔遗漏一张,也不奇怪。” 秦婉音根本没理会他俩的一唱一和。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钉在了那本记录簿上。 她没有去看那张有问题的记录,而是飞快地前后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九月二十一号当天的所有记录。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脸上之前的愤怒和激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沉静。 她发现九月二十一号,全天信访记录一共是四条。 其中,接待人署名曾庆洲的有三条。 署名杨轶林的,只有这一条,就是锦绣家园围墙这一条。 之前秦婉音故意冷落杨轶林,在杨轶林值班的日子都会多安排一个人。 就算杨轶林值班的时候照样懒散,也不可能一天四五件信访他只接待这一件,还刚好是出事的这件。 秦婉音的心念在电光石火间急转。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张记录有问题。 根据刚才那位年轻母亲的说法,围墙是十月二号倒塌的,正值国庆长假。 对方因处理孩子伤情,也知道单位放假,才特意等到节后第一天来反映。 而杨轶林,完全有可能是在得知围墙真出事后,才匆忙将这张记录,塞进了汇总本里。 信访办的接访记录,是每人一本,每日下班前各自撕下当日记录页,汇总到秦婉音处。 本子里有粘贴痕迹本是常事,这给杨轶林的操作提供了便利。 至于他是忘了上交直到事发才“补救”,还是从一开始就憋着劲给自己设局,秦婉音一时还无法断定。 但眼下,她缺少铁证。 仅凭接访数量的异常和逻辑上的疑点,在刘亚军“息事宁人、先处理问题”的态度下,还不足以钉死杨轶林。 强行对峙,只会让刘亚军更加反感,也可能打草惊蛇。 权衡利弊,秦婉音迅速做出了决断。 她脸上强硬的线条忽然松缓下来,肩膀似乎也垮了一点,露出一丝“百口莫辩”的懊恼和无奈。 “可能~~可能真是我搞忘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责,“刘局,我现在就去锦绣家园,先把善后处理好。等处理完毕,我再回来接受局里的处理。” 听到秦婉音主动“认错”并揽责,刘亚军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脸色缓和不少。 他要的就是有人出来把这事扛下来,尽快平息。 至于到底是谁漏了记录,在他看来,远不如赶紧把围墙修好、安抚住户重要。 “嗯,这就对了。”刘亚军点点头,语气也平和了些,“先去把实际问题解决好,这才是关键。” 杨轶林站在一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和轻蔑。 果然,丫头片子就是丫头片子,看着强硬,一遇到压力,还不是乖乖服软认栽? 只要有人顶了雷,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秦婉音背上这个“失职”处分,以后在信访办更得看他脸色。 秦婉音不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刹那,她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懊恼瞬间消失,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她直接赶往锦绣家园。 现场情况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 小区背靠一个小土坡,前段时间连续降雨导致土坡局部滑坡,几块大石头滚落,正好砸坏了小区后围墙的基脚。 这是个老旧小区,没有物业,居民们只是把碍事的石头搬走了,至于受损的围墙,无人问津。 结果就拖到国庆期间,半截围墙轰然倒塌。 问题清楚,秦婉音立刻联系了局里住房保障科和区街道办事处,现场办公。 下午,重建加固方案就定了下来,责任单位、资金渠道、施工时限一一明确,次日即可动工。 处理完实际问题,秦婉音没有立即返回局里。 她拿出手机,向正在轮休的同事大曾问了下情况。 电话里,秦婉音仔细询问了那天的细节,重点是杨轶林当天接访了几个人。 大曾的回答让她有些失望:他们几个老科员,平时都待在办公室,只有接访室忙不过来或者轮值的人有事离开时,才会下去顶一下。 那天他并没看见杨轶林具体接待了谁。 这个情况秦婉音也了解。 原本是她为了“照顾”杨轶林,在他值班时多安排一个人,但这反而让其他人心生不满,更不愿陪坐在接访室,通常只是待在楼上办公室,等电话或通知。 线索似乎断了。 秦婉音正感到一阵烦躁,电话那头的大曾忽然“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秦主任,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个人来。那天下午,我从办公室下来接班,正好看见一个人从接访室窗户前走过去,印象挺深。” “什么人?”秦婉音立刻追问。 “一个男的,大概~~四十来岁?走路姿势特别怪,一瘸一拐的,肩膀晃得厉害,有点像~~有点像小儿麻痹后遗症那种。” “我还多看了两眼。他还跟门卫老张说了几句话。不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来信访的,反正我没接待过他。” 走路姿势奇怪!小儿麻痹后遗症! 秦婉音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电流般的激灵掠过全身。 外来人员进入住建局大楼,必须在门卫处登记! “好的,我知道了。”秦婉音不动声色,又问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第一百九十一章 老油条 第二天上午,秦婉音一早就来到锦绣家园小区,全程监督围墙重建施工。 直到中午,施工步入正轨,她才离开。 下午一上班,秦婉音没有回信访办,而是直接敲响了刘亚军副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 秦婉音推门进去,神色平静。 “刘局,围墙已经在重建,预计三天内完工。相关费用和后续事宜也协调好了。” 她先汇报了工作,然后话锋一转,“我是来向局里,也向您,要一个正式的处理意见的。” 刘亚军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算你识相”的缓和表情。 在他看来,秦婉音这是来处理善后,主动来领处分了。 这次事情虽然不大,也没造成严重后果,但毕竟有访客受伤,影响不好,给个局内的通报批评,也算有个交代。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正准备开口说“认识到错误就好,下次注意”之类的套话,然后宣布一个不痛不痒的处理决定。 秦婉音却在他开口前,继续说道:“刘局,我觉得最好把杨轶林同志也叫过来。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说清楚,免得事后他又觉得我在背后告黑状。” 刘亚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住了。 他愣了几秒,才慢慢咀嚼出秦婉音话里的意思——她是来要对杨轶林的处理意见! 一股莫名的烦躁猛地涌上刘亚军心头。 他最讨厌的就是下属没完没了地纠缠内部是非,尤其是秦婉音已经“认账”了。 在他看来,秦婉音这就是不懂事,不识大体。 “秦婉音!”刘亚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耐,“事情已经过去了。” “围墙也在修了,对方也没有继续追究。你就以信访办主任的身份,接受局里对你们信访办的处理不就行了?” “非要分个你对我错,有什么意义?都是你们信访办内部的管理问题!” 他想用领导权威和顾全大局的说辞,把这事压下去。 然而,今天的秦婉音,眼神格外平静,也格外坚定。 她没有丝毫退让,迎着刘亚军不悦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刘局,这很有意义!不能每次一出事,不管青红皂白,就先默认是我的责任,往我身上推。” “结果查下来,次次都不是我的问题,我还得白白受委屈。” 她的话像钉子,一句句敲在刘亚军试图维持的“平静”上。 “况且,”秦婉音语气加重,“如果这次真是有人隐匿信访事项、事后伪造记录、诬陷同事,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工作失误,是严重的品行和纪律问题!” “不查清楚,不处理,信访办的风气就永远正不了!我这个主任,也没法再当下去了!” 刘亚军被噎得哑口无言。 秦婉音说的每一条,都站在理上。 更重要的是,他回想起前几次,最后确实都证明了秦婉音不仅没错,甚至有功。 局里之前急于平息事态,确有偏颇。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脊梁挺直的下属,刘亚军心里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点恼火,有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欣赏。 他意识到,秦婉音恐怕不是无的放矢,她敢这么刚,多半是手里有了什么能翻盘的底牌。 再联想她之前几次绝处逢生的表现~~ 他长长地、带着疲惫地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妥协和无力: “行吧。你去。把杨轶林叫过来。” “我倒要听听,你们今天,又能给我对质出个什么结果来。”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 杨轶林被叫到刘亚军办公室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与我无关”的平淡表情。 他先跟刘亚军打了声招呼,抱怨了两句走廊卫生,然后才像是刚看见秦婉音似的,慢悠悠地问:“小秦主任,又有什么事啊?” 秦婉音直视着他,语气平静:“还是锦绣家园围墙垮塌的事。责任归属,还没说清楚。” 杨轶林闻言,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宽容的神情,他转向刘亚军,摊了摊手:“刘局,你看这事闹的~~要我说,这次就算在我头上得了!” “反正我也没几年就退休了,无所谓啦。秦主任还年轻,又在关键岗位上,前途要紧,背个处分影响不好。我老杨嘛,脸皮厚,扛得住!” 这话说得“深明大义”,一副甘愿为年轻人牺牲的老同志模样。 如果不是秦婉音早已洞悉内情,在这样的“高风亮节”面前,恐怕真会觉得自己气量狭小、咄咄逼人。 刘亚军显然就被这套说辞打动了,他看向秦婉音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看看人家老同志这觉悟”。 但秦婉音不为所动。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趁此机会一劳永逸地解决掉杨轶林这块“顽石”,以后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种机会。 她顺着杨轶林的话,立刻接口,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赞同”:“刘局,如果老杨同志真是这个态度,愿意主动承担责任,那我没意见。” “总之,不管是在我们办公室内部,还是在局里层面,这件事的责任,不能不明不白地安在我头上。” 杨轶林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以退为进”会迫使秦婉音要么惭愧退让,要么激烈反驳,无论哪种他都有后手应对。 却万万没想到,秦婉音竟然顺竿就爬,真要把责任推给他! 更让他心慌的是,刘亚军听了秦婉音的话,目光竟然真的转向了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倾向于让他“扛下来”的意味! 他很清楚,对刘亚军而言,只要有人认账,尽快了结麻烦,是谁并不重要。 杨轶林顿时慌了神。 这件事影响虽不大,但“失职导致事故”的名头一旦坐实,直接影响年终考核测评,那可是关系到实实在在的年终奖! 他在住建局早已不求升迁,就指望着每月工资和年终福利,年终奖要是受影响,对他而言不亚于年轻人背个处分。 他立刻改口,语气变得“公允”起来:“不过呢~~刘局,话又说回来,咱们做事还是要讲个公平。能查清楚最好,查清楚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不然,要是领导随随便便把责任推给下属顶缸,这传出去~~对秦主任也不好,对吧?” 秦婉音心中冷笑,面上却点头:“老杨说得对,刘局,我也是这个意思。” “信访办出了错,该我负的责任我绝不推诿。但锦绣家园这个接访,到底是谁遗漏了、隐瞒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公平处理。” 杨轶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把水搅浑:“小秦主任,那接访记录本那么薄,有时候难免会翻到夹页,漏签一张,也情有可原嘛。不能全怪你,可能我也没交接清楚。” 第一百九十二章 接访记录 秦婉音笑了笑,不再跟他绕圈子:“好,那咱们现在就好好把这事捋一捋。” “第一个问题,老杨,信访办明文规定,信访记录必须面对面交接,确认无误后双方签字。” “假如你九月二十一号那天,真的亲手把锦绣家园的记录交给了我,为什么不当场看着我签完字再走?” 杨轶林对此早有准备,回答得游刃有余:“规定是规定,但实际工作中也得灵活嘛。” “大家都知道你秦主任责任心强,办事认真,交给你我放心。其他同事不也经常直接放你桌上就完事吗?哪能次次都那么较真?” 秦婉音暗叹,不愧是老油条,这话堵得严实。 要不是自己手里有牌,还真不好反驳。 她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拿起那本汇总记录簿:“好,第二个问题。锦绣家园这张记录的编号是00381。” “接访记录是双份复写,你手里应该还有存根联。能不能把你的记录本拿来看看?我想看看,你存根联上的编号是否连贯?” 如果杨轶林是按规定正常交接且没有遗漏,那么他手中存根联的编号应该是连贯的。 反之,如果编号断档,就说明有记录页被撕掉或未曾填写。 杨轶林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露出一丝被“无理取闹”激怒的无奈:“哎呀,秦主任,你这~~” “记录本放在手边,有时候访民情绪激动,想写点补充意见,或者我上厕所着急,顺手撕一张记个电话什么的,都有可能啊!” “编号对不上,太正常了!这不能说明什么!” 秦婉音心中暗赞,反应真快。 撕毁或移用接访记录纸是违规,但用这种琐碎理由解释,确实难以驳斥。 她看了看手表,问出第三个问题:“那么,老杨,根据现有记录,九月二十一号那天,你一整天只接访了锦绣家园这一件事,对吗?” 杨轶林的眼神再次出现瞬间的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用上了“万能答案”:“我交上去多少记录,就是接访了多少。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具体接了几个,真记不清了。” 一旁的刘亚军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紧眉头,对秦婉音说:“秦婉音,你到底有没有掌握什么确凿的证据?有的话就拿出来!别在这里绕来绕去,打哑谜!尽快把事情处理掉!” 恰在此时,秦婉音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拿起手机,甚至没跟刘亚军打招呼,直接接通:“李大哥?您到了?好,您稍等,我马上下来接您!” 挂断电话,她转向刘亚军,语速加快:“刘局,您稍等。这位李奎勇,您必须见一下。我马上接他上来。” 说完,她目光锐利地瞥向杨轶林。 就在“李奎勇”这个名字从秦婉音嘴里吐出的瞬间,杨轶林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从容、无奈、甚至那点故作的不耐烦,瞬间冻结,然后碎裂,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慌。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秦婉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秦婉音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心中大定,微微一笑:“老杨,这个名字,很熟悉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下楼。 不一会儿,她搀扶着一位走路明显跛行、肩膀倾斜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面容朴实,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正是李奎勇。 秦婉音扶李奎勇在沙发坐下,然后向刘亚军介绍:“刘局,这位是李奎勇李大哥。九月二十一号下午,他也来过我们信访接待室,反映他残疾补贴发放的问题。” “但是,他被当天的接访员以不归住建局管为由,粗暴地拒绝了,态度非常恶劣。” 说完,她转向李奎勇,语气温和:“李大哥,您别紧张。这位是我们刘局长。您回忆一下,那天接待您的人,是谁?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秦婉音注意到,从李奎勇进屋开始,杨轶林就极力侧转身子,几乎把整个后背对着门口,头埋得很低。 李奎勇有些拘谨,但语气肯定:“记得!咋不记得!那人~~样子我记得,但叫啥名不知道。” “我后来还问门口看门的门卫,想投诉他,门卫也不告诉我名字。唉,咱这残疾人,到哪儿都被人瞧不起~~” 刘亚军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扫向如坐针毡的杨轶林。 秦婉音不再客气,直接走到杨轶林身边,指着他对李奎勇问:“李大哥,您看看,那天接待您的人,是他吗?” 杨轶林浑身一颤,把脸扭向另一边,肩膀缩得更紧了。 李奎勇费力地站起身,跛着脚挪了半圈,终于看清了杨轶林的脸。 他顿时激动起来,手指着杨轶林,对刘亚军大声道:“领导!就是他!没错!就是他!” “我就是找错衙门了,你好好告诉我不就完了吗?他说啥?说我腿脚不好,脑子也不好!让我回去多读点书,学会认字再出门!” “领导您给评评理,有他这么说话的吗?是不是看我残疾人,打不过他,就可劲欺负?!” 杨轶林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看李奎勇,也不敢看刘亚军,更不敢看秦婉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刘亚军办公桌的桌腿,仿佛那里有个地缝可以钻进去。 刘亚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看向杨轶林的目光充满了怒火和失望。 秦婉音将激动的李奎勇扶到一边坐下,温言安抚,承诺一定会处理,然后请李奎勇先到自己办公室稍坐,等这边处理完,再专门协调他的补贴问题。 送走李奎勇,秦婉音返回刘亚军办公室。 屋内的气氛已经彻底逆转。 杨轶林像一只被猫踩住尾巴的老鼠,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气势全无。 而刘亚军就是那只猫,眼神凌厉地锁定着他。 秦婉音不给杨轶林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声音清晰冰冷:“老杨,李奎勇来信访办,门卫有登记,监控也能证明。” “你刚才也听到了,接待他的就是你。我问你,他的接访记录呢?” 杨轶林还在做最后的顽抗,声音干涩:“他~~他反映的事不归我们局管,是民政局的事。我觉得没必要登记~~” “没必要登记?”秦婉音冷笑一声,“好,一个访客,你没登记。锦绣家园的访客,你登记了,却说交给我了我没签。那么,我再问你~~” 她“啪”的一声,将另一个本子拍在杨轶林旁边的茶几上。 刘亚军伸头一看,是门卫室的《外来人员访问登记簿》。 秦婉音翻到九月二十一号上午那页,指着两个名字:“这两个人,王德贵,赵秀兰,门卫老张证实,他们是九月二十一号上午来信访办的!” “我也电话核实过了,一个反映小区污水井盖破损,一个反映加装电梯后补偿款没到位。” “但是,大曾同志的接访记录里,没有这两个人!”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刺向杨轶林:“老杨,他们俩的接访记录呢?又在哪里?!”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争抢 这一次,杨轶林彻底哑口无言,脸色灰败,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话可说。 那天他上了半天班,接待了四个人,下午就跟大曾说自己头晕,得去趟医院。 原本他是想第二天就把接访记录交给秦婉音的,但是那天晚上跟几个老伙计喝酒,第二天醒来全忘了。 直到国庆节听说锦绣家园围墙垮了,他才记起来这档子事儿。 于是他在十月六号当天回到局里。 办公室里的文件柜和秦婉音的办公桌都没有上锁,杨轶林很轻松就可以把接访记录加进去。 但是他想了想,如果一连四个记录都没有秦婉音的签字的话会说不过去,于是他把另外三张扯下来撕了。 心想大不了等他们下回再来的时候反映给秦婉音。 却没想到秦婉音就这样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漏洞。 秦婉音毫不留情,继续向刘亚军陈述调查结果:“刘局,根据门卫老张回忆和证实,十月六号上午九点半左右,杨轶林一个人回过局里,大约半个小时后离开。” 她再次看向杨轶林:“老杨,你那天来局里,是干什么?” ...... 一切,都已不言自明。 刘亚军看着耷拉着脑袋、彻底蔫了的杨轶林,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决断。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秦婉音知道,自己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一分钟,看着眼前这对上下级一个怒火中烧、一个万念俱灰的模样,然后平静地开口: “刘局,我今天来,就是向局里要一个明确的处理意见,也为我个人要一个说法。李奎勇还在我办公室等着。您先研究,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副局长办公室。 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关在身后。 走廊里安静明亮。 秦婉音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一丝畅快、释然,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在她嘴角悄然绽放,越来越大。 这一次,她没有依靠李澈的指点,没有借助任何外力。 从发现疑点,到暗中调查,再到精准取证,最后当面对质、一击必中~~全靠她自己。 虽然解决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是她秦婉音,完全凭借自己的智慧和韧性,为自己赢得的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 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干练,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 脚步轻快,充满力量。 ...... 周五上午,住建局小会议室。 党组会开到第二项议程,气氛还算融洽。 这是国庆长假后第一次党组会,议题表列得满满当当,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明年的人事动迁。 刘亚军汇报完分管科室的几项常规调整后,话题很自然地滑向了刚刚平息的那场“风波”。 “说起来啊,咱们信访办这位秦婉音同志,”刘亚军靠在椅背上,语气半是调侃半是无奈,“赵局的评价是真没错,有能力,也够能惹事。” 他摊了摊手:“您说怪不怪,甭管多平常的事,到她手里,总能折腾出点动静来。” “这回锦绣家园的事,最后查出来是杨轶林那老小子使坏,可一开始呢?还不是她先被架在火上烤?” “我来局里这么些年,手下兵也算带过不少,像她这样隔三差五就被碰瓷的,真不多见。” 赵宏宇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一旁的李振宁却开了口。 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这就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秦之所以总被麻烦找上门,恰恰就是因为她有能力、肯干事。” “刘局你没看出来吗,那些麻烦之所以找上她,不是因为嫉妒就是因为懒散。” 李振宁最近亚历山大,秦婉音离开城建股后,新调整上来的城建股主任牛方强虽然是自己人,但对比秦婉音还差点火候。 干工作总是得催,一不注意就有漏洞。 虽然名义上秦婉音算是局长赵宏宇的人,但李振宁还是怀念秦婉音当主任时自己轻松自在的日子。 赵宏宇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刘亚军:“杨轶林,你打算怎么处理?” 刘亚军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显出几分疲惫和权衡过后的无奈: “赵局,各位,老杨在局里快二十年了。没功劳也有苦劳,真像处理陈华平那样,发配去管档案,他面子过不去,我们脸上也不好看。” “我的想法是~~他这些年不是总借口身体不好吗?也确实有点基础病。干脆,让他内退。局里对外也好交代,对内也留了体面。他自己,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党组其他成员交换了一下眼色,纷纷点头。 这是个稳妥的方案。 对一个临近退休、犯了不大不小错误的老同志,既不姑息,也不赶尽杀绝,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宏宇当即拍板:“那就这样定。你找个时间,跟他本人谈谈。把话说透,也把台阶铺好。” 刘亚军点头应下。 杨轶林的事翻篇,李振宁却还没放下秦婉音这个话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把转笔的手按在记事本上: “赵局,刘局,我这边有个事,得在会上提一提。” 他清了清嗓子:“局里现在压着三个市级重点项目:老旧小区改造、综合管廊、海绵城市。哪个都拖不得,哪个背后都有市里领导盯着。” “上次局里虽然成立了专班,但实际上不是抽不到人手,就是抽到的人手不熟悉业务,工作实际上还压在城建股身上。” “城建股呢~~唉~~我这边人手实在掰不开~~” 说起这事,李振宁其实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上次他和赵宏宇抢二期旧改的主导权,因为秦婉音忽然露怯,让赵宏宇用个什么专班给抢了过去。 然而实事证明,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这段日子,协调专班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从其他科室抽调的人手都不可靠。 但是他又不能承认牛方强不如秦婉音,那等于承认自己的人不如赵宏宇的人,所以他只能说自己“人手掰不开”。 他看向刘亚军,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刘局,能不能把秦婉音借调到我这边一段时间?她熟悉城建口,上手快,能顶大用。” 刘亚军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等李振宁说完就摆手:“不行不行。李局,你这是挖我墙角啊!” 他坐直身体,一条条摆理由:“信访办刚消停几天?杨轶林这一走,本来就少个人。你把秦婉音借走了,信访这块儿谁顶?” 李振宁不退不让:“我不是要人全过来,就是借调!城建口忙不过来的时候,她过来帮帮忙。信访办那边有事,她随时回去。” “两头跑,累是累点,但不是不能协调。再说,杨轶林腾出来的坑,你不能再补个人?” “补人?”刘亚军苦笑,“你当信访办主任是大白菜?这些年局里往信访办塞了多少人,能干住的几个?” “好不容易出了一个秦婉音,我放走了,再找个合适的,你帮我找?”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都还客气,但互不相让的态势已摆得明明白白。 赵宏宇没插嘴,目光在两位副局长脸上来回巡了一圈,心里却暗暗惊讶。 秦婉音——一个靠着关系塞进来的年轻丫头,连股级职级都还没正式解决——如今,竟然成了两个分管副局长在党组会上当面“争抢”的对象。 这才两年多! 她调去信访办,满打满算,也才两个多月时间!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会的 一直没说话的周朝阳,此时轻咳一声,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说个折中的办法,你们听听行不行。” 几人目光转向他。 “城建口任务重,信访办又不能没人坐镇。” “两头都要顾,又两头都不能全顾,那就别搞借调嘛,让秦婉音进专班嘛。” 周朝阳把烟灰弹进缸里,不疾不徐,“局里不是成立了一个协调专班吗,让秦婉音作为骨干成员加入。” “信访办那边她还是主任,正常履职。两边任务有冲突时,内部协商调度。” 他顿了顿,看向刘亚军:“信访办不是缺人吗?正好,借着这次机会,把信访办的人员缺口一并报上去,走正常程序补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振宁和刘亚军都在思索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不得不承认,周朝阳这一手“搭桥”搭得高明——既满足了城建口的用人需求,又没有彻底触怒刘亚军的“护犊子”心态,还把信访办增添人手的事顺势推了一把。 刘亚军率先表态,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周局这个思路~~可以。但我得把丑话说前头:专班归专班,信访办主任的职责不能架空。还有,人手的事必须尽快落实,不能光画饼。” 李振宁也点头:“我没意见。专班框架下,能借重小秦的专业能力就行。” 赵宏宇看火候已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定了调:“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示意会议继续下一项议程。 …… 会议临近尾声,李振宁收拾面前的文件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刘亚军说: “对了,刘局,协调专班的事既然定了,你抓紧找秦婉音谈谈。我这边确实很紧张。” 刘亚军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赵宏宇这时也站起身,冲王阳叮嘱道:“那个~~秦婉音的职级得抓紧跟上,我看照这么发展下去,这小姑娘用不了几年就能上副局了。” 王阳是分管组织的,这事儿归他管。 赵宏宇的话引来一众人的感慨,党组会也就顺势散会。 ...... 刘亚军约谈秦婉音,是在党组会结束的当天下午。 老地方,副局长办公室。 秦婉音敲门进来的时候,刘亚军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刘局,您找我?” “坐。” 刘亚军揉了揉眉心,把党组会上的决议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城建口的协调专班,信访办的人事空缺,杨轶林内退的处理方案——一条一条,公事公办的口吻。 他没说的是,会上为了争你,我跟李振宁差点拍桌子。 秦婉音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直到那句“局里决定让你进入协调专班”落进耳朵里。 她愣了一下。 “综合管廊~~也归专班管?” 刘亚军瞥她一眼,“三个重点项目全部进专班,李振宁亲自挂帅,不归专班归谁?” 秦婉音没说话。 但刘亚军看见她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那双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似的,硬生生把那点光敛了下去。 “谢谢刘局。”她的声音很稳,“我愿意。” 刘亚军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没看她。 “去了专班,信访办的工作不能落下。杨轶林那边,局里准备让他内退。人走之后,我会尽快给你补上空子。” 秦婉音没接话。 她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停顿了几秒。 “刘局,”她抬起头,直视着刘亚军,“我可不可以推荐一个人?” 刘亚军放下茶杯,眼神里带上审慎。 “说。” “清江街道办,刘军。我进住建局之前,跟他一个办公室待过。”秦婉音语速平稳,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街道干了八年,社区工作经验非常扎实,跟老百姓打交道有一套。人勤快,不挑活,来了就能上手。” 刘亚军没应声,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秦婉音看懂了这个沉默。 她顿了顿,解释道:“刘局,我推荐他不是因为私交。” “是信访办现在这个局面,最缺的就是能跟群众坐一条板凳说话的人。街道办出来的人,最懂这个。” “我跟他又熟,搭班子没有磨合期。他上手快,我省力气。” 刘亚军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几个月前还在为曾显贵的案子焦头烂额,被他点着鼻子骂“不顾大局”。 此刻却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一条一条摆条件、算成本、讲利害,句句落在点子上。 最关键的是,她说的每一句,都对。 刘亚军忽然有点感慨。 放在以前,下属当面推荐人选,他第一反应是“拉帮结派”“培植亲信”,下意识就要驳回。 但今天,他看着秦婉音那双坦荡的眼睛,竟然生不出什么警惕来。 不是因为刘军有多优秀。 是因为秦婉音这个当初被所有人视为“关系户”的年轻女人,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一件事: 她推荐人,不是为私,是为了把活干好。 而信访办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把活干好的人。 再者,如果走流程招人,三关五审,拖个三五月是常事。 新来的人行不行还得试,试完了不行,还得换。 最关键的,秦婉音推荐进来的人,以后出了任何问题,板子自然落在她身上。 他这个分管副局长,反倒多了一层“把关权”和“免责牌”。 刘亚军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拧上。 “行吧。”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去问问看。人合适的话,报上去。” 秦婉音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欣喜,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谢谢刘局。” ...... 刘亚军的动作很快。 一周后的早晨,秦婉音推开信访办的门,看见杨轶林正蹲在地上,往两个大纸箱子里塞东西。 他从抽屉里翻出积灰多年的老花镜盒、一整盒没拆封的签字笔、某年先进工作者落款的水杯、藏在文件柜最底层的一双布鞋。 每一样都要端详片刻,然后慢吞吞放进纸箱。 大曾在旁边搭手,帮他扶着箱口。 秦婉音站在自己的工位边,没有帮忙,也没有走开。 杨轶林把最后一个文件夹塞进纸箱,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他转过身,正对上秦婉音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和他往常挂在脸上的敷衍、油滑都不一样,松垮垮的,带着某种卸下重担后的疲倦,和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小秦,”他主动走过来,在秦婉音办公桌对面站定,“我其实对你来信访办,没意见。” 秦婉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真的。谁干不是干,跟我没关系。”杨轶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旧了边的皮鞋,“但是这一次~~” 他顿了顿。 “我忽然觉得,信访办在你手里,也许真的有希望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讨好,只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坦诚: “别的我也不说了。希望我的离开,能让这间办公室~~亮堂起来吧。” 秦婉音沉默了几秒。 她伸出手。 杨轶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干净而有力的手,然后握住。 “会的。”秦婉音说。 杨轶林点点头,松开手,转身去搬他的纸箱。 门口聚了不少人。 杨轶林抱着箱子往外走,一路有人拍拍他肩膀,说几句“老杨保重”“常回来坐坐”。 秦婉音站在窗边看着。 她不得不承认,杨轶林懒散出了高度,但人际关系这块,确实经营得不错。 第一百九十五章 银行流水 送别的人渐渐散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大曾回到自己座位上,秦婉音旁边那张桌子,第一次空了。 她没有多坐,拿起笔记本,去了李振宁的办公室。 这是她向协调专班的正式报到。 李振宁没有废话,甚至没让她坐下。 “二期旧改,牛方强主抓。”他手指在桌面的工程分布图上点了点,“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归你,我把总关。” 秦婉音低头看那张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进度节点、责任单位、待协调事项。 “为了你工作方便,”李振宁往后一靠,“我把吴军指派给你。” 正在此时,刘亚军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刘亚军似乎知道是谁,他看了眼门口,声音提高半度:“进来。” 吴军推门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手里攥着个旧笔记本,看见秦婉音,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太好意思笑。 “秦主任。” 秦婉音看着他,微微一笑。 “他就作为专班里你的专职联络员,”李振宁说,“有事直接安排他跑。” 秦婉音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 然而,在秦婉音的事业进展得如火如荼之时,李澈晚上的一句话又给她泼了瓢冰水。 那天晚上,李澈做了两菜一汤。 秦婉音回来得晚,进门时脸上还带着专班第一次对接会的余温。 李澈把最后一道炒青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吃饭。” 秦婉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李澈没动筷子。 他看着秦婉音,秦婉音吃了几口,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李澈放下筷子。 他那个动作让秦婉音心里咯噔一下。 结婚三年,她太熟悉这个信号——不是大事,他不会在吃饭时放下筷子。 “前阵子我托人查了下大哥的银行流水,今天来消息了。”李澈说得很慢,像是在挑拣词句,“秦明的月流水,过百万。” 这个消息是孙建林告诉给李澈的,他没有多说,只说某个银行的月流水超过百万,银行方面已经引起了警觉。 秦婉音慢慢放下筷子。 她和秦明级别差不多。 刨掉公积金,一年到手就是十万出头。 秦明就算有点灰色收入,撑死了翻一倍,月流水也不可能过百万。 她忽然想起李澈说的凯丽酒店里的事,还有父母替秦明掏钱填窟窿的事。 这个混蛋!他究竟在外面干了什么?! 她没说话。 李澈也没有。 沉默在饭桌上慢慢沉下去。 “这个数目,”李澈开口,语气平稳,没有恐吓也没有夸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爸妈能承担的。就算搭上我和你,可能也填不满。” 他顿了顿。 “婉音。得找你哥谈一次了。” ...... 周末,华林区,秦家。 客厅里的空气从秦婉音说出“银行流水过百万”那刻起,就凝固了。 秦立城愣了好几秒,像没听清。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直直钉在李澈脸上,眼神从茫然迅速转为愤怒——那种被冒犯、被窥探的愤怒。 “你凭什么去查秦明的银行流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砂纸擦过玻璃。 “这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秦婉音站在茶几边,她没有立刻反驳,甚至没有露出惯常的那种委屈或激动。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爸。” 声音很轻,没有火气。 “您好歹也是体制内的人,平时对李澈有点偏见也就算了。” 她顿了顿。 “没想到这么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您都拣不到重点。” 秦立城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李澈为什么去查秦明?”秦婉音直视着他,“不是关心您吗?不是关心这个家吗?” “他要不是您女婿,他犯得着费那个劲去查秦明?他要没那个能力,您想查还查不到呢!” “现在查出来了。秦明银行流水过百万。要是没什么问题,算我们多事。可万一~~”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 “万一真有什么事,您说怎么办?” 秦立城没说话。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缓缓坐回沙发里。 那双刚才还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像被抽掉了柴薪,只剩下灰烬和一丝他绝不肯承认的惶恐。 一百万! 他不吃不喝,也要攒十来年。 冯娟的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搓得指节发白。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最后把目光落在丈夫脸上,那目光里全是“你倒是说话啊”的焦灼。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声调里的颤音: “爸,妈。现在得马上找秦明问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要真有什么事,越往后拖,越没法收拾。” 冯娟像被惊醒似的,一把掏出裤袋里的手机。 电话接通后,听得见那头声音嘈杂,隐约有音乐声和女人的笑。 秦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说正和张洁在外面约会。 冯娟让秦明赶紧回来,说有事要问他。 秦明只是应付了一句“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晚上八点,秦明回来了。 他浑身烟味,头发还带着发胶定型后的僵硬。 看见全家人都端坐在客厅,连李澈都在,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警觉,但很快换上那副惯常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干嘛呢?开会啊?”他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秦婉音站起来问:“你干嘛去了?” “跟朋友打了几圈牌。”秦明斜睨她一眼,绕开她往客厅走,“怎么,你大周末不回自己家,跑这儿来审我?” 秦婉音忍着怒火叹了口气,便将李澈查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秦明闻言脚步立马就钉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容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惊疑不定的底色。 他看向秦婉音,又猛地转向李澈,声音骤然拔高,“你们凭什么查我?” 他伸手指向李澈,指尖发颤,“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查我!你给我等着,我不把你这身皮告掉老子他妈就不信秦!” 秦婉音在父母面前还能忍住怒火,可面对她哥,她可忍不了! “啪。” 耳光很响。 秦明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妹妹。 “你个混蛋东西!”秦婉音的声音终于破了,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和失望,“李澈是在帮你,你不知道吗!” “你今天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要不然真出了事~~” 她一字一顿: “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哥。” 秦明捂着脸,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目光从秦婉音脸上移到冯娟苍白的脸上,又移到秦立城那张铁青的、一言不发的脸上。 没有人开口。 连一贯护着他的母亲,也只是紧紧攥着围裙角,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显然扛不住了。 但他还是不肯说。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他梗着脖子,声音却低了下去,“你们别管。” 可秦明越是这样说,李澈就越是意识到事情很严重。 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外人不外人了,他拨开秦婉音,走上前。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发火。 他站在秦明面前,声音沉静,像在询问一件很平常的事儿: “秦明。以你的收入,对应这个规模的银行流水,有几种可能的解释:非法集资、诈骗,或者网贷。” 他看着秦明。 “但是我不明白,这么大笔资金,你最后用来干什么了?就凭你打几场牌?” 他顿了顿,轻轻拍了拍秦明的肩膀。 “你别着急,咱们一步一步来。先说说看,钱用在哪儿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报警 秦明抬起头,看着李澈。 这个他从来看不起的妹夫,此刻站在他面前,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居高临下。 他那冷静而沉稳的声音,此刻在慌乱的秦家人尤其是秦明听来,简直犹如天外来音。 似乎突然之间,李澈就成了秦家的顶梁柱、主心骨。 秦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的目光在父亲和母亲脸上游移。 秦立城依旧铁青着脸,冯娟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他就是再混账,也不愿意伤害这两个最亲最爱的人。 李澈捕捉到了秦明犹豫的眼神,依旧面色平稳地劝慰道: “今天坐在你面前的,是你的家人。”李澈的声音很稳,“这个世上,除了他们,不会再有人真心实意地帮你。” 他停了停。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能收拾,那你就别说。” “可你要是担心收拾不过来,会连累爸妈~~” 他看向冯娟那双布满细纹的手,又看向秦立城鬓角新添的白发。 “你越早说,对他们的伤害越小。” 秦明的肩膀垮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皮鞋。 下午才擦过,鞋面还亮着。 他记得擦鞋时,张洁在旁边补口红,随口说“你这鞋该换新的了”。 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网赌。” 这两个字落进客厅,像两块冰。 冯娟还没反应过来。她对“网赌”的全部认知来自电视新闻里的字幕,遥远,抽象,和自家儿子挨不上边。 秦立城也愣了一瞬。 但李澈和秦婉音,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那种脸色,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绝望。 李澈还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从网赌的坑里爬出来过。 “输了上百万?”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秦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澈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止百万?” 秦明点头。 “多少?” 秦明低下头。 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两~~两百多。” 秦立城像一头突然被激怒的老兽。 他没有吼,没有骂。 他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一脚踹在秦明胯骨上。 秦明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倒一把椅子,摔在地上。 冯娟没有叫,没有拦。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被抽掉了魂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目光涣散,不知落在何处。 秦婉音骂开了,她骂秦明,骂他混账,骂他不是人,骂他枉费爸妈三十多年的心血。 秦明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澈没有拦。 他等秦婉音骂完,等秦立城喘着粗气停手,等冯娟终于发出第一声压抑的、像濒死动物一样的呜咽。 然后他走过去,拦住还要再踹的秦立城,示意秦婉音把冯娟扶到沙发上。 他蹲下身,平视着地上的秦明。 “借网贷,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秦明点头。 “借了两百万?” 秦明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成年男人最后的、被碾碎的自尊。 “网贷~~信用卡~~一共要还三百多万。” 他抬起糊满眼泪的脸,看着李澈。 “三百三十七万。” 李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大舅哥还挺“老实”。 输了两百多,还的时候是三百三十七万万。 网贷嘛,得算利息。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边坐下。 三百三十七万。 这个数字,这个家庭还不起。 把华林区这套老房子卖了,把和秦婉音那套婚房卖了,也还不起。 他需要想一想。 他走去沙发坐下,开始思考对策。 但秦明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秦明从地上爬起来,跪着挪到他脚边,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裤腿。 “李澈~~” 这是秦明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你要是能想到办法~~能不能先凑两百万给我?” 李澈低下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裤腿的手。 秦明的手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指。 “两百万,干嘛用?” 秦明不敢看他。 他的目光在地上游移,像在找一条能钻进去的缝。 “我在局里~~挪了两百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再有一个多月就年终了,我怕~~” 李澈没有动。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秦立城。 秦立城也正看着他。 那一刻,秦立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悲痛。 只是一张空白的面具,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裂开。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不正常,像要把这荒谬的世界瞪出两个窟窿。 李澈看着他。 去吧,还等什么? 秦立城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困兽,从沙发上扑下来,对着地上的秦明拳打脚踢。 拳头落在背上,皮鞋踢在肋下。 秦明蜷成一团,用手臂护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冯娟没有拦。 秦婉音也没有。 李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打了很久。 久到秦立城的拳头挥不动了,久到他扶着沙发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头力竭的老牛。 然后冯娟终于“醒”了。 她扑过去,不是去扶秦明,而是扯着他的衣领,摇着他,声音尖锐而破碎: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怎么会去挪用公款的~~” “张洁是不是也知道~~”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问的每一个问题对于现状都没有意义。 秦明答了,她听不进去;秦明不答,她继续追问。 她只是需要问,需要说话,需要用声音填满这间突然变得空荡而冰冷的客厅。 李澈从她零碎的哭诉中,拼凑出了秦明这两年的轨迹: 网赌始于两年前。 起初是小额,几百几百地玩,输赢几千。 那时候靠网贷还能倒腾,这家借了还那家,那家借了补这家。 秦明一度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周转”下去。 今年年初,临界点到了。 数字累积的速度超过了还款能力的极限。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打牌,卖保险,向朋友借钱,继续借网贷。 张洁就是那段时间认识的。 她漂亮,大方,说话又好听。 有一次,她给秦明出了一个主意:你手头不是有笔二十几万的补贴款吗?先借出来用用,等周转开了再还回去。 秦明照做了。 很香。 太香了。 他发现那笔钱在赌桌上滚几圈,就能变成四十万、五十万。 他把四十万还回去,十万自己花,剩下的继续滚。 可后来~~ 窟窿越滚越大,他越陷越深。 直到最近,他才意识到局里年终是要结算的。 秦婉音痛骂:“你都挪了公款了,还敢打那么大的牌?” 秦明哭得浑身发抖:“我不打牌,哪儿来的钱去还!” 李澈没有再听下去。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里那场还在继续的、没有意义的盘问。 窗外是华林区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追逐,远处传来周末夜市隐约的喧嚣。 三百三十七万。 还有两百万公款。 一个多月。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数字反复排列,试图找到某种缝隙、某种可能、某种能让眼前这个已经血肉模糊的家庭不必彻底支离破碎的办法。 可惜~~没有。 帮不了。 这个家,已经帮不了秦明了。 更重要的是——不能帮。 三百三十七万的赌债,两百万的挪用公款。 这不是网贷窟窿,这是犯罪! 秦明需要为此负责,否则他永远不会长记性! 想来想去,李澈只想到一条路——报警!自首! 第一百九十七章 事情的发展 李澈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寂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像砸在玻璃上。 “报警!自首!” 秦明趴在地上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已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怨毒。 “爸!你听见了吧!” 他的声音尖利,像划破绸缎的刀片。 “他假惺惺帮我,查这个查那个,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结果呢?落井下石!他就是想看咱们家的笑话!” 他指着李澈,手指在空中抖。 “他就是觉得咱家以前亏待了他,嫌你当初没给他好脸色,嫌我没把他当回事!现在逮着机会了,见死不救,还要踩一脚!” 秦立城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 昏暗的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李澈。 那目光很复杂。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失望。 是一种李澈从未在岳父脸上见过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你帮不了,就说帮不了。” 秦立城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你不帮~~我们自己想办法。” 冯娟终于从木然中惊醒。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秦明的胳膊,像小时候护着跌倒的儿子那样,把他往自己身后扯。 “报警?”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报警的话,秦明就毁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她看着李澈,又看着秦婉音,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秦婉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自己的父母,像看着两个溺水的人。 他们在拼命扑腾,却不知道自己抓住的那块浮木,早已朽烂中空。 “是他自己毁了自己。” 她的声音刺耳,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挪用公款两百万。” 她看着冯娟。 “你们拿什么帮?!” 冯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秦婉音转向秦立城。 “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秦婉音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们要替他瞒着,那才是真正毁了他。” 秦明从冯娟身后挣出来。 他瞪着秦婉音,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推搡了秦婉音一把。 “秦婉音,你什么意思?” “我是你亲哥。你就这么盼着我去坐牢?” 李澈一步跨过来,把秦婉音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秦明。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立城。 那目光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刚才那点残存的、试图说服对方的耐心。 “我想的法子就这一条。”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您说得很对,我和婉音能力有限,就不添乱了。” 他转身,拉着秦婉音的手腕,往外走。 秦婉音没有挣扎。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客厅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脆响。 她没有回头。 出了楼道,秦婉音憋了大半天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抽动,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李澈没有劝。 他拉着她的手腕,一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副驾驶,然后自己上车,发动,开出小区。 车窗外,华林区的街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 秦婉音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噎。 李澈把车停在路边。 他没有熄火,发动机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婉音。” 他的声音很轻。 秦婉音没有抬头。 “现在这个情况,”李澈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空荡荡的街道,“你必须振作起来。” 他顿了顿。 “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秦婉音慢慢扭过头,看向李撤。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残留着狼狈的泪痕。 “秦明那个窟窿,不是我们能填的。”李澈没有看她,像在自言自语,“你爸现在想不明白。可能他需要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她。 “他如果想明白了,不用我们劝。他想不明白,我们劝也没用。” 秦婉音咬着嘴唇,没有反驳。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顾好自己。” 李澈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们走投无路了,我们才能伸把手。” 他顿了顿。 “如果把我们也搭进去,到时候全家只能喝西北风。” 秦婉音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街灯明灭不定,远处有夜归的电瓶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 “我就是~~想不到爸会这么糊涂。” 她的声音又开始发颤。 “还有妈~~我怕她承受不住。” 李澈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僵硬,像攥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所以啊。” 他的声音很轻。 “为了妈,咱们必须把自己择出去。” 秦婉音没有回答。 她看着车窗外的夜色,看着自己从小长大的这片街区在玻璃上投下的模糊倒影。 这些话,如果让秦立城听见,如果让秦明听见,甚至如果让冯娟听见~~ 他们会说是落井下石。会说是见死不救。 会说养了个白眼狼,嫁了个白眼狼。 但秦婉音知道。 李澈是对的。 这是当下最好的方法。 远处传来夜航飞机的轰鸣声,很低,像从云层深处碾过的闷雷。 “回家吧。”秦婉音说。 李澈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车灯划破黑暗,驶向自己家的方向。 ...... 秦婉音这几天的状态很不好,李澈想让她请段假,但是项目她放不下,还有信访办一摊子事。 不是她不想请,而是没办法请。 李澈便只能每天尽早提前回家,能接就接,能送就送,尽量不让秦婉音开车。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秦立城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想好房子该挂个什么价,秦明被纪检带走的消息就传到了家里。 紧跟着秦立城的单位、冯娟的单位、秦婉音的单位和老干所这边,纷纷开始找各个当事人谈话。 晚上下班,李澈陪同秦婉音立马赶回家里。 推开门,秦立城拿着手机,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拨出去,声音沙哑而急切: “老李,十万就行,十万~~” “利息你说了算,一年,一年我肯定还~~” “对对对,帮帮忙~~” 挂断一个,马上拨下一个。 看见李澈和秦婉音进来,他目光匆匆掠过,没有任何表示,继续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恳求。 冯娟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纸巾,眼眶红着,看见女儿女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婉音走过去,扶住母亲,低声问:“妈,凑到多少了?” 冯娟刚要开口,秦立城一个眼神甩了过来,他瞪了冯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 然后他转向秦婉音,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凑多少都跟你没关系。” 秦婉音愣住了。 李澈走上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秦立城手里拿过那部手机。 秦立城想夺回来,但李澈已经退后一步。 看着秦立城,心平气和,却字字千钧: “是不是真的和我们没关系?” 秦立城愣住了。 “如果是的话,”李澈顿了顿,“我和婉音现在就走。”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质问。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和一个等待回答的问题。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三部手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秦立城的嘴半张着,那副时刻准备反击的姿态,忽然失去了着力点。 他看着李澈。 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女婿,此刻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他的手机,等着他一句话。 只要他点头。 只要他敢点头。 李澈就会带着秦婉音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门。 秦立城没有说话。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澈等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递还给秦立城,然后转身,走向餐桌。 秦婉音跟在他身后。 冯娟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 秦立城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像一尊被抽掉灵魂的泥塑。 李澈在餐桌旁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 他拨出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韩老,是我,李澈。” “李澈?”韩老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李澈言简意赅,把秦明的事说了一遍。 没有渲染,没有哀求,只是陈述。 “~~想请您帮忙打听一下情况,看现在到哪一步了,什么态度。我的手机会一直保持畅通,随时等您电话。” 韩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挂断。 李澈把手机推到餐桌中央。 他看向秦婉音。 秦婉音会意,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他。 李澈拨出第二个号码。 “王局,我是李澈。” 王猛——市公安局副局长,他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带着几分惊讶: “李撤?稀客啊,什么事?” 李澈把秦明的事又说了一遍,同样简洁,同样平静。 “~~想请您帮忙打听一下,看案子现在在哪个环节,有没有什么能提前准备的。” 王猛沉吟了一下:“行,我问问。有消息给你打电话。” 挂断。 李澈把秦婉音的手机并排放在自己手机旁边。 然后他看向冯娟。 冯娟愣愣地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差点没拿稳。 李澈拨出第三个号码。 这一次,他开了免提后,把手机推到餐桌中央,让声音能传得更远。 “徐检,我是李澈。” “李撤?”徐建的声音带着笑意,“难得你主动打电话啊。” 李澈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把秦明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特意强调了秦立城和冯娟在场。 “~~想跟您请教一下,这种情况,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徐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像在给一个重要的当事人做法律咨询: “李撤,你听我说。秦明这个案子,当下最要紧的,是那两百万的公款。” 他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挪用公款,量刑标准是明确的。两百万,已经是数额巨大。” “按照刑法规定,基准刑期是五年以上。根据实际判例,两百万这个数字,如果没有其他加重情节,一般会在八年左右。” 秦立城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冯娟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徐建继续说: “但是,如果在检察院提起公诉之前,能把挪用的公款全部归还,并且认罪态度好,有悔罪表现,刑期可以大幅降低。” “按照我经手过的案例,降到五年以下,是有可能的。” “不过你还得考虑,如果检方追究他赌博的责任,那刑期很有可能在五到六年之间。” 他顿了顿。 “所以现在最急的,是想办法凑钱。能凑多少凑多少,赶在公诉之前还上。每一分钱,都是减刑的筹码。” 李澈问:“网贷那部分呢?” 徐建答:“网贷可以另案处理。请个好律师,去法院抗辩。能证明是用于赌博的借款,属于非法债务,法院可以判决不用还。”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律师方面,我认识几个专门做职务犯罪的。待会儿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你说是我的朋友,他们会尽心。” 李澈点点头,尽管徐建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他说,“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秦明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这个号码是我岳母的,会保持畅通,随时等您电话。” 徐建答应得很干脆:“行。我问问。你等我消息。” 挂断。 三部手机,并排放在餐桌上。 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在李澈低垂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秦立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三部手机,像看什么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刚才听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的人,那些头衔、他们说的话、语气里的专业和笃定,根本不是一般关系能有的。 而这些人,接李澈的电话,没有一句寒暄客套,没有一句“我考虑考虑”。 全都是—— “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行,我问问。” “你等我消息。” 像答应一个平级同事的请求那样自然。 秦立城看着餐桌上那三部手机,又看看李澈那张年轻、平静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心里给这个“事业单位小主任”打的标签——没出息,配不上自己女儿。 现在那些标签,像被人一把撕下来,揉成一团,塞回他嘴里。 冯娟也在看李澈。 她忘了哭,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婿,她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秦婉音也在看李澈。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但此刻,看着那三部并排放着的手机,看着李澈接电话时那副沉稳笃定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李澈身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些电话那头的人,那些关系,那些语气里的信任——他从来没在家里提起过。 餐厅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 第一部手机响了。 李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再次开了免提。 “韩老。” 韩老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简洁明了: “打听清楚了。秦明的案子在市纪委,没有往上走的意思,应该会由市检察院公诉。纪委那边递话出来了——能还多少还多少,赶在公诉之前。钱多一分,刑期少一点。” 他顿了顿。 “对了,正好我想找你,你方便的话,来我家一趟。” 刚刚才麻烦完韩老,李撤就算不方便也得“方便”。 李澈立马应道:“好,我等会儿就过去。” 挂断。 第二部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王猛的声音: “李主任,打听了一圈。秦明态度还算配合,没有乱咬。纪委那边意思很明确,现在别想别的,想办法凑钱。公诉之前,还的每一分钱都算数。还有~~” 他压低声音: “自首这个事,恐怕是算不上了。纪委是直接上门带的人,而且听说刚开始秦明还想抵赖,后来才松口。” 李澈说:“明白。谢谢王局。” 挂断。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分钱都不拿 第三部手机响起来。 徐建打来的。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李主任,打听清楚了。秦明这个案子,大概率就定在你们市了,不会往上走。情况也和我刚才判断的差不多。”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我刚才帮你联系了一个律师,姓周,专门做职务犯罪辩护的,在长清这边很有经验。” “等下我把他的号码发给你。你直接联系他,说是我的朋友就行。他会告诉你怎么操作。” 李澈说:“好的,谢谢徐检。” 徐建忽然问:“你那边,能凑到多少?” 李澈看了秦立城一眼,没有说话。 徐建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是说: “有需要随时打电话。” 挂断。 三部手机重新安静下来。 李澈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徐建发来的律师号码保存下来,然后站起身,把另外两部手机分别还给秦婉音和冯娟。 他转向秦立城。 秦立城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那目光里,没有了防御,没有了敌意,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我是一家之主”的倔强。 只剩下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有震惊,有茫然,有羞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澈~~那个,检察院的~~能不能请他帮忙,跟纪委那边说说情~~” 他没说完,因为李澈已经摇了摇头。 “不会。” 李澈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会因为家里的事,要求别人做违反规则的事情。” 秦立城愣住了。 冯娟急了:“那怎么办?卖房子也来不及啊!就算现在挂出去,也得有人买~~” 秦婉音打断她: “早让你们报警自首,不听。” 她看着秦立城,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爸,你到底凑到了多少?” 秦立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备忘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加在一起~~大概五十多万。” 他顿了顿。 “如果把房子卖了~~估计能凑个一百六七十万。” 一百六七十万。 离两百万,还差三十多万。 离秦明欠下的那四百多万,更远。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秦立城抬起头,看向秦婉音。 那目光很明显——一百六七十万,离两百万还差三十多万。 如果秦婉音把他们小两口的存款拿出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秦婉音对上那个目光,愣了一秒。 然后她反应过来。 “爸,你别看我。”她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我先说明,这件事,我一分钱都不会拿。” 秦立城愣住了。 冯娟也愣住了。 “那是我和李澈的存款。”秦婉音一字一顿,“不是大风刮来的。如果说家里遇到困难,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急需用钱,我肯定拿出来。” 她顿了顿。 “但这是秦明自己惹出来的乱摊子。我早就跟你们说,别惯着他了。你们不听,还怨我们。现在出了事,你们又指着我们出钱?” 她看着秦立城。 “凭什么?” 秦立城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要我说,你们也别卖房子了。”秦婉音的声音越来越冷,“秦明又不是三岁小孩。搞出来这么多事,他就该自己负责。别说七八年,就是十年二十年,该他坐牢,他就必须坐。” 李澈站在一旁,看着她。 他心里很满意。 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秦婉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 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切割的时候绝不犹豫。 这不正是他一直在她身上培养的东西吗? 他走上前,轻轻揽过妻子的肩膀,捏了捏。 “婉音说得没错。” 他看着秦立城和冯娟,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而且你们还要考虑一点——就算把公款还上了,他还有网贷。就算那些网贷公司的钱可以抗辩不还,那些亲戚朋友的呢?” 秦立城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都去找我借钱了。”李澈说,“其他亲戚朋友肯定也都借了。秦明现在见不到人,到时候那些人会找谁要钱?” 他顿了顿。 “另外还得请律师,这也需要钱。” 他看着秦立城。 “我的建议是,公款能还就还,但你们得先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向秦婉音。 “我得马上去趟韩老家。你陪爸妈坐会儿,律师联系方式待会儿我发你手机上,晚上我来接你。” 秦婉音点点头。 李澈松开她的肩膀,走向门口。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冯娟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秦婉音低低的、没什么感情的声音: “妈,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他快步下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用手机照着,一级一级往下走。 十一月的夜风从楼梯间的破窗里灌进来,已经微凉了。 刚走出单元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澈。” 他停下,转过身。 秦立城站在单元门里,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立城走出来,走到他跟前。 路灯昏黄,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 “那个~~李澈。” 他顿了顿。 “刚才那些电话,爸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你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搞清楚状况。” “以前是我~~” “秦立城。” 李澈打断他。 秦立城愣住了。 李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没必要说这些。” 秦立城的嘴张了张。 “你我都清楚,”李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是感谢我。你是觉得儿子没救了,然后发现女婿似乎比儿子更能依靠。” 秦立城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发怒,像以前那样。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因为李澈说的是真的。 秦婉音始终是要嫁出去的人。 所以他所有的希望,几十年如一日,都押在秦明身上。 而当秦明一夜之间变成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当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婿忽然展现出他想象不到的能力时~~ 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把目光移向李澈。 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势利。 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但李澈替他说出来了。 李澈看着他僵住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而且你也太好打发了吧。” 秦立城愣住了。 “就凭那几通电话?”李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就不需要再考察考察我?” 秦立城彻底懵了。 他看着李澈,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第二百章 钱 李澈摇了摇头。 那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秦立城啊秦立城。” 他叫着他的名字,像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能力有多大。秦婉音在我手里,能成就多大的事业。” 他顿了顿。 “刚才那些送出去的人情,原本可以用来帮婉音的。现在却用在你那个傻逼儿子身上了。” 秦立城的眼睛瞪大了一分。 “不过无所谓。”李澈的语气轻飘飘的,“人情送出去,我再赚。他们帮不了婉音,我还能找别人。” 他开始笑起来。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一种秦立城从未见过的、近乎痴狂的光。 “我都想不出为什么,”李澈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有趣的标本,“你们培养出来一个白痴儿子,却又培养出来一块璞玉一样的女儿。” 他走近一步。 “可能正是因为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秦明身上,婉音才没有被你污染。” 秦立城下意识退了一步。 “还好。”李澈说,“她遇上了我。”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要把她雕琢出来。我会让她达成她自己都想象不出来的成就。事实证明,我看人看对了——秦婉音对得起我的栽培。” 他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通知: “所以我请求你。放过她。尽量远离她。让她成就一番事业吧。” 秦立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至于你对我的态度,”李澈说,“是感激还是痛恨,我不在乎。” 他伸出手,指着院子里一个方向。 秦立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只流浪猫正蹲在垃圾桶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知道为什么吗?” 李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很简单。你觉得我会在乎它对我的看法吗?” 秦立城僵在原地。 那只猫,脏兮兮的,瘦骨嶙峋,在垃圾桶边翻找着什么。 李澈说,自己在他眼里,就和那只猫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秦立城活了大半辈子,被人骂过,被人恨过,被人瞧不起过。 但从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待过他。 不是侮辱。 侮辱至少说明你在乎对方的态度。 这是无视。 彻彻底底的、把他当空气一样的无视。 而最可怕的是——李澈真的是这样做的。 秦立城拼命回忆。 这些年,他、秦明,多少次当面奚落李澈,嘲笑他是“事业单位小主任”,嘲讽他“没出息”。 李澈什么时候生过气?什么时候红过脸? 从来没有。 每次都是那副平静淡泊的神色。 有时候秦婉音替他打抱不平,他还反过来劝秦婉音不要生气。 他当时以为那是懦弱,是没骨气。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懦弱。 那是不在乎。 一只流浪猫对着你叫,你会生气吗? 你不会。 你甚至懒得理它。 秦立城张着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愤怒?震惊?恐惧? 他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他只知道,在院子里这盏昏黄的路灯下,他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一切——他引以为傲的家长威严,他几十年积累的人生阅历,他作为父亲、作为男人的全部自尊——都被李澈那几句话,轻飘飘地碾成了齑粉。 李澈看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忽然像从那种走火入魔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走近秦立城,声音放低,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可以去告诉秦婉音,说我只是把她当成工具、当成培育的对象,让她离开我。” “我无所谓,大不了换一个人去培养。不过如果我是你~~” 他顿了顿。 “就乖乖的哪儿凉快哪儿呆着。最起码婉音有所成就了,你还能沾点光不是?” 说罢,他退后一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癫狂像潮水一样退去,眼睛里的光熄灭了,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有礼有节。 就好像刚才那副模样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爸,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秦立城就那样呆立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澈离去的背影。 夜风吹过,灌木丛里传来那只猫低低的叫声。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亮起,划破黑暗,驶向小区门口。 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秦立城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 李澈把车停在韩老家楼下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小区很安静。 他锁好车,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吸一口气,上楼。 敲门。 开门的是韩老家的保姆,看见李澈,笑着点点头:“李主任来了,韩老在书房等您。” 李澈换了鞋,穿过客厅,走向书房。 推开门的瞬间,他脚步顿了一下。 韩老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棋盘。 而棋盘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韩邦国。 李澈这才反应过来——没有大事,韩老不会这么晚让自己过来。 “李澈来了,坐。”韩老指了指棋盘边的椅子。 李澈走过去坐下,目光在韩邦国脸上快速扫过。 韩邦国显然听见了之前李撤打给韩老的电话,开门见山道: “你大舅哥的事,我听说了。”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听说华林区教育局出了事,但是没想到是你大舅哥。” 李澈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惭愧:“韩市长,让您看笑话了。” 韩邦国不为所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 “这件事,对你有没有影响?” 李澈一愣。 他第一反应是——韩邦国问的什么废话?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影响? 丈母娘家的丑闻,亲舅哥挪用公款被抓,光是单位谈话就够折腾一阵的。 但他马上意识到不对。 韩邦国不是会问废话的人。 这个问题,他肯定意有所指。 李澈脑子飞快转动,把韩邦国的身份、立场、以及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迅速过了一遍。 然后他明白了。 韩邦国问的不是“对你有没有影响”,而是“你能不能撇清关系”。 他立刻回道:“没有没有。他始终瞒着家里人。之前只找家里要了十万块钱填窟窿,其他的我们也是出事了才知道。” 韩邦国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 然后他说出一番话,语气很慢,像在给一个年轻人上课: “李澈,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为了钱送掉自己前途的人。” 李澈端正地看着他。 “钱是这个世上最贱的东西。”韩邦国的眼睛盯着他,目光锐利,“你越是瞧不起它,它就越是追着你来。可你要把它当神一样看待,那迟早它会搞得你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 “尤其是你们年轻人。要有理想,要有事业心。钱应该是你们最不关心的东西才对。” 李澈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目光直视韩邦国,像在聆听一位长者的教诲。 心里却在说:你这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但他也承认,韩邦国这话,是对的。 当一个人在体制内走上某条道路,钱确实不应该是最关心的事。 随着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很多东西都不是钱能买到的。 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终于,韩邦国一拍膝盖,站了起来。 “那好。你跟你媳妇儿说说,让她抓紧把职级提起来。” 他看着李澈。 “后面的事,我会处理。” 李澈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韩市长。” 韩老在旁边,捻着胡子,笑得很满意。 第二百零一章 第三次拒绝 总体上,李撤赞成并且欣赏韩邦国这种说法。 韩老在旁边看着,对韩邦国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李澈,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李澈,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个想法想问问你。” 韩邦国此时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鱼缸边,拿起鱼食,逗起鱼来。 那姿态,像是故意退到一边,把说话的场子让给老哥哥。 李澈的目光跟着韩邦国挪到鱼缸上,又回到韩老脸上。 韩老顿了顿,说: “陈坪村和新林乡的局面,到现在你大致应该摸清楚了。” 李澈点头:“摸清楚了。” “总体来说,陈坪村只是冰山一角。”韩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富林县的情况很复杂。他们的书记刚上任不到两年,还没能站稳脚跟。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有个人,去打开富林县的局面。” 李澈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感觉到了什么。 韩老继续说:“我和邦国分析过。想打开富林县的局面,新林乡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看着李澈,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我想~~让你去新林乡。先把新林乡的局面打开。” 李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扭头,看向鱼缸边的韩邦国。 韩邦国还在逗鱼,把鱼食一点一点撒进水里,看那些金鱼争抢。 他像没听见韩老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听见了,只是不想表态。 但李澈懂了。 韩老说“我想”,那意思不就是“韩邦国想”吗!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天在阅览室门口听见的只言片语——“得想办法赶快处理”“我看他就是针对你个人”“是个蛀虫你就得坚决清除掉”。 现在看来,老哥俩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而这个对策,就是让自己去富林县。 去对付齐爱民! 韩邦国把最后一点鱼食撒完,拍拍手,走过来。 他在棋盘边坐下,看着李澈,语气公事公办: “我打算调你过去当副乡长。你去之后的首要任务,就是把新林乡的经济搞上来。” 他顿了顿。 “等你稳住新林乡的局面,后续的安排,我们到时候再说。” 后续的安排——李澈听懂了。 先当副乡长。 如果干得好,往县里调,也是可能的。 这是天大的好事。 去一个乡担任行政官员,其前途和舞台,比老干所不知道强多少。 而且新林乡现在的局面,的确不是自己一个“帮扶干部”和韩老这个“退休干部”能扭转的。 韩邦国这一手,抓住了要害。 而且对自己非常有吸引力。 李澈脑子里急速运转,把所有因素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邦国,笑了。 “韩市长,这个副乡长~~我不想干。” 韩邦国的脸色,瞬间铁青。 韩老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韩邦国坐下来,两只手撑在分开的膝盖上,身体前倾,没有看李澈。 那姿态,像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拒绝我的好意了,李澈。”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一次,我当你是年轻。两次,算你有想法。这第三次~~”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我是该认为你不识抬举,还是该认为你不知天高地厚?” 李澈知道,韩邦国动怒了。 但他脸上没有慌张。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笑容,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 “韩市长,我非常感谢您赏识我。但是~~” 他顿了顿。 “能不能请您先听听我的方案?” 韩邦国盯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的压力,换了别人可能已经坐不住了。 但李澈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避。 几秒后,韩邦国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他说。 李澈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新林乡的局势,我以帮扶干部的身份确实了解了不少。那边的人也接受了我和韩老的角色。” 他顿了顿。 “如果突然把我变成副乡长,会引起他们的警觉和反感,后面的工作阻力会大很多。” 韩邦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可是,”李澈继续说,“如果换一个人过去。一个能和我形成默契的人过去。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话落进韩邦国耳朵里。 “那就是事半功倍。” 韩老的眼睛亮了。 “而且韩市长,”李澈说,“老干所是一股不小的能量。那些老干部们,人脉、经验、资源,都是现成的。想真正把新林乡的经济拉起来,有老干所的帮助,胜算多不少。” 韩邦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怒色消了一些。 他在思考。 “一个和你有默契的人?”他问,“你是有人选了?” 韩老忽然笑了,抢在李澈前面说道: “哎呀,就是他媳妇儿,秦婉音!” 李澈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韩老懂我。” 他转向韩邦国,认真地说: “婉音的能力,在住建局已经体现出来了。估计到年尾,她的股级就能落实下来。到时候调去新林乡,级别也够。” 他顿了顿。 “她在明,我在暗,从旁辅助。新林乡的局面,很容易就能打开。” 韩邦国沉默了。 他和韩老对视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这倒也是个办法。” 但他马上又看向李澈,目光冷下来: “李澈,你不会是想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来敷衍我吧?” 李澈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您就是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但是韩市长,我也不瞒您。比起直接出面,我更喜欢藏在暗中的处事办法。这样我会少很多掣肘,办起事来会方便很多。” 韩邦国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目光,像要把李澈整个人看穿。 李澈没有躲。 ...... 李澈把车停在秦婉音娘家院子里,琢磨了一会儿,便下车上楼。 开门的是秦立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秦立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然后径直走向书房,关上了门。 李澈换了鞋,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场景让他愣了一下。 秦婉音靠在她妈冯娟身上,正说着什么。 冯娟脸上带着笑,虽然那笑容还有些勉强,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红痕,但确实是笑。 几个小时前,这个客厅还像一座坟墓。 现在,坟头长出了草。 “妈,你就别操心了。”秦婉音拍拍冯娟的手,“爸这么决定是对的。秦明不吸取这个教训,以后还指不定惹出什么祸来。” 冯娟点点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就是心里头~~” 她没说完,看见李澈,勉强挤出个笑脸:“李澈回来了。” 秦婉音站起来,拎起包:“妈,我们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冯娟送到门口,拉着秦婉音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开。 门在身后关上。 走下楼梯,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他们身后熄灭。 秦婉音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李澈。 “你跟爸说什么了?” 李澈一愣:“什么?” “爸追着你出去,回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秦婉音的目光带着探究,“直接说不管秦明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还让我赶紧回家,说后续的事他们处理,不用我管。” 她顿了顿。 “你肯定跟他说了什么。” 第二百零二章 革命的后代 李澈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楼道里,看不太真切。 “大概是爸自己想明白了吧。” 秦婉音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下走。 “但愿如此。”她说,“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给他了。他还让我别担心,说他们会顾好自己,不会给我添麻烦。” 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突破了心里面的那道坎,多大的事儿都不算事儿了! 秦婉音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浊气,终于吐出来了一些。 李澈揽住她的肩膀。 “正好。恐怕往后你还真没什么时间去管他们了。” 秦婉音侧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是的。” 李澈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要当副乡长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 然后她随便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李澈在开玩笑。 她现在连个股级待遇都还没解决,副乡长?那是副科级,怎么可能?! 李澈没有笑。 “倒也没那么快。”他跟上去,语气认真起来,“不过你得抓紧时间把股级落实下来。我估计职级落实下来后,你还得在信访办工作一段时间。要不然就这样调过去,别人会说闲话。” 听着李撤有板有眼地分析着,秦婉音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李澈。 路灯昏黄,把李澈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真的?” “那你以为呢?” 李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我帮扶的那个新林乡。你去当副乡长。” 随后,李撤便将自己之前和韩老以及韩邦国的对话告诉给秦婉音。 秦婉音认真听着,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副乡长! 不是住建局的科长,不是信访办的主任,是副乡长——行政官员,真正的父母官。 而是还是副科级。 如果真能调过去,那她岂不是~~一步登天? 李澈看着她发光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那边的情况,我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以后咱俩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 “让你当上乡长,甚至上副县,都指日可待。” 他没把饼画得太大,他担心会把秦婉音给吓到。 步子得稳稳当当地跨,太大了,真会扯到蛋。 ...... 秦明的案子,处理得比预想的快。 一周后,秦立城接到通知:秦明已经移交司法机关。 他凑了五十万,还给单位——那两百万公款,能还多少是多少,这是李澈转达的律师建议。 剩下的,秦明自己承担。 有趣的是,秦明并没有把张洁咬进去。 律师的分析很专业:秦明那三百多万网贷,能证明用于赌博的部分,可以向法院抗辩,要求认定为非法债务。 这部分大概有两百多万,可以免掉。 剩下的,秦家可以向银行申请制定还款计划,分期还。 那些亲戚朋友的钱,秦立城用自己的存款还了。 ...... 有一个意外。 那天下午,李澈和秦婉音去看冯娟。 刚走进小区,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单元门口。 张洁。 她穿着那件米色大衣,妆容精致,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看见李澈和秦婉音,她迎上来,声音有些急: “李主任,秦姐~~” 秦婉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张洁没在意,直接把帆布袋往李澈手里塞。 “这是我变卖了一些秦明给我买的礼物,又凑了点自己的存款,一共十三万。”她的语速很快,“可是~~秦叔叔不肯见我~~不让我进屋~~” “我知道这点钱不够干什么,但~~能不能帮帮忙~~帮我转交给秦叔叔?” 李澈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没接。 “你是真心想帮秦明?” 张洁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真心的,真心的!说起来他现在这个样子,跟我也有关系。我当初就不该~~” 她咬了咬嘴唇。 “不该怂恿他动公款。” 李澈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这一进去就是好几年。”李撤说,“说不定出来就把你忘了。” 张洁低下头。 那姿态,像一朵被风吹折的花。 “忘了就忘了。”她的声音很轻,“注定我和他没缘分。” 李澈沉默了两秒。 然后把那个帆布袋接过来。 “没事多去看看他。”他说,“他要真把你忘了,那就活该他光棍一辈子。” 张洁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李澈没再解释,拉着秦婉音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洁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道里,秦婉音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哥临了还找了这么个女人。也算对得起他这稀里糊涂的一辈子了。” 李澈笑了。 “可不是?” 他推开单元门,侧身让秦婉音先进。 “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秦婉音也笑了,“我倒要看看,”她说,“秦明能不能让她成为我嫂子。” ...... 十二月中旬,全水区事业单位单独招考的日子定了下来。 不同于十月份的全国统考,这是区里各单位为了补充人员单独举行的招考。 大部分单位都把时间安排在年底,所以这也算是全水区除了国考、省考、统考以及每年年头例行人事调动之外,最重要的一次人事动迁。 全水区老干局活动中心的人员招考,就在其列。 考试时间定下来的第二天,老干所来了一老一少。 老人七十多岁,身板硬朗,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年轻人二十三四岁,戴着眼镜,穿着挺括的羽绒服,跟在老人身后,眼神里带着刚出校门的大学生特有的清高和懵懂。 “李主任吧?”老人一进门就伸出手,声音洪亮,“我是彭老的战友,邓二栓。这是我孙子,邓远洋。” 李澈心里一动。 这就是即将补充到自己手下的那个何远鸿的“关系户”。 他脸上不动声色,热情地握住老人的手:“邓老您好您好!快请坐!” 邓二栓在沙发上坐下,邓远洋跟着坐在旁边,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又很快收回来。 那眼神李澈很熟悉——刚毕业的大学生看基层单位,总是带着一种“我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的疏离感。 “李主任,远洋这孩子毕业两年了还没找到份合适的动作,这次真得麻烦你了。”邓二栓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李澈。 李澈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 “邓老您太客气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革命的后代,应该的。” 他看向邓远洋。 邓远洋礼貌地点点头,但那表情李澈看懂了——将就。 老干所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等时机到了,他自然会去更有“前途”的单位。 李澈把这份态度收进眼底,面上依旧热情。 聊了一会儿,邓二栓起身告辞。 李澈送到门口,邓远洋跟在他爷爷身后,脚步有些漫不经心。 出大门时,李澈叫住他: “认真对待考试,最起码笔试成绩得过线,要不然就算我有办法,也没法儿把你弄进来。” 邓远洋愣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李主任。” 邓二栓连忙接话:“李主任放心,这孩子学习没问题,肯定给您考个好成绩!回头有空一定来家里坐坐!” 李澈笑着应了。 第二百零三章 我跟你姓 与此同时,秦婉音这边,刘军的调动也正在走流程。 她找刘军谈过,刘军自然愿意过来——从街道办到区住建局,这是往上走,傻子才拒绝。 但问题出在放人这一关。 清江街道办不愿意放。 尤其是王清明,秦婉音以前的顶头上司、城管办主任。 他大概觉得这次总算找准了拿捏秦婉音的办法,用尽了各种托词,就是不松口。 王清明不松口,街道办党组书记陈向东自然也不松口。 秦婉音去找陈向东谈过。 陈向东的态度很诚恳,话说得滴水不漏: “小秦啊,刘军是咱们街道办的人才,这几年城建任务重,他手上好几个项目都离不开他。你走了我们够后悔了,要是再把刘军放走,街道办就真没人可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清明就站在旁边。 有趣的是,他不但没反驳,反而非常同意地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得意。 秦婉音看在眼里,却无话可说。 陈向东是一把手,他不签字,刘军就走不了。 可她现在太需要帮手了。 项目和信访办两头抓,她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吴军倒算一个,但吴军资历浅,在局里说不上话,充其量是个用着放心、能够信任的“跑腿的”,离“帮手”还差得远。 刘军不一样。 他参加工作七八年了,在街道办的时间比自己长,经验丰富,能力扎实,知根知底。 再加上这次是自己“提拔”他,秦婉音相信,刘军是靠得住的。 不管怎样,都必须把他弄进来。 ......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这天,副区长刘运视察住建局两个重点项目——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的阶段进度。 李振宁陪同,秦婉音作为专班成员,也跟着一起。 一行人沿着管廊工地边走边看。 刘运对进度还算满意,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李振宁一一作答。 走到一处施工节点,秦婉音忽然开口: “刘区长,有个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刘运转过头看她。 他和秦婉音算是“熟人”,之前秦婉音托她妈的关系,帮刘运的儿子弄进了重点高中。 后来秦婉音听了李澈的意见,刻意向刘运走近,中间帮了不少小忙。 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靠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 “小秦你说。” 秦婉音斟酌着措辞:“我现在兼顾专班和信访办两头,确实有点~~顾不过来。专班这边项目盯得紧,信访办那边事情又杂,没有一个能帮我分担的人。” 李振宁一听,还以为她是要借机推辞,脸色顿时沉下来,抢在刘运前面开口: “秦婉音,干工作哪有那么顺畅的?不能一有困难就想逃避!这两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区里和市里都盯着,你这时候说顾不过来,什么意思?” 他一大通话直接对着秦婉音来,却正中秦婉音下怀。 她低下头,做出委屈的样子: “李局,我不是想推辞。” “是信访办那边的事真的太杂,又没有一个人能帮我分担。杨轶林一走,信访办就剩我、大曾和张姐三个人。大曾和张姐他们~~” 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这两人不可靠! 刘运听完,看了李振宁一眼,又看向秦婉音。 “没有分担的人,就找一个嘛。”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然后他转向李振宁: “老李,当领导的不仅要懂得用人,还得体谅下属的困难。” “小秦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她又不是不肯干工作,是确实有困难嘛。你这个副局长,也有义务帮她解决后顾之忧。” 李振宁被顶头上司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不敢反驳,只能点头:“是是是,刘区长说得对。” 秦婉音这时站出来,替他解围: “刘区长,其实李局也挺为难的。局里已经在帮我考虑了,并且已经有了人选。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街道办那边不愿意放人。” 刘运眉头一挑:“哪个街道办?” “清江街道办。” 刘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才像是随口一说: “找机会我跟陈向东说说。都是干工作,到哪里不是干。” 秦婉音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谢谢刘区长。” ...... 秦婉音再次站在清江街道办那栋老旧的办公楼前时,王清明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曾经的部下,生出了一丝佩服。 不是佩服她的能力,是佩服她的脸皮。 都碰了多少次钉子了?三次?四次? 换了别人早该知难而退,她倒好,隔三差五就来一趟,跟打卡似的。 今天她又来了。 王清明站在楼道口,堵住了去路。 “秦婉音,秦主任。”他把“主任”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带着轻蔑的笑意,“你都不是咱们街道的人了,怎么还老是往咱们街道跑啊?就这么舍不得老单位?” 秦婉音站定,看着他。 王清明脸上那点得意,明晃晃的,像贴上去的标签。他大概觉得,这次终于能把这个曾经的下属堵在门外,出一口憋了几年的恶气。 秦婉音笑了笑。 那笑容,王清明看不懂。 “王主任,”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作为住建局协调专班的协调员,来街道视察一下你们对接的情况,不可以吗?” 王清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视察”两个字,像一记耳光,啪地甩过来。 他王清明在街道办混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区领导来,也不会直接说“视察”,最多说“看看”或者“问问”。 而秦婉音,一个他曾经使唤来使唤去的下属,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要“视察”?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没法反驳。 城管办的某些工作,确实得服从住建局的领导。 尤其是这次两个重点项目和二期旧改,协调专班就是直接领导机构。 某种意义上说,秦婉音现在确实是他的直接领导。 他的脸涨红了,又变青了,嘴唇抖了几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秦婉音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举起手里的材料,笑得更加灿烂: “顺便,我来找陈书记要人。” 王清明终于找回了声音。 “秦婉音,你还真挺没眼力见的!”他的声音有些尖利,“上回陈书记都那么说了,你怎么还不死心?真当我们街道办是自家菜园子啊,想带谁走就带谁走?” 他上前一步,梗着脖子: “再说了,我们街道办也有工作。总不能你们住建局一缺人,我们街道办就得把所有事都放下吧?” 秦婉音收起笑容,看着他。 “王主任,您到底是怕我把人才带走呢,还是怕我把人才带走后,您就没人推工作了?” 王清明的脸,一瞬间从青变红,又从红变白。 秦婉音不再看他,绕过他,径直往楼上走去。 身后传来王清明气急败坏的嚷嚷: “我就是不放人!看你怎么办!这次你要是能从我手里把人给带走,我跟你姓!” 秦婉音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嘴角弯了弯。 跟我姓? 王清明改姓秦?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她推开陈向东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第二百零四章 听谁的? 秦婉音什么时候走的,王清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午刚上班,陈向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清明放下电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快步上楼,推开陈向东办公室的门。 陈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不太好。 “把门关上。” 王清明关上门,走过去。 “陈书记,怎么了?” 陈向东没说话,直接把桌上一份材料往他面前一摔。 “自己看!” 王清明拿起材料,翻开。 是刘军的调动手续。该填的地方都填好了,该盖的章都盖齐了。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钉住了。 一张申请报告,署名:秦婉音。 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示,笔迹他很熟悉—— “请住建局按程序办理。刘运。” 刘运的亲笔签名,盖着区政府办公室的章。 王清明的脑子嗡了一声。 但他还是不甘心。 “陈书记,不能放啊!”他抬起头,声音急切,“咱们街道办也缺人,城建口那几个项目谁盯着?刘军手里的事儿,换谁能接得上?” 陈向东没说话。 王清明继续往前凑:“您别听秦婉音的!住建局的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咱们自己手头上的工作重要!她秦婉音算什么?不就是个协调专班的~~” “够了!” 陈向东一巴掌拍在桌上。 王清明吓得一哆嗦。 陈向东站起来,指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不听她的,听谁的?” 王清明愣住了。 “人家直接就把考察程序简化了!”陈向东一字一顿,“刘副区长亲自打电话,问我为什么卡着人不放。你让我怎么说?说我们街道办也缺人?说我们自己的工作更重要?” 他指着那份材料: “刘运的亲笔签名,区政府办公室的章,你告诉我,我该听谁的?!” 王清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向东看着他这副模样,火气消了些,变成一种无奈的疲惫。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挥挥手: “赶紧办交接吧。刘军手里的活儿,你找别人接。再拖下去,刘副区长那边不好交代。” 王清明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陈向东叫住他。 王清明回过头。 陈向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 “你以后,别老惹这个秦婉音。” 王清明愣住了。 “人家现在是红人。”陈向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也带着几分无奈,“随便一句话,就够咱俩头疼好几天的。” 王清明没有说话。 他攥着那份材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想起上午自己在楼道口说的那句“你要是能从我手里把人带走,我跟你姓”。 脸瞬间烧了起来。 ...... 元旦刚过,李澈就单独去了趟陈坪村。 这是早就计划好的——确定一下陈坪村的土地规划,以及明确这件事没有其他人知道。 但这一趟,给他的意义大不相同。 以前,他来陈坪村,是为了韩邦国。 为了帮韩邦国在新林乡打开局面,为了让韩邦国看到自己的价值。 这一次,是为了秦婉音。 韩邦国直接出手,秦婉音来新林乡的几率就可以说是百分之一百,只要她职级能落实,这事就是迟早的事。 他要把新林乡的局面彻底摸透,要把所有的障碍都扫清,要让她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块已经犁好的地,而不是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原。 他没有去乡里,直接开车进村,还是住在陈富贵家。 晚饭后,两人坐在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陈富贵给他倒了杯茶,开始汇报。 “李主任,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种烤烟的地已经准备好了,开年就能春耕。种辣椒的地,我们特意规划了一下,都是比较偏远的、不容易被看到的地块。” 李澈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富贵办事,他放心。 只要是为了村里好,这个人就肯用心。 “种辣椒的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陈富贵压低声音:“就是合作社那几个骨干,嘴都严。他们也知道这事关大家的钱袋子,不敢乱说。” 李澈很满意。 “这事儿终归会让乡里知道的,咱们得做好准备。”他说,“不过能拖一阵是一阵。到时候就算辣椒下地了,也尽量别跟村民解释太多。” “就说地多出来了,试着种点辣椒看看效果。他们能琢磨出来就琢磨出来,琢磨不出来,你们就装糊涂。” 陈富贵笑了:“这个我懂。” 李澈也笑了。 屋外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了。 陈富贵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哎,李主任,陈波回来了。” 李澈一愣。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富贵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听陈老三说,厂子关门了。现在那些厂子关门的多了,活儿不好找。干脆,就回来了。” 李澈眯起眼睛。 他心想:既然回来了,那还等什么? 自己活了两世,还收拾不了一只炸毛小猫? 他扭头看向陈富贵:“陈老三家这小子,你怎么看?” 陈富贵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无奈。 “这小子啊,从小就调皮捣蛋。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倒数,脾气又倔,他爸打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打完该咋样还咋样。” 他顿了顿。 “不过,对他爹妈倒是挺孝顺的。去年他爸生病,他请了半个月假回来伺候,端屎端尿的,一句怨言没有。” “村里谁家找他帮忙或者借钱,只要他能帮上,肯定就会帮。就是那张嘴,太臭,说话不过脑子。” 李澈点点头: “上回在他家,虽然那小子脾气暴躁,但出发点没错——替自己爸妈出头,敢跟上面来的人叫板,敢当那个出头鸟。” “这种人,脾气倔,但有底线。培养培养,应该不会差。” 陈富贵看着他,有些糊涂了: “李主任,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人呢。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想培养他?” 李澈正了正脸色。 “我是不喜欢跟我对着干的人。不过,合作社需要年轻人,你也需要帮手。要能把他的性子驯服了,咱俩都能轻松不少。” 陈富贵叹了口气,往炭盆里添了块炭。 “还别说,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外边奔事业。成家的成家,买房的买房,除了过年,村里见不着年轻人。”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哪天要是我们这辈儿退下来了,谁来接班?” 李澈拍了拍他的大腿,笑道: “既然这样,咱们就好好儿考察考察这个陈波。” 陈富贵眼睛一亮:“怎么考察?” 李澈又露出他那副惯常的、让人摸不透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像是猫看着一只在爪子边上试探的老鼠。 “你明天把参加合作社的村民名单公布出去。但是——” 他顿了顿。 “把陈波家漏掉。” 陈富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也笑了起来。 “他是想让他主动找咱们?” 李澈点点头:“没错,他找上你们了,你们就让他来找我。” 第二百零五章 大专学历 第二天一早,村部的大喇叭就响起来了。 陈富贵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村民注意了,下面播报明年合作社的工作安排和新增社员名单。名单上的户,过两天来村部签字确认……” 名单很长,念了足足五分钟。 陈波蹲在自家院子里,一边修一把锄头,一边听着。 他爸妈坐在屋檐下,手里忙着些零碎活计,耳朵也竖着。 名单念完了。 陈波手里的活儿停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有他们家。 全村都加了,就漏了陈波家。 陈波把锄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 “我去村部问问。” 他爸想拦,他已经走出院子了。 陈富贵正在村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门被推开,陈波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压着火的倔强。 “陈书记,我问你,合作社我妈明明也报名了,你那名单怎么回事?全村人都有,怎么偏偏没我们家?” 陈富贵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材料,慢条斯理地说: “为什么没有,你自己不清楚吗?” 陈波愣了一下。 “去年我跟李主任、韩老来你家,好好跟你说话,你拿把斧头把我们赶出来了。”陈富贵看着他,“现在你问我为什么没你家?” 陈波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在硬: “那次是因为短视频的事!你们又没说合作社的事!” 陈富贵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把我们赶走了,话都不让我们说,你怎么就知道那次我们只是为了短视频的事呢?” 陈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富贵看着他脸上那点压不住的悔意,心里暗暗佩服李澈——这小子算得真准。 “合作社的事,暂时是李主任在管。”他说,“你有什么事,自己去找他说。他现在住我家。” 陈波沉默了。 他不想去见李澈。 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什么话都好说。可李澈是上面来的领导,是年轻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坐在那个位置上。 让他低头,他难受。 可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 他爸妈还坐在屋檐下,等着他回去。 他们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不敢跟村里争什么。 如果自己不出头,那这件事就会这么算了,爸妈肯定也不会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陈富贵家走去。 李澈正坐在陈富贵家堂屋里,就着炭盆烤火,手里翻着一本什么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陈波站在门口,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警惕的表情。 他把书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要打架出去打,别打坏了陈支书家的东西。” 陈波的脸腾地红了。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李主任,我不是来找茬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别扭的恳切,“我就是想问问我家里加入合作社的事。” 李澈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陈波浑身不自在。 “不行。” 李澈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 陈波愣住了。 “村里人谁都能加,就你家不行。” 陈波的火一下子蹿上来:“凭什么?!” 李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凭什么?很简单——我怕你的斧头。” 陈波的脸,一瞬间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 “上次那是……”他的声音卡住了,“那是因为你想让我下架短视频,而且你也没说合作社的事啊!” 李澈不紧不慢地反问: “你的短视频是关于什么的?还不就是说领导坏了你家的土地,没让你家挣到钱?” 陈波说不出话来。 “我们合作社,也只是一项正在验证的政策。目前来看是挣钱,但是后面谁都说不好。” 李澈看着他,目光像两把钩子。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看见大家挣钱了就想加入进来,等以后不挣钱了,又拍短视频来害我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陈波从头浇到脚。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回,声音里完全没了那股冲劲,只剩下恳切。 “李主任,上次我不知道您真是为了村里。我以为您和以前那些领导一样,来村里做做样子,至于村里究竟怎么样,他们根本不关心。” 他顿了顿。 “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我不懂事行吗?我爸妈年纪大了,我又常年不在他们身边。您就让他们加入合作社,让他们干点轻省点的活儿,哪怕钱少点儿都行。” 李澈看着他。 陈波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这个姿态,和那天在院子里挥着斧头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李澈没有松口。 “陈波,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的脾气我已经见识过了。我怎么知道,哪天万一又惹你不高兴,你又话都不让我说就提着刀找上门呢?” 他站起来,走到陈波面前。 “我不是不让你家加入。我是不敢。” 陈波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我就是一个帮扶干部,干这事儿我一点便宜都占不着。”李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他心上,“要是还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干,换了你,你会干吗?” 陈波急了,脱口而出: “我保证!我以后保证不这样了!不管合作社怎么样,不管挣没挣着钱,我都不冲动了!” 李澈摇摇头。 “你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脾气,平时就看得到。不是你赌个咒、发个誓就能改变的。” 他退后一步,看着陈波。 “陈波,一个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都是自己的选择。” 陈波愣住了。 “我上次已经说过,你读书不多、家教不好、父母年纪大了,跟我都没关系。我已经为你努力过一次,但是被你的斧头挡了出来。” 李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们俩非亲非故的,我不可能就因为你轻轻松松两句话,就当以前的事没发生过。” 陈波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听明白了。 李澈在等他开口。 等他问那句话—— “李主任,需要我干什么,您只管说。只要我办得到。” 李澈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才不紧不慢地说: “现在咱们合作社缺个技术员。得是大专学历,得是本村的,而且得是党员。” 他抬起头,看着陈波。 “你如果能帮我找到这么个人,我就让你们家加入。” 陈波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 本村的,大专学历,党员…… 他猛地抬起头:“这个条件的人,还留在村里干嘛?!” 李澈笑了笑,不说话。 陈波愣在那里,看着李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转过来。 大专学历……党员……本村的…… 符合这个条件的人,早就出去工作了,谁还留在村里? 除非…… 第二百零六章 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陈波忽然明白了,“你想让我去读书?还入党?” 李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我不管,”他说,“反正我需要这么个人。至于是你自己,还是其他人,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 陈波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读书?他都多少年没碰过书了。 入党?那得熬多少年? “就算我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他的声音里带着挣扎。 李澈点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如果你决定自己上的话,我可以把条件稍微放宽一点。” 他顿了顿。 “立个字据。三年之内拿到学历,五年之内成为预备党员。我可以先让你家加入合作社。” 陈波沉默了。 三年。五年。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厂里的流水线,宿舍里的硬板床,每个月打到卡上的那点钱,还有爸妈站在屋檐下等他的样子。 “我还得打工挣钱……”他的声音低下去,“而且怎么拿学历这些,我都还不懂。” “那我不管。”李澈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自己去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陈波面前。 “你仔细考虑考虑。如果行,咱们就去村部,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立字据。不行,就回家去。” 陈波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陈波抬起头,看着李澈。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进门时的愤怒,没有了被拒绝时的急切,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澈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走,去村部。” ...... 村部的办公室里,陈富贵按照李澈的口述,一笔一画写下了一份字据。 陈富贵按照李澈的口述,一笔一画写了一份字据。 写完了,先递给李澈看。 李澈扫了一眼,点点头,然后递给陈波。 陈波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兹有陈波,承诺三年之内取得大专学历,五年之内加入中国xx党。在此期间,允许其父母加入陈坪村合作社,享受社员待遇。如到期未能兑现,则自动退出合作社……” 他抬起头,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签字。 陈波拿起笔,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李澈接过来,也签了字。 然后他把字据递给陈富贵:“陈支书,盖上村委的公章。” 陈富贵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办了。 从抽屉里翻出那枚有些掉漆的圆章,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在字据上。 “行了。”李澈把字据收起来,“陈支书,麻烦你在广播里念一遍。” 陈富贵更愣了。 “念……念一遍?” “念一遍。”李澈说,“让大家伙儿都知道,陈波家为什么能加入合作社,陈波自己要干什么。” 陈富贵看了陈波一眼。 陈波低着头,没说话。 广播打开了。 陈富贵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把那份字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了,李澈这才点点头,对陈波说: “行了,你爸妈可以加入合作社了。具体的,陈支书会安排。” 陈波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李澈一眼,转身走出了村部。 门在身后关上。 陈富贵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就看见李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据,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里。 “哎——” 陈富贵想拦,没来得及。 字据在火里卷曲起来,边缘发黄,然后猛地蹿起火苗,几秒钟就烧成了灰烬。 他一脸痛惜地看着李澈:“李主任,这……这怎么烧了?” 李澈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笑了笑。 “他要争气,就不需要这个字据。他要是不争气,要这个字据也没用。” 陈富贵愣住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陈波家其实早就在合作社的规划里,只是特意没有告诉陈波而已。 从一开始,李澈就没打算真的把他家排除在外。 一切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幕。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李主任,你这心思……我是真服了。” 李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这学历的事,该怎么弄?”陈富贵问,“我们这些人也不懂。” “你找个时间去县里人社局问问。”李澈说,“不少大学都开成人函授班,不难。” 他顿了顿。 “读书最能磨炼人的心智。再说了,多读点书,总是有好处的。” 陈富贵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 元月份,各单位的人事调整陆续到位。 刘军的调动手续走完了,正式成为住建局信访办的一员。 他来报到那天,秦婉音亲自带着他认了认门,介绍了大曾和张芬。 刘军话不多,该叫人叫人,该干活干活,第一天就把信访办那堆积压的卷宗理了一遍。 邓远洋的面试也过了。 小伙子笔试成绩不错,面试李澈打了招呼,问题不大。 只等成绩正式公布,他就能来活动中心上班。 另外,秦婉音的股级也终于落实下来了。 虽然只是个形式,但有了这个级别,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李澈叮嘱秦婉音,职级落实只是开始,还不能掉以轻心。 这段时间她千万不能出错,最好还能做出点成绩,这样,韩市长想调动她才能更有说服力。 秦婉音认真点点头,说自己明白。 同样到位的,还有秦明的宣判。 法院给了六年六个月的刑期。 挪用公款两百万,加上赌博、网贷那些烂账,这个结果不算轻,也不算太重。 律师说,认罪态度好,退了部分公款,是减刑的关键。 送监那天,下着小雨。 看守所门口,秦明被押出来,剃了光头,穿着黄色的马甲。 冯娟一直在抹眼泪,秦立城板着脸,一句话没说。 李澈和秦婉音站在旁边。 车要开的时候,李澈的目光瞥见墙角那边站着一个人。 张洁。 她穿着那件米色大衣,撑着一把黑伞,整个人缩在伞下面,只露出半张脸。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她的鞋。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就那么远远地躲着。 李澈碰了碰秦婉音的肩膀,朝那边努了努嘴。 秦婉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冯娟,又看了看那边站着的张洁,忽然开口: “妈。” 冯娟顺着看过去,愣住了。 “哥坐六年牢出来,您还指望他给您找个什么好儿媳吗?”秦婉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患难见真情。我哥这也算……祸兮福所倚了。” 冯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雨中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脚,走了过去。 李澈和秦婉音站在原地,看着冯娟走到张洁面前,说了几句话。 张洁的伞晃了晃,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冯娟拉着她的手,把她带了过来。 张洁站在大家面前,浑身湿漉漉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秦婉音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人就是这样,不可能完美无缺。 重要的是,臭味相投。 秦明和张洁,绝对算不上社会意义上的好人。 但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你能说什么? 第二百零七章 我试试 年关将近,老干所又到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提着礼物来的人络绎不绝。 有老干部的子女,有曾经受过照顾的单位代表,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但每年都会来的熟面孔。 李澈每天迎来送往,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这天下午,赵喜来来了。 他提了两份礼物。 一份大咧咧地送给了韩老,另一份,他在办公室悄悄塞给了李澈。 李澈低头一看——两条好烟,两瓶好酒,还有一张购物卡。 “赵局,这……” “收着收着。”赵喜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李老弟,我那事,成了。” 李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副县?” 赵喜来点点头,笑得嘴都合不拢。 李澈随即笑起来:“恭喜赵局!不,应该叫赵县了。” 赵喜来摆摆手:“还没正式下文呢,低调低调。” 他把李澈拉到沙发上坐下,感慨道:“李老弟,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上次你跟我说,要把反诈工作拉到县域层面。” “我听了你的,回去就张罗。结果你猜怎么着?这次都不用我提,书记那边主动就提出来了!” “明年县里要把反诈工作列为重点,还要打造一个全市的反诈样板出来!” 他拍着李澈的肩膀,一脸佩服: “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往韩老这儿跑多少次,才能把这个副县拿下来。” 李澈谦虚地笑了笑: “我不过是旁观者清,多说了几句话而已。其实路子都是赵局您自己趟出来的。” 他顿了顿,话头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赵局,经过这一次,您应该明白了吧?” 赵喜来看着他。 “干工作,切忌跟着自己的喜好来。”李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能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喜欢干的就晾在一边。凡事多想想,多问几句为什么,多看看领导想要什么。” 赵喜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佩服,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竖起大拇指: “李老弟,我还是佩服你。不到三十,看得比我都透。” 他站起身,一拍大腿: “不管怎样,今天晚上必须吃饭。我把林长征叫上了。你们两口子都在全水区,跟林长征搞好关系,对你有好处。” 李澈心里一动。 赵喜来看起来大老粗一个,心思倒没有看上去那么粗。 他这是想用拉拢林长征的方式,来感谢自己。 他当然不会拒绝。 多个朋友多条路子,何况是公安局长,多结识没坏处。 但他听着话已经到这儿了,干脆顺水推舟。 “赵局,谢谢你。能跟林局一块儿吃饭,肯定好。” 他顿了顿。 “不过要是哪天有空的话,能不能把富林县的局长约出来,给我认识认识?” 赵喜来愣了一下。 “罗玉你不是认识了吗?看你俩那样子,好像关系还挺好。” 李澈嘿嘿一笑: “罗政委是罗政委,局长是局长。在你们局里,不也是您说了算吗?” 赵喜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行吧!”他一拍大腿,“看哪天有机会,我把他约出来坐坐。” 李澈立马道谢。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干所的走廊里,脚步声来来去去,热闹得很。 赵喜来走了之后,李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富林县的局长。 罗玉是政委,虽然也是核心领导,但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局长。 既然要去新林乡,这些关系,都得提前铺垫。 ...... 年终的最后一项工作,是去组织部开总结会。 李澈坐在会议室后排,听着各科室负责人依次汇报。 轮到老干局时,罗志斌朝他使了个眼色,李澈便起身,代表综合科汇报全年工作。 今年综合科的工作很有成色,几个政策的实施、区里市里的表彰等等,李澈的总结非常有料. 说到区里市里的表彰时,李澈特意把功劳往局里推,往领导身上靠。 汇报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部长张宏远点点头,难得开了金口:“老干局今年的工作非常亮眼,市里区里都有表彰,李澈,年轻人不错。” 罗志斌脸上有光,笑得合不拢嘴。 张建军虽然脸上也笑着,但是心里却不是滋味。 仅仅只是一年,李澈在部长嘴里都挂上名字了。 他实在搞不懂,那些明明是邪门歪道的举措,怎么就所有领导都赞赏呢?! 当然,董海也免不了要夸赞几句。 ...... 开完大会,老干系统的几个人又聚到罗志斌办公室,算是小范围聊聊明年的安排。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年终闲聊。 罗志斌泡了茶,几个人围着沙发坐下,说说今年的成绩,谈谈明年的打算。 李澈又被夸了一通。 罗志斌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李澈啊,今年你可是给咱们老干局长脸了。我这当局长的,也跟着沾光。” 李澈谦虚了几句,目光无意间扫过罗志斌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份材料,抬头写着: 《关于提升干部教育培训实效与优化人才引进机制的若干建议》 下面只开了个头,两行字,后面全是空白。 罗志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伸手把材料拿过来,抖了抖。 “唉,区里压下来的任务。”他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放,“梁书记说了,新气象需要新队伍,组织部得务实的办法。张部又把任务压下来,人手一份,放假之前必须交上去。” 他指了指那两行字:“我琢磨了一天,就憋出这么点儿。” 张建军和董海凑过去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李澈也看了一眼。 那两行字写得很笼统,无非是“加强理论学习”“创新培训方式”之类的老生常谈。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罗局,”他开口,“您怎么不试试从老干所入手?” 罗志斌抬起头,看着他。 “我现在发现,老干所就是一座宝库。”李澈说,“那些老干部的经验,可不能小瞧。往往很多没头绪的事,经过他们一讨论,就有了头绪。” 他顿了顿,见罗志斌在认真听,便继续说: “咱们能不能让老干部对现任干部进行一对一帮扶?” “不是那种形式主义的结对子,是真的让老干部当实践导师。” “年轻干部遇到难题,可以找老干部请教;老干部有经验、有人脉,也能发挥余热。两边都有好处。” 罗志斌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倒是条路子。”他坐直了身体,“老干部有经验,现任干部有干劲,两边一结合……可以啊李澈!” 张建军和董海也频频点头。 罗志斌兴奋了一会儿,忽然又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脸。 “可是……我这手头事儿太多了。”他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李澈,你看我年终事情这么多,都快腾不出手了。要不——” 他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这份材料,你来写?” 李澈愣住了。 他只是好心提个建议,怎么还提出事了? 他看着那份只开了个头的材料,又看看罗志斌那张“就等你答应了”的脸,心里苦笑。 罗志斌是他的顶头上司。 顶头上司发话,他能说不吗? “行。”他点点头,“罗局,那我试试。” 第二百零八章 八页纸 张建军是坐李澈的车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下车时,张建军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楼,连句“谢谢”都没有。 李澈无所谓。 他知道,想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没那么容易。 更何况是一个活了快六十岁的人,价值观和世界观早就固定了,不是谁三两句话就能撬动的。 只要张建军不坏他的事,随他去。 李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他锁好车,回到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 李澈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罗志斌那份材料该怎么写? 以退休老干部为切入点,只是一个点子。 真要写成具体的建议,还得往深里挖。 而且从罗志斌的角度看,光提老干部,格局太小了。 上头要的是“干部教育培训”和“人才引进机制”,老干部只能算其中一个资源。 还有人才引进。 全水区不是一线城市,拿什么跟人家抢人?钱?待遇?平台? 李澈盯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多那个嘴干嘛? 离放假就两天了。 如果不揽这个活,他现在应该坐在活动室里,跟韩老他们打打游戏、吹吹牛皮,安安静静等着过年。 现在倒好,还得赶稿。 还是替别人赶稿! 区里也是的。 这种材料平时要求不行吗? 非得赶到年底这几天。 难不成交上去了,梁福成还能大过年的一份一份看? 过完年再说不行吗? 他随手翻了翻网上的一些资料,都是些老生常谈——加强理论学习、创新培训方式、提高待遇吸引人才…… 没什么新意。 他正腹诽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对劲。 梁福成。 他对这位区委书记接触不多,但对郑国涛比较了解。 以前在区府办的时候,就听说这两位是比较务实的领导。 郑国涛是什么样的人,他亲眼见过,跟传言一致。 那么,传言就不可能只对郑国涛准,对梁福成就不准。 既然务实,何必赶在这几天搞这种形式主义? 李澈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就在这时,韩邦国当初在韩老家说过的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低空经济,战略性大动作,全水区是重头。” 当时韩邦国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神秘兮兮的,似乎不想张扬。 体制内办事,李澈太懂了。 那种大张旗鼓、锣鼓喧天的事,往往都是噱头,是办给别人看的。 什么经济开发区、什么示范区,口号喊得震天响,剪彩的时候热闹,剪完彩后实际有多少含金量,只有自己知道。 但越是这种悄悄摸摸、神秘兮兮的事,就越证明事情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也越证明当权者对这件事的重视——他们不想被太多人知道,不想让鱼龙混杂的人涌进来,干扰自己的视线和判断。 比如秦婉音现在抓的那两个重点工程——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 直到现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两项工程和低空经济有关联。 但不管是市里还是区里,都把这两项工程盯得非常紧、非常严。 李澈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真是这样,那区里确实该行动起来了。 真要打造一个全国范围内的战略性项目,干部队伍是关键。 没有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再好的规划也是白搭。 所以梁福成急着要这份材料,不是形式主义,是真的需要——他要在开年之前,把干部队伍的问题摸清楚,把人才引进的盘子定下来。 这么一想,思路就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首先,是老干部这块。 不能只写“结对子”这种虚的,得落到实处。 他在键盘上敲下第一段: “建议建立重点项目老干部顾问团机制。” “退休老干部不占编制、不领薪酬,但可在重点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担任顾问。他们干了一辈子,最懂的不是文件怎么写,是人怎么搞定。年轻干部缺的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老干所现有五十余人,处级退休干部就有七位。这些人脉资源若只用于棋牌娱乐,是巨大浪费。” 嗯,这句话有点狠,但能点醒人。 接着是培训。 常规培训都是走过场,得换个思路。 他继续敲: “建议建立干部能力短板数据库。” “将年轻干部在项目推进中暴露出的具体问题分类记录。” “根据短板数据,定向邀请专家授课,直接拿本区案例复盘。” “比如信访办秦婉音同志处理锦绣家园案的经验,就可以做成案例课,让新入职干部提前学。” 他想了想,把自己媳妇写进去有点显眼,但这是真实案例,应该没问题。 然后是人才引进。 光提高待遇太老套了,真正的人才最在意的是上升通道和后顾之忧: “建议建立双通道晋升机制。” “专业技术人才走技术职级,行政管理人才走行政职级,两条路互不干扰。” “让引进的人看到:就算不当官,也能凭本事拿到相应的待遇和尊重。” “同时配备人才服务专员,专项解决落户、子女入学、配偶工作等后顾之忧。” 这一段他写得很快,因为思路早就有了。 接下来是考核。 这是最难写的,因为涉及敏感。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敲: “建议制定改革创新容错清单。” “明确列出可容错的情形:如在重点项目推进中,为抢工期程序上有瑕疵但未造成实质损失的;探索新工作方法效果不如预期的。” “同时划死红线:个人贪污受贿、利益输送,绝不姑息。”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现在的干部不敢干事,是因为怕犯错。容错清单给干事的人吃定心丸,该冲的时候才敢冲。” 最后,是人才库。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以后区里启动新项目,直接从库里调人,组建专班,不用临时抱佛脚。 “建议建设全水区干部人才动态数据库。” “不是简单的学历履历登记,而是动态记录每个干部参与过的重点项目、解决过的棘手问题、接受过的培训、考核评价结果。” “每年更新,作为提拔任用的重要参考。” “同时设立专业人才库,以后区里启动新项目,直接从库里调人,组建专班,不用临时抱佛脚。”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把前面的内容扫了一遍。 然后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段: “以上建议,部分思路源于我在老干所工作期间与多位退休老同志的交流。” “老同志们普遍反映,他们最大的心愿不是闲着,而是希望能为区里再做点实事。” “若能将这些宝贵的人力资源盘活,对年轻干部的成长、对重点项目的推进,都将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助力。” 写完这一段,他往后一靠,活动了一下脖子。 洋洋洒洒八页纸。 够了。 他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百零九章 过年 第二天上午,李澈敲开罗志斌办公室的门。 罗志斌正靠在办公椅上喝茶,手里翻着一份报纸,姿态悠闲得很。见李澈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放下报纸。 “写完了?这么快?” 李澈把打印好的材料递过去:“罗局,您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 罗志斌接过来,随手翻了翻,顺嘴夸了一句: “动作挺快嘛。” 他根本没打算细看。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把这当作一个需要按时提交的任务。 只想着把任务完成,至于完成得怎么样,他不在意,只要不挨骂就行。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正要继续喝茶。 目光落在第一段上。 他停住了。 然后他放下茶杯,把材料拿起来,重新翻开。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 罗志斌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 他翻页的动作慢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大概是有些建议过于新颖,罗志斌看的时候还得去思考,才能跟得上李澈的思维。 好几次他目光停在一段话上,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李澈站在旁边,没说话。 八页纸,罗志斌看了快半个小时。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带着一种重新认识李澈一样的眼光将李澈打量一遍: “这……是你自己写的?” 李澈点点头:“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可能有些建议还不太成熟,罗局您给指点指点。” 罗志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用手指弹了弹,发出一声轻响。 “行。”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赏: “没想到你小子脑子还挺活泛。这材料写得不错。嗯,指点我看就不用了,回头我交上去,看张部有什么说法。” 李澈谦虚道:“这都是以前在区府办练出来的,在罗局面前献丑了。” 罗志斌摆了摆手: “在我这儿用不着这一套。行了,这材料我先谢谢你。你赶紧回去,把放假期间的事情安排好。” 李澈点头,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罗志斌又拿起那份材料,翻到第一页,重新看起来。 看了几行,他摇摇头,笑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 ...... 放假后的第一天,李澈和秦婉音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华林区。 这是提前说好的。 秦明进了监狱,秦立诚和冯娟两个人过年,太冷清。李澈跟父母打了招呼,今年陪岳父岳母。 门是冯娟开的。 李澈进门就察觉到不对劲。冯娟的脸色不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笑容也是硬挤出来的。 客厅里,秦立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李澈以为是到了年边,他们思念秦明所致。 他没多想,放下东西,帮着冯娟张罗午饭。 第二天一早,李澈和秦婉音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砰砰砰,敲得很急。 秦婉音迷迷糊糊推了推李澈:“去看看谁。” 李澈披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里,秦立诚已经开了门,两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简单的礼品——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李澈愣了一下。现在还在腊月,没到拜年的时候。 但那两人进门后先是寒暄了两句,然后就说明了来意: “叔,我们今天是来要钱的。” 秦立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李澈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秦明找我们借的钱。”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转账记录,“我这儿两万,他有三万五,一共五万五千块。您看能不能……” 他把手机递过去。 秦立诚没接。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澈看着他那个表情,明白了——秦立诚大概知道有人会上门要钱,但他不知道秦明还找这两个人借过。 那两人见他不说话,语气开始变硬: “叔,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找上门的。秦明进去了,我们找不着人。您是他爸,这钱您不能不认吧?” 另一个附和,“我们也等着钱过年,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不回钱,我们这年怎么过?” 秦立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不是不给……是现在手里实在不宽裕。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等过完年,我发了工资,慢慢还你们……” 秦立诚的近况李澈大概知道,借来的钱都替秦明还公款了,存款还了亲戚朋友的借款,都是打了借条的。 秦立诚现在手里钱不多了。 “慢慢还?”第一个开口的人冷笑一声,“叔,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您要是让我们过不好年——” 他往前逼了一步。 “那您也别想过好年。” 秦立诚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 冯娟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李澈走了过去。 他倒是有心想让秦立诚好好吃几回瘪,让他看看他的宝贝儿子有多“争气”。 可终归他还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不能让外人说秦家的女婿不中用。 李澈站在秦立诚身前,挡住了那个逼上来的人。 “手机拿来我看看。” 这两人虽然跟李澈不熟,但也知道李澈是秦立诚的女婿。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把手机递过去。 李澈接过来,翻了几下。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他都看了。 然后他把手机还回去,朝另一个人伸出手:“你的也拿来。” 那人也把手机递给他。 李澈同样翻了几下。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翻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看完,他把手机还回去,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回去吧。这钱,我们不会还。” 那两个人愣住了。 秦立诚愣住了。 冯娟也愣住了,脸色刷地白了。 “你说什么?”第一个人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尖起来,“欠钱不还你还有理了?” 另一个直接往前走了一步:“不还?不还我们就不走了!” 李澈没动,也没躲。 他只是指着他们手里的手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自己看看。聊天记录里,秦明是不是明确说了,借钱是用来赌博的?”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你们明知道他是赌博还敢借钱给他!” 李澈看着他们。 “法律规定,明确用于赌博的借款,可以不还。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律师问问。” 那两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其中一个人猛地扑向茶几,抱起上面的花瓶,另一个人去搬电视机。 “不给钱是吧?那我们自己拿!” 秦立诚赶紧上前阻拦,被一把推开。 冯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嘴里说着“别别别”,却不敢靠近。 李澈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两个人搬东西,声音还是不紧不慢: “别拦。让他们搬。” 秦立诚愣住了。 李澈继续说:“他们想在牢里过年就让他们搬!” 那两个人搬东西的手,同时停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着李澈。 李澈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既不愤怒,也不紧张,就那样看着他们,像看两个在做蠢事的人。 “你……你吓唬谁?”第一个人嘴上硬,但手上的东西已经放下了。 “吓唬?”李澈笑了笑,“你们可以试试。”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电视也放下了。 第二百一十章 够大胆的 两人指着李澈,嘴里骂骂咧咧说了几句狠话,什么“你等着”“别让我再遇见你”之类的。 但脚步已经在往门口挪。 李澈没动,也没回嘴。 等他们退到门口,他才开口: “想要钱,可以先去找个律师问问。咱们可以上法庭掰扯掰扯。想动粗——” 他顿了顿。 “就赶紧,别啰嗦。” 那两个人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这年头,谁都知道先动手吃亏。 真打起来,有理也变没理。 最后,他们只是又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冯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腿都软了。 她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这段日子……几乎天天都有这种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秦明不知道在外面还有多少不明不白的债……这年怎么过……以后在小区里也没脸见人了……” 秦立诚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李澈看着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一进门就觉着不对劲。 不是思念秦明,是天天被人堵门要债,被逼得没法过。 他走过去,在冯娟旁边坐下。 “妈,别急。”他的声音很平静,“以后凡是来要账的,都按我刚才说的处理。” 冯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有明确借款依据的,而且不是赌博债,咱可以还。没有借款依据的,让他们找律师。像刚才那两个,明确是借给秦明赌博的,都不用还。” 冯娟抽泣着:“话是这么说……可这些人天天来,年都过不安分……往后在小区里,怎么见人……” 李澈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秦婉音。 秦婉音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愁容。 他又看了一眼秦立诚。秦立诚还是那副模样,低着头,不说话。 李澈心里有了主意。 “干脆——” 他站起来。 “跟我回梨源县。咱们一大家子,过个大团圆年。” 冯娟愣住了。 秦立诚也抬起头,看着他。 李澈没看他们,直接对秦婉音说: “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出发。” 秦婉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去卧室收拾。 冯娟还在犹豫,看看李澈,又看看秦立诚。 秦立诚没出声。 李澈大手一挥: “就这么定了。爸,妈,马上去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秦立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慢慢走向卧室。 冯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李澈,眼眶又红了。 ...... 三十晚上,梁福成家客厅里热气腾腾。 电视里放着联欢晚会,歌舞升平,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念着串词。 老伴儿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眼睛盯着屏幕,但明显是在发呆。 旁边麻将桌上,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四个人打得正欢,麻将牌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电视里的歌舞混在一起,倒也热闹。 三个孩子各占一张沙发,大的刷手机,小的抱平板,手指头划得飞快。 儿孙环绕,其乐融融。 只是现在的联欢晚会……真是一言难尽。 不看吧,几十年了,大年三十晚上就那几个流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吧,味同嚼蜡都不足以形容,简直是往嘴里塞锯末。 他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老伴儿不知什么时候也掏出了手机,低头刷着。 梁福成百无聊赖,伸手把旁边茶几上那一沓材料拿了过来。 那是他年前突发奇想,给张宏远布置的一个任务。 本意就是想听听他们对未来干部任用和人才引进有什么看法——不算任务,顶多算个“课题”。 可下面的人会错了意,当成工作去做了。 放假前一天,张宏远亲自送上来这么一沓,厚厚一摞。 梁福成当时没说什么。 人家也是认真做事了,要怪只怪自己没说清楚。 之前看了几份,多少有点收获。 但还没有哪份让他眼睛一亮——大部分还是那些套话、大话,换个人名就能接着用。 剩下这几份,他也没抱什么希望,权当打发时间。 他戴上老花镜,随手拿起一份,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署名。 老干局。 罗志斌,李澈。 梁福成看了一眼那两个签名,一眼就认出来都是罗志斌的笔迹。 他笑了笑。 这罗志斌,对年轻人还挺看重。写个材料都带上李澈。 想起李澈,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郑国涛说过的话: “李澈有点门道,肯动脑子。窝在老干所是浪费,该用的时候得用起来。” 梁福成来了点兴趣。 他翻回第一页,开始看正文。 第一段话,就让他愣住了。 “干部队伍的活力,不在于年龄结构,而在于心态结构。当前干部任用中最大的问题,不是年轻干部不够多,而是中年心态过早蔓延——三十岁想着退休,四十岁开始躺平,五十岁彻底边缘化。如何打破这种心态,比单纯追求年轻化更重要……” 梁福成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抬起手,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老伴儿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梁福成努了努嘴:“看你的手机得了。” 老伴儿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刷手机。 梁福成继续往下看。 “建议建立重点项目老干部顾问团机制……” “建议建立干部能力短板数据库……” “建议建立双通道晋升机制……” “建议制定改革创新容错清单……” “建议建设全水区干部人才动态数据库……” 梁福成看得入了神。 不知什么时候,麻将桌那边的声音小了下去。 儿子儿媳大概是打累了,正在喝水聊天,没人注意他这边。 他一页一页翻着,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微微点头。 八页纸,他看了快二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开头那几句话。 然后他站起身,拿着材料进了书房。 老伴儿在后面问了一句“干嘛去”,他没回答。 书房门关上。 梁福成把材料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下来发给郑国涛。 然后找到郑国涛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梁书记?”郑国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您可真会挑时候。我跟亲家打麻将呢,一年到头打不了一次牌,好不容易上了桌……” 梁福成没跟他客套: “我给你发了几张照片,你赶紧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郑国涛挪动椅子的声音,还有他压低声音说“我接个电话”。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背景里的麻将声远了。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 郑国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完全变了调——懒散没了,认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谁写的?” 他顿了顿。 “哟呵,罗志斌?还有李澈?” “梁书记,我就说您没大事不会三十晚上打电话。”郑国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这几条建议可以啊!够大胆的!” 第二百一十一章 瞎了狗眼 梁福成满意地笑了笑。 他和郑国涛搭档这么多年,默契还是有的。 “你说,”他问,“这份材料,是罗志斌写的,还是李澈写的?” 郑国涛想了想:“不知道。我对罗志斌不熟悉。不过看这个意思,应该不是出自组织部。” “要是组织部那帮人写的,咱俩应该早就看到了。” 梁福成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组织部那几号人,整天在我面前晃悠,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 “老郑,这个李澈,你好像还挺看重的。你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能重用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郑国涛想起那天在区委办公楼卫生间里,无意间听见李澈和周琦地那场争执。 他对李澈的能力了解不多,但至少从那天的争执中可以判断,这个年轻人的人品经得住考验,思维也很成熟。 “能不能重用,”郑国涛说,“也得先用用看。” 梁福成沉吟了一下。 “他本身是行政编,提起来倒不是不可以。”他说,“这样吧,这个人我先考虑考虑。但这份材料——” 他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咱俩得尽快研究研究。” 郑国涛笑了:“行吧。哪天我上你家拜个年。” ...... 李澈原以为,把岳父岳母接过来过年,会是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 结果证明他想多了。 问题出在他爸妈身上。 李澈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爸妈大概是觉得秦立诚和冯娟刚经历儿子进监狱这事,心里肯定不好受,得想方设法安慰安慰他们。 怎么安慰?抬高秦婉音呗。 抬高秦婉音,就得压低他李澈。 于是整个过年期间,李澈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他妈王淑梅是主力。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要一大家子坐在一起聊天,她总能把话题引到秦婉音身上——住建局的主任,信访办的当家人,年纪轻轻就有了实职,前途不可限量。 说着说着,就必然要拐到李澈身上,翻出些陈年旧事:小学时数学考二十八分啦,爬树掏鸟窝摔折胳膊啦,初中写情书被人退回来啦。 一桩一件,全是李澈不想提的黑历史。 他爸李建国虽然话少,但偶尔补一刀也够狠的。 什么“你这工作干来干去也就那样”,什么“婉音现在比你强多了”,说得李澈无言以对。 最要命的是秦婉音。 她不但不帮他解围,反而乐得接受两位老人的赞美,时不时在发现话题快要转到自己身上时还插句嘴,又把话题重新拉回到李澈身上。 就这么着,李澈度过了大年初一、初二、初三。 像考了倒数第一的孩子,接受着全家的轮番轰炸。 ...... 大年初四一早,王淑梅就开始张罗。 “今天初四,社区里有集,听说还有土家族长桌宴。”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亲家来了好几天,一直闷在家里,今天得出去热闹热闹。” 冯娟笑着应和:“好啊,正好见识见识你们这儿的年味。” 王淑梅手一挥:“都去!一家子齐齐整整都去!” 李建国和李澈也没能躲过,被王淑梅一一手一个揪出了屋子。 于是一家六口,浩浩荡荡出了门。 走到老街口,人忽然多了起来。 除了热闹非凡的集市外,老街口前面还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对着手机镜头说个不停。 王淑梅介绍说:“这就是吃长桌宴的地方。” 说着,就拉着冯娟就往里挤。 “让让,让让,我们住附近的……” 李澈和秦婉音跟在后面,李建国和秦立诚慢悠悠地走在最后。 好不容易挤到街口,却发现被拦住了。 几个穿着红马甲的社区工作人员站在那儿,手拉手组成一道人墙。 王淑梅挤到最前面,脸上堆起笑: “同志,我们就住在附近,亲家母大老远来的,就想进去看看,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呗?” 工作人员不肯放,说里面人太多了,只能等下一波。 王淑梅急了,“我们就进去看看,不占座,看看就走……” 她正说着,旁边忽然也吵了起来。 李澈循声看去,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和一个举着运动相机的年轻人争执。 李澈听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年轻人表示不吃长桌宴,就是进去拍几个视频,算是帮他们宣传。 工作人员则表示里面人太多了,要进去得等下一波,还说用不着他们宣传。 争执的点就在最后这句话上,年轻人觉得工作人员摆架子,看不起搞自媒体的。 工作人员则态度生硬,让他们不要妨碍自己工作。 很快,争执的人群扩大,那些网红都站在年轻人一边,工作人员也形成一边,老百姓则充分发挥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分。 一时间,原本就毫无秩序的集市彻底乱了套。 李澈看见不少人拿出手机,和那些网红一样,对着争执现场拍摄起来。 而那些工作人员则恼羞成怒,态度越发恶劣,眼看双方就要动上手了。 李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 好在,乱象引来的派出所的人,两辆警车赶了来,七个警察从车上下来,试图分开人群。 但他们显然没处理过这种事,不得章法地拉着这个推着那个,越拉越乱。 一个主播被推了一下,顺势往地上一坐,喊得更响了。 李澈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这泼天富贵,别人想都想不来,你们还往外推。 他转头对秦婉音说:“把爸妈带到人少的地方去,别挤着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李澈没回答,已经挤进人群。 他直接走向那几个警察,找到肩章最高的那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把他们保护起来,先带到对面去!” 那警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李澈推着往外走。 李澈同时对那个坐在地上的主播喊: “你们先别急,我想想办法,你们先服从警察同志安排!” 主播们面面相觑,但看见警察真的在往外撤,便也跟着往后挪。 身后工作人员的骂声不断,李澈根本不理会,硬生生把警察和主播们往后推出几米。 其他警察和网红见状,也跟着后退。 两方人马,总算分开了一点距离。 李澈对那警察说:“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保护好。” 警察也是看见了一丝解开纠纷的曙光,便点点头,招呼同伴带着那群主播往街对面撤。 李澈转过身,指着刚才那个态度最差的工作人员: “别叫了。你们负责人呢?” 那工作人员眼睛都红了,冲他吼: “你他妈谁啊?滚一边去!” 李澈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挤过,进了被拦起来的街道。 长桌宴就摆在这条老街上,几十张长桌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土家族的特色菜肴——腊肉、香肠、糍粑、合渣、油茶汤。 坐着的游客们早就被外面的动静吸引,纷纷站起来张望,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 那个工作人员追上来,想拦住李澈,反而被他一把拉了进来。 李澈盯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警告你,现在这么多人,如果出了踩踏事故,你是要负责任的。你们负责人是谁?马上叫过来。” 工作人员梗着脖子:“我就是负责人,这儿的事我说了算!” 李澈掏出手机,指着他说: “你要算个负责人,那你们领导真是瞎了狗眼。” 第二百一十二章 指点江山 李澈不等那人反应,直接拨出一个电话。 “钱老,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李澈?你小子怎么想起来给我拜年?” 李澈简单说了这边的情况,问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在梨源县宣传部的那位老部下。 钱老听完,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让他直接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李澈抬起头。 那个工作人员已经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嚣张气焰消了大半。 李澈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 片刻后,手机响了。 “喂,是李主任吗?我是付东,钱老让我联系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 李澈没有寒暄,直接说了现场的情况,然后给出建议: “付部长,现在这个局面,如果继续强硬阻拦,好事会变成坏事。唯一的办法是扩大规模,增派人手来维持秩序。” 付东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两秒,说马上会帮他联系街道和社区负责人,他自己则去联系文旅部门。 挂了电话,李澈收起手机。 那个工作人员已经彻底换了副面孔,凑过来,语气客气得判若两人: “那个……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 李澈没理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街对面的动静。 约莫十分钟后,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跟李澈并排站着的那个工作人员,跑过来问: “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把情况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地说了李澈“横插一杠子”的事。 但那中年男人听完,没有对李澈发火,反而转向他,伸出手: “李主任吧,我是社区的,姓周,付部长刚给我打过电话。谢谢您及时提醒。” 李澈握住他的手,指着被警察围起来的网红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抚好那些网红。要不然你们辛辛苦苦办的长桌宴,明天就会成为全国的笑话。” 周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朝街对面跑去。 紧接着,街道办的人来了,文旅局的人也来了。 那几个警察也加入进来,帮忙维持秩序。 乱了一个多小时的街口,终于慢慢恢复了秩序。 李澈见该来的人都来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便默默转身,往外走。 家人还站在远处那棵老槐树下,一直看着他。 他刚走到家人跟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主任!” 李澈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小跑过来,到他跟前站定,微微喘着气: “李主任,我是付东,宣传部。刚才我们通过电话。” 李澈赶紧伸出手:“付部长,给您添麻烦了。” 付东握住他的手,连连摆手: “李主任这话说的,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是你及时介入,今天这事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我们工作没做好,差点出大乱子,让你看笑话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付东说以后常联系,李澈说一定一定。 然后付东就转身朝长桌宴走去。 李澈转过身,看见家人们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具体的情况,李澈的家人们不知道,但整个过程,一家人都看在眼里。 他们看见李澈就像是根定海神针一样,站在街口,一会儿推着警察、一会儿指挥着工作人员。 神奇的是,李澈插手后不到半个钟头,各方人马就陆续赶到,然后一团糟的集市,很快就被有秩序地分成几大块。 而被警察围起来的那帮网红,也终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地进入长桌宴。 王淑梅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儿子,忽然感觉很陌生。 在她心目中,儿子还是那个调皮捣蛋不听话的孩子,可是今天~~ 这场面~~ 李澈的气势~~ 当李澈送走付东转过身来时,王淑梅立马就得意地笑出来,走上前一把挽住李澈的胳膊,满脸都是骄傲。 同样的,李建国的心情跟王淑梅差不多。 他怎么都想不到一年前自己一看见就忍不住想踹两脚的儿子,转眼就成了“指点江山”的顶梁柱。 不过和王淑梅不一样,李建国觉得不能给这小子太多好脸色,要不然他得蹬鼻子上脸。 然而李建国的姿态还是出卖了他,走路的时候,他渐渐走在最前面,背着双手,渐渐就迈起了四方步。 秦婉音陪着父母走在后面,就发现父母俩的眼睛直勾勾望着李澈的后背。 想来也是,他们两人和李澈见面都是在家里,在家里说来说去都是对李澈的看不起。 他们还从没见过李澈认真工作时的样子。 这会儿李澈出尽了风头,老两口也只是怯怯的走在身后,表情各自复杂。 秦婉音也没见过李澈的这一幕,她的印象里,都是李澈在家里给自己出谋划策。 想起这两天婆婆数落李澈的旧事,那时窘迫得直皱眉头的李澈和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 看着父母盯着李澈一动不动的眼神,秦婉音笑了,她知道,李澈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已经更新了。 ...... 开年工作第一天,组织部的几个领导就被叫到了区委书记办公室。 说是开会,但梁福成没让他们坐会议桌,而是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非正式,小范围,几个人的短会。 梁福成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正是李澈年前写的那八页纸。 过年期间,梁福成和郑国涛一起把张宏远交上来的那一沓材料捋了一遍。 总体还是围绕李澈的思路,将其他人写的有用的挑出来,没用的放一边。 最后形成了一份初步的工作计划。 他把材料放在茶几上,先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意思: “总的来说,”梁福成靠在沙发上,“还是志斌这篇的思路最扎实。” “其他人的建议,多少有点零碎,但也有一些可取之处。我和郑区长把能用的都揉进去了,回头你们再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再提。” 张宏远点点头。 梁福成拿起李澈那篇材料,看向罗志斌: “志斌,这材料,到底是谁写的?” 罗志斌心里咯噔一下。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八页纸交上去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 “梁书记,这事儿我得跟您坦白。” 梁福成看着他,没说话。 “张部长的任务,是布置给各办公室负责人的。我当时手头事儿多,确实懒了手脚。那天李澈正好在我办公室,聊起这事儿,我就随口让他写写看。” 他顿了顿。 “没想到他写出来的东西确实挺亮眼。我看了一遍,基本没什么可改的,就稍微润了润色。” 他看了梁福成一眼,见他没有不悦的表情,继续说: “署名的时候,我琢磨了一下。张部长的任务是给各办公室负责人的,不署我的名字好像不太合适。可如果不署李澈的名字,又好像我在剽窃他的成果。”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干脆,就把我们俩的名字都写上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调回来 梁福成听完,点了点头。 “嗯,不错。我猜也是这样。”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罗志斌,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有什么就说什么,是怎样就是怎样。咱们当领导的,就得这样。” “要懂得看见下面人的能力,而且还要学会善于发现他们的能力。” 罗志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梁福成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这篇材料我看了,确实很亮眼。所以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想把这个初步的工作计划安排下去。” 张宏远、罗志斌几个人立马翻开带来的本子,笔尖对准纸面。 梁福成的计划说得很细,一项一项,谁负责,什么时候完成,达到什么效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组织部这几个人都是老手,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梁福成也耐心解答。 前后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安排完工作,梁福成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拆开,一人递了一根。 张宏远接过来,心里一动。 他和梁福成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知道梁书记的习惯——正式工作安排完,开始发烟的时候,就意味着进入“闲聊”时间了。 但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这帮人,哪一个不是浸淫官场多年? 他们太懂了——正式的工作安排,都是有框有架的事情,只要照做就行。 而往往这种“闲聊”时间,聊出来的才是真正动人心的“大事”。 香烟点起来,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梁福成问了几句过年的事,各家怎么过的,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有没有回来。 几个人都拣好听的说,气氛轻松起来。 然后梁福成话头一转,看向罗志斌。 “志斌,李澈去老干所有三年了吧?” 罗志斌正在抽烟,闻言立马把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坐直了身体。 “三年多,快四年了。” 梁福成微微闭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这个人,你怎么看?” 罗志斌斟酌了一下措辞: “能力还是有的。尤其是最近这两年,老干所的工作可以说非常出色。老董他们那边也挺欣赏这个小伙子的。” 梁福成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当初把他调去老干所,也算是一种惩戒。”他说,“如今快四年了,这个年轻人方方面面都经受住了考验。” 他顿了顿。 “我想,也是时候把他调回来了。到底也是个公务员,老放在老干所也不是个事儿。” 他看向在座的人。 “你们觉得呢?” 张宏远心说你一把手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不行?! 但他没有直接表态,而是把视线投向罗志斌。 “志斌,要说咱们这些人里谁最了解李澈,那肯定是你。你觉得呢?” 罗志斌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梁书记的话,肯定有道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提他起来,是正常的,也是应该的。就是……”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 “就是这老干所,要突然没了他,我还真挺担心的。” 梁福成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还非得提他不可了。人才嘛,从来都是抢手货。” 他看着罗志斌,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志斌,这个你必须克服克服。区里的工作怎么说都是第一位。尤其是你们组织部今年的工作,那是重中之重。” 罗志斌悻然一笑,点点头: “我明白。我克服。” 张宏远见事情已经定下来,开口问道: “梁书记,您打算把他安排去哪儿呢?” 梁福成想了想。 “我一开始的打算,是想让他先去区委办干一段时间。”他说,“不过既然这篇材料是他写的,放在你们组织部也可以。”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然后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众人一看,知道这是要送客了,纷纷跟着起身。 梁福成对张宏远和罗志斌说: “这样吧。你们先去找他谈一谈,看看他个人的意愿。” 张宏远和罗志斌点头答应。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几个人在走廊里站了站。 罗志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宏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舍不得?” 罗志斌苦笑了一下:“舍不得有什么用?梁书记都发话了,我还能不答应? “不过梁书记说得也对,人才嘛,不能总捂在自己手里。” 张宏远点点头,没再多说。 ...... 李澈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开年工作千头万绪,老干所虽然不大,但迎来送往、活动安排、老干部们的各种需求,一样都不能落下。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各项工作捋顺,该交代的交代下去,该安排的安排妥当。 这天上午,他和韩老坐在活动室里,商量着去陈坪村的事。 正说着,手机响了。 李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罗志斌。 “罗局。”李澈马上接通电话。 “李澈,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罗志斌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澈愣了一下,应道: “好的,罗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韩老看着他:“有事?” 李澈收起手机:“罗志斌叫我去一趟,可能是有什么工作要交代。” 韩老点点头,没多问。 李澈出了门,开车往区委大院去。 一路上他还在琢磨,罗志斌这时候叫自己,会是什么事? 老干所的工作年前都汇报过了,开年也没什么大动静。难道是那篇材料有什么反馈? 他把车停好,进了区委大楼,找到组织部的楼层。 罗志斌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李澈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了声“进来”。 推门进去,罗志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见李澈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澈坐下,手里还拿着那个随身带的工作笔记本——他习惯了,去领导办公室汇报工作,本子不能离手。 罗志斌放下文件,看着他。 那目光,让李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李澈,”罗志斌开口,语气比电话里正式了许多,“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谈。” 李澈坐直了身体。 “你在老干所工作,快四年了吧?” 李澈点点头:“三年十个月。” 罗志斌嗯了一声,继续说: “当初把你调去老干所,你也知道,是组织上的一种……安排。” 他斟酌着用词,“这几年你在那边的工作,局里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最近两年,老干所的工作很有起色,区里市里都有表彰。” 他顿了顿。 “组织上认为,对你的惩戒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决定把你从老干所调回来。” 第二百一十四章 评价很高 李澈愣住了。 “调回来?” “对。”罗志斌看着他,“今天找你,就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意愿。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调回去?回哪儿?住建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但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一连串的问号。 陈坪村怎么办? 韩邦国那边怎么办? 秦婉音马上要去新林乡,他还得在暗中辅助她,这一走,不就全乱了吗? 他下意识地开口: “不行。” 罗志斌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堂堂组织部副部长、老干局局长,亲自找下属谈话,告诉他要提拔重用,对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不行”。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澈,像看一个怪物。 “你说什么?” 李澈也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急,但他已经开了口,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罗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在老干所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调我?而且我已经适应了那边的工作,跟老干部们相处得也挺好,这……” 罗志斌站了起来。 他叉着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停下脚步,指着李澈的鼻子: “李澈啊李澈,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人家都是巴望着听到这种好消息!你倒好,不但不感谢,你还跟我叫上板了?!” “怎么着,是不是我还得给你打份申请报告,把理由原因一条一条写清楚,然后请您老人家审阅啊?” 李澈赶紧站起来,勾着腰,扶着罗志斌的胳膊,满脸赔笑: “罗局,罗局,您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志斌一挥手,甩开他: “那您老人家是什么意思?” 李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罗志斌那张气得发红的脸,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罗志斌这个人,平时看着严肃,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很少见。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副诚恳的语气: “罗局,您再这么说话,我就得从这楼上跳下去了。” 罗志斌瞪着他,没说话。 李澈赶紧解释: “我的意思是,您还记得我写的那篇材料吧?” 罗志斌哼了一声:“记得。怎么了?” “那篇材料里,我专门写了老干部的重要性,写了老干所是一股不能忽视的力量。”李澈说,“结果报告一递上去,我人就跑了。您让其他人怎么看我?” 他看着罗志斌。 “说我虚架子?说我言不由衷?说我踩着老干部往上爬?” 罗志斌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澈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李澈见他态度缓和下来,继续说: “所以罗局,不是我不听组织话,是我必须言出必行啊。再说了,我在老干所就不能干工作了吗?老干所不还是组织部的序列?” 罗志斌沉默了几秒。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李澈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罗志斌吸了两口烟,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很复杂,是被气笑的!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 有的一听说要提拔,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头。 有的假装谦虚,嘴上说“我还不行”,眼睛里全是渴望。 还有的当面感恩戴德,转头就去打听能去什么好位置。 但像李澈这样的,他是头一回遇见。 第一反应是“不行”,理由是“不能言而无信”。 他抬眼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 “李澈,”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是真不想走,还是跟我玩以退为进那一套?” 李澈苦笑:“罗局,我要跟您玩以退为进,我就该先谢谢组织栽培,然后说我听组织安排。我直接说不行,那不是找死吗?” 罗志斌听完,又笑了。 这一回,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 不是白眼狼,有良心,愿意安心扎根老干所——这年头,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可是,梁书记那边已经定了调子,他不能不执行。 他又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你坐下。” 李澈坐回椅子上。 罗志斌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李澈,你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他顿了顿。 “组织对你的工作安排,也是工作纪律,容不得你挑三拣四。” 李澈心里一沉。 罗志斌继续说: “不过,组织上也会充分考虑你的个人意见。” 他看着李澈。 “今天就这样。你回去等通知。通知一到,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许跟我讨价还价。” 李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连在韩邦国那儿都能讨价还价,偏偏就是顶头上司这儿,自己还不能说理了。 没办法,看罗志斌的样子是主意已定,他只好站起来,无奈地点了点头:“好的,罗局。” 转身要走,罗志斌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材料,梁书记亲自看了,评价很高。” 李澈脚步一顿。 梁福成? 他回过头,罗志斌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李澈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梁福成亲自看了?还评价很高? 这消息是好是坏,他现在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事,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快步下楼,开车往回赶。 一路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跟韩老商量商量。 ...... 李澈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罗志斌的谈话,到他下意识拒绝,再到最后那句“回去等通知”。 韩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亮白。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要调走?”韩老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去哪儿定了吗?” 李澈摇摇头:“没说。只说是调回来,具体去哪儿,让我等通知。” 韩老又沉默了。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消化什么。 李澈看着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几年,韩老对他帮助很大。 陈坪村的事,韩邦国那边的关系,还有日常工作中的指点,韩老从没吝啬过。 现在自己要走,韩老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韩老,”他开口,“这事还没定,说不定……” 韩老摆摆手,打断他。 “别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澈,脸上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失落,“这是好事,对你来说是好事。我不能拦着。” 第二百一十五章 放权 韩老顿了顿,掏出手机。 “我给邦国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韩老简单说了几句。 李澈听不见韩邦国的声音,但从韩老的脸色看,那边应该也在消化这个消息。 “嗯,嗯……我知道了。”韩老挂断电话,转向李澈,“邦国说,这是下级党委的正常工作调动,他不好直接过问。不过他会侧面打听一下,看看你会被调去哪儿。” 李澈点点头。 “他还说,”韩老继续,“让你不用着急。” “帮扶干部不是点对点的,不管你调去哪儿,都可以是帮扶干部。大不了他用点手段,再把陈坪村调到你的辖区里——他说这个不难。” 李澈心里一动。 他知道韩邦国能做到。 只要韩邦国肯开口,就找出一大堆理由把他留在陈坪村,的确不是难事。 问题是,换了部门之后,肯定不如现在方便。 现在他是老干所的,时间灵活,来去自由。 换了新单位,新岗位,新领导,新同事,一切从头开始。 到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往陈坪村跑,就很难说了。 “不管怎样,”他说,“这事已经由不得我了。我得尽快去一趟陈坪村,了解一下事情的进展。万一真的调走,也好提前制定应对策略。” 韩老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也是这个意思。” 韩老是靠李澈才能接近陈坪村的,如果李澈要是脱离了陈坪村,那他就是有再大的能量,也无可奈何。 所以他也需要去看看情况,然后制定自己的策略。 ...... 晚上回到家,李澈把今天的事说了。 秦婉音听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李澈以为她会着急,会担心。 但出乎意料的是,秦婉音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盛饭。 李澈愣住了。 “你不着急?” 秦婉音把饭端上桌,坐下,看着他。 “急什么?”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这是好事啊。” 李澈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婉音嚼着菜,声音很平静: “不管怎么说,能调回来,说明组织上认可你了。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李澈沉默。 “至于新林乡那边,”秦婉音继续说,“你不用担心我。我会小心的。” 她抬起头,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而且——” 她顿了顿。 “所有事都还不一定呢。中间说不定又有什么变动。你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哪次不是柳暗花明?” 李澈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想起几年前,秦婉音还是那个在信访办手足无措、需要他指点的小姑娘。 现在,她已经能反过来安慰他了。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是我想多了。” 秦婉音笑了笑,没再说话。 ...... 人们描述中的春天,都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 但实际上,春天是从最冷的时节开始的。 所以当你意识到春天已经来了的时候,其实它早就悄然到来了。 李澈站在老干所的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老梅树。 腊梅早就谢了,红梅还在开着,花瓣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粉。 他想起昨晚秦婉音的话。 “这是好事。” “你不用担心我。” “所有事都还不一定呢。”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 是啊,这是好事。 他还很年轻,三十岁不到,不可能永远留在老干所。 就算没有这次机会,他总有一天也要离开。 早走晚走,都是走。 只是如果有这群老干部在身边,当然会更好。 他们的经验、人脉、指点,都是宝贵的财富。 但是如果没有他们,自己也不可能停滞不前。 说白了,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赢得韩邦国的信任和依赖,是为了在体制内走得更远。 可是话说回来,没了韩邦国,自己就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吗? 李澈看着那棵老梅树,忽然笑了。 他想通了。 不管调去哪儿,不管以后的路怎么走,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该去陈坪村就去陈坪村,该安排工作就安排工作,该放权就放权。 想太多没用,不如专注当下。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九点整,王薇、邓远洋、伍志三个人准时出现在李澈办公室。 这是李澈第一次正儿八经给他们开会。 平时有事都是随口交代,今天特意提前打了招呼。 “坐吧。”李澈指了指沙发和椅子,自己也在办公桌后坐下。 三个人坐下了,表情各不相同。 王薇是一贯的认真,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邓远洋微微侧着身,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刚到新单位的新鲜感。 伍志坐得最端正,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些游离。 李澈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说一下。” 三个人都看向他。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比较忙,主要精力要放在陈坪村那边。所里的日常工作,得靠你们多分担。” 他的目光落在王薇身上: “王薇,综合科的事,你多盯着点儿。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王薇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李澈又看向邓远洋: “远洋,你刚来,多跟老干部们聊聊天。活动室那边,有空就过去坐坐,听听他们说什么。不用急着干什么,先混个脸熟。” 邓远洋点点头,表情认真起来。 李澈最后看向伍志: “伍志,安全管理、物资这块,还是你负责。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王薇协调。” 伍志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李澈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我不是不管事了,是不在的时候多一些。有什么事,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实在拿不准的,再找我。” 他看着三个人。 “王薇是老同志了,远洋刚来,伍志对情况也熟。大家互相配合,把工作做好。” 三个人都点头。 “行了,”李澈站起来,“就这样。有事随时联系。” 王薇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是笑了笑。 三个人陆续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李澈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 邓远洋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伍志跟在他后面,隔了几步远,两人没什么交流。 李澈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该去陈坪村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提拔 车子开进陈坪村时,田埂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李澈把车停在陈富贵家门口,韩老从副驾驶下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陈富贵迎出来,脸上带着笑。 他领着两人往地里走,一边走一边汇报,总体情况一切正常,各项工作都在有序进展中。 李澈点点头,四处看着。 走到村部,李澈扫了一眼照例堆放在里面的农药肥料,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走进去,仔细看了看,又数了数。 “陈支书,”他回头问,“今年的农资,怎么比去年少了这么多?” 陈富贵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哎呀,我差点忘了说!这是我申请减下来的。” 李澈眉头一皱:“申请减下来?不是说不能减吗?” 陈富贵自己也有些纳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拉肥料的时候我跟赵小方顺嘴提了一句,说去年的还有剩余,农资能不能相应减一些。本来没抱希望,结果赵小方很痛快就答应了。” 李澈心里一动。 赵小方是烟草站的技术员,绩效除了跟面积挂钩,肯定也跟农资挂钩。 怎么的? 他嫌钱多? 还是说烟草站突然就懂得变通了? 但李澈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管他呢,能减下来就好。” 陈富贵附和道:“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从仓库出来,陈富贵又想起一件事,脸色有些复杂: “还有个情况。王顺退出合作社了。” 李澈脚步一顿:“退出?为什么?” “说是要去隔壁大柳村包地种烟。”陈富贵说,“说是大柳村那边很多人都不种地了,闲下来不少土地,他觉得是个机会。” “合作社的原则就是进出自由。再加上刚春耕,他退出对咱们没影响,我就没拦着。” 李澈沉默了两秒,问: “王顺知不知道咱们轮作的事?” 陈富贵很肯定地摇头:“不知道。轮作的事,只有几个骨干知道。王顺不是骨干,不清楚。” 李澈松了口气。 “那就没关系。他爱干嘛干嘛,只要不坏咱们的事就行。” 陈富贵应了一声。 韩老在旁边插话:“大柳村那边,种烟情况怎么样?” 陈富贵说:“跟咱们以前差不多,也都是种着种着不挣钱了,就都不愿种了。” 韩老疑惑起来:“那乡里卡咱们面积,就不卡他们面积?” 陈富贵扣了扣他刚长出一截头发的光头,说道:“也卡吧,我估计就是因为卡面积,才让王顺过去充数的。” 韩老点点头,没再问。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 李澈心里却还在琢磨农资的事儿。 农资减少,烟草站痛快答应,他总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可是他不懂这里面的套路,所以也想不明白。 但不管怎样,对陈坪村来说,这是好事。 农资少了,好办,自己买就行。 多了,才是真麻烦。 他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管好陈坪村,就够了。 其他的,随它们去吧。 ...... 从陈坪村回去后没几天,李澈就收到了通知。 让他去区委组织部。 李澈心里有数了。 他收拾了一下,开车往区委大院去。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罗志斌坐在办公桌后面。 但这一次,气氛不一样了。 罗志斌脸上带着笑,指了指椅子:“坐。” 李澈坐下。 罗志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看看吧。” 李澈接过来,扫了一眼。 《关于李澈同志任职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任命李澈同志为全水区老干局副局长。 他愣住了。 副局长? 他抬起头,看着罗志斌。 罗志斌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怎么,没想到?” 李澈确实没想到。 他原以为会调离老干所,可能会去原单位区府办。 罗志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副局是副科的位子,职级先按股长来,干好了再说。怎么样,也算对得住您老人家了吧?” 李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谢谢组织信任,谢谢罗局提拔。” 罗志斌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还识相。”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我送您老人家上任去。” 李澈赶紧上前,作势扶住罗志斌的胳膊,谄笑道:“罗局,您就别寒碜我了。您说我以后都要来这院子里上班了,您再一口一个老人家,我可真要往下跳啦!” 罗志斌斜睨了他一眼,没出声, 李澈跟着他,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来到老干局所在的楼层。 董海和王朋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轻声谈论着。 罗志斌进门,几个人忙站起来打招呼。 罗志斌示意大家坐下,自己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了上去。 “有个事宣布一下。”他把那份任职通知放在桌上,“李澈同志,从今天起,正式担任老干局副局长。” 董海和王朋对视一眼,都露出笑容,向李澈点头致意。 罗志斌继续说: “这是咱们老干局内部的调动,程序内部先走着。今天就算正式送李澈上任。” 他顿了顿,开始安排工作: “董局和王局,以前干嘛现在还干嘛。”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澈身上: “李澈,你除了分担一部分董海的工作,主要还是管理活动中心。” 李澈点点头。 “另外,”罗志斌说,“你还得承担一些老干局之外的工作。也就是替我分担一部分组织部的工作。” 李澈愣了一下。 组织部的工作? 他看着罗志斌,罗志斌也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李澈瞬间明白了。 这个安排,几乎完全按照自己写的那份材料来的。 不仅对原有体系有所突破——老干局一直以来就是两位副局长,现在增加为三人。 还衔接了老干部和组织部之间的关系——自己同时兼顾两边的工作。 能这么安排的人,显然不是罗志斌。 罗志斌是副部长,但这么大的动作,他做不了主。 也不是张宏远。 他对张宏远了解不多,但以他的了解,张宏远也不像有这份胆识的人。 那一定是组织部之外的人。 他突然想起秦婉音那天晚上说的话:“所有事都还不一定呢。中间说不定又有什么变动。” 婉音说中了。 这个调动,不仅没让他脱离老干部,相反,还在一定程度上巩固了他和老干部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的工作升华了一个层次。 他抬起头,看着罗志斌,语气诚恳: “罗局,我服从组织安排。保证认真工作。” 罗志斌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那就这样。你们几个熟悉熟悉,该交接的交接。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澈的肩膀,走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关工委 罗志斌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董海站起来,搓着手,笑呵呵地看向李澈: “来来来,李局长,我给你找张桌子。” 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那张以前是我用过的,一直空着。你先将就用,回头让后勤给你换张新的。” 李澈赶紧摆手:“不用,董局,这张就挺好。还有,你还是叫我李澈听着舒坦。” 王朋在旁边笑着插话:“董局这是高兴。你还不知道吧,董局没少在领导面前夸你,他可是一直很看好你的!” 董海点点头,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真的,李澈,我早就看好你。你在老干所这几年,干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老干所那帮老干部,个个都是人精,能让他们服气,不容易。” 他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从综合科直接提到老干局副局长,这是一步跳了两级。你小子,有本事。” 李澈谦虚道:“董局过奖了,都是领导栽培。” 董海摆摆手:“在我这儿用不着来这套。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提你起来,不是老干局的意思,也不是组织部的意思。是上面的意思。” 李澈心里一动。 他早就隐隐感觉到了。 董海见他没说话,笑了笑,继续说: “行了,不说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李澈也坐。 王朋也坐了下来。 “李澈,”董海看着他,“有个事,正好跟你说一下。” 李澈坐直了身体。 “关工委——你知道吧?” 李澈点点头:“知道。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 董海嗯了一声:“关工委一直归口老干局管。罗局事情多,顾不上,这几年就压在我头上。” 他顿了顿。 “你猜怎么着?你在老干所干的那些事,什么老干部帮扶、什么发挥余热、什么传帮带——本质上,就是关工委的工作。只不过你面向的是老干部,关工委面向的是青少年。” 李澈愣了一下。 董海看着他,笑了: “这两年我一直琢磨,怎么把老干所的工作和关工委的工作衔接起来。本来还想着,等你再干两年,找个机会把你调过来,专门负责这块。没想到——” 他摊了摊手。 “你自己就提上来了。这下好了,推都推不掉。” 李澈沉默了两秒,问: “董局,关工委具体都干些什么?” 董海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解释: “简单说,就是组织五老——老干部、老战士、老专家、老教师、老模范——发挥余热,关心教育下一代。” 他掰着手指头数: “一是思想教育,请老同志去学校、社区,给孩子们讲传统、讲历史。” “二是帮扶救助,对困难家庭的青少年,联系资源、协调资助。” “三是校外辅导,组织老教师给孩子们补课、搞兴趣小组。” “四是法治教育,请老法官、老检察官去讲法律。” “五是文化传承,组织书法、绘画、非遗这些活动。” 他顿了顿。 “范围挺广,但核心就一条:让老同志的经验和智慧,能传递到年轻人身上。” “我呢,岁数大了,有些工作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前都是按部就班,关工委的工作一直没什么起色。以后,就看你的了。” 李澈听完,心里有数了。 这些事,他在老干所干过。 只不过面向的是老干部本身,不是青少年。 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传帮带”。 “董局,”他说,“只要我能干的,我肯定好好干。但我刚来,很多事不熟,还得靠您支持。” 董海听完,哈哈大笑,冲王朋说: “看见没?我就说他肯定不能推,还肯定很谦虚!” 王朋也笑了。 董海收起笑容,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李澈,你这个年轻人,是我这么多年见过的,唯一一个又聪明、又有担当、又敢于打破成规的。” 他顿了顿。 “你好好干。将来,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李澈心里一热,点点头:“谢谢董局。” 接下来,董海带着李澈去认人。 干部考核科,人才工作科……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走下来,见了十几个人,都是罗志斌分管的科室。 李澈一路点头、握手、寒暄,脸都快笑僵了。 一圈转完,已经是中午。 李澈婉拒了董海留饭的好意,开车回了老干所。 车子停进院子,他刚下车,就看见王薇站在门口。 “李局回来了!”王薇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李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消息传得真快。 他点点头,走进活动室。 邓远洋、伍志都在,还有几个老干部正围在一起下棋。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李主任——不对,现在该叫李局长了!”钱老第一个开口,笑得眼睛眯起来。 陈老在旁边附和:“我就说嘛,这小子迟早要上去的!” 李澈走过去,笑着摆摆手:“钱老、陈老,你们别闹。就是换个地方干活,还是那些人那些事。” 韩老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目光一直看着他。 李澈和老干部们聊了一会儿,解释自己还在老干所这边,只是多了个副局长的头衔。 老干部们这才放下心来,说那就好那就好。 等众人散了,李澈和韩老回到办公室。 门一关,韩老看着他: “说说吧,怎么回事?” 李澈在椅子上坐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罗志斌的任命,到董海的解释,到关工委的安排。 韩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嗯,邦国那边听到的情况也是这样,只是没打听这么仔细。这么说,陈坪村那边,你还能继续管?” 李澈点点头:“大概率还在我手里。老干所还是我分管,帮扶干部的身份应该也不会变。” 韩老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李澈,”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当然很希望你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陈坪村和新林乡。但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看着李澈。 “这个调动,证明组织对你很认可,也对你有期望。我希望你能认真完成你的本职工作。如果陈坪村那边实在顾不过来——” 他顿了顿。 “你完全可以不管。” 李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韩老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两秒,开口: “韩老,都管到现在了。就算不是为了韩市长,为了那些村民,我也会管到底的。” 韩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伸出手,拍了拍李澈的大腿。 “李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理想,更有前途。” 他顿了顿。 “那好。以后咱们,就算不是为了邦国,就算为了那些村民。” 李澈心说那可不行。 少了韩邦国,这盘棋还怎么下? 嘴上却说道: “韩老,您也不必担心。不是还有婉音吗?” 韩老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门: “对对对!还有你媳妇儿呢!” 他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又收起,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回头我问问邦国,”他说,“看他怎么安排的。” 李澈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个萝卜一个坑 体制内,一个人的动迁,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走了,不管是升是降,留下的坑总得有人填上。 这个时候,就是领导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下属凭什么服你?除了能力、人品,还有一点很重要:你能带给他的好处。 升职,加薪,什么时候升,就是萝卜走了的时候。 一般情况下,这事不需要动迁的本人操心。 你去填别人的坑,你的坑自然有原单位去操心。 但李澈这回不一样。 他成了原先自己的领导! 他留下的坑,得他自己来填! 综合科就三个人:他自己,王薇,邓远洋。 现在他走了,科长位子空出来。 提谁? 王薇?还是邓远洋? 李澈靠在椅子上,把这两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邓远洋——何远鸿的关系户,彭老的“孙子”,学历高,脑子灵,但火候差得太远。 来老干所才几个月,业务还没完全上手,更别提跟老干部们打成一片了。 最关键的是他那股子劲儿——刚来时那种“临时落脚”的清高,虽然收敛了不少,但骨子里还在。 把综合科交给他? 李澈摇摇头。 王薇呢? 老同志了,业务熟,做事稳,跟老干部们关系也好。 缺点也有——魄力不够,遇到复杂情况容易犹豫。 但这不是还有自己吗? 尽管王薇也缺点火候,但矮子里拔将军,只能是她。 没什么好考虑的。 李澈最担心的是张建军。 自己这一走,综合科就剩王薇和邓远洋。 张建军那个老东西,会不会又冒出来? 老虎一走,猴子就想称霸王。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气焰,万一死灰复燃…… 他站起来,去找董海。 董海听了他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说: “慢慢来。先把王薇报上去。等招了人再看。” 李澈点点头。 第二天,罗志斌的第一项工作就来了。 他让李澈去他办公室一趟。 李澈赶到组织部,罗志斌已经在等他了。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厚厚一沓。 “看看吧。”罗志斌把文件推过来。 李澈拿起来翻了几页。 是组织部今年的培训计划表,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新任科级干部培训班、年轻干部强化班、专业能力提升班…… “从现在开始,”罗志斌看着他,“建立老干部顾问团这事,你来负责。” 李澈抬起头。 “按照你材料里写的——让退休老干部以各自擅长的领域,在区里各个项目规划中担任顾问。然后让老干部以退休专家的形式,参与对干部的培训教育。” 他点了点那份计划表。 “培训计划在这,你自己安排。先把日程排上,临时有调整再说。” 李澈心里有数了。 这是他在组织部的第一项正式任务。 “罗局,”他问,“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罗志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没有。因为没先例,你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 “事得干漂亮。” 李澈点点头,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罗局,还有个事。” “说。” 李澈笑嘻嘻地凑过去:“能不能给老干局再配台车?” 罗志斌愣了一下:“你们不是有一台车吗?” “那是局领导用的。”李澈说,“您看,我现在除了要兼顾组织部的事,还得管关工委。用车的时候肯定多。到时候总不能跟董局他们抢车用吧?” 罗志斌看着他,没说话。 李澈赶紧补充:“也用不着多好。区委院子里哪个部门淘汰下来的,只要能开就行。” 罗志斌听完,表情有些复杂。 “你那意思,”他慢悠悠地说,“我还得给你单独配辆车?” 李澈连连摆手: “怎么能是给我配的呢?那是给老干部们配的!” 他的理由一套一套的: “您想啊,请老干部当顾问,他们七老八十的,腿脚都不利索。我总不能请人家干活,还得让人家走路来吧?” “要么这样——”他眼珠一转,“您给我补油钱,我开自己车。一个月也不多,千八百就行!” 罗志斌听完,愣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指着李澈,点了点,摇了摇头。 “你呀……” 李澈满脸堆笑,等着他下文。 罗志斌叹了口气: “行吧。车,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是——” 他板起脸。 “事得给干漂亮。要不然……” 李澈没等他说完,抢着接话: “要不然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罗志斌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滚蛋。” 李澈笑嘻嘻地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罗志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摇了摇头。 ...... 李澈拿着那份培训计划表,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老干所。 老干部们正围在活动室里下棋、聊天、看报纸。 看见他进来,几个老熟人都抬起头。 “哟,李局长来了!”张老放下棋子,笑呵呵地招呼。 李澈摆摆手,走到中间,拍了拍手。 “各位老领导,有个事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活动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李澈把计划表放在桌上,开始解释: “区里今年有个新动作,要建立老干部顾问团。说白了,就是请各位老领导以退休专家的身份,参与区里的项目规划和干部培训。” 他列举了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综合管廊、海绵城市、老旧小区改造。 “这不是开玩笑,区里动真格的了。所以咱们不能像去陈坪村那样,就图个乐呵。得拿出真本事来。” 老干部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李澈继续说: “罗局说了,现在只是试点。搞得好了,后面可以增加咱们的参与度。”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制作的表格,展示给大家看。 “所以我这里,给各位老领导准备了个评分表。” 表格上列着几栏:专业领域、参与项目、培训场次、效果评估。 “搞好了加分,搞砸了减分。咱们年底看一看,谁的分数最高。” 此话一出,活动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哎呀,李澈你这是要考我们啊!”张老笑道。 何老在旁边捻着胡子:“考就考,谁怕谁?我搞了一辈子城建,那些项目我还看不明白?” 韩老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那张计划表。 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老干部,这会儿也凑过来,伸着脖子往计划表上瞄。 李澈看在眼里,心里好笑。 老干部们,除了韩老这种底蕴深厚的,大多数都带着点退休后被遗忘的怨气。 被自己这么一激,那份“我还行”的心气儿就上来了。 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李澈朝王薇招招手。 “王薇,你来登记一下。” 王薇拿出本子,按照李澈的要求:专业领域是什么?都有哪些成果?想参与什么项目?一一开始登记。 老干部们排队登记,场面还挺热闹。 李澈在旁边补充: “先把这个报上去。等部里批下来了,咱们就正式开始。”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新举措 从老干所出来,李澈开车回了区委大院。 回到办公室,李澈联系了之前给老干所开发病历档案的软件公司,想让他们帮忙建立一个某信公众号和一个论坛。 让他们有空过来当面谈一谈,然后报个价。 董海和王朋就在旁边,听见李澈挂了电话,董海抬起头: “李澈,你刚才打电话说什么公众号、论坛的?” 李澈转过身子,面对董海。 “董局,是关工委这边的事。” 他解释自己的想法: “关工委要联系的老干部太多了,零散的、不在册的,一家一家去跑太麻烦。” “而且有的老干部参与意愿高,有的不愿意。咱们也不可能说落下谁不落下谁。” “所以我寻思,建个公众号。以后咱们局有什么活动,就发布上去。他们谁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咱们也省得多跑。” 董海听完,点点头: “这个法子好。你说我们这把年纪的人,怎么可能想到这上面去。” 王朋在旁边也点头。 董海又问:“那论坛是怎么回事?” 李澈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 “董局,您上次跟我详细说了关工委的具体工作。当时我脑子里就有个画面——” 他比划着: “一个老干部坐在教室里,口干舌燥地讲。” “下面的孩子,打的打瞌睡,玩的玩手机。上课的和听课的,都无聊死了。” 董海和王朋对视一眼,没说话。 李澈继续说: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有这么一个地方?没有老师,也没有领导。” “就是一群孩子,和一群老人。让他们的思想,产生碰撞。” 他看着两人。 “董局,关工委虽然叫关工委,但我觉得,不一定就非得是上一代关心下一代。为什么就不能是下一代关心上一代呢?” 董海愣住了。 李澈的话越说越快: “老一辈有老一辈的思想,新一辈有新一辈的思想。不能说谁对谁错。咱们建个论坛,让他们自己去里面辩个对错。” “说不定,辩着辩着,就产生出划时代的东西了。” 他顿了顿。 “我甚至还想搞个辩论赛。让老干部们和学生们对坐在一起,就社会上的一些热点问题去辩论。” 他看着董海。 “我觉得,这才是关工委真正的意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董海和王朋面面相觑。 然后董海开口,语气有些犹豫: “不让老师和领导参与?万一……万一搞出事情来了呢?” 李澈早有准备: “老师和领导,都是教条主义。他们非常容易犯一个毛病——轻易评价对错。” 他解释: “咱们设置这个论坛,就是不分对错。错了没关系,只有错了,才能知道对。” 他顿了顿。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监管。可以让校领导或者区领导参与进来,把握大方向。而且他们参与进来,论坛里面碰撞出来的思想,说不定就能给他们启发呢!” 董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揉了揉额头,摆了摆手。 “李澈啊,你这思维……有点超前。我是跟不上了。” 他看着李澈,语气诚恳: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跟罗局多商量商量。别到时候你把事情做好了,罗局一句不行,你不就白忙活了吗?” 李澈笑了笑,点点头: “董局说得对,我会跟罗局汇报的。” 董海没再说什么。 李澈回到身体,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思路。 刚才那些话,他说得痛快,但心里清楚——这事,根本不是给罗志斌看的。 罗志斌这个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这个论坛,他十有八九会皱眉。 但梁福成呢? 李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论坛,如果真的办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老干部们的经验,年轻人的锐气,碰撞在一起,会产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很想试试。 ...... 李澈把报告打印出来,先去找董海签字。 董海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论坛和辩论赛那两段时,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拿起笔签了字。 “你自己交给罗局吧。”他把报告递回来,“我就不跟着去了。” 李澈知道他什么意思——这玩意儿太超前,董海不想蹚浑水。 他笑了笑,接过报告,下楼往组织部走。 中午下班前,他敲开了罗志斌办公室的门。 罗志斌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有事?” 李澈把报告递过去:“罗局,关于关工委的几个建议,您给把把关。” 罗志斌接过来,重新坐下,戴上眼镜,开始看。 第一条,公众号。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现在各个单位都有公众号,老干局没道理不搞。而且公众号就是个服务平台,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条,论坛,还不让老师和领导参与。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第三条,辩论赛。 罗志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澈。 “你这是……想让老干部和孩子们在网上吵架?” 李澈赶紧解释:“不是吵架,是思想碰撞……” 罗志斌把报告往桌上一放,摘下老花镜。 当领导最怕的就是没有秩序,对局面失去掌控,对未来的不可预期性。 一群心智还没成熟的孩子,到网上搞什么论坛,万一搞出什么邪门歪道的东西来,跟家长怎么解释?跟领导怎么解释? 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把这个改改。论坛和辩论赛去掉,公众号可以考虑。” 李澈站着没动。 “罗局,”他开口,“您先别急着退。这份报告,您先交上去试试。” 罗志斌看着他:“交上去?交上去张部也不会批。” “张部不批,您就说是我搞的。” 罗志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笑容不太好看。 “你是我的人。你搞的东西,不就是我搞的东西?不行不行,你再改改。” 李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认真起来: “罗局,您让我把事干漂亮。可要是还按照以前的老路子搞,那能叫漂亮吗?” 罗志斌看着他,没说话。 “组织把我提到现在这个位置,是为什么?”李澈继续说,“不就是因为我在老干所干的那些工作吗?您想想,我干的那些工作,哪一件不是破先例的?” 罗志斌的眉头松动了一点。 他想起了李澈那份材料。 当时他看了就觉得够大胆,几乎一字不改就交上去了。 结果呢?梁书记亲自批了。 只是这份报告,是比那份材料更大胆…… 李澈见他的神色有所缓和,又往前凑了凑: “罗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先交上去再说。没准上面就同意了呢?”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 “总不会我到了新岗位,第一项工作,您就不支持吧?” 罗志斌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 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几秒。 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梁书记当初赶着过年,和郑区长一起把李澈的材料整理成方针,说不定就是看中了李澈这种大胆超前的思维? 交上去,如果不批,顶多挨顿骂。 可如果批了,说不定也是项新举措…… 他抬起头,看着李澈。 “好,这可是你说的。” 李澈眼睛一亮。 “挨批了,我就说是你硬要我交上去的。” 李澈大喜,连连点头: “没问题!您冲锋陷阵,我背锅挨批!” 罗志斌被他气笑了,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影响我下班。” 李澈笑着退出去。 第二百二十章 不拘一格 李澈离开后,罗志斌拿着那份报告,犹豫了一个下午。 交,还是不交? 他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李澈要的可不只是个许可——网络论坛、辩论赛,哪样不要经费? 张宏远那个人他最了解,四平八稳惯了,这种没章法的东西,他不可能批。 可他又想起梁书记,他亲自批了李澈的材料,看中的不就是李澈这股子敢想敢干的劲儿吗?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结果,第二天上午,他还是拿着那份报告,忐忑不安地敲开了张宏远办公室的门。 张宏远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罗志斌没坐。 他把报告递过去,站那儿等着。 张宏远接过来,随便瞟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这不是乱弹琴吗?” 罗志斌站着没动,心里却叹了口气——果然。 “不让老师领导参与,还让梁书记亲自盯着?”张宏远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公众号可以考虑,其他的免了吧。” 罗志斌想起昨天李澈那些话,还是硬着头皮劝了一句: “张部,要不……给梁书记看看?挨批了您就说是李澈非让交上来的。” 张宏远斜睨了他一眼,脸上那点不满变成了愠怒。 “小年轻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咱俩交上去了,那不叫挨批,那叫领导无方、管理不力!” 罗志斌心里一紧。 “我承认,李澈这小子是有点儿歪门邪道,跟梁书记对得上脾气。”张宏远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重,“可是也不能乱来呀!” 他指着报告上的某一段: “一帮学生,跟一帮退休干部,万一在网上弄出点什么动静,那咱们丢脸就丢向全国啦!梁书记能赞成吗?” 他又翻到辩论赛那页: “还有这个辩论赛,我都不说别的,万一哪位老领导被一帮学生气出个好歹,你说板子打下来,是咱俩挨啊,还是李澈挨啊?” 罗志斌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张宏远叹了口气,把报告收回来,放在桌角那一堆零散的纸里。 “行了。你回去就跟李澈说,报告交上去了,等领导研究研究再说。” 罗志斌知道,这就是托词。 那堆纸里的东西,最终的去处多半是碎纸机。 他点点头,退了出来。 关门的时候,他看见张宏远又拿了几页纸,压在了那份报告上面。 罗志斌回到自己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能做的都做了。 领导不同意,他能怎么办? 他拿起电话,想给李澈打个招呼,想了想又放下。 算了。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 与此同时,李澈这边。 报告交上去好几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他和罗志斌打了几次照面,罗志斌一个字都没提。 李澈便知道,报告要么没交,要么交上去就石沉大海了。 他心里多少有些灰心。 原以为把自己连提两级,是真的看重自己。 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领导因为什么原因提拔你,不见得就是全部采纳你的建议。 或许你只是某个方面引起了领导的注意,并不代表领导完全认可你。 好在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 老干局这边还算顺利——陆陆续续有退休老干部进入了项目。 城建口的去管廊工地看了看,教育口的去学校做了几场讲座,卫生口的在社区搞了几次义诊。 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总算开了个头。 李澈想起那天罗志斌说的话——公众号可以考虑。 他心想三条建议,哪怕只采纳一条,也是进步嘛。 于是他干脆不提论坛和辩论赛的事了,专门盯着罗志斌问公众号。 罗志斌被他问得烦不胜烦,也只好去催张宏远。 一来二去,软磨硬泡了几天,公众号的事终于定下来了。 ...... 这天下午,梁福成到组织部来找张宏远聊事情。 两人聊到半途中,梁福成觉得得把刚才聊的总结一下,就找张宏远要草稿纸。 张宏远随手从桌角那堆零散的纸里抽了两张,递给他。 没想到刚好就抽到李澈订着的那两页纸报告。 梁福成拿在手里随便翻看了一眼,问张宏远这两张纸还有没有用,别到时候把什么文件给当草稿纸了。 正说着,梁福成就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便赶紧翻了下抬头和结尾,冲张宏远问道: “这是什么?” 张宏远正收拾桌上的文件,听见这话,转过头来。 他把纸接过来一看,顿时有点心虚,就把实情跟梁福成说了。 说完他补充道:“李澈这胆子也太大了,哪有这种没章法的做法嘛,我就没批。” 梁福成听完,没说话。 他接过那两页纸,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慢,每一段都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宏远,轻轻叹了口气。 “老张啊。” 张宏远心里一紧。 “章法是什么?”梁福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是规规矩矩?还是墨守成规?” 张宏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要依你这么说,以后你们组织部给每个岗位编个章法,让干部们照着做不就完了?还搞什么招聘?搞什么考核?” 梁福成晃了晃手里的纸。 “我为什么决定把李澈用起来?不正是因为他这种开拓性的思维吗?” 他指着报告上的某一段: “你看这个辩论赛——我看就很好嘛。新老思想产生碰撞,搞不好就能撞出什么火花来呢!” 他看着张宏远。 “开拓进取。什么叫开拓进取?我看这就是开拓进取嘛。” 张宏远的脸有些发烫。 他心里还是不太认同,但面对一把手,他不敢唱反调。 而且,梁福成说的那些话,他确实没法反驳。 “那……梁书记,您的意思,是同意李澈这么干?” 梁福成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失望。 “所以说啊,你们缺的就是李澈的这种开拓性思维。”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要么全盘否定,要么就听上面的——你怎么就不能学着自己动动脑筋呢?” 他重新翻开那两页纸,指着上面一条一条说: “你比如这个辩论赛。现在学生任务重,老干部们又不能像学生那样随便就能组织起来,没老师和领导参与怎么搞?” 他顿了顿。 “咱们就可以这样——安排在暑假,固定哪几天。老师组织学生,老干局组织老干部。你维持个秩序、保障个安全,还是可以的嘛。” 他又指着论坛那条: “还有这个论坛。你搞个实名制,搞个高级管理员,不行吗?你要不放心,就多安排几个管理员。你比如说办公室孙伟、宣传部李月华,还有你——” 他看着张宏远。 “你张宏远,也可以当这个管理员嘛。” 张宏远愣住了。 梁福成拿着这两页纸,看了不过几分钟,脑子里就多出来这么多花样,而且句句戳到自己担心的点上。 反观自己,看见报告第一反应就是“领导会不会同意”“出了事谁负责”,从头到尾,没想过怎么去解决那些问题。 他顿时一阵脸红。 “梁书记,”他郑重地说,“这样吧,我再研究研究,拿出个可行性的意见来。” 梁福成这才点点头。 “这就对了。” 他拍了拍张宏远的肩膀。 “对下面人的意见,一定要多过过脑子,多问几个为什么。咱们现在要的人才,可不是往常那样的。那得是真人才。真人才,就得不拘一格。” 张宏远点点头,把那两页纸小心地收好。 梁福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那个公众号,也让李澈抓紧弄。我看他这脑子,能弄出点新花样来。” 张宏远应了一声。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那两页皱巴巴的报告纸,沉默了很久。 第二百二十一章 批假 梁福成离开后,张宏远给罗志斌打了个电话,然后就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罗志斌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张部,您找我?” 张宏远回过神来,指了指椅子:“坐。” 罗志斌坐下,等着他开口。 张宏远沉默了几秒,忽然问: “志斌,你说,那个李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志斌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呃……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他斟酌着措辞,“就是有时候胆子太大,没轻没重的。” 张宏远点点头,没说话。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梁福成说的那些话。 “开拓进取……不拘一格……真人才……” 这些词,梁福成是用来形容李澈的。 可他张宏远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用这些词夸过? 不是不服。 是有点……不是滋味。 他承认,李澈那小子是有几分小聪明。 知道怎么挠到领导的痒处,知道怎么把想法包装得漂亮。 可这就能叫“真人才”?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步一个脚印干上来的。 规规矩矩办事,老老实实做人,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几十年下来,才熬成个副处。 李澈呢?犯了错误被贬去老干所,四年不到,直接坐到了副科位子上。 凭什么? 就凭他会写几篇材料? 就凭他会出几个歪点子? 关键是他还能年轻,三十不到上了副科,照他这样发展下去,三十岁上正科看得着。 再往下呢! 张宏远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发酵起来。 他把李澈那份报告扔在罗志斌面前,说道: “这份报告我研究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需要几点改动,你记一下~~” 说着,就把梁福成说给他听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又说给罗志斌听。 罗志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打开本子就开始记, 可是记着记着,罗志斌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张宏远每句话都在否定报告里的内容,可是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个“但是”或者“然而”。 结果一圈记下来,罗志斌总算搞懂了——李澈那份报告,批下来了! 估摸着记得差不多了,罗志斌就问:“张部,这么说,您是同意了?” 张宏远不置可否,只是指着罗志斌的笔记本说:“回去后你让他把条款落实,形成可行性报告,价格什么的都要写得明明白白的。” 罗志斌点点头,又在本子上记起来,一边记一边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感慨。 这李澈,又让他干成了! 罗志斌也知道,张宏远前后态度不一,现在又这副表情,大概率这报告不是他批的。 他想起李澈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个不是他想干却不敢干的? 他当了这么多年副部长,早就学会了什么叫“稳妥”。 凡事按程序走,凡事等领导点头,凡事不出格。 久而久之,脑子里那根弦就松了,看见新鲜事物,第一反应不是“能不能做”,而是“会不会挨批”。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也说不清。 但李澈这小子,好像天生就没这根弦。 他想干就干,想提就提,挨批了笑嘻嘻,批过了接着干。 那份报告,自己看了直皱眉,他愣是敢拍着胸脯说“您先交上去试试”。 结果呢? 真批了! 罗志斌忽然有些难堪。 自己这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在这小子面前,好像只是成了老油条的油滑,而不是智慧。 …… 回到自己办公室,罗志斌把李澈叫了过来。 李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 “罗局,您找我?” 罗志斌看着他,还没开口,李澈就看见了桌上那份报告——被张宏远重新批过的,上面多了几行字。 他眼睛一亮,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那笑容就更灿烂了。 “罗局,我说什么来着?批了吧!” 罗志斌看着他这副得意扬扬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别嘚瑟。张部那边还有要求,你回去好好看看,该改的改,该加的加。”说着,罗志斌把笔记本推了过来。 李澈连连点头,掏出手机把罗志斌记的笔记拍照,然后把报告收好。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罗局,谢谢您啊。要不是您硬着头皮往上交,这事儿也成不了。” 罗志斌摆摆手,没说话。 等李澈走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 ...... 这天,李澈坐在办公室和董海王朋喝茶聊天。 当领导就是这点好,动动脑子制定方针,具体的事有下面的人去跑。 正聊得乐呵,忽然王薇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李澈看着她一脸苦闷的样子,赶忙让她进来。 可是王薇进门后就低着头坐着,像个在婆家受了憋屈的小媳妇儿。 想着王薇以前泼辣的样子,李澈不禁觉得好笑——这得受了多大委屈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屋里都是局领导,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只管说!” 王薇抬了抬头,冲正看着自己的董海和王朋看了一眼,便开始讲述。 原来王薇是为了张建军而来的。 她说这阵子只要李澈不在,张建军就跟她唱反调,什么事都要插一手,还教唆邓远洋和伍志不听自己的安排。 李澈问她怎么不早说。 王薇说,“开始我还想自己摆平,就没跟您说。可这两天——” 她顿了顿。 “他突然说要查账。邓远洋也不跟我打招呼,直接把账本拿给他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这不是摆明了做给我看的吗……” 李澈看着她,叹了口气,冲身旁的董海笑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就是没想到,张建军这么着急。” 董海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 “他好歹也是活动中心主任,过问一下工作,也说得过去。” 李澈却不同意,语气里明显带着一丝不屑: “董局,您带他的时间比带我长。您真觉得,他就是简单的过问工作?” 董海沉默了。 他很清楚,张建军要是真为了工作,绝不会落到现在这副田地。 他在老干所干了这么多年,一步步被边缘化,原因就是——他只会卡事,不会干事。 现在李澈升了副局长,老干所的实际管理权落在王薇手里。 张建军这是看准了机会,想把控制权夺回来。 王朋在旁边笑了一声: “老张这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董海瞪了他一眼,王朋赶紧收起笑容。 李澈没笑。 他想了想,冲眼泪就快掉下来的王薇说: “行了,别难过了。”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王薇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这样,”李澈说,“我批你一礼拜假。” 王薇愣住了。 “你记住,”李澈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狡黠,“假期期间,手机关机。有多远,走多远。” 王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澈摆摆手: “别管那么多,一个星期后,咱俩一块儿回老干所。” 王薇会意,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人情用完了 王薇休假的第二天,张建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澈看着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急着接,让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张主任?” “李局长!”张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急切,“王薇怎么回事?两天没来上班了!老干所的工作一团糟,电话也打不通,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李澈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 “哦,这事啊。前两天王薇找过我,说她身体不舒服,想请几天假。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估计家里有什么事,就放了她一个礼拜的假。” “一个礼拜?!”张建军的声音提高了,“她一个综合科主任,说休假就休假,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澈笑了笑。 那笑声不重,但落在张建军耳朵里,格外刺耳。 “张主任,”李澈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我一个副局长,指示工作还得跟你这个活动中心主任打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建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澈升职的事,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天在办公室,听见下面的人议论,说李澈要调走了,他还暗自高兴了一阵——不管高升还是撤职,只要不在老干所,他张建军就还有机会把这一亩三分地抓回手里。 可后来消息越来越清晰——不是调走,是提拔。 老干局副局长,副科,分管的工作里,第一项就是老干所。 张建军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但没走,还成了自己的领导! 以前李澈虽然是实际上的管事人,但名义上,张建军还是他的领导。 私下里再怎么被压制,面子上,李澈还得给他留几分。 现在呢? 现在李澈见了他,连“张主任”都叫得越来越敷衍。 张建军牙花子都快要挫碎了。 要不是还想在老干所吃几年饭,他真想直接去董海办公室拍桌子,问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自己,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忍了几天,他忽然听说王薇要被提上去当综合科主任。 他那双老狐狸眼珠子一转,顿时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 王薇在他手底下干了快十年,李澈没来之前,对他可以说是唯命是从。 现在李澈虽然成了领导,但到底天高皇帝远——区委院子离老干所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车程呢。 李澈在的时候,给他个面子。 李澈不在的时候,老干所还不是自己的天下? 于是他开始行动了。 只要发现李澈不在,他就变着法儿地插手综合科的工作。 查账、排班、调整任务分配——能插手的都插手。 他还发现,邓远洋和伍志这两个年轻人,似乎对工作心不在焉。 他张建军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干工作可能不行,但对付刚入社会的年轻人,他还是有一套的。 几顿饭、几句知心话、几次“年轻人要有自己的想法”的煽呼,邓远洋和伍志就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可王薇这一休假,事情忽然变了味。 张建军忽然发现,老干所的工作,他根本不懂了。 桌头上那些行政工作——老干部病历档案的更新、参与区里项目的协调、活动安排的计划表——全都是他没接触过的工作。 尤其是那些老干部,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拿着活动通知去找人,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 邓远洋和伍志呢? 平时说得挺好,真到了干活的时候,这两人就像两根木头——没人吩咐,他们就能从天亮坐到天黑。 有人找来,邓远洋伸手一指,直接把人指到他办公室来。 两天下来,张建军除了丢尽了脸面,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 “李局,”张建军的声音软下来,“能不能让王薇赶紧回来?这老干所一堆事,没人处理啊。” 李澈语气轻松: “张主任,我批的是一个礼拜。估摸着王薇家里事没处理完,不到一个礼拜不会回来。” 张建军急了:“那老干所的工作怎么办?要不——你回来处理处理?” 李澈笑了笑: “我这儿还有事呢,走不开。老干所你就先顶着吧,有什么就让邓远洋去干。” 说完,也不等张建军回应,李澈直接挂了电话。 张建军举着手机,愣在原地。 ...... 接下来的几天,李澈干脆不搭理老干所。 有什么事,他直接跟韩老联系。 老干所乱,就由着他们乱,只要没闹出人命,李澈就当不知道。 张建军一开始还硬撑着,每天按时到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假装在忙。 邓远洋和伍志倒是每天准时出现,但没人吩咐,他们就坐在位子上发呆。 只要有事,邓远洋就去找张建军。 到了第三天,张建军干脆不来了。 第五天,他连电话都懒得接了。 第七天上午,王薇出现在李澈办公室门口。 她气色好了很多,脸上带着笑。 李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 “走吧,回老干所。” 两人一起下楼,开车回了老干所。 车子停进院子,李澈下了车,活动室里的老干部们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李澈笑着应和,目光扫了一圈——张建军没在。 王薇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楼。 刚到二楼,邓远洋就冲了出来。 那样子,像是几天没见着妈的孩子,眼睛里带着几分哀怨,几分急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李局!王主任,你可算回来了!” 他把两人拉进办公室,门一关,就开始诉苦: “王主任,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辞职了!” 王薇问:“怎么了?” 邓远洋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倾诉: “您休假以后,本来以为张主任能管点事。可后来发现,他什么事都管不了。再后来,他就根本不露面了——要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要么干脆不来老干所。” 他指着自己桌上那一摞文件: “这些事,全堆在我头上!我又不懂,又没人问,天天干着急!” 李澈问:“伍志呢?” 邓远洋撇了撇嘴: “伍志是临聘人员,行政上的事他根本不参与。前两天还跟着张主任活跃,张主任不来了,他也偃旗息鼓了。” 李澈点点头。 情况跟他料想的差不多。 王薇看着那堆文件,下意识想走过去帮忙。 李澈伸手拦住了她。 他看向邓远洋,语气平静: “自己的工作,自己完成。不懂的可以问王主任,但不要指望她帮你完成。” 邓远洋愣住了。 他看着李澈,眼神里有一丝哀怨,还有一丝……愤怒? 但他没敢表现出来,只是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澈没再多说,转身对王薇说: “走,去跟老领导们聊聊。看看你休假期间,他们都有什么新鲜事。”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活动室走。 楼梯上,王薇忍不住问: “李局,那么多工作堆着,我不赶紧处理,万一耽误事怎么办?” 李澈没停下脚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现在是领导了。该下面人完成的工作,就得他们自己完成。” 他顿了顿。 “邓远洋不是还不知道谁才是他的领导吗?这一次,就让他好好知道一下。” 王薇愣了一下,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又问: “那……你就不怕把他气走?” 李澈笑了笑。 “气走了就气走了。不知道察言观色、肚量又小、还没啥工作能力——这样的人,留下来干嘛?” 王薇沉默了。 走到活动室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问: “他不是你弄进来的吗?” 李澈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王薇。 “他跟你说的?” 王薇点点头。 李澈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看着她: “王薇,你记住了。邓远洋的确是走人情进来的。但是——你不用看我的脸色。”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他的人情,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他如果不行,那就是不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王薇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外地口音 之后的几天,老干所风平浪静。 李澈从王薇嘴里得知,邓远洋听话多了,安排什么干什么,也不像以前那样爱搭不理的。 张建军也不再露,要么在办公室关着门,要么干脆不来。 李澈笑了笑。 这正是他想要的。 刚巧,罗志斌那边来了消息——车批下来了。 一辆宣传部淘汰下来的普桑,车龄不短,但就像李澈说的,能开就行。 当天下午,李澈就把车开去了老干所,交到伍志手里,叮嘱王薇以后有什么接送老干部的,就让伍志开车去。 安排完老干所的事,李澈没多留,转身往张建军办公室走去。 张建军办公室门虚掩着。 李澈推门进去。 张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手机,桌上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手机。 李澈没在意,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张主任,”他开口,“我这当领导的来视察工作,你也不倒杯茶?” 张建军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只有一只保温杯,墙角连饮水机都没有。 “真不好意思,李副局长。”他把“副”字咬得特别清楚,“我这儿没那个条件。这手里的茶,也是家里泡好了带来的。您就多担待吧。” 李澈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张建军看不透。 “张建军,”李澈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咱俩就不用打马虎眼了。” 他指了指门外: “伍志刚刚才提了壶开水上来,我又不是没看见。” 张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直接说不想给我倒茶,不就完了?” 张建军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身体往后一靠。 他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不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领导了,下面的人就算不服你,也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 他顿了顿。 “被您穿小鞋了,怎么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澈没有生气。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张建军,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张建军,你说的那是你。” 张建军愣了一下。 “你自己回忆回忆,”李澈一字一句,“你老老实实坐你办公室的这段时间,我有没有为难过你?有没有让你难堪过?” 张建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哪回受奖表扬,我没带着你?” 李澈看着他。 “我早跟你说过——你老老实实当你的主任,安安静静等着退休,咱俩什么事都没有。我还能让你脸上有光。” 他顿了顿。 “可你不干呐。你非要抛头露脸呐。” 张建军的脸色变了。 “你说你要是有那个能力,我无话可说。”李澈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可是——” 他看着张建军。 “这一个礼拜过来,你觉得你还有那个能力,领导老干所吗?” 张建军的脸,从青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这一个礼拜,他丢尽了脸。 那些老干部,那些文件,那些他完全搞不懂的工作——每一件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 李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说话。 他给张建军留了几秒,让他消化。 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过来,没其他事儿。就是给你提个醒。”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要是还想平平稳稳干到退休,就在你办公室老老实实呆着。” 他的目光落在张建军脸上。 “可如果你还有什么歪心思——” 他顿了顿。 “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张建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拿起手机,翻了几下,又放下。 烟灰缸里,最后一个烟头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 升职之后,李澈着实忙活了一阵子。 老干部顾问团的事要落实,关工委的工作也不能落下。 再加上组织部那边时不时还有任务,他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转了快一个月。 韩老约了好几次去陈坪村,李澈都临时撤销了计划。 等李澈终于把手头上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来到了四月下旬。 窗外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李澈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手机里和陈富贵的聊天记录。 这一个月,他人没去,但电话没断过。 陈富贵隔三差五就给他发消息——烟田整好了,辣椒地也翻过了,牛棚里的牛犊长得挺好,一切都顺利。 但李澈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今年是全村加入合作社的第一年,工作量翻了一倍,人也翻了一倍。 虽说流程差不多,但到底多了那么多人和那么多工作量,他总觉得得过去看一眼才放心。 正和韩老商量哪天出发,陈富贵忽然打来电话。 李澈接起来,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 “李主任——不对,李局长,有个事得跟您说说。” 李澈心里一紧:“什么事?” “王多海今天来村里了。” 王多海? 新林乡副乡长,分管综治办和安全生产,联系陈坪村、大柳村和水田坪村。 李澈跟他打过几个照面,但没什么接触。 “他来干什么?” 陈富贵的语速很快: “带着两个人,在我家吃了顿饭,然后硬拉着我把全村的面积都逛了一圈。临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算起来咱们村有四五百亩面积,怎么农资才领了一百多亩?” 李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今年搞轮作,面积减了。”陈富贵说,“他没再问,就走了。” 李澈沉默了两秒。 按理说,副乡长去自己的联系点视察,没什么好奇怪的。 陈富贵少领的农资也是经过赵小方同意的,手续上挑不出毛病。 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王多海这个人,陈富贵以前说过——从不在村里过夜,也很少下村。 来了也基本就是点个卯就走,有什么事都是村里干部去乡里跟他汇报。 怎么突然就带着人下来转了一圈,还问起农资的事? 要知道,烟农们除了自己的劳动力之外,主要的成本就在这农资上,农资可以说占了烤烟一大半的成本。 而且,赵小方当初痛快答应减农资,李澈就一直觉得有猫腻。 现在王多海又冒出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支书,王多海带的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陈富贵说:“不认识。以前没见过。就是陪着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王多海也没介绍。” 李澈追问:“口音呢?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陈富贵几乎没犹豫: “外地的!听着像是邻省火峰县那边的口音。” 李澈心里立马警惕起来。 富林县是江州省最靠东北的一个县城,和邻省的火峰县就隔着一条小河。 而火峰县平均海拔五百米以上,是出了名的产烟大县。 一个产烟大县的人,跑到陈坪村来干什么? 第二百二十四章 劳动节 劳动节,真正的劳动人民是不会休息的。 李澈便借着这个空子,和韩老去了趟陈坪村。 这次他把秦婉音也带上了——让她提前熟悉熟悉情况,就当是劳动节的短途乡村旅游。 车子开进村子时,陈富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秦主任,快请进快请进!”陈富贵搓着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一双眼睛眯成了缝。 秦婉音笑着道谢,跟着进了屋。 得知李澈的媳妇儿要来,他好好准备了一番。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肉透明,瘦肉暗红,一口下去满嘴香。 野菜是刚从地里摘的,焯过水,拌上蒜泥和香油,清爽可口。 都是城里吃不着的好东西。 李澈边吃边问:“王多海那事之后,有什么情况没?” 陈富贵摇摇头,夹菜的手顿了顿:“没什么情况。后来我在乡里也见过他一次,他什么也没说。” 李澈点点头。 他现在主要担心的,是村里的面积情况会被泄露出去。 至于其他地方怎么样,他倒不担心。 多问了两句,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次来主要是了解情况,该吩咐的该布置的都忙完了,所以还有点空余时间。 晚上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 四月底的夜风已经没了寒意,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 秦婉音忽然开口,眼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要不——明天我们去其他村子看看?” 李澈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了。 她是在为自己将来来新林乡做准备。 秦婉音即将调来新林乡的事,李澈没有告诉陈富贵。 一来没必要,二来还没完全定下来。 他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柳村和水田坪都不算远。正好去看看王顺承包的面积搞得怎么样。” 韩老在旁边沉吟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可以。不过——得换辆车。” 李澈看向他。 韩老的目光往屋里瞟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压得更低:“既然是去了解情况,还是尽量别暴露身份的好。” 李澈和他对视一眼,心里明白了。 韩老也引起了警惕。 他转向陈富贵:“陈支书,村里能借辆车吗?” 陈富贵想了想,挠了挠他那刚长出一截头发的脑袋:“村里好车没有,面包车有一辆。你们要不嫌弃,我马上打电话。” 韩老立刻摆手:“不嫌弃。车子越简单越好。” 陈富贵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第二天一早,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了陈富贵家门口。 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看见李澈几个人,赶紧跳下车,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伸过来: “李主任,韩老。” 陈富贵介绍说叫老赵,也是村里的,家里种烤烟。 李澈几个人上了车,面包车颠簸着驶出村子。 老赵话不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农闲的时候我就跑跑客运,挣几个烟钱。” “现在班车线路少了,尤其是咱们这种离大公路远的村子,出门就得靠我们这种小面包。”他说着,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比划了一下。 说起烤烟,他的话更多了,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我第一次就参加合作社了。去年光分红就分了一万多,再加上做工的工资和跑客运的钱,去年年底到手就有三四万!”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澈和韩老一眼,眼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李主任,韩老,真是太感谢你们了。我这么多年还从没挣过这么多钱呢。” 李澈笑了笑:“是你们自己干得好。” 老赵聊开了,声音里带着兴奋: “咱们合作社的情况,在乡里都传开了。现在好多村子都在搞。” 李澈和韩老对视一眼。 “怎么没听陈支书说过?”李澈问,眉头微微皱起。 老赵摆摆手:“支书这两年光忙村里的事儿了,很少跑外边儿。有些情况,肯定不如我了解。” 他拍了拍方向盘,手掌在方向盘上拍得啪啪响: “我这车要跑附近五六个村子,哪个村什么情况,我都门清。” 李澈心里一动,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前排座椅: “那您听没听说,有外地人去那些村子种烤烟的?” 老赵摇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李澈一眼: “没有。都是搞合作社的。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是像咱们村那么搞。” 他解释道,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 “他们都是有个人挑大头,跟村子里其他人合伙搞合作社。村里好像都不参与。” 李澈追问:“大柳村也是这样?”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后视镜里老赵的脸。 老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你是说王顺吧?没错,他就是去大柳村挑大头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几乎成了耳语: “听说还和烟草站有什么合作。” 李澈心里一紧。 烟草站? 赵小方那张痛快答应的脸,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哦”了一声,像听见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身体靠回椅背。 ...... 车子先到了水田坪村。 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大山里基本已经不种粮食,但还有零星的油菜地,开着金黄色的花。 秦婉音拿着手机放肆拍着,不时拉着李澈和韩老拍照。 韩老被她拉着,也不恼,笑眯眯地配合。 水田坪的情况和陈坪村差不多。 地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烟苗下地。 韩老找当地人聊了几句。 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地头抽烟,看见韩老走过来,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掸了掸手。 韩老问了几句,那人叹了口气: “咱们村也打算搞合作社来着。可是地太分散,耕种条件不太好,没人愿意去挑那个大头。所以没搞起来。”他说着,又狠狠吸了口烟。 韩老点点头,转身对秦婉音解释。 他背着手,像给学生讲课一样,边说边用手指点着远处的田地: “他们说的挑大头,实际上就是承担主要成本。” 他指了指陈坪村的方向: “像陈坪村,我和李澈解决了贷款、农机这些大头,所以村里就能把合作社搞起来。像大柳村那种,估计是王顺承担了主要成本,所以也能搞起来。”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水田坪,微微摇了摇头: “但这种没人出面出钱的,村里想自己搞起来——难。” 秦婉音边听边点头,若有所思。 这些情况,都是她以后将要面临的,有韩老这位导师讲解,她自然能理解得更透彻。 第二百二十五章 补贴 在水田坪呆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行人又开车往大柳村赶。 到了大柳村,眼前的景象让几个人都愣住了。 大片大片去年就种过烟的地,原来的烟株都还立在地里,枯黄的杆子东倒西歪,像一群被遗弃的士兵。 地里全是野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草浪起伏。 只有两三个人拿着镰刀,在地里慢慢收拾,动作迟缓得像慢放的电影。 有一部分已经收拾出来的地,地垄倒是起起来了。 可是那地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高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低的地方又像条浅沟。 李澈站在地头,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拿把锄头下地,也能起出更好的地垄来。 这哪里像是要搞大生产的样子? 王顺到底是来种烟的,还是来圈地的? 一圈转下来,李澈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大柳村的情况,完全不像已经准备好大面积种烟的样子。 他站在地头,手搭在额前遮着阳光,往远处望了望,然后回头看了韩老一眼。 韩老和他目光相触,微微摇了摇头。 韩老照样找了当地人问情况。 那人倒是回答了,但回答得很含糊: “王老板把地租走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我们只管收地租,既不参与种烟,合作社的分红跟我们也没关系。” 李澈忍不住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靠那点地租,能过日子吗?”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能过什么日子?就看王老板要不要人干活。有活干我们就干,没活干就出门打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 李澈又问:“那你们自己种不行吗?” 那女人苦笑着摇头,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现在地里种十株烤烟,起码会烂一半。与其看着一年的心血白费,还不如那点地租合算。”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拔草,不再说话了。 ...... 之后的两天,李澈他们又去了几个村子。 大部分搞合作社的,基本都和大柳村一样——个人挑大头,村里人只出地、不参与。 也有少部分村里自己搞的,但规模都不如陈坪村大。 一圈逛完,假期也结束了。 第二天上班,李澈刚坐下泡了杯茶,手机就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陈富贵。 他有些好奇,昨天两人才分别,怎么这么快就有事了? “李局,乡里刚下了个文件,我发给你了,你赶紧看看!”接通一听,陈富贵的声音很急。 李澈开了免提,又打开某信。 陈富贵发来的是一张图片,拍的是红头文件。 标题写着: 《富林县关于促进烤烟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补贴办法》 落款是富林县人民政府和县烟草专卖局。 李澈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补贴很全面——从烤烟面积到设施设备,从农资交售到税收贷款,方方面面都有补贴。 一亩烟田补贴多少,买农机补贴多少,交售烟叶还有奖励,写得清清楚楚。 看到这个消息,李澈的眉头先是舒展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这对烟农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可是马上,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数字——种烟面积补贴、农资补贴、设施设备补贴……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想起大柳村那些荒废的烟田,想起那两三个人拿着镰刀慢吞吞收拾的样子,想起当地人说的“王老板把地租走了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还有赵小方——那个痛快答应减掉农资的烟草站技术员。 当时他还纳闷,赵小方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以及王多海——那个从不主动下村、却突然带着两个外地口音的人来陈坪村转了一圈的副乡长。 那两个火峰口音的外地人…… 他们——早就知道这份文件! 李澈盯着手机屏幕,那几行补贴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忽然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 烤烟是高山作物。 火峰县为什么是产烟大县? 就是因为那里海拔高,昼夜温差大,这些都是种出好烟的硬性标准。 火峰县的烟叶,在全国都能排上号。 富林县呢? 一半是山区,一半是平原。 整体海拔比火峰县低了一大截,真正能满足烤烟种植条件的地方,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所以富林县的烤烟,质量一直上不去,成本却下不来。 同样是一亩烟,富林县的病虫害比火峰县多得多。 农药要加倍,人工要加倍,最后卖出去的价钱,还赶不上人家的一半。 如果让李澈来制定政策,他可能会建议——放弃烤烟,另寻出路。 可富林县的这份补贴文件,明明白白写着:要加大扶持力度,要促进产业高质量发展。 这是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澈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外走。 他得去找韩老。 老干所的活动室里,韩老正跟几个老干部下棋。 看见李澈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有事?” 李澈点点头。 韩老放下棋子,站起来,跟着他走到王薇的办公室。 门关上。 李澈掏出手机,调出那张图片,递给韩老。 “韩老,您看看这个。” 韩老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李澈,摘了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失望,带着痛心,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从本身解决问题,就开始想些歪门邪道。等事情搞砸了,有人问起来,他们就会说——” 他顿了顿。 “是邦国起的头。” 李澈沉默了。 他懂韩老的意思。 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 一个地方,有人开了个头,整个地方就开始大张旗鼓地跟进。 等发现情况不对劲,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时候就开始想各种办法补救——补贴、扶持、政策倾斜。 可如果最后还是救不回来呢? 那就得有人承担责任。 谁起的头,谁扛着。 李澈忽然想起韩邦国那句话:富林县情况复杂。 现在看来,这情况,不是一点点复杂。 韩邦国想扭转整个局面,那不是一点点困难。 除非他愿意把整件事扛起来,承认自己起错了头。 第二百二十六章 老工业园 秦婉音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四月份,二期旧改竣工验收。 这种项目,住建局最忙的就是两头——开工和收尾。 图纸要看,现场要跑,协调会要开,验收单要签,一个环节漏了,后面全得返工。 除此之外,住建局又来了新项目——老工业园改造。 李振宁负责规划和筹备,监管放在协调办公室,城投当甲方。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区里自综合管廊、海绵城市之后的第三项战略性大规划。 这天中午,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振宁、赵宏宇、刘亚军,还有城投老总周强,几个人围在会议桌边,每人面前一盒盒饭。 筷子碰着塑料盒,发出细碎的声响。 秦婉音和几个协调办的骨干坐在后排。 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聊着,聊着聊着,周强就开始倒苦水了: “领导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我得跟你们说实话。” “城投现在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他把筷子搁在盒饭上,双手搓了搓脸,“债务缠身,银行停贷。这个项目,区财政只能挤出五百万启动资金。离项目一期需要的三个亿,还差得远。” 他苦笑了一下,“现在区里催着、银行门关着,我是真头疼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婉音的目光落在赵宏宇身上。 赵宏宇低着头,只顾扒饭,像是没听见。 她心里明白。现在三四线城市的城投,基本都一个样——债务缠身,地方有什么项目就往他们身上压。 周强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赵宏宇出面,想想办法也好,说说好话也好。 可赵宏宇怎么可能接话? 城投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放在谁手里都是块烫手山芋。 不止是他。 李振宁翻着手里那份文件,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亚军盯着自己的盒饭发呆,筷子在饭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周强说完见没人接话茬,尴尬地愣了片刻。 他只好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扒了两口,像是噎着了,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秦婉音想了想,开口: “周总,用地融资呢?” 周强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卖地,”秦婉音说,“是用工业园改造后的土地收益来进行融资。” 周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这条路试过。”他摇摇头,“银行不认。” 秦婉音点点头。 她理解。 银行现在对城投的看法,估计跟赵宏宇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不认收益,是不敢认城投。 现在的城投,哪家银行没有它们的债务? 你这边说要融资,那边账上还欠着人家几个亿,人家能搭理你才怪。 她想了想,又说: “可以局里出面担保。城投把整个老工业园打包成一个独立项目公司,名义上和城投分离。” 话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一道目光刺过来。 赵宏宇抬起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闭嘴。 秦婉音没再说话。 周强也没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看了秦婉音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又讨论了一个多钟头,周强起身告辞。 门一关,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赵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盯着秦婉音: “秦婉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婉音站着,没动。 “城投现在的样子,谁敢出面担保?”赵宏宇的声音越来越高,脸涨得通红,“担保了,万一出了问题,谁担责?我这个一把手担责!” 刘亚军在旁边帮腔,手指点着桌子: “小秦,你年轻,有些事不懂。担保不是签个字就完事的,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周强今天说这话,就是想拉咱们下水。你倒好,还给他递梯子!” 李振宁开口,语气倒没那么冲,但话也不轻: “你那个主意,听着是挺新鲜。可实际操作起来,银行认不认?区里认不认?出了问题,谁来兜底?”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秦婉音数落得一无是处。 秦婉音低着头,没反驳。 她心里明白,他们说的都对。 担保确实有风险,万一出了问题,确实要有人担责。 可是—— 老工业园改造,是为了区里未来的规划做基础。 这是一项值得投资、也必须要投资的项目。 如果因为怕担责就不去做,那还要他们这些人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赵宏宇一眼。 赵宏宇还在说,嘴皮子翻得飞快,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秦婉音没再听,目光移向窗外。 赵宏宇终于说完了,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秦婉音没说话。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 过了两天。 刘运副区长忽然打电话来,让李振宁和秦婉音等人一起去老工业园看看。 一行人到了现场。 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玻璃,疯长的野草。 刘运走在前面,一边看一边问。 “前期规划怎么样了?” 李振宁跟在旁边,把周强那天倒的苦水,又倒了一遍。 刘运听完,点点头。 “城投的难处,我们都知道。”他说,“但是难处归难处,不能有难处就不做事了。” 他看向李振宁。 “你们住建局,也应该帮他们想想办法。” 李振宁苦笑:“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要不——区里出面,让财政松松口?” 刘运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无奈。 “能松口,早松了。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城投的债实在太多。”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废弃的厂房前,刘运停下脚步,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大门。 秦婉音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咬了咬牙,开口道: “刘区长,我有一个想法。” 刘运转过头,看着她。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把那天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说得更细,把每一个环节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银行为什么不敢贷?就是因为城投的债太多。”她说,“但是如果把工业园独立出去,成立一个项目公司,债务就和城投分家了。” “按照区里的规划,再由局里或者区里出面担保——我相信,银行方面的顾虑会减少很多。” 刘运听到“债务和城投分家”这句话时,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埋着头,一动不动。 秦婉音心里有些打鼓。 过了几秒,刘运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里有了光。 “这个办法,”他说,“确实可行。” 秦婉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运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问: “这个想法,为什么不在局里提?” 秦婉音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 刘运看着她那个表情,就明白了。 “提了。但是局领导不同意,对吧?” 他转过头,看向李振宁。 李振宁被他的目光一扫,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了一声,把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周强在,盒饭,秦婉音提了建议,被否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的,时不时看刘运一眼。 刘运听完,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宏宇。” 电话那头,赵宏宇的声音传来:“刘区长?” 刘运把秦婉音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然后质问: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赵宏宇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赶紧解释。 秦婉音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很急。 刘运不听他解释。 “现在是什么时候?”他说,“现在是——想尽一切办法,都要把项目落实下来的时候!”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你与其自己在那里瞎猜领导怎么想,还不如打个电话直接问问我。怎么——” 他顿了顿。 “我还能顺着电话线过来抽你还是怎么着?” 之后,刘运把赵宏宇数落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看了秦婉音一眼。 “你这个想法,回头写个详细的报告给我。” 秦婉音点点头:“好的,刘区长。” 刘运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背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秦婉音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许多。 走到厂区门口,刘运忽然回过头: “对了,那个担保的事,你写报告的时候把风险也写清楚。不能光说好处,不说坏处。” 秦婉音点点头:“我明白。” 第二百二十七章 人要调走 当天下午,刘运一行人回到住建局。 他没有走,直接进了会议室。 “把协调办的几个人都叫过来。”他对李振宁说。 几分钟后,秦婉音和几个骨干坐在了会议室里。 刘运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着。 “刚才在老工业园,小秦提了一个想法。”他开口,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我觉得值得认真研究。”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工业园改造,是区里的战略性项目。三个亿的资金缺口,不是小数目。财政拿不出来,城投融不到资,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他看着秦婉音。 “小秦说的项目公司分离的思路,我认可。把工业园独立出去,成立一个新的项目公司,债务和城投脱钩。然后由住建局或者区里出面担保,以未来的土地收益为质押,向银行融资。” 他顿了顿。 “这个办法,能不能成,要看具体操作。但方向是对的——与其在死胡同里打转,不如另辟蹊径。” 李振宁低着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刘运继续说: “住建局作为行业主管部门,要牵头把这个方案做细。风险评估、法律合规、银行对接,每一个环节都要考虑周全。不能光想着怎么融资,还得想清楚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兜底。” 他看向李振宁。 “振宁,这个事你亲自抓。小秦负责起草具体方案,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初稿。” 李振宁点点头:“好的,刘区长。” 刘运站起来。 “行了,你们忙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看了秦婉音一眼。 那一眼,秦婉音读懂了——好好干。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振宁合上本子,看了秦婉音一眼,没说话,起身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秦婉音收拾东西,正要走,门又被推开了。 赵宏宇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秦婉音,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宏宇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门一关,赵宏宇就爆发了。 “秦婉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高,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 秦婉音站着,没动。 “越级汇报!”赵宏宇的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 秦婉音低着头,没说话。 “你在局里提了,我们没采纳,你就去找刘区长?”赵宏宇来回走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他停下脚步,盯着秦婉音。 “你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领导都是饭桶?就你聪明?就你有办法?” 秦婉音抬起头,看着他。 “赵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婉音沉默了两秒。 “老工业园改造,是区里的战略性项目。资金缺口太大,常规办法解决不了。我那个想法,在局里提了,您们觉得风险太大,我理解。” 她顿了顿。 “可项目不能停。刘区长是分管领导,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至少多一个选择。” 赵宏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婉音会这么直接。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秦婉音继续说: “赵局,我知道越级汇报不对。今天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您怎么批评,我都接受。” 她的语气很诚恳。 “但是老工业园改造,我是真的想把它干成。不是为了出风头,是觉得——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惜。” 赵宏宇看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的火气,慢慢消了一些。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还在。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婉音的工作能力,他是承认的。 信访办那边干得不错,协调办这边也说得上非常出色。 可他就是搞不懂,秦婉音为什么就不能完完全全站在他这一边?! 今天他这番火,除了宣泄秦婉音越级汇报之外,也暗含了赵宏宇对秦婉音没有明确站队的不满。 “行了。”赵宏宇摆摆手,“你出去吧。” 秦婉音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 接下来的几天,秦婉音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周强来住建局,第一个找的总是她。 有时候她去信访办,周强就跟着去信访办。 谈完正事,周强才会去找赵宏宇或者李振宁,就好像他们那儿才是走过场。 秦婉音知道,这会让赵宏宇更不舒服。 可她能怎么办?总不能把周强往外推。 赵宏宇的态度也变了。 见面点点头,公事公办,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鼓励两句。 秦婉音心里明白,她在赵宏宇那里,已经“出局”了。 赵宏宇一贯的做法是——只要不站在自己这边,即便是人才,能不用也不用。 况且,至今为止,他也没有从秦婉音身上获得来自韩邦国的任何好处。 几天后的党组会上。 议题一项一项过,轮到人事安排时,赵宏宇开口了。 “关于老工业园改造项目,我有个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协调办那边,秦婉音这段时间负责得不错。综合管廊和海绵城市已经进入正轨,信访办那边刘军也能扛起担子了。老工业园改造,前期工作是重点,需要专人盯着。” 他顿了顿。 “我建议,把秦婉音暂时调去城投,专项负责老工业园改造的监管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点头,觉得这个安排合理。 有人若有所思,看出点别的意思。 李振宁自然明白——这是穿小鞋。 赵宏宇的理由很充分,充分到让人没法反驳。 项目需要人,秦婉音熟悉情况,城投那边缺人手——怎么看都是正常调动。 可谁都知道,从住建局调到城投,从协调办到专项监管,明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边缘化。 消息传到秦婉音耳朵里时,她正在信访办整理材料。 她愣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下。 赵宏宇这手,玩得漂亮。 ...... 第二天上午,赵宏宇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推开了。 刘运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赵宏宇,秦婉音呢?” 赵宏宇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刘区长,您怎么来了?” 刘运没理他这茬,又问了一遍:“秦婉音在哪儿?信访办也没见她!” 赵宏宇心里咯噔一下。 “她……调去城投那边了,专项负责老工业园改造的监管工作。” 刘运的脸色更黑了。 “调去城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谁定的?” 赵宏宇被他这反应搞懵了。 “刘区长,这……党组会定的。老工业园改造需要专人盯着,秦婉音能力强,最合适……” 刘运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赶紧把她叫回来。她手头上的工作,你安排给别人。” 赵宏宇愣住了。 “叫回来?刘区长,这……” 刘运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子。 “人要调走了。”他说,“市委组织部下的指示。” 第二百二十八章 挖墙脚 刘运的火,不是冲赵宏宇。 他冲的是秦婉音。 住建局这一块儿,刘运以前最关注的是李振宁。 李振宁有本事,专业技术过硬,项目交给他放心。 可这个人身上有股子清高劲儿,眼里只有事,没有人。 这样的人,能干好工作,却带不了团队。他手下那几个人,没一个能挑大梁的。 赵宏宇呢?倒是能带团队。 但他带的都是自己的“团队”——合则用,不合则弃。 谁跟他走得近,谁就有资源;谁不站他的队,谁就被边缘化。 这种搞法,刘运见得太多了,也烦得太多了。 所以当秦婉音冒出来的时候,刘运多留了个心眼。 这小姑娘,底子和李振宁差不多——有本事,有股子书生气,也有那股清高劲儿。 但和李振宁不一样的是,她会来事儿。 虽然来得有些生硬,有时候用力过猛,但刘运感觉得出来,她在努力“来事儿”。 一个好的下属,不怕她不懂,就怕她不肯学。 秦婉音有本事还肯学,这就是个好苗子。 去年秦婉音调去信访办,赵宏宇事后才跟他请示。 刘运表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他也想看看,秦婉音是不是只懂得书面上那一套,到了信访办那种地方能不能撑起来。 结果呢? 秦婉音不但撑起来了,还把信访办干得有声有色。 那个老油条杨轶林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最后内退了,她还从街道办挖来个刘军,把信访办的班子搭起来了。 这就不仅仅是会干活了。 这是会用人。 一个会干活的人,顶多是个好兵,一个会用人的人,才有当将的潜质。 刘运那时候就动了心思——这个小姑娘,值得好好培养。 哪儿知道,昨天郑国涛一个电话,把他叫了过去,说秦婉音要调走。 刘运愣了一下。 “调走?调哪儿去?” “富林县,新林乡,副乡长。”郑国涛看着他,“韩市长的意思,市委组织部下的动议。梁书记也同意了。” 刘运的脑子嗡了一声。 “下个礼拜,富林县组织部就会来人考察。”郑国涛继续说,“你们那边配合一下,该走的程序走一走。” 刘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种跨区域的人事调动有多复杂。 光是调出的地方,就要走一系列程序——单位同意、主管部门同意、编办核编、组织部备案。 最后还要过区里的“五人小组”:书记、区长、副书记、组织部长、纪委书记,五个人,得全部点头。 可郑国涛说了,这是韩市长的授意,而且经过了市委组织部。 也就是说,这是来自市委市政府的调令。 这样的调令,区里那五个人,谁敢说不? 刘运估计,富林县的考察程序,大概率也就是走个过场。 也就是说,秦婉音,肯定是留不住了。 以前他也听说秦婉音背后有韩市长的影子,但他怎么都想不到,秦婉音和韩市长走得这么近。 从街道办到住建局,从普通科员到信访办主任,这才多久? 信访办主任当上还不满一年,马上就要去一个乡当副乡长。 说是火箭提升,也不为过。 惊讶之后,便是愤怒。 这么重要的调动,秦婉音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她居然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现在区里城建任务这么紧,正是用人的时候。 她这一走,不等于挖自己墙角吗? ...... 赵宏宇一个电话,把秦婉音叫了过来。 办公室里,刘运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 既然要调走,那我也不留! 你不是不愿意在这儿干吗? 那干脆,你就什么都别干了! 等着考察,走人! 赵宏宇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先是说明了大致情况,然后开始安排,声音冷得像冰: “你手头上所有任务,全部移交。信访办那边,你也不用管了。主要工作移交给刘军,你就留在办公室,等着富林县的人来考察。” 秦婉音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赵宏宇说完了,看着她。 “有什么意见吗?” 秦婉音摇摇头:“没有。” 赵宏宇摆摆手:“那行,你出去吧。” 秦婉音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她看了刘运一眼。 刘运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秦婉音咬了咬嘴唇,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准备安排手头上的工作。 ...... 刘运离开的时候,秦婉音追了上去:“刘区长。” 刘运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秦婉音跟在后面,一直走到院子里。 刘运站住了。 秦婉音鼓起勇气,开口: “刘区长,对不起。” 刘运没回头。 “我知道,这事我应该早点跟您说。”秦婉音的声音有些低,“可是……一直没定下来,我不敢乱说。万一最后没成,显得我……” 她顿了顿。 “是我不对。您怎么生气都行。” 刘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知道我在气什么吗?” 秦婉音点点头。 “局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她说,“我这一走,好多事要重新安排。” 刘运没说话。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 “刘区长,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我就是想请您……给我个机会,让我请您吃顿饭。” 刘运愣了一下。 “从街道办开始,我就一直受您指点。”秦婉音看着他,目光诚恳,“到住建局以后,您对我的帮助更大。这顿饭,无论如何也得吃。您要是不去,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运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行吧。” ...... 刘运走后,赵宏宇关上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秦婉音。 副乡长。 市委组织部。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想起秦婉音刚来住建局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是,见了他,规规矩矩叫一声“赵局”。 后来去了信访办,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是低头快走,不多说一句话。 赵宏宇看着窗外,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这丫头,还挺有心机。 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一下子憋出来个大的。 韩市长? 他原还打算从秦婉音这儿沾点光。 现在倒好,光没沾着,人跑了。 自己还寻思挤挤她,让她长点儿记性呢! 哼!鬼知道这丫头跟韩市长之间有点儿什么。 不好说。 反正不好说。 他把烟头按灭,靠在椅背上。 算了。 走了也好。 走了清净。 至于她去那边干什么,跟谁有关系,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赵宏宇还是住建局局长。 赵宏宇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酸。 第二百二十九章 尿不到一个壶里 晚上,某家私房菜馆。 秦婉音订了个小包间,把李澈也拉来了。 两口子提前到了,备好了礼物,等着刘运。 刘运推门进来时,李澈赶紧站起来。 “刘区长,您来了。” 刘运点点头,坐下。 菜上齐了,酒倒上了。 秦婉音先敬了一杯,道歉的话又说了一遍。 刘运没说话,把酒喝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慢慢活络起来。 秦婉音也不隐瞒,把去新林乡的目的说了,但是略过了以前韩邦国的情节。 “韩老您知道吧?韩市长的哥哥。”她说,“他和李澈一直在陈坪村帮扶,搞合作社。那边情况比较复杂,需要人盯着。正好我有这个机缘,就……” 刘运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 “所以是韩老的意思?” 秦婉音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能全说是韩老的意思。是韩老和李澈在那边发现了问题,觉得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过去,韩市长又很关心富林县。正好我……” 她没说下去。 刘运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笑着接话:“刘区长,这事儿其实挺偶然的。我和韩老在陈坪村折腾了一年,好不容易把合作社搞起来,结果发现阻力不小。韩市长是从富林县上来的,对那边的情况也上心。所以……” 他顿了顿。 “婉音过去,也算是帮我们盯着点。” 刘运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们两口子,倒是配合得好。” 秦婉音和李澈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刘运放下酒杯,看着秦婉音。 “行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顿了顿。 “说心里话,我是不想放你走。区里这几个项目,正是吃劲的时候。你这一走,我这边得重新折腾。” 秦婉音低着头,没说话。 “不过——”刘运话锋一转,“既然是上面的意思,我也不能拦着。你去了那边,好好干。别给咱们全水区丢脸。” 秦婉音抬起头,感激地点点头: “刘区长,谢谢您。” 刘运摆摆手,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 区住建局怎么对待自己,秦婉音已经不在乎了。 人事调动的程序一旦启动,除非有人站出来直接反对,她调去新林乡就只是时间问题。 而韩邦国能直接通过市委组织部下动议,这个分量,秦婉音心里有数。 除非韩邦国本人改主意,或者市委书记亲自过问,下面的人,不会有人跳出来拦这道程序。 不过,时间终究还是时间。 就算是走过场,该走的程序一步也不能少。 调出地的手续,接收地的手续,纪委的廉政鉴定,组织部的档案审核,卫健委的体检报告,还有最后的公示期——少则个把月,多则三五个月,不走完是不行的。 李澈和秦婉音商量过了:不急。 从清江街道办城管办开始,到住建局信访办,再到协调办两头跑,秦婉音这几年几乎没停过。 “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李澈说,“看看书,空空脑子。到了新林乡,肯定又是一场硬仗。你得轻装上阵。” 秦婉音点点头,没反驳。 她心里清楚,李澈说得对。 韩老却有些等不及了,说是现在骗补的苗头已经出来了,可这才是一个大柳村。 其他种烤烟的乡镇呢? 涉及有多广? 这些都还没有数! 一旦补贴真金白银地进了那些人的腰包,到时候烤烟产业就从政策失误变成了塌方性腐败。 这个口实落下来,可够韩邦国喝一壶的! “邦国倒还是其次。那些真正种烟的老百姓,那些老老实实执行政策、却被人当成了骗补幌子的烟农——他们怎么办?”韩老最后痛心地说道。 李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平静: “韩老,您现在急,我理解。可婉音就算明天去报到,当上副乡长,能马上挽回吗?” 韩老愣了一下。 “她得落脚吧?得熟悉情况吧?得搞清楚谁在搞鬼、谁在装傻、谁是被坑的吧?” 李澈一条一条数着,“就算这些都搞清楚了,制定对策要不要时间?协调各方要不要时间?跟那些人斗,要不要时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不是着急就能成的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接受。然后平平静静地,想对策。” 韩老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李澈没再说话。 ...... 周五下午,李澈正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手机响了。 赵喜来。 接起来,还没等李澈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赵喜来的大嗓门: “李澈,你小子不够意思啊!” 李澈愣了一下:“赵局,怎么了?” “高升了都不告诉我!”赵喜来的声音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是亲近,“我还是从韩老那儿听说的。怎么着,当上副局长了,看不上我这个老大哥了?” 李澈赶紧赔笑:“赵局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想着等稳下来再跟您汇报吗。” “行了行了,不跟你计较。”赵喜来说,“上回你不是让我约富林县公安局长吗?我约到了。” 李澈精神一振。 “明天有没有时间?来我这儿一趟,我介绍你俩认识。”赵喜来说,“顺便,给你庆祝庆祝。” 李澈连忙答应:“有有有,明天一定到。” “约的是中午,”赵喜来叮嘱,“你要来就早点到,咱们先碰个头。” 挂了电话,李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富林县公安局局长胡大勇,人名他早就打听到了。 秦婉音要去新林乡,能提前认识一下这位公安局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李澈就拉着秦婉音出发了。 从市里到石阳县,开了两个多小时。 上午九点多,车子驶进县公安局大院。 赵喜来见着秦婉音,立马大步迎上去: “哎哟,弟妹也来了!稀客稀客!” 秦婉音笑着打招呼:“赵局好。” 赵喜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你看这事儿闹的,弟妹头回来我这儿,本来应该去家里坐坐。这样吧,晚上去家里,我让你嫂子弄桌好菜!” 秦婉音连忙说:“赵局您太客气了。是我们应该上门拜访。” 赵喜来哈哈大笑:“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两家人,不兴这个!” 寒暄了几句,李澈切入正题:“赵局,胡局在哪儿?” 赵喜来脸上的笑容收住了。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说: “胡局还在酒店。” “这回是他们县来我这儿考察反诈大队的情况。”赵喜来解释,“胡大勇亲自来的。本来昨晚就要走,是我硬把他留了一晚。” 他拉着李澈在沙发上坐下,从办公桌下面拎出一个袋子。 两瓶酒,两条烟。 李澈看了一眼包装——贵州的酒,上海的烟。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套下来,四五千块。 “拿着。”赵喜来把袋子往他手里塞,“算是见面礼。” 李澈连连摆手:“赵局,这怎么行?我自己掏钱。” 他转头看秦婉音:“婉音,把钱给赵局。” 赵喜来一把按住他:“咱们俩好说,见完了胡大勇再算账。”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 “李澈,这胡大勇不太好说话。他是咱们市区县一级局长里年纪最大的,调子高。” “这些东西,是我特意准备的——他就喜欢这两样,贵州的酒、上海的烟,别的入不了他的眼。” 李澈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罗玉。 那个随和的政委,和这位胡局长,好像不太一样。 “罗政委看着挺随和的,”他试探着问,“怎么局长……” 赵喜来摆摆手,压低声音: “罗玉是市局派下来的。这胡大勇在富林县打拼了半辈子,两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李澈和秦婉音对视一眼。 “不管怎样,”李澈笑了笑,“先见了再说。” 第二百三十章 载入史册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 三个人在赵喜来办公室坐下,茶泡上了,烟点上了,话题也就打开了。 秦婉音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 李澈和赵喜来是老交情,说话不用拐弯。 “赵局,”李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有件事儿得跟您说说,婉音可能会调到富林县,现在已经在走程序。我也不瞒您,这是韩市长的安排,就是为了陈坪村那档子事。” 赵喜来点点头,陈坪村的事,他之前帮李澈调查短视频事件时就了解了。 所以他马上就明白李澈话里隐含的内情。 赵喜来目光在秦婉音脸上扫过,又落回李澈身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没有多少惊讶,倒是有几分恍然: “所以你要见胡大勇,就是这个原因?” 李澈笑了笑,没否认。 “算是吧。婉音去那边,两眼一抹黑。能提前认识一下胡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喜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出大拇指,在半空里晃了晃。 “李澈啊李澈,”他感慨地摇摇头,“我是真服你。棋局刚开始,你就想到五步以外了。” 李澈摆摆手:“赵局您过奖了,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赵喜来没接这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韩市长对你们两口子,是真上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点上。 “我呢?在他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副县搁置那么久,也没见他问过一句。” 李澈愣了一下。 赵喜来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嘲: “亏我还一直把他当仕途导师。结果呢?人家心里,棋子就是棋子。” 他说完,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烟灰积了一截,也没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婉音低着头,没说话。 李澈看了赵喜来一眼,斟酌着开口: “赵局,您这话……是不是想多了?” 赵喜来摆摆手,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慢慢溢出。 “不是想多。是想明白了。” 他把烟在嘴里酝酿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来,目光跟着那缕烟往上飘。 “韩市长当初在富林县起家,干到常务副县长。后来调来石阳县当县长,之后又是县委书记。富林县和石阳县,都是他的基本盘。这个,你知道吧?” 李澈点点头。 “我是他在石阳县当县长的时候,点名从治安大队长提到副局长的。”赵喜来说,手指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磕,“之后这些年,一路当上局长,说实话,都是在他的庇荫下。” 他顿了顿。 “说起来,他也算对得起我。可是……”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以为我和他之间,多少有点情感关系在。现在才明白,从头到尾,我就是一枚棋子。有用的时候用一下,没用的时候,就搁在那儿。” 李澈沉默了几秒。 赵喜来的这番感慨,他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这种话,不到一定程度,不会对人说。 可他也知道,这种感慨,在体制内太常见了。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所有人,包括韩邦国自己,也都是一枚棋子。 只不过有人是大棋盘上的棋手,有人是小棋盘上的棋子。 但往上数,总有更大的棋盘。 早一点想通这个道理,就能早一点看清体制内的本质,也就能清楚自己的定位。 现在看来,赵喜来刚刚入门。 李澈没急着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赵局,”他开口,语气很平静,“您这话,我听着有道理。可我也有个问题想问您。” 赵喜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您觉得,韩市长今天的位置,是他自己挣来的,还是别人给的?” 赵喜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澈继续说,身体微微前倾: “他在富林县起家,在石阳县扎根,一路走到今天。您说他把您当棋子——可他自己,是不是也在更大的棋盘上,当别人的棋子?” 赵喜来沉默了,目光垂下去,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当棋子的,不只是您。”李澈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有人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有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出点自己的东西来。” 他顿了顿。 “您那个反诈大队,就是您自己的东西。” 赵喜来的眼神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澈。 李澈趁热打铁: “刚才您说韩市长没帮您说话。可您这个副县是怎么上去的?是靠韩市长帮您说话上去的,还是靠您自己干出来的?” 赵喜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和。 “赵局,有些话,我不该多说。可您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多嘴一句。” 他伸出手,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 “您那个反诈大队,才是您的本钱。韩市长帮不帮您说话,那是他的事。您自己手里有货,走到哪儿都不怕。” 赵喜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李澈,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李澈啊李澈,”他摇摇头,伸手拍了拍李澈的肩膀,“你年纪轻轻,看得比我这个老家伙还透。” 李澈摆摆手:“赵局您别夸我,我就是瞎琢磨。” 赵喜来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秦婉音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李澈这番话,既安慰了赵喜来,又把话题从“抱怨韩邦国”上引开了。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气氛缓和下来,李澈故意把话题岔开。 “赵局,胡大勇来考察,是不是也想建反诈大队?” 赵喜来一听这个,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换上了得意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体,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不光富林县。”他坐直了身体,用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地响,“市里好几个公安局,都有这个想法。市局专门开会,号召他们向我们学习。” 李澈立马伸出大拇指,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 “赵局,这可不得了。那您这个反诈大队,就算是已经突破县域层面了,市局都重点关注了。” 赵喜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哎,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 “不是赶上了好时候,”李澈认真地说,目光直视着他,“是您做对了事。这是制度性的突破,将来说不定能载入史册。” 赵喜来愣了一下,笑容凝固在脸上。 “载入史册?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李澈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您想想,反诈这个东西,现在全国都在搞。”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可真正搞出模式、搞出经验的,有几个?您石阳县走在前头,将来市里推广,省里推广,甚至全国推广,源头在哪儿?在您这儿。” 他看着赵喜来。 “赵局,这才是真正的分量。” 赵喜来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李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拍了拍李澈的肩膀,“谢谢你。” 李澈站起来:“赵局您这是干什么……” 赵喜来摆摆手,打断他: “刚才那些话,我是真往心里去了。你说得对,与其纠结别人怎么对我,不如把自己手里的事干好。” 他看了看表。 “行了,不说这些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酒店。” 李澈点点头,和秦婉音一起站起来。 第二百三十一章 非结交不可 酒店包厢的门推开,李澈就看见了胡大勇。 他坐在主位上,身体往后靠着,两条腿交叠着。 看见赵喜来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算是笑的表情。 对李澈和秦婉音,他只是瞥了一眼,然后目光就移开了。 那一眼,让李澈心里有了数。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让他觉得高高在上的人。 有韩邦国那种不怒自威的,有彭老那种神秘感十足的,还有苏蔓那种极度自我的。 当然,也有胡大勇这种——目空一切的。 用句俗话说,就是拿鼻孔瞧人。 从进门到坐下,胡大勇始终昂着头。 他跟赵喜来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像是上级对下级,又像是长辈对晚辈。 目光偶尔扫过李澈和秦婉音,也只是扫过,没有任何停留。 连一句“来了”或者“坐吧”都没有。 李澈和秦婉音在对面坐下,他也不看他们,继续跟赵喜来说话。 言辞里左一句小赵,右一句年轻人的,似乎眼前这个和他平级的公安局长是刚入行的下属一样。 赵喜来只是笑,但是始终不接话。 李澈坐在那里,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他看着胡大勇,听着他说话,心里却平静得很。 这个人,不能交。 但不代表不能用。 只要和自己的利益没有冲突,所有人都可以是朋友。 何况秦婉音要去新林乡,胡大勇是富林县公安局局长。 这个关系,必须维持。 等胡大勇说完了,赵喜来才开口,把话题引到李澈身上。 “胡局,给您介绍一下。”他指了指李澈,“这位是李澈,全水区老干局副局长。旁边是他爱人秦婉音,住建局的,马上要调到你们县新林乡当副乡长。” 胡大勇这才多看了李澈两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李澈顺势站起来,把准备好的烟酒放在桌上。 “胡局,”他笑着说,“一点小意思,以后还望多多指点。” 胡大勇伸手摸了摸那对酒。 他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划过,然后抬起头,第一次正式跟李澈说话: “这酒不错。李主任有眼光。” 李澈点点头,没多说。 胡大勇把烟酒往旁边一放,又转过去跟赵喜来说话了。 接下来的时间,李澈基本就是个听众。 胡大勇对赵喜来的反诈大队,从头到脚批评了一遍。 说他搞的那些东西都是花架子,说那些年轻人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警察,说光坐办公室玩电脑、不冲锋陷阵抓贼的人,不配穿警服。 赵喜来一直笑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从不反驳。 有些话实在过分了,他也只是尴尬地笑笑,然后端起茶杯喝一口。 李澈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赵喜来这个人,看着大老粗,其实心里有数。 他知道胡大勇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临走的时候,李澈和赵喜来一起把胡大勇送到门口。 “胡局,”李澈很恭敬地说,“我现在也在新林乡帮扶,以后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 胡大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上了车,走了。 车子消失在街角,赵喜来才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李澈,笑了。 “怎么样?见识到了吧?” 李澈也笑了。 “见识到了。” 赵喜来摇摇头:“咱们胡局,连市局都没放在眼里。今天这态度,算好的。” 李澈回头看了秦婉音一眼。 秦婉音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李澈转回头,对赵喜来说: “没关系。胡局心气高,以后多走动就行了。” 赵喜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大拇指。 “李澈,你是这个。” 李澈愣了一下。 赵喜来说:“跟胡大勇打了交道,不在背地里数落两句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李澈笑了笑,没说话。 ...... 赵喜来家在一栋老式的单位楼里,三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客厅里摆好了桌子,菜已经上齐了。 几个人坐下,赵喜来开了瓶酒。 “到家了,都不是外人。”他给李澈倒上,又给自己倒上,“今天放开喝。” 李澈看了看秦婉音,见秦婉音笑着点头,他才端起酒杯。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赵喜来端着酒杯,看了李澈一眼,然后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李澈,到家了,都不是外人,有些话也该说开了。” 李澈一愣。 “知道为什么胡大勇那个脾气,我都不反对介绍你们认识吗?” 李澈心里一动。 他一直以为赵喜来就是帮忙牵线,没想到还有别的用意。 “赵局,您这话……” 赵喜来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短视频那阵儿,你不是让我调查韩市长那几件事吗?” 李澈点点头。 那是去年的事了。 赵喜来放下酒杯,看着他。 “那几件事,背后都有齐爱民。” 李澈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了起来。 齐爱民,富林县副县长,分管农业。 胡大勇,富林县公安局局长。 他想起胡大勇今天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又想起之前对齐爱民的了解——那个人的做派,和胡大勇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齐爱民的分寸拿捏得更高明,不像胡大勇这么赤裸裸。 赵喜来这个时候提到齐爱民…… “赵局,”李澈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胡大勇和齐爱民之间有联系?” 赵喜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澈的心跳快了一拍。 “胡大勇和齐爱民,都是老富林人。”赵喜来说,“两个人都是熬了几十年,才熬到现在这个位置。他们县政府的党组成员里,这两人的资历最深。” 他顿了顿。 “你说,他们关系能浅吗?” 李澈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赵喜来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懂了。 “韩市长那事儿,我琢磨着,迟早要找到齐爱民那儿去。”赵喜来说,“所以那时候我就多留了个意。”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后来你说想见胡大勇,我就猜到,多半是这么回事。” 他看了秦婉音一眼。 “现在弟妹又要调去富林县,那这个胡大勇,可就是接近齐爱民的捷径。” 李澈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赵喜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他一直以为是粗线条的。 公安局长的位置,靠的是资历和韩邦国的提携。 可今天这番话,让他对赵喜来刮目相看。 能想到这一层,还能忍一天不说的,绝不是粗人。 “赵局,”李澈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赵喜来笑了,端起杯子和他的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赵喜来给李澈又倒上酒。 “胡大勇这个人,脾气是臭,你多走动,慢慢来。齐爱民那边,也不能急。” 李澈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秦婉音。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胡大勇,看来是非结交不可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风声 提到短视频,李澈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蔓当初说的那几件事里,有一件是关于公路改线的。 说因为改线,两个村的村民发生了械斗,最后几十号人被抓。 当时他拜托赵喜来查过。 赵喜来查到,当年确实有不同路线方案和补偿标准的争论。 最后拍板的是韩邦国,但另一套方案的提案人,是齐爱民。 更重要的是,赵喜来说过,顺着械斗这条线往下摸,听到一点风声——当年两村矛盾激化到动手之前,有人在暗中怂恿。 当时李澈还拜托他继续往下查。 这会儿赵喜来主动提起短视频,李澈自然要问。 “赵局,那个械斗的事儿,后来查得怎么样了?” 赵喜来正端着酒杯,闻言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后一靠,脸上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我就知道你得问。” 他抿了一口酒,开始说。 “当年是因为修水库,原来的207县道废弃了一段。从哪儿过,起了争议。” 他掰着手指头数: “两个村子,西泉镇的响水村和吴家湾村。争议的点,就是改线的国家补偿。” 李澈认真听着。 “从响水村过,路线远一点,占的地也多,补偿款自然多。从吴家湾村过,路线近,占的地少,补偿款少。” 赵喜来说,“其实选哪个都无所谓,就是看决策者的决定。韩市长最后选了远点的方案,也就是响水村那边。” 他顿了顿。 “但是在决定下来之前,有人跟吴家湾的村民说——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喝。” 李澈的眼睛眯了起来。 “让他们得去闹。说不闹,上面就以为你们无所谓。” 赵喜来的声音压低了。 “于是吴家湾的村民开始闹。响水村的见了,也开始闹。闹来闹去,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李澈追问:“查出那人是谁了吗?” 赵喜来点点头。 可他的脸上,却没有破案应有的兴奋,反而带着几分愁容。 “查到了。叫赵先发。” 他看了李澈一眼。 “可惜人早死了。三年前,肺癌。” 李澈愣了一下。 “死了?” “死了。”赵喜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也侧面打听过,他老婆和儿子都不知道这个事儿。问起来,就是一脸茫然。” 李澈沉默了几秒。 线索断了。 赵喜来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又说: “不过有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李澈抬起头。 “赵先发有个堂叔,叫赵玉坤。当时是西泉镇的乡建办主任。” 赵喜来说,“现在退休了。退休之前,他是富林县民政局的副局长。” 他顿了顿,看着李澈的眼睛。 “是齐爱民一手提拔起来的。” 李澈的心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凑起来。 “你是说——”他压低声音,“是齐爱民怂恿的?” 赵喜来摇摇头。 “我可没这么说。我也没查实。” 他放下酒杯,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李澈,我跟你分析分析。” 他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两个村子为了这事儿打打嘴仗,可能。几个人打个群架,也可能。但是——” 他看着李澈。 “两个村子直接械斗,最后三十多人被捕。就凭赵先发一个人,怂恿两句,能成这样?” 李澈没说话。 “哼哼,”赵喜来摇摇头,“我觉得不可能。” 李澈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他和赵喜来现在是先入为主。因为知道齐爱民有问题,所以看什么都往他身上想。 可如果抛开齐爱民,这件事本身也确实可疑。 两个村子,就因为一个人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就打起来了? 还打到械斗的份上? 几十号人被捕? 这里面的水,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可问题是,赵喜来已经查到赵玉坤这一步了。 再往下查,就会碰到齐爱民。 以赵喜来的身份,继续查下去,很容易暴露。 他只是帮忙打听一下,如果因为这个事儿,背上个“暗地里调查领导”的口实,不值当。 李澈想明白了。 “赵局,”他端起酒杯,“这件事,就先到这里吧。” 赵喜来看着他。 “将来婉音就到富林县了。这里面的隐情,”李澈说,“我们自己去打听。” 赵喜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认真: “李澈,我破案子有个习惯。” 李澈等着他说下去。 “不把证据做到百分之百,我绝不会往检察院交。” 他看着李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澈点点头,“明白。” 两人一饮而尽。 ...... 六月六号,一大早,罗志斌的车就停在了老干局门口。 李澈把秦婉音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身看着她。 “到了那边,有事打电话。” 秦婉音点点头:“我知道。” 李澈想了想,又说:“杨昌盛这个人,你心里有数就行。李秀英还好打交道。其他人,慢慢来。” 秦婉音笑了:“你这是第几遍了?” 李澈也笑了:“行了,上车吧。” 车子发动,驶出城区。 罗志斌坐在副驾驶,干部科科长程前开车。 秦婉音和程前不熟,一路上话不多。 罗志斌倒是说了几句,大意是“到了新地方好好干”“有什么事可以找部里”之类的场面话。 两个多小时后,车子驶进富林县城。 县委大院不算大,几栋老旧的办公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树荫遮了大半。 罗志斌带着秦婉音上了三楼,在一个小会议室里跟富林县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黄健见了面。 黄健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见罗志斌进来,他站起身迎上去: “罗部长,辛苦了辛苦了!” 两人握手寒暄,程前和黄健也认识,互相点头致意。 罗志斌指了指秦婉音:“黄部长,这就是秦婉音同志,交给你们了。” 黄健打量着秦婉音,点点头:“秦乡长,欢迎欢迎。罗部长,你们放心,人到了我们这儿,肯定安排好。” 罗志斌笑笑:“那当然,富林县组织部办事,我放心。” 程序走得不快不慢。 黄健让人泡了茶,几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儿。罗 志斌简单介绍了秦婉音的情况——之前在街道办、住建局的工作经历,信访办那档子事提了一句,但没多说。 黄健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两句。 聊完了,黄健让干部科的人去办手续。 程前跟着去了,罗志斌和黄健继续喝茶聊天。 中午,黄健在县委食堂安排了午饭。 吃完饭,罗志斌看看表,起身告辞。 第二百三十三章 面子上的东西 下午两点半,黄健带着干部科科长,亲自送秦婉音去新林乡。 从县城到乡里,开了四十多分钟。 新林乡组织委员肖斌站在大门口迎接,打过照面后便将一行三人迎上四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为首的,便是乡党委书记杨昌盛。 本来一群人还在聊天逗闷子,见了黄健,便立马安静下来。 杨昌盛站起身,脸上堆着笑:“黄部长,辛苦辛苦!” 黄健摆摆手:“不辛苦。杨书记,人给你们送来了。” 他侧身介绍:“这位是秦婉音同志,以后就在你们新林乡工作了。” 秦婉音微微欠身:“杨书记好,李乡长好,各位领导好。” 杨昌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没变:“秦乡长,欢迎欢迎。” 说着,便给几个人指位子。 黄健在主位坐下,杨昌盛在旁边陪着。 “今天过来,是送秦婉音同志上任。”黄健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下面,我宣读一下任职通知。”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展开。 “《关于秦婉音同志任职的通知》。”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秦婉音同志为新林乡人民政府副乡长,列副乡长排名末位,试用期一年。” “特此通知。中共富林县委组织部。” 他放下文件,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秦婉音同志之前在住建局工作,表现很突出。这次县委把她安排到新林乡,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希望班子成员多支持她的工作。” 杨昌盛带头鼓掌。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又很快停下。 黄健看向秦婉音:“秦乡长,说几句?” 秦婉音站起来。 “感谢组织的信任。到新林乡工作,是我的荣幸。我一定尽快熟悉情况,虚心向各位领导和同志们学习,认真履职尽责,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她说完,微微欠身,坐下了。 掌声又响了一遍。 杨昌盛接话:“黄部长放心,秦乡长到了我们这儿,我们肯定支持好她的工作。” 又聊了几句场面话,黄健便起身告辞。 杨昌盛、李秀英等主要领导将两人送上车,然后又赶回会议室。 在会议室里,杨昌盛给秦婉音把人介绍了一遍,又寒暄了片刻,便转过身,朝党政办主任田萍萍招招手。 “田主任,先带秦乡长去宿舍看看。”说罢又看向秦婉音,“今天就先休息休息,其他事明天正式上班再说。” 田萍萍三十左右,长着一张和气脸,笑着走过来:“秦乡长,跟我来吧。” 秦婉音跟着她往院子后面走。那 是一排平房,墙上爬着几株爬山虎,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 “条件简陋,秦乡长别嫌弃。”田萍萍推开一扇门,“被子褥子都是新买,洗手间在走廊那头,洗漱用具我买了一套,就是不知道秦乡长喜不喜欢。” 秦婉音看了看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挺好的,谢谢田主任。” 田萍萍笑笑:“那您先收拾着,有事叫我。”说完就走了。 ...... 秦婉音离开后,杨昌盛让其他人散了,把李秀英、张广才等几个主要领导留了下来,然后又把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杨昌盛在主位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 李秀英坐在旁边,张广才坐在对面,其他几个班子成员依次落座。 没有人说话。 杨昌盛吸了一口烟,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人到了。说说看,都是怎么个想法?” 沉默。 几个人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目光要么盯着杯子,要么看着窗外,就是不往杨昌盛这边看。 杨昌盛等了几秒。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 “人是韩市长送来的。韩市长挑明了,就是为了烤烟来的。” 他看向张广才。 “老张,我看你得让让贤了。” 张广才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一丝不悦飞快地掠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笑: “好事啊。正好我忙不过来呢!” 在座的人都清楚张广才的脾气。 这话,谁信? 李秀英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老张,你也别有什么想法。杨书记这样安排,是合理的。” 她看着张广才。 “咱们乡固定四个副乡长,现在突然增加一个。韩市长的意思,很明显了。就算我们安排别的工作,韩市长肯定还会出手,把她弄回来。” 她顿了顿。 “我看这样吧——就让她管一下特色农业,把烤烟和烟草站那一块儿扔给她。咱们还省得麻烦。” 张广才没说话。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人开口。 一二把手都发话了,还能说什么? 杨昌盛站起来。 “那就这样。过两天上常委会。”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其他人陆续起身。 张广才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 送走秦婉音,李澈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很普通。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澈。” 李澈愣了一下。 韩邦国。 跟韩邦国接触这么久,他们之间的沟通要么是直接见面,要么是通过韩老转达。 直接通电话,这是第一次。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意识到这多半是韩邦国的私人号码。 “韩市长。”他的语气恭敬,但不紧张。 “婉音走了?”韩邦国问。 “是,今天上午送到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你的要求,我都满足了。”韩邦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李澈心里一动。 “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韩邦国“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 “富林县烤烟补贴的事,我哥跟我说了。我问了一下——” 他顿了顿。 “那是富林县和烟草局共同争取下来的,目的就是扶持当地的烤烟产业。这个补贴没有什么复杂的背景,你不用考虑太多。” 李澈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韩邦国这是在告诉他——补贴文件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执行层面。 “我知道了,韩市长。”他说,“我明白您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韩邦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 “李澈,齐爱民,我不怎么担心。他也五十多了,不可能跑得出富林县。” 他顿了顿。 “但是现在新林乡的这个烤烟局面,你必须得给我扭转过来。” 李澈等着他说下去。 “要么,你把它搞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实在不行——” 韩邦国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放弃。” 李澈愣住了。 放弃? 韩邦国这是打算……背上政治污点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陈坪村的合作社,那些指着烤烟过日子的村民,还有韩老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 “韩市长,”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急切了些,“就我目前的了解,烤烟不是不行。” 韩邦国没说话。 “关键得看您怎么看待。”李澈继续说,“如果您想用烤烟带动几个乡,甚至整个富林县的经济,那肯定不行。可如果您认为只需要增加农民手里的收益——” 他顿了顿。 “起码在陈坪村,是完全可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澈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韩邦国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沉: “李澈,你是个聪明人。” 李澈没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说完,电话挂了。 ......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李澈慢慢放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 他笑了笑。 韩邦国要的是什么? 是屁股干净。 是在他的仕途上没有污点。 烤烟,不过是面子上的东西而已。 第二百三十四章 第一课 两天时间,秦婉音在党政办主任田萍萍的带领下,基本熟悉了新林乡的班子构成。 首先是党委常委,一共七人。 书记杨昌盛、乡长李秀英、副书记赵光明、纪委书记刘东升、常务副乡长张广才、组织委员王强、宣传委员孙丽。 这是名义上的最高决策机构。 但是乡镇一级的运作,和区县不太一样。 区县的党委常委是绝对的权力核心,进了常委才算真正进入决策层。 可在乡里,日常工作中真正说了算的,是那几个主抓工作的副乡长。 就拿新林乡来说,书记、乡长、党政办主任加上四个副乡长,构成了实际上的“核心圈子”。常委不过是将程序合法化的一个象征性机构而已。 这其中书记杨昌盛、乡长李秀英和党政办主任田萍萍没什么好说的。 其他四个副乡长分别是—— 常务副乡长张广才,分管农业、林业、水利、畜牧。 副乡长王多海,分管综治、信访、安全生产。 副乡长周海东,分管民政、残联、劳动保障。 副乡长赵军,分管城建、国土、交通。 田萍萍介绍的时候,秦婉音暗暗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过了一遍。 按照韩市长的安排,这个常务副乡长张广才恐怕就是她往后接触最多的人。 王多海则是李澈交代自己来了之后要多加留意的人。 至于其他人,暂时应该接触不多,可以先放着。 两天后的上午,杨昌盛主持召开了一次常委会。 很短,很高效。 从通知开会到散会,前后不到十分钟。 议题只有一项:秦婉音同志的工作安排。 像这种一二把手已经达成一致的议题,大家都非常统一地保持着沉默。杨昌盛的提议毫无阻力地通过了。 第三天上午九点,乡政府大会议室。 全乡机关干部、各村支书主任、乡属单位负责人,黑压压坐了几十号人。 主席台上,杨昌盛居中,李秀英坐在旁边,其他班子成员依次列席。 李秀英主持会议。 她清了清嗓子,等台下安静下来,开始宣读: “会议第一项,宣布一项工作调整。经乡党委研究,并报县委组织部备案,现将班子成员分工调整如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张广才同志:分管常规农业生产。负责粮食生产、农业技术推广、农田水利建设、防汛抗旱、林业资源管理、畜牧养殖等工作。分管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林业站、水利站。” 台下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秀英顿了顿,继续念: “秦婉音同志:分管特色农业发展。负责烤烟产业规划与发展、农业合作社规范化建设、农业招商引资、涉农项目对接等工作。联系烟草站、供销社。” 她抬起眼,扫了一眼台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同时,协助张广才同志做好其他农业相关工作。” 秦婉音坐在主席台边上的位子,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协助张广才的其他工作”——这个尾巴加得很有意味。 她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淡漠。 忽然,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陈富贵坐在后排,正直愣愣地盯着她,满脸惊讶。 秦婉音心里一乐。直到现在,她和李澈还没有向富林县的任何人公开他俩之间的关系。这个会议现场,也只有陈富贵知道自己是李澈的老婆。 她冲陈富贵微微笑了笑。 陈富贵一愣,随即也回了个笑脸,赶紧低下头去。 台上的李秀英还在接着念剩下的会议内容。但大会议小事,今天这场会的主要目的就是宣布对秦婉音的工作安排,其他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例行事项。 台下的人注意力渐渐散开了,看手机的看手机,打瞌睡的打瞌睡。 秦婉音却还在琢磨那句话。 “协助张广才”——这应该就是新林乡给自己的定位:张乡长的助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秀英在告诉她,你得跟着张广才学,得看他的脸色,得在他划定的圈子里干活。 秦婉音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说实话,她并不介意。 自己从参加工作开始就一直在城建口,确实不懂农业,需要人带。 但李秀英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她并不打算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副乡长。她在告诉自己,你得守规矩,你只能在划定的范围内行使你的权力。范围外的事,得听张广才的。 也就是说,李秀英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欢迎。 或者说,新林乡对自己的到来并不欢迎。 其实秦婉音能理解。韩市长这样的安排,摆明了就是对新林乡现状不满。而自己,就是来改变现状的人。 人家能欢迎才怪。 不过这样也好。既然彼此态度都摆明了,自己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会议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秦婉音站起身,正要往外走,李秀英叫住了她。 “秦乡长,跟我来一下。” 秦婉音跟着她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进了乡长办公室。 李秀英示意她坐下,亲自倒了杯水。 “这两天还习惯吗?” 秦婉音点点头:“挺好的,田主任很照顾。” 李秀英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分工的事,你也听到了。农业这一块,老张干了十几年,熟悉情况。你先跟着他跑一跑,熟悉熟悉。烤烟那边,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他。” 秦婉音点点头:“李乡长,我明白。” 李秀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之前是搞项目的,虽说协调能力强,但是农业这一块,和城建不一样。地里的活,急不得,也强求不得。慢慢来。” 秦婉音又点点头。 “谢谢李乡长。” 李秀英摆摆手,站起身。 “行了,你先忙。有什么需要,直接找田主任。” 秦婉音退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阳光正好。 院子里有人在搬东西,有人骑着摩托车进出。 她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新林乡的第一课,上完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下马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秦婉音思考起来。 新林乡的情况,李澈跟自己说了不止一遍。 哪个村子值得注意?哪个人得重点观察?以及该注意什么? 李澈都反复叮嘱过。 不过李澈说得再仔细,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亲自去体会来得更深刻。 现在既然乡里已经摆明了态度,那自己干脆就别客气——明天就下村! 正思考着,门被敲响了。 秦婉音立马收拾起思绪,喊了声“请进”。 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发出来的“吱呀”声让人无比难受。 然后陈富贵那颗圆溜溜、黑不溜秋的脑袋就伸了进来。 “秦~~秦乡长?”陈富贵似乎不大敢进来,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试探着叫了一声。 秦婉音立马起身,冲陈富贵直招手,“陈支书,进来进来。” 陈富贵是特意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了才悄悄摸摸回来的,此刻,他像做贼一样,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溜进来,然后又转过身,朝门外看了两眼,最后还轻手轻脚将门给关上。 看着这一幕,秦婉音不禁笑了:“陈支书,您这是干嘛呢?” 陈富贵回过身,摸着圆脑袋憨憨地笑了一下:“秦乡长,要不是你那会儿在台上冲我一笑,我还以为你有双胞胎姐妹呢!我当时还纳闷,怎么这么巧?”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冲秦婉音问道:“秦乡长,你调来新林乡这事,李主任知不知道?” 秦婉音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支书,”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们俩睡一个床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陈富贵被她说得老脸一红,挠了挠他那刚长出一截头发的脑袋,也笑了。 “哎呀,我这不是……没转过弯来嘛。” 他顿了顿,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那你们早就知道你要调过来?难怪上次李主任带你一起去了我们村!” 秦婉音不否认,点点头。 “没错。上次来,确实是想先过来了解了解情况。” 陈富贵被解答了疑惑,整个人放松下来。他往椅子上一靠,脸上的笑变得踏实了。 “这回好了!”他搓着手,“你和李主任都过来了,那咱们村以后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秦婉音看着他那个发自内心的高兴劲儿,心里一暖。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说道:“陈支书,”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李澈妻子这件事,还得请您先别急着说出去。” 陈富贵一愣。 秦婉音解释道:“有些事,说透了反而不好。我初来乍到,要是大家都知道我是李澈的媳妇儿,看我的眼光就不一样了。开展工作反而不方便。” 陈富贵听明白了,立马认真起来,拍着胸脯: “放心!我保证保密!” 秦婉音又笑了,这回笑得温和。 “陈支书,您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和李澈又没啥见不得人的,保什么密呀。” 她顿了顿。 “我的意思是——您别主动告诉人家。有人问起来,您就说是。没人问,您就当不知道。” 陈富贵琢磨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明白。 “懂了。有人问,我就认;没人问,我就不提。反正您和李主任的事,迟早大家都会知道。” 秦婉音点点头。 ......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就敲开了张广才办公室的门。 张广才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张乡长,”秦婉音开门见山,“我想下村去看看,了解了解情况。您看能不能找个人带我?” 张广才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 “下村?”他笑了笑,那笑容让人看不透,“秦乡长还挺勤快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小刘,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敲门进来。 瘦高个,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经常跑村里的。 “这是刘永,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的。”张广才指了指他,“小刘,你今天就带秦乡长下村转转。” 秦婉音原本是想张广才带自己去,所以有些失望。 不过她很快便收住情绪,跟刘永说自己回办公室收拾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停车场见。 等秦婉音离开,张广才便眯着眼睛跟刘永叮嘱: “你往偏远一点的、苦一点的地方带,让她多走走路。她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吗?那就让她去最有问题的地方,吃点苦头,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刘永应了一声,也跟着离开。 十分钟后,车子发动,开出乡政府大院,往山里走。 刘永话不多,秦婉音问什么,他答什么,但从不主动开口。 秦婉音也不在意,坐在颠簸的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连着走了两个村,秦婉音一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跟村里来的人聊得也很短,秦婉音几乎都是一两句话就问完。 一个上午,刘永带着秦婉音走了二三十里地,还都是山野小道。 可秦婉音丝毫没有停留的打算。 刘永跟在后面,看她那个劲头,心里犯嘀咕。 这女乡长,怎么跟想象不一样? 不喊累,不歇脚,一直走一直问,跟个调查队似的。 中午,两人在村里吃了饭。 下午,继续走。 这一站是大柳村。 和先前两个村子差不多,地里的烟苗长势喜人,都有半人高了。 可就是那些个地垄,就好像用脚蹭了两条沟一样,别说下暴雨,搞不好撒泡尿都能漫过地垄。 还有一些地,秦婉音甚至看见新的烟苗旁边还有旧的烟株杆子。 不过她没出声,只是记录在本子上,然后随口问了些问题。 天黑的时候,刘永以为终于可以回去了。 没想到秦婉音说:“今晚不回去了。就在大柳村住一宿,明天接着看。” 刘永愣住了。 “秦乡长,这……村里条件差,没地方住……” 秦婉音摆摆手:“找户人家,给钱,能睡就行。” 刘永没办法,只好去张罗。 晚上,他躲在院子里,掏出手机,给张广才打电话。 “怎么样?回去了没有?”张广才的声音懒洋洋的。 刘永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没有!秦乡长今晚不回去了,说是明天还要接着看!她今天走了三个村,一点都不喊累,问这问那的,还把村里那些问题都记下来了。我看她那个样子,一天两天是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广才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意外:“哦?” “张乡长,您……您看这……” “行了,我知道了。”张广才挂了电话。 张广才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有点愣神。 这个城里来的小女娃,还真有股子韧劲?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杨昌盛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张广才,秦婉音呢?” 张广才站起来:“杨书记,她下村调研去了。” 杨昌盛走进来,盯着他。 “她下去调研,你怎么还在这办公室?” 张广才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反问: “怎么,难不成还让我陪着她?” 杨昌盛的火气蹭地上来了。 他没好气地瞪着张广才: “我知道你想给她点下马威。可是你也不想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她要是个饭桶,韩市长能调她过来?” 张广才愣住了。 杨昌盛看着他那个表情,更来气。 “这万一要是让她找出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你让我跟县里怎么交代?!” 张广才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昌盛等了几秒,见他没动弹,火了: “还愣着干什么?追过去呀!” 张广才这才像触电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跑。 杨昌盛站在办公室里,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不是一般人 第二天一早,刘永的态度明显变了。 大概是昨天见识了秦婉音那股子“不把村子走完不回去”的倔劲,今天他不再故意往偏僻难走的地方带。 只要车子能到,他就开车去,实在开不进去的才走路。 秦婉音心里有数,但没说什么。 经过昨天一天的摸底,她心里基本有了谱。 哪些村子值得重点看,哪些问题需要深挖,哪些人说话靠谱——都有了大概的判断。 今天的效率明显高了不少。 一个上午,两人就跑了四个村子。每到一处,秦婉音都直奔主题——烤烟面积、收益情况、补贴发放、合作社参与度。 问得简短,记在本子上,走人。 中午,在最后一个村子吃了碗面,两人靠着墙根歇了一会儿。 太阳晒得人发懒,刘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 秦婉音注意到了。 “刘主任,怎么了?有事?” 刘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张乡长问咱们到哪儿了。好像……他要来。” 秦婉音嘴角微微勾了勾。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你看他还有多远?要不然咱们就在下个村子等他。” 刘永像是得了大赦一样,连连点头:“好,好,我问问他。” 他低头打字,发完消息,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秦婉音靠着墙,眯着眼睛晒太阳,没再说话。 ...... 其实张广才昨天晚上就出发了。 但杨昌盛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万一让她找出点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没直接追过来,而是先去了秦婉音昨天走过的村子。 他得知道,这个城里来的小女娃,到底问了些什么。 一圈问下来,他松了口气。 村民们说的都差不多——问烤烟面积,问去年收益,问补贴到没到账。 都是些常规问题,没什么敏感的。 张广才这才放下心。 本想着今天一早就能追上秦婉音,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 刘永发消息说,他们已经跑完一个村子了。 张广才只好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追。 刘永在电话里提议:“张乡长,要不我们等您?” 张广才拒绝了。 他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刻意。 或者说,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于是一路上,他都和刘永保持着联系,却不让秦婉音知道。 秦婉音在村里吃午饭的时候,给了张广才充足的赶路时间。 等她坐着车抵达茅坪村,刚下车没走几步,就看见一辆车从后面开了过来。 张广才从车上下来,看见秦婉音,脸上立刻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哎呀,秦乡长?这么巧!” 他走过来,满脸意外:“我刚好来茅坪村办点事儿,没想到碰上你了!正好正好,咱们一路呗!” 刘永站在旁边,急得直挠头。 他对着张广才挤眉弄眼,嘴都快歪了,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 可张广才正演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到。 秦婉音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好笑,脸上却没露出来。 她顺着张广才的话往下接: “张乡长,我求之不得呢!正好,您帮我介绍介绍茅坪村的情况呗。” 张广才满口答应,转身就往村里走。 他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指着周围的田地介绍: “咱们新林乡,下面管着两个社区和十七个行政村。栽种烤烟的一共十一个村子。茅坪村是最早一批开始种的,我记得是——” 他顿了顿,算了算年份。 “有七八年了。” 秦婉音跟在他旁边,认真听着。 不得不说,张广才对下面的情况确实熟悉。 哪个村哪一年开始种烟,哪个村的地质适合什么品种,哪个村以前出过什么问题——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有他做介绍,秦婉音对村里的环境、背景、往年情况,了解得比单纯问村干部要具体得多。 走到村口,几个村干部已经迎了上来。 张广才给他们介绍秦婉音,说了几句场面话。 秦婉音照例问了几个问题——今年种了多少亩?去年收益怎么样?现在有什么难处? 村干部回答的时候,张广才竟然还能在旁边补充。 “他们家去年烟叶卖得不错,就是地少了点。” “这个村的水源有点问题,干旱的时候得靠抽水。” 村干部被他一说,连连点头。 秦婉音全都看在眼里。 只不过张广才跟着,进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人头熟,认识的人多。 除了村干部,路上碰见的村民也有认识的。 看见他,总要停下来打个招呼,聊两句家长里短。 于是一个下午,只跑了两个村子。 最后一个村子跑完,天已经擦黑了。 张广才看看天色,又看看秦婉音,主动说: “秦乡长,还剩两个村子。要不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反正我也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那些没种烤烟的村子,你也可以多了解了解。多看看,没坏处。” 秦婉音点点头,态度非常得体: “张乡长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我,我欢迎都来不及呢。谢谢您。” 张广才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 ...... 晚上,村里安排了食宿。 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秦婉音被安排在一户人家,张广才和刘永住在隔壁。 吃完饭,秦婉音回屋整理今天的笔记。 张广才找了个借口,把刘永叫了出来。 两人蹲在院子角落,压低了声音。 把这一趟大致的情况跟张广才汇报之后,刘永就把秦婉音知道张广才是特意赶过来的事说了。 张广才闻言眼睛一瞪:“她知道?!怎么知道的?” 刘永苦着脸,把憋了一天的话倒了出来: “张乡长,您还没来的时候,秦乡长就发现了,问我怎么老是看手机,我……我就说您要来。她还说,要不咱们在下个村子等您。” 张广才愣住了。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刘永更委屈了: “我暗示了呀!您来的时候,我对着您挤眉弄眼,嘴都快歪了,您压根没看见!您还演得挺高兴,说什么这么巧、来办点事儿……” 他越说越来劲: “张乡长,您自己想想,哪儿有那么巧的事?秦乡长昨天才找您,您让她自己下来,结果今天就刚好碰上了?还刚好来办事?小屁孩儿都听得出来是借口!” 张广才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一出戏,确实漏洞百出。 他气得直咧嘴,最后只能一甩手: “算了算了!跟着你们丢脸又不是头一回!” 刘永不敢吭声了。 张广才蹲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不过这个秦婉音……” 他眯起眼睛。 “她从头到尾都没拆穿我。她应该知道,昨天我让她自己过来,是故意为难她。” 刘永在旁边点点头。 张广才继续说: “她要是当场戳穿,我还能骂她两句不识抬举。可她偏不,就跟我演戏,还演得挺好。” 他看了刘永一眼。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刘永想了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 “张乡长,我跟您说句实话——这秦乡长,不是吃干饭的。” 张广才看着他。 “昨天那几十里山路,我那腿都打颤了。她愣是哼都没哼一声,从头走到尾。今天又跑了一天,衣服都臭了。” 他顿了顿。 “就冲这份韧劲,就不是一般人。” 张广才没说话。 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远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是啊……不是一般人。” 第二百三十七章 市烟草局 秦婉音的体力并非异于常人。 虽然平时也跑跑步、打打羽毛球,但那几十里山路,实打实地把她折腾得不轻。 当天晚上,她找老乡要了两大盆热水,把脚泡得通红,又敷了半天,才勉强睡着。 但她硬是咬牙忍下来了。 从刘永第一次说出“车子上去了怕下不来”“我怕磕着底盘”那些话开始,她就猜到对方的心思——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自己开口说“算了,回去吧”。 可她偏不! 她就是要让张广才和刘永看看,想让自己服软?不可能! 效果很明显。 今天刘永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些原本说“过不去”的路,他硬是开着车过去了。 有些地方秦婉音自己都捏把汗,担心车子底盘会不会被刮,刘永也只是皱皱眉,咬着牙往前开。 她知道,这是“小胜利”。 顶多让自己解解气,对当前的局面没多大帮助。 几个村子走下来,秦婉音心里有了大致判断。 老百姓都是老实人,都指着烤烟挣钱过日子。 那些村干部说的也都是实情——种烟辛苦,但比种粮食强;补贴没到账,大家都在等;合作社搞起来了,但不知道怎么弄。 可那些所谓的“合作社”,大多数都没把心思放在种地上。 来之前,李澈专门给她讲过烤烟种植的要点,尤其强调了轮作的重要性。 一块地连年种烟,病虫害会越来越重,烟叶质量也会逐年下降。 必须轮作,让土地有喘息的机会。 秦婉音发现,大多数地方都没有严格执行轮作。 特别是那些“大户”承包的地块,东一块西一块,连成片的不多,但地里情况简直可以用敷衍了事来形容。 地垄起得歪歪扭扭,旧的烟杆还立在地里,新的烟苗就插在旁边。 一看就知道,没打算好好种。 她把这些都记在了本子上。 晚上,村里安排的住处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秦婉音洗漱完,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给李澈发了个消息: “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 “还没。”李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笑意,“秦大乡长辛苦一天,我怎么敢先睡?” 秦婉音撇撇嘴,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从刘永的态度转变,到张广才那场漏洞百出的“偶遇”,再到几个村子的见闻,还有那些敷衍了事的大户地块。 李澈听得很认真,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满意: “婉音,你的优势现在发挥出来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 “我作为帮扶干部,能了解的范围实在有限。”李澈说,“陈坪村的情况我知道,其他村子只能靠打听。你这一圈跑下来,可以说是非常全面了。”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骗补已经成了事实。” 秦婉音点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 李澈继续说:“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后面的事。” “后面?” “他们这么搞,到时候交不出足够的量来,县里和烟草站会怎么反应?”李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还有补贴的核实,是乡里核实还是县里核实?是乡里发放还是县里发放?谁监管?谁执行?” 秦婉音听着,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些问题,她确实还没想那么深。 “我明白了。”她说,“我会尽快弄清楚的。” 李澈笑了:“秦大乡长,我这不是给你布置任务。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又问道:“现在腿好些了吗?” 秦婉音心里一暖,立马诉起苦来: “没呢,还疼着呢!”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 “这个张广才,坏死了!今天还装模作样跟我巧遇,我看他就是担心我查出什么才赶过来的。” 李澈安慰道: “乡里那些人的立场现在还不好判断,咱们也别急于判断,但是李乡长应该是个可靠的人,有必要的话,多接触接触。” 秦婉音立马不乐意了: “你是说那个李秀英?她可靠?!你都不知道她怎么安排我工作的!” “什么协助张广才!”秦婉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明明是副乡长好吧,又不是张广才的下属!就算我年纪轻,她觉得我应该多跟张广才学习,起码也等私下里跟我说呀。当着全乡干部的面这么说,算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澈开口,语气平静: “婉音,先别着急。” 秦婉音没说话。 “李秀英这人,可靠是可靠,但也善于伪装。”李澈说,“你现在看到的,不一定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秦婉音愣了一下。 李澈继续说:“这样吧——你先查着,我尽快过来一趟。我带你探探李秀英的口风。” ...... 李澈原以为自己离开老干所后,和老干部们的接触会慢慢减少。 没想到不但没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老干部参与干部培训,他得安排接送、食宿;关工委那边搞活动,他也得全程盯着。 一来二去,和老干部们单独相处的机会,比在老干所时还多。 这倒是意外收获。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变化还在某种程度上帮他把老干部筛选了一遍。 那些愿意出来参加活动的,要么是有真本事、闲不住的,要么是精力尚可、愿意发挥余热的。 那些没参与的,要么是资历不够被边缘化的,要么是身体确实跟不上的。 而且现在他接触的,是全区的退休老干部,不只是老干所那几十号人了。 这天上午,李澈去接一位赋闲在家的财政系统老干部,下午去讲一堂金融方面的培训课。 他叫上伍志,开上那辆新配的旧普桑,往老干局分配的福利房小区驶去。 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李澈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上了三楼,敲开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他上下打量了李澈一眼,问: “你是……老干局的?” 李澈笑着点头:“朱老您好,我是李澈,来接您去培训中心。咱们之前通过电话。” 朱老“哦”了一声,转身往里走:“等我一下,拿个包。” 几分钟后,朱老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出来,跟着李澈下了楼。 上了车,伍志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李澈坐在副驾驶,朱老坐在后座。车子开出一段,李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见朱老正看着窗外,神态平和。 他主动开口:“朱老,听说您在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 朱老收回目光,点点头:“三十八年。从办事员干到副巡视员。” 李澈由衷地说:“那您对财政这一块,可是真正的专家了。” 朱老笑了笑,没接话。 李澈又问:“您儿子呢?也在体制内?” 朱老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在市烟草局。” 李澈心里一动。 市烟草局。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脸上不动声色,继续闲聊:“烟草系统,好单位啊!。” 朱老叹了口气:“好什么好,天天加班,顾不上家。” 李澈笑了笑:“这说明他位高权重啊,哪儿像我们,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干什么事好。” 老人家,都愿意听别人说自己的儿女的好,态度立马就好了很多。 从聊天中李澈得知朱老的儿子名叫朱耀祖,四十三岁,在市烟草局财务管理科当科长。 车子继续往前开。 李澈透过后视镜看了朱老一眼,老人家正兴奋地讲着儿子的优秀事迹。 李澈认真听着,但在心里,已经多了一根弦。 第二百三十八章 图什么? 秦婉音特意把陈坪村留作最后一站。 今天跑了最后一个种烟的村子,又跟着张广才跑了两个不种烟的,等赶到陈坪村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两个副乡长同时光临,陈富贵自然不敢怠慢。 他把盖满了灰尘的会议室收拾出来,不仅把村委的人叫齐了,还特意喊了几个村民代表过来。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号人,烟雾缭绕。 张广才坐在主位上,嗯嗯啊啊地指示了一通。 大体就是“今年烤烟形势不错”“大家要抓紧田间管理”“有困难及时反映”之类的话。 他说完,朝秦婉音点点头:“秦乡长,你也说两句。” 秦婉音接过话头,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初来乍到,还有很多地方不了解,希望以后大家多多支持她的工作。 她说的时候,注意到台下好几个村民都笑盈盈地看着她。 这些都是上次跟李澈来时见过面的,秦婉音也朝他们点点头,笑了笑。 会议后半场就轻松了。 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 张广才和几个村干部扯着闲篇,问去年的收成,问家里的情况。 村民代表趁机诉几句苦,张广才嗯嗯啊啊地应着,说“回头想办法”。 秦婉音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开完会,陈富贵把众人遣散,带着两位领导往自己家走。 秦婉音这一圈调研,到这里算是正式跑完了。 晚上,陈富贵在院子里摆了张小桌,炒了几个菜,开了一瓶酒。 张广才和陈富贵都喝了几杯,坐在院子里扯着闲篇——从今年的雨水扯到去年的收成,从村里的光棍扯到乡里的干部。 秦婉音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偶尔笑笑,偶尔点点头。 但她的思绪,已经飘去了别处。 对农业,她几乎是一窍不通。 李澈下的功夫比她深,临走前给她恶补了不少——烤烟的习性、轮作的重要性、病虫害防治的关键点。 她也认真记了,这一圈跑下来,特别注意了李澈交代的那几个方面。 但真正让她感触深的,不是烤烟本身。 是那些村子里的人。 这一圈下来,她跑了十三个村子。 虽然没有把全乡跑完,但也差不多了。 给她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字——空心。 几乎看不到五十岁以下的劳动力。 田间地头忙活的,都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弓着腰,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偶尔看见几个年轻人,也是抱着手机蹲在墙角,跟地里的事毫无关系。 对比之下,张广才带她去的那两个不种烤烟的村子,地势平坦多了。 成片成片的稻田和油菜地,灌溉渠修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适合机械化耕种的好地。 可种烤烟的村子呢? 无一不是山高路险。 那些田地,都是人们从山坡上、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巴掌大一块,东一片西一片,连不成片。 有的地块,人站上去都得扶着旁边的树,生怕滑下去。 更别说灌溉了。 有几个村子,别说浇地,连生活用水都得看老天爷脸色。 政府倒是修了储水设施,但那点水,维持生活都勉强,哪里轮得到浇地? 李澈说过,烤烟是耐旱作物。 秦婉音心想:再耐旱,也不可能一滴水都不要吧? 而那些头发花白的老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年一年地刨食吃。 还有一个让她在意的地方——那就是人的精神状态。 十一个种烤烟的村子,她只在陈坪村感受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如果非要说,就是“心气儿”——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想挣钱的冲劲。 其他村子呢? 几乎是得过且过。 问起来,要么都说“种着呗,还能咋样”,要么就说在村外打零工的情况。 眼神里没有光,语气里没有期待,就像一潭死水,风吹过都泛不起涟漪。 秦婉音看着那些村子,脑子里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的念头—— 这些地方,根本就不适合人类居住。 更别说卡着要种这个、种那个了。 ...... 隔天上午,一行人打道回府。 回到乡里,秦婉音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张广才办公室。 李澈之前提出的那几个问题,她得弄清楚。 张广才正在和刘永喝茶聊天,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秦婉音开门见山:“张乡长,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张广才挥了挥手,示意刘永先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说。” 秦婉音把问题一个一个抛出来。 一圈问下来,她有了基本的了解。 整个烤烟产业的补贴,是分散在具体环节上的。 比如农机补贴,是在购买农机时直接在固定的农机售卖点抵扣的。 贷款补贴,是在信用社申请专项贷款时直接减免的。 农资补贴和售烟补贴,是在烟草站交售烟叶时直接发放的。 这些环节都有具体的东西可以量化——农机有发票,贷款有合同,农资有领用单,售烟有收购凭证。 只要手续齐全,就不存在“核实”的问题。 唯一需要核实的,是种植面积。 烤烟面积的核实,由县农业局牵头,联合各乡镇审核,出具证明后,最后在售烟环节由烟草站发放相关补贴。 也就是说,面积的核实权,基本就在乡镇一级。 具体到新林乡,负责核实面积的是张广才。 秦婉音心里有数了。 她又问:“张乡长,那些合作社,如果交不出足量的烟,怎么办?” 张广才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交不出就交不出呗。反正补贴都分散在各个小环节里。你交不出足量足质的烟,就拿不到售烟环节的补贴。其他环节的补贴,本来就不多。” 秦婉音追问:“那如果他们就觉得——拿面积的补贴就行了,先把面积报上去,后面的管理基本放弃呢?” 张广才晃了晃手里的笔,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秦乡长,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都算过,补贴最重的环节就是售烟。种烟种烟,最终要的肯定是烟,又不是说你只要种了,有没有烟我都不管。”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核实的是最终烟苗下地后的面积,那个时候,肥料和大部分农药都已经用进去了。” “像你说的先报面积,不交烟,那他成本都打不下来。亏本的买卖,谁干?” 秦婉音点点头。 张广才说得有道理。 可问题是她亲眼看见的,不是那么回事啊。 那些大户的地里,明明就是敷衍了事。地 垄起得歪歪扭扭,旧的烟杆还立在地里,新的烟苗就插在旁边。一看就知道没打算好好管理。 如果真像张广才说的,补贴重在售烟环节,那他们图什么呢? 第二百三十九章 懂规矩 跑完村子,下一步就该跑烟草站了。 两天后,秦婉音又敲开了张广才的办公室。 “张乡长,我想去烟草站看看。”她站在门口,语气客气,“您看能不能找个人陪我?” 张广才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脸上的不愉快简直要溢出来。 但他忍住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不敢再怠慢。 放下笔,拿起电话,先拨了刘永的号码,又拨了另一个。 “王乡长,待会儿去烟草站,你也一块儿。”电话里他语气很冲,“你不是说去的话一定叫你吗?现在有空没?” 挂了电话,他看了秦婉音一眼:“走吧,院子里等。” 秦婉音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心里却在琢磨。 王多海? 她忍不住问:“张乡长,干嘛叫王乡长?他不是分管综治和安全的吗?” 张广才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王乡长跟烟草站站长林学同比较熟。他特意交代过,去烟草站的话一定叫上他。可能有什么事吧。” 秦婉音没敢再问。 但她心里多了一根弦。 李澈说过,她来新林乡后头一个要注意的人物就是王多海。 说他曾经与火峰县的人接触过,而火峰县是个种烟大县。 这会儿张广才说王多海和烟草站站长熟悉——这两个情况,在她脑子里连了起来。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张广才连着打了三个电话催,才看见王多海提着个黑色手包,从办公楼里小跑出来。 他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来,嘴里还喘着气。 “拉棉花屎呢,这么久?”张广才没好气。 王多海嘿嘿笑着,上了车:“把手头上的事儿安排一下。” “你要是没时间就别去呗。”张广才说,“又不是有多远,你还怕我不认路啊?” 王多海晃了晃手里的包:“劳动局安全委的几个文件,给烟草站送一送。顺便叮嘱几句开秤之后的注意事项。” 秦婉音坐在后座,听着这话,觉得倒也说得过去。 车子发动,驶出乡政府大院。 路上,王多海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林站长,我们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他的语气很随便,“三个副乡长都来了,你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挂了电话,他又转过头,跟秦婉音客套起来。 “秦乡长,来咱们新林乡还习惯吧?”他笑眯眯的,“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别客气。” 秦婉音礼貌地应着,心里却在琢磨刚才那通电话。 王多海和林学同说话的语气,确实不一般——很随便,像是老熟人。 “……年纪轻轻就当上副乡长,大有前途啊。”王多海继续夸,“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找我。” …… 一路客客气气,倒也融洽。 从王多海嘴里,秦婉音还了解到一个情况。 新林乡烟草站虽然叫新林乡烟草站,实际上还负责三神乡和川全镇的烤烟种植和收购。 所以才选了个离三个乡镇都比较近的地方建站。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进一个不大的院子。 几排平房,几个大仓库,门口挂着“富林县烟草专卖局新林乡烟叶收购站”的牌子。 车子刚停稳,就看见几个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便是站长林学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满了笑。 他快步走过来,先跟张广才握手,又跟王多海握手,最后才转向秦婉音。 “秦乡长,久仰久仰!”他的姿态摆得很低,双手握着秦婉音的手,晃了好几下,“欢迎来烟草站指导工作!” 王多海上前一步,给秦婉音介绍: “秦乡长,这位是林学同林站长,咱们新林乡烟草站的当家人。” 林学同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就是给各位领导跑腿的。” 然后王多海又对林学同说:“老林,秦乡长可是咱们乡新来的副乡长,年轻有为,以后得多关照。” 林学同连连点头,姿态摆得极低,握着秦婉音的手摇了好几下。 秦婉音被这热情搞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笑着点头。 林学同又介绍身后几个人: “这位是副站长周建国,负责收购协调。”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点点头。 “这位是技术员赵小方,负责陈坪村、大柳村这一片。” 林学同继续介绍:“这位是技术员吴海,负责茅坪村、石盘村那几个村。这位是技术员孙大伟,负责左家湾那边的。” 一圈介绍完,林学同把一行人领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桌上摆着水果和茶水,烟灰缸也是新的。 林学同先开口,汇报烟草站最近的工作。 “首先得感谢乡领导,今年光是咱们新林乡,面积就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二十多。三神乡和川全镇那边也有增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站里已经在全力以赴做准备,十月份开秤,保证没问题……” 张广才听完,点点头,开始作指示: “林站长,不光是开秤的事。现在的烤烟生产,你们也得服务好。乡政府这边为了烤烟面积做了不少努力,你们可不能让我们白费劲。” 林学同连连点头:“张乡长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好。” 轮到秦婉音时,她笑了笑,说得很客气: “林站长,我今天主要是来学习的。对烟草站的工作还不太了解,想请教几个问题。” 林学同心说这个年轻人还挺懂规矩,知道收敛,连忙说:“秦乡长请讲,请讲。” 秦婉音开口了。 “林站长,我这几天跑了咱们新林乡好几个村子,发现有些地块,烟苗旁边还立着去年的旧烟杆。这种现象,咱们烟草站是怎么指导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技术,可以无视这个问题?” 林学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婉音继续问: “还有,对烟农田间管理的指导,咱们站里都做了哪些工作?我发现很多地方的地垄,起得跟开玩笑似的。有的地块,地垄歪歪扭扭,有的地块,压根就没有地垄。这种情况,是不是也在咱们的允许范围内?” 林学同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个……秦乡长,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确实……确实也有发现。但是您也知道,咱们站人手有限,负责新林乡的就小赵一个人。十几个村子,跑不过来……” 秦婉音点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农资的配比呢?是不是不管哪个地方、哪个地块,所有的配比都是一样的?” 林学同彻底卡壳了。 他看了看张广才,又看了看王多海,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要根据实际情况”“我们也会根据不同地块调整”之类的车轱辘话。 秦婉音听他说完,笑了笑。 那笑容很温和,但林学同总觉得后背发凉。 “林站长,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我刚来,什么都不懂。您别多想。” 林学同连忙摆手:“不不不,秦乡长问得好,问得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管理不善,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 他说着,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秦婉音余光扫过去——王多海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注意到,王多海微微点了点头。 林学同像是得到了授意,也跟着点点头,收回了目光。 第二百四十章 茶叶盒 又聊了几句场面话,王多海出来打圆场: “今天就这样吧。林站长这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么广的范围就这几个人,有些疏漏也情有可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林站长,工作该做的还是得做。不能因为有困难就疏忽大意。今天秦乡长提的几点问题,你得好好反思反思,该整改的整改,该加强的加强。” 林学同连连点头,一叠声地称是。 他看了看表,脸上堆起笑: “哎呀,都这个点儿了,到饭点了。站里随便安排了点儿饭菜,领导们不嫌弃的话,赏脸吃个便饭?” 这当然是废话。 秦婉音早就知道,这顿饭是跑不掉的。 一行人移步食堂。饭菜不算丰盛,但也过得去。席间没人谈工作,主要是各种恭维——尤其是林学同,对秦婉音的恭维简直到了不要脸的程度。什么“年轻有为”“女中豪杰”“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之类的,听得秦婉音只想翻白眼。 吃完饭,几个人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林学同突然说:“领导们稍等,站里准备了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带回去尝尝。” 他招招手,有人提过来三个手提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两瓶酒和一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盒。 酒是本地普通白酒,茶叶盒也是本地常见的土特产包装。 王多海见状,立刻摆出一副推辞的样子: “哎呀老林,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来是工作的,又不是来打秋风的。不行不行,不能收。” 林学同笑着把袋子往他手里塞: “王乡长,就一点土特产,不值什么钱。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老林了。”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王多海“不得已”地收下了,嘴里还说着“下不为例”“下次别这样了”之类的话。 他转手把袋子递给开车的刘永:“小刘,放后备箱。” 刘永接过去,打开后备箱,把三个袋子并排放好。 车子发动,驶离烟草站。 回去的路上,王多海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把林学同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什么工作不细致、管理不到位、能力也就那样。但每数落一句,后面都要跟一句“毕竟就那么几个人”“人手确实不够”“农民素质不高”之类的说辞。 秦婉音听着,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王多海和林学同之间,顶多就是安全指导方面的工作关联。林学同的工作好坏,根本不影响他王多海。他为什么这么卖力地为林学同说话? 而且王多海今天说是去送文件、叮嘱安全事项,可秦婉音全程在他旁边,他连“安全”两个字都没提过。 文件?压根没见他拿出来。 这两人,恐怕不只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 车子驶进乡政府大院,停在办公楼前。 刘永下车,打开后备箱,去提那三个袋子。 袋子有点多,他一手拎两个,一手拎一个,没走几步,最上面那个袋子滑了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茶叶盒从袋子里滚出来,盒盖摔开了。 张广才正好走过来,见刘永腾不开手,就弯腰帮他捡。他顺手拿起茶叶盒,凑到鼻子跟前想闻一闻—— 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地上。 里面没有茶叶。 整整齐齐码着五沓钞票。 张广才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他正准备盖上盖子,秦婉音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个敞开的茶叶盒上。 五沓钱,码得整整齐齐。 张广才也不避她,反而笑呵呵地招呼刘永: “小刘,把另外两个也打开看看。” 刘永蹲下,手忙脚乱地打开另外两个茶叶盒。 一模一样的五沓钱。每个盒子里都是五万。 王多海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打趣: “这林学同,还挺大方的。” 张广才也笑,把那盒子盖上,递还给刘永。 秦婉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王多海看向秦婉音,似笑非笑。 “这个林学同,正经事没干好,这些歪的斜的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婉音脸上转了一圈。 “秦乡长,你看这……怎么处理啊?” 张广才还在旁边拆那几瓶酒,大概是想看看酒盒子里有没有夹带。他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秦婉音看着王多海那张脸。 似笑非笑,话里有话。 她知道这是在试探。 她没有回答,直接走过去,一把从张广才手里夺过那个袋子。张广才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秦婉音已经把刘永手里的另外两个袋子也拿了过来。 她把那三个茶叶盒子随便往袋子里一塞,转向刘永: “走,回烟草站!” 刘永愣住了,看看秦婉音,又看看王多海。 王多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快步上前,在秦婉音拉开车门的时候,也跟着钻了进去。 张广才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他朝周围张望了一圈——院子里没人,只有几辆车静静地停着。他咬咬牙,也小跑过去,站在车窗前,听着里面的动静。 车里,王多海把车门关上,先看了看车窗外,确认没有其他人,才转向秦婉音。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似笑非笑的试探,而是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秦乡长,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你这么送回去,那就是不给面子啦。” 秦婉音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王乡长的意思是——收下?” 王多海立马摆手: “我可没这么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是说啊——他林学同把钱装在茶叶盒子里,就是不想让咱们提前知道。要不是刚才刘永掉地下,咱们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钱。” 他看着秦婉音。 “那咱们就按不知道的来。先回去琢磨琢磨,看看怎样才能既把钱送回去,又不伤两家和气。” 车窗外的张广才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帮腔: “是啊秦乡长,咱们以后还指着烟草站呢。你想把烤烟搞上去,离了烟草站怎么行?这事得好好商量商量。” 秦婉音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不是笑。 她把手里那几个袋子提起来,晃了晃: “和气,就是收他钱?” 张广才被噎住了。 王多海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秦婉音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乡长、王乡长,你们都是前辈。这种事是什么性质、有什么后果,我想不用我来说吧?” 王多海反应快,立刻接话: “没人说要收!咱们现在说的,不是怎样好好地把钱送回去吗?” 秦婉音点点头。 “可以。那咱们路上商量吧。” 她转向驾驶座: “刘主任,开车。” 刘永发动车子。 王多海冲车窗外的张广才挥了挥手: “那这样,张乡长,我陪秦乡长回去一趟,你就回办公室吧。” 张广才叹了口气,退后两步。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大路。 第二百四十一章 阴毒 张广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三步两回头地往办公楼走。 张广才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却没拧开。 他想了想,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 咬咬牙,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李秀英的办公室门开着。张广才敲了敲,走进去。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见他那张脸,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了?这副表情。” 张广才关上门,走过去,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从林学同送钱,到茶叶盒子里掉出钱,到秦婉音要退回去,到王多海跟着去,到自己怎么劝,全说了。 李秀英听完,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老张啊老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这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这回还真得谢谢人家小秦,要不然那钱进了你办公室,我看你怎么说清楚!” 她指着张广才,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 “我警告你啊老张——纪委刘东升正闲得慌呢,你是不是想给他找点事做!” 张广才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等李秀英骂完,他才趁着空子开口: “李乡长,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要真想收,我就不跟你说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说的不是钱的事儿,是烟草站!” 李秀英看着他。 张广才继续说: “秦婉音这么一闹,以后咱们和烟草站还怎么打交道?” 李秀英愣住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张广才说的是实情。 新林乡一共十九个村社,十一个种烤烟。说乡里一大半经济指着烟草站,一点都不为过。 而且这次补贴,重头都在烟草站那边。农机补贴、贷款补贴,也都需要烟草站的证明。 真要是把烟草站给得罪了…… 她没往下想。 张广才见她的表情变了,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 “秦婉音呐,还是太年轻。我跟王多海劝她好好商量商量呢,非不听。” 他摇摇头。 “你说这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干?” 李秀英本来还在想事,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怎么干!不管怎么说,收钱就是不对!” 她瞪着张广才。 “这件事上,秦婉音做得很对。不仅做得对,还拯救了你俩!” 张广才被瞪得低下头。 李秀英看着他那个怂样,忽然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问: “老张,这不是你第一回收钱吧?” 张广才一愣,随即像受了奇耻大辱一样,脸涨得通红: “李乡长,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第一回,一回都没有!” 李秀英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 “那林学同怎么以前不送,这次就送上了?” 张广才想了想,答道: “估计是核实面积的事。他们烟草站也需要咱们核实面积啊。这面积不仅跟农资挂着钩,后面的交烟也是个参考。而且他们烟草站一直都是面积和绩效挂钩的。” 李秀英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了,这事就不说了。总之小秦把钱送回去是对的。至于烟草站那边——” 她顿了顿。 “边走边看吧。” 张广才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李秀英摆摆手: “回去吧。记住——别再犯浑。” 张广才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 李秀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半天没动。 车子重新驶上那条来时路。 秦婉音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山野,一句话也不说。 她手里还捧着那几个袋子,手指攥得有些紧。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手在微微发抖。 收礼,她不是没收过。 在住建局那几年,项目上的时候,没少有人给她送礼。 烟啊酒啊,各种礼盒水果。 有的是她确实喜欢,有的是实在推不掉。礼尚往来那一套,她懂。 但是收钱—— 这还是第一回。 而且一次就是五万。 她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她心里有杆秤。 她也给不少人送过礼,知道有些场合需要打点。 但钱,她总觉得味道就变了。 不管多少钱,那都是把刀架在自己仕途的脖子上。 这不是对自己好,这是害自己。 更让她在意的,是林学同为什么送钱。 不就是他心虚吗! 他为什么心虚?还不是里面有问题! 至于什么问题,秦婉音相信,就藏在自己之前问他的那些问题里——那些敷衍了事的地垄,那些立在田里的旧烟杆,那些漏洞百出的回答。 还有王多海。 秦婉音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多海。 他正对着自己侃侃而谈,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却在翻腾。 在会议室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林学同回答问题时,眼睛往王多海那边瞟;王多海微微点了点头,林学同才继续说下去。 那种默契,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她相信,刚才发现茶叶盒子里装的是钱的时候,如果自己答应收下,王多海和张广才也会毫不犹豫地收下。 这个王多海,李澈说得没错,得好好注意。 现在看来,李澈那句话说轻了。 他哪是“得注意”,简直是“得提防”。 如果自己刚才松了口,把钱收下,将来万一有人问起来,王多海肯定会说是“秦乡长先收的,我们也不好意思拒绝”。 现在自己选择不收,他就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表面数落林学同,实际上都是在帮林学同说好话。 他刚才问那句“秦乡长,你看这怎么处理”,不过是想看自己的反应,好决定他自己怎么做。 这个王多海,心思真够阴毒的。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收了回来。 王多海还在旁边口若悬河,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秦乡长,待会儿到了烟草站,千万别发脾气。他们毕竟和咱们不是一个系统的,有些事点透就好,没必要撕破脸。” 秦婉音转过头,逼着自己挤出个笑脸: “王乡长,咱们就是过去退钱,什么撕破脸不撕破脸的?您想多了。” 王多海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秦乡长,其实这种事你也不需要看得多严重。”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措辞: “说句不好听的,五万块钱,在别人那儿也就是个零头。你看那些上电视的,哪个不是百万起步?” 秦婉音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百万也是从五万起步的,王乡长。” 她看着王多海。 “别人那儿我不管。我还年轻,我可不想就因为五万块钱,把自己前途毁掉。” 王多海愣了一下,随即又点头: “是是是,不管几万,那都是钱,性质不会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啊——五万块真不是个事儿。他林学同也就是表示表示,不存在什么性质问题。咱们不用多想。” 秦婉音没接话,也没反驳。 她现在可以肯定,王多海和林学同之间一定有什么。 所以不必打草惊蛇。 王多海见她没说话,又开口: “我先给林学同打个电话,让他有个准备。” 秦婉音点点头。 王多海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嗯”了几声,挂了。 “行了,他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猫腻 车子再次驶进烟草站那个不大的院子。 林学同已经等在门口。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中午那套夸张的热情,只是笑着迎上来,把两人领进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 秦婉音没有再绕弯子。她把那三个茶叶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林学同桌上。 “林站长,这是什么意思?” 林学同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又看了看王多海,然后才转向秦婉音。他脸上还是笑着,但那笑容比刚才收敛多了。 “秦乡长,就是一点小意思。”他说,“几位乡长这么辛劳,我这儿又拿不出像样的礼物。就当是……慰劳款。” 秦婉音看着他,语气平静: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把工作做好,就是最好的慰劳。林站长没必要这样破费。” 林学同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 “是是是,秦乡长说得对。” 他伸手把那几个盒子收回去,放进抽屉里。 “是我把关系弄世俗了。没想到秦乡长这样高风亮节,以后还得多向秦乡长学习啊。” 秦婉音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的话。 既没有过多自责,也没有过多羞愧。 一切都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得——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她心里有数了。 没再多聊,秦婉音起身告辞。 林学同一直送到大门口,站在那儿挥着手,目送车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王多海的话又多了起来。 还是那一套——为林学同开脱。 说林学同这个人就是“太实在”,想表示表示却不知道怎么表示,才搞出这种不合适的法子。 说他在烟草站干了这么多年,一直本本分分,不是那种搞歪门邪道的人。 秦婉音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但她脑子里,早就不在听他说什么了。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像一团乱麻。 都说基层复杂。 她才上任一个礼拜,就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 跟王多海在办公室门口分了手,秦婉音转身进了自己和张广才的那间办公室。 张广才正坐在位子上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会。 秦婉音也没指望他说什么。 她走到自己桌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李秀英。 她赶紧接通。 “秦乡长,来我办公室一趟。”李秀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的,李乡长,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秦婉音愣了片刻。 她看了一眼张广才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心里有了数——李秀英应该已经知道这事了。 她起身往外走。 张广才始终没有抬头。 李秀英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秦婉音敲了敲,听见里面说了声“进来”,才推门进去。 李秀英正站在窗边,见她进来,朝她点点头:“坐。” 秦婉音在沙发上坐下。 李秀英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又拿起秦婉音面前的杯子,给她倒了杯茶。 这个架势,秦婉音懂。 这是要谈心了。 果然,李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林学同的钱,退回去了?” 秦婉音点点头:“退回去了。” 李秀英也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小秦。这件事,我百分百赞同你。咱们面对行贿,就得有你这样的定力和决心。” 她顿了顿。 “老张都跟我说了,他和王多海一大堆理由。但是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受贿的借口。” 秦婉音听着,心里却在想:该说“但是”了吧? 果然,李秀英话锋一转: “但是呢,烟草站的性质特殊。咱们乡某种程度上还指着他们,关系不能搞得太僵。” 秦婉音早有准备,接话接得自然: “我明白,李乡长。退钱的时候我注意了,您放心,整个过程非常和谐,我和林站长没有任何不愉快。” 李秀英“嗯”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就好。我就说了,你是市里来的,人情世故肯定不会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呢,我还是建议你,往后的工作还是多注意跟烟草站的往来。你是韩市长钦点过来指导烤烟产业的,这烤烟呐,离了烟草站还能行?” 秦婉音连连点头: “是是是,李乡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以后肯定多加注意。”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李秀英,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过李乡长,您就不觉得这件事挺奇怪吗?” 李秀英一愣:“哪里奇怪了?” 秦婉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角度: “您看,您说咱们乡指着烟草站,张乡长和王乡长也这么说。既然是我们指着烟草站,那不应该是我们贿赂烟草站吗?怎么反而是烟草站反过来贿赂我们?” 李秀英被问住了。 在她看来,体制外的人向体制内的人行贿,是理所当然的事。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秦婉音这么一问,她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 秦婉音见她没说话,便继续往下说: “李乡长,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图。大家都知道,烟草站唯一有可能求着咱们的,就是种植面积。以前是我们得帮着发展面积,现在又加了一项——核实面积。” 她顿了顿。 “另外就是我们对他们有监管责任。比如我下村调研时就发现,很多村里的田间管理根本不合格。这个时候我就要问一句,他们有没有帮助农民做田间管理的指导?” 李秀英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秦婉音继续说: “但是我问过张乡长,他说这是第一回。那么问题就来了,发展面积和田间管理这两个问题,以前就存在。这一回只是多了一个核实面积的问题,林站长就送钱了。” 她看着李秀英的眼睛。 “难道是他们在核实面积的问题上对咱们有所图?”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 “或者说——张乡长根本就是在撒谎?烟草站那边其实一直在给张乡长送钱,只不过这一次被我发现了?” 李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这些事,她从来没有思考过。 也不可能想得这么细、这么深入。 可顺着秦婉音的思路往下想,她还真想出点问题来。 发展面积和田间管理,这两个问题上,烟草站确实需要求着乡政府。可问题是——这两个问题是双向的。烟草站求着乡政府,乡政府同样也需要求着烟草站。 因为各项标准是烟草站把控的。 烟草站不松口,乡政府就算多报面积也没用。田间管理也是一样,乡政府还得求着烟草站认真指导。按理说,应该是乡政府给他们送礼才对。 至于核实面积的问题,就更说不通了。 烟草站掌握着面积补贴的最终发放权,乡政府只有协助核查的权力。核实的面积越多,他们发下去的钱越多。在这个问题上,应该是那些烟农去贿赂烟草站,或者来贿赂乡政府才对。 烟草站没有理由给张广才他们行贿。 既然如此,林学同干嘛送钱呢? 难道他也知道秦婉音是韩市长的人? 可韩市长也是希望把烤烟搞上去啊。 如果说仅仅只是讨好,送点礼物就足够了。林学同也算是半个体制内的人,送钱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他不可能不清楚。 难不成——真像秦婉音暗示的,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还是说,张广才真撒谎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拿面积说事儿 李秀英朝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张广才这个人,她还是比较有信心的。老顽固,但是原则性也挺高,应该不会撒谎。 那么,就是林学同那边有问题了。 李秀英收回目光,看着秦婉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小秦呐,你的怀疑有一定的道理。但是——” 她顿了顿。 “怀疑归怀疑,我们和烟草站终归还是合作关系。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的这番话只能留在这间办公室,绝不能走出去。你明白吗?” 秦婉音认真地点点头: “我明白。” 李秀英站起身来。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好,你先回去。先把工作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秦婉音也站起身,朝李秀英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再次回到办公室,秦婉音的脑子还在转着刚才和李秀英的对话。 把自己的怀疑说出去,其实是她临时起意的一步险棋。 李澈说李秀英靠得住,只不过善于伪装。她信李澈,但她也得有自己的判断。从刚才李秀英的表现来看——先是赞同她退钱,又提醒她注意关系,最后被她的反问问住,陷入沉思——这一系列反应,倒确实符合李澈说的“心思缜密”。 接下来就看后续了。 如果李秀英支持她展开调查,那这个人就算可靠。如果她阻拦,那李澈就判断错了。 秦婉音正想着,旁边的张广才合上文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王站长,你们几个人明天都过来一趟,开个会……对,核实面积的事。” 他挂了电话,视线忽然落在秦婉音身上。 他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秦婉音,然后站起身,把文件递过来。 “秦乡长,这个你看看。”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比之前客气了几分,“这是我们下村核实面积的计划。你看看,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秦婉音接过文件,翻开细看。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将新林乡下辖的十一个烤烟种植村划为四个小组,分别由四组人下去核实面积。每组两个人,一个乡政府的干部,一个村里的干部。时间安排、路线规划、注意事项,一应俱全。 张广才在旁边解释: “这是烤烟补贴落实下来后的第一次核实面积。之前一直是我在组织,本来你来了就应该交给你,但是李乡长考虑你刚来,还不熟悉情况,所以今年还是我具体负责。”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 “为了防止虚报高报,我们合计了一下。现在烟苗下地已经一个多月了,各种肥料和农药基本都用上了。再往后就是病虫害的高发季节。这个时候去核查面积,是最合适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 “一来能防止那种虚报却根本不种的情况,二来也能保护那些后面因为病虫害导致大面积烤烟死亡的农户的权益。” 秦婉音看完文件,合上,递还给他。 文件里的内容和张广才说的,确实是在最大化保护烟农的权益。 这一点,她挑不出毛病。 “我没问题。”她说,“张乡长随便安排吧。” 张广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之喜: “那感情好!咱俩就一人负责两个小组。你选哪两个?” 秦婉音想了想,随口说了左家湾和青冈岭——都是她上次调研时去过、心里有数的。 张广才点点头,在文件上勾了几笔。 “行,就这么定了。下周一开始,咱们分头行动。” 晚上,秦婉音回到宿舍。 吃过饭,洗漱完,她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给李澈发了个消息: “忙完了吗?有空聊聊。”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李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笑意,“秦大乡长今天又有什么新发现?” 秦婉音也笑了,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林学同送钱,到茶叶盒子里掉出五万块,到王多海的试探,到她把钱退回去,再到李秀英找她谈话,最后到她对李秀英的试探。 李澈听得很认真,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 “婉音,你做得很对。原则问题绝不能放松。哪怕是跟林学同撕破脸,也坚决不能违反原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咱们俩都还很年轻。而且不得不承认,咱们已经到了一个一般人都到不了的位置。说句大话,咱俩的前途都不可限量。绝不能因为钱,误了自己的前途。” 秦婉音点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 她又说起对李秀英的试探: “我把那些怀疑跟李乡长说了,就是想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支持我查,那她就靠得住。如果她拦着,那你就判断错了。” 李澈沉默了两秒。 “婉音,”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关于这个问题,咱们俩站的角度不同,看见的情况也不一样。我不能说你做得对不对。” 他顿了顿。 “不过,我相信你的判断。” 秦婉音心里一暖。 “谢谢你。” 李澈笑了笑:“谢什么。对了,你那边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秦婉音说:“张广才准备下村核实烤烟面积,已经定了计划。下周一开始,我俩各负责两个组。你什么时候过来?不来看看吗?”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秦婉音等了两秒,没听见声音,以为是信号不好: “喂?” 李澈的声音传来,但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轻松: “核实面积?什么时候定的?” “就今天。”秦婉音说,“文件都出来了。说是为了防虚报高报,现在烟苗下地一个多月,正是核实的好时候。” 李澈又沉默了。 秦婉音隐约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李澈回过神来,语气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你们怎么分工的?你负责哪几个村?” 秦婉音说了自己负责的小组,里面没有陈坪村。 李澈听完,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我尽快安排时间过去,到时候再跟你细聊。今天有点晚了,你先休息。” 秦婉音还想说什么,李澈已经匆匆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总觉得哪里不对。 而电话那头,李澈放下手机,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陈坪村瞒报面积的事,他一直没有告诉秦婉音。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 婉音分管全乡的烤烟,重点是面上的事。 陈坪村只是一个点,而且有他和韩老盯着,应该出不了大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原本想着可以用农民手里的实际收入说话——陈坪村虽然面积报得少,但单产高、质量好,总收入不比别人差。 到时候数据一出来,自然能证明他们的做法是对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年突然就下来了烤烟补贴! 而且补贴的核发,跟面积直接挂钩! 他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补贴标准是多少,能不能让其他村的收入提高到陈坪村的水平。 但他可以肯定——烤烟补贴一出,县里乡里肯定会拿面积说事。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找到韩老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澈几乎是把手头上的工作全推给董海,才在周一请到了假。 董海没什么好说的。 陈坪村虽然一直是李澈在盯着,可毕竟还挂在老干局的名头上。 按理来说,最该操心的是他这个常务副局长——当初下乡搞活动时,他可是在电视上露过脸的,这事他不能不支持。 更何况,陈坪村的事,李澈和老干所的老干部们忙活了这么久,从来没麻烦过他。 这次明显是有急事,董海也就全部应承下来。 周六上午,李澈开车接上韩老,往陈坪村出发。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 韩老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眉头一直没松开。 抵达陈坪村时,陈富贵已经等在门口。 他脸上的着急,藏都藏不住。 “李主任,韩老,快进来!”他迎上来,压低声音,“昨晚上我一宿没睡,就等你们呢。” 三人进了屋,陈富贵把门关上,又招呼几个骨干过来。 村部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富贵把情况说了一遍——乡里要核查面积的通知是周五下来的,今天已经是周六,明天周日,周一核查组就要进村。 时间紧得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的问题是,”陈富贵指着窗外的方向,“咱们地里所有作物都下地了。烤烟是烤烟,辣椒是辣椒,饲草是饲草。一眼就能看明白,根本不需要拉尺子。只要对农田面积稍微有点概念的,扫一眼就能估摸出个大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上报的面积,跟实际种烤烟的面积……差了百分之二三十。” 屋里安静了几秒。 韩老问:“差这么多?” 陈富贵点点头:“咱们的干法是三年轮一回,按烟草站的搞法是两年轮一回,今年全村人都加入合作社,咱们报是按照两年一回报上去的,算下来这不就差了百分之二三十?本来还想着等收成出来,用单产说话,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 没想到补贴下来了,而且跟面积挂钩。 几个骨干开始出主意。 “要不……”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开口,“准备点好酒,先拉着他们吃饭。灌醉了,就不认真查了。” 另一个年轻人摇头:“人家是来核查的,能让你灌醉?再说现在查得严,谁敢多喝?” “那就给点好处。”又一个开口,“不行就给点钱,让他们糊弄糊弄就算了。” “胡闹!”陈富贵瞪了他一眼,“李主任和韩老在这儿,你瞎说什么?” 那人讪讪地闭上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稳妥的办法。 韩老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开口了: “听李澈媳妇儿说,这次是乡里联合村里交叉核查。自己村的人不会查自己村的面积,都是换着来的。” 他顿了顿。 “咱们合作社搞出点名堂,难保其他村没有眼红的。到时候在核查上鸡蛋里挑骨头,你们那些法子,不一定管用。” 众人面面相觑。 李澈点点头,接过话: “韩老说得对。我早就说过,想一直瞒下去是不可能的。就是没想到县里突然搞出这么个补贴,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看着陈富贵。 “这样吧——你们的办法,都先试试。但是有一条,不能送钱。送钱性质就变了。” 他顿了顿。 “先用你们的法子对付着。如果实在对付不过去,陈支书,你就说是我让你们这么干的。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 陈富贵愣住了。 几个骨干也愣住了。 韩老摇摇头: “我估计不行。你就是个帮扶干部,他们要问责,问不到你头上来。不然的话,其他帮扶干部会怎么想?” 他叹了口气。 “我看呐,咱们也别胡思乱想了,就实话实说。咱们又不是干坏事。我就不信,整个县里头,就没有一个人讲道理。” 李澈听着,心里明白。 韩老这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了。 但韩老说得也是事实——自己只是个帮扶干部,就算问责,也轮不到县里来问。 最终板子,只能打到陈富贵身上。 他看向陈富贵。 陈富贵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李澈说:“陈支书,韩老,咱们就死马当活马医。先把这些法子挨个使一遍。不行,咱们就用最后一招。” 他看着陈富贵的眼睛。 “您也不用担心。就算真问到你头上了,我也绝不会看着不管。” 陈富贵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把在座的几个人扫视了一圈,声音有些发哽: “李主任,韩老,啥也别说了。” 他顿了顿。 “村子这么多年,啥时候像现在这样过呀。你们看看他们几个,”他指了指那几个骨干,“哪个不是干劲十足?最关键的,是使劲干了之后有回报。这就够了。” 他吸了吸鼻子。 “我陈富贵也没啥本事。能在我的任上,让老少爷们儿看见希望,背地里不会戳我的脊梁骨——那我就值了。” 韩老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几个骨干也纷纷出言安慰: “陈支书,别这么说。” “咱们一起扛。”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 李澈看着这一幕,心里发热。 他猛地一拍桌子。 “陈支书,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用不着那么沮丧!” 他站起来。 “咱们也别光想了。该做准备的做准备——明天周日,还有一天时间。你们把地里那些该收拾的收拾一下,该理的理一理。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他环顾四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隔天一早,陈富贵就发动了全村劳动力。 能下地的,都下了地。 男的挥锄头,女的拔杂草,就连半大孩子也跟在后面捡石头。 整个陈坪村像一台突然上满发条的机器,轰轰烈烈地转了起来。 李澈也拿了把锄头,跟着下了地。 他穿着件旧t恤,裤腿挽到膝盖,头上扣了顶草帽。 刚开始还像模像样,干了一个小时,手上就磨出了两个水泡。 到中午的时候,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面积的事,大概率是躲不过去了。 李澈和陈富贵商量过,既然躲不过,那就让地里漂亮点儿。 地垄整整齐齐,杂草拔得干干净净,烟苗精神抖擞——来核查的人看着顺眼,说不定就能混过去。 哪怕混不过去,态度摆在那儿,也能少挨两句骂。 干到太阳落山,李澈彻底瘫在了陈富贵的晒场上。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浑身骨头不是骨头,肉不是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陈富贵端了杯水过来,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主任,估计从来没下地干过活儿吧?一下子这么用力,肯定吃不消。” 李澈连话都懒得说,只是挥了挥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过气来,声音沙哑: “那些想减肥的,都拉来地里干个七八天,保准都能减下来。” 陈富贵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是。我们这些老农民,一辈子就没胖过。” 李澈躺在地上,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觉得这种感觉也不错。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 晚饭摆在陈富贵家的院子里。 几个家常菜,一盆糙米饭。 李澈洗了把脸,坐在桌边,正要动筷子,陈富贵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愣了愣。 “秦乡长?” 第二百四十五章 核查 李澈筷子一顿。 陈富贵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陈支书,明天核查的事,你知道了吧?”秦婉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知道知道。”陈富贵应道。 “明天你跟我一组。”秦婉音说,“去青冈岭村核查。你上午在村里等着,我开车来接你。” 陈富贵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澈。 李澈冲他点点头。 “好,好,我等着。对了,李主任在我这儿,您看~~”陈富贵说着,便把手机递给李澈。 秦婉音还在纳闷“李主任”是谁,李澈便开口了: “婉音,是我。” 秦婉音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陈支书那儿?” “我在陈坪村。”李澈说,“核查的事,我过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澈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秦婉音说了一遍。 秦婉音听完,声音都变了,带着点埋怨: “你该早告诉我的。说不定我还能跟张广才换一下,我来查陈坪村不就行了?” 李澈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才没告诉你。” 他顿了顿。 “婉音,那天听你说负责的是其他村子,我才松了口气。就是不想你来查陈坪村。” 秦婉音没说话。 李澈继续说: “你想啊,陈坪村瞒报面积的事,迟早会暴露出来。你知道了,帮我掩盖,那就是咱俩的问题。别忘了你是来干嘛的——千万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浪费精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婉音的声音放软了: “我明白。可是你这边怎么办?这个张广才,可没那么好对付。” 李澈笑了笑: “这个你就别担心了。你先查好你的,重要的是把你那些村子的情况搞清楚。说不定到时候,就能帮到我。” 秦婉音“嗯”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李澈把手机还给陈富贵,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陈富贵想了想,又拨通了村主任李财宝的号码,把明天接待核查组的事情交待了一遍。 ...... 周一一大早,李澈匆匆忙忙和秦婉音在陈坪村见了一面。 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人站着说了几句话。 秦婉音是来接陈富贵的,车就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 “我这次是临时赶来的,晚上就得回去。”李澈说,“不能去乡里看你了。” 秦婉音点点头。 当初知道要调来新林乡,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夫妻俩各忙各的,能见上面就是好事。 “你那边小心。”她说,“张广才不好对付。” 李澈笑了笑:“我知道。” 秦婉音还想说什么,陈富贵已经从村里走出来,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 “李主任,秦乡长。”他走过来,冲两人点点头。 秦婉音转身上了车。 李澈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面包车驶远,消失在晨雾里。 核查小组并没有第一天就来陈坪村。 李财宝是中午接到通知的——张广才带着人去了茂坪村那边,陈坪村安排在星期三。 他赶紧给李澈打电话。 李澈正在村里和韩老商量事情,接完电话,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澈给陈富贵打了个电话,把情况沟通了一下。 陈富贵闻言便让李澈和韩老先回去,说这边只要有了结果就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李澈和韩老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下午,两人便返回了市里。 ...... 与此同时,张广才带着核查小组,第一站到了茅坪村。 茅坪村算是生产条件最恶劣的村子之一。 几乎没有平整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都挂在坡上。 合作社没搞起来,家家户户各干各的。 但地里的情况还算干净。 烟农都指着这点地里的钱过日子,看得出来,是认真管理过的。 杂草拔得干净,地垄起得还算规矩。 张广才带着几个村支书和烟草站的技术员吴海,一块地一块地走过去。 测下来,面积跟报上去的基本一致。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中午在村里吃了顿便饭。 下午去的村子跟茅坪村差不多,也是没搞合作社的。 面积也没问题。 张广才很满意。 第二天上午,核查小组到了大柳村。 据村里报上来的数字,今年搞起了合作社,面积比去年多了三十多亩。 一进村子,就看见绿油油的烤烟株,一片连着一片。 那些烟叶长得精神,一个个像茁壮成长的大小伙子,有不少顶上已经开了花。 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王顺和村里的干部早就等在村口。 见张广才的车停下来,赶紧迎上去。 “张乡长辛苦了!快进村部歇歇脚!”王顺满脸堆笑,一边说一边往村里引。 村部里早就备好了茶水、香烟。 几个人刚坐下,王顺便张罗着要留饭: “张乡长,吃了午饭再去地里也不迟。都准备好了,家常便饭……” 张广才摆摆手: “时间紧,先下地。” 王顺愣了一下,只好招呼人跟着往外走。 到了地里,远看是一回事,凑近了一看,又是另一回事。 就见那些烟株底下,被大片叶子盖着的杂草,像一层厚厚的地毯,把土地遮得严严实实。 有些没遮住的地方,露出来的地垄也就一脚背高。 不少烟株最下面的叶子已经变了色,蔫头耷脑地垂着。 张广才蹲下来,扒开一株烟的根部看了看。 土是松的,但松得不对劲——像是匆匆忙忙翻过,没翻透。 他站起来,没说话。 一圈测下来,面积没少,反而比报上去的还多了几亩。 可地里的情况,大差不差。 张广才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在农业口干了十多年,跟烤烟打交道也有七八年。 虽然不是专业的技术员,但地里什么情况能出什么结果,他心里有数。 别看现在烟叶长得漂亮——用不了半个月,这些烟株会大面积病死。 如果遇到大暴雨,损失会更严重。 他看了一眼王顺。 王顺正陪着笑,指着远处说那边还有几块地。 张广才没吭声,跟着走过去。 下午核查的另一个村子,也是搞合作社的。 情况和大柳村差不多——远看一片绿,近看一团糟。 两天跑了两个类型,张广才心里有了大致判断。 那些搞合作社的,都在搞花架子。 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天要去的最后一个村,是陈坪村。 也是搞合作社的,还是村里出面搞的。 听说去年搞得不错,不知道今年怎么样。 想到今年县里刚出的补贴政策,张广才心里有了数——恐怕也会跟大柳村一样,全奔着补贴去了,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种烟上。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车座上,不想说话。 第二百四十六章 标准示范田 第三天上午,核查小组到了陈坪村。 村主任李财宝带着几个人等在村口。 见车停下来,赶紧迎上去。 “张乡长辛苦!先到村部歇歇,喝口茶……” 张广才下了车,脸色比前两天更黑。 两天转下来,他是身心疲惫。 看见李财宝这副殷勤的样子,心里更烦——按照他的判断,越是爱搞花架子的,地里的情况就越是糟糕。 “先核查。”他硬邦邦地说,“查完还得回乡里。” 李财宝愣住了。 准备好的饭不敢再提,准备好的礼物更不敢往外拿。 他只好把那些东西收起来,招呼人跟着往地里走。 张广才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心想赶紧测完赶紧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可走了没几步,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地…… 他站住了。 眼前的地,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地垄起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排水渠挖得规规矩矩,该深的地方深,该浅的地方浅。 烟株底下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烤烟地都很平整,走过去顺畅得很,不像大柳村那边,走几步就得跨沟爬坎。 他蹲下来看了看烟苗的根部。 土是松的,松得恰到好处。 叶子绿得发亮,精神头十足。 张广才站起来,目光往远处扫去。 他注意到,有些地里种着一种他不认识的作物——像茅草,又比茅草高。 那些不好走的边角地、坡地上,种着玉米。 还有不少地种着辣椒,红红绿绿的,长势喜人。 这些地里的情况,跟烤烟地差不多——渠垄分明,干干净净。 张广才指着那些“茅草”,问李财宝: “那是什么?” 李财宝一听他的语气,心里就松了半截。 刚才那张黑脸不见了,语气也比先前轻松多了。 “那是饲草。”李财宝凑过来,指着那片地说,“咱们村搞了养牛,这草是喂牛的。” 张广才眉毛一挑:“养牛?” 李财宝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村里怎么搞的合作社,怎么搞的轮作,怎么养的牛,贷款怎么来的,牛犊怎么进的。 张广才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牛在哪儿?”他问。 李财宝一愣:“在……在牛棚里。” “去看看。” 李财宝赶紧在前面带路。 牛棚是废弃小学改造的,二十来头牛犊长得挺好,毛色光亮,见人进来也不怕,一个个抬着头看。 张广才在牛棚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黑气已经彻底散了。 他看了看表,对李财宝说: “面积还没测完吧?下午继续。” 李财宝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是,张乡长说得对。那……那中午就在村里吃顿便饭?” 张广才点点头:“行。” 李财宝差点没反应过来——刚才还死活不肯吃饭,现在主动要留下? 他赶紧招呼人去准备。 午饭是农家菜,简单但实在。 张广才话不多,但问了不少问题。 李财宝一一作答,把合作社怎么搞的、轮作怎么安排的、养牛怎么运作的,都说了个遍。 张广才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陈坪村地里的情况,别说是他看过的这几个村子,就是从他进入农业口这十几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都不算多——简直可以拿去农学院做标准示范田。 他早就知道李澈来陈坪村帮扶的事。 这老干所,难道还真和其他单位不同?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接着测。 一圈走下来,最后面积报上来——比陈坪村报上去的,少了三十七亩。 其实张广才都不用听数字。 刚才走那一圈,他心里就有了大概——村里的地没有一块闲着。 除开那些边角坡地种了玉米,其他的地块,基本是三分之一种饲草,三分之一种辣椒,剩下三分之一才种烤烟。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李财宝站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张广才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 “行了。我们先回去,你跟陈支书说一下,核查的情况过两天通报。” 李财宝愣住了。 就……就这样? 张广才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陈坪村。 李财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半天没动。 ...... 秦婉音上次下村调研就跑过这些村子,所以核查的时候算得上熟门熟路。 六个村子,三天查完。 情况和张广才那边大差不差——搞合作社的村子,田间管理普遍马虎;没搞合作社的,反倒老实巴交地伺候着地里的烟苗。 她这边只有一个村子是搞合作社的。 另外两个村子的情况有点特殊——不是合作社,是外地人承包面积种烤烟,算种烟大户。 但这两个大户的情况和合作社差不多:烟苗是种下去了,后面的田间管理基本没有,烟株纯粹靠着肥料和农药自然生长。 一圈跑下来,秦婉音脑子里那个念头更强烈了—— 有些地方,根本就不应该推广任何产业。 不是她矫情,是亲眼看见的。 那些村子,别说医疗教育条件,就是基本的生活条件都非常成问题。 有的地方,喝水都得靠老天爷;有的地方,路修到半山腰就没了,剩下的得靠两条腿爬。 正因为生活条件差,这些地方基本都剩一些空巢老人。 年轻人早跑了,跑不动的留下来,守着几亩薄地,种一年是一年。 这些老人一旦去世,那些地方恐怕就再也不会有人去了。 当然,这些想法秦婉音都默默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核查的过程中,她注意到陈富贵有些心不在焉。 平时那个笑眯眯的村支书,这几天话少了很多,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发呆。 秦婉音心里清楚,他在担心什么——她和李澈通过电话,知道陈坪村的情况。 核查完送陈富贵回家时,秦婉音特意说了一句: “陈支书,您别太担心。这件事,我和李澈都会想办法帮您的。” 陈富贵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点头,道了声谢,下了车。 秦婉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沉甸甸的。 ...... 第二天,秦婉音和张广才碰了个头,把各自核查的情况汇总了一下。 除了出具给烟草站的各村核查后的面积证明,两人还形成了一份报告。 十一个种植烤烟的村子,情况分三种: 有八个村子,核查面积与报上去的相差不大,报多少种多少,没什么水分。 有两个村子,核查面积比报上去的多了将近十亩。 还有一个村子—— 陈坪村。 唯一一个多报的。 秦婉音写完报告,给张广才看了一眼。 两人都没意见,便拿着报告去了李秀英办公室。 今年是头一回乡里核查面积,李秀英有必要过问一下。 第二百四十七章 背道而驰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见两人进来,抬了抬下巴:“坐吧。” 秦婉音把报告递过去,简单说明了来意。 李秀英接过报告,没急着看,而是靠在椅背上,说: “说说吧。你们俩亲自跑的,情况比我清楚。一个一个来。” 秦婉音先开口。 她把看见的情况说了一遍——哪些村子管理到位,哪些村子敷衍了事,哪些地方生产条件恶劣。 她说得很客观,只陈述事实,没有多话。 李秀英听着,偶尔点点头。 轮到张广才的时候,秦婉音的心提了起来。 她知道,张广才肯定会把陈坪村的情况说出来。 果然,张广才一开口,先说了他那边的整体情况,和秦婉音那边差不多。 他也着重提了那些搞合作社的村子,田间管理敷衍了事,烟苗种得稀稀拉拉。 然后他话锋一转,点了点李秀英手里的报告: “最后说陈坪村。” 秦婉音的手指微微蜷紧。 张广才说:“陈坪村的情况比较特殊。田间管理倒是做得不错,可以说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好的地。但是——” 他顿了顿。 “存在虚报面积的问题。报上去的面积,比实际种的烤烟面积,多了三十七亩。是全乡十一个村子里,唯一一个虚报的。我看呐,他们就是想套取补贴。” 李秀英的眉头皱了一下。 秦婉音立刻开口: “李乡长,据我了解,上报面积的时间,是在补贴政策出台之前。那时候他们不可能知道会有补贴。所以,陈坪村应该不存在套取补贴的意图。”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是不是有别的原因呢?” 听见秦婉音急于为陈坪村辩解,张广才和李秀英都愣了一下。 张广才看了她一眼,说: “秦乡长,不管有没有意图,虚报面积是肯定存在的。这个,他们逃不掉。” 他往前坐了坐。 “就算有你说的别的原因,那为什么其他村子就没有这种情况?就他们陈坪村特殊?” 他顿了顿。 “再说了,今年补贴政策已经出来了。只要上面听见虚报面积这四个字,套取补贴这个罪名,就躲不开。就算有其他原因,为什么不提前跟乡里提出来?为什么不跟我们说清楚?” 秦婉音被问住了。 张广才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陈坪村的情况,李秀英基本清楚——韩老在那儿帮扶,李澈也在那儿折腾,她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 她打断张广才: “你说情况就说情况,不要动不动就给人家按什么罪名。” 张广才被噎了一下,语气软了些: “李乡长,不是我按罪名。是上面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直以来上面就卡着面积不放。你多了还好说,少了的话,我怕到时候上面把罪名按在咱们乡政府头上。” 李秀英沉默了几秒。 她把那份报告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报告就这样。”她说,“该是怎样就怎样。咱们按实际的给烟草站报过去。上面也按实际的说。” 她看着两人。 “到时候是到时候的事。你们就先别管了。” 从李秀英办公室退出来,秦婉音和张广才两人都闷闷不乐的。 李秀英不明确表态,他们俩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下了班,秦婉音把情况跟李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婉音,”李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把知道的告诉我就行。其他的,你不必操心。这件事上,我和陈坪村的做法确实有问题,我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 “你要牢记一点——韩市长让你过来,是要改变整个新林乡乃至整个富林县的情况。所以,你千万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授人以柄。” 秦婉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一个是自己的丈夫,一个是憨厚的老支书,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看着不管? “你说的我都懂。”她咬着嘴唇,“可你和陈支书……” 李澈没让她说完,轻轻笑了两声: “放心吧,这么点小事还难不倒你男人。总之你就记住——你是来管大局的,不能因小失大。” 这回轮到秦婉音沉默了。 几秒钟后,她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把压在心里的那句话说出来: “李澈,我估计我要让韩市长失望了。” “怎么?” “这两趟跑下来,我觉得新林乡根本就不适合大面积种植烤烟。”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些地方……我觉得就应该让它自生自灭。”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一阵心疼。 这话对当地人来说肯定很残忍。但她不后悔说出来——因为这是事实。 现如今国家政策就是城镇化,再加上老龄化、少子化,整个江州省都在人口流失,更别说那些偏远的地方。 她甚至觉得,很多村子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因为人口流失而自然消亡。 在这样的地方推广产业——而且还是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产业——纯属浪费资源。 而最让人担心的,是当地老百姓紧跟政策,花了人力物力忙活一年,最后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她原以为李澈听完会安慰自己,或者鼓励自己。 没想到电话那头只传来轻轻的笑声。 “婉音,”李澈说,“看来你已经进入角色了。” 秦婉音一愣。 “很好。你就按照你的直觉来。事情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秦婉音更糊涂了: “韩市长让我来,不就是改变新林乡的烤烟局面吗?按照我的直觉来,那有些地方就不能种烤烟了,这不是背道而驰吗?” 李澈又笑了两声。 “改变烤烟局面,这没错。但韩市长没说必须往‘推广’的方向改变啊。” 他顿了顿。 “婉音,你要学会看懂一个人真正的立场。” “韩市长现在跟新林乡的主要关系是什么?是经济形势吗?不是。可以说,现在新林乡的经济状况如何,跟韩市长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和新林乡唯一的关系,就是之前的短视频。” 秦婉音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短视频?!” “没错。”李澈的声音笃定,“就是短视频。或者说,短视频带来的影响。说白了,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陈坪村和新林乡的烤烟问题,不会成为他仕途上的阻碍。”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要做的,是如何让烤烟变得挣钱,但不一定非要带动当地经济。” 秦婉音似懂非懂: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挣钱,就可以不种烤烟?” “没错!”李澈的声音里带着赞赏,“不适合种烤烟,就不种烤烟。” “现在的问题是,富林县的政策跟韩市长的想法背道而驰。尤其是今年的补贴政策,根本上就是想进一步扩大烤烟种植的面积。但是你也看到了,起码新林乡是不适合的。”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所以,韩市长才让你过来。他想让咱们俩里应外合,改变这个局面。” 秦婉音愣住了。 所有的碎片,忽然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韩市长也真是的,为什么不跟我直说呢?” 李澈笑了笑。 “他是市长,这样的话,他能说吗?” 他顿了顿。 “当然了,这也不怪你。很多话他只对我说过。不过——你也得学会读懂韩市长这种人物的潜台词。要学会结合各种背景,分析他们的真实意图。” 秦婉音点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 “我明白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定调 李秀英攥着那份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她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会是什么结果。 杨昌盛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他是一个坚定执行上级政策的人。 上级说面积是红线,那他就会不加任何思考地执行红线政策。 哪怕张广才说了陈坪村的田间管理做得再好,哪怕杨昌盛自己可能也觉得这个理由能抵一部分罪过——他肯定还是会执行红线政策。 因为杨昌盛就是这样的人。 他觉得,把上级的政策执行好,才是真正把工作做好。 至于真正的工作有没有做好,老百姓怎么看——在杨昌盛看来,不重要。 而李秀英自己呢? 她是个聪明人,懂得掩饰锋芒,爱惜羽毛。 她很清楚杨昌盛的为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杨昌盛必定会重惩陈富贵。 陈坪村的情况,她听说过不少。 李澈她接触过几次,韩老她也见过。她甚至隐约猜到,李澈肯定不会严格执行县里的政策。 说实话,她是真想看见李澈干出点名堂来。 最好能彻底改变眼前的局面。 其实这份报告,她打心眼里不想往上交。 可这终究是别人的事。 她再不愿意,也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去冒风险。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交给杨昌盛。 就算她不交,杨昌盛也会从别人嘴里听到。 她叹了口气,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拿起那份报告,往杨昌盛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李澈啊李澈,”她轻声说,“要怪,就只能怪你运气不好。” 然后她推开了门。 ...... 杨昌盛接过报告,一开始没怎么细看。 他一边听李秀英汇报,一边翻着前面的几页。 听到秦婉音和张广才各自核查的情况时,他只是点点头,嗯了几声。 但当李秀英说到“陈坪村多报面积”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陈坪村,多报面积三十七亩。” 杨昌盛把报告翻到那一页,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这不是虚报面积吗!”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这个陈富贵!长胆子了是吧!” 李秀英赶忙安抚: “杨书记,您先别生气,先把报告看完,还有后续呢。” 杨昌盛又拍了拍报告: “还看什么看!不就是地里搞得漂亮吗!地里搞得再漂亮,也拦不住他虚报面积的事实!” 他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这个李澈——当时看见他第一眼,我就觉得这小子鬼精鬼精的。现在竟然敢虚报面积套取补贴!” 李秀英忙道: “杨书记,不见得是李澈吧。而且报面积的时候,补贴政策还没出台呢。我看他们应该不存在套取补贴的想法。” 杨昌盛瞪着她。 “不是李澈是谁?给他陈富贵一百个胆子,他也干不出这事来!” 他拿起桌上的报告,亮在李秀英眼前: “这是什么?这就是铁证,上面要是看到了,那就是黄泥沾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李秀英沉默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就知道杨昌盛已经下定决心了。 没有必要再劝了。否则,会把自己也搅和进来。 她问: “那杨书记,您觉得该怎么处理呢?” 杨昌盛瞪大眼睛: “撤了!” 李秀英苦笑一声,本想问是不是太重了。 杨昌盛却摆摆手,打断她: “看哪些人在屋里,叫过来讨论讨论。拿个意见出来。” 他顿了顿。 “民主集中——我也不能让他陈富贵说我独断专行!”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补贴政策刚刚才出台,你说要是让上面知道,第一年咱们就出了个虚报骗补的,我这个乡书记还当不当了!” 他一拍桌子。 “这股邪风,必须刹住!” 李秀英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掏出手机,给党政办主任田萍萍打了个电话,让她把人叫过来。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外出公干的基本都回来了。 田萍萍挨个打电话,把几个核心人物都叫到了小会议室。 副书记赵光明,常务副乡长张广才,副乡长王多海、周海东、赵军。 没有叫秦婉音。 秦婉音虽然也是副乡长,但还没进入核心圈子。 ...... 约莫一刻钟后,杨昌盛办公室里,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份报告。 等人都到齐了,他便开门见山: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要议一下。” 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陈坪村的事,虚报面积,三十七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昌盛继续说: “我的意见是——撤了陈富贵这个支书。这份报告,你们先看看。” 李秀英拿过报告,递给张广才,张广才转手又交给赵光明。 趁着其他几个人看报告的时候,李秀英把茶杯放下,第一个开口: “杨书记,虚报面积是事实,这个没得说。但是陈坪村的情况,咱们也得客观看待。” 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想好了措辞。 “张乡长他们核查的时候也说了,陈坪村的田间管理是全乡最好的。地垄规整,排水到位,烟苗长势好,还搞了轮作和养牛。这说明陈富贵是认真干事的,不是那种钻空子的人。” 她顿了顿,看了看其他人的脸色。 这番话她已经跟杨昌盛说过了,这会儿提出来,是想让其他人也听听。 “我的意思是,处分是必须的,但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可以给个党内警告或者严重警告,责令他明年把面积提上去。给他一年的留任查看时间,看后续表现。” 杨昌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目光转向张广才。 张广才从窗边转过来,叹了口气。 “李乡长说的有道理。陈坪村的地,我是亲眼看的,确实搞得好。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农业,像这样的地不多见。” 他顿了顿。 “但虚报面积也是事实。我觉得处分要有,但免职……是不是重了点?” 杨昌盛没接话,目光又移向王多海。 王多海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笑了。 那笑容不重,但带着点意味。 “李乡长,张乡长,你们都说得对。陈坪村的田间管理究竟有多好我不知道,可能确实很好。” 他顿了顿。 “但是——” 他把“但是”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县里已经把烤烟面积划为红线。这是白纸黑字的政策。陈坪村虚报了三十七亩,这是铁打的事实。今天咱们因为田间管理好,就网开一面;明天其他村也虚报,说我们管理也好,咱们怎么办?” 他看向杨昌盛。 “杨书记,我觉得这事没什么好犹豫的。政策就是政策,红线就是红线。破了红线,就得付出代价。” 杨昌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赵光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报告合上,点了点头: “王乡长说得对。政策面前,不能搞特殊。” 其他两位副乡长也纷纷附和。 杨昌盛看向李秀英。 李秀英脸色微微变了变。 “杨书记,”她说,“我和张乡长的意见只能代表少数人,咱门党的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既然多数人都觉得应该严惩,那我也没什么意见。你说呢,张乡长?” 张广才闻言一愣,跟李秀英对视一眼后立马黑下脸来,不情不愿道:“那就按少数服从多数的来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回忆 杨昌盛最后把目光移向田萍萍。 田萍萍一直低着头记笔记,感觉到目光,抬起头,赶紧说: “我……我听书记的。” 杨昌盛点点头。 他把目光收回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李乡长和张乡长说的,我理解。陈坪村的田间管理确实不错,这个我承认。” 他顿了顿。 “但是——王乡长说得对。政策就是政策,红线就是红线。陈富贵开了这个头,如果不及时刹住,其他村效仿怎么办?到时候咱们怎么跟县里交代?” 他看着李秀英。 “李乡长,你说给他留任查看一年。这一年内,他要是再把面积补上,咱们是表扬他还是处分他?他补上了,之前虚报的事就不算数了?” 李秀英没说话。 杨昌盛收回目光,下了结论: “就这么定了——免掉陈富贵的村支书职务。这股邪风,必须得刹住。” 他看向田萍萍。 “田主任,把今天这个意见整理一下。过两天上常委会,走个程序。” 田萍萍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杨昌盛站起来。 几个人也陆续起身。 李秀英走在最后,脸色不太好。张广才从她身边经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 从张广才被田萍萍一通电话叫走,秦婉音就猜到是为了陈坪村的事儿。 她坐在自己位子上,眼睛盯着手里的文件,余光却一直往门口瞟。半个多小时后,张广才回来了,脸黑得像锅底。 秦婉音试探着问了一句:“张乡长,出什么事了?” 张广才没理她,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秦婉音心里一沉。 她又问了两句,张广才还是没回答。她便知道,结果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下班回到宿舍,她饭也没吃,直接给李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她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广才被叫去开会,回来脸色不对,她猜是陈坪村的事。 李澈听完,声音意外地镇定。 “这个事我知道了。”他说,“他们要免掉陈支书。” 秦婉音大惊:“你怎么会知道?” “李秀英给我打了电话。” 秦婉音更加惊讶:“她怎么会……” 李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我说了,李秀英是个很会掩饰的人。” 他顿了顿。 “婉音,先别说了。我得跟韩老通个气。明天我会赶过来。” 挂了电话,秦婉音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李秀英给李澈打电话? 这个李乡长,到底站在哪一边? ...... 电话那头,李澈马上给韩老打了过去。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韩老,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韩老说:“我也去。” 李澈沉默了两秒。 “韩老,这次就算了。”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我是过去救火的。不管怎么着,得让他们把陈支书留到今年交完烟。” 他顿了顿。 “您就留在家里。有必要的话,跟韩市长说一声——说不定我去了不管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老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沉: “行吧。那咱们保持联络。有需要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澈又给董海打了个电话请假。 然后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开车出发了。 紧赶慢赶,八点半不到,李澈就赶到了新林乡政府。 车子停进院子,他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八点二十五。 这会儿杨昌盛正在办公室活动身体,消化早饭。 李澈快步走进办公楼,先去了李秀英办公室。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李澈冲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杨昌盛办公室走。 李秀英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昌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李澈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进去。 杨昌盛正站在窗边,伸着胳膊活动筋骨。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李澈,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堆起笑,迎了上来: “哎呀,李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澈也笑着,握住他的手晃了晃。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杨书记,真是难得。” 杨昌盛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找过您好几次,您不是开会就是下村了。”李澈看着他,“这恐怕还是咱俩第一回在您办公室见面吧?” 一句话,把杨昌盛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确实有意躲着李澈。其实也不是躲李澈,是躲李澈背后的韩邦国。 能不见就不见,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这个心思,他自己清楚,李澈也清楚。 但现在李澈当面把这话说出来,他就没法再装了。 杨昌盛尴尬地笑了笑: “是是是,哎呀李主任,那会儿确实挺忙的,怠慢了,怠慢了。” 李澈摆摆手,笑道: “我就是开个玩笑。杨书记日理万机,我明白,能理解。” 杨昌盛松了口气,赶紧把他往沙发上让: “来来来,李主任快坐。喝茶吗?” 李澈没坐。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直接开门见山: “杨书记,我今天这么早过来,是为了陈坪村的事。” 杨昌盛的动作顿了顿。 李澈继续说: “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陈坪村多报面积的事儿。我这次来,就是主动来请罪的。” 杨昌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个事我已经知道了。乡里也有了处理结果。李主任……” 他没说完,李澈就开口打断了: “杨书记,这个事我必须得解释一下。” 杨昌盛看着他。 李澈说:“这个多报的面积,其实是乡里报的。” 杨昌盛愣住了。 “你们的面积,怎么可能是乡里报的呢?” 李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辜: “您仔细回忆一下。当初给烟草站报面积的时候,我和陈支书报上去的,其实跟核查出来的数字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 “但是那会儿乡里说面积是红线,就把我们报上去的数字给改了。” 杨昌盛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他想起当初那个数字。 确实是他亲自改的。 乡里开会,定下来各村面积必须达标。陈坪村报上来的数字不够,他大笔一挥,直接加了几十亩。 那时候他根本没多想——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至于村里实际种了多少,那是村里的事。 李澈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又笑了笑,接着说: “所以其实陈坪村一直就是那些面积。报上去的和实际栽种的,是一样的。我们不过是没有按照乡里的意思,完成足够的量。” 杨昌盛板起脸: “那也是隐瞒实际面积。跟虚报还不是一回事?” 李澈点点头: “您批评得没错。我和陈支书的确隐瞒了实际情况,但绝没有多报的情况。”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放轻松了些: “哎对了,我想问问,乡里对这个情况的处理结果是怎样的?” 杨昌盛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决定撤掉陈富贵的支书。 可现在这话,他没法说了。 之所以决定撤掉陈富贵,是因为他“虚报面积套取补贴”。 现在李澈帮他回忆起来了——多报的面积,实际上是乡里报的,是他自己改的。 那么“虚报面积套取补贴”这个罪名,就不成立了。 陈富贵确实隐瞒了实际情况,但罪过,少了一大半。 既然罪过少了一大半,那还够得上免职吗? 杨昌盛看着李澈,看着看着,总觉得李澈脸上那笑里,藏着一丝狡黠。 他迟疑了半天,才开口: “乡里的结果是……通报批评,警告处分,明年必须把面积搞上去。” 第二百五十章 站得高看得远 李澈听完,装模作样地松了口气: “那还好!那还好!”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诚恳起来: “杨书记,其实这事真不怪陈支书。是我指使他那么干的。” 杨昌盛看着他。 “当时我们三年轮作的计划都制定好了,牛都运到村子里了。突然改变计划的话,那牛不就饿死了吗?” 李澈摊了摊手。 “所以您要怪,就怪我。是我让他这么干的。” 他顿了顿。 “现在村里合作社正是紧张的时候,里里外外都离不开陈支书。这个时候给他处分,我怕会影响后续的烤烟。” 他看着杨昌盛。 “您说,面积都已经少了这么多。万一到时候又因为陈支书背了处分,影响到交烟的话——那不是得不偿失吗?县里问下来,您也不好交代啊。” 杨昌盛愣住了。 李澈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这是想让陈富贵什么处分都不背啊! 可他想了想,李澈的话也有道理。 少了面积,本来就不好向上交差。到时候万一交烟量也上不去,县里肯定会问下来。那时候,自己“执行政策不到位”的板子,肯定躲不掉。 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做,万一上面知道了,那自己罪过不是更大吗? 他盯着李澈,半天没说话。 而李澈表面上看似平静,其实心一直是提着的。 他太了解杨昌盛这种人了。 上次同桌吃饭,从杨昌盛“酒后吐真言”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唯上的人。 只要是上面下来的政策,他就算有异议也会坚定不移地执行。 这种人,不光是杨昌盛,在体制内可以说是比比皆是。 他们并没有过错。 他们是政策的坚定执行者,非常受上级喜欢。 最重要的是,他们问心无愧——因为他们做的是“工作”,没有任何私心。 这样的人,你难说他们有问题,也不能说他们就是坏人。 可他们的“好”,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李秀英打电话告诉他杨昌盛决定罢免陈富贵的时候,一听罪名是“虚报面积套取补贴”,李澈就知道找到问题的切入点了。 多报的面积,是乡里报的,是杨昌盛改的。 这个罪名,扣不到陈富贵头上。 但他也清楚,说服杨昌盛容易,说服县里却不容易。 即便此刻杨昌盛能顶着压力不处理陈富贵,也难免以后县里知道了,不会压着杨昌盛来处理陈富贵。 到那个时候,无论自己怎么有理由,都阻挡不了政府机器的运转。 他看着杨昌盛那张便秘似的脸,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便试探着开口: “杨书记,其实到这个份上,乡里和村里已经站在一条船上了。您觉得呢?” 杨昌盛一声冷笑。 心说:我是被你绑上去的。 脸上却笑道: “李主任,什么一条船不一条船的。都是为了工作。” 李澈点点头: “对,都是为了工作。”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 “那为了乡里往后的工作方便,您看这样行不行?” 杨昌盛看着他。 “处分不是不给。可以等到交完烟之后。” 李澈的声音放轻了些: “这中间如果县里问起来,您可以如实汇报。但对陈坪村的处理,您可以说——考虑到陈坪村和整个新林乡的烤烟局势,乡党委正在研究,看怎样处分最合适。” 杨昌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办法…… 可以啊! 这样一来,就可以完全撇清自己的责任。 而且自己从一开始要罢免陈富贵,到现在知道是自己改了陈坪村的上报数据后决定只是给个警告处分——这中间的变化,确实需要“再研究研究”。 从现在到交烟,也就是两个月的时间。 稍微拖一拖,也没什么关系。 只要最后有个合适的结果,那这顿板子,自己就挨不上。 想着想着,杨昌盛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可他的眼神和李澈的视线碰上时,忽然又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李澈那眼神里,总有一丝看不透的东西。就好像自己的想法,早就被他猜中了一样。 从李澈的眼神里,杨昌盛感觉得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当初李澈和韩老入驻陈坪村,他就有意在留意那边的动向。 这两年时间,陈坪村的进展如何,帮扶干部和村里的关系如何,虽然谈不上一清二楚,但基本掌握还是有的。 他就不相信,李澈会眼睁睁看着陈富贵背处分。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昨天小会上自己这边刚有结果,今天就掐着点赶来了。 要知道从小会到常委会,虽说还有一个最终拍板的区别,但只要小会的结果散布出去,自己就没那么好收回了。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 他得先把眼前糊弄过去。 最主要的就是把人再次召集起来,把昨天的决定更改一下。 杨昌盛看了李澈一眼: “感谢李主任的建议。你放心,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顿了顿。 “那今天就这样。我们待会儿还有个会,我得准备一下,就不留你了。” 李澈笑着伸出手: “杨书记客气了。那我先告辞。” 两人握了手,李澈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秦婉音的办公室门开着。 李澈走过去,一眼就看见她坐在位子上,旁边还坐着张广才。 他敲了敲门框。 秦婉音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 李澈走进去,跟张广才打了个招呼:“张乡长。” 张广才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李澈直接走到秦婉音面前,一把拉起了她的手。 张广才愣住了。 李澈握着秦婉音的手,笑道:“走,咱们去见李乡长。” 秦婉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点点头。 张广才坐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了。 秦婉音一扭头,看见他那副表情,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 “张乡长,我们俩……是两口子。” 张广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口子? 老干局的李主任,和新来的秦乡长,是两口子? 他看了看李澈,又看了看秦婉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重组。 李澈朝他点点头,笑道:“张乡长,这段时间婉音承蒙你照顾了。” 张广才这才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 “哪里哪里,秦乡长自己能力强……” 话没说完,李澈已经拉着秦婉音出了门。 张广才坐在位子上,愣了半天。 李澈拉着秦婉音,直接敲开了李秀英办公室的门。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见两人手拉手进来,也愣住了。 秦婉音这回有了准备,不等她开口,就直接说: “李乡长,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李澈。” 李秀英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她看看秦婉音,又看看李澈,再看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她合上嘴巴,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如此。”她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她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李主任,你这手棋,下得够远的。” 李澈笑了笑: “李乡长,您错了,下棋的人可不是我。” 李秀英一愣,随后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 “还是上级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啊。” 三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各怀心思地笑着。 第二百五十一章 无可挑剔的搭档 从李秀英办公室出来,李澈拉着秦婉音回了她的办公室。 推开门,张广才已经不在了。 李澈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把刚才和杨昌盛见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台阶,把处分拖到交烟之后。”他说,“这样陈支书暂时没事了。” 秦婉音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暂时?” 李澈点点头,表情严肃起来: “我这个法子只拖得了一时。如果交烟的时候拿不出有利的证据,我估计陈支书的处分还是逃不掉。” 秦婉音问:“有利的证据?什么证据?” 李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锐利: “骗补。” 秦婉音愣了一下。 李澈继续说: “你看你跑了这两圈,那些大户和合作社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种烟上。可烤烟的补贴,重头还是在最后的交烟量上。如果只凭面积和农资的那点补贴,连他们的成本都够不上。” 他顿了顿。 “我现在怀疑——他们是打算从外地弄烟过来,然后当作自己的量,骗取交烟补贴。” 秦婉音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这个事实成立,”李澈说,“那就证明烤烟补贴政策不但不能振兴烤烟产业,反而还伤害了真正种烟的烟农的利益。” 他看着秦婉音。 “只要让上面的注意力放到烟农身上,而不是面积上面,那陈坪村隐瞒的那点面积就不是问题。陈支书的处分也就可以免掉。” 秦婉音点点头,但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的这个理由成立。但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她斟酌着措辞: “那些大户和合作社,不认真管理,却从外面弄烟进来。那不也得花钱买吗?还得多出运费,值当吗?” 李澈沉默了两秒。 “这个我暂时也没想明白。”他承认,“但是之前陈支书说他看见王多海带了两个火峰县口音的人过来过。” 他看着秦婉音。 “火峰县是烤烟大县。我估计,肯定跟火峰县有关。说不定,他们就是想从火峰县弄烟过来。” 秦婉音恍然大悟: “所以你让我注意王多海……” 李澈点点头。 秦婉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澈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烟草站开秤前后,必须把进出火峰县的路口盯紧。”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把各种可能性都捋了一遍。等回过神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走,吃饭去。”李澈站起来,“尝尝你们乡政府食堂的手艺。” 中午,两人在食堂简单吃了顿饭。 下午,李澈就开车来到陈坪村。 陈富贵正在地里忙活,接到李澈电话,赶紧扔下锄头往回跑。 李澈在村口等他。 两人没进村部,就站在老槐树下,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陈富贵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这支书,还能干到年底吗?” 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支书,别想太多。先把烤烟经营好。不管怎么样,只要交烟的时候做出成绩,怎么都能将功补一点儿过。” 陈富贵点点头,没再说话。 ......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李澈把车停进小区,在廊道上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夜风带着白天的热浪,吹在脸上像热毛巾拂过一样。 他深吸几口气,才转身上楼。 家里空荡荡的。 李澈换了鞋,也没开灯,直接瘫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杨昌盛那张便秘似的脸,李秀英意味深长的笑容,张广才瞪大的眼睛,陈富贵站在老槐树下的背影……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他和秦婉音在富林县太被动了。 主要原因就是朝里无人,不了解情况。 富林县的水有多深,他到现在也没摸到底。 齐爱民到底是什么人? 王多海跟他有没有关系? 那些大户和合作社,如果真的从火峰县弄烟过来骗补,背后又是什么人在运作? 这些,他都不知道。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人在全水区,想打通富林县的关系没那么容易。 所以想要了解富林县的全局,主要还得靠秦婉音。 可秦婉音才去一个多月,人生地不熟,能跑完十一个村子已经不容易了。 指望她这么快打进县里,不现实。 李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倒是结识了几个富林县的人——公安局局长胡大勇,政委罗玉。 罗玉这个人,通过赵喜来介绍,私下接触过几次,感觉人还不错。 可那只是在私下的环境里。在富林县的层面上,他的立场如何,李澈还不知道。 现在贸然接近,风险太大。 胡大勇呢? 通过赵喜来的三言两语,倒是能大致推断他的立场——多半和齐爱民站一边。 这个人调子高,目空一切。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接触。 不是有那么句话吗——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澈坐起来,打开灯。 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是时候去接触一下县一级层面的人了。 可怎么接触? 通过谁? ...... 隔天上班,李澈给韩老通了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给韩老打了个电话。 李澈先把今天去新林乡的事说了一遍——见杨昌盛,给台阶,拖到交烟之后,叮嘱陈富贵。 说完,又补充道: “这只是缓兵之计。交烟的时候拿不出有利证据,陈支书这处分还是逃不掉。” 韩老沉默了两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澈说:“这个我还没想好,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韩老,前些天我接了一位朱老去培训中心讲课,了解到他儿子朱耀祖在市烟草局工作。” “我想……找个机会,让您跟朱老多接触接触,看看有没有机会让我跟朱耀祖搭上线。” 韩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是想从市烟草局入手?” 李澈说: “先试试看,我现在和婉音两眼一抹黑,富林县的情况全都不知道,就只能先从烟草局这边找找机会。总不能干等着吧!” 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老“嗯”了一声: “好,我知道了。这样,你只要让我俩见上面,后面的事我来办。” 李澈笑了。 韩老这个搭档,真是无可挑剔。 无论是领悟力还是执行力,都没得说。 跟他说话,很舒服。 当然,可能他是为了韩邦国才这样的。 但不管怎么说,有这么个搭档,很多事办起来的确简单多了。 “那行,”李澈说,“我来想个办法让你俩见面。您等我消息。” 第二百五十二章 能量守恒 让韩老和朱老见面,不难。 一个财政口,一个经贸委,都是退下来的老同志,凑一起有的是话题。 李澈组织了一次“财政口新老干部论坛”,地点就选在老干所活动中心。 不只是朱老和韩老,孙老等一帮财政口的退休干部都安排了进去。 论坛时间安排在上午,议程不复杂——现任财政局的干部汇报工作,老同志们提意见、谈感受。 场面话说得热闹,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 论坛结束,财政系统的现任干部各回各家。 退休干部们则留在老干所,食堂安排了午饭。 韩老就趁这个机会,拉着孙老凑到朱老身旁,开始套近乎。 李澈一直站在不远处,假装在整理活动材料,眼睛却不时往那边瞟。 他看见韩老和朱老聊得挺热络,孙老偶尔插一两句,气氛融洽。 午饭是自助餐,简单但丰盛。 老同志们端着盘子,三三两两地坐着,边吃边聊。 韩老一直跟朱老坐在一起。 下午四点多,活动结束。 韩老和孙老把朱老送到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挥手告别。 李澈一直等着,见朱老离开了,才走过去。 “韩老,怎么样?” 韩老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倒是有个机会。” 李澈眼睛一亮。 韩老把他拉到办公室,压低声音说: “老朱有个儿媳妇,以前是药材公司的。后来药材公司买断,就一直闲在家里。最近一直在找朱耀祖,让他想办法给弄个班上。” 他顿了顿。 “听老朱那意思,他儿媳妇不计较工资多少,主要就是有个活儿干,不太累就行。” 李澈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朱耀祖是市烟草局的领导,收入肯定不会差。 他老婆找工作,肯定不是为了挣钱,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不过这样的人,也有个缺点,那就是肯定没什么技能。 她都说了不计较工资,就证明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 所以给她找的活儿,不能太复杂。 “我明白了。”李澈说,“我再想想办法。” 他把韩老送回家,陪老人家吃了顿晚饭,才开车回自己家。 接下来几天,李澈到处打听。 老干局这边问了一圈,没什么合适的。 组织部那边也托人问了问,没有头绪。 最后他通过以前在区府办的关系,找到了一个机会——区图书馆管理员。 现如今,去图书馆的基本就两类人:老人和学生。参加工作的人,极少去图书馆看书。 所以图书馆可以说是非常清闲,借借书、理理架,一天下来没什么大事。 这种工作,不需要什么资历,讲出去又上得了台面——图书馆管理员,听着还挺文雅。 相信朱老的儿媳妇肯定愿意干。 当然,这中间还需要打通各个环节。 毕竟图书馆不是李澈开的,不会平白无故卖他这个面子。 体制内的利益,讲究的就是个平衡。 我求你办件事,那我必须得还给你点什么。 这就跟能量守恒的原理是一样的。 李澈需要打通的这些环节,肯定需要一系列的利益交换。 其实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管,只把消息告诉朱老,让朱老自己用人情去换。 这样一来,李澈就只赚个“介绍人”的人情,还不足以让朱老对自己感恩戴德。 但如果他自己用人情去交换,然后把交换得来的这个位子,白送给朱老—— 那朱老就会认真想一想:这个人凭什么这么做?是我欠他的?还是他有什么事想求我? 这个时候李澈再说话,就能受到朱老或者说朱耀祖足够的重视了。 好在图书馆的关系并不难打通。 李澈以前在区府办的时候,经常跟文旅局打交道。 他打了个电话,托人问了问,很快就接触到了图书馆的人。 再加上图书馆不算什么热门单位,盯的人少,事情办得很顺利。 几天后,各个环节就打通了。 李澈马上给韩老打电话,让把朱老约出来吃饭。 “吃饭就算了。”韩老说,“老人家不在乎那些。我就把他约来老干所,就说下棋。你过去跟他说。” 李澈应了。 这天下午,李澈接到韩老电话,让他去老干所。 一进门,就看见韩老和朱老已经坐在活动室里,面前摆着棋盘。 “李主任来了。”朱老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看棋。 李澈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没打扰他们下棋。 等这盘棋下完,他才开口: “朱老,您这棋艺不错啊。” 朱老摆摆手:“哪里哪里,跟老韩比差远了。” 韩老在旁边笑:“他这是谦虚。我们俩半斤八两。” 李澈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像聊家常一样开口: “朱老,您住得离这儿不远吧?” 朱老点点头:“不远,公交车两站地。” “那正好。”李澈说,“现在老干所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活动也多。您要是不愿意坐公交,我们还有车,可以接送。没事就过来坐坐,跟老同志们聊聊天,下下棋。” 朱老笑了:“行啊行啊,以后没事就过来。” 聊了几句闲话,见差不多了,李澈便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朱老,上次听韩老说,您儿媳妇儿正为工作发愁?” 朱老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天天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想找个活儿干。” 李澈说:“我好像听说,区图书馆那边正招管理员。您儿媳妇儿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打听打听。”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 不能说“刚好图书馆有个空缺,要是愿意的话你就让她过去”。 那样太直接,容易给人“吃人嘴短”的感觉,也容易引起对方反感。 “帮忙打听打听”——这就是说,这件事还不一定,我得去问问。 这样一来,听的人不会有负担,也能明白这里面有李澈付出的努力。 朱老果然眼睛一亮,看向李澈: “行啊!那麻烦李主任帮忙问问。” 李澈点点头,没再多说。 该说的都说了。 继续这个话题,就会显得太刻意。 接下来,他就一直陪在身边,端茶倒水,聊聊天。 气氛轻松自然,没有任何目的性。 临走时,他把朱老送到门口,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朱老慢走,下回再来下棋。”李澈笑着说。 朱老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院子,消失在街角。 ...... 几天后,李澈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朱老。 他接起来,语气如常:“朱老,您好。” 朱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上次见面时热情了不少: “李主任,上次你说的那个图书馆管理员的事,你明天晚上有空吗?要不来家里吃顿饭,顺便聊一聊?” 李澈笑了。 他知道,应该可以跟朱耀祖见上面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帮忙问问 朱老的家在一栋老旧的单位楼里,三楼,没有电梯。 李澈提着两盒茶叶爬上楼,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才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朱老。 “李主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朱老满脸笑容,侧身把他往里让。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见李澈进来,站起身来。 朱老介绍:“这是我儿子,朱耀祖。” 李澈快步上前,伸出手:“朱科长,早就听朱老提过您了,久仰久仰。” 朱耀祖握住他的手,笑着打量了他一眼:“李主任客气了。我爸这几天一直念叨你,说老干所那边活动搞得好,对他很照顾。” 李澈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朱老这样的老同志,是我们老干所的宝贵财富。” 两人寒暄着坐下。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在里面忙碌。 朱老朝那边喊了一声:“秀芬,李主任来了,菜够不够?” “够够够!”里面传来回应,“马上就好!” 朱老给李澈倒上茶,三个人坐着聊天。 朱耀祖话不多,问了几句李澈的工作情况,李澈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 六个菜一个汤,都是家常菜,但看着很舒服。 朱老的老伴儿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围裙,朝李澈笑了笑:“李主任,尝尝我的手艺,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李澈赶紧说:“阿姨客气了,一看就好吃。”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朱老开了瓶酒,要给李澈倒上。 李澈推辞说待会儿还要开车,朱老也就不再坚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朱老放下筷子,看着李澈,欲言又止。 李澈知道他想说什么,主动开口: “朱老,图书馆那边的事,我跟文旅局的朋友确认过了。那边确实缺人,嫂子要是愿意,随时可以过去看看。” 朱老眼睛一亮,但嘴上还是客气: “哎呀李主任,这多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李澈摆摆手:“不麻烦。嫂子有工作能力,那边正好缺人,两相便宜的事。再说了,朱老您是老同志,我们老干所服务老同志,能帮上忙是我们的本分。” 朱耀祖在旁边听着,端起酒杯: “李主任,这杯我敬你。我爸年纪大了,有些事我们做子女的照顾不到。你这边帮了不少忙,我都记在心里。” 李澈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朱科长客气了。咱们都是体制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放下杯子,李澈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 “说起来,朱科长在烟草局,那可是要害部门。我最近正好遇到点事儿,跟烟草有点关系。” 这话一出口,李澈明显感觉到朱耀祖的目光顿了一下。 朱老夹菜的手也停了停,看了儿子一眼。 朱耀祖很快恢复如常,笑了笑:“哦?李主任跟烟草还有交集?” 李澈点点头:“我一直在富林县新林乡那边帮扶,搞了个烤烟合作社。今年县里出了补贴政策,本来是大好事,但我跑了几圈下来,发现有点不对劲。” 朱耀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掂量。 朱老在旁边默默地喝着茶,眼睛却在儿子和李澈之间来回移动。 父子俩都不是笨人,当然明白图书馆那个位置,不是白给的。 显然李澈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 不过朱耀祖也佩服,事前什么都不说,先把别人的事办得明明白白,最后才说出自己的意图。 这几乎没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李澈继续往下说,语气保持着随意的调子: “那些种烟的大户和合作社,地里管理得一塌糊涂。地垄起得歪歪扭扭,杂草也不除,烟苗长得稀稀拉拉。一看就没打算好好种。” 他顿了顿。 “可他们报的面积,一个比一个大。我就想不明白——他们这么搞,到时候拿什么交烟?” 朱耀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没说话。 李澈继续说: “我找乡里的老农业问了问,他说补贴最重的环节是最后的交烟量。光靠面积和农资那点补贴,连成本都够不上。可那些大户的样子,分明就没想认真种。” 他看了朱耀祖一眼,语气压低了些: “我就琢磨,他们是不是打算从别处弄烟过来,冒充自己的量,骗交烟补贴?” 朱耀祖的眼神,变了一下。 李澈赶紧摆手,语气更随意了: “当然,我就是瞎琢磨。我帮扶那个村,搞得是轮作,面积本来就报得少,跟那些大户比不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像是随口一提: “不过,我听说烟草局有规定,不允许跨区交烟吧?他们要是真从外地弄烟过来,这……合法吗?” 朱耀祖沉默了几秒。 朱老在旁边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没说话。 然后朱耀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 “李主任操心的事还挺多。” 李澈也笑了: “没办法,帮扶那个村,就跟自家的事一样。烟农都是老实人,起早贪黑在地里忙活,要是最后被那些搞歪门邪道的给坑了,我心里过不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就是瞎琢磨。如果说错了,还请朱科长别计较。” 朱耀祖点点头,端起酒杯: “李主任有心了。这事儿,可能还真有点问题,这样吧,我回头帮你问问。” 李澈心里一动。 “回头帮你问问”——这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朱耀祖是财务领导,不是稽查口的,不能直接插手,但帮忙打听情况,完全在情理之中。 李澈再次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麻烦朱科长了。” 两人一饮而尽。 饭桌上的话题又转到别处。 聊了会儿家常,李澈看看表,起身告辞。 “朱老,朱科长,嫂子,今天叨扰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们。” 朱老送到门口,朱耀祖也跟着出来。 走到楼梯口,朱耀祖忽然叫住他: “李主任。” 李澈回过头。 朱耀祖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说的那个新林乡,我记下了。有消息,我联系你。” 李澈点点头: “随时恭候朱科长。” 第二百五十四章 这个人不简单 李澈和秦婉音是两口子的事,像一阵风,很快就在新林乡政府里传开了。 知道内情的和不知道内情的,各有所思。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 最让人惊讶的,是杨昌盛的态度。 就在前一天的小会上,杨昌盛还拍着桌子说要免掉陈富贵。 结果第二天一早,李澈来了,一个早上的功夫,杨昌盛就改了主意——免职改成警告处分,还要推迟到交完烟以后。 朝令夕改,无疑是对一把手威信的严重损伤。 杨昌盛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这么决定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澈说了什么足以震慑杨昌盛的话。 说明李澈把杨昌盛给拿捏了。 当杨昌盛在办公室把这个决定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得面面相觑。 而这其中最为震惊的,要数李秀英。 她给李澈打电话,不过是想卖个人情——告诉李澈罢免陈富贵的事,不是自己的主意,如果韩市长要怪罪,怪罪不到她身上。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李澈竟然让杨昌盛改了主意。 这么短的时间,难道是韩市长亲自下了指示?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不管怎么样,杨昌盛改了主意。 原本准备召开的常委会也取消了。 陈富贵的支书也暂时保住了。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但李秀英知道,这事还没完。 陈坪村瞒报面积,杨昌盛迟早会报上去。 因为陈坪村的面积肯定要报到烟草站,而核查面积的时候,烟草站的技术员也有参与。 杨昌盛不可能为了陈坪村冒着被诟病的风险篡改数字。 到时候年终总结,烟草站的报告往县里一送,如果跟杨昌盛没报上去或者跟杨昌盛上报的不一样,那隐瞒不报的罪过就会安在乡政府头上。 杨昌盛比自己还要爱惜羽毛,他不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李秀英眯起眼睛,望着窗外。 一边是死保烤烟面积的齐爱民,一边是隐瞒面积的陈富贵以及他身后的李澈和韩市长。 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整件事又有点不对劲。 富林县的烤烟,是韩市长起的头。 前阵子的短视频事件,大家都说烤烟不行,都说这个头起错了。 按理来说,齐爱民这么大力发展烤烟,今年又弄来一个补贴政策,应该对韩市长来说是好事才对。 可李澈和韩老那意思,又好像说发展烤烟不行。 那这韩市长,到底要的是什么呢? 李秀英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 这大领导的心思,就是难揣摩。 不过有一点现在可以肯定了——李澈这个人,不简单。 能镇住杨昌盛不说,现在连老婆都弄来了。 虽然李澈嘴上说操作这一手的是韩市长,但李秀英相信这里面一定有李澈的助力。 现在好了,这两口子一个侧面帮扶,一个正面关照,一个在暗,一个在明,里应外合。 恐怕以后这新林乡,就是他俩的地盘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好奇,有佩服,也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这个李澈,到底多大神通? ....... 之后的日子,所有人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 除了烤烟,乡里还有粮食生产、畜牧业、林业等等。 还有社保的催缴、防汛工作、安全生产检查…… 对比住建局,乡里的工作可以说又杂又碎,方方面面。 秦婉音除了自己分管的那一摊子之外,确实就像李秀英当初安排的那样,协助了张广才不少工作。 期间,李秀英把几个人的联系村调整了一下。 她把原来王多海联系的陈坪村和大柳村,分给了秦婉音。 王多海和其他几个副乡长也没说什么。 毕竟秦婉音是替他们分担担子,虽然只是两个村子,但怎么说都有人肩上的担子轻了。 可秦婉音心里清楚,这是李秀英在表态。 不是向自己,而是向自己身后的韩市长。 陈坪村是李澈的帮扶点,大柳村就在陈坪村旁边。 她把陈坪村交给自己,就等于把自己和李澈绑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确实很大程度上方便了她的工作。 晚上,秦婉音给李澈打电话,把这个情况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李澈的冷笑声。 “我承认,她也许真是为了咱们工作方便。”他说,“但你想想,有没有这种可能?” 秦婉音愣了一下:“什么可能?” “陈坪村隐瞒面积,我是帮扶干部,你是联系干部,又有韩市长的特别关照。” 李澈的声音不紧不慢,“这样一来,陈坪村出了任何事,她都可以说她不方便插手陈坪村的事。到时候在县里,她就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秦婉音听了,心里有点不乐意。 “李澈,”她说,“你老是把人想得那么坏。好像人人干什么事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样。” 李澈笑了。 “你说得对,我是有这个习惯。可能是我看得多了,当别人无缘无故对我好的时候,我总是会揣摩——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心思。” 他顿了顿。 “还记得权游里面,三傻从小指头那里学来的那句话吗?如果我想搞清一个人的动机,我会给自己玩一个小游戏——我会进行最恶意的揣测。” 秦婉音笑了:“看得多?咱俩一起毕业、一起考公、一起参加工作,你能比我多看多少?再说了,有你说得那么不堪吗?连权游都搬出来了!” 李澈的声音却认真起来: “婉音,抛开那些血淋淋的场面,你仔细想想,不像权游吗?” 秦婉音愣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画面——街道办、住建局,还有现在的新林乡。 如果区委区政府就是君临的话,那这些单位不就是那些家族吗? 君临有君临的想法,各个家族有各个家族的利益。 不就跟现实中一模一样吗? 她沉默了。 李澈听见她没说话,语气放软了些: “也不用太悲观。咱们只是揣测,对未来可能的变化有个准备。但也不妨碍咱们先把她当朋友啊。” 他顿了顿。 “只不过,如果你能想明白这一层,万一以后李秀英又突然对你不好的时候,你的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 秦婉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李澈,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挺陌生的。你以前可不这样。” 李澈笑了。 “那你说,是我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秦婉音想了想,也笑了: “肯定现在好。以前你一喝酒,就什么都不顾了。” 李澈哈哈笑了两声: “行了,洗洗睡吧。我知道你们这段时间肯定很忙。陈坪村第一炉烟都已经烤出来了。” 秦婉音“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后招 七月下旬,各乡各村的烤烟炉都开火了。 对烟农来说,这是一年中最要紧的时候——大半年的辛苦,就看这一季的收成。 分管农业的常务副县长齐爱民,把各乡镇主要领导和各烟草站站长召集起来,在县政府会议室里开了个烤烟专题工作会。 会议气氛很轻松。 齐爱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杯,开场白说得和风细雨: “今年是补贴政策实施的第一年,咱们县的烤烟局面能不能翻身,就看接下来的交烟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各个补贴环节的把关,一定要严格。要把给农民的利益落到实处,要证明给他们看——政府不是光说不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要鼓励他们多种面积。只有多种,才能多拿补贴嘛!” 下面的人纷纷点头,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 会议进行到最后一项——各乡镇汇报各项补贴的核查情况,包括核查出来的面积数量。 一个乡一个乡地汇报。 轮到新林乡时,杨昌盛早有准备。 他一个村一个村的报,陈坪村的数字他留在最后。 报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齐爱民的脸色,就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杨昌盛不慌不忙,按照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往下说: “乡里已经对陈坪村的支书进行了严肃批评。并且,已经研究通过,准备给予陈坪村支书警告处分,责令他明年必须把面积搞上去。” 他顿了顿。 “只不过,考虑到烤烟工作需要,为了不影响陈坪村的烤烟生产,决定将处分延迟到交烟之后执行。” 齐爱民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处分是很有必要的。不过——” 他看着杨昌盛。 “连这么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我觉得,你们可以好好考虑考虑,这样的干部,还有没有必要留用。”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个建议。 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副县长在表态。 村支书的任免,程序上和齐爱民八竿子打不着。 但作为常务副县长,他都“建议”了,你乡党委不执行,难道是想跟副县长对着干吗? 李秀英坐在下面,嘴角微微弯起。 她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杨昌盛点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澈的话他听了,但是今天这个场合,这么多人都能证明,这个决定不是自己下的。 而且烤烟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他完全可以把齐爱民的“建议”留到交烟之后执行。 这样一来,各方面他都兼顾了,也就什么责任都没有了。 最关键的,是齐爱民的这个“建议”,呼应了自己当初的决定,也算是对自己权威的一种维护。 他欢迎都来不及。 散会后,各乡镇领导陆续离开。 回去的车上,杨昌盛就对李秀英交代了工作: “交烟完成后,你跟陈富贵谈话。程序上的事,我来走。” 李秀英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到乡里,她进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给李澈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李秀英便把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李秀英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澈的声音传来,比上次平静得多: “我知道了。多谢李乡长知会,我会仔细研究研究的。” 说完,就挂了。 李秀英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这就……完了? 上次听说要免陈富贵,李澈第二天一大早就赶来了。 这次齐爱民亲自施压,他怎么反而这么平静?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后招?” ...... 李澈的后招,早就开始实施了。 这段时间他没有去陈坪村,但只要有机会,他就请朱耀祖吃饭。 李秀英还不知道,几天前,朱耀祖亲自带着李澈,跟富林县烟草局稽查科的人见了一面。 与此同时,富林县城的一个酒店里。 包间门关得严严实实,两桌麻将摆开了阵势。 麻将牌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烟雾和笑声,在房间里回荡。 王多海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手气不错,胡了好几把。 旁边坐着王顺,一边打牌一边殷勤地给他喂牌。 “王乡长,今年多亏您了。”王顺满脸堆笑,把一张牌打出去,“要不是您的英明领导,哪儿有咱们现在的好日子呀。” 王多海瞥了他一眼,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 “别得意太早。运烟的事,你们几个要认真一点。千万不能出马脚,要不然——林站长和马站长都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一个种植大户赶紧接话: “放心好了王乡长,路线我们都合计好了。全是乡道,避开大路。仓库也都是几个熟人家里,出不了事的。” 另一个桌上,坐着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 其中那个姓马的站长听见这话,笑着接过话茬: “王乡长,这次的确要感谢您的英明领导。要不是您,我们哪儿能提前知道你们富林县会出补贴政策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您说我们那些下等烟,在我们那儿卖不上价钱,放到你们这儿——却是中下等,有的连中等都算得上。要不是您撮合,这些资源不就浪费了吗?” 林学同坐在王多海旁边,也跟着附和: “确实确实。马站长他们只是转个手,他们能拿到更好的价钱,我们也能赚点补贴。这可是多赢的局面!要没有您,我们哪里想得到哇。” 他朝王顺那边努努嘴: “王顺,你们几个得多给王乡长喂牌,让领导多胡几把。” 王多海哈哈大笑。 王顺赶紧点头:“一定一定!王乡长胡牌,就是我们胡牌。” 他一边打牌一边表忠心: “王乡长,您放心,明年我一定扩大规模,争取搞个三百亩种种。” 其他几个大户也纷纷表态: “我也加!” “再加五十亩!” “明年翻一番!” 林学同大笑: “这就对了!多拿面积才能多赚钱嘛!” 正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了些: “唉对了,那个秦婉音,好像挺麻烦的。她那儿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王多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什么都不懂,能出什么岔子?”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 “上次也是不巧,刚好刘永就掉地上了。我估计,要是进了她的办公室,她就没那么清高了。” 林学同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阴狠: “也是。我还没见过谁不喜欢钱的。五万不行,下次我给十万。十万不行就二十万。我就不信那小娘们儿我还拿不下!”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麻将牌继续噼里啪啦地响着。 第二百五十六章 特色 同一时刻,富林县城的另一条街上。 秦婉音一个人逛着街,手里拎着几个刚买的小玩意儿。 她在电话里跟李澈聊着,声音压得很低。 “几个村子我都看了,烤出来的质量都不怎么样。” 她说,“尤其是那些大户,烤出来乌漆嘛黑的。我不抽烟都看得出,那烟肯定不行。” 她顿了顿。 “我就不明白了,那些人到底图什么?” 李澈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 “还能图什么?补贴呗。”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们就是想用最小的成本,去换补贴。烟叶质量?谁在乎。” 李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就看他们怎么出洋相就完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换了个话题: “那既然烤烟不行,接下来该干什么呢?推广你们的模式吗?” 李澈说: “模式可以推广。但不一定和我们一模一样。要鼓励各村自己探索,找到他们自己的模式。” 秦婉音叹了口气: “村里都是七老八十的老人,还怎么探索?” “那就鼓励年轻人返乡。”李澈说,“给政策、给优惠、给培训,让他们去闯。” 秦婉音苦笑: “说得轻巧。年轻人谁还愿意回来?” 李澈的语气认真起来: “那可不一定。现在外面就业环境也不怎么行,不少人都愿意回去。关键是——回去后留不住。所以你要想办法,把他们给留住。” 秦婉音沉默了几秒。 “说得容易。”她低声说,“做起来难。” 李澈笑了笑: “难就不做了?你可是韩市长钦点的副乡长。” 秦婉音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坚定。 “行了,我知道了。你那边也小心点。”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 八月中旬,连续两个台风登陆,为华南地区输送了大量水汽。 大到暴雨,一连下了快两个星期。 平原地区积水成涝,山区也是受灾不小。 富林县县乡村三级政府工作人员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才勉强把这次天灾撑了过去。 烤烟损失不小。 大面积的烟田被雨水冲倒,烟株东倒西歪地躺在泥里,叶子沾满了泥浆。 那些原本就管理不善的地块,更是惨不忍睹。 县里紧急协调,又为烟农们争取到了一项灾害补贴。 于是,秦婉音和张广才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核查——受灾面积核查。 一圈跑下来,结果很有意思。 新林乡十一个种植烤烟的村子,只有陈坪村几乎没有受灾。 而那些种烟大户,则成了受灾最为严重的对象。 新林乡汛期会战大会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各个分管副乡长汇报各自核查的情况。 轮到烤烟时,秦婉音站起来,把数据报了一遍。 “……十一个村子,只有陈坪村受灾最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他村子均有不同程度的损失。其中,大户承包的地块受灾最为严重,平均损失在四成以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各级领导的表情,各有各的复杂。 有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有人互相交换眼神,有人若有所思地转着手里的笔。 张广才忍不住了: “陈坪村没受灾,不是因为雨没下过去。是他们的田间管理做得好。” 他往前坐了坐,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建议啊,汛期过后,咱们都可以去陈坪村参观参观,看看他们是怎么规划的、是怎么管理的。” “这两天我和秦乡长把下面的村子跑了个遍,不是说只有陈坪村做得好,也有不少村子做得很好。但是所有作物都做得好的、几乎没有受灾的,只有陈坪村这么一个。” 杨昌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老张,”他开口,语气淡淡的,“现在不是搞评比,是在了解受灾情况。” 他顿了顿。 “行了,大家抓紧时间汇报。多的话,以后再说。” 张广才愣了一下,看了看杨昌盛,又看了看李秀英。 李秀英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别说了。 张广才闭上嘴,往后一靠,不再吭声。 秦婉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杨昌盛这是不想让陈坪村出头。 或者说,不想让“陈坪村模式”被拿出来说事。 毕竟,陈富贵还在因为“虚报面积”背着处分。 她没说话,继续坐下,听着其他人汇报。 散会后,秦婉音跟在张广才身后,回了办公室。 ...... 这段时间的相处,秦婉音对张广才这个人基本了解了。 张广才是个耿直的人,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不喜欢花架子。 工作上,他从不含糊,该跑的地方一定跑到,该说的话一定说到。 但也有点倚老卖老,对秦婉音表面上客气,实际上还是很抵触。 毕竟,她这个“特色农业”副乡长,分走的是他原来的一部分权力。 不过秦婉音对张广才并不反感,反而还有点欣赏。 而最让她欣赏的,是张广才虽然脾气直冲冲的,但非常善于跟农民打交道。 跟着他下乡,老远就有人喊“张乡长来了”,端茶倒水,比接待亲爹还热情。 他问什么,老百姓都愿意说。 这份群众基础,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婉音忽然开口: “张乡长,咱们乡除了烤烟,还有没有别的比较有特色的作物能种啊?” 张广才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的,不想搞烤烟了?” 秦婉音笑了: “我不是分管特色农业吗,也不能光看着烤烟这一块儿。今年烤烟受灾这么严重,我就寻思能不能增加一点品类,别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嘛。” 张广才沉默了几秒。 秦婉音这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他预料到那些烤烟大户的烟会大面积病倒,但真眼看着那些烤烟被大雨冲倒,他还是心疼。 他是搞农业的,明白烤烟这种作物最怕的就是水。 这次汛期遭了灾,再加上田间管理敷衍了事,他几乎都不用想就知道汛期过后,大面积病虫害就会到来。 虽说农业多少都得看点老天爷的脸色,但太看重老天爷脸色的话,确实有些受不了。 他叹了口气,坐正了身体。 “秦乡长,”他的语气认真起来,“咱们乡,百分之八十都是山地。当年大生产的时候,就开始种玉米。后来分田到户,什么黄豆、油菜、高粱都种过,但效益都不如玉米。” 秦婉音摆摆手: “我不是说这种大面积种植的作物。特色嘛,就是小众的那种,比如那些老百姓种来玩儿的。” 张广才一愣: “那可就多了。什么魔芋、板栗、枇杷、栗子,你想得到的都种过。” 秦婉音追问:“那有没有产量比较好的呢?” 张广才摇摇头: “这个就不知道了。没人统计过。你也说了,种来玩儿的,没人关心产量。” 他顿了顿。 “你要真想了解啊,还得一家一家去看。秦乡长,你的这种想法,不是没人试。这烤烟,也是一点一点试了才出来的。所以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秦婉音点点头。 张广才这个人就是这样,语气难听,但道理也是有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熄火,下车 八月二十一号上午,齐爱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胡大勇。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胡大勇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齐县,待会儿我过来一趟,您等着我。” 齐爱民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 “见面向您汇报。”胡大勇说完就挂了。 整个富林县的党委和党组班子,齐爱民和胡大勇的资历最老。 两人走得近,在外人看来,私下里好像走得更近。 但毕竟,齐爱民是常务副县长,排座次要远在胡大勇前面。 胡大勇资历再老,明面上,还是得以下属自居。 没多大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胡大勇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交警队的唐勇进,另外一个是烟草局的张维。 “齐县。”胡大勇点点头,往沙发上一坐。 其他两人也跟着打招呼。 齐爱民看着这一组合,眉头微微皱起。 公安系统,烟草系统,搅和在一起? “什么情况?”他问。 胡大勇没绕弯子: “齐县,他们烟草局收到线索,说是咱们县和火峰县有非法跨区交烟的情况。想和我们搞一次联合行动。” 他顿了顿。 “这次过来是去跟许县长汇报的。我就先来知会你一声。” 齐爱民听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非法跨区交烟? 自己管农业的,怎么一点儿信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他又多了个心思——这是好事啊。 他稳住情绪,问: “怎么回事?” 胡大勇摆摆手: “许县长还等着呢。具体的,去县长办公室里说。” 他站起来,招呼齐爱民: “走吧,一块儿去。” 齐爱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许国华的办公室在二楼。 许国华比齐爱民和胡大勇都年轻,个头也比胡大勇小一圈。 看见齐爱民也跟着一块儿进来,他立马起身,把几个人招呼进来,又亲自一一倒了茶。 “坐,都坐。” 寒暄了两句,张维开始汇报。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许县长,齐县,胡县,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举报,有人从火峰县进烟过来,想充数骗取烤烟补贴。” 他顿了顿。 “这次来,就是请示许县长,烟草局稽查科将会和公安局交警大队组织一次联合行动。” 许国华点点头,问: “都是哪些地方?” 张维说: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范围。现在知道的,只有新林乡。” 许国华的目光,往齐爱民这边瞥了一下。 那一眼,很轻,但齐爱民捕捉到了。 眼神里带着一丝质问——你这个分管农业的副县长,管的地方出了这种事,你知道吗? 但许国华没开口。 齐爱民心里冷笑。 他知道许国华在想什么。 自己在富林县经营多年,在农业口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富林县又是个农林大县,而自己是许国华在常委里面唯一比较可靠的盟友。 所以许国华轻易不敢得罪自己。 更何况—— 齐爱民心里有自己的算盘。 他之所以大力提倡烤烟,就是想拱火,让烤烟里面的事越大越好,本来今年的天灾就足够他高兴了,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他高兴都来不及。 现场沉默了几秒。 许国华问: “方案都制定好了?” 胡大勇开口: “制定好了。交警队打头阵,稽查科和治安大队从旁协助。” 许国华点点头,又看向齐爱民: “齐县,你的意见呢?” 齐爱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 “今年是烤烟补贴实施的第一年。坚决不能让不法行为,坏了全县的整体局面。” 许国华沉吟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那行吧。你们就行动吧。” 他看向胡大勇,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 “我只有一个要求——要么就别动,动了就得一网打尽。要有震慑力!” 胡大勇带头站起来,给许国华敬了个礼: “是!” 齐爱民也跟着站起来,和胡大勇一同往外走。 出了办公室,两人在走廊里并排走了一段。 胡大勇低声说: “齐县,这事……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齐爱民笑了笑: “我有什么问题?该查查,该办办。” 胡大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 齐爱民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 他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嘴角微微弯起。 闹吧,越大越好。 ...... 王顺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去。 烟雾被风卷走,消失在黑夜里。 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乡道,心里默算着——再翻过前面那道坡,下去就是那条岔路,拐进去再走三四里,就到仓库了。 这条路他跑了七八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弯该减速,哪个坡该加油。 特意选的这条道——没有监控,没有交警,夜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后车厢里,满满当当装着的,是刚从火峰县那边拉来的下级烟叶。 在那边卖不上价,运到这边来,配上补贴,就是一笔好买卖。 一斤烟叶,光交烟环节就能挣两块多。 再加上面积补贴、农资补贴,算下来,一斤烟叶净赚三四块。 这一车,少说能挣两三万。 王顺又吸了一口烟,嘴角弯起来。 王多海说得对,这年头,光靠种地能挣几个钱? 得动脑子!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陈坪村的地里刨食,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了钱还得还贷款。 现在好了,跟着王乡长干,钱来得又快又稳。 等这一趟跑完,再跑两趟,今年的任务就完成了。 明年扩大规模,搞个三百亩,到时候……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车灯忽然照到前面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 王顺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这么晚了,谁把车停这儿? 他没太在意,乡道上偶尔有车抛锚也正常。 司机也没减速,继续往前开。 可就在车子经过那辆面包车的瞬间,王顺的余光瞥见一个东西—— 面包车的车门上,印着几个字。 他没看清是什么字,但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老张,”他低声说,“慢点。” 司机踩了踩刹车,车速降下来。 王顺回头看,那辆面包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不对。 这条路他跑了这么多趟,从没见过有车停在这儿。 他正要开口,前面忽然亮起一道光。 一辆车停在路中间,车灯亮得刺眼。 司机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操!”老张的声音都变了,“怎么有车?!” 王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把推开车门,刚要下去,就看见那辆车后面走出几个人影。 穿着警服。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倒车!快倒车!”他冲老张喊。 老张手忙脚乱地挂上倒挡,车子往后一冲—— “砰!” 车尾撞上了什么东西。 王顺回头一看,那辆面包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到了他们后面,车头正顶着他们的后保险杠。 面包车的车门打开,又下来几个人。 前后都是人。 王顺的腿软了。 有人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机械地摇下车窗,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穿着交警制服,表情严肃。 “熄火,下车。” 第二百五十八章 常委扩大会 纪委的车开进乡政府大院的时候,正是上午十点,院子里人来人往。 三个穿便装的人下了车,径直上楼,两个敲开王多海办公室的门,一个去了杨昌盛办公室。 前后不过十分钟。 王多海被带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是被那两人架着走的。 正好此时去杨昌盛办公室的人也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跟杨昌盛握手分别。 所有还在乡政府的人都看见了,杨昌盛和站在窗口往下看的李秀英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车开走的时候,王多海的脸贴在车窗上,惨白得像张纸。 ...... 十点半,杨昌盛紧急通知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杨昌盛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 李秀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却没在本子上写字。 张广才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几个副乡长陆续到齐,门关上。 杨昌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王多海的事,纪委那边打了招呼,说是涉及非法跨区交烟的事,涉案金额不小,跟火峰县那边有关联。” 他顿了顿。 “具体什么情况,还在查。但有一条——咱们乡出了这种事,县里肯定要追责。今天叫大家来,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王多海手头的工作,临时安排一下,不能停。第二,县里要是追下来,咱们怎么应对,得有个统一的口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广才先开口,声音闷闷的: “王多海分管的那摊子,综治、信访、安全生产,都是要紧事。得赶紧找人接上。” 杨昌盛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 “老张,综治和安全生产你先兼着。你经验足,能稳住。” 他看向秦婉音: “秦乡长,信访那块你接一下。你之前在信访办干过,熟悉业务。” 秦婉音点点头:“好。” 李秀英这时候开口,语气很平静: “杨书记,县里要是追责,咱们得想清楚——追的是王多海个人的问题,还是咱们乡里的管理责任?” 杨昌盛看着她。 李秀英说: “王多海的事,咱们事先都不知情。他那些勾当,是他私下跟那些人搞的,不是乡里的决策。这一点,必须咬死。” 她顿了顿。 “至于管理责任——咱们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一个字都不能认。” 杨昌盛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就这么说。” 其他几个副乡长也纷纷表态,大体都是这个意思。 会议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把各项应急措施敲定下来。 就在大家以为要散会的时候,李秀英忽然又开口了: “杨书记,还有个事,我想提一下。” 杨昌盛看着她。 李秀英说: “陈坪村那个处分,我建议撤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张广才愣了一下,抬起头。 李秀英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当初给陈富贵处分,是因为虚报面积。但现在回头看,咱们得想清楚——为什么会有人虚报面积?” 杨昌盛听得心里一虚,当初他改了陈坪村报上去的数字,只有田萍萍看见,后来也只有陈富贵知道。 要不是李澈提出来,他差点就忘了其实虚报面积的人就是自己。 他看向左手旁的田萍萍,此刻正认真记着会议纪要,似乎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李秀英顿了顿,继续说: “补贴政策出来以后,各村都在扩大面积。那些大户扩得最凶,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认真种,就想吃补贴。结果呢?汛期一来,全趴下了。” 她往前坐了坐。 “那些老老实实种烟的农户,虽然比不上陈坪村那么出色,但受灾也不严重。算上各种补贴,今年不会太差。如果把那些大户剔除,单算真正种烟的农户,各村的实际面积比报上去的少得多。” 她看向杨昌盛。 “陈坪村虽然表面上虚报了,但实际算的话,陈坪村的烤烟面积可能是占比最高的。而且陈坪村是唯一一个几乎没有受灾的。单算总量的话,搞不好他们是今年成绩最好的村子。” 她扫视了一下其他人,语气加重了些: “如果成绩最好的村子都背处分,将来想要认真推广,谁还会愿意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广才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心里是不愿意支持李秀英的。 在他看来,错就是错。 不是因为最后结果好,就不算错。 陈坪村瞒报面积,这是事实。 处分也好,批评也好,都是应该的。 可他也清楚,李秀英说的那些情况,是真的。 那些大户,没一个幸免。 王顺那一批人,全被抓了。 粗略统计,涉嫌骗补的面积超过千亩,所有补贴加起来过百万。 汛期过后他专门去那些大户的地里看过,已经出现大面积病害的迹象。 现在那些人全抓走了,地虽然责令村里接管,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东西,又那么大面积,后面的管理肯定跟不上。 今年乡里的烤烟成绩,不会太理想。 他听说其他乡镇也有骗补的情况,有的比新林乡还严重。 县里真要追究下来,板子落在谁身上还不好说。 但他毕竟是乡党委和乡政府的一员,乡里挨了批评,他脸上也不好看。 年终奖金受影响不说,来年的工作也不好开展。 陈坪村那三十七亩瞒报,放在这个背景下,真不算什么事。 而且—— 他想起那天在地里看到的景象。 整齐的地垄,干净的烟田,精神抖擞的烟苗。 那是真正用心在种地的人。 这样的人,背着处分去给县里汇报? 他说不出口。 张广才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李乡长说得有道理。” 杨昌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张广才说: “那些大户的地我看了,基本都废了。今年乡里的成绩,只能靠陈坪村这种真正种烟的人撑场面。如果陈坪村还背着处分,咱们拿什么跟县里汇报?” 他顿了顿。 “再说,他们瞒报面积的时候,补贴政策还没出来。不存在套取补贴的意图。这一点,咱们得实事求是。” 几个副乡长听了这话,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点头。 秦婉音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杨昌盛沉默了几秒。 他不想同意。 对他来说,政策就是政策。 违反政策该受处分,就该受处分。跟结果好不好没关系。 李秀英那些理由,什么成绩好、什么将来推广,在他听来,都是狡辩。 可现在的情况是—— 李秀英提出来了,张广才支持了,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他要是公开反对,就显得他这个一把手不近人情,不顾大局。 杨昌盛清了清嗓子: “这个事,当初是齐副县长表过态的。咱们现在要撤处分,得考虑上面怎么想。” 他顿了顿。 “我的意思是,撤不撤,先放一放。等王多海的事有个结果,看县里什么风向,再定。”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张广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昌盛站起来: “散会。” 第二百五十九章 成绩 杨昌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手机摆在桌上,屏幕亮着。 那几条短视频他已经看了好几遍。 画面里,陈富贵站在辣椒地里,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偶,嘴里念念有词——说他们的辣椒有多辣,有多绿色,让网友不信就买回去尝尝。 一看就是硬套别人塞给他的话。 尤其是陈富贵那口烫嘴的普通话,听得杨昌盛直皱眉头。 可评论区全在笑。 “这老支书太搞笑了!” “就冲这表情我也得买两斤!” ...... 播放量已经破十万了。 然而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几条短视频虽然主要宣传的是辣椒,但也都有小部分画面给了陈坪村的其他内容,包括烤烟和半大不小的牛犊。 视频里用夸张的语气讲述陈坪村听取乡里的指导严格进行田间管理,又如何按照烟草站的指示严格执行轮作程序,才使得今年村子不仅没有受到暴雨灾害的影响,村民们的预计收入在政府的补贴之下,很可能相较去年会翻一番。 几条短视频的内容大差不差,主题是带货卖辣椒,辅以陈坪村的整体样貌。 每条视频后面还把新林乡政府以及新林乡烟草站夸到了天上。 杨昌盛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往后一靠。 他想起上次的短视频风波。 那时候也是几条视频,把韩市长推到了风口浪尖。结果呢? 李澈来了,把韩市长的亲哥哥也带来了,然后陈坪村就成了他们的帮扶点。 这回又是短视频。 而且掐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交烟结束不到一个月,王多海刚被抓,处分的事悬而未决。 杨昌盛眯起眼睛。 他想起李澈在自己办公室里,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的样子。 他想起李澈逼着自己把处分留到交烟之后执行。 他想起当时看见李澈眼里那丝狡黠。 ...... 他没有任何证据,但他就是知道,种种事件背后都有李澈的影子。 甚至王多海那伙人被抓,搞不好也跟李澈有关。 杨昌盛揉了揉太阳穴。 现在怎么办? 他本来打算拖几天,然后告诉李秀英他们,说问过齐副县长了,齐副县长坚持要给处分,他也没办法。 反正下面的人不可能去质问齐爱民是不是真的说过这话。 可现在这几条视频一出来,这招就不好使了。 视频里把乡政府和烟草站夸上了天。 他要是再坚持处分陈富贵,传出去就是“人家干得好好的,乡里还给处分”。 万一再深究,查出虚报面积的是自己…… 可要是不处分,齐爱民那边怎么交代?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圈。 最后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出了门。 ...... 第二天上午,杨昌盛敲开了齐爱民办公室的门。 齐爱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分文件。 见杨昌盛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杨昌盛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齐县长,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 齐爱民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杨昌盛先是把今年的收成情况以及陈坪村短视频的情况汇报了一遍。 当他说到虽然整体情况较差,但因为有补贴,真正的烟农情况还算可以时,就看见齐爱民的脸色立马阴沉起来。 尽管如此,杨昌盛还是硬着头皮说:“……现在这几条视频火成这个样子,我怕再给处分的话不合适,会影响乡里和县里的形象。” 他说完,等着齐爱民的反应。 齐爱民的脸色很难看。 铁青的那种。 杨昌盛感觉自己坐在火山口上,下一秒就要被喷出来的岩浆吞没。 可齐爱民开口的时候,语气却出奇的平静: “不处分就不处分嘛。” 杨昌盛愣了一下。 “我当时也就是就事论事,提个建议而已。”齐爱民说,“现在情形不一样,你们乡党委应该有你们自己的判断。” 杨昌盛张了张嘴,心说: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自己决定了,你又不同意,到时候又该说我瞎判断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他盯着齐爱民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齐爱民的脸色依然难看,但那种难看,好像不是因为陈富贵的事。 是因为别的什么。 杨昌盛试探着问: “齐县长,那您的意思是……” 齐爱民摆摆手: “按你们的判断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行了,没别的事你先回去吧。” 杨昌盛站起来,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满脑子都是问号。 齐爱民今天的态度太奇怪了。 明明气得不行,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责怪自己。 就好像陈富贵的处分,根本不是他生气的原因。 那他究竟气什么呢? ...... 持续到九月下旬,交烟结束了。 新林乡烟草站的大院里,一袋袋烟叶码放整齐,等着过秤、定级、入库。 往年这个时候,院子里是最热闹的,烟农们排着队,脸上带着一年辛苦后的期待。 今年冷清了许多。 统计结果出来那天,张广才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全乡烤烟产量,比去年下降了四成多。 那些大户的烟,统计起来不到十吨——还不如陈坪村一个村的量。 他把那张纸递给秦婉音,叹了口气: “看看吧。今年这成绩,拿不出手。” 秦婉音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这个结果。跑了那么多趟村子,心里早就有数。 可县里不这么看。 几天后的全县农业工作会议上,分管农业的副县长齐爱民依旧在台上大谈特谈“扩大种植面积”“鼓励合作社发展”“把烤烟产业做大做强”。 台下的人听着,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无表情。 张广才回来以后,把会议精神传达了一遍。 传达完,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嘀咕了一句: “还扩?扩什么?人都没了。” 秦婉音没接话。 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话,张广才说得对。 陈富贵的处分,没人再提了。 就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李秀英没再问,杨昌盛没再说,张广才也没再提。那份当初在会上拍板定下的处分决定,不知道被塞进了哪个文件夹,再也没人翻出来过。 陈富贵倒是打了个电话给秦婉音,拐弯抹角地问了一通。 秦婉音听出来他的意思,笑着说: “陈支书,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该干嘛干嘛,没人找您麻烦。” 陈富贵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问。 秦婉音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有些事,就是这样。 闹的时候轰轰烈烈,过去以后悄无声息。 没人承认,没人解释,没人给个说法。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百六十章 霸道 王多海的位置,县里的意思是不再补充。 以前是四个副乡长,现在还是四个副乡长。 李秀英把临时分工作为正式分工定了下来——张广才兼着综治和安全生产,秦婉音接手信访。 但秦婉音还是多分担了一部分张广才那边的农村工作。 这天下午,田萍萍敲开了秦婉音办公室的门。 “秦乡长,李乡长请您过去一趟,开个小会。” 秦婉音愣了一下。 “什么会?” “秋收过后的秸秆禁烧,研究一下防治方案。” 秦婉音点点头,站起来,跟着田萍萍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会议室里,杨昌盛坐在主位上,李秀英在旁边,张广才和另外两个副乡长也在。 几个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偶尔交谈几句。 秦婉音推门进去,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李秀英朝她点点头: “秦乡长来了,坐。” 秦婉音在空着的位子上坐下。 她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材料。 秸秆禁烧不是什么大事,算是乡里的例行工作。 但是今天这个会…… 李秀英正在说话,安排着各村的任务分工。 说到陈坪村的时候,她看了秦婉音一眼: “秦乡长,陈坪村和大柳村那边你熟,你盯着点。” 秦婉音点点头:“好。” 会议继续进行。 秦婉音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讨论,偶尔记两笔。 她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李秀英当着全乡干部的面说“协助张广才同志做好其他农业相关工作”。 那时候她坐在主席台边上,听着那句话,心里五味杂陈。 现在,她坐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和这几个人一起讨论秋收过后的秸秆禁烧。 没有宣布,没有仪式,没有“欢迎进入核心圈子”的场面话。 就是田萍萍叫了她一声,她来了,坐下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秦婉音嘴角微微弯了弯。 有些事,就是这样。 不需要说,你心里明白就行。 ...... 搬进王多海那间办公室的第三天,秦婉音才终于把里面的东西收拾利索。 窗明几净,文件归整,桌上的台历翻到新的一页。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打量了一圈这个比她原来那间大了一倍的房间,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周主任,我是秦婉音。” 周洋,新林乡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主任,听见秦婉音的声音很客气;“秦乡长啊,你好你好,有什么指示啊?” “下午有空的话,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洋满口答应,说下午上班就过来。 下午两点四十分,秦婉音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 他在门口站了站,见秦婉音示意他进来,才迈步走进。 “秦乡长。”周洋打了声招呼。 秦婉音点点头,示意他坐。 周洋在沙发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正。 秦婉音开门见山: “周主任,咱们乡的特色农业,你有什么想法?” 周洋愣了一下。 “特色……农业?” “对。”秦婉音说,“我分管这块,想听听你的意见。以前都做了哪些工作?有什么成果?” 周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秦乡长,这个……咱们中心的技术员,大多是以粮食种植为主的。有两个搞果树的,之前也试了一些品种,但都没搞出名堂来。” 他顿了顿。 “现阶段,主要还是以烤烟、玉米、黄豆这些为主。” 秦婉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又问: “下面的农民,有没有问起这方面的事情?比方说,有没有人想过搞什么特色养殖或者种植的?” 周洋摇摇头: “没有。很多农民都不知道咱们这个机构是干嘛的。要是不主动下村,村民们极少会找过来。” 秦婉音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 “那你安排一下,看哪天搞一次下村活动。我也去,咱们实地走访走访。” 周洋连连点头: “好,好,我回去安排。”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秦乡长,这事……张乡长知道吗?” 秦婉音眉头微动。 周洋说: “张乡长已经把明年的基本任务定下来了,主要就是效仿陈坪村的模式,向其他村子推广。我们这些单位,也基本都是按照这个主旨去工作的。” 他顿了顿。 “您这边要是有其他想法,是不是……知会张乡长一声?” 秦婉音看着他,没说话。 周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等着她开口。 几秒后,秦婉音说: “我有数。你先回去安排下村的活动吧。” 周洋点点头,快步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秦婉音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乡里的分工,当初定得很清楚——她分管特色农业,张广才分管常规农业。 听上去像是把两人给分开了。 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分得开? 农业综合服务中心就那么几个人,她秦婉音是领导,张广才也是领导。 底下的人,听谁的? 周洋最后那个问题,问得很实在。 “张乡长知道吗?” 言下之意是:您这边安排的事,跟张乡长那边会不会冲突? 秦婉音理解周洋的难处。 张广才主管农业这么些年,底下人跟他都熟。 他说的话,底下人当指示,他安排的事,底下人当任务。 说不定就是他在安排他那块的工作时习惯性的提了一嘴,负责人就当作指示去做了。 很多时候,秦婉音相信张广才是无心的。 可她也吃不准,张广才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毕竟,自己来了新林乡,抢的是他的工作。 就算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能没点想法? 上次在杨昌盛办公室开会,气氛就有点微妙。 一方面,多数人对县里继续要求扩大烤烟生产面积的决定敢怒不敢言。 另一方面,几个主要干部对陈坪村,明显更关注了。 尤其是张广才。 他甚至真的组织了一次参观活动,把其他村的村干部拉到陈坪村逛了一圈,要求这些村干部“好好向陈坪村学习”。 从那时候起,秦婉音就猜到,乡里会大力推广陈坪村的模式。 而且极有可能是——照搬。 她本来以为,这事会通过自己这个分管副乡长往下推。 可现在张广才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跟下面的人说了。 这算什么? 目中无人? 秦婉音承认,张广才身上有太多值得她学习的东西。 可这种做法,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矛盾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敲开了李秀英办公室的门。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抬了抬头:“有事?” 秦婉音点点头:“李乡长,我想把张乡长也叫过来,有个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老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张广才推门进来。看见秦婉音也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秦乡长也在啊。” 秦婉音没笑。 她等张广才坐下,才开口,语气很平静: “张乡长,我想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已经把推广陈坪村模式的工作布置下去了?” 张广才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坦然点头: “是啊,跟几个相关单位叮嘱了一声。怎么了?” 秦婉音看着他: “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张广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秦乡长,你老公干得那么好,推广是应该的。还商量什么?” 秦婉音没被他带偏,语气依旧平静: “他的模式在陈坪村能成功,不见得在别的村也能成功。况且陈坪村才刚刚开始一年,不一定就成功了。” 张广才的笑容收了收,换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秦乡长,是不是两口子闹别扭了?别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中来嘛。”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意思很清楚——你在小题大做。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 “张乡长,我就是来谈工作的。” 她顿了顿。 “就算你觉得要推广陈坪村的模式,李乡长已经给我俩分了工,你怎么也该让我知道吧?” 张广才的脸色变了变。 秦婉音继续说: “你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副乡长是多余的?还是说,你对李乡长的分工不满意?” 这话说得重了。 张广才的脸一下子涨红,猛地站起来: “秦婉音!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好心好意帮帮你,提前给那些老下属打个招呼,纯粹就是为了你以后工作方便!你现在倒好,反倒怪起我来了?!白眼狼!” 李秀英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秦婉音却已经转向了她: “李乡长,我想问清楚——乡里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要大规模推广陈坪村的模式?” 李秀英愣了一下。 秦婉音看着她: “如果已经决定了,为什么我不知道?如果还没决定,那么张乡长凭什么擅自决定,还越过分管这部分工作的我直接布置工作?” 李秀英的目光落在张广才身上。 张广才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硬邦邦地憋出一句: “陈坪村今年的成功是有目共睹的!县里又一再要求扩大面积!这两个因素一综合,傻子都知道应该要推广陈坪村模式!还用得着商量吗?” 秦婉音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些冷: “当然用得着。” 她站起来,走到张广才面前。 “今年大户搞了那么多面积,虽然效益不好,但终归是种烟了。按照轮作的逻辑,今年种烤烟的面积,明年就不能接着种。既然如此——” 她顿了顿。 “乡里拿什么去扩大面积?” 张广才愣住了。 “还是说,”秦婉音的声音放轻了些,“就跟今年一样,报个数字随便种种,又去骗补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张广才头上。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秀英这时候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 “秦乡长,你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她往前坐了坐。 “张乡长越权肯定不对,但张乡长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你调过来的目的,不就是要把烤烟搞起来吗?怎么现在——好像又说陈坪村的模式不行了?” 秦婉音转过身,看着她。 “李乡长,不是陈坪村的模式行不行的问题。而是——陈坪村的模式,别的村子不一定能照搬。”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方向: “当年韩市长在陈坪村搞烤烟,正是因为其他地方看见陈坪村搞得比较好,就不顾一切开始效仿。乡里也一刀切地开始推广,结果呢?” 她回过头,看着李秀英。 “结果就搞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 “如果现在什么研究工作都没做,就全部推广陈坪村的模式,那跟当年犯的错误有什么不一样?” 李秀英沉默了。 秦婉音看着她和张广才,语气放缓了些: “韩市长尝试烤烟,是为了给农民增收,不是为了给自己撑面子的。” 张广才嗤笑一声,道:“照你那意思,那就不推广烤烟了呗?”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明显是想把秦婉音架起来烤——县里要求扩大面积,你说不推广不就矛盾了吗? 你敢跟县里矛盾?! 可秦婉音没有任何犹豫。 她抬起头,看着张广才,平静地说: “对。” 张广才愣住了。 秦婉音转头看向李秀英,口吻里带着一丝痛惜: “李乡长,这么多年的教训,够咱们吸取了。” “真要为了农民好,为了乡里好,就不能推广烤烟。” “我已经摸过底了。” “今年交烟时报给烟草站的面积,比去年少了将近五成。这就是烟农们真实的想法。” “我的意见是——对不愿意种烤烟的,乡里不强求,也不诱导。对还愿意种的,乡里大力支持。但是,不能不加任何思考就照搬陈坪村的模式。” 李秀英皱起眉头,果断插进来: “不行,面积是硬指标,少一点可以,但是少了五成坚决不行,那面积怎么办?县里怎么交代?” 秦婉音叹了口气: “李乡长,今年咱们乡的烤烟工作,已经够被动了吧?” 李秀英愣了一下。 秦婉音继续说: “县里提的要求是劝,是提倡,但不是强求。县里问责,咱们顶多就是挨批评。可如果还像之前那样——” 她顿了顿。 “万一又冒出来个李顺、张顺的,咱们工作被动不说,还要跟着担惊受怕。” 李秀英没说话。 秦婉音往前坐了坐: “而且,如果来年种烟的效益好,或者咱们找到了合适的模式,只要有了效果,以后就不用咱们劝,农民们就会主动增加面积。” 她看着李秀英。 “到时候,不是事倍功半吗?农民们也不会戳咱脊梁骨!” 李秀英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广才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官场上左躲右藏。 但凡出现个陌生面孔,她都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不把对方底细摸清楚,绝不袒露自己的立场。 这根本不叫工作被动。 这叫活得累。 叫夹缝求生。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要不干脆不搞烤烟了,随便搞什么都行。 只要是乡里自己搞的,背后不像烤烟这样又是县长又是市长的,起码自己活得轻松。 可这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现在秦婉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李秀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行了。今天就吵到这里。” 她看着两人。 “你们俩都好好想一想。有什么话,开会的时候再说。” 第二百六十二章 放权 杨昌盛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那几个人——杨昌盛、李秀英、张广才、秦婉音,再加上党政办主任田萍萍在旁边做记录。 杨昌盛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烟,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说吧,到底怎么个意思?” 李秀英先开口,把昨天和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秦婉音的意思,张广才的意见,还有自己的想法。 杨昌盛听完,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 齐爱民那边,最近态度有点微妙。 上次去汇报陈坪村的事,齐爱民明明气得脸色铁青,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 不像是因为烤烟效益,倒像是……有别的事在烦着他。 杨昌盛又吸了一口烟。 要是往年,县里要求扩大面积,他二话不说就执行。 管他下面怎么搞,反正指标完成就行。 可今年不一样。 陈坪村那三十七亩的事,给了他一个教训。 当初改那个数字的时候,他压根没多想。 上面压下来的任务,必须完成。至于村里实际种了多少,那是村里的事。 结果呢? 差点被李澈那个小子给架在火上烤。 现在想起来,杨昌盛还心有余悸。 这回秦婉音提的这个建议——不推广烤烟,不强求面积——放在以前,他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反对。 可现在…… 他琢磨了一下。 挨批评,是明着挨。 上面说你两句,你低头认错,这事就过去了。 就算影响仕途,那也只能影响未来的,起码现在的位子还保得住。 可真要鼓励扩大面积,谁知道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再来一帮王顺那样的大户,再来一波骗补的,再来一次汛期受灾…… 杨昌盛打了个激灵。 不行,这事不能干。 他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可嘴上不能这么说。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秦乡长,你这个想法,我听明白了。可是——县里面问起来,怎么办?” 秦婉音早有准备: “杨书记,今年咱们乡的烤烟工作,已经够被动了。县里要求的是鼓励,不是强求。咱们按实际情况来,就算挨批评,也就是几句的事。” 杨昌盛摇摇头: “几句的事?你太年轻了。上面要是较真,那就是执行不力,工作不到位。这帽子扣下来,谁戴得起?” 秦婉音说: “可如果还像今年这样,再出一批骗补的,再遭一次灾,到时候就不是挨批评的问题了。” 杨昌盛摆摆手: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县里盯着面积,咱们不执行,怎么交代?” 李秀英在旁边插了一句: “杨书记,秦乡长的意思也不是完全不种,是不强求,不诱导。愿意种的,咱们支持。不愿意种的,也不勉强。” 杨昌盛看了她一眼: “那面积呢?面积上不去,县里报表怎么填?” 张广才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闷闷的: “今年报的面积,比去年少了将近五成。真要按秦乡长说的办,明年还得少。” 杨昌盛瞪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张广才闭上嘴,不说话了。 秦婉音耐着性子,一条一条解释: “杨书记,咱们换个角度想。今年那些大户被抓的抓、跑的跑,地都荒了。明年就算咱们劝,那些地也种不了——轮作的要求在那儿摆着。” 她顿了顿。 “剩下的地,都是那些老实巴交的小户在种。他们今年遭了灾,本来就犹豫。咱们再强推,他们心里能舒服?到时候出工不出力,咱们图什么?” 杨昌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点头。 这丫头,说得确实有道理。 可他嘴上还是那句: “县里面问起来,怎么办?” 秦婉音说: “咱们如实汇报。就说今年遭了灾,大户出了事,老百姓种烟的意愿下降。县里要是通情达理,自然理解。要是不理解——” 她顿了顿。 “那就批评呗。咱们认。” 杨昌盛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秦乡长,你倒是想得开。” 秦婉音没说话。 杨昌盛继续问: “那我问你——要是县里较真,非要追责任,谁来担?” 秦婉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看懂了。 杨昌盛不是在问问题。 他是在等一句话。 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负责。 她咬了咬牙。 “我来担。” 李秀英愣住了。 张广才也愣住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秦乡长!” “你……” 秦婉音没理他们,直视着杨昌盛: “杨书记,县里面问起来,就说是我坚持的。我愿意负全部责任。” 杨昌盛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是—— 真听秦婉音说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个女人,是真不懂,还是真有担当? 这种责任都敢往身上揽,她难道就一点都听不出来——自己从头到尾,就是在推卸责任吗? 杨昌盛看着她。 秦婉音的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是傻,还是真的豁出去了。 杨昌盛收回目光,转向旁边做记录的田萍萍: “记下了吗?秦乡长说她承担全部责任。” 田萍萍点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写着。 杨昌盛这才看向秦婉音,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好,秦乡长,既然你不惜承担责任,那我还有什么话说?” 他站起来。 “就这样吧。今年的烤烟工作,按秦乡长的意思办。不强求,不诱导。愿意种的,咱们支持。不愿意种的,也不勉强。” 他顿了顿。 “县里那边,有什么问题,秦乡长自己去解释。” ...... 散会后,秦婉音从书记办公室出来,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乡长。” 是李秀英。 秦婉音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秀英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李秀英叹了口气,把秦婉音拉进自己办公室。 关上了门,李秀英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 秦婉音看着窗外,没回头: “知道。” 李秀英侧过脸,看着她。 秦婉音的侧脸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杨昌盛那话,就是在等你往坑里跳。你倒好,自己跳进去了。” 秦婉音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李秀英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是欣赏,是不值,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秦婉音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我知道。” 李秀英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秦婉音点点头,“从他问第一遍县里面问起来怎么办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等什么。” 李秀英看着她,没说话。 秦婉音继续说: “他要的就是有人站出来担责任。不是我,就是你,或者是张乡长。总之不能是他自己。” 她顿了顿。 “既然总要有人站出来,那就我来吧。” 李秀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在窗台上。 “秦乡长,有些话,我不该说。” 秦婉音看着她。 李秀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 “你这个责任,担得有点太大了。” 她顿了顿。 “县里要是真追究下来,不是一句我愿意负责就能解决的。你的档案上会留下东西,以后提拔、调动,都会受影响。” 秦婉音听着,没说话。 李秀英继续说: “杨昌盛今天高兴,是因为他把锅甩出去了。但你——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这个人,一向谨小慎微,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李澈的妻子,她才不会跟自己说这些话。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秀英愣了一下:“你知道?” 秦婉音说: “李乡长,再难的路也得有人走,我不奢求我能改变什么,但是只要方向是对的,哪怕我现在选错了,也算是给其他人一个教训。” 李秀英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你们两口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轴。” 她站直身体,准备送客。 “行了,话我说到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秦婉音转身要走,刚走两步两步,李秀英又在身后说道: “对了,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会帮。” ...... 几天后,秦婉音好不容易把张广才之前布置下去的那些任务理顺,该收的收回来,该调整的调整好,刚想喘口气,李秀英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秦乡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婉音敲开李秀英办公室的门,发现李秀英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自然。 “坐吧。” 秦婉音在沙发上坐下。 李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喝。 她看着秦婉音,目光有些复杂。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秦婉音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李秀英斟酌了一下措辞: “常委会刚开完,有个决定——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和农村经济经营站,以后都归你管。” 秦婉音愣了一下。 这两个单位,原来是她和张广才各管一部分。 张广才分管传统农业部分,管大头;她分管特色农业部分,是小头。 现在,全给她? 李秀英见她没说话,解释道: “张乡长年纪大了,最近又接管了王多海的大部分工作,确实有点忙不过来。常委会讨论了一下,觉得把这两个单位交给你,比较合适。” 秦婉音听着,目光落在李秀英脸上。 李秀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不敢直视她。 秦婉音心里一动。 她想起前几天的那场争执,想起自己当着李秀英的面质问张广才,想起张广才当时脸上的青红皂白。 这不是“忙不过来”。 这是张广才的主意。 因为自己在李秀英那儿告了状,所以想给自己难堪。 把这两个单位全扔过来——你秦婉音不是说我越权吗? 好啊,我现在就放权给你看,传统农业也给你,看你接不接得住。 秦婉音垂下眼,没急着表态。 她想了想,又问: “李乡长,这是已经决定下来了,还是征求我的意见?” 李秀英说: “常委会讨论通过,就已经基本决定下来了。只要你不拒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秦婉音点点头。 她听懂了。 这不光是张广才的主意,恐怕还有杨昌盛。 自己来了半年不到,谁都知道她缺经验。 突然把这么大的摊子交给她,那是整个乡里在铤而走险。 就算李秀英一个人反对,只要常委会多数人同意,尤其是杨昌盛同意,这件事就无法挽回。 除非她以后夹着尾巴做人,什么事都听张广才的。 秦婉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秀英: “我同意。” 李秀英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秦婉音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想好了?” 秦婉音点点头: “想好了。” 李秀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让田主任帮你办交接。” 秦婉音站起来,朝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李秀英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她想起刚才秦婉音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她干脆利落的回答。 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有种得多。 秦婉音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农村经济经营站。 两个单位,几十号人,涉及全乡所有的农业生产。 责任,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知道这是张广才在给她下套——你不是要争吗?好,全给你,看你怎么争。 可她更清楚,这不仅是张广才的意思。 杨昌盛点头了,常委会通过了,这事就定了。 她要是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以后在新林乡,更难混。 与其推脱,不如接下。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骑着摩托车进出。 她看着那些身影,忽然想起李澈说过的话—— “婉音,你要学会看懂一个人真正的立场。” 她看懂了。 张广才的立场,是维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杨昌盛的立场,是永远不沾责任。 李秀英的立场,是谨小慎微,谁也不得罪。 第二百六十三章 时事 李澈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临时起意的计划,竟然让长清市全水区的名号响彻了全国。 更没想到的是,许仁跟着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那天他为了接近朱耀祖,专门制造了一次韩老和朱老的“偶遇”——组织了一场退休干部和在任干部的论坛,主题是区里的一些财政技术问题和政策讨论。 说实话,他对这个论坛本身并不上心。 他的目的很明确:让韩老和朱老搭上线,自己好借机接触朱耀祖。 至于论坛办成什么样,他根本没多想。 活动中心摆了几把椅子,新老干部各坐一边,观众就是活动中心那几十个老面孔。 但为了场面更“正式”一点,或者说,为了让诱饵更足,让朱老更容易“上套”,他还是给许仁打了个电话。 对许仁,李澈还是比较上心的。 只要自己能想起来,就会叫他过来。 虽然李澈自己没太在意,但几乎每次叫许仁来,都是一些社会上的热点问题。 许仁便跟着涨了不少粉,对李澈的号召也是积极响应。 这次也一样。 许仁带着几个员工,扛着大小机器,在老干所里摆开了架势。 长枪短炮一架,还真有点样子。 论坛开始后,因为台下没什么外人,干部们讨论的全是干货。 财政政策、技术难题、基层经验,你来我往,没有任何作秀的成分。 论坛结束以后,李澈就把心思放在了怎么跟朱耀祖搭上线这件事上,再没管过那条短视频。 要不是后来许仁找上门,他差点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 ...... 秦婉音调去新林乡以后,每次回家,李澈都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床上少个人,屋子里少个声音,茶几上少个杯子。 刚开始,他以为只是习惯了——两个人一起生活这么久,突然一个人,不适应是正常的。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种空虚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 开车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闪过秦婉音坐在副驾驶上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多拿一副碗筷。 晚上躺在床上,会习惯性地往左边挪一挪。 她的声音,她的笑,她生气时抿嘴的样子,她累了一天靠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模样——这些画面,开始无来由地在他脑子里闪现。 他想她了。 对于这个发现,李澈一开始是拒绝的。 怎么可能? 他一直把秦婉音当成是一个试验对象。 对她的照顾、调教、引导,都只是当作一种挑战。 如果秦婉音不行,那么他随时可以换一种挑战方式,或者换一个人。 可是现在,自己开始想她了? 难道…… 他真的爱上她了? 李澈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墙,闷闷不乐。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丧失初心”了。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 许仁。 “李局,出来吃夜宵呗!” 李澈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 正好,他需要清醒一下脑子。 “行。哪儿?” 烧烤摊在巷子口,烟火缭绕,人声嘈杂。 李澈到的时候,许仁已经占好了位子,桌上摆着两碟花生毛豆,啤酒还没开。 “李局!这儿!”许仁站起来朝他招手,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李澈走过去坐下,许仁立马凑过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李局,您都看了吧?” 李澈一愣:“看什么?” 许仁的表情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短视频啊!您搞的那个论坛!” 李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回事。 这段时间他和秦婉音都在为新林乡的事忙活,他自己还有老干局和培训中心的一摊子事,根本没时间翻手机。 “短视频怎么了?” 许仁一低头,苦笑着拍大腿: “哎哟,李局,我的好大哥诶!您能不能稍微关注一下时事啊!这么大的事您都不知道?” 他掏出他那部三折叠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递过来。 李澈接过来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账号头像——不是许仁的账号,而是央广传媒。 他愣了一下。 央视的短视频,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可看着看着,他愣住了。 视频的主题,是一些地方创新论政措施的观察与思考。 其中截取了一段他搞的那个论坛的画面,内容就是对这个论坛的一顿猛夸。 大致意思就是说这种新老对话的论坛形式,务实创新,让经验与活力碰撞,是一个锻炼干部、解决问题的好举措。 画面里,韩老正在发言,朱老在旁边点头,几个年轻干部认真听取。 没有主席台,没有讲话稿,就是一群人坐在一起,你说我听,我问你答。 李澈盯着屏幕,半天没回过神来。 视频放完了,许仁把手机拿回去,脸上笑开了花: “您都不知道!我的账号几乎是一夜之间涨了上百万的粉!这回可是赚大发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啤酒起开,塞了一瓶到李澈手里。 之后,经过许仁絮絮叨叨一通说,李澈便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许仁把短视频发布后,本地网友先炸了锅。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这种论坛接地气、不作秀,听得懂、看得明白。 然后,市里的官方传媒转载了。 接着是省里。 接着是全国各地的官媒。 就在许仁给李澈打电话的几分钟之前,央广传媒发了这条视频。 截止到现在,已经有几十个地方的官方短视频账号转载了。 许仁兴奋得脸都红了,举起酒瓶跟李澈碰了一下: “李局,事实证明,跟您混,没错!来,干一个!” 李澈没干。 他喝了两口,冰爽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稳了稳心神。 他放下酒瓶,看着许仁敞开的衬衫领口里露出的那截纹身,忽然开口: “想跟我混,就把你那破玩意儿收起来。” 许仁一愣。 李澈指了指他的胸口:“怎么,怕别人不知道你是混混吗?” 许仁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衬衫扣子扣上,动作快得像做了亏心事,讪讪笑道: “明天!明天我就去洗了,行了吧!” 许仁还在兴奋地说着,说他的账号现在有多少粉,说有多少广告找上门,说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流量。 李澈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他的思绪飘到了别处。 央视的报导可不是小事,许仁毕竟是短视频的源头,得到消息的时间比别人早一步。 但是李澈相信,到了明天早上,党政两个院子里的人就都会知道这条短视频。 他心想,到时候恐怕又是一番波涛汹涌!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刺头 事情并没有李澈想象的那样波涛汹涌,而是以一种强烈却沉稳的方式在推进。 最先接到电话的是区长郑国涛。 那天下午他正在批文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就从日常的严肃变成了认真的严肃。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愣了几秒。 电话里说的是那条短视频。 市领导在电话里语气不错,说省里注意到了全水区这个论坛,觉得形式新颖、内容务实,问是不是区里统一部署的。 郑国涛当时含糊地应了几句,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统一部署”。 但他更清楚,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视频。 画面里是老干局活动中心,台上坐着几个退休老干部和几个年轻干部。 没有主席台,没有讲话稿,就是你问我答,你说我听。 郑国涛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脑子里却想起两年前的事。 当看见场地是老干局活动中心时,郑国涛脑子里立马就闪出李澈的名字。 又是这个李澈! 郑国涛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时候梁福成被带走问话,区里人心惶惶。 李澈对周琦说“梁书记被带走,不一定就是有问题。” 郑国涛当时就记住了这个年轻人。 后来的事,他也一直留意着。 老干局这些年出了不少新举措,接连收到市里和区里的表彰,背后都有李澈的影子。 他心里对李澈的看法,慢慢从“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变成了“这个年轻人可以培养”。 他跟梁福成提过一次。 现在看来,梁书记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自己的眼光也没有错。 ...... 与此同时,梁福成也接到了电话。 是市委一位领导的电话,把他猛夸了一通。 梁福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论坛,领导已经挂了。 他赶紧翻手机。 看完视频,他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画面里,老干局活动中心的背景他认出来了。 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干部培训”,有人说“希望这种形式多搞”。 梁福成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这个论坛是谁搞的?什么时候搞的?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渐渐的,李澈的名字冒了出来。 以梁福成对组织部那几个人的了解,也只有李澈能干出这种事。 他猛然想起来,郑国涛跟他说“这个年轻人可以用一用。”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 后来是因为那份关于干部培训的建议材料,他看了好几遍,觉得有想法、有深度,才决定“先用一用看看”。 现在这个论坛,又是李澈搞出来的。 梁福成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宏远,你过来一趟。把罗志斌也叫上。” 张宏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文件。 “梁书记叫我?”他问了一句,对面已经挂了。 他站起来,心里有些嘀咕。 梁福成平时有事直接打电话说,很少专门叫人过去。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去敲罗志斌办公室的门。 罗志斌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起头。 “梁书记叫我们过去。” 罗志斌放下茶杯,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梁福成办公室走。 路上谁也没说话。 两人到了梁福成办公室,梁福成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梁书记。”张宏远叫了一声。 梁福成转过身,手里拿着手机,朝他们晃了晃。 “这个视频,你们看了吗?” 张宏远和罗志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梁福成把手机放在桌上,点了点屏幕。 “这是你们老干局搞的论坛?” 罗志斌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了活动中心的背景,也认出了台上那几个老干部。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李澈搞的”,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这话不太合适。 梁福成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猜到了。 “李澈搞的?” 罗志斌只好点点头:“是他组织的。那次是为了……为了一个财政口的论坛,新老干部交流。” 梁福成没追问下去。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市里领导刚给我打了电话,省里都注意到了。” 张宏远和罗志斌同时愣了一下。 梁福成继续说: “我刚才想了想,这种形式——新老干部对话,经验与活力碰撞,是不是可以常态化?” 他看向张宏远。 “组织部那边,能不能拿出个方案来?不是搞一次两次,是长期搞。不只是老干局,其他单位也可以参与。” 张宏远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已经应了: “好的梁书记,我回去就研究。” 梁福成点点头,又看向罗志斌: “志斌,老干局这边,李澈那边,你多问问他的意见。这个论坛是他搞的,他最清楚怎么操作。” 罗志斌应了一声。 梁福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个年轻人,倒是总能给人惊喜。” 他顿了顿。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方案尽快拿出来。” 张宏远和罗志斌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张宏远看了罗志斌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个李澈,又搞出名堂了。” 罗志斌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李澈来找他,说要搞什么论坛,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批。 结果呢?现在省里都注意到了。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张宏远站在原地,看着罗志斌的背影,又看了看梁福成办公室关上的门。 张宏远心里其实不太舒服。 他当了这么多年组织部部长,自认为看人还是有眼光的。 李澈这个人,他不否认有点小聪明,可一个被贬的科员,短短两三年就爬到副局长的位置,这公平吗?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一步一个脚印,熬了多少年才熬到现在这个位置。 李澈呢?犯了错,被贬了,反倒爬起来更快了。 现在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头露脸,一步步让领导注意。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可他不能说。 梁福成已经定了调子,他只能执行。 罗志斌走在他前面,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李澈这小子,又搞出名堂了! 他跟李澈打交道最多,最清楚这个年轻人的脾气。 总喜欢挑战传统,总是出其不意。干了不少成绩,但也总冒出些让人心惊胆战的想法。 上回那个老干部论坛,李澈来找他批的时候,他犹豫了好几天。 不是不支持,是怕——怕搞砸了,怕出乱子,怕上面问责。 他当了这么多年副局长,早就学会了什么叫“稳妥”。 可李澈不怕。 他想起那天李澈站在他办公桌前,笑嘻嘻地说“罗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先交上去试试”。 那副模样,让他又气又笑。 结果呢? 真成了。 现在又是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论坛,当时他还认为就是一个老干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竟然连央视都报导了! 这个李澈! 究竟是运气好还是真有两把刷子?! 罗志斌摇摇头,心里有些复杂。 第二百六十五章 怕事 张宏远决定,这一次得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分管人才工作和办公室的副部长李丽叫了过来。 等罗志斌到了,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关上门。 张宏远开门见山: “短视频的事,二位应该都知道了,我就不多废话。梁书记的意思是,这样的论坛可以常态化办起来,让我们尽快拿出个方案来。” 他看了一眼罗志斌,又看了一眼李丽。 “我的意思是志斌这边,既分管干部工作又分管老干部工作,实在太忙。而且今年组织部重点工作就是你手头上的干部考核和干部培训。” 罗志斌没说话。 张宏远继续说: “所以,组织论坛这件事,就交给李丽来负责。地点嘛,放在区党校培训中心,场地现成,也方便。” 罗志斌跟张宏远共事的时间不短,这话一出口,他就听明白了。 无论是老干部还是干部培训,都是自己分管的业务。 张宏远偏偏交给八竿子打不着的李丽负责,什么意思? 还不就是因为担心李澈把风头都抢光了。 但罗志斌没说出口。 他也不在乎。 就像张宏远说的,自己这头的确忙不过来。 干部考核、干部培训、老干局,哪一摊子都得盯着。 少一个论坛,也少一个麻烦。 “行。”他点点头,“我没意见。” 说完又看向李丽:“李部长,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李澈。等下我就去叮嘱他一声,让他配合你。” 李丽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事该怎么接。 张宏远立马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一个论坛还要找什么人帮忙?李丽,你要是没信心,就说出来,干脆交给志斌办。” 李丽自然不敢说没有信心,连忙道: “张部长放心,没问题。” 张宏远点点头,便起身送客。 回到办公室,罗志斌坐下想了想,还是拿起电话,拨了李澈的号码。 “李澈,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李澈敲门进来。 罗志斌让他坐下,把部里的决定说了一遍。 “……论坛办得不错,市里点名表扬了,梁书记的意思是这样的论坛可以常态化办起来。只不过考虑到我们腾不出手,所以举办论坛的事交给李丽部长负责了。地点放在党校培训中心。” 李澈点点头,没说话。 罗志斌看着他,顿了顿,又说: “李部长那边如果有什么问题来找你,你多帮着点,积极一些。” 李澈爽快答应:“没问题。” 罗志斌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忽然问: “论坛交给李部长他们去办,你没什么意见吧?” 李澈笑了,那笑容很坦然: “怎么会有意见?绝对服从部里的决定。” 他顿了顿。 “再说了,我老干局那边还有陈坪村那边本来就忙不过来。交给李部长他们办,也算是给我减负了。” 罗志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自在反倒消了。 他点点头: “很好。男子汉,就得有点气量。”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论坛的事,干得漂亮。再接再厉,但不要骄傲。” 李澈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是”。 可他的心思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这段时间,他正忙着推动富林县查处非法跨区交烟的事,跟朱耀祖商量什么时候过去一趟。 哪还有什么闲心去骄傲? 跟罗志斌又调侃了两句,他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办公室,门推开,董海和王朋正坐在里面聊天,气氛热络得很。 李澈被罗志斌叫走的时候,这两人就在聊。 大致意思就是说以前组织部是有专职分管老干局的副部长的。 那位副部长退休后,老干局的工作就交给常务副部长分管了。 董海是老组织部的老人了,之前就是从联络办调到老干局当副局长的,他知道的内情比王朋多。 他说那个时候老干局的工作还比较简单,一个人还管得过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退休老干部人数越来越多,管理要求越来越精细。 罗志斌那边,明显已经忙不过来了。 李澈进门的时候,董海就在说: “听说梁书记正打算提一个人起来,专职负责老干局的工作,人选应该就从这个办公室里诞生。” 看见李澈,董海笑了,声音压低了些: “这个事,本来是组织部内部的事。张部长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要不是李澈把老干局闹得热火朝天,恐怕这件事永远都没人提。” 他看了李澈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现在好了,梁书记亲自关照。张部长不愿意,也得愿意。” 王朋试探着问:“这事我也听说了,那这么说,这事定下来了?” 董海摇摇头:“不知道。现在就是有这么个信儿,从区委办传出来的。张部长和罗局那边,都没有证实。” 王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诚恳: “董局,这事我不跟您争。要提的话,必须提您。您是常务副局长,又是组织部的老人,本来就该提您。” 李澈也跟着附和:“是啊董局,您是最合适的。” 董海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提谁不提谁,那都是组织的事情。”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 “关键是咱们仨,不能把这话说出去。不然别人说咱们嘴不严实,谁都提不了。” 李澈和王朋都点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澈坐在那里,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件事。 这是个好事。 董海没几年就要退休了。如果能从副局长的位置退,肯定要圆满得多。 对王朋也是好事。 董海之后就是他,也有希望了。 可是,对自己呢? 他倒是有心在老干系统一直干下去,但现在的局面,如果还停留在老干系统内,就太被动了。 罗志斌也应该瞧得起自己,怕就怕他太瞧得起自己,突然心血来潮让自己当这个副部长,那自己短时间内就逃不出老干系统了。 ...... 事情并没有因为论坛换了人办就停下来。 短视频在区委大院里传开的速度,比李澈想象的要快得多。 那几天,组织部的人成了香饽饽,不管谁在走廊里碰见组织部的人,都要笑着恭维一句“你们组织部出名了啊”。 李丽自然也听说了。 她把下面几个办公室的人叫过来,关起门来开了个会,要听意见。 下面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很快,方案就拟定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李澈的短视频就摆在那儿,照着抄就行了。 李丽他们只是把拍摄的媒体换成了官方的,什么电视台、晚报、宣传部,一家不落。 观众也换成了在任干部,方案上写着“在任干部可以好好学习”。 李丽把方案打印出来,递给了张宏远。 张宏远接过来看了一遍,各方面都符合要求,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很好。他象征性地改了几个细节,就拿着去了梁福成的办公室。 梁福成接过来,翻了一遍。看到那几个媒体单位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这是李澈拿的方案?” 张宏远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不对劲,便点点头:“主要是他拿的,我让李丽润了润色。” 梁福成没再说什么,把方案递回去。“先办两期看看效果。” 张宏远走后,梁福成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这个李澈,也是个怕事的,稍微给点压力,自己那点主意就全没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闹情绪 这个时间段,李澈去了趟富林县。 朱耀祖带他跟县烟草局的人见了面,听了朱耀祖的意见后,县烟草局便计划跟公安局组织一次联合行动。 之后,李澈就一直盯着陈坪村的烤烟情况,那边的事比这边急得多。 论坛的事,他交给了王薇。 李澈在电话里交代王薇要积极配合李部长的工作,就没再管了。 第一次论坛办起来的时候,李丽那边确实下了功夫。 张宏远亲自担任主持人,西装革履,精神抖擞。 台上的老干部个个穿戴整齐,台下的在任干部坐得端端正正,连下面当观众的干部都穿得比平时正式。 多机位拍摄,远近景切换,灯光打得恰到好处,剪辑出来的效果,是电视新闻级别的。 可干部们说的话,全是官方语言。 张宏远拿着话筒,每个问题都问得四平八稳。 老干部们的回答也是滴水不漏,句句都在调子上。 偶尔有人想多说两句,稍微有点出格的苗头,张宏远就及时把话题拉回来,稳稳当当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视频制作精良,画面漂亮,主持得体。 可发出去之后,反响几乎没有。 评论区稀稀拉拉几条,点开一看,还都是“已阅”“学习了”之类的套话。 点击量勉强过千。 这个成绩,张宏远自然不愿意主动拿去给梁福成看。 他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找出李澈之前那条视频对比。 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的更好——画面更干净,说话更得体,场面更正式。可为什么反响差那么多呢?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 不就是李澈那条视频里,干部们说了些“出格”的话吗? 那些话,根本不应该说出来给老百姓听。 就算能博取流量,自己一个组织部部长、区委常委,也不可能让干部们说出那样的话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想了。 与此同时,梁福成自然也看到了那条视频。 他点开看了看,进度条拉了几下,就关掉了。 他没有评价,也没有叫任何人过来问话。 从他看到那份方案起,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自己演戏给自己看,别人愿意看才怪!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心说这个李澈,还得多锻炼锻炼。 ...... 下暴雨的那段日子,李澈的心跟陈坪村的烟农一样,紧紧地提着。 尽管跟陈富贵通了好几次电话陈富贵都说没事,就是有些个地块排水渠被堵,现在都已经疏通了。 李澈还是坐不住。 找了个合适的日子,跟董海请了假,他就独自一人去了陈坪村。 哪知道车还没开出市区,韩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些天,李澈的心提着,韩老也没放松,天天盯着天气预报。 估计是从董海那儿听说李澈要去陈坪村,就打来电话也要跟着去。 李澈好说歹说,说下雨路滑、说也看不到实际情况,但韩老不干,非要跟着去。 无奈之下,李澈只好调转车头,把韩老也接上了。 车子出了市区,雨小了些,但进了富林地界,路两边的沟渠全满了,黄汤子水漫到路肩上。 有些低洼处的田地成片泡在水里,烟株东倒西歪。 李澈越开越沉默,韩老坐在副驾驶上,也没说话。 到了陈坪村,陈富贵的状态还算可以,主要是合作社的事和抗灾的事忙得他没有心思去想处分的事。 他穿着旧雨衣从村委会跑出来,裤腿卷到膝盖,胶鞋上全是泥,看见李澈的车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李澈下车四处看了一圈,村里的排水沟都满了,但比路上看到的那些村子强得多,田里的水在往外排,烟株虽然被雨打得有些歪,但一株株都立着。 陈富贵跟在旁边,一会儿说哪段沟渠被堵已经疏通了,一会儿说哪户房子进了水已经安置好了,忙得脚不沾地。 但是只要一安静下来,他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 李澈也明白,尽管陈富贵口口声声说只要乡亲们过得好,他当不当这个支书无所谓。 但实际上,他还是很在乎这个位子的,更何况他本身就没犯错,平白无故地丢了官帽子,换了谁都想不通。 雨小了些,李澈说去地里看看。 去地里查看情况的时候,李澈注意到那些辣椒基本成熟了,一个个饱满发亮,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他突然灵机一动,打电话把许仁叫了过来。 电话里就说了两句,让他带设备来陈坪村。 许仁接二连三跟着李澈吃了不少好处,自然是没二话,带着人和设备就赶来了。 三个小时后人就到了,车停在村口,跳下来两个扛设备的年轻人。 然后李澈和许仁就给陈富贵设计了几个脚本,给他拍了几条短视频。 李澈特意交代许仁,视频的主题都得是带货卖辣椒,但是每一条短视频都必须有陈坪村的全景,要让看视频的人能看到陈坪村是如何种地的。 许仁不明白李澈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但是李澈的话他还是照办了。 拍的时候陈富贵扭扭捏捏,说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教的普通话也说不好,围观的群众拍手大笑。 李澈就说你想不想把辣椒卖出去,想不想保住你的支书位子。 陈富贵没说话,但旁边的人都看出他是默认了。 李澈无奈地笑了笑,说你想就好好拍,也别管自己说得好不好,那些许仁会帮你编辑的。 不得已,陈富贵只好硬着头皮按照李澈和许仁的要求摆造型、说台词。 许仁让他站在辣椒地里捧着一捧辣椒,他就捧着。 让他对着镜头笑,他就笑,就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许仁说“自然一点”,他自己也憋不住笑了,这一笑反倒好了。 后面的几条越拍越顺,他甚至学会了对着镜头开玩笑,说自己的普通话说得不好,“但辣椒是真的好”。 好不容易折腾了两天,成果终于出来了。 因为前期许仁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粉丝量,这几条短视频一发出立马引来关注,尤其是陈富贵不自然的状态和蹩脚的普通话,很快就火爆富林县。 发出去当天晚上,评论区就炸了。 拍完视频,李澈跟陈富贵交代了几句,便开车去乡里。 期间李澈也去乡里找过秦婉音,但是秦婉音下乡抗灾了,也就没能见到面。 ...... 李澈回到区里,第二天一上班,王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局,黄老闹情绪了。”王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不愿意去那个论坛。” 李澈愣了一下:“怎么了?” 王薇叹了口气:“老干部们都说,区里办的论坛没意思。又要他们打扮,又不能痛快说话,都不愿意去。” 李澈没接话。区里那个论坛的短视频他看过,知道办成了什么样子。 西装革履,正襟危坐,老干部们的发言被张宏远掐得死死的,一句“出格”的话都出不来。 “你先好好安慰,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第二百六十七章 折损 到了老干所,还没进活动室,就听见里面嗡嗡的说话声。 推开门,黄老正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脸色不好看。 旁边围着几个老干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热闹。 “李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黄老第一个开口,语气冲得很:“李澈,那个论坛,我不去。” 李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黄老,怎么了?” “我都听老钱他们说了,”黄老说道,“上台之后说什么、什么时候说都是定好的,没说好还得重来!我是去说话啊,还是去演电视啊!” “还有那些衣服,”他指着桌子上的一个装着衣服的塑料袋说,“我穿不习惯,年轻时候就没怎么穿过,老了老了还得打扮,这不是让人受罪吗!” 旁边一个老干部接话:“是啊,我们第一次办的那个多好,想说什么说什么。现在倒好,穿西装、打领带,说话还得先举手。” 另一个也凑过来:“我在台上坐着,话刚说到一半,张部长就把话筒拿走了。说什么这个话题先到这里,我还没说完呢!” “就是!”又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一趟下来能把人憋屈死,谁愿意去?” 李澈听着,没说话。 老干部们见他不吭声,越说越来劲。 有的说李澈“忘了初心”,有的说他“被组织架空了”,有的说他“把好好的一个论坛搞成了讲座”。 李澈耐心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下来,他才开口: “各位老领导,你们都是当过领导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换做是你们举办论坛,是不是真的会像咱们第一次办的那样,让你们什么话都往外说?”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干部们炸开了。 “当然会!” “我肯定让大家畅所欲言!” “那还用说!” 一个个扯着嗓子,理直气壮。 李澈等他们喊完了,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讨好,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你们现在退休了,没责任了,当然会这么说。” 老干部们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李澈继续说:“但要真是你们举办,说不定比他们的要求还严。咱们第一次办的论坛是好,是可以畅所欲言。但是你们想想,如果真说了什么领导不爱听的话,还不是说封就封。” 活动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老干部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他们都是在位子上坐过的人,当然知道李澈说的是实情。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退休了,不需要担责,自然想说什么说什么。 可真要让他们来办,第一个要考虑的,多半也是“这话究竟能不能说”。 黄老坐在藤椅上,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澈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些: “你们要真想畅所欲言,也不是不可以。”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 “咱们可以办咱们自己的论坛。”李澈说,“他们办他们的,咱们办咱们的。” 他顿了顿。 “但是有个前提,你们得认真参与他们的。” 他看向黄老。 “而且,万一你们在咱们内部办的论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上面把论坛封了的话,可别来怪我。” 老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愤懑变成了琢磨。 李澈笑了。 他把黄老和王薇叫到一边,压低声音: “黄老,明天您去参加组织部的论坛,该配合的配合,该发言的发言,就当是卖他们个面子。” 黄老不置可否。 李澈转向王薇:“咱们老干所内部的论坛,你来组织。” 王薇愣了一下。 “以后就不要拍短视频了。”李澈认真地看着她,“咱们自己关起门来搞就行了,可以尝试去请一些领导来参与,没人愿意来就老干部们自己搞。关键是让老干部们想说什么说什么,你负责管理现场,别传出去就行。” 王薇点点头,又问:“那要是……让上面的领导知道了?” 李澈想了想,说:“知道就知道,咱们又不是干坏事,只要领导不明确说不许办,咱们就别管他。” 王薇应了一声。 黄老站在旁边,看着李澈交代这些事,忽然问了一句: “李澈,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李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会哪样啊?” 黄老没再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李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 交烟那段日子,李澈和韩老又去了一趟陈坪村。 车子驶出市区,韩老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陈富贵那个处分,有眉目了吗?” 李澈握着方向盘,摇了摇头:“还没。婉音说乡里现在没人提这事,但也没人说取消。就这么悬着。” 韩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悬着也好。悬着,就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澈没接话。 他知道韩老在想什么,如果处分真落下来,陈富贵这个支书就当不成了。 陈坪村合作社刚走上正轨,这时候换人,影响太大。 进了富林地界,路边的烟田里已经有人正在忙活。 烤烟的季节到了尾声,该收的收,该烤的烤,地里剩下的是最后一两茬。 李澈放慢车速,看着那些弯腰忙碌的身影,心里想着陈坪村今年的收成。 到了村口,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车旁的秦婉音。 秦婉音站在车旁边,正跟陈富贵说着什么。 她穿着一件条纹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是一双雨靴。 从背后看,跟村里的妇女没什么两样。 李澈把车停稳,下了车。 韩老也跟着下来,站在车旁,没急着往前走。 陈富贵先看见李澈,脸上绽开笑:“李主任来了!韩老也来了!” 秦婉音转过身,愣了一下。 她已经从陈富贵的嘴里得知李澈会来,所以一直等到现在。 两人对视了一眼,秦婉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 李澈走过去,不顾陈富贵在旁边,也不顾旁边还有几个村干部,轻轻把秦婉音揽进怀里,然后收紧了手臂。 秦婉音的身体僵了一瞬,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推了推李澈的胸口,没推动。 旁边有人轻咳了一声,有人别过脸去偷笑。 秦婉音的脸更红了,推他的力气也大了些,可李澈就是不松手。 “李澈……”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 李澈没理她,又抱了两秒,才松开手。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秦婉音,忽然笑了:“我要找新林乡政府赔我老婆的折损费。好好一个人,下乡几个月,糙成这样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陈富贵笑得最大声,韩老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秦婉音被笑得又气又窘,瞪了李澈一眼,可嘴角也忍不住弯起来。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没有不透风的墙 韩老走过来,跟秦婉音打了声招呼,便拉着陈富贵去看烟田了。 几个村干部也识趣地跟着走了。 老槐树下,只剩下李澈和秦婉音两个人。 “你怎么又来了?”秦婉音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埋怨,但眼睛里是笑的。 “不放心。”李澈说,“来看看。” “有什么不放心的?该做的都做了。” 李澈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秦婉音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整理手里的材料。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语气认真起来: “陈支书处分的事,我跟李乡长又谈了一次。她没有明说,但意思我听出来了,只要陈坪村今年的交烟成绩好,这事大概率就不了了之了。” 李澈点点头。 “其他村怎么样?”他问。 秦婉音摇了摇头:“不怎么样,那场雨太大了,除了陈平粗,其他地方损失都不小。” 李澈点了点头,转身朝韩老走过去。 秦婉音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慢慢走。 陈坪村的烟田,跟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比人还高的烟株光溜溜的,只有最下面还有四五片肥厚油亮的烟叶,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 地垄整整齐齐,排水沟修得规规矩矩,田里干干净净,几乎看不见杂草。 韩老已经蹲在地头了,手里捏着一片烟叶,翻来覆去地看。 见李澈走过来,他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这烟,今年差不了。” 李澈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烟田,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地块,辣椒红得发亮,玉米秆子粗壮,饲草绿油油的。 一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韩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朝李澈走过来。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老才开口:“合作社的模式,基本就这样了,只要其他环节没有问题,我看这个模式就可以定下来了。” 李澈点点头。 韩老又说:“但咱们也不能高兴太早。陈坪村是摸出路子来了,其他村还是问题呢!” 李澈没接话。他知道韩老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正在跟村干部说话的秦婉音。 李澈收回目光,对韩老说:“接下来,得看婉音的了。” 韩老点点头,没说话。 ...... 李澈这段时间的注意力,一直被陈富贵的处分和富林县的大雨牵扯着。 老干局这边的日常工作他虽然一样没落下,但要说放了多少心思在上面,李澈自己心里清楚,几乎没有。 所以当论坛的事突然在网上发酵出那么大的动静时,李澈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愣怔。 无心插柳! 他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 按照他最初的预想,这个论坛不过是让老干部和现任干部坐下来聊几句,跟之前组织老干部去学校和学生们搞辩论赛没什么两样。 可李澈漏想了一点。 辩论赛那会儿,老干部们对着学生们还知道收着点儿,毕竟面对的是晚辈,说重了不好看,起码的涵养和老辈的体面还是摆在那里的。 但当他们面对的是自己人,或者面对那些现任的干部时,那点涵养和体面就跟脱了外套似的,随手就丢在一旁了。 说到兴起的时候,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什么“你们这帮年轻干部就是太娇气”、什么“我当年当局长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什么“这件事你们办得就是不行,别跟我扯什么新形势新问题”等等。 这些话放在平时,谁也不会拿到台面上讲。 但论坛那个场合,气氛一上来,老干部们的嘴就跟开了闸似的,拦都拦不住。 于是就形成了人们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些“接地气”“听得懂”的画面。 不过,那个时候还有许仁的摄像机在。 镜头一对着,老干部们多少还知道要拍出去给别人看,说话之前总归会在脑子里过一遍。 后来就不一样了。 老干所自己举办的论坛,李澈抽空去看过两次。 自己办的论坛在自己的地方,没有外人,也没有摄像机。 老干部们彻底放开了,那场面,就不是“什么话都敢说”了,而是“什么话都敢骂”。 拍着桌子瞪着眼,手指头点着对方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就差撸起袖子打起来。 那天陈老和民政局的一位副局长讨论问题。 副局长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话条理清晰,数据记得也扎实,按理说表现不差。 但在陈老面前,他这点优势根本不顶用。 陈老退休前是政协主席,级别摆在那里,资历摆在那里,说话的分量自然也摆在那里。 他听着副局长讲了几句,脸色就沉下来了,等副局长讲到第三点的时候,陈老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放屁!” 满屋子安静了。 周副局长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陈老根本不给人家反应的时间,指着他的鼻子就开始训:“你们民政局这些年干的是什么工作?我在位的时候就说过,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填表格!你刚才说的那些数据,我看着就想笑,表面光鲜,里子烂透了!” 王薇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一会儿上前给陈老续茶,一会儿又凑过去小声劝两句“陈老您消消气”,可是根本拦不住。 陈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拍着桌子数落副局长,那架势活像是领导在训下属。 而副局长也因为面对的是退休领导,心里负担没那么重,也和陈老据理力争。 吵着吵着,两人就站了起来。 最后还是李澈亲自上前,弯着腰把陈老按下来的。 “陈老,陈老,”李澈一只手轻轻按住陈老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哄,“您消消气,周局长也是来交流学习的,有什么意见咱们慢慢说,慢慢说。” 陈老哼了一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这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去。 不过说来也怪,吵归吵,骂归骂,虽然时不时蹦出几句“娘”字,但他们吵的内容都是围绕讨论的问题来的,从来没往人身攻击上走。 一个问题讨论完了,气氛反倒松快下来,老干部们拍拍对方的肩膀,说句“我不是针对你啊”,领导们也跟着赔笑说“学习了学习了,受益匪浅”,过后就又客气起来,仿佛刚才拍桌子瞪眼的不是他们。 李澈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他之前担心过一个问题,这些老干部年纪都不小了,万一在论坛上动了真气,血压上来、心脏受不了,那可就是大事。 所以他特意让王薇备了急救箱,还让邓远洋和伍志随时待命。 结果观察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搞了几次论坛,来老干所的退休老干部反而多了好几个。 原来有些老干部退了休就在家窝着,哪儿也不去,子女都劝不动。 听说老干所有这么个论坛,能跟人吵吵架、说道说道,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李澈注意到,这些来参加论坛的老干部们个个精神抖擞的,脸上泛着光,说话中气十足,比窝在家里看电视的时候不知道精神了多少倍。 吵完一架,神清气爽。 李澈跟王薇开玩笑说:“这论坛比什么保健品都管用。” 王薇白了他一眼:“你是没看见陈老拍桌子的时候那架势,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但你看陈老现在,”李澈朝窗外努了努嘴,陈老正和其他几个老干部在院子里散步,有说有笑的,“跟没事人一样。” 王薇看了看,不得不承认李澈说得有道理。 论坛就这么一期一期地办了下去。 但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干所这个论坛虽然关起门来搞,没有摄像机也没有外人,但举办的次数多了,总有一些话会传出去。 毕竟来参加的有在职的干部,有退休的老领导,这些人回去之后跟同事聊几句、跟家里人念叨两句,话就像水一样,顺着看不见的缝隙往外渗。 梁福成就是在一次出席政协的会议上听说这件事的。 第二百六十九章 微服私访 那天开完会,不知谁提了一嘴,说老干所那边最近搞了个论坛,办得挺热闹,还请了几个干部去参加,反响不错。 梁福成端着茶杯没吭声,但耳朵竖了起来。 回去的车上,梁福成坐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坐在副驾驶上的联络员:“组织部的论坛不是在党校吗?怎么又改去老干所了?” 他的联络员叫罗文明,是区委办副主任,擅长的就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他听见梁福成这么问,马上侧过身来,答道:“您是说老干所搞的那个论坛吧?跟组织部搞的不是一回事。” 梁福成一愣:“怎么还有两个论坛?” 罗文明说:“听说是老干所自己关起门来搞的,请了几个在职的干部去参与过,反响还不错。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去过的人嘴都挺严实的,说是里面不许拍摄,也不许往外传具体的内容。到底讨论了些什么,外头的人也不太清楚。” 梁福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车子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一下,梁福成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你打听一下,看下次是什么时候。” 罗文明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梁福成一眼。 “我去看看。”梁福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罗文明点了点头:“好,我回头就去了解。”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梁福成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他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要侧面打听,不要惊动组织部的人。” 罗文明笑了,从后视镜里对上梁福成的目光,心领神会地说:“您是想微服私访?” 梁福成没有笑。 他的表情在车窗外的光影变幻中显得有几分深沉,沉默了片刻,才意味深长地吐出几个字: “我是要看看这个张宏远和李澈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王薇很头疼。 这个论坛办了几期,效果确实不错,老干部们精神头足了,连带着老干所的气氛都活跃了不少。 但每次办论坛,最让她发愁的就是一件事——请人。 李澈叮嘱过她,论坛不能光是老干部自己跟自己吵,那样就真成“关起门来说怪话”了,得尽量多请一些在职干部过来参加,有来有往才有意思。 王薇明白这个道理,可真去请人的时候,那滋味就不太好受了。 原因无他,每次都免不了吵架。 老干部们拍桌子瞪眼,指着人家的鼻子骂,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她倒不是怕老干部们气出个好歹来——事实证明这帮老人家越吵越精神——她怕的是那些在职干部。 来参加论坛的在职干部,都是大小领导,放在外面都是管着一摊子事的人物。 人家来老干所是给你面子,结果呢?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指着鼻子训,什么“你们这帮人就是不接地气”、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废话”,换谁心里能舒服? 王薇最担心的就是哪位领导在老干部那儿挨了训,完了之后心里憋着火,然后找个由头又来训自己。 老干局是什么单位?说起来是局,但在区里的序列里排不上号,她王薇也就是个事业编的科室主任,哪个领导她都得罪不起。 所以每次办完论坛,王薇都要干一件事,就是拉着老干部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收敛点儿,要不然以后就没人来了。 老干部们虽然台上吵得凶,但下了台之后倒也不犟,一个个点头应着,说“好好好,下次注意”。 说来也怪,这些老干部在论坛上拍桌子瞪眼、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可论坛一结束,他们又能跟那些在任干部和和气气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王薇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老干部们的处世哲学——台上归台上,台下归台下。 吵的时候是真吵,但吵完了不记仇。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论坛确实有用。 不少领导来,其实是带着问题来的,有的会拿到台面上吵一吵,有的则在台下议一议。 大多数时间这些问题当时无法解决,但这些老干部们背后个个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领导们无法解决的问题,经过老干部们一撮合,最终就解决了。 这也是为什么王薇虽然担心,但每次都能请到人的原因。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轮到去请人的时候,王薇还是忐忑不安。 每次拿起电话,她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电话接通之后,先是一通客套,然后小心翼翼地提论坛的事,再赶紧补上一句“不勉强不勉强,您要是有空就来听听,没空就算了”。 对方要是答应了,她松一口气;对方要是推脱,她也松一口气——至少不用担惊受怕了。 这天星期五下午,论坛照常举办。 这个时间段是李澈定的,说是周五下午大家都没什么心思上班,来开个会吵吵架,正好放松一下。 王薇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周五下午,来老干所的人最少。 为了确保论坛不受干扰,王薇每次都会让伍志把老干所的大铁门关上,还特意叮嘱他盯着点,不要让闲杂人等进来。 伍志虽然话不多,但这点还是靠得住。 这天下午,活动室里正辩论得热闹。 台上的老干部跟发改委的一个科长杠上了,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其他老干部在旁边起哄架秧子,时不时插一句“说得好”“老刘你这话过了啊”,气氛热烈。 王薇站在角落里,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次请谁来。 忽然,伍志急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快,跟平时不急不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薇一眼就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伍志径直走到她身边,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梁书记来了。” 王薇愣了一下。 梁书记?哪个梁书记?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区里姓梁的领导…… 姓梁的…… 忽然,她看见伍志泛白的脸色。 能称呼书记并且姓梁的,整个区里只有一个人。 区委书记,梁福成。 第二百七十章 路过 王薇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动,引得旁边几个老干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顾不上解释,抬脚就往外跑—— 刚迈出两步,她就停住了。 因为梁福成已经在罗文明的带领下,走进了活动中心的大门。 王薇愣在原地。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只有两个人。 梁福成和罗文明。 没有董海,没有李澈,没有任何提前通知,没有任何人陪同。 就两个人,这么走进来了。 王薇的脑子一阵急速运转。 她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回事? 区委书记来老干所,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按照惯例,区委书记要下来视察,至少提前一天通知,办公室的人会先来踩点,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拾的收拾,哪有不声不响就直接推门进来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迅速转过头,压低声音对伍志吩咐:“把张主任叫下来,还有邓远洋。快!” 伍志点点头,转身就跑。 王薇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梁书记!”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过分夸张,也不显得冷淡,“欢迎欢迎!也不知道您来视察,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梁福成摆了摆手,笑容温和:“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听说你们这个论坛办得挺热闹,我慕名而来。” “梁书记您太客气了,”王薇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论坛正在开呢,您这边请。” 她把梁福成领到活动室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小,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王薇伸手要去推门,打算进去打断辩论,先让大家安静下来,做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这是规矩——区委书记来了,总不能让人家悄没声地坐在后面。 但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梁福成就拉住了她。 王薇一愣,扭头看过去。 梁福成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无声地走了进去,在最后一排老干部们身后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罗文明也跟了进去,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王薇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她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没敢上去打断——梁福成的手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想惊动大家。 她只好轻手轻脚地跟进去,在角落里站着,手心已经全是汗了。 没多大一会儿,张建军和邓远洋就匆忙跑了过来。 张建军是被人从办公室里叫下来的,外套都没来得及穿,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跑到活动室门口,往里一看,看见梁福成坐在后排,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 罗文明立刻转过身来,朝他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惊扰辩论会。 张建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在王薇身边站定。 他看了王薇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王薇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邓远洋也跟了进来,一脸茫然。 王薇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去拿开水瓶,泡茶。” 邓远洋会意,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然后王薇就和张建军一起,安静地陪坐在角落里。 张建军心里的震撼不比王薇小。 他不是没见过区委书记。 在老干所工作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会议上也远远地见过梁福成很多次。 老干局虽然不是核心部门,但区委书记来检查工作,也不是没有过。 当然,都是提前通知、层层准备的那种。 但是像今天这样——书记就这么带着联络员、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人陪同——就这么走进来了,这还真是第一次。 张建军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话传到书记耳朵里了? 这个论坛他当然知道。 当初在网上火起来的时候,他还特意下来观看过几次。 但是他发现这些人辩着辩着就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了,很多话放在以前贴个反动派的标签都不为过。 本来他还想着这里头可以做做文章,给李澈添添堵。 但转念一想,李澈已经不是他能拿捏的人物了,而且这几年他的确跟着李澈沾了不少光,也就放下了。 这会儿看着梁书记的背影,张建军心说:李澈,这可不是我告的状,要是书记怪罪下来,就别怪我全都推给你了! 台上的辩论还在继续。 老干部们浑然不知身后坐着什么人,台上也说得唾沫横飞。 发改委的科长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 两人你来我往,时不时蹦出几句“你们发改委就是太保守”“刘老您不知道实际情况”之类的话。 王薇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两人的嘴。 但梁福成坐在后面,听得很认真。他微微侧着头,表情平静,偶尔还会轻轻点一下头。 论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台下的一位老领导大概是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无意间往身后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身影。 老领导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忽然惊讶地喊了出来:“这不是梁书记吗?” 这一嗓子,整个活动室瞬间安静了。 台上台下,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老干部们扭过头来,台上辩论的双方也扭过头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梁福成身上。 论坛就此打断了。 梁福成站起来,笑容可掬地朝大家摆了摆手:“打扰了打扰了,我就是路过,进来听听。你们继续,继续。” 但显然不可能继续了。 接下来就是官方的那些程序——梁福成跟老干部们一一握手,嘘寒问暖。 一圈握完手,梁福成又跟老干部们坐在一起,说老干部们老骥伏枥,退休了还在发光发热,为区里的工作做贡献。 慰问完了老干部,梁福成又把王薇和张建军叫到了办公室。 “坐,都坐。”梁福成自己先坐下了,示意他们也坐。 王薇和张建军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邓远洋端着泡好的茶进来,给梁福成和罗文明各倒了一杯,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梁福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问:“这个论坛办了多久了?” 张建军看了王薇一眼,王薇赶紧回答:“大概一个多月了,每周办一次,今天是第六期。” “每次都有在职干部来参加?” “尽量请一些,”王薇斟酌着措辞,“有时候是李局去联系的,有时候是我。主要是让老干部们和在职干部有个交流的平台。” 梁福成点了点头,又问:“都是谁在组织?” “李澈同志牵的头,”张建军马上接过话,“王薇同志具体落实。我就是——偶尔过来看看。” 梁福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问了些论坛的具体情况——怎么选题、怎么请人、老干部们的反响如何。 王薇一一作答,尽量说得客观实在,既不夸大成绩,也不隐瞒问题。 梁福成听得很仔细,不时点点头。 了解得差不多之后,他放下茶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论坛很不错。老干部们有经验、有智慧,在职干部有冲劲、有新思路,放在一起碰撞碰撞,互相启发,是个好办法。可以长期办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干所的工作,做得不错。” 王薇松了一口气,张建军却瞪大了眼睛。 “谢谢梁书记肯定,”张建军慌忙换了个表情表态,“我们一定继续努力,把论坛办好。” 梁福成站起身来:“行了,我就不多待了,你们忙。” 王薇和张建军赶紧站起来,送梁福成和罗文明出门。 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梁福成上了车,车子驶出老干所的大门,王薇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回头看了张建军一眼,发现张建军也在看她。 两人心思各异,但眼神里都写着一句话——这是唱的哪一出? 第二百七十一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梁福成回到县委院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组织部所在的楼层。 一路上碰见几个干部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张宏远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梁福成,赶紧站起来:“梁书记,您怎么过来了?有事您叫我过去就行了。” 梁福成摆了摆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 张宏远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注意到梁福成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跟了梁福成这么多年,知道这种平静有时候比发火更让人心里没底。 “宏远,”梁福成开口了,“我问你个事。” “您说。” “老干所自己办的那个论坛,你知道不知道?” 张宏远愣了一下。 老干所的论坛? 不就是李丽办的那个吗? 在党校搞了几次,不温不火,但梁福成也没问,后来就没什么动静了。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自己办的论坛”? 这个李澈! 搞什么名堂?! 还学会玩儿阴的了! 他如实回答:“不知道。” 梁福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我今天去看了。” 张宏远的心微微一沉。 “和之前李澈办的那一次差不多,”梁福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是跟你们在党校搞的——好像不一样。” 张宏远的心提了起来。 他跟了梁福成的时间不短,太了解这位区委书记的脾气了。 梁福成说话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绕弯子,每一句话都有他的用意。 他现在把“老干所的论坛”和“组织部的论坛”放在一起比较,还特意说了一句“不一样”——这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张宏远没有接话,他知道梁福成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梁福成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吭声,便接着问道:“你们那个论坛的方案,到底是李澈搞的,还是你搞的?” 这话问得很平淡,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张宏远的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太清楚了。 在梁福成的面前,能力再差、工作干得再差,他都能容忍。 甚至愿意亲手教你、带你、给你机会。 但是梁福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下面的人跟他撒谎。 张宏远坐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 把农业农村综合服务中心和农村经济经营管理站分给自己,虽然李秀英说了是常委会决定下来的。 但是秦婉音知道这是张广才给她的下马威。 这两个单位技术性强、人员复杂,又直接面对农村老百姓,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 张广才把这两个烫手山芋甩给她,目的就是想为难她、让她知难而退。 但秦婉音偏偏不打算让他如意。 既然张广才想用这两个单位给她难堪,她就偏偏要在这上面做出点成绩给他看。 这不是赌气,这是她在新林乡站稳脚跟的唯一路径。 农业农村工作本来就是乡里的重头戏,她要是连这两个单位都拿不下来,那她以后在新林乡就永远是个摆设。 所以完全接手两个单位之后,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和这两个单位的一把手搞好关系。 农业农村服务中心的主任叫周洋,秦婉音已经跟他打过几次照面了。 农村经济经营管理站的站长叫孙德明,比周洋大几岁,管着全乡的集体经济、土地流转、农民负担这些事。 两个人都是张广才的老部下,在新林乡干了少说也有十年。 秦婉音第一次约他们的时候,周洋那边说家里有事请了假,孙德明则说在县城办事,回不来。 秦婉音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 张广才在新林乡深耕那么多年,又懂技术又懂跟农民打交道,在乡里的人缘和威望都不是她一个刚来的女干部能比的。 张广才给这两个人打个招呼——甚至都不用打招呼,他们俩觉得自己是来抢张广才的业务的,自发地不配合——都是有可能的。 秦婉音按下不表。 她告诉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一次约不到就两次,两次约不到就三次。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躲到什么时候。 过了几天,秦婉音再次拿起电话。 这次她没有泛泛地约他俩见面,而是直接布置了任务——让周洋把最近几年的农机推广项目汇总一下,给她看看;让孙德明把现有的经管项目也报一份上来。 这是正式的工作要求,不是私下联络感情。 她有这个权限,这也是她的分内之事。 如果连这都推脱,那就不是态度问题,而是工作问题了。 结果周洋来了,但带来的东西让秦婉音看了好一阵说不出话,一页纸。 就一页纸! 上面罗列了几条农机推广的名目,但也只是名目而已。 什么“水稻插秧机推广”“小型收割机引进”“农机补贴发放”等等。 每条后面连个年份都没有,什么时候开始的、推广了多少台、效果怎么样、老百姓反响如何,一概没有。 秦婉音翻了翻那一页纸,抬头看了周洋一眼。 周洋坐在对面,表情平淡,看不出什么异样,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 秦婉音没有发火。 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点了点头,说了句“行,我先看看,有不清楚的再问你”,就让周洋走了。 周洋走后,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这哪里是什么项目汇总,这就是用来敷衍她的。 一页纸,几条名目,连个像样的格式都没有,随便找个实习生半天就能弄出来。 周洋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我不服你管,你也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什么东西。 至于孙德明,更干脆。 电话打过去,孙德明说:“秦乡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侄女孩子办满月酒,家里走不开,我已经请过假了。” 秦婉音问:“跟谁请的假?” 孙德明说:“跟张副乡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秦婉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算是摆明了跟她甩脸子了。 她是分管副乡长,孙德明是她直接管理的站所负责人,请假不跟她请,跑去跟张广才请——这不是工作疏忽,这是在告诉她:在我这儿,张广才才是说了算的人。 秦婉音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没有生气,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快速地转着。 硬来不行,她现在根基不稳,跟这两个人翻脸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但软的更不行,她已经给了两次机会,再软下去,这两个人就会觉得她好欺负,以后就更别想指挥动了。 想了想,秦婉音又拿起了电话。 不过这次,她没有打给周洋,她翻到农业农村服务中心的公开电话,拨了过去。 第二百七十二章 我要来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你好,新林乡农业农村服务中心。”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大概是中心里的普通工作人员。 秦婉音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秦婉音。”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分管副乡长会直接打公开电话过来。 “秦乡长您好。”对方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子,带上了几分紧张。 秦婉音没跟他寒暄,直接说:“跟你们领导说一声,我下午要过来一趟。”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她没有说过来干什么,也没有要求跟哪个领导说,更没有说具体几点。 她只是通知对方——我要来。 这就够了。 下午两点半,秦婉音准时从乡政府出发。 她没有叫办公室的人跟着,也没有通知任何工作人员陪同,就自己一个人。 新林乡的乡政府院子不大,出了大门往左拐,沿着那条老街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农业农村服务中心。 服务中心是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新林乡农业农村服务中心”几个字。 秦婉音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几个工作人员正各忙各的。 一个跟秦婉音差不多大的女人注意到了她,问秦婉音找谁。 秦婉音态度客气,“我是秦婉音,来服务中心看看。周主任在吗?” 那女人明显一愣,立马从桌子后绕过来:“秦主任,您好您好,周主任下村去了,他让我在这儿等着您。” 秦婉音问了一嘴她是谁,女人立马回答:“哦,我叫陈小燕,负责内勤和管理台账。” 秦婉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副主任呢?”顿了顿,她又问,“副主任在不在?”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迟疑了一下才说:“刘主任他……去张乡长那边了。” 秦婉音微微一怔。 张乡长?那就是张广才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之前张广才带她去烟草站的时候,开车的那个司机,好像就是姓刘。 张广才还特意介绍过,说“这是刘永,农业农村服务中心的”。 一个单位的副职,竟然成了张广才的专职司机? 这算什么?张广才是拿自己当县委书记了么? 秦婉音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她只是“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地说:“那行,主任副主任都不在,我就麻烦你带我认识一下中心的人吧。” 陈小燕立马点头:“好好好,您跟我来。” 说着,陈晓燕便领着秦婉音先把大厅里的人认了一遍,然后就带着她来到二楼。 二楼是办公室,除了行政人员,服务中心的几个技术员都在这里。 陈小燕注意到,当介绍技术员时,秦婉音要明显感兴趣得多,总会要多问两句。 经过陈小燕介绍,秦婉音认识了服务中心的四个技术员: 林志远,负责农机维修。 赵明,主要负责常规农技推广,水稻、油菜这块。 孙浩,主要负责特色农技推广,果树、菌菇等。 还有一个孙东强,主要负责畜牧推广。 陈小燕说,严格来说周主任和刘主任都是技术员,尤其是刘主任,在玉米大豆这一块很有一套。 一圈认下来,秦婉音心里大概有了谱。 “对了,”她忽然开口,“你们这儿有会议室吧?能不能借我用一用?” 秦婉音虽然是问,但语气不容拒绝。 陈小燕愣了一下,连忙说:“有,在二楼。” 秦婉音转向那几个技术员,说:“就你们几个,一起上去坐坐,我有些情况想跟大家了解一下。” 她说完就往二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陈小燕补了一句:“就咱们几个聊聊天,不用叫别人了。” 四个技术员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怠慢,赶紧跟了上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宣传板。 秦婉音在长条桌的一头坐下来,示意大家随便坐。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她笑着说,“我刚来新林乡,对农业口的情况两眼一抹黑,你们在一线干的,比我清楚得多。我今天来,就是跟你们学习的。” 这话说得客气,但又不像是虚的。 几个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一些。 秦婉音打开笔记本,开始问话。 一边聊秦婉音一边记,才一个多小时,她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聊到兴头上,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然后周洋就出现在门口。 他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回来的。 “秦乡长!”他一进门就连声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下村去了,不知道您要来,不然我就不下去了。刚刚接到电话说您过来了,我赶紧往回赶……”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周主任辛苦了。刚从村里回来?” “对对对,看看晚稻秋收的情况。”周洋边说边走进来,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坐着的四个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秦婉音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和:“周主任跑一线,确实辛苦。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这儿自己谈就行。” 周洋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乡长,我……” “不用客气,”秦婉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就是跟几位技术员聊聊,了解了解情况,不是什么正式的会议。你刚从村里回来,先歇着,回头我再找你。” 她说完,就低下头翻笔记本,没有再看他。 周洋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秦婉音的态度很明确——她不需要他陪着。 但她又没有直接说“你出去”,而是用那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给了他一个“回去休息”的理由。 这个理由听起来是为他着想,但实际上就是在告诉他:这里没你的事。 周洋看了一眼那四个下属,他们要么低着头看桌面,要么端着茶杯假装喝水,谁也不敢跟他对视。 他又看了看秦婉音。 这位新来的女副乡长坐在长条桌的一头,笔记本摊开在面前,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不走,我就不继续。 周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那行,秦乡长,您先聊着。我在办公室等着,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说完,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百七十三章 生气没用 从服务中心回来的路上,秦婉音走得很慢。 她在想刚才那四个技术员说的话。 林志远、赵明、孙浩、孙东强,四个人坐在一起,聊起各自负责的领域时,那种专业和热忱是装不出来的。 秦婉音越听越觉得,这个服务中心不是空架子。 相反,在张广才的领导下,这几个人肚子里很有东西。 尤其是在传统农业方面,比如说粮食、玉米、油菜等,他们讲得条理分明,数据清清楚楚,一听就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 特色农业方面,他们也进行过不少尝试。 孙浩提到他们正在琢磨山里的菌菇养殖,说富林县地属山区,那些老山林子里有不少野生菌菇,甚至还有人采到过野生灵芝。 只不过现在全国养殖菌菇的太多,再加上留守在村里的老人普遍文化素质不高,新技术接受起来慢,所以还没有认真推行。 但他们一直在观察,尝试着寻找合适的品种和时机。 秦婉音还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刘永的事。 几个技术员提到刘永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尊敬,说什么“刘主任技术最全面”“玉米大豆这块他最懂”“有时候我们搞不定的问题,找他问一问就行”。 秦婉音这才明白,张广才把刘永拉在身边当司机,并不完全是为了摆谱。 张广才分管农业多年,下乡调研、跑村串户,身边带着一个懂技术的人,遇到问题当场就能解决,确实方便。 只是这样一来,一个副主任就被生生用成了司机,服务中心的工作反而落在了周洋头上。 这大概就是张广才的做事方式——实用至上,不拘小节。 至于合不合规矩,他大概没想过,或者说,不在乎。 离开服务中心的时候,秦婉音没有知会周洋。 她只是跟陈小燕打了个招呼,说“今天麻烦了”,就径直下楼走了。 周洋还在二楼的办公室等着,但她不想再跟他说什么。跟一个故意拿一页纸来敷衍她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回到办公室,秦婉音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 几个技术员肚子里都有货,谈起推广工作条理分明,一听就是有做记录的习惯。 按理来说,要汇总一份近几年的项目情况,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可周洋就是拿了一页纸给她。 一页纸,几条名目,连个年份都没有。 秦婉音极少这么生气。 在区里工作的时候,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处理过各种各样的麻烦,但像周洋这样明目张胆敷衍的,还真不多见。 这摆明了就是张广才和周洋商量好了,故意给她难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生气没用,她得想下一步。 周洋不配合,孙德明直接甩脸子,这两个人摆明了是张广才的人,她一时半会儿撬不动。 但技术员们不一样——他们手里有真东西,而且他们愿意跟她聊。 问题是,怎么把这几个技术员真正拉到自己这边来? 秦婉音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李秀英的号码。 “李乡长,您现在有空吗,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有空,你过来吧。” 秦婉音拿起笔记本,起身出了办公室。 秦婉音敲门进去的时候,李秀英正在看文件,看见她就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指了指沙发。 “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秦婉音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李乡长,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 “关于服务中心技术员的培训,以前是怎么安排的?”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笑了。 “小秦,你是不是又跟张广才闹别扭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解释,李秀英摆了摆手。 “你别急着否认。张广才这个人我了解,在新林乡干了这么多年,底下那摊子事他看得紧。你把农业口从他手里接过来,他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奇怪。” 秦婉音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秀英看着她,语气温和了几分:“要不要我出面跟张广才说一说?有些话我来说,比你来说管用。”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是想帮自己。 以李秀英的资历和位置,出面说一句话,张广才多少要给个面子。 周洋和孙德明那边,至少明面上不敢再这么敷衍。 但她很快就否了这个念头。 李秀英出面说一说,或许可以解决眼前的事。但如果不彻底降伏张广才,难免他又不会在别的地方为难自己。 这就相当于学生打架,打输的一方告老师,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还会更让对方瞧不起。 张广才会觉得她没本事,只会搬救兵,以后更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就得打服他。 “不是,”秦婉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服务中心的日常运作。毕竟刚接手,很多东西还不清楚。” 李秀英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翘起,像是看穿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那好,”她说,“你有自己的打算,我就不管了。不过……”她顿了顿,“如果实在扛不住,可以来找我。” 秦婉音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说说培训的事吧,”李秀英放下茶杯,正色道,“关于服务中心技术员的培训,是有规定的。每个技术员每年必须接受不少于五天的脱产培训,这类培训多以县里组织,也有市里组织。目前乡里的几个技术员主要参与的就是这一类。” 秦婉音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除了这类常规培训,还有一类是针对优秀技术员的培训,都是省级或国家级机构组织的,”李秀英接着说,“这一类培训由单位举荐,然后参加遴选,选中的就去参加。这些培训都是免费的,国家掏钱。” 秦婉音笔尖顿了顿。 单位举荐。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四个字。 “最后还有一种,不是技能培训,而是学历提升,”李秀英说,“省里的几个农校都有这种课程。技术员可以自费自己利用额外时间参与,也可以由县里推举参与。县里推荐的话,可以获得一定的学费补助,但必须在原单位服务一定的时间。” 秦婉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以前服务中心推荐人选,都是张乡长推荐的吗?”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 “基本上是的,”她说,“服务中心推荐,但最终人选是张广才敲定。” 秦婉音点了点头,又问:“那现在呢?” 第二百七十四章 拉拢 李秀英笑了。 这一笑,秦婉音就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经被看穿了。 但她不慌,也跟着笑了笑,等着李秀英回答。 “既然服务中心归你管,自然就是你来定了。” 李秀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秦婉音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是李秀英在给她背书。 服务中心归她管,推荐权自然归她,谁来说情都没用。 “我明白了。”秦婉音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 李秀英看着她,忽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小秦,其实有时候工作不必要那么较真,能走捷径的可以走走捷径。”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是好意。 在基层干工作,有时候确实不需要硬碰硬,绕个弯子、借个力,事情也能办成,还省力气。 但她不想绕。 不是因为她不懂变通,而是因为她清楚,她要是第一次就绕了,以后次次都得绕。 绕到最后,她自己就成了那个“遇事绕着走”的人,再也不可能真正站住脚。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李澈就是这么教她的。 “我明白,谢谢李乡长关心,”秦婉音笑着说,“不过有的时候必须得较真,不然以后会没完没了的。” 李秀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有这个心气,我就不多说了。” 秦婉音站起来,跟李秀英道了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 秦婉音从李秀英办公室回来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她的“坐镇”计划: 除了下村和必要的乡政府会议,剩下的大半时间,她都泡在农业农村服务中心。 而且她不去主任办公室,也不找周洋,直接往二楼技术员们的办公室里钻。 周洋坐在二楼的主任办公室里,听着隔壁技术员办公室传来的说话声和笑声,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是没试过跟秦婉音搭话。 秦婉音第一次到技术员办公室的时候,周洋跟过去,站在门口笑着说:“秦乡长,您要了解情况,叫我来汇报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秦婉音头都没抬,翻着赵明给她的试验数据,随口说:“没事,我就是随便转转,你忙你的。” 周洋站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去给您泡杯茶。” “不用,”秦婉音摆了摆手,“这儿这有水,你别客气。” 周洋又站了片刻,见秦婉音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好讪讪地退了出去。 后来他又试了几次。 每次秦婉音来服务中心,他都主动迎上去,问她要不要看看档案、要不要叫几个人来开会、要不要他陪着下村。 秦婉音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拒绝,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态度很温和,但意思很明确——我不需要你。 周洋渐渐品出味来了。 秦婉音这是在故意冷落他。 她不是不了解情况,她是在绕开他了解情况。她不跟他谈工作,不找他汇报,不经过他布置任何任务。 她直接找技术员,直接下仓库,直接看第一手资料。 他这个主任,在她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更让周洋坐不住的是,秦婉音如果想要什么东西,都直接找陈小燕要。 本来这么干不太合规矩,可秦婉音是分管副乡长,就算他有意见,难道还能拦着不让陈小燕拿?! 当然,每次秦婉音吩咐的时候,陈小燕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周洋办公室的方向。 不光是陈小燕,其他几个技术员也一样——秦婉音直接给他们安排事情的时候,他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周洋那边飘。 这是多年的习惯使然。 周洋是他们的直属领导,秦婉音虽然是分管副乡长,但毕竟刚来,他们心里还没转过弯来。 而且他们也知道周洋是张广才的人,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 但秦婉音不在乎。 她就是要这样。 她就是要让服务中心的每一个人都看清楚,自己是故意冷落周洋,是故意绕开周洋。 这不是因为周洋不重要,恰恰是因为他太重要了——重要到秦婉音要故意晾着他,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主任在她这儿不好使。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终于,周洋忍不了了。 他找到张广才,开始倒苦水,说秦婉音在架空他。再这样下去,恐怕没多久下面的人就不会听他的了。 “那又怎么样?”张广才不满地打断了他。 周洋愣了一下。 “她看了那些数据又能怎么样?”张广才的语气不紧不慢,“她懂水稻还是懂玉米?她在区里坐办公室的,下过几天田?技术员们跟她聊几句天,她就真能把农业这一摊子抓起来?” 周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洋,你也是老人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张广才放下茶杯,看着他,“秦婉音现在也就是做做样子,想给自己出口气。她跟技术员们谈谈话、记记笔记,那都是表面功夫。等她真要去实施的时候,还不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干不成。到时候,她还不是得靠你?” 周洋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嘴。 张广才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见过她翻数据的样子,见过她问问题的深度,他感觉得出来,秦婉音不是那种只会做表面功夫的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说不动张广才。 “行了,”张广才拍了拍桌子,“你只管放心,多晾她一阵她就消停了。她折腾不了几天。” 周洋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从张广才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周洋站在乡政府院子里,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希望张广才是对的。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次,张广才可能看走眼了。 ...... 几天之后的一个上午,周洋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孙浩敲门进来了。 “周主任,有个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周洋抬起头:“什么事?” 孙浩递过来一份申请表。 周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农校的深造申请表。 “省农校?”周洋皱了皱眉,抬头看孙浩,“你都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深什么造?” 孙浩笑了笑:“我现在是本科学历,想去深造一下,拿个研究生学历。” 周洋翻了翻那份申请表,又看了孙浩一眼:“去读书的话,岂不是要辞职?你工作不要了?” “不用辞职,”孙浩说,“这个学员班就是针对基层技术员的,课程主要是线上,大部分课程在网上修完学分就行,不会耽误正常工作。偶尔需要去学校集中培训几天,时间也不长。” 周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省农校?研究生学历? 这种深造机会以前不是没有,不过都是市里的一些函授大专、专升本之类的学员班,而且都是县里直接问下来的。 可是底下四个技术员,赵明和孙浩都是本科生考进来的,林志远和孙东强年龄又太大,也没那个心思,所以一直也没人去研究这方面的事情。 更何况他和张广才根本没有那个人脉去找这样的机会。 他不明白周洋是怎样想到这上面去的,又是怎样找上生农校的。 “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深造了?”周洋把申请表放在桌上,盯着孙浩问。 孙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是秦乡长跟我提的。她说省农校有针对基层技术员的学员班,而且就有菌菇方面的课程。” 周洋的脸色微微一变。 秦婉音。 又是秦婉音。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多硬、硬多久? “秦乡长还说了,”孙浩补充道,“假如我的研究生学历下来了,她会帮我申请高学历人才补助。而且有了研究生学历,对我的职称评定也有帮助。” 周洋沉默了。 他当然听明白了,这是秦婉音在拉拢孙浩。 不,不只是拉拢。 秦婉音是在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告诉服务中心的这些人:跟着我,有前途;听我的,有好处。 周洋心里堵得慌,但他发现自己没法拒绝。 孙浩说了,不会耽误正常工作。 他要是拦着,那好人就是秦婉音,他自己反倒成了坏人。 “行,”周洋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你去吧。学习的事你自己安排好,工作不能耽误。” “谢谢周主任!”孙浩接过申请表,脸上带着笑,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越想越不对劲。 秦婉音今天能给孙浩推荐深造,明天就能给赵明推荐培训,后天就能给林志远申请补助。 一个一个地拉拢,一个一个地收买,用不了多久,服务中心这几个技术员就全成了她的人。 到时候他这个主任,就真的成了空架子了。 周洋猛地拿起手机,翻到秦婉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秦乡长,我是周洋。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周主任啊,”秦婉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波澜不惊,“真是不巧,我这边有点私事,已经请假了。有什么事等我明天上班后去服务中心说,行吗?” “秦乡长,就几句话……” “不好意思啊周主任,我真得走了。明天,明天我去服务中心找你,咱们当面聊。” 然后电话就挂了。 周洋举着手机,呆在那里。 私事?请假? 秦婉音的声音听着就不像有事! 可他无话可说,他自己之前就是这么躲秦婉音的。 周洋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骂出来。 ...... 周洋第二天等了一上午,秦婉音没来。 其实他也明白,猫捉老鼠,不玩儿够不会收手。 自己不就是一而再吗?! 只不过秦婉音没有让他再而三就出手了。 被人戏弄的感觉确实很不爽,周洋想到。 熬到快中午下班,周洋忍不住了,拿起手机给秦婉音打了个电话。 “秦乡长,您今天还来服务中心吗?” “周主任啊,”秦婉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不紧不慢,“我现在在县里开会,看时间吧。” “那……” “嘟……嘟……嘟……” 不等周洋说话,秦婉音就挂了电话。 周洋的话被噎在喉咙里,就跟真的卡了根鱼刺一样,让他直想骂人! 他想了一下,又拨了张广才的号码。 “张乡长,今天县里有什么会吗?” “没有啊,怎么了?”张广才的声音里带着点疑惑。 “秦婉音说她今天在县里开会,我寻思问问您……” “她没去开会,”张广才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我刚才还看见她坐在办公室里。” 周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孙浩的深造申请、他给秦婉音打电话被敷衍、今天秦婉音又说自己在县里开会。 张广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 “这个小丫头,还挺聪明。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周洋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心想,你倒是说得轻巧,敢情被晾的人不是你。 “不过你也别急,”张广才的语气不紧不慢,“她现在也就搞搞这些表面功夫。农村工作关键还得看田地,她一个搞工程出身的,哪里懂田间地头的东西?现在还是农闲的时候,等雪一下,春耕一开始,她就得头疼了。到时候,她还不是得来找你?” 周洋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广才说得有道理,春耕一开始,秦婉音确实会遇到麻烦。 但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 这几个月里,他怎么办?天天被晾着,眼睁睁看着秦婉音把技术员一个一个拉走? 而且,张广才是常务副乡长,不管怎么样,秦婉音都影响不到他。 他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自己不一样,自己是服务中心主任,是秦婉音的直接下属。 她要是铁了心要架空自己,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他这个主任就成了摆设。 周洋搓了搓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心想干脆投靠秦婉音算了,她是分管领导,跟着她干也是名正言顺。 可问题是…… 张广才还是常务副乡长,而且手里还管着一部分农业。 万一哪天秦婉音调走了,自己又分到张广才手下,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那继续跟着张广才整秦婉音吗? 周洋觉得也不行! 他坐在那里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个秦婉音不简单。 她一点都不像张广才说的那样只会搞表面功夫。 她拉拢孙浩的手段,既精准又狠。 她不是硬来,而是给好处、给实惠,让你无法拒绝。 而且她懂得挑人,孙浩正愁职称评定的事,秦婉音一个深造的机会砸过来,他能不接? 周洋觉得,张广才轻视了秦婉音。 张广才在新林乡当常务副乡长这么多年,农业口的人全是他的老部下,他太自信了。 他觉得一个从区里下来的年轻女干部,不可能在他最熟悉的领域翻出什么浪来。 但周洋见过秦婉音翻数据的样子,见过她问问题的深度,也见过她怎么不动声色地绕开自己、直接跟技术员建立联系。 这个女人不是来镀金的,她有想法、有手段。 现在的问题就是,不知道她究竟有多硬、能硬多久。 要是她能在新林乡站住脚,能把张广才压下去,那投靠她似乎比跟着张广才更靠谱。 最起码,人家一个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了副乡长,前途肯定比张广才更亮更长。 周洋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抬起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秦婉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主任,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不冤 周洋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容,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秦乡长!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下去接您啊。”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椅子让出来,“您坐,您坐,我去给您倒杯茶。” “不用客气,”秦婉音摆了摆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我刚开完会回来,听你电话里语气还挺急,就赶过来了。你想说什么来着?” 周洋轻轻哼了一声——刚开完会回来?!县里到乡里少说也有半个小时车程,他和张广才通完电话才二十分钟不到,之前和秦婉音通电话也不过半个钟头多一点。 可她平心静气地撒着谎,竟然一点都不脸红!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突然意识到先前酝酿的话现在已经不能说了! 他赶紧闭上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换了个笑脸,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 “哦,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说以后您不需要亲自跑我们服务中心,有什么事您直接吩咐我就行了。我好歹也是服务中心主任嘛,总不能光拿工资不干活儿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秦婉音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跟您表个态啊,以后我们服务中心绝对服从秦乡长的领导。” 这话说得很直白。 周洋自己都觉得有点太直白了,但他没办法,他需要让秦婉音知道,自己不是她的敌人。 秦婉音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她当然听明白,周洋这是在跟她表忠心。 这就证明,周洋这边算是撬动了。 但秦婉音不敢掉以轻心。 张广才在新林乡经营了这么多年,地位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周洋这里只是借力打力,真正想要他们服自己,还是得拿下张光才。 周洋此刻也是墙头草心理。 先服个软,保全自己再说。 他既不敢得罪张广才,也不敢得罪秦婉音。 周洋苦笑一声。 这墙头草的滋味,真不好受。 秦婉音酝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周主任这是哪里的话,”她的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服务中心服从的是乡党委的领导,从来就不是哪一个人的地盘。” 周洋在心里苦笑。 听听,这话说得……啧啧……简直是滴水不漏! 既没有接受他的“表忠心”,又不动声色地把他敲打了一下。 她是在告诉自己,服务中心服从的是乡党委的领导,不是张广才,也不是秦婉音。 但谁是分管领导,谁说了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这是张广才嘴里那个“小丫头”能说出来的话? 周洋忽然觉得,自己这墙头草当得一点都不冤。 这个秦婉音,手段和水平比张广才高多了。 “不过有句话你说得对,”秦婉音话锋一转,“不能光拿工资不干活儿。那这样吧——”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 “你帮我把你们做过的测土配方工作汇总一下,我看看。” 秦婉音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嘴,她不需要说太多,周洋能拿出多少就能证明他的“诚意”有多大。 周洋松了口气。 测土配方?他们有记录。 虽然不是特别完整,但好好汇总一下,交一份像样的报告出来没问题。 秦婉音能给他派任务,就说明这次“表忠心”算是成功了一半。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人整理。”周洋连连点头。 “另外,”秦婉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依然平淡,“我想抓一下你们的考勤。” 周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看我刚接手,总得树立一下威信吧,”秦婉音笑了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从明天起吧。各个科室的普通工作人员向你请假,副主任以上的向我请假。无故缺勤的一律按旷工处理。” 周洋的脑子嗡了一声。 副主任以上? 整个服务中心,副主任以上的就两个人——他自己,和刘永。 他自己没问题,这些年也没请过几次假。 但刘永…… 刘永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服务中心。 他几乎天天跟着张广才跑,一个月都难得在服务中心看见他的人影。 以前这根本不算事,张广才分管农业,刘永跟着他,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现在…… 周洋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全明白了。 秦婉音一开始就剑指张广才! 自己和刘永,不过是个工具而已! 考勤制度一抓,刘永要么天天找秦婉音请假,把自己给张广才开车的事摆到台面上来。 要么就不请假,被记旷工。 不管哪一种,最后都会把火烧到张广才身上——你不是说农业口还是你说了算吗?你的人连考勤都过不了关,你说了算什么? 周洋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丫头,太狠了。 这不是逼着自己站队吗? 说不,就还是站张广才那边。 说行,那就表明态度站秦婉音了! 他抬起头,看见秦婉音正看着他,表情温和,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周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秦乡长,”周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这个考勤的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秦婉音歪了歪头,看着他,笑容不变。 “周主任,你刚才不是说了吗?绝对服从我的领导。” 周洋被噎住了。 他看着秦婉音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将死了! “……那……行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明天就通知下去。” “好。”秦婉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那测土配方的汇总,明天下班之前给我,可以吗?” 周洋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周主任了!”秦婉音满意地笑了笑,便起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周主任,刘副主任那边,麻烦你转告他一声。从明天起,他要是需要离岗,必须来找我请假。程序还是要走的嘛。”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等秦婉音的身影消失,周洋便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第二百七十七章 刚开始 第二天刚上班,秦婉音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张广才黑着脸走进来,几大步跨到她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秦婉音,你什么意思!”张广才的声音又粗又冲,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池塘,“我调用刘永,多少年的事了!这么多年谁都不说什么,你突然间搞什么考勤!” 秦婉音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 她看着张广才那张涨红的脸,没有立刻说话。 张广才今天是真气炸了。 今天早上,他没见着刘永,刘永也没给他请假。 结果打电话一问,刘永说要在单位开会,就算要来也得下午。 还说单位从今天开始查考勤,以后离岗得给秦乡长请假。 他张广才又打电话给周洋,问他怎么回事。 这才知道昨天周洋和秦婉音的那场交锋。 周洋在电话里说得吞吞吐吐,但张广才听明白了。 秦婉音这是在给他上眼药! 他调用刘永多少年了?! 下村调研、跑项目、开会,哪次不是刘永开车?! 这么多年,连杨昌盛都没说过半个不字,李秀英也没吭过声。 她秦婉音一个刚来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急火攻心,张广才几乎想都没想,就冲到了秦婉音的办公室。 他这一巴掌,不仅把秦婉音吓了一跳,隔壁办公室的人也听见了动静。 几个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在门口晃了两下又缩回去。 秦婉音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情绪抚平。 然后她抬起头,斜睨着张广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张乡长,您是想打我?” 这话一说出来,张广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巴掌还按在桌上,身体前倾,姿势确实不太好看。 他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缩回去的脑袋又探了出来,正往这边张望。 一个大男人,对着一个小姑娘拍桌子怒吼,确实不太像话。 张广才脸上的怒气还在,但气势已经泄了一半。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硬生生把原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口气也软了几分。 “谁说要打你了!”他喝道,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就是问问你,好端端的,你让刘永搞什么考勤!他跟着我多少年了,干的都是公家的事,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张乡长,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紧不慢,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秀英走了进来。 她刚才听见动静就过来了,顺手把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人驱散了。 李秀英走进来,目光在张广才和秦婉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张广才脸上。 “怎么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大火气?” 张广才哼了一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说到“秦婉音搞什么考勤、刘永一个副主任连车都开不了”的时候,语气又冲了起来。 李秀英听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了张广才一眼,然后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说事就好好说事,拍什么桌子!”李秀英转过身来,语气沉了下来,“老张,你都是有孙子的人了,办公场所吹胡子瞪眼的,像什么话!” 张广才被这话一噎,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那个举动有点过分,但当着李秀英的面被这么一说,面子上更挂不住了。 “李乡长,我不是吹胡子瞪眼,”他的口气又软了几分,但还是不甘心,“你说刘永跟着我,又不是干什么私事,这么多年你跟杨书记也没说什么。她秦婉音一来就搞什么考勤,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上眼药吗?” 李秀英盯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和杨书记不说不代表这事就是对的。小秦抓考勤怎么了?刘永好歹也是个副主任,一个副主任都不遵守考勤制度,你让下面的人怎么想?” 张广才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秦婉音这时候插了进来。 她的语气比刚才平稳多了,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已经明说了,刘永可以跟我请假,又不是说不让他给你开车。而且他们单位开会,他理应到场。” 她顿了顿,看着张广才的眼睛,话锋一转—— “张乡长,我倒是想问问,你拿服务中心当什么了?拿刘永当什么了?你家的后花园?你的家臣?”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捅到了要害。 张广才猛地扭过头来,死死盯着秦婉音。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丫头这么会戳死穴! 她不说考勤,不说制度,直接把事情拔高到了“你拿公家的单位当什么”的高度。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张广才成什么了?! 张广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嘴巴像是被缝上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秀英看了一眼秦婉音,微微皱了皱眉,伸手压了压。 “小秦,没必要上纲上线,哪有这么严重。” 然后她又转向张广才,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一点都没软。 “小秦的话过了些,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你调用刘永是为了工作,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但该遵守的制度还是得遵守。要不然时间久了,下面的人还真以为乡政府是你家开的。” 张广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忽然回过味来了。 对自己调用刘永这件事,李秀英不是没意见。 以前恐怕是碍于面子才没说出口,这回自己把借口递到她面前,她才总算借着这个题发挥了。 而且不光是李秀英——恐怕周洋和刘永自己也有意见。 要不然,为什么自己打电话他们才知会自己? 周洋昨晚就跟秦婉音表了态,刘永今天早上乖乖地在单位开会,这两个人分明是在给自己递信号——他们也不想夹在中间了。 张广才看了看李秀英,又看了看秦婉音。 李秀英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意味。 秦婉音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正一副,就这么把他夹在了中间。 张广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门被他摔得“砰”一声响,走廊里回荡着这声闷响,好一会儿才消散。 秦婉音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李秀英。 “李乡长,谢谢您。” 李秀英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婉音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刚才张广才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时候,她的心跳至少飙到了一百五。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黑着脸拍桌子怒吼,换谁都得怵。 但她不能露怯,一露怯就全输了。 忽然她轻轻笑了一下。 张广才今天这一闹,表面上是来兴师问罪的,实际上反而帮了她。 他拍桌子吼人的样子,隔壁办公室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常务副乡长,跑到一个年轻女干部的办公室里拍桌子怒吼,这话传出去,谁不占理一目了然。 而且,李秀英今天明确表了态——“该遵守的制度还是得遵守”。 这话等于给她的考勤制度盖了章,张广才以后想翻案都难。 秦婉音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张广才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这一局,他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缓过劲来,肯定还有后招。 但她不怕。 她手里攥着的不是考勤表,而是规矩。 规矩这个东西,在体制内就是最大的武器。 谁站在规矩这边,谁就站在有理这边。 张广才再有资历、再有人缘,不守规矩这件事,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是理亏的。 要不然,他不会在李秀英说了几句之后就甩手走人——他是没理可说了。 秦婉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 她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刚开始。 第二百七十八章 识相 孙德明这段时间一直关注着服务中心的动向。 他跟周洋保持着联系,隔三差五就打个电话聊几句。 所以秦婉音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每次挂完电话,孙德明都要坐在椅子上沉默好一会儿。 这个秦婉音,看来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庆幸自己经管站跟领导打交道没那么频繁,不像服务中心那样成天在张广才眼皮子底下干活,这才暂时逃过一劫。 但他心里清楚,秦婉音收拾完了服务中心,下一个就是经管站。 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早晚的问题。 与其等着被她找上门来,不如主动一点。 孙德明花了两天时间,把手头上的工作仔细整理了一番。 该归类的归类,该补充的补充,整整齐齐地码了几个档案盒。 然后他又写了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把经管站近三年的主要工作、存在的问题、下一步打算,一条一条列清楚。 报告不长,就三页纸,但该有的都有。 孙德明反复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就揣着报告往乡政府去了。 秦婉音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是孙德明,微微愣了一下。 “孙站长?进来坐。” 孙德明走进来,脸上挂着笑,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 “秦乡长,这是经管站近几年的工作汇总,我整理了一下,给您送过来。之前一直没顾上,拖到现在,实在不好意思。” 秦婉音接过报告,没有马上翻,而是看了孙德明一眼。 这个人倒是聪明。 新林乡城区不大,拢共就两条街,各个单位离得都不远,有的时候说话声比较大,对街的单位都能直接听到。 这两天自己和服务中心的往来可以说人尽皆知,那么孙德明就不可能不知道。 这当口上门送报告,最起码证明这个孙德明还算识相。 秦婉音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集体经济、土地流转、农民负担,每一项都有数据、有分析、有总结。 虽然谈不上多深入,但至少整个乡的情况都在里面了。 秦婉音合上报告,点了点头。 “孙站长,这份报告写得不错。条理清楚,数据也详实。看得出来,你是用了心的。” 孙德明心里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之前是我工作没做到位,秦乡长您多包涵。” 秦婉音摆了摆手,话锋一转。 “孙站长,以后的集体经济是重点。你也知道,中央一直在强调发展壮大村级集体经济,咱们新林乡也不能落后。但农民们普遍文化素质不高,很多政策理解不了、执行不到位,所以经管站的指导就非常重要。” 她看着孙德明,语气认真了几分。 “这一块,你要多费心。” 孙德明连连点头:“秦乡长放心,我一定把工作抓好。” 又聊了几句,孙德明便和和气气地起身告辞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秦婉音看着孙德明送来的报告,心里有数了。 这个人比周洋识时务,但也是墙头草。 今天来送报告,不是因为服她,是因为怕她。 怕她把服务中心那套用到经管站头上。 怕也行。 只要工作能干好,怕她也是一种动力。 她把报告收进抽屉里,又翻开了笔记本。 这段时间,她虽然一直盯着张广才的动向,但手头上的工作一点都没放松。 她依旧频繁地往服务中心跑,跟几个技术员的关系越拉越近。 每次去,她都会在技术员办公室坐一两个小时,聊工作、聊技术、聊村里的情况。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到了饭点,她就跟技术员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自然。 周洋现在也踏实了。 秦婉音有事也不避着他,时不时还会去他办公室聊两句,这就证明秦婉音已经既往不咎。 不过他也不主动往前凑,毕竟张广才还在位子上,能给他保留一点面子还是非常有必要保留一点的。 他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墙头草应该站的位置。 至于刘永—— 考勤制度执行之后,刘永依旧给张广才开车。 但他每天早上会先到服务中心点个卯,然后来找秦婉音请假。 秦婉音也不为难他,但她叮嘱陈小燕把考勤记录做好——刘永哪天干了什么、有没有请假,一笔一笔都得记清楚。 陈小燕刚开始还有些紧张,每次记刘永的考勤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 后来发现秦婉音只是让她记录,既没拿这个做文章,也没去找刘永的麻烦,胆子就大了一些,记起来也利索了。 秦婉音不着急。 这些记录,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 账先记着,总有算的时候。 ...... 与此同时,全水区这边,李澈是第二天才知道梁福成去了老干所的。 王薇一大早给他打电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李局,昨天梁书记来老干所了,就带着罗文明一个人,直接推门进来的,谁都没通知。” 李澈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梁书记?去老干所?” “对,来看论坛的。在活动室坐了大半个钟头,听完还跟老干部们握了手,把我和张主任叫去问了情况。临走的时候说论坛办得不错,可以长期办下去。” 李澈沉默了几秒。 梁福成微服私访,不通知任何人,直接跑到老干所去看论坛? 一个区委书记,每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闲工夫“路过”一个老干所? 至于为什么去……李澈脑子里转了一圈。 梁福成不是那种随便逛逛就说两句好话就走的人,他既然亲自去了,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搞不好,他会拿论坛做文章! 果然,几天之后,罗志斌打来电话,让他去趟书记办公室。 李澈挂了电话,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出了办公室。 搬来区委院子之后,他跟梁福成打过不少照面,但去梁福成的办公室,这还是第一次。 通常梁福成有什么事,要么找张宏远,要么吩咐罗志斌去办。 这次直接叫他过去,李澈猜想多半就是为了论坛的事。 到了梁福成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李澈敲了敲,走了进去。 梁福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 罗志斌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 李澈扫了一眼——张宏远不在。 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个人。 “坐吧。”梁福成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开水瓶准备倒茶。 李澈赶紧起身,从梁福成手里接过开水瓶。“梁书记,我来。” 梁福成也不坚持,把开水瓶交给他,在罗志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李澈先给梁福成的杯子续上水,又给罗志斌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梁福成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今天叫你俩过来,是想商量商量你们老干局那个论坛的事。” 第二百七十九章 保护 罗志斌显然还不知道梁福成已经去过老干所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李丽在党校搞的那个论坛,挂在组织部名下,李丽具体负责。 “梁书记,”罗志斌试探着问,“您说的是李部长在党校组织的那个论坛?” 梁福成摆了摆手。 “不是。是你们活动中心搞的那个。我昨天去过了,也听了听,感觉还不错。” 罗志斌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李澈一眼。 老干所搞的论坛?梁书记什么时候去的?他怎么不知道? 李澈倒完茶,端着杯子坐下来,正好迎上梁福成的目光。 “李澈,”梁福成问道,“你们那个论坛,为什么跟第一次不同啊?都没有拍摄?” 李澈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辞。 “梁书记,我们那个其实也就是老干部们发发牢骚,说是论坛,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让大家聚在一起聊聊天。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那么火,要不然的话我根本不会安排拍摄。”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网友们的素质参差不齐,看问题的角度又各有不同,有些话放上去我怕会被网友拿去做文章。所以后来就不拍了,关起门来自己搞。” 梁福成点了点头。 “嗯,你的担心有道理。网络上是得谨慎一点。”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不过那个论坛我昨天听了,我倒是觉得很不错。老干部们是有点牢骚,但是对我们的干部也是有启发的。我建议啊,可以一直办下去,形成一个制度性的东西。” 罗志斌在旁边听着,渐渐听出味来了。 梁福成一开始要的就是李澈的这种搞法,但是被张宏远给半路劫走了。 张宏远把论坛从老干所搬到党校,交给李丽去搞,硬生生把一个让老干部说真话的论坛,搞成了面子工程。 难怪这次特意把自己和李澈叫过来,而不是叫张宏远。 李澈这时开口了。 “梁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想让老干部们的那些牢骚对现在的干部产生一些影响。这没问题。” 他话锋一转。 “但是您说搞成制度性的东西,我觉得还得多考虑考虑。” 梁福成看着他,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那些老干部们之所以愿意畅所欲言,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心理负担。想说就说,想骂就骂,说完就完。” “如果搞成制度性的东西,或者搞成搬上台面的东西,估计他们就什么都不说了。谁愿意自己骂人的话被白纸黑字记下来?” 李澈认真地说:“要我说啊,您如果觉得这个论坛好,值得一直办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管它。别发文,别定制度,别让它变成正经事。一正经,就变味了。” 梁福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 “李澈,想问题得学会拔高层面。”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正是因为你这个论坛什么话都能说,所以才需要制度性的保护。要让别人知道,这是政府允许的,是政策允许的,是区里认可的东西。只有这样,老干部们说话才有底气,才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论坛的内容,你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干预,不能引导,否则他们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李澈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 梁福成的意思不是要“管”这个论坛,而是要给它一个名分。 让区党委给这个论坛背书,或者说正名,让论坛变成制度之下的东西。 这样老干部们说话不但没有风险,反而有了一层保护。 他之前想的“别管它”,是怕一管就死。 但梁福成想的“制度性保护”,是让它活得更长久。 李澈心里暗暗佩服,嘴上赶紧道歉:“对不起,梁书记,是我想得狭隘了。听您这么一说,这种制度性的保护的确有必要。” 梁福成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罗志斌。 “罗部长,你的意见呢?” 罗志斌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怎么说。 梁福成说的“制度性保护”,他没有异议。 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党校那个论坛怎么办? 如果区里正式发文,把老干所的论坛变成制度性的东西,那党校那边的论坛就尴尬了。 两个论坛,一个什么话都能说,一个只能唱赞歌,哪个更受欢迎一目了然。 到时候老干部们都往老干所跑,党校那边冷冷清清,张宏远的面子往哪儿搁? 张宏远好歹是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这个面子不能丢。 “既然是制度性的东西,那还是得拿出来给人看,”罗志斌斟酌着措辞,“我建议,将老干所的论坛和党校的论坛结合起来。” “老干所的可以不干预、不拍摄,保持原来的样子。但也可以抽那么一两次出来,讨论点正能量的东西,放到台面上宣传宣传。” 梁福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罗志斌这是在给张宏远留面子。 真要完全绕过党校那边,把注意力都放在老干所,那张宏远的脸往哪儿放? 组织部搞了半天论坛,最后被一个老干所比下去了,说出去不好听。 梁福成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 “那就这样。先把文件下下去,具体的你去安排。” 梁福成最后这句话,意味深长,但是李澈听懂了。 梁福成没有说“让组织部去安排”,也没有说“让张宏远去安排”,而是直接对罗志斌说“你去安排”。 这是绕过张宏远了。 李澈心里微微一沉。 梁福成是区委书记,有什么指示,正常情况下应该通过张宏远——组织部部长——去落实。 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直接吩咐罗志斌。 这说明什么? 说明梁福成对张宏远不满,至少是对他在论坛这件事上的表现不满。 罗志斌显然也听懂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好的,梁书记,我来安排。” 又聊了几句,梁福成端起茶杯,两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办公室,李澈和罗志斌并排走在走廊里。 罗志斌没说话,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李澈走在他旁边,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句话。 梁福成绕过张宏远,直接给罗志斌下指示——这在官场上不是小事。 张宏远是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在区里的位置举足轻重。 梁福成这么做,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是一个信号。 走到楼梯口,罗志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澈一眼。 “论坛的事,你那边先准备一下。文件下来之后,具体怎么操作,我们再商量。” “好。”李澈点了点头。 罗志斌没再多说,转身下楼了。 李澈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组织部,怕是要有变化了。 第二百八十章 机会 罗志斌从梁福成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张宏远那里。 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来”,便推门走了进去。 张宏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起头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事?” 罗志斌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张部长,梁书记刚才叫我和李澈过去,说了论坛的事。” 张宏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梁福成叫罗志斌和李澈过去,没有叫他? 而且是为了论坛的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罗志斌继续说。 罗志斌把梁福成的意思简要地汇报了一遍,最后说梁福成让他来起草这个文件。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 但张宏远听得很仔细,尤其是最后那句。 听完张宏远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地转着。 论坛的事,他的确领会错了。 梁福成现在的态度很明确——他要的不是自己搞的那个论坛,而是李澈搞的那个。 他让罗志斌来起草文件,而不是让自己来安排,这就是在敲打自己。 张宏远心里清楚,这件事赖不了别人。 但真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不是论坛本身,而是另一个名字——李澈。 这个名字再次传进他耳朵里,让他本来就不畅快的心情雪上加霜。 张宏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李澈这个人。 张宏远能爬到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这个位置,不是靠吃干饭吃起来的。 对于干部任用,他很有一套,而且看人的眼光很独到。 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什么人将来能成事,他搭眼一看就能估个七八分。 从去年过年时李澈写的那份报告开始,他就有意留意了这个人。 根据他这段时间的观察,李澈绝非池中之物。 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别的系统,张宏远会很高兴,而且会很乐意提拔这个人。 能培养出一个有出息的干部,对组织部长来说也是一笔政治资本。 可李澈偏偏出现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 这就不得不让张宏远警惕了。 本来,之前讨论李澈去处的时候,他还想着把李澈调出去。 但罗志斌坚持把他留在组织部,而且梁福成似乎也是这个意思,他就不好开口了。 罗志斌是分管副部长,他坚持要留的人,自己硬要往外推,说不过去。 后来李澈去了老干局,张宏远是赞成的。 老干局虽然挂在组织部下面,但毕竟隔着一道墙,不直接管业务,影响不到他什么。 李澈就在老干系统内安安稳稳地待着,该发的奖发、该升的级升,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可罗志斌偏偏不消停。 他非要把一些组织部的工作交给李澈。 张宏远发现李澈的能力已经越来越往老干系统外冒了。 这回又是这一出,而且是梁福成点名。 张宏远越来越急切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李澈,搞不好会把自己给送走。 倒不是说李澈会直接危及他的位子。 一个老干局的副局长,跟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之间差着好几级,就算李澈本事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把他挤下去。 但体制内的逻辑不是这样算的。 体制内讲究一个萝卜一个坑。 李澈如果表现平庸,哪怕表现优秀,都没问题——该嘉奖嘉奖,该表扬表扬,该提拔的时候按部就班地提拔,大家都有路走。 但是,如果李澈的表现足够突出,引起了上级领导的注意,觉得他可以胜任更高的位置——那么,就需要有人腾位置。 腾位置的人,要么也提拔,要么调走。 按照惯例,如果只是为了给李澈腾位置,那么腾位置的人多半也会跟着提拔。 因为领导不会为了一个年轻人的提拔,去得罪一个老资格的干部。 大家都有面子,事情才能办得圆满。 比如,如果领导想让李澈接罗志斌的位置——那么罗志斌也得有个地方安排,要么提拔,要么调走。 罗志斌的表现区里一直是高度认可的,这些年组织部的工作没出过大纰漏,几个亮点项目也有目共睹。 就拿论坛这件事来说,梁福成不就把罗志斌和李澈两个人叫去了吗?还让罗志斌来起草文件。 这说明什么?说明梁福成信任罗志斌。 如果梁福成想动一动,罗志斌多半就是提拔。 提拔去哪儿? 自己刚刚在梁福成那儿犯了大忌,虽然梁福成嘴上没说什么,但绕过自己直接给罗志斌下指示,这个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如果梁福成一个不高兴,把自己往人大或者政协一塞…… 罗志斌不就起来了吗? 张宏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罗志斌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等着张宏远的指示。 他注意到张宏远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但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张宏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目光在罗志斌脸上盯了两个来回,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行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梁书记都吩咐了,你就照办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写完之后给我看一眼就行了。” 罗志斌点了点头。 “好的,张部长。”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张宏远在身后说了一句—— “罗部长,论坛这件事,你多费心。” 罗志斌回过头,看见张宏远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应该的。”罗志斌说完,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宏远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张宏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罗志斌这个人,他是了解的。 能干,忠诚,不争不抢。 这些年在他手下,任劳任怨,从来没有过二话。 他相信罗志斌今天来汇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正常的汇报工作。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不管罗志斌有没有那个意思,事情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梁福成把罗志斌叫去,让李澈作陪,让罗志斌起草文件——这是在给罗志斌机会,也是在给李澈机会。 机会…… 张宏远忽然睁开眼睛。 他想起了什么。 张宏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李丽,你现在有空吗?过来一趟。” 一分钟之后,李丽推门进来了。 “张部长,您找我?” 张宏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李丽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张宏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了李丽一眼,脑子里在组织措辞。 李丽是分管人才工作和办公室的副部长,也管着组织部的人事。 她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一年多了,工作谈不上多出彩,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李丽,”张宏远开口了,语气像是闲聊,但又不完全是,“老干局那个副部长的事,你们研究得怎么样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资历 关于分管老干局的副部长,部里早就在议论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因为李澈而起。以前老干局的工作死水一潭,象征性地交给罗志斌分管,实际上主持工作的一直是董海。 董海这个人,不温不火的,老干局的工作没出过岔子,但也没什么波浪。 部里乃至区里都接受这个状态,有的时候甚至好像把老干局这一摊子给忘了。 但是李澈忽然冒出头了。 他把老干所搞得风生水起,一会儿市里点名嘉奖,一会儿省里点名表扬,现在竟然成了全市老干系统的学习典范。 就因为这样,区里不注意都不行了。 前阵子的民主生活会上,梁福成提了一嘴,说老干局的工作分量越来越重,将来退休老干部越来越多,是不是可以提一个人起来,专职分管老干局。 会上的人都知道,以前组织部是有这么个副部长的,他退休之后这个位置就一直空着,也没人问什么。 这次梁福成这么一说,虽然不是正式提出来,但也相当于定了调子了。 对组织部来说,这当然是件好事。 不管提谁,总是多了个位子。 老干系统内的董海和王朋都属于没有功劳但有苦劳的那种,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个奖励,对组织部的领导来说也相当于多了份人情。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虽然部里一直在议,但梁福成那边没催,也就一直没议出个结果,也没有宣布出去。 张宏远忽然提起来,李丽下意识地以为他是要问进展。 毕竟这件事拖了几个月了,也该有个说法了。 “张部长,这事我们一直在议,”李丽斟酌着措辞,“跟其他几个副部长商量了一下,基本都建议提董海。董海这么多年一直在老干局,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对老干工作也熟悉……”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把董海的好处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工作年限长、经验丰富、群众基础好、没出过差错——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挑不出毛病。 但张宏远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 这件事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董海。 董海虽然一直不温不火的,但就是这种不温不火的人才让人觉得可靠——可能干不出多大成绩,但至少不会惹乱子。 整个部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会认为应该提董海。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也是最没有争议的选择。 如果自己坚持提李澈,肯定会引来不少人反对。 毕竟李澈刚提老干局副局长没多久,副科级的职级也是前不久才落实下来的。 别人从副科到正科,少说也要熬个三五年,李澈一年不到就想提上去? 你让别人怎么看? 让那些在副科级上熬了七八年的人怎么想? 但是——张宏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中央三令五申,明确要求破除论资排辈,要勇于提拔年轻人。 而且梁福成这么看好李澈,这不就相当于一种背书吗? 有梁书记的态度在前面顶着,谁反对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光有背书也不行。 体制内讲究民主集中,只要有人反对,最终就得投票解决。 当下,他必须争取足够的人支持自己才行。 第一个,就是李丽。 张宏远看了李丽一眼。 李丽还在说董海的事,什么“董海在老干局干了十五年”“下面的人都服他”——张宏远听着,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李丽。” 李丽停住了,看着张宏远。 张宏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现在梁书记一再强调不拘一格降人才,中央也三令五申破除论资排辈,”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咱们要是还按资历来,恐怕梁书记不会高兴。” 李丽愣了一下。 “我倒是有个想法,”张宏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把李澈提起来。李澈的能力部里有目共睹,老干工作搞得风风火火的,我看让他来当这个副部长最合适。” 他顿了顿,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李丽坐在张宏远对面,心里有些纳闷。 她在部里和张宏远走得最近,几乎可以说是张宏远一手带起来的。 当初张宏远当干部科科长的时候,她就在办公室当副主任。 不是说她能力不行,而是她对张宏远——可以说唯命是从。 正因为走得近,她一直以为张宏远对李澈有意见。 要不然,为什么上次老干所的视频引起轰动,张宏远却偏偏安排自己去组织那个论坛? 那分明就是在跟李澈别苗头。 她当时就想不明白——李澈是你的兵,他搞出了成绩,你脸上也有光,为什么要压他? 现在张宏远突然又说要提拔李澈,李丽一时间有些懵了。 但就像前面说的那样,她对张宏远唯命是从。 领导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即便心里有疑问,她也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 李丽只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笑容。 “还是张部想得深远,”李丽脸上露出一个笑脸,“让李澈当这个副部长,不仅大胆,而且仔细想的话,确实最合适。他在老干局干了这么久,情况熟悉,又有能力,提起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张宏远“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光是咱们俩这样想没用。最终还得部务会上定。” 李丽听懂了。 这是她和张宏远之间的默契。 但凡部里有什么事形不成统一意见时,张宏远总是会先把她叫来,定个调子,然后由她去吹风。 如果吹得八九不离十,就上部务会;如果吹出去的结果不太好,张宏远再出面。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张宏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罗部长那儿放在最后。毕竟他是李澈的直接领导,他不方便直接发表意见。” 李丽差点笑出来。 直接领导不应该是最有资格发表意见的吗? 张宏远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让她先绕开罗志斌。 至于为什么要绕开,她一时还想不透,但既然张宏远说了,她照办就是。 “我明白了。”李丽站起来,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张宏远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在算。 部务会上,连他在内一共七个人。 罗志斌的意见之所以要最后听,是因为虽然罗志斌大概率不会反对——他是李澈的直接领导,李澈提起来,他面子上也有光。 而且罗志斌这个人,不争不抢,这些年从来没在部务会上跟自己唱过反调。 但从他对李澈的任用和一再放权来看,罗志斌似乎对李澈有别的想法。 这是最大的变数。 现在李丽这边已经搞定了。 她也是组织部老人,让她去吹风,能影响不少人。 剩下那几个,挂职的肯定不会反对。 最有可能出问题的,是有人拿李澈的资历说事。 李澈提副科还不到一年,现在马上提正科,确实太快了。 但中央有精神在前面顶着,梁福成的态度在后面撑着,谁要真拿这个说事,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百八十二章 通气 张宏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那个判断——李澈如果再冒下去,会把自己给送走。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不让李澈再往外冒了。 副部长这个位子,正科级。 李澈提上来之后,就是正儿八经的正科级干部了。 而且这个位子是专职分管老干局的,李澈的职责范围就被框死在了老干系统内。 以后他再想往组织部这边伸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关键的是,到了正科这个级别,提拔和调动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是梁福成一句话就能定的事,得走程序,得部务会研究,得报区委常委会。 而组织部这一关,拍板的人是他张宏远。 李澈就算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跨行业去顶掉罗志斌的位置。 这就够了。 张宏远不需要把李澈怎么样,他只需要把李澈按住。 按在老干系统里,按在这个正科级的位子上,按个七八年。 七八年之后,自己应该退休了,是在任上退休还是去政协人大,就无所谓了。 到那时候,李澈再怎么折腾,也跟他没关系了。 张宏远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他费尽心机要把李澈钉在老干系统上,结果还得先把他扶上去。 扶上去才能钉住,钉住了才能安心。 这弯弯绕绕的,他自己都觉得累。 但没办法。 张宏远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了起来。 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 李丽领了张宏远的指令,不敢耽搁,立刻拿着本子,挨个对接部务会的七位成员。 她先找了两位市里下来挂职的副部长。 这两位本就是挂职历练,不掺和区里本土的人事纷争,凡事只跟着部里主要领导的步调走。 听李丽说张部长有意提拔李澈,两人都笑着点头:“李澈那小伙子能干,老干工作搞出了全省的典型,张部长看人准,我们没意见。” 两票轻松拿下。 接下来是三位本土分管副部长,果然如李丽所料,一听到人选是李澈,三人都皱起了眉。 “不是我们不支持,李澈这资历也太浅了吧?” “副科刚满半年,直接提正科副部长,咱们区组织部还没这么快的先例。董海在老干局干了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论资排辈也该是他,这么弄,底下人难免有想法。” 另外两位也接连附和,核心都是一个顾虑:提拔太快,资历太浅,难以服众。 李丽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搬出说辞:“各位部长,我理解大家的顾虑。但现在中央反复强调破除论资排辈、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是硬导向;再者,梁书记在民主生活会上特意表扬李澈,对老干局的工作高度认可,张部长也是顺着上级精神和梁书记的意思来的。” 政策红线、区委书记的态度、部长的决心,三重分量压下来。 三位副部长对视一眼,心里虽仍觉得对董海不公,也觉得李澈提拔过急,但嘴上都松了口: “既然张部长和梁书记有这个考虑,那我们服从组织安排。” “对,部里定了,我们就支持。” 虽有异议,终究统一了意见。 李丽松了口气,按照张宏远的嘱咐,把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留给了常务副部长罗志斌。 她敲开罗志斌办公室的门,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罗部长,没打扰您工作吧?” 罗志斌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来:“李部长亲自登门,想必是有大事啊?” “还是罗部长敏锐,就是分管老干局副部长的事。”李丽顺势坐下,开门见山,“张部长有个想法,想破格提拔李澈来分管老干局,我特意来跟您通个气。” 罗志斌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直视着李丽,沉声问了一句:“这是张部长的意思,还是梁书记的意思?” 李丽心头一紧,连忙斟酌着回答:“是张部长率先提出来的,不过依我看,梁书记肯定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梁书记一直对李澈的工作赞不绝口。” 罗志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事关系重大,是不是最好先问一下当事人李澈的意见?” 李丽愣了一下,连忙笑着劝道:“罗部长,您是李澈的直接领导,肯定得先征求您的意见。再说了,副科转正当正科副部长,前后不到一年,这是天大的机遇,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想只要您点头,李澈绝对不会有意见。” 这种破格提拔,在旁人眼里是天上掉馅饼,根本不存在拒绝的可能。 可罗志斌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先别这么肯定,干部任用也要尊重个人意愿,还是等我问问他再说吧。” 李丽心里犯了难。 罗志斌是常务副部长,地位仅次于张宏远,她即便跟张部长走得再近,也不敢把常务副部长的话当耳旁风。 她无奈地笑了笑:“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我这不是先征求您的意见嘛,您是直接领导,您这边同意了,事情就好办了。” “先不急。”罗志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等我跟李澈谈过,再给你回话。” 话说到这份上,李丽没法再坚持,只能起身告辞:“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等您消息。” 退出罗志斌的办公室,李丽轻轻带上门,心里暗自嘀咕:张部长让绕开罗志斌先做其他人工作,果然没错,这位常务副部长,果然是变数。 李丽前脚刚走,罗志斌便拿起座机,拨通了老干局的电话。 “让李澈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指令。 不到十分钟,李澈便匆匆赶到组织部,敲响了罗志斌的门。 “罗部长,您找我?”李澈进门,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 罗志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跟你说个事。” 他顿了顿,直接开门见山:“部里酝酿老干局分管副部长的人选,张部长的意见,想破格提拔你。” 李澈猛地一愣,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意外。 这段时间,部里议论分管副部长的事,他早从董海、王朋的闲聊里听了无数遍。 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默认这个位置是董海的。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 短暂的惊讶过后,李澈的脑子飞速冷静下来。 他不是不想进步,可他心里清楚:老干系统相对封闭,工作边界清晰,对现在婉音的局面起不到帮助。 如果现在接了这个分管副部长,就等于彻底扎根在老干线,再想跨系统调整、拓宽履历,没有三五年根本动不了。 这看似是破格提拔,实则是把自己困在了老干局。 心里权衡清楚,李澈看着罗志斌,诚恳地开口: “罗部长,这不合适吧?不是还有董局吗?董局在老干局干了这么多年,这个位置,怎么轮也该是董局才对。” 罗志斌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部里的理由是,你近期工作表现突出,成绩摆在明面上,更适合这个岗位。” 李澈摇了摇头,语气坦然: “就算董局当了分管副部长,也不影响我在老干局干活啊。他上他的,我干我的,照样能把工作干突出,不冲突的。” 第二百八十三章 更聪明的办法 罗志斌看着李澈,沉默了几秒。 他没想到李澈会拒绝。 或者说,他没有想到李澈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坦然。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以退为进,而是真的在说“不合适”。 罗志斌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正科级的位子挤破头。 别说破格提拔了,就是正常晋升,也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李澈倒好,送到嘴边了,他说“不合适”。 “你觉得董海比你合适?”罗志斌问,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董局在老干局干了这么多年,论资历、论贡献,都比我合适,”李澈说得很诚恳,“而且我在副局长的位置上刚干了没多久,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现在提我,底下的人会有想法。” 罗志斌听了这话,没有马上接。 他看着李澈的表情——不是那种故作谦逊的客套,是真的不想。 不管他怎么想,年纪轻轻能顶住这样的诱惑…… 罗志斌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人,他没有看错。 但面上他只是“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这件事还没有定。部里只是有这个意向,最后怎么定,还要上部务会研究。你先回去,心里有个数就行。” 李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罗部长,不管最后谁上,老干局的工作我都不会撂挑子。您放心。”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罗志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转了起来。 张宏远突然要提李澈,这件事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在张宏远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位部长的用人风格还算了解。 张宏远能做到区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这个位置,靠的是真本事——看人准、用人稳,这些年经他手提拔的干部,不少都干出了成绩,很少有走眼的。 所以张宏远提李澈,可以看作是对李澈能力的认可。 根据李澈的表现,罗志斌相信就算有人对李澈的资历表示怀疑,但在能力上,应该会认同张宏远的决定。 但张宏远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止于此。 罗志斌琢磨着,张宏远这么做,大概率是为了奉迎梁福成的意思。 毕竟张宏远先是抢走了李澈的论坛,跟着梁书记就绕过张宏远让自己起草论坛文件,然后张宏远突然要提拔李澈。 更说明张宏远一定是在梁福成那儿失了分,现在就想借着提拔李澈来向梁福成示好,也算是道歉的一种方式。 想明白了这一层,罗志斌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他从两年前就开始观察李澈了。 组织部里他分管的干部工作永远是大头。 那时候李澈写了那份关于干部考核和培训的报告,梁福成赶在大年夜完成了工作部署。 梁福成在干部任用上本来就不喜欢讲资历。 从他被纪委带走后又回来开始,罗志斌就感觉到在用人方面梁福成更加大胆和激进了。 梁福成牺牲大年夜写部署方案,足以说明他对干部工作的重视。 也说明李澈在干部考核和干部培训方面的思维和梁福成高度契合。 从那时候起,罗志斌就开始留意李澈了。 从观察中他发现,这个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思维老道周全。 很多时候,他的一些举措看似惊人,但仔细去看,这些举措背后的方方面面,他都已经考虑完备了。 而最让罗志斌欣赏的,是李澈的为人。 他可以和老干部们打成一片,但从不失对长辈的尊敬。 这种人,不会是白眼狼。 罗志斌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能力的没德行,有德行的没能力,两者都有的大多野心勃勃、喂不熟。 李澈不一样,他做事有章法,做人有底线,而且知恩图报。 推这样的人上位,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所以从李澈升任老干局副局长开始,罗志斌就有意识地将一些干部工作交给他去办。 一来是锻炼他,二来也是想看看他的成色。 结果果然,李澈干得相当不错,交上来的东西有想法、有深度,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干部工作的人能做出来的。 罗志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张宏远大他将近十岁,组织部部长的位子迟早是他的。 他心想等张宏远退了,自己上了位,李澈就是自己的得力助手。 可现在,张宏远突然来这么一出,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张宏远要提李澈当分管老干局的副部长,那么李澈的职责范围被框死在老干系统内。 李澈要是真上了这个位子,就被钉在老干局了。 到时候别说当自己的助手,就是想从老干局挪出来,没有三五年根本不用想。 罗志斌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把茶杯放下,继续想。 张宏远让李丽出来吹风,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想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 等李丽把风向吹得差不多了,就上部务会走个过场,到时候木已成舟,谁反对都没用。 也就是说,张宏远的意思已经定了。 想要挽回,就必须赶在部务会召开之前。 罗志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能硬顶。 张宏远是部长,他是常务副部长,硬顶就是跟一把手对着干,传出去对他没有好处。 而且张宏远打的旗号是“破除论资排辈”“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个旗号谁都不能说不对。 他也不能拖着不办。 梁福成那边虽然没有催,但这件事已经在部里议了很久,再拖下去,梁福成问起来,张宏远一句“罗志斌拖着不办”就能把他卖了。 硬顶不行,拖着也不行。 他必须想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正想着,罗志斌忽然睁开眼睛。 李澈本人不答应! 如果李澈本人不答应,那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 干部任用,组织意图当然是最重要的,但也要尊重个人意愿。 如果李澈明确表示不愿意,那张宏远再想推他,也得掂量掂量。 但是当然,体制内的事情永远都不会这样直接了当。 就算李澈不答应,这件事也不能由他来提。 他是李澈的直接领导,他要是替李澈出面拒绝,张宏远会怎么想?其他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是他罗志斌在背后指使李澈,是在跟张宏远唱对台戏。 他也不能让李澈去当这个出头鸟。 否则,李澈会被订上“不识抬举”、“看不起老干工作”的标签。 这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李澈都没有好处。 罗志斌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一个人——董海。 董海是老干局的老人了,兢兢业业干了大半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部里议了这么久,所有人都默认这个位子是董海的。 现在张宏远突然要提李澈,董海可能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会有想法。 如果,董海自己站出来呢? 董海是老干局的副局长,主持工作这么多年,资历摆在那里。 如果董海主动找部里申请,说他自己想挑副部长这个担子——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反对张宏远,而是基层干部在反映意见。 张宏远再强势,也不能完全无视一个老同志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如果董海主动请缨,那李澈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贤”。 不是李澈不想上,是董海想干。 这样一来,张宏远也不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罗志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了老干局。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主动请缨 罗志斌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董海现在就在办公室,他刚才已经确认过了。 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董海,也没有让人通知董海过来。 他是常务副部长,找老干局的人谈话,一个电话打过去,董海就得乖乖过来。 但那样太正式了。 正式谈话,就得留档,就得走程序,就会留下痕迹。 他不想留下痕迹。 罗志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往老干局办公室走。 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组织部和老干局在同一层楼,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几十步的距离。 罗志斌走得不快不慢,路过几个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有人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老干局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 罗志斌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区,三张桌子,三个人。 董海的办公桌在最里面,王朋和李澈则对坐在他前面。 此时李澈不在,王朋在写什么,董海则看着什么材料。 看见罗志斌,董海和王朋都站起来。 “罗局。” “王局,我跟董局聊个事儿。”罗志斌在李澈位子上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要不你出去逛会儿?” 王朋一愣,刚听董海接了罗志斌的电话,他就估摸着是副部长的事。 现在罗志斌让自己离开,那看来就是已经定给董海了。 他也是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这个小动作,他看得明白。 于是他起身,冲两人点点头,就离开了办公室。 王朋离开后,罗志斌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了董海一眼,这个人在组织部干了小二十年,从普通科员一步一步熬到老干局副局长,主持工作也快五年了。 说他没有功劳是假的,但说他有大功劳,也说不上。 “董局,”罗志斌开口了,语气随意,“最近老干局的工作怎么样?” “还行,按部就班。”董海笑了笑,“李澈那边搞得挺好,市里还让写经验材料,我正在弄。” 罗志斌点了点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部里最近在议分管老干局的那个副部长人选,你知道吧?” 董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听说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怎么看?” “组织上怎么定,我就怎么服从。”董海说得很得体,滴水不漏。 罗志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董局,你我在一个楼里共事这么多年,有些话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董海抬起头,看着罗志斌,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也带着一丝期待。 “你在组织部干了多少年了?”罗志斌问。 “二十多年了。” “到老干局也快五年了吧?” 董海点了点头。 “董局,你过了年就……”罗志斌顿了一下,“再干几年就该退休了。” 董海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说句实在话,”罗志斌的语气真诚了几分,“你在组织部这么多年,你的工作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部里要提一个分管老干局的副部长,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董海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罗志斌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这辈子都在组织部,现在眼看着就要到头了。这次这个机会实在难得,我过来就是问问你个人的意见。” 董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我个人当然是想继续进步,但这种事最终还得看组织的,罗局,您放心,我绝对服从组织的安排。” 罗志斌点点头,揣摩一会儿后继续说:“但是董局,现在部里的意见不统一,你也知道,梁书记大力提倡破除论资排辈。这几年你也看到了,李澈能力不错,王朋在老干系统的时间又比你长。所以……” 罗志斌顿了顿,说:“还得你自己积极主动一点儿!” 董海看着罗志斌,瞪大了眼睛,“罗局你的意思是……申请?” 罗志斌点了点头,“不一定非要书面申请,但是你得让张部长知道你有这个想法,也算是帮他一个忙,把这事儿定下来。” 董海闻言犹豫了,他垂下眼睛思索片刻,迟疑道: “罗部长,这个事……部里定谁,那是组织上的事。我主动去申请,万一不批,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罗志斌笑了。 “董局,你这个人啊,就是想得太多。”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了几分,“你想想,你在老干局干了这么多年,论资历、论能力,哪个不符合?部里议了这么久,大家都默认这个位子是你的。你主动请缨,那是态度端正、有担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不是一个人。我和老干局的几个同志,肯定都全力支持你。你还怕什么?” 董海看着他,眼神里的犹豫一点一点地褪去。 李澈和王朋明确跟他表过态,说这个副部长就应该是他的。 “罗部长,”董海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比刚才坚定了不少,“您觉得……我主动申请,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罗志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就当是去跟张部谈谈心,说点儿自己的想法。之后该走程序就走程序,又不是搞什么歪门邪道。” 董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罗志斌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董局,你自己考虑考虑。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董海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他原以为自己就这样一直到退休,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还记得当初李澈在自己这儿“主动请缨”时说的话,李澈问他“想不想在退休之前再进一步”。 当时他就为这句话激动过一阵,没想到才过两年多时间,这个机会就来了。 罗志斌说得没错,对自己,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于是他咬了咬牙,李澈可以“不要脸”,那自己还那么在乎那层皮干嘛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结果是好的 第二天上午,董海整理了一下着装,拿着一个信封往组织部部长办公室走。 罗志斌说了,没必要书面申请,但是董海还是觉得有张纸显得更正式一些。 董海走到张宏远办公室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董海推门进去,看见张宏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李丽也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像是在汇报工作。 “张部长,”董海说,“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张宏远抬起头,看见是董海,微微愣了一下。 “董局?坐吧。” 李丽识趣地站起来。“张部长,那我先出去了。” 张宏远点了点头。 李丽经过董海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什么事?”张宏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董海坐下。 董海坐下来,把手里的信封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张部长,这是我的申请报告。” 张宏远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董海,伸手拿过来,拆开,抽出来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张宏远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董海坐在对面,手心已经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宏远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董海。 “董局,你这是……” “张部长,我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多年,在老干局工作也快五年了,”董海的声音有些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成绩也不突出。但我想,我对老干工作还是熟悉的。如果组织上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张宏远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董海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张写满了字的报告纸,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本来已经安排李丽去吹风了,准备在部务会上推李澈。 他把每一步都想好了——李澈提上来,钉在老干系统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这件事他筹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了。 可现在,董海来了。 董海的资历、情况都摆在那儿,把老干局交给他,谁都不能说不放心。 部里议了这么久,从上到下,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个位子是董海的。 就连张宏远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人选也是董海。 他之所以要提李澈,不是因为董海不行,而是因为他有更深的考量。 可这个考量,不能说。 现在董海主动来了,带着申请报告,态度诚恳,姿态端正。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同志,主动要求进步,你要是不批,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能力不够? 可他在副局长的位子上干了快五年,你说他能力不够,那这些年老干局的工作是谁在干? 如果董海没有主动申请,他张宏远提李澈,还能勉强说得过去——“破除论资排辈”“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个旗号谁都不能说不对。 可现在董海主动提出来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放着符合条件的老人不用,非要用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张宏远忽然想到了罗志斌。 他让李丽绕开罗志斌先去做别人的工作,就是怕罗志斌有不同意见。 现在董海突然来了——这件事,跟罗志斌有没有关系? 他看了董海一眼,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董海就是那副老实人的样子,坐在对面,等着他表态。 “董局,”张宏远开口了,语气温和,“你的申请,我收到了。这件事部里还要研究,你先回去,等消息。” 董海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张部长,我知道李澈干得很好。我不是要跟他争什么。我就是……想再干点事。” 张宏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 董海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张宏远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这件事,麻烦了。 如果他坚持推李澈,董海的申请就是一颗雷。 放着老同志不用,非要用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他费了这么大劲,让李丽去吹风,一个一个做工作,为的就是把李澈钉在老干系统里。 现在董海一出来,这些功夫全白费了。 张宏远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了李丽。 ...... 写申请的事,昨天晚上董海就跟王朋和李澈说了。 董海并没有说是罗志斌怂恿他的。 但是之后李澈从王朋嘴里得知罗志斌来过,便猜到这大概率是罗志斌的意思。 董海去当副部长,李澈自然是一百个赞成。 王朋也没多少意见,他虽然在老干局的时间比董海长,但这么多年他就是副局长,一直也没动过,上面是什么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当即,两人就纷纷表示支持,让董海赶紧把申请交上去。 事后李澈便开始琢磨。 罗志斌一开始找他,但只是问了他的意思,并没有示意什么。 在自己明确拒绝后接着就找到了董海,这一次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想让董海上位。 是罗志斌瞧不起自己?还是罗志斌听懂了自己的潜台词?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 每年交烟的时候,烟草站都会向烟农初步统计来年的种植意向,好规划配套的肥料农资。 今年的统计结果出来,新林乡报上来的面积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在全县排名垫底。 烟草站把数据报给县烟草局,县烟草局又报给齐爱民。 齐爱民看完,一个电话打到杨昌盛手机上。 杨昌盛接完电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让田萍萍去把小会成员都叫过来。 几个人到齐的时候,杨昌盛已经坐在主位上抽完了一根烟。 他把烟头掐灭,语气不轻不重:“齐县长打电话来了。今年的面积意向,咱们乡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全县倒数第一。县里很恼火,要我们做出解释。” 李秀英听完,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张广才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 秦婉音坐在那里,也没吭声。 杨昌盛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都说说吧,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广才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先开口:“这事当初怎么定的,大家都清楚。秦乡长在会上说过,出了事她负责。既然县里要问责,那这个解释,自然应该由秦乡长出面。” 他说完,看了秦婉音一眼,又低下头喝茶。 第二百八十六章 胆子大 杨昌盛没接话。 张广才的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但他毕竟是一把手,这话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推卸责任、甩锅下属。 本来他还犹豫着该怎么把这话引出来,现在张广才替他说出来了,杨昌顺当即就冲张广才点了点头。 李秀英看了张广才一眼,又看了看杨昌盛,开口了:“这么做……好吗?” “秦乡长是说过承担责任,但她毕竟是新林乡政府的一员。咱们是一个团队,团队就该有团队的担当。让她一个人出面,是不是有点不恰当?” 张广才放下茶杯:“李乡长,这不是推卸责任。但当初确实是秦乡长承诺负责,咱们才没有执行县里的政策。总不能事后县里问责,就让整个乡政府去背锅吧?!” 李秀英还要说什么,秦婉音开口了。 “李乡长,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秦婉音的声音很平静:“我当初既然说了要负责,就应该负责到底。县里要解释,我去。” 李秀英张了张嘴,还想劝。 秦婉音冲她摇摇头:“李乡长,您别劝了。我自己的决定,我自己负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杨昌盛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你跟我去县里,到齐县长办公室当面汇报。态度诚恳一点,该认的错认一下,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秦婉音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齐爱民让联络员给县委送了一份材料。 是他口述的一份《关于新林乡烤烟工作情况反映》。 内容写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确:新林乡分管副乡长秦婉音执行政策不力,且在汇报时态度不端正,建议纪委介入调查,调查期间暂停工作。 齐爱民很清楚,就目前秦婉音的问题,还够不上行政处分,更别说党内处分了。 但他就是要有这个流程。 这个流程虽然不是正式的处分,但实际影响还是很大的——一旦启动调查,不管结果如何,秦婉音这个副乡长就算废了一半。 足够杀鸡儆猴的了。 齐爱民原本以为张启明至少会犹豫几天,然后交代纪委调查的力度。 就算是做个样子,这个流程也会走下去。 毕竟张启明虽然是县委书记,但在县里根基不算深,平时对他的意见一向尊重。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明着驳回自己这个常务副县长的建议。 但是齐爱民万万没有想到,张启明的答复第二天就送来了。 不是电话,不是招呼,是他交上去那份材料的复印件。末尾多了一行字—— “不涉及原则问题,批评教育即可。” 后面署着张启明的名字。 齐爱民拿到材料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张启明的胆子什么时候那么大了? 以前就算对自己的意见有不同看法,也会先打个电话通通气,再正式批复。 这次竟然直接让联络员把复印件送回来,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他能说什么? 张启明的根基再不稳,那也是党委一把手。 对干部的处理意见,党委一把手的决定就是最终决定。 他齐爱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公然违背一把手的决定。 只不过秦婉音一个小小的副乡长,竟然能撬动县委书记的手——这其中的隐情,他得好好研究研究了。 ...... 张启明是在头天晚上接到韩邦国电话的。 那时候他刚回到县委家属院,还没来得及换鞋,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韩邦国。这个号码存了很久,但通话记录里没出现过几次。 韩邦国没有寒暄太多,很快进入正题。他提到一个叫秦婉音的女干部,说这个人在新林乡分管农业,干得不错。 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希望张启明能多关照关照。 张启明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在想韩邦国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 秦婉音?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 新林乡的副乡长?那应该是正科级还是副科级? 一个副市长,为了一个副科级干部,亲自打电话给县委书记。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韩市长放心,基层干部不容易,该关照的我们一定关照。”张启明说了一句万金油式的答复。 韩邦国“嗯”了一声,临挂电话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张书记,你可以仔细观察观察这个秦婉音。这个人,或许能帮你扭转富林县的局面。” 电话挂了。 张启明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扭转富林县的局面? 他反复琢磨这句话,觉得韩邦国说得太过了。 一个副乡长,能扭转一个县的局面?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会信。 但韩邦国是堂堂的一市之长,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张启明在富林县待了快两年了。 他是空降过来的,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县委书记不好当。 富林县虽说是农业大县,其实也就是个以农业为主的普通县城,跟“大县”没有半毛钱关系。 现在农村的情况是人口大量流失,年轻人都出去了,想要做出成绩,那不是一点点困难。 更让他头疼的,是县里的格局。 他的搭档许国华也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两个人虽然名义上是党政一把手,但实际上说话算话的是常务副县长齐爱民。 原因无他——齐爱民在富林县深耕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县里的决议,只要齐爱民有异议的,大概率就落实不下来。 即便表面落实了,结果也不会太好。 所以张启明每一步都非常小心,尽量让自己的决策能落实的同时,还要附和齐爱民的心意。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跟齐爱民撕破脸。 这种感觉很憋屈。 他是县委书记,名义上的一把手,但实际上处处受制于人。 他需要的不是意气用事,而是耐心,是等待机会。 韩邦国的电话,算不算一个机会? 张启明和韩邦国几乎没有私下里的关系。 他知道富林县是韩邦国的基本盘,韩邦国在这里起家,从这里走出去。但他跟韩邦国的接触一直很谨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在他看来,喜欢拉帮结派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这样的人接触自己,无非就是想拉拢自己,让自己给他卖命。 但他也承认,韩邦国这个人,在富林县的口碑不算差。 至少他听到的版本是——韩邦国在富林县的时候,确实干了些实事。 而且韩邦国最后那个建议,他心动了。 不是因为“扭转富林县局面”这种大话,而是因为——他确实需要几个“自己”人。 第二百八十七章 说法 在富林县待了快两年,张启明手下能用的人屈指可数。 不是他不想培养,是培养不起来。 县里的干部,要么是齐爱民的人,不是齐爱民的人也不敢得罪他。 他想要做事,就得有人,想要有人,就得破局。 韩邦国好歹是市长。 张启明虽然谨慎,但不是不懂“借力打力”的道理。 张启明把韩邦国的电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决定——先看看再说。 他连秦婉音是谁都不知道,不能因为韩邦国一句话就轻举妄动。 没想到,“看看再说”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上午,联络员送来一份材料。 张启明打开一看,是一份关于秦婉音烤烟工作的调查建议,落款是齐爱民。 张启明看着那份材料,怔住了。 韩邦国头天晚上打电话让他关照秦婉音,隔天齐爱民就要处理秦婉音。 这两个人,掐起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为难,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这个秦婉音,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副乡长,能让市长和常务副县长同时出手,一个保一个打? 张启明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得先搞清楚状况。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了组织部。 烤烟的事情在富林县可以说闹得满城风雨,只要稍微有点资历的都能知道个来龙去脉。 很快,张启明就了解了整件事情的大致背景和秦婉音的简要情况。 时间不长,张启明无法细致了解,但是这件事的背景他还是搞得差不多了。 齐爱民要动秦婉音,理由是“执行政策不力”。 这个理由不算硬,但也不算软。 烤烟面积少了一半是事实,齐爱民作为分管农业的常务副县长,要问责完全说得过去。 秦婉音在党委会上说“愿意担责”,这话传出去,齐爱民就更有了由头——你自己说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韩邦国要保秦婉音,原因不明。 但韩邦国是市长,他的话不能不听。 更重要的是,韩邦国说了一句“这个人或许能帮你扭转富林县的局面”。 这话张启明开始觉得是夸张,但现在仔细一想,一个副乡长敢跟常务副县长对着干,而且不是蛮干,是站得住脚的对着干,这种人确实不多见。 他在富林县待了快两年,见过的干部大多是齐爱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或者齐爱民说什么他们不说什么。 像秦婉音这样,明知道会得罪人还要坚持的,少之又少。 张启明忽然觉得,韩邦国那句话,也许不是夸张。 他当即做了决定。 这个决定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驳回齐爱民的调查建议。 他把齐爱民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不涉及原则问题,批评教育即可。”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语气太硬了,但想了想,没有改。 他不想给齐爱民留太多商量的余地。 他也做好了准备。 如果齐爱民发难,他就会把韩邦国搬出来——市长的话,我敢不听? 这个理由虽然有点赖皮,但好用。 齐爱民再厉害,也应该不敢公然跟市长叫板。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 以他对齐爱民的了解,这个人不会这么鲁莽。他会先搞清楚状况,看看张启明为什么突然硬气起来,然后再做打算。 张启明把材料交给联络员,让他送回给齐爱民。 联络员走后,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转。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能让市长和常务副县长掐起来,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安排一下,下周我去新林乡看看。” ...... 杨昌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本来以为这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齐爱民那个脾气,不把人撸下来不会罢休。 可结果就是批评教育,不疼不痒。 他不知道县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能让齐爱民报上去的处分被压下来的,不可能是齐爱民自己。 他想起秦婉音在会上说“我去”时那个平静的样子,想起李澈在陈坪村折腾的那些事,想起韩老隔三差五往村里跑。 他忽然觉得,这个新林乡,以后怕是要变天了。 李秀英是在自己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批评教育! 她听见这四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是李澈介入了,或者说韩市长介入了。 要不然,以她对齐爱民的了解,不会是这个结果。 而且结果是电话通知的,齐爱民没有亲自过来“批评教育”,这一点就很不符合齐爱民的为人。 这就说明这个结果是齐爱民不得不接受但又觉得很丢脸的结果。 哼哼…… 李秀英在心里笑道:老张,这回踢到铁板上了吧! 张广才确实觉得踢到铁板上了。 这个秦婉音,怎么就跟有护身符一样? 连齐爱民都治不了她! 批评教育? 还不如让自己去骂她两句! 下午,杨昌盛就召开了全员大会。 齐县长的电话打得不疼不痒,但是他不能做得不疼不痒。 不管秦婉音是为了什么,公然违抗自己的指示和县里的政策,怎么着也得让她丢丢脸。 杨昌盛站在台上,把齐爱民说给他听的话复述了一遍。 下面的人反应了了。 批评完毕,便是教育。 主要领导一一发话,什么“以此为戒”、“下不为例”之类的。 一个“批斗大会”就这么匆匆结束。 秦婉音面对这个结果,反倒没那么轻松。 齐爱民的反应证实了一件事——他对烤烟面积看得非常重! 以至于“批评教育”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代价,他也要让自己付出,甚至不惜牺牲他的威信! 新林乡烤烟的形势,只要眼不瞎都能看见。 齐爱民究竟跟韩市长有多大的过节才会这样不顾一切地罔顾事实?! 下班回到宿舍,秦婉音把结果告诉给了李澈,也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李澈笑了笑,说:“也许你的直觉是对的,也许他俩之间根本就不是因为过节。” 秦婉音更疑惑了,“不是过节?他俩不就是因为烤烟的问题结下梁子的吗?” 李澈说道:“那是韩市长这边的说法,齐爱民那边是什么说法,咱们还不知道呢!” 第二百八十八章 见面 杨昌盛接到张启明要来新林乡的通知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电话是县委办打来的,语气很客气,说张书记下周一到新林乡。 张启明要来。 杨昌盛第一个反应就是——为了秦婉音的事来的。 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齐爱民都没来,县委书记跑来干啥?难不成专门过来“批评教育”秦婉音? 一个副乡长的批评教育,用得着县委书记亲自出马? 他问了张启明的联络员,要不要下村看看,用不用提前准备什么。 联络员只是说书记没吩咐,应该就是去乡里看看。 这下杨昌盛心里更没底了。 下级单位迎检,最怕的就是领导什么都不吩咐。 一般上级领导下来,会提前说要看什么,你准备什么,这是常规操作。 可是什么都不说,你就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你不知道领导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也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 他想了想,把田萍萍叫进来,“张书记周一来,你通知下去,各部门把可能要看的材料准备完善。具体看什么不知道,但该有的都得有。” 田萍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杨昌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 张启明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但听说过一些。 空降来的县委书记,在县里根基不深,平时不怎么出声,但也不像是好糊弄的主。 这次突然要来新林乡,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周一上午,张启明的车子准时开进了新林乡政府大院。 杨昌盛带着乡党委、政府一班人站在楼下迎接。 车门打开,张启明下来,杨昌盛注意到——除了司机,就张启明和联络员两个人。 没有县委办的人,没有其他部门的领导,就两个人,一辆车。 “张书记,欢迎欢迎。”杨昌盛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张启明跟他握了握手,又跟后面的李秀英、张广才、秦婉音等人一一握手。 “杨书记,我就随便看看,不用搞这么正式。”张启明的语气很随意。 “应该的应该的,张书记难得来一次。”杨昌盛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要不先到会议室坐坐?” 张启明点了点头,跟着往会议室走。 进了会议室,张启明在主位上坐下来,示意大家都坐。 “别紧张,我就是来走访走访,跟同志们联络联络感情。新林乡是种烟大乡,我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总算抽出时间了。” 杨昌盛松了口气。 这话说得客气,至少面上是正常的走访。 张启明开始问工作,问的都是些面上的问题——今年的烤烟收成怎么样?老百姓的积极性高不高?有没有什么困难? 杨昌盛一一作答,说得滴水不漏。 张启明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既然谈到了工作,那每个人就都得汇报一下。 这是规矩,领导来了,不可能只跟一把手聊。 张启明也不着急,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地点评。 轮到秦婉音的时候,张启明面朝向她,表情不变。 张启明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仔细观察这个年轻的女干部。 秦婉音留给张启明的第一印象是——漂亮。 大概是因为经常下乡,她的皮肤有些粗糙也有些黑,今天也没有化妆,但依旧难掩俊俏的长相。 张启明在想,这个女人是怎么跟韩邦国联系起来的?亲戚?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又究竟有什么能耐,能帮自己扭转富林县的局势?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秦婉音汇报完,他只是点了点头,处分的事一个字都没提,点评两句后就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转向了下一个人。 张启明只是暂时没有站稳脚跟,但他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只是因为市长一句话,就真的相信秦婉音能帮自己扭转局势。 张启明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又问了几个不疼不痒的问题,站起来说:“行了,我就不多待了,你们忙你们的。” 杨昌盛赶紧站起来,说“张书记要不留下来吃个饭”,张启明摆了摆手,说不用。 张启明跟秦婉音见的第一面,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结束了。 从新林乡离开之后,张启明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走访了一下其他乡镇。 照样还是不问尖锐的问题,也不做任何指示,就是看,就是听。 跟着,各乡镇就收到了一份通知。 县委办发的,内容很简单:要求副科级以上党员写一份关于农村产业发展的想法,不限方向、不限字数,也不纳入考核。 这是张启明的一贯做法。 有什么思路需要梳理,或者想对全县干部摸个底,他就会发这样一个通知。 大家虽然见怪不怪,但也烦得很,这就跟老师让学生写什么日记、读后感一样。 不过虽然烦,而且通知也说明了不纳入考核,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材料必须得写。 写得怎么样无所谓,但你要不写,说不定张书记就把你记住了。 通知发到新林乡,杨昌盛马上让田萍萍把通知转发给各站所,让符合条件的都写一份交上来。 秦婉音看完通知,直接打开一个新文档,然后抽出键盘敲起来——来新林乡小半年了,她早就憋了一肚子话。 她写得很快,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人口流失的问题、土地撂荒的现状、烤烟种植的困境。 她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刻意措辞,就是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一条一条写下来。 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写完了。 她把文档打印出来折好,写上自己的名字,交给了田萍萍。 ...... 各乡镇的材料收上来之后,堆在县委办的桌子上,厚厚一摞。 联络员按照惯例问张启明,要不要先筛选一下。 张启明摆了摆手,说全部搬去办公室。 他关上门,没有急着看,先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联络员把材料按乡镇分好,他没有从头开始翻,而是直接在新林乡的材料里翻了翻,抽出了秦婉音的那份。 张启明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胆大。 说实话,各种各样的材料他看过不少,秦婉音写的不算最出众。 她看到的问题也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很多人都看到过、写过。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她在问题之后提出的那些话——“人口流失的问题基本无解”“有些自然村可以任其消亡”“根本不适合种烤烟”等等。 这些话,别人不是不敢写。 而是写出来的总会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外衣,用“有待进一步研究”“建议酌情考虑”“可在条件成熟时逐步推进”之类的词句,把棱角磨得圆圆的,生怕写得生硬,让领导看了不舒服。 秦婉音则是一笔带出,不遮不掩,像是压根没想过这些词句会不会得罪人。 之后,他又随便看了一些其他人写的,然后从里面挑出三份文章水平最好的,交给党委办,让印发下去全员学习。 剩下的,包括秦婉音的那份,则让文员拿去碎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方向 处分的风波过去之后,秦婉音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来。 她来新林乡,不是为了跟谁斗气的。 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该应付的应付,该防备的防备,但不能把精力全都耗在上面。 十二月一到,来年的准备工作就开始了。 农闲的日子没几个月,一开春就是春耕。 烤烟面积她已经顶着压力压了下来,但不发展烤烟,总得发展点别的。 几个极个别的地方可以任其消亡,但大部分地方还得求生存、求发展,老百姓要吃饭,要挣钱。 秦婉音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她的农业知识不算扎实,不是学这个出身的,到新林乡之前也没正儿八经干过农业农村工作。 但她有个好习惯——不懂就问,问完了就记,记完了就琢磨。 这几个月跑下来,她从服务中心调了不少数据,也跟赵明、孙浩那几个技术员聊了很多次。 越看越觉得,那些所谓的特色农业,大多都是昙花一现。 今年什么火了,大家一窝蜂上;明年价格跌了,又一窝蜂砍。 养殖这个、种植那个,折腾来折腾去,真正挣到钱的没几家。 就算有极少数依靠互联网挣了一些钱的,也很难发展成产业,风口一过就凉了。 秦婉音不想搞这种一锤子买卖。 她到新林乡来,不是为了干几年搞点成绩给自己镀金的。 她想实实在在做点事,做一个能长久发展下去的产业。 只是这个想法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她不急,她知道自己底子薄,得一步一步来。 这段时间她下村的时候,也注意观察了一些东西。 大山里有大山里的优势,虽然生产条件恶劣,路不好走,地不成片,但物产丰富。 尤其是这些年农村人口持续往外走,地荒了,林子密了,很多以前见不到的野生动植物开始回归。 她听陈富贵说过,去年有人在山上看见过野猪,还有人说在更深的山里见过麂子。 珍稀动植物不好说,但至少说明一件事——这片山,是有东西的。 服务中心的孙浩跟她提过,他们以前想过驯化一些菌菇之类的做成产业,但都没能成功。 技术不成熟,市场也不确定,搞了几次就不了了之。 秦婉音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突破口。 周末这天,秦婉音难得休息,想去街上买点生活物资。 新林乡逢五逢十赶集,刚好碰上,她就顺便逛了逛。 如今的乡村集市,跟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以前赶集,卖的都是自家地里种的、院子里养的、山上采的,热闹得很。 现在呢,大多是一些专门做集市生意的人,从城里拉来衣服皮带、化妆品、锅碗瓢盆,摆在摊子上叫卖。 这些摊位前人最多,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倒是农民自己卖东西的摊位越来越少,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卖些自家吃不完的鸡蛋、腌菜,没什么人光顾。 秦婉音一边逛一边想,其实也不是乡里的东西没人喜欢。 主要是现在人们生活好了,追求的是便利和附加值。 农民自家产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用不着买。 所以卖自家东西的摊位就越来越少了。 她正想着,忽然注意到街头的一个小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小摊,不大,一块布铺在地上,上面放着些东西。 摊主是个年轻女孩,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 秦婉音走近了才发现,女孩走路有点畸形,起身挪动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像是腿脚不太好。 她身边放着一个背篓,背篓里还装着些没摆出来的东西。 秦婉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女孩的摊位面前没什么人,但凡是有人停下来看的,基本上都会买点东西走。 她走上前,蹲下来看摊子上的东西。 有蘑菇,有树根,还有几把干竹笋,卖相不算好,但闻着有一股山野里的清香气味。 “你这卖的都是什么呀?”秦婉音问。 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内向,声音不大:“都是我从山上采下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纯野生的。” 秦婉音拿起一朵干蘑菇看了看,认出了是羊肚菌。 又拿起一根树根一样的东西,不认识。 “这个是什么?” “天麻。”女孩说。 秦婉音又指了指旁边那几朵褐色的蘑菇,“这个呢?” “竹荪菇,还没开伞的时候采的,晾干了就是这样。” 秦婉音认真看了一遍,除了竹笋和羊肚菌,其他的她都没见过。 她平时在超市里买菌菇,都是人工栽培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眼前这些山货,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看起来确实像是野生的。 她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 “称点竹笋和羊肚菌,一样来一斤。” 女孩高兴地点点头,手脚麻利地称了,用塑料袋装好递给她。 秦婉音付了钱,站起来,刚要走,忽然愣住了。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买这些东西,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女孩可怜,想帮帮她。 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女孩说的那三个字,“纯野生”。 秦婉音站在集市的人群里,手里拎着那袋山货,想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自己平时去超市买菜的心态。 那些标着“绿色食品”“有机蔬菜”的东西,价格比普通菜贵不少,但她有时候也愿意买。 不是因为多好吃,是因为觉得放心。 而“纯野生”这三个字,比“绿色”“有机”更有说服力。 一听就觉得这东西干净、没有污染、没有科技与狠活。 城里人讲究这个。 她自己就是城里人,她懂。 她想到,山里的物产这么多,野菜、野菌菇、野果、中药材,除了那些受保护的动植物,为什么就不能拿出来卖一卖呢? 秦婉音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以走。 不是搞驯化、搞人工种植——那些东西竞争太大了,全国都在搞。 新林乡真正的优势,恰恰是这片山。 这是大自然的馈赠,不用投入多少成本,只要有人去采、有人去收、有人去卖,就能变成钱。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宿舍。 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就开始写。 她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生怕脑子里的东西转瞬即逝。 写完之后,秦婉音把笔放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好看,但内容实实在在。 她知道自己不是农业专家,这个想法还很粗糙,很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但她相信方向是对的。 第二百九十章 开创历史 想了想,秦婉音拿起手机,打给了省农大的同学。 这个同学是她大学的同学,毕业后考去省农大都研究生,现在是省农大的博士后。 之前孙浩那个学历提升的机会,就是通过这位同学牵线搭桥的。 电话接通后,秦婉音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问同学有没有可行性。 同学听完,大笑了两声,然后说:“你这个想法,不光是可行。而且已经有成功的先例。” 秦婉音心里一动。 “你那边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但你说的这个路子,云南、贵州、四川都有地方在搞。把山里的野生资源整合起来做品牌。” “不是种出来的,是采出来的。这个模式最大的优势是启动成本低,但也有风险,就是容易把山采空了” 秦婉音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过度采摘”四个字。 “你要真想做,有几个事你千万要注意,”同学的声音认真了几分,“第一就是你说的那个问题,纯野生。你一定要守住这条线,不能掺假,一掺假牌子就砸了。现在市场上假野生的太多了,你要是能做出来真的,那就是稀缺资源。” “第二,采摘要有规矩。不能什么人都能上山乱采,不能什么时候都采,不能什么地方都采。要有禁采期,要有轮采区,要有采集标准。不然今年采了明年就没得采了,这是断子绝孙的事。” 秦婉音又记下了“禁采期”“轮采区”“采集标准”。 “第三,销售渠道。你不能等着别人上门来收,你得自己去找市场。县城、市里、省城,一步一步来。电商也可以做,但物流成本你要算清楚。山里的东西本来就不便宜,再加上运费,价格太高卖不动,价格低了你又划不来。” 秦婉音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 “不过这只是我初步的想法,真要干起来,事情多得很。”同学顿了顿,“你要是有心做这个,可以抽时间来一趟省农大。” “我可以介绍我的导师给你认识,你这个事他肯定感兴趣。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帮你联系农科院的专家,做资源普查、品种鉴定,这些都需要专业的人来干。” “好,我抽时间去。”秦婉音说。 又聊了几句,秦婉音便挂了电话。 把笔记本上记的那几条又看了一遍,秦婉音觉得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清晰了起来。 不是空想了,是有路可走的! 晚上跟李澈通电话,秦婉音就把这事说了出来。 李澈听完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秦婉音问。 “没什么,”李澈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就是没想到。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然呢?” 李澈笑了,“我是说,你这个思路,我一点都没有想到。把山里的东西整合起来做品牌,这比种什么养什么都有意思。” “种东西你竞争不过平原地区,但山里的野生资源是别的地方没有的。婉音,看来韩市长没有看错人,你真要改变新林乡的局势了!” 秦婉音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你真觉得可行?” “当然可行!不过有些事你得提前做好准备。”李澈的语气认真起来,“采摘和销售是一回事,资金运营和政策管理又是另一回事。” “你那个同学说的都是技术层面的,但你要真干起来,资金从哪来?是乡里出钱还是合作社自己筹?政策上有没有支持?收购农户的东西,要不要签合同?价格怎么定?万一收了卖不出去,亏损谁承担?” 这些问题秦婉音已经想到了,“我明白,这只是我的初步设想,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我打算上班后先跟李乡长沟通一下,想要办成这件事,班子成员的支持肯定少不了。” “嗯!说得没错,你是干实事的,想的是怎么把事干成。但钱和政策这两样,是干成事的前提。”李澈说,“李秀英是乡长,资金和政策这些事她比你有数,而且我觉得她肯定会支持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婉音说。 “还有一件事,”李澈想了想,“你这个事,跟烤烟不冲突。烤烟是县里压下来的任务,你不得不干。但山货这个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路子,是你自己的东西。两条腿走路,稳当。” 秦婉音“嗯”了一声。 她喜欢李澈说“你自己的东西”这几个字。 到新林乡这半年,她干的那些事——退钱、扛责、压烤烟面积——都是在应付,都是在跟人斗。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自己想干的。 “你做你的,我这边也想想办法。”李澈说,“看能不能帮你对接一些渠道。老干所那些老干部,退了休没事干,就喜欢到处找好东西买。你那个纯野生的牌子,对他们有吸引力。” 秦婉音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能跟老干工作挂上钩。” “这叫资源整合。”李澈也笑了。 ...... 周一一上班,秦婉音就去了李秀英的办公室。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什么事?” 秦婉音没有坐下,把手里拿着的笔记本翻开,直接说:“李乡长,我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说吧。” 秦婉音把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想到的,以及跟省农大同学通电话的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细,从那个腿脚不好的女孩摆摊卖山货,到“纯野生”三个字的吸引力,再到省农大同学提到的成功先例和注意事项。 最后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把新林乡山里的野生资源整合起来,统一收购、统一包装、统一品牌,卖到城里去。 李秀英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我倒是听说过类似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在我们新林乡,还没人想过这么干。过去十多年,咱们乡的支柱产业就是烤烟。老百姓习惯了,干部也习惯了。你现在突然说不搞烤烟了,去卖山货,你觉得大家能接受吗?” “我不是说不搞烤烟了,”秦婉音说,“烤烟该种的还得种,但这个跟烤烟不冲突。烤烟是地里的,山货是山里的,两条腿走路,不是更稳当吗?” 李秀英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秦婉音翻开笔记本,把新林乡的优势一条一条摆出来: 山区面积大、人口减少后植被恢复、野生资源丰富; 有成功的先例,技术上可行; 城里人对“纯野生”的东西有需求,市场上有缺口; 启动成本低,不需要建大棚买设备,只需要建立收购和销售的体系。 “李乡长,这不仅仅是搞个合作社或者建个农产品公司那么简单。” 秦婉音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是想把整个新林乡包装成一个品牌。生产车间就是咱们这片绵绵大山,产品就是山里长的那些东西。” “如果能做出来,那是开创县里历史的事,甚至市里都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第二百九十一章 常委会 李秀英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风险呢?”她问。 “风险不高。”秦婉音说,“产品是现成的,山里的东西就在那里,不需要投入生产成本。最大的投入就是人力成本和包装成本。就算卖不出去,亏的也就是收购的钱和包装的钱,不会伤筋动骨。” 李秀英听完,笑了一下。 “小秦,你说得都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事情不是光算账就能算清楚的。”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农民的素质,能不能达到你的要求?你辛辛苦苦把架子搭起来,规章制度定好了,老百姓一个小举动就让你全盘皆输。到时候你怎么管?你总不能天天上山盯着吧?” 秦婉音知道李秀英说的不是没道理。 她来新林乡小半年,跟老百姓打了不少交道,知道这些人不是坏,但散漫惯了,守规矩不是他们的强项。 “困难肯定会有,”秦婉音说,“没有事情会一帆风顺。” “采集规范、质量把控、收购流程,各种细节都需要认真去打磨。这些都不是问题,可以坐下来慢慢研究。现在的问题是——”她看着李秀英,“乡里能不能把这个项目确定下来?只要能定下来,细节可以慢慢打磨。” 李秀英沉默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秦婉音没有催她,就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英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秦婉音。 “可以。” 秦婉音心里一跳。 “下次开会,我来提。”李秀英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只要党委会通过,我这边全力支持你。” 秦婉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李秀英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搬出韩邦国来压一压。 “谢谢李乡长。”秦婉音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 李秀英摆了摆手。“你不用谢我。我支持你,不是因为你这个想法有多好,是因为——”她顿了顿,“新林乡这么多年,除了烤烟,就没有别的出路。你愿意想,愿意试,这本身就是好事。至于成不成,那是后话。” 秦婉音点了点头。 “不过小秦音,”李秀英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事,我可以帮你推,但具体干的人是你。” “出了问题,担责的人也是你。你上次在烤烟的事上说愿意担责,这回你还能不能说出这四个字?” 秦婉音看着李秀英的眼睛,没有躲闪。 “能。” 李秀英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字: 新林乡野生山货产业发展初步想法: 一、资源优势:山区面积大,人口减少后植被恢复,野生菌菇、中药材、山野菜资源丰富。目前已发现的有羊肚菌、竹荪菇、天麻等,预计还有更多品种可开发。 二、市场需求:城市居民对“纯野生”“无污染”农产品需求旺盛,愿意支付溢价。目前市场上所谓“野生”多为人工栽培冒充,真正的野生山货供不应求。 三、存在问题:缺乏统一收购渠道,农户零散售卖,价格低、不稳定;缺乏品牌和包装,无法进入城市商超;缺乏质量标准和检测手段,消费者信任度不足。 四、初步思路:以乡供销社或合作社为平台,统一收购农户采集的野生山货;分级分类、统一包装、统一品牌;对接城市商超、电商平台,打通销售渠道;同步建立质量追溯体系,确保“纯野生”名副其实。 五、风险与挑战:资源可持续性问题,不能过度采集;质量标准问题,需要专业机构检测;市场开拓问题,需要专业人才运作。 ...... 周三上午,党委会在乡政府小会议室召开。 李秀英把秦婉音的方案放在最后,等其他议题议完了,她便让田萍萍把方案给每位班子成员发了一份。 杨昌盛坐在主位上,翻了两页,放下,没说话。 张广才也翻了翻,看得比杨昌盛仔细,看到“省农大”那一段的时候,抬了一下头,但也没说话。 李秀英先开了场。 “今天这个会,主要讨论一件事。”她的目光扫了一圈,“新林乡下一步的产业发展方向。秦婉音同志有个想法,我觉得值得大家议一议。方案都发了,我先简单说说。” 她把秦婉音的思路——集市上的见闻、省农大同学的建议、野生山货的市场前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回避困难。 说到“把整个新林乡包装成一个品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生产车间就是咱们这片绵绵大山,”李秀英的语气不疾不徐,“产品就是山里长的那些东西。竹笋、蕨菜、野生菌、中药材,除了国家保护的,都可以采、可以卖。不需要建大棚,不需要等生长周期,山里的东西就在那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它们收上来、卖出去。”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张广才第一个开口。 “山里确实有不少东西。”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我下村的时候,经常有乡亲给我送些山野货。竹笋、菌菇、野菜,什么都有。味道确实好,城里人肯定喜欢。”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听说,白月山那边的老山林子里,有人见过野生灵芝。” 会议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灵芝这个词,分量不一样。 “不过,”张广才话锋一转,“问题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大的量。你说是要把整个乡做成品牌,那量就得跟上。一年采个百八十斤,自己吃吃送送人行,拿出去卖,不够。” 李秀英点了点头。“量的问题,秦婉音已经考虑到了。她省农大的同学就是搞植物资源的,专门研究这些东西。秦婉音跟他沟通过,对方说可以请专家过来实地考察,把咱们山里的资源摸个底。哪些品种有开发价值、储量有多少、怎么采才能持续,专家都能给意见。”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杨昌盛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个项目,方向是对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新林乡这么多年,除了烤烟,确实没什么像样的产业。以前也搞过不少尝试,养过兔子、种过药材、搞过林下鸡,没有一个做起来的。为什么?原因大家都清楚——没人。年轻人出去了,留在村里的老的老小的小,搞不了什么大场面。” 他顿了顿。 “秦婉音这个思路,立足于本地的大山,没人能搬走,也不需要多少劳动力。这个好。”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 “但是——”杨昌盛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不能打乱烤烟的节奏。最起码,不能引起上级领导的反感。”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杨昌盛不是不支持这个项目,而是担心会被县里解读为“用山货取代烤烟”。 秦婉音在会上公开反对扩大烤烟面积,这件事县里已经知道了。 现在又搞出一个新项目,万一传到齐爱民耳朵里,齐爱民会怎么想? “这个项目跟烤烟不冲突。”李秀英接过话头,“烤烟是地里的,山货是山里的,两条腿走路,不是更稳当吗?而且秦婉音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这个项目不占用耕地、不影响烤烟生产。不过书记提醒得是对的,会后我会提醒她注意分寸。” 杨昌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 “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她的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这个项目,是乡里这么多年难得找到的好项目。既然会上大家都通过了,那不管你们私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在项目上大家必须团结一致。” 这话说得很直白。 张广才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反正我这儿,肯定大力支持。我的家就在新林乡,我比谁都希望这个项目好。” 其他几个班子成员也纷纷表态,都说支持。 杨昌盛最后拍板。 “那就这么定了。秦婉音牵头,相关部门配合。先把细节搞扎实,把山里的资源摸清楚,再定下一步怎么走。” 第二百九十二章 学术也需要经费 秦婉音跟李澈约好时间,请了两天假,专程去了一趟省城。 走之前她特意去街上买了些新林乡的土特产——竹笋干、腊肉、蜂蜜,装了满满一个编织袋。 李澈在高速路口接上她,看见后座那个编织袋,笑了一下。 “带这么多?” “求人办事,空手去不好看。”秦婉音说。 李澈没再多问,发动了车。 秦婉音的同学叫程芳,秦婉音提前跟她约好了时间,到了省城先找地方住下,第二天上午才去学校。 程芳在学院办公楼门口等她们,看见秦婉音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赶紧迎上来。 “你这也太客气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都是乡里的土货,不值什么钱。”秦婉音把编织袋递过去,“你自己不吃也可以送人。” 程芳笑着接过去,引着两人上楼。 寒暄了几句,程芳说:“佟教授那边我跟他说了,他对你这个事挺感兴趣的。他现在在实验室,晚上我约个时间,你们见个面。” 聊了两句后,两口子便离开学校,按照程芳提供的信息订好了饭店。 下午五点学校下班,秦婉音和李澈便在饭店门口等着。 约莫五点半,程芳便开车载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出现在饭店门口。 男人戴着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秦婉音想象中的老教授完全不一样。 “佟教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秦婉音,富林县新林乡的副乡长。”程芳在两人面前站定,开始给男人介绍。 佟磊跟秦婉音握了握手,又跟李澈握了手。 程芳借着介绍:“婉音,这位就是我的导师佟教授。” 秦婉音热情地打招呼,将两人迎进包厢。 坐下后,佟磊便开门见山:“程芳跟我说了你们那边的情况,按照她的描述,你们乡的纬度、海拔、气候条件跟云南、贵州那边有些像。如果真是那样,确实有可能是野生菌菇的富集地域。不过我得先说明,我没有去过,不敢给你打包票。” 秦婉音点了点头。“所以我们想请您去看看,实地考察一下。” 佟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去看看没问题。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们,省农科院一直在找类似的地方,条件合适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秦婉音大喜,“那太好了,佟教授,太感谢您了。” 佟磊却摆了摆手,眼里露出一丝精光,“不过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秦婉音看着佟磊,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我一直在找合适的地方搞一个野生菌菇研究室。科研人员和设备,校方可以提供。如果你们条件符合的话,我想建在你们乡里。但是地点需要你们那边出,另外——”佟磊顿了顿,“经费方面,也希望你们能赞助一部分。” 秦婉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佟磊会提出这个条件。 她下意识地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佟教授,您的意思是,在新林乡建一个研究室?” “对。”佟磊说,“你们有资源,我们有技术。研究室建起来,对双方都有好处。你们那边的野生资源能搞清楚,我们这边也能有一个长期的野外科研基地。” 秦婉音想了想,说:“这个事我回去要向乡里汇报。不过我个人觉得,这个方向是好的。” 佟磊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另外,农科院那边如果条件确实合适,说不定你们还能申请到专项资金。” 秦婉音心里一动。 农科院的项目,如果能把他们拉进来,那就不只是新林乡的事了,县里可能也会重视。 但她也听明白了佟磊的意思——他可以帮忙安排见面,但研究室的事要先定下来。 吃完饭离开的时候,李澈把准备好的礼物放进车子后备箱,然后目送佟磊离开。 秦婉音对着留下来的程芳再三道谢,说回头一定单独请她吃饭。 程芳笑着摆手,说等你们那边搞起来了,我去玩一趟就行。 ...... 回去的路上,秦婉音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搞学术的也得利益交换。”她忽然开口,“佟教授那意思,分明就是如果咱们不帮他把研究室建起来,他就不帮忙联系农科院。还特意先把农科院甩出来当钓饵,最后才说要建研究室。” 李澈握着方向盘,笑了一下。 “学术也需要经费啊,这很正常。”他看了一眼秦婉音,“而且人家提的要求并不过分。研究室建起来,新林乡也跟着受益。” “你想想,省农大在新林乡建一个野生菌菇研究室,这是什么概念?以后你们乡就是省农大的科研基地了,这牌子挂出去,比什么都管用。” 秦婉音想了想,觉得也是。 “还有,”李澈又说,“你听出来没有?佟教授说农科院正在找类似的地方。这不就是说,他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吗?省内还没有类似的案例。你这个思路如果成功了,那就是省内第一例。最起码这个市场还没有出现竞争者。” 秦婉音愣了一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还真是。我光顾着想他提的条件了,没往这层想。” “所以啊,”李澈说,“这点代价,值。” ...... 回到新林乡,秦婉音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李秀英。 她把省城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佟磊的条件——研究室建在新林乡,科研设备和人员校方出,乡里出地方,另外要赞助一部分经费。 李秀英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她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研究室的地点好说,乡里闲置的房子有的是。”她看着秦婉音,“但是经费呢?你打算从哪出?” “我打算以乡政府的名义申请资金,”秦婉音说,“把品牌包装和研究室的经费打包,一起向县里申报。”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你先试试吧。” 秦婉音回到办公室,马上动手写报告。 她把野生山货品牌建设和省农大研究室两个项目打包在一起,以新林乡政府的名义,向县农业农村局申请专项资金。 报告写得很详细,有背景、有优势、有实施步骤、有预算,洋洋洒洒好几千字。 她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打印出来,盖了乡政府的公章,让人送去县里。 第二百九十三章 路子走错了 几天后,报告被驳了回来。 农业农村局的答复很简短:项目缺乏前期基础,暂不具备立项条件。 秦婉音拿着那份驳回通知,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料到不会太顺利,但没想到驳得这么干脆。 她想了想,决定亲自去农业农村局解释。 到了局里,负责审批的高科长接待了她,说话客客气气的,但态度很坚决。 “秦乡长,你这个项目,不是我们不给批。你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个基本的样品都没有,你让我们怎么过审?你总得先拿出点东西来,证明这事能成,我们才好往上报啊。” 秦婉音说:“新林乡的山在那里,山里的东西在那里,这不是现成的吗?” 高科长笑了笑。“秦乡长,你说山里有东西,我相信。但你要上面批钱,就得有数据、有论证、有可行性报告。你这份报告写得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要不你先回去,把前期工作做扎实了,再来申请?” 秦婉音又问:“那研究室的经费呢?这个总可以批吧?研究室建起来,县里也跟着受益。” 高科长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秦乡长,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事,就算我们批了,最后还得过齐县长那一关。你要真想弄,还是先去跟齐县长解释解释吧。” 秦婉音心里一怔。 这种小额资金,齐爱民也操心? 还是说他记住自己了,故意跟自己过不去?! 上回烤烟的事,齐爱民那口气显然没咽下去。 高科长这句话,等于是在告诉她,不是农业农村局不批,是齐爱民不批。 从农业农村局出来,秦婉音站在楼下,想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绕不过去。 齐爱民是分管领导,任何农业项目最终都要他点头。 她不去找他,他就卡着;她去找他,他未必给过。 但她必须去,批不批是一回事,有没有态度是另一回事。 她去了,就是态度! 约齐爱民不容易,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在他办公室里见了一面。 齐爱民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她说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秦乡长,你这个项目,我听明白了。”齐爱民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喝了一口,随后语气深沉地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连一个现成的烤烟都搞不好,又跑去搞什么山货,你觉得合适吗?” 秦婉音说:“齐县长,烤烟和山货不冲突。烤烟是地里的,山货是山里的,两条腿走路——” 齐爱民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大话。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 “你有一个现成的产品吗?有一个现成的客户吗?有一个现成的销售渠道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想法。” “想法谁没有?我一天能想十个出来。” “你要是把烤烟搞好了,搞出成绩了,你再跟我提新项目,我支持你。现在你连烤烟都搞不明白,就跑来要钱搞什么山货,这不是花架子是什么?”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齐爱民没给她机会。 “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手头上的东西先搞起来再说。烤烟面积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但你也别得寸进尺。这个项目,我不同意。等你有真东西了,再来找我。” 秦婉音从县政府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心里堵得厉害。 不只是因为齐爱民骂了她,而是因为她知道,齐爱民说的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她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想法。 想法再好,落不到地上就是空话。 回到乡里,秦婉音把结果跟李秀英说了。 李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说了一句:“再想想别的办法。” 杨昌盛那边,秦婉音也去说了一声。 但是显然,杨昌盛也不愿意出这个头。 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齐县长那边不松口,我们也不好硬顶。你先别急,慢慢来。” 秦婉音知道,他们不是不想帮她,是帮不了。 在富林县,齐爱民不点头的事,谁也推不动。 晚上,秦婉音给李澈打电话,把情况说了。 李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先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李澈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他对农业方面的事懂得也不多,但他知道,齐爱民这条路暂时走不通,就得绕路。 问题是,路在哪? 第二天,李澈特意赶来老干所,跟韩老聊了聊这事。 韩老听完,一瞪眼,说:“你不懂老黄还能不懂?!走,问问他去。” 李澈笑了,黄老深耕农村工作几十年,对政策门清。 但是有些话他问和韩老问是两个效果,所以他才先找韩老。 两人找到正在下象棋的黄老,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说了。 “老黄,你给想想,这事除了农业农村方面,还有没有其他路子可以走?”韩老等李澈说完情况后便问道。 黄老盯着棋盘,手里的棋子“哒哒”直响。 “这个事,路子走错了。” 韩老问:“怎么讲?” “农业农村局驳回她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一般的实践经验都是需要先看到东西再给扶持给政策。” “他媳妇儿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批?” “但是完全可以走别的渠道嘛。你比如说供销社那边有专项资金,扶持农产品流通和品牌建设的。工信局那边也有,而且他们只需要看见营业执照和营业场所,不像农业农村局那么麻烦。如果工信局不归齐爱民管,那就可以绕开他。” 韩老把这话记下来,又问:“那她现在该怎么办?” 黄老说:“两个办法。一个是让她先帮一部分农户把事情做起来,申请资金的事让农户自己去申请,她帮忙找渠道。” “针对个人的扶持政策和资金有很多渠道,就算归齐爱民管,他也不会特意去关注这种针对个人的小钱。” “另一个是走供销社的渠道,以乡供销社的名义去申请。供销社是独立系统,齐爱民手应该伸不了那么长。” 李澈把黄老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秦婉音。 秦婉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帮农户个人申请资金?”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那个在集市上摆摊的女孩。 “有一个人,也许可以试试。”她对李澈说道。 第二百九十四章 摸底 资金的事暂时走不通,秦婉音没有硬耗。 她去找李秀英,把情况汇报了一遍。 “李乡长,资金的事先缓一缓,我想先把佟教授请过来。让他大概评估一下山里的情况,看看咱们这边到底有没有搞头。如果他说不行,那后面的事也不用折腾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先摸清家底,再说别的。佟教授那边你联系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通个气,您没意见我就去约时间。” “约吧。”李秀英说,“来了之后食宿乡里安排,别的你看着办。” 秦婉音应了一声,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坐下了。 “李乡长,跟您打听个人。” “谁?” “上次我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卖山货的女孩,腿脚不太好。您知不知道她是谁?” 李秀英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青冈岭村的?腿有点瘸,长得挺清秀?” “对,就是她。” “那应该是王雪梅。青冈岭村的,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毛病。家里条件不好,读完初中就没读了。她爹妈种烤烟,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李秀英看着她,“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我想去看看。”秦婉音说,“她的情况,也许能做个突破口。”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去吧。你联系杨大海,让他带带路。山里边路不好走,你开车小心点。” 秦婉音回到办公室,给村支书杨大海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杨大海像是在什么地方干活,听说是秦婉音,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秦乡长!您要来?好好好,什么时候?明天上午?行行行,我在村委会等您。要不要叫上几个人?” “不用,我就来看看。您帮我带个路,去王雪梅家看看就行。” “王雪梅?哦,德厚家姑娘吧!”杨大海愣了一下,“行,我通知她一声。”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开着自己的车往青冈岭村去。 这条路她以前走过,越往山里开,路越窄,弯越多。 她减了速,开得很小心。 青冈岭村的情况比陈坪村差太多了。 海拔高,气候倒是比山下的村子更适合种烤烟,但村子差不多在山顶上,几乎没有一块像样的平整田地。 放眼望去,地都是坡地,东一块西一块,嵌在山坡上。 别说用机械了,就是人去耕种都相当困难。 秦婉音想起陈坪村那些连片的烟田,再看看眼前这片山,心里不是滋味。 车子七弯八拐,总算到了青冈岭村委会。 杨大海和妇女主任肖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杨大海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见秦婉音下车,赶紧迎上来。 “秦乡长,路上不好走吧?我们这地方,车不好开。” “还行,开慢点就是了。”秦婉音跟两人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就让他们上车,往王雪梅家开去。 又拐了几个弯,车子停在一个路口。 前面的路没有硬化,坑坑洼洼的,轿车过不去。 杨大海指了指前面:“秦乡长,王雪梅家就在那边。不远,百十来米就到了。” 秦婉音下了车,跟着杨大海和肖芬往前走。 王雪梅家是一栋砖瓦房,墙是红砖砌的,没有粉刷,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 秦婉音到的时候,一家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雪梅的父母年纪都不大,四十出头的样子,精瘦精瘦的,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局促。 爷爷奶奶都健在,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王雪梅站在最前面,穿着朴素,但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秦乡长,快进屋坐。”王雪梅的父亲王德厚招呼着,声音有些发紧。 秦婉音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几箱牛奶、一桶油、还有些水果。 王德厚接了,嘴里不停地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秦婉音进了屋,在堂屋的板凳上坐下来。 王雪梅瘸着腿,跑上跑下倒茶。 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但动作很麻利,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秦婉音接过茶,拉着她在旁边坐下。 “雪梅,今年多大了?” “十九。”王雪梅的声音不大,但不怯场。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爷爷、奶奶、爸、妈,还有我弟。我弟在县城读高中,住校,今天不在。” 秦婉音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 王德厚在旁边搭话,说家里有三亩多烤烟地,他在外面揽些零工,加上王雪梅赶集挣的钱,供儿子读书没问题。 日子是紧巴点,但吃喝不愁。 秦婉音听着,心里有了数。 这家人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不是那种过不下去的穷,是那种“能过但攒不下钱”的穷。 “雪梅,你那个摊子摆多久了?” “三四年了。”王雪梅说。 “你那些山货都是从哪采的?” 王雪梅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的爷爷,“山里呗!都是我爷爷教的。他说以前困难的时候,家里青黄不接,就在山里找东西糊口。一来二去的,山里的情况就摸清楚了。他虽然叫不上名字,但知道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也知道哪些东西该去哪里找。” 秦婉音转向院子里的老爷子。 老爷子听见提到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爷子,山里的东西多不多?”秦婉音提高了声音问。 老爷子摆了摆手,“多!多得很!” 老爷子的口音比较重,秦婉音得仔细听才能听懂。 聊了几句,她大概清楚了。 据老爷子所说,山里菌菇一类的,今年采了明年可能就没有,但隔个一两年又能长出来。 笋子和野菜,那是长了一茬又一茬,尤其是春天,吃都吃不完。 只不过现在条件好了,再加上老辈人一个个走了,知道门道的人越来越少。 秦婉音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老爷子几句,心里越来越亮堂。 山里的资源是有的,而且不少。 缺的不是东西,是知道门道的人,是把东西卖出去的渠道。 “雪梅,”秦婉音看着她,“如果我给你找路子,把山里的东西收上来卖到城里去,你愿不愿意干?” 王雪梅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杨大海。 “愿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能挣钱的事谁不愿意?就是没路子。要是乡里支持,我肯定干。” 秦婉音转向杨大海和肖芬。 “杨支书,肖主任,你们呢?村里能不能搞个合作社,把愿意干的人都拢起来?统一采、统一收、统一卖。单打独斗不成气候,抱成团才有搞头。” 杨大海和肖芬对视了一眼,杨大海先点了头。“秦乡长,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们村穷了这么多年,不是人懒,是没路子。您要是能给指条路,我们肯定紧跟乡里的步伐。” 肖芬也附和:“对对对,只要有钱挣,老百姓积极性高得很。” 秦婉音点了点头,又问王雪梅:“你的腿,除了走路,别的有没有影响?比如坐着干活?” “没有没有,”王雪梅赶紧说,“坐着跟正常人一样,就是走路不好看。” “开车呢?学车有没有影响?” 王雪梅愣了一下。“我……没想过。驾校收不收我这样的?” “回头我去帮你问问。”秦婉音说,“你要是能开车,以后收山货、送货,自己就能跑。” 王雪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秦婉音站起来,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对杨大海和王雪梅说:“过段日子可能会有省里的专家过来考察,到山里看资源。你们准备准备,到时候带专家进山转转。” 杨大海连声答应。王雪梅也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秦婉音开得很慢。 她一边开车一边想,青冈岭村的条件确实差,但山里的资源是真的。 老爷子说的那些东西——竹笋、野菜、菌菇——别的地方不是没有,但青冈岭村的海拔高、林子密,东西的品质可能更好。 如果能把这条路走通了,受益的不只是一个王雪梅,是整片山里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秦婉音又跑了几个村子。 她发现山里的情况都差不多——物产的丰富比她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山里的人不知道这些东西还能拿出去卖钱。 但也有例外。 像陈坪村和茅坪村这一类海拔低点的村子,除了野菜,基本没什么东西。 不是山不产,是那些地方的林子不够深、不够密,野生资源早就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跑完一圈,秦婉音心里有了底。 烤烟和山货,完全可以两条腿走路。 海拔高的村子,种烤烟条件差,但山货资源丰富。 海拔低的村子,烤烟种得好,山货没什么搞头。 各走各的路,互不耽误。 第二百九十五章 再提要求 回到乡里,秦婉音马上给程芳打了电话。 说她把情况跟乡里汇报过了,场所和资金都没问题,但得请佟教授先过来考察考察。 能不能建、建在哪儿,最后还得他来看过才知道。 程芳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跟佟老师说。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秦婉音等了三天。 三天后,程芳回了电话。 “佟教授说了,他这边安排一下,很快就会过来。不过——”她顿了顿,“这回来的人可能有点多。佟老师要带几个学生,加上我,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食宿乡里安排,你让他放心。” 程芳笑着说了句“那就好”,又聊了几句闲话,挂了。 几天后,佟磊带着六个人到了新林乡。 六个学生,都背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常出野外的。 程芳也跟着来了,但她不是研究这个方向的,这次纯粹是牵线搭桥。 杨昌盛和李秀英在乡政府食堂准备了饭局,热情招待了一番。 席间杨昌盛说了不少客气话,什么“欢迎佟教授来新林乡指导工作”“感谢省农大对基层的支持”之类的。 佟磊话不多,但该应的都应了,不冷场也不过热。 吃完饭,杨昌盛把后面的事交给了秦婉音,“秦乡长,佟教授这边你来对接。需要乡里出面的,你直接找我。” 秦婉音点了点头。 佟磊没有休息的意思。 放下筷子,他就说:“秦乡长,时间紧,我们得尽快把情况摸出来。今天下午能不能上山?” 秦婉音愣了一下。“佟教授,你们刚来,要不要先休息一天?” “不用。在实验室坐惯了,出来就想动。”佟磊说得干脆。 秦婉音不再劝,当即联系了青冈岭村的杨大海,说省里的专家要去山里看资源,让他安排食宿。 杨大海在电话里连声答应,说房子有,床铺有,吃的也有,就是条件差,怕专家住不惯。 “住得惯。”佟磊在旁边听见了,说了一句。 当天下午,秦婉音开车,带着佟磊一行人往青冈岭村去了。 程芳坐在副驾驶,一路上看着窗外的山,时不时感叹一句“你们这边空气真好”。 到了青冈岭,杨大海已经把住处安排好了。 村委会腾出两间房,支了几张床,被褥是新洗的。 佟磊看了,说了声“行”,把东西一放,就让杨大海找个人带路,马上上山。 杨大海找了王雪梅的爷爷。 老爷子腿脚还利索,听说要带专家上山,二话不说,拿起一把柴刀就出了门。 那天下午,佟磊在山里转了两个多小时,天黑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鞋也湿了,但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你们这山里,东西不少。”他对秦婉音说。 秦婉音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佟磊又带着学生上了山。 这次去的是更深的地方,王雪梅的爷爷带路,杨大海也跟着。 秦婉音本来想陪,佟磊说“你不用跟着,你忙你的”,她就没去,在村里跟王雪梅聊了聊合作社的事。 连续两天,佟磊都在青冈岭转。 第三天,他要求去别的村看看。 秦婉音又带着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每个地方待一天到两天,佟磊亲自带着学生钻林子、采标本、做记录,天黑才回来。 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秦婉音跟着佟磊跑了好几个村子,也渐渐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性。 佟磊是个很干脆的人,一是一二是二,不喜欢绕弯子。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从来不会为了照顾面子说模棱两可的话。 他对学生的要求也严,采标本的时候,谁动作慢了,他会直接说,不留情面。 但学生们跟他关系很好,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不像是怕他,倒像是服他。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佟磊把秦婉音叫到了住处。 “秦乡长,情况我摸得差不多了。”他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你们这边的资源,比我预想的要好。尤其是青冈岭,人迹少,生态破坏轻,菌菇的品种和储量都不错。如果要建研究室,青冈岭是最合适的地方。” 秦婉音一愣,她原本以为佟磊会选在县里或者乡里,却没想到最终是在这大山里。 佟磊似乎看穿了秦婉音的心思,说道:“研究室要靠近资源,不能离得太远。你要是建远了,学生每天上山来回两个多小时,不现实。” “青冈岭那边,有没有闲置的房子?”佟磊问。 秦婉音脱口而出。“有!我回头就让村里安排,可能条件差一点,但收拾收拾能用。” “能用就行。”佟磊说,“不需要什么好房子,干净、能住人、能放设备就行。关键是得离山近,出门就能进林子。” 秦婉音应了下来。 “这次就这样了。”佟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我先回去,把这次采的标本整理整理。春天的时候我还会过来一趟,到时候看情况。你们乡政府呢,要是真有诚意,就赶紧把场所和资金准备好。最好在我下一次过来的时候,把研究室的事定下来。” 秦婉音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佟磊又补了一句。 “研究室定下来了,我才好带省农科院的专家过来考察。” 秦婉音看着他,心里明白——佟磊这是在提条件。 不是威胁,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先把我这边的事落实了,我才能帮你牵别的线。 没有研究室,农科院的事免谈。 “我明白。”秦婉音说,“佟教授,您放心。您下次来之前,场所和资金我都会准备好。” 佟磊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佟磊带着学生和程芳离开了新林乡。 秦婉音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那辆中巴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程芳临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话:“佟老师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他愿意在你这边花半个月时间,说明他是真看好你这个地方。你抓紧办,别让他失望。” 这一点,秦婉音从佟磊脸上看出来了。 问题是她现在场所和钱一个都没落实下来。 本来,如果佟磊把研究室建在乡里的话,乡镇府可以出面,随便让哪个单位空两间办公室出来就行。 可佟磊选在青冈岭……还要求干净…… 她倒是答应得痛快,实际上一点底都没有。 心里想着,秦婉音马上回到办公室,给杨大海打了个电话。 第二百九十六章 到底怎么个事 秦婉音不是搞农业的,但也知道,研究室是搞实验的地方,对环境要求很高,搞不好还要无菌条件。 根据她的观察,青冈岭村现有的那些房子,很难达到研究室的要求。 就连新修的村部,她也拿不准能不能达到要求。 可佟磊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好像随便找间房子就能用似的。 秦婉音明白,佟磊这样的人,在实验室待了十几年二十年,打交道的都是搞科研的,他们嘴里的“干净”,标准是统一的。 他以为别人也懂这个标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要求是常识,不需要额外解释。 这就好比请客吃饭。 你摆好饭局,问对方想点什么菜,对方说“随便”,因为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觉得你应该知道他爱吃什么。 结果你点了一桌子菜,上桌了才发现不合他胃口。 他不会说自己没讲清楚,只会说——“咱俩这么久的朋友了,我喜欢吃什么你还不知道?” 说不定佟磊就会因为这个问题临时又加价码。 秦婉音不想当那个点错菜的人。 好在杨大海告诉她新修的村部二楼会议室几乎没用过,空间大,也没什么家具,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 说村部开会可以挪到一楼活动室。 秦婉音给提了要求,让把墙面重新粉刷,刷完之后要用手指摸过去看不到灰。 窗户要换成两层玻璃的那种,密封要好。 地面最好也处理一下,铺个地胶或者刷环氧地坪,不要起灰。 杨大海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虽然不懂什么研究室,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研究室真建在青冈岭了,村子就有希望了。 省里的专家常来常往,村里的山货就有了出路,说不定还能带动其他产业。 这个账,他算得过来。 “秦乡长,您放心,这事我盯着办。”杨大海拍着胸脯,“粉刷的事我找人来干,窗户我去镇上量尺寸定做。您说的那个什么地坪,我回头去县里问问,看多少钱能搞定。” 秦婉音点了点头。“钱的事你先垫着,回头乡里想办法。关键是质量,不能糊弄,千万得让佟教授他们满意。” 杨大海连声答应。 从青冈岭回来,秦婉音又跑了一趟县供销社。 供销社的负责人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说话干练。 秦婉音把项目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刘主任听得很仔细,中间问了几句,都是关键问题——资源有多少、市场在哪里、跟省农大怎么合作的。 听完之后,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秦乡长,你这个项目,方向是对的。供销社这边也有扶持农产品流通和品牌建设的专项资金,按理说可以批。”她顿了顿,“但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你这边跟省农大的合同还没签,我们没办法走正规程序。没有合同,我们没法论证这个项目的可行性,也没法评估资金的风险。” 秦婉音点了点头。“合同的事,开春后就能签。佟教授那边已经答应了,等下次过来就把事定下来。” 刘主任想了想,说:“那这样,你先去把合同拿到。拿到之后,我们这边可以走信用贷款的路子。不过前期的额度不会太大,最高也就十万。” 十万。 秦婉音心里算了一下,虽然不多,但总比一分钱没有强。 省着点花,应该能撑一阵子。 “行,谢谢刘主任。我尽快把合同拿过来。” 从供销社出来,秦婉音又拐了一趟县残联。 残联的办公地点在县城老城区,一栋旧楼的三楼。 秦婉音提前打了电话,约了负责残疾人创业扶持的科室。 秦婉音把王雪梅的情况说了一遍,负责人听完,说这种情况完全符合残疾人创业小额贷款的条件。 “额度不大,也就几万块钱,无息的。她本人来申请,我们这边审核通过就能放款。”负责人说着,递给她一张申请表,“让她填好,带身份证、残疾证、村里开的证明,一起来就行。” 秦婉音接过申请表,折好放进包里。 到了这里,秦婉音的前期工作就做得差不多了,只要一开春,佟磊过来签下合同,项目就可以正式启动。 然而就在她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时,县纪委的三名工作人员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那天周五,秦婉音正在给李秀英汇报工作。 一个身穿黑西装的人敲响了李秀英办公室的门。 来人先是掏出工作证,然后递给李秀英一份通知,说他是县纪委的,有点问题要带张广才回去调查。 几个人走出门来,就看见张广才已经在另外两名纪委人员的带领下下了楼。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却在秦婉音看来像是持续了几个小时。 年关将近、春耕在即,张广才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王多海几个月之前才被带走,扔下的摊子大部分张广才管着。 现在张广才又被带走,那他扔下的摊子又该谁来管?! 迟疑一阵,她看向身旁同样一脸震惊的李秀英,以及远处三楼窗户后若隐若现的杨昌盛。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田萍萍就小跑过来,通知李秀英和秦婉音去杨昌盛办公室开会。 同样是小范围工作会议,但是缺了张广才,秦婉音总觉得这个办公室空了一大半。 看了看身旁另外两位副乡长,以及匆匆跑来的副书记赵光明,秦婉音意识到张广才不能倒。 张广才这个人虽然又硬又倔,但秦婉音从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尽管从自己入职以来,张广才很少给过自己好脸色,也事事跟自己唱反调,但在工作上,张广才很有一套,也深受老百姓的喜爱。 但是这并不是秦婉音觉得张广才不能倒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张广才如果倒了,那么她的计划就全乱了。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张广才留下来的摊子肯定是几个副乡长分摊,而最有可能的是李秀英把农业口全扔给自己。 现在她光是应付特色农业和信访办就已经够吃力了,如果还管其他农业的话,她根本忙不过来。 人到齐后,办公室里短暂沉默了一会。 随后杨昌盛开始分工:“李乡长,张乡长的工作你先安排那排,我马上去趟县里,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第二百九十七章 难熬 秦婉音从杨昌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她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需要想一想。 隔天上班,李秀英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秦婉音估摸着是有消息了,便立马小跑过去。 一进门,秦婉音就迫不及待问道:“李乡长,到底怎么回事?” 李秀英示意她把门关好,等秦婉音重新回到椅子上才开口:“杨书记说是王多海交待出来的,老张多次收受礼品。” 秦婉音沉默了一会儿。“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李秀英看着她,“但你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搁以前,批评教育两句就过去了。现在不一样,有人要借这个事做文章。” “谁?” 李秀英没有直接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书记从纪委那边打听到的,是齐副县长向县纪委打的报告。” 秦婉音心里一沉。 之后,李秀英便将杨昌盛打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件事归根结底就是王多海被带走后,为了争取宽大处理,交代了不少事。 其中有一条,说张广才这些年收过不少人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钱,就是些烟酒茶、土特产、购物卡之类,逢年过节,下面的村干部、站所的人送点东西表表心意,张广才也没拒绝,收了也就收了。 这在基层不算什么秘密。 但是齐爱民较了真。 他以王多海的交代为依据,提请县纪委调查张广才。 说完,李秀英又叹了口气,“我估计还是上回烤烟面积的事,齐县长心里一直没过去,这回就是借老张来敲打咱们乡。” 秦婉音沉默了。 她知道李秀英猜测的是对的。 齐爱民打击张广才,不是因为他犯了多大的错,而是他刚好成了齐爱民出气的借口。 “实际上,齐县长敲打的是我。”秦婉音说。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接下来的几天,乡里的气氛变得很压抑。 张广才被带走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新林乡,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他收了几十万,有的说他跟王多海合伙骗补,有的说他这次出不来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人站出来澄清,因为谁也说不清真相。 秦婉音也在这几天的时间里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张广才不能倒! 她跟张广才之间,虽然一直不对付,但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坏人。 从她入职以来,张广才几乎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跟她唱反调。 但她也看得见,在工作中,张广才很有一套,老百姓也非常欢迎他。 不过这并不是她认为张广才不能倒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王多海几个月前才被带走,扔下的摊子大部分是张广才接过去的。 现在张广才又被带走,那他手里的那一摊子事,谁来管? 她脑子里算来算去,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把张广才的工作分割,每个人分担一部分,而农业口的工作,大概率就是自己。 她已经在管特色农业和信访办等工作了。 光是这几块,她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再添上张广才手里那些事,她一个人根本干不过来。 她不是怕累,她是怕自己干不好。 她来新林乡才半年时间,张广才干了十几年才攒下的那些经验,她半年就能学会? 秦婉音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见张启明。 ...... 张广才被带走的那几天,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车开进县委大院的时候,他还没有真实感。 直到纪委的人把他带进那间屋子,门在身后关上,他才从恍惚中恢复意识。 他注意到,自己所贷的房间并不大,七八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 床上是蓝白条纹的被褥,有很浓烈的阳光味。 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人,都戴着手套,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套衣服,要求他换上。 张广才听说过一些纪委里面的规矩,老老实实换了衣服,另外那人则把他换下来的所有衣服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然后就离开了! 换上的衣服很宽松,很舒服,张广才在床上坐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却没有一个人再来找他。 他试探着推门看了看,发现门根本没有锁。 外面还有一个房间,像是客厅,但只有一套皮质的沙发和茶几,其他什么都没有。 最让他意外的,是客厅的门就那样打开着,门外也没有人看守。 他站在门口向外面张望了几眼,但脚始终没有越过门槛一步——他不敢越过去。 就这样,张广才既忐忑又懵懂地一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半天。 中午,有人送来饭菜,有鱼有肉,但是很清淡。 张广才没胃口,吃了没几口就不吃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把剩饭剩菜收走。 屋子里没有时钟,他的表也被收走了,他不知道时间。 约莫过了两个钟头,他听见脚步声。 这回脚步声明显跟之前的不同,是穿的皮鞋。 不知道为什么,张广才有些兴奋,他感觉哪怕被指着鼻子臭骂一顿也比这样干熬着痛快。 果然,来的是两个人,穿着西服提着包。 跟张广才打了招呼就在沙发上坐下,开口就问了一句——关于举报你收受礼品的问题,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来人就坐在他对面,一人翻开笔记本,拿着笔等着,另一人则打开一只录音笔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张广才一开始还能沉住气,他自认为没做亏心事,那些烟酒茶、土特产算得了什么,便把自己记得的一条一条往外说。 可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然后问他还有没有想说的? 张广才说没了。 两人合上本子就走了。 又把他一个人扔在屋子里,照样没关门。 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 没有钟,没有窗,没有人说话。 屋子里的灯一直亮着,也没有开关,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闭上眼,眼前还是一片白晃晃的光。 吃了两顿饭后,忽然脚步声又响起,还是那两个人,还是同样的问题,问完还是什么都不做就走了。 张广才把之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就这样,一遍又一遍。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发现自己在重复同样的回答,而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只在意他会不会在某一遍里说出不一样的话来。 他明明什么都没隐瞒,可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拿一根针,一点一点地往脑子里扎。 他开始拼命回忆,把过去几十年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哪年哪月谁送了什么东西,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 他想得头疼,想得恶心,想得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 他越是记不清,就越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漏了什么。 越是觉得自己漏了什么,就越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被人打一顿的害怕,是被人关在一个没有出口的盒子里,慢慢等。 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不知道外面的人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到最后,他甚至把自己读中学时偷看女厕所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可对方依旧不管不顾,照样送饭、照样问同样的问题…… 第二百九十八章 尽力 秦婉音走到李秀英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去后她直接开门见山:“李乡长,我想去找张书记。” 李秀英正在看报纸,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报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婉音,你知道纪委出动,张书记不可能不知道吗?” 秦婉音没说话。 “他既然没有阻止,就说明这件事他至少是允许的。”李秀英的语气不急不慢,“而且这是明摆着跟齐县长对着干的事,张书记不会干的。你去了也是白去,说不定张书记连见都不会见你。” “李乡长,我知道您说的在理。”秦婉音没有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只是说,“可张广才的事,我觉得不公平。我不能坐视不管,最起码得尽尽力。成不成另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太犟。”她顿了顿,“你硬是要去,就去碰碰运气吧。不过最好先跟杨书记说一声,说不定他有什么办法。” 秦婉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杨昌盛的办公室。 杨昌盛听完,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尽尽力也好,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秦婉音知道杨昌盛的意思——他不反对,但也不指望她能办成。 对杨昌盛来说,张广才的事已经过去了,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秦婉音要去折腾,由她去,反正折腾不出什么结果。 秦婉音其实心里也没底。 她知道张启明在富林县脚跟不稳,这是公开的秘密。 她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从李澈那里听来的——上次自己被齐爱民拿捏的时候,是韩邦国通过张启明把自己的处分下来的。 她觉得自己的话张启明听不听得进去另说,但至少,他应该会听。 秦婉音向杨昌盛要了张启明联络员的电话,打了过去。 她自报了家门,说新林乡副乡长秦婉音,有些情况想向张书记汇报。 她以为至少要等个几天,甚至可能石沉大海。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回音,联络员跟着打电话过来,让她马上过去。 秦婉音愣了一下,赶紧收拾了一下,叫了车往县里赶。 到了县委大院,联络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领着她上了三楼,敲了敲张启明办公室的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比上次见面时凝重一些。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秦婉音坐下。 “你是来给张广才说情的吧?”张启明直言不讳。 秦婉音没有慌。“不是,我是来说明事实的。” 张启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那你说说看,实情是怎样的?” 秦婉音搬出准备好的话,说道:“张书记,张广才的确收了不少东西,不管值多少钱,肯定是收了,这点没什么好辩解的。” “但既然是调查,就不能只查表面,还得看他收东西时的背景。究竟是行贿受贿,还是普通的人情往来。那些送东西的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是不是也应该问一问?” 张启明听完,点了点头,但没有回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启明忽然换了个语气,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听说你跟这个张广才关系其实并不好。你调来新林乡后,他还屡次为难你。现在他被调查了,你们书记没出面,乡长没出面,你一个副乡长,为什么要替一个仇人说情?” 秦婉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张启明连这些小事都知道。 她想了想,说:“张书记,张广才不是我的仇人。我和他顶多就是工作上有些不同的看法。实际上,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方法,新林乡上下有目共睹。不管我和他的看法如何不同,他身上都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去学习。” 她顿了顿,又说:“张书记,这其实也是一种人情。你比如在我和张乡长自己看来,我们之间只是一些看法不同,可是传到别人的耳朵里,我俩就成了仇人。” “同样的,也许张乡长当初收那些东西,就是拒绝不了人情。农村您应该也知道,有时候不拿东西反倒会让人反感。可是在某些人看来,就成了行贿受贿。” 张启明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他在想,这个女干部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她不是来求情的,她是来讲理的。 而且她讲的分寸拿捏得很好,没有否认张广才的过错,没有攻击纪委的调查,只是提了一个“问问送东西的人”的建议。 这个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谁都不能说不对。 纪委那边把张广才收受礼品的清单统计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过了。 加起来不过几千块钱的东西,烟酒茶、土特产,零零碎碎的,不是什么大钱。 这点数额,放在任何地方都够不上大案要案。 齐爱民咬着不放,不是为了惩治腐败,是为了别的。 他张启明在富林县当了快两年县委书记,齐爱民的手伸得越来越长。 上次要处分秦婉音,被他压下去了。 这次又动张广才,而且是在王多海案还没彻底了结的时候。 齐爱民想干什么?在县里立威?还是想试探他的底线? 你齐爱民在别的地方霸道霸道也就算了,可是三番两次把手伸进我的一亩三分地来,我要是还没点态度,是不是太好欺负了? 所以,对张广才这件事,他其实已经有了决定。 秦婉音来不来,都不会影响他对张广才的决定。 但秦婉音还是来了。 这让他来了兴趣,想听听她会怎么说情。 没想到秦婉音年纪轻轻,说出来的话分寸拿捏得很到位,而且这份气度,确实胜了不少人。 张启明收起脸上的那点笑意,正色道:“行了,你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要记住,怎么处理张广才,组织有组织的考虑,不是你来说两句就能改变的。我待会儿还得出门一趟,你先回去吧。关于张广才的处理,应该很快就会有通知。” 秦婉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张启明已经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很快就会有通知”——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不是没在体制内待过的人,她知道程序。 如果涉及双规或者开除,会有固定的流程要走,时间不会短。 张启明说“很快”,就说明不会很严重,至少张广才的工作不会丢。 秦婉音回过头,冲张启明笑了笑。 “谢谢张书记。” 张启明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第二百九十九章 警告 秦婉音回到乡里的时候,李秀英正在办公室等她。 看见秦婉音,李秀英有些迫不及待,“见到了?” “见到了。”秦婉音在李秀英对面坐下来,“张书记人还挺好的,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和杨昌盛去见张启明,哪次不是提前预约、层层报备? 秦婉音一个电话就约到了,张启明还让她马上过去。 就算她背后有韩市长,这张书记未免也太看人下菜碟了吧? 而且她不相信秦婉音说的“看起来不是很严重”。 这些大领导,从来都是深藏不露,轻易不会表明态度。 更何况这件事是齐爱民搞出来的,张启明会掺和?她不信。 “那就等消息吧。”李秀英没再多问。 几天后,纪委的一纸通告送到了新林乡。 党内警告。 李秀英从杨昌盛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不是她觉得这个处分轻了——张广才那点事,给个警告已经算重的了。 她觉得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齐爱民那么兴师动众,又是提请调查又是纪委出动,结果就是个警告? 这也太虎头蛇尾了。 难道真是秦婉音起了作用?可是张启明凭什么因为秦婉音就出手?她把韩市长搬出来了? 李秀英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她对秦婉音,确实有些刮目相看了。 ...... 通告发到新林乡的时候,张广才还在县纪委那间屋子里。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天了。 没有钟,没有窗,没有人说话。 灯一直亮着,嗡嗡嗡地响。 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恐惧,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了麻木。 他把自己的一生从头到尾回顾了好几遍。 从在村里当会计,到进乡政府,到当副乡长。 哪年干了什么事,哪年得罪了什么人,哪年帮过谁。 他把能交代的事情全都交代了好几遍。 到最后,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撤职也好,降级也好,开除也好,什么都好,他只希望赶快结束这种日子就行。 纪委书记刘长运来宣布结果的时候,他坐在那张沙发上,浑身无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抵触。 不管什么结果,他都认了。 “经研究决定,给予张广才同志党内警告处分。”刘长运念道。 张广才愣了一下。 警告? 不是撤职,不是降级,不是开除?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长运又把通知推过来,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张广才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刘长运一个劲地说谢谢。 说谢谢组织宽大处理,说自己一定认真吸取教训,一定举一反三,绝不再犯。 刘长运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出去办手续。 当天下午,纪委的人把张广才送回了新林乡。 车子停在乡政府院子里,张广才下了车,纪委的人把人交到杨昌盛手里,就走了。 杨昌盛和李秀英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广才。 他瘦了一圈,脸色不好看,但腰杆还是直的。 “老张,回来了就好。”杨昌盛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他待了十几年的办公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去杨昌盛办公室聊了几句之后,张广才说要回办公室。 他转身往楼下走,刚走了两步,李秀英在后面叫住了他。 “老张啊,不是我说你。你那些臭脾气,真该收敛收敛了。” 张广才停下来,回过头。 “这回要不是人家小秦,我看真够呛的。” 张广才愣了一下。“小秦?秦婉音?”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把秦婉音去找张启明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张广才听完,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秦婉音那边。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进来。” 张广才推门进去。 秦婉音正在写材料,抬起头看见是他,便赶紧放下笔,站起来。 “张乡长,回来了?” 张广才没有坐。 他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秦乡长,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以前是我心胸狭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还有,谢谢你。谢谢你不计前嫌,能帮我去说情。” 秦婉音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张乡长,你不用谢我。我只是跟张书记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并没有帮什么忙。主要还是因为你没犯什么大错。” 张广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秦婉音没给他机会。 “不过张乡长,有些事别看不大,该注意还是得注意。”她的语气不急不慢,“你想想,上次林学同送那五万块钱,如果不是我马上送回去,今天的结果会怎么样?” 张广才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样。 现在查实的是他收了些小礼物,加起来不过几千块钱。 如果那五万块钱他没有退,还在他手里——不,不是还在他手里,是已经进了他的口袋。 那今天的结果,就不是党内警告了。 他站在那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秦乡长,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你当机立断,我不会这么快回来。” “张乡长,你能吸取教训就好。别的不用多想,先回去休息休息。” 张广才站在那里,看着秦婉音微笑的样子,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秦乡长,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秦婉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张广才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楼里回荡。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推开门,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桌上的茶杯还在,墙上的日历还停在十多天前。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的桌上。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束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三百章 巧遇 十二月底,区里的任命文件下来了。 董海出任分管老干局的副部长,王朋接替他原来的位子,任老干局常务副局长。 李澈没动,还是副局长。 罗志斌亲自来老干局办公室宣布的任命。 他把文件念了一遍,然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董海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李澈注意到,董海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实际上,老干局的办公室没有任何变化。 董海还是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几个人的分工也没有变——董海管全面,王朋管办公室和后勤,李澈管老干所和活动中心。 唯一不同的,是董海看李澈的眼神。 以前董海看李澈,是上级看下级,多少带着点审视。 现在他看李澈,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当初李澈在老干所的时候,曾大言不惭拿帮助他上位当筹码换取他的支持。 虽然他当时放在心上了,但从没抱什么希望。 他看得清自己的位置,也看得清自己的能力。 后来之所以支持李澈,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小部分原因是希望从李澈身上沾一点光。 但大部分原因还是他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想法,他想看李澈干出点成绩来。 结果现在,他真的上去了。正科。 就算他今天就退休,说出去也是正科级退休,面子上都要大不少,更别说退休金了。 董海心里清楚,这件事如果不是因为李澈在老干所搞出的那些动静确实给老干局争了光,也让上面注意到了老干局,他能不能上这个正科,还真不好说。 所以董海对李澈的态度变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 李澈明白,这是董海在还人情。 王朋也挺高兴。 常务副局长,说出去好听,实际上这些年的工作都是董海和李澈在干,他不过就是管管办公室一类的文案工作,清闲得很。 董海升官后,没有重新分工,李澈也没提这事。 王朋拿着常务副局长的名头,还干老本行,不乐才怪。 只有李澈,心里开始活动了。 这次算是躲过去了。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难保哪天张宏远又冒出个主意,把自己按在老干系统内。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干脆点,早点让自己跳出老干系统。 这段时间,秦婉音在新林乡的遭遇,李澈一直看在眼里。 她在基层,面对的是齐爱民那样的地头蛇,需要硬碰硬,需要找靠山,需要拉关系。 他在老干系统里,相对还是太封闭了,能接触的层面有限。 他在这里待得越久,跟外面的世界就隔得越远。 ...... 这天去市委开会,李澈正边走边看手机,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小李?”。 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何远鸿。 何远鸿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要办什么事。 “何书记。”李澈赶紧打招呼,“好久不见呐!” “呵呵,是挺久了,我来市委办点事。”何远鸿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你来开会?” “老干系统的会。” 何远鸿点了点头,两人便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 何远鸿说他明年就要退休了,各种准备工作都在筹备中,语气很平淡。 聊了几句,李澈忽然灵机一动。 何远鸿的身份是长清市军分区政委,同时也是军分区党委书记。 在军区序列中他是二把手,但在军分区党委序列中,他是一把手。 这也是李澈称呼他为“何书记”而非“何政委”的原因。 李澈说道:“何书记,待会儿开完会我能请您吃顿饭吗?有点事想请教一下您。” 何远鸿看了他一眼,很爽快地答应了。“行,你开完会给我打电话。” 会议开了一上午,内容乏善可陈。 李澈坐在下面,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秦婉音在乡里的局势还不明朗。 他需要多了解一些富林县的情况,不是从官面上了解,而是从侧面。 富林县人武部的负责人是何远鸿的下级,军方的人在一个地方的领导层中相对独立一些,如果能通过何远鸿认识一下人武部的负责人,不说让人家帮忙,起码可以通过他了解一些富林县的真实情况。 散会后,李澈给何远鸿打了个电话,在附近找了家还算高档的饭店,要了个包间。 茶水上来之后,李澈没有绕弯子。 “何书记,我想请您帮忙牵个线。富林县人武部的负责人,您能不能介绍给我认识一下?” 何远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富林县?怎么了?” 李澈说,“是这样的,我爱人现在在那边工作,人生地不熟的,我想多知道点那边的情况。” 何远鸿恍然大悟,“噢!行,我帮你约。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 李澈感激不尽,以茶代酒敬了何远鸿一杯。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李澈问了些何远鸿退休后的打算,何远鸿说还能有什么打算,无非就是种种花、养养鸟、钓钓鱼,过几天清静日子。 李澈说这日子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何远鸿笑了笑,没说话。 又聊了几句,何远鸿忽然放下筷子,脸色变了变,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李澈看出来了他有心思,但没有催,等着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儿,何远鸿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低沉了不少。 “小李,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何书记,您说。” “景山的事,你知道吧?” 李澈点了点头。 “他现在在魔都,公司开得不错,也没再犯过法。”何远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但更多的是无奈,“可他一家人都在那边,我眼看就要退休了,还是想让他离得近一点。人老了,想享享天伦。” 李澈听着,没有说话。 何远鸿抬起头,看着李澈。 “你们全水区不是正在搞低空经济吗?” 李澈心里一动。 “这里面有没有让景山回来投资的机会?”何远鸿说,“他现在挣了些钱,也算是将功补过、回馈家乡吧。” 李澈对着何远鸿点了点头,但内心却翻涌得厉害。 他在想几件事。 第一,按理说,何景山是商人,手里有钱,去哪儿投资都没问题。 但是何景山是在长清市犯过事的人,他在全水区投资,审核资质的时候,这一条就是第一道关卡。 不是不能过,但肯定比一般人麻烦。 第二,全水区的低空经济虽然已经开始布局了,但还没有对外宣布。 也就是说,还没有开放投资,目前只是内部在挑选投资人。 何远鸿知道这件事,说明他一直在关注。 但他把这个消息拿出来说,就有点利用内部消息为自家人牟取利益的意思了。 这是第二道关卡。 第三,据他所知,何景山在魔都的公司是搞金融的,跟低空经济挂不上钩。 何远鸿说的“回来投资”,极有可能只是回来当投资人,出钱不出力。 这是第三道关卡。 三道关卡,每一道都不好过。 何远鸿显然是知道这些的。 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情况,也知道全水区的政策。 他之所以找自己说这件事,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直接拍板或者说自己是全水区党委的人。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背后有人——韩邦国。 李澈估摸着,就算自己拒绝,何远鸿应该也不会说不帮忙牵线搭桥了。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可能不接着。 何远鸿帮过他,他也帮过何远鸿,两人之间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如果他现在一口回绝,那以后见面就尴尬了。 李澈笑了笑,“回头我帮您问问,有消息了告诉您。” 第三百零一章 提拔走 何远鸿的消息来得很快。 电话打来的时候,李澈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何远鸿在电话那头说,人约好了,这周六,还是上次那个钓场。 李澈应了一声,记下了时间。 周六一早,李澈开车往钓场去。 那个地方在城郊,不算远,开车不到一个小时。 他到的时候,何远鸿已经在了,坐在水边,鱼竿架着,旁边的水桶里已经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看见李澈,何远鸿朝旁边努了努嘴。 李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边还有一个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便装,坐在折叠椅上,手里也握着一根鱼竿。 何远鸿介绍说,这是富林县人武部部长向伟。 李澈赶紧上前握手,说向部长好,麻烦您跑一趟。 向伟笑了笑,说何书记招呼,哪敢不来。 三个人便各自坐下,鱼竿架好,水面平静,浮漂一动不动。 李澈没有急着开口。 他跟何远鸿聊了几句闲话,又问向伟平时钓鱼多不多。 向伟说不多,工作忙,一年也钓不了几回,但挺喜欢,坐在水边心里安静。李澈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儿,才把话头转过去。 “向部长,今天请您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我爱人在富林县新林乡工作,您可能听说过,就是那个搞烤烟的乡。她在那边干了大半年了,遇到了一些难处,我想跟您了解一下富林县的情况。” 他说得很委婉,没有直接提齐爱民的名字,但意思到了。 向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何远鸿一眼。 何远鸿正盯着水面,没什么表情,鱼竿纹丝不动。 向伟收回目光,想了想,开口了。 他没有绕弯子,说得也实在。 “富林县的情况,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张书记是空降来的,在县里根基不深,很多事插不上手。许县长倒是本地人,但他这个人比较谨慎,不太愿意出头。所以县里的大多数事情,最后都是齐县长在拿主意。” 李澈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跟他从秦婉音那儿了解到的差不多。 向伟又说,“不过有一件事,可能外面的人不太清楚。” “齐县长这个人,能力确实强,农业口的事没有他不熟的,下面的人也服他。但他管得也宽,不光农业,别的领域他也伸手。” “表面上大家都听他的,但很多人心里是不服的。只是现在没人站出来,大家也不敢动。” “如果张书记或者许县长其中任何一个人能硬起来,相信大部分人都会响应。” 李澈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情况,张书记和许县长自己不知道吗?” 向伟摇了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在那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都是具体的人和事,可能没有我们这些外人看得清楚。而且齐县长在富林县干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没有一个过硬的理由,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李澈沉默了。 他从向伟的话里听出了几层意思。 第一,齐爱民不是靠蛮横无理走天下的,人家有过硬的本事,让人不得不服。 这也是为什么烤烟明明不挣钱,他还能硬推的原因——他在别的方面成绩过硬。 就算有烤烟这个硬伤,对他整体的影响也非常有限。 这种人,比那种纯粹的草包要难对付得多。 第二,局面不是没有转机,但需要有人站出来。 问题是,谁敢站?张启明还没站稳,许国华不愿意出头,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第三,向伟说的这些,何远鸿显然是知道的。 他今天把人约出来,就是让向伟把这些话说给李澈听。 至于为什么要说给李澈听,李澈心里也明白——何远鸿在还人情,也是在铺路。 他儿子的事还没着落,他先把人情做在前面。 聊得差不多了,李澈适可而止,没有继续往下问。 他换了轻松的话题,聊了几句钓鱼的趣事,又说明天有空一定带婉音登门拜访,谢谢何书记和向部长的指点。 向伟摆了摆手,说不算什么指点,就是随便聊聊。向伟也笑了笑,说以后有什么需要了解的直接打电话就行。 散场的时候,何远鸿说他再坐一会儿,让李澈先走。 李澈也不客气,跟两人道了别,开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开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向伟说的那些话,他一条一条地过。 齐爱民在富林县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能力也确实强。 张启明站不稳,许国华不愿出头,其他人都在观望。这种情况,光靠秦婉音在乡里使力,根本撼动不了他。 她在下面再怎么折腾,到了县里,齐爱民一句话就能压下来。 想要扳倒齐爱民,得从上面使劲。 得韩邦国出马了。 ...... 李澈没有回家。 车子开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路口停了一下,打了把方向,往韩老家开去。 李澈到的时候,韩老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进来,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个点来,吃饭了没有?” “还没。”李澈说。 韩老没多问,转身进屋,让保姆加了两个菜。 饭桌上李澈没提正事,聊了些家常。 吃完饭,韩老把他叫到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 韩老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说吧,什么事?” 李澈坐下来,把今天从向伟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就是原原本本地转述。 齐爱民在富林县的根基、张启明的处境、许国华的态度、其他人的观望。 最后他说了自己的判断——光靠秦婉音在乡里使力,撼动不了齐爱民,得从上面使劲。 韩老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想怎么使劲?”他问。 李澈说:“韩老,有没有可能把齐爱民调离富林县?” 韩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难。” “为什么?” “齐爱民多大年纪了?五十好几了吧。”韩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年纪的干部,调走往哪儿调?去市里?他没那个根基。去别的县?人家也不一定接。顶多就是在富林县给个政协或者人大的位子,明升暗降,等退休。” 李澈沉默了一下。 “而且,”韩老又说,“人家有本事在。富林县的农业,这些年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账面数据是好看的。你拿什么理由调他走?因为他推烤烟?可烤烟是县里的政策,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因为他卡秦婉音的资金?那点事,拿到台面上说,不够分量。” 李澈点了点头。 他知道韩老说的在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澈忽然抬起头。“韩老,既然调不走,那提拔走呢?” 第三百零二章 宝剑锋从磨砺出 韩老愣了一下。“提拔?” “对。”李澈说,“齐爱民现在是常务副县长,能力强、影响力大,提一下怎么说也都是一把手了,到时候不就必须得离开富林县了吗?!。” 韩老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接着说。” “齐爱民是富林县人,在富林县干了大半辈子。按照干部任职回避的规定,党政主要领导一般不能在原籍地任职。” “他现在是常务副县长,不在一把手的位置上,可以回避也可以不回避。但如果他升任县长或者县委书记,就不能再待在富林县了。” 韩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李澈继续说:“如果韩市长在市里给他找个位置,把他从富林县提走——不是平调,是提拔。” “一个县长或者县委书记的位子,不是富林县,是别的县或者区。” “齐爱民干了一辈子农业,如果把他放到一个没有农业或者农业很少的地方,他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 “干两年,水土不服,成绩平平,到时候转到政协或者人大,顺理成章。” 韩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像是在想什么。 “而且,”李澈补充道,“这样做,齐爱民不会警觉,反而会很高兴。提拔是好事,谁不愿意?” “他以为自己上去了,实际上是被架空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富林县了,想回来也回不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韩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澈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韩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这个思路,不是不行。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市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一个县长或者县委书记的位子,不是谁想要就能给的。得有空缺,得有合适的时机。邦国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凭空变出一个位子来。” 李澈点了点头。 “第二,齐爱民不是傻子,他能做到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不可能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他会不会乖乖上当?会不会像你说的那样等到调走之后才后知后觉?” 韩老顿了顿,又说:“第三,一个县长或者县委书记的位子不是邦国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这需要市委和富林县县委的态度高度一致,出现任何偏差都可能功亏一篑。所以不能急,需要把准备工作做充分。” 李澈说:“我知道。我就是先跟您说说这个思路,您觉得可行,回头再跟韩市长商量。不行,就当我没说。” 韩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可以跟邦国提一提,不过在邦国没给明确的回复之前,这件事你不能跟第三个人说,包括你媳妇儿。” 李澈站起来,冲韩老点了点头。“我明白。” ...... 韩邦国从韩老嘴里听完李澈的提议后,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老看着他的表情,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韩邦国才说了一句:“这个李澈,倒是敢想。” “你觉得不行?”韩老问。 “不是不行。”韩邦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韩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韩邦国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本杂志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当初把秦婉音调到新林乡,是为了让她把烤烟那摊子事稳住,并不是为了和齐爱民斗。 现在陈坪村的合作社已经起来了,秦婉音又顶着压力把新林乡的烤烟面积压了回去。 他的初步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相信假以时日,不管秦婉音的工作怎么样,不管新林乡的形势怎么样,人们会渐渐忘记烤烟的事。 而得知秦婉音竟然硬顶齐爱民的事迹后,韩邦国除了佩服这个年轻姑娘的勇气之外,更多的是窃喜。 他最期待的就是把齐爱民的矛头引向别处。 如果人们能忘掉烤烟的事情、如果齐爱民转而跟秦婉音和李澈斗起来,那么齐爱民就不成问题了。 他何去何从,还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韩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试探着说道:“李澈难得开一回口。” 韩邦国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媳妇儿秦婉音,一个年轻姑娘,还在硬扛着。”韩老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李澈在区里,帮不上什么忙,他俩嘴上没说,但咱们心里应该有数。” 韩邦国沉默了几秒。 “我从来没有要求他们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是他们自己选的这条路。” “可是……”韩老急了。 但是韩邦国没让他把话说完,“如果这点困难就难住了他们,那我凭什么去帮他们!” 韩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韩邦国却摆了摆手。 “哥,老话说,宝剑锋从磨砺出。他们两个都还年轻,需要这样的磨砺。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放心吧,只要他们证明了自己,该给他们的,我一分都不会少。” 韩老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韩邦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没有告诉韩老,他其实在认真考虑李澈的提议。 不是因为心疼秦婉音,也不是因为想帮李澈,而是因为他从李澈的话里,嗅到了别的东西。 齐爱民不是傻子,他韩邦国更不是。 齐爱民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所顾忌地把矛头对准他,依仗的是什么? 齐爱民自以为隐藏得很周密,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但韩邦国早就闻出味道来了。 虽然他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但他知道是谁站在齐爱民身后。 如果按照李澈的提议去做,把齐爱民从富林县弄出去,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 是顺水推舟,还是出手阻拦? 从对方的反应中,他也许能印证自己的猜测。 而且,如果操作得当,说不定还能成为嵌入那两个人之间的一颗钉子,让他们彻底决裂。 虽然这对自己的现状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但谁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 韩邦国把茶杯放下,看了韩老一眼。 “哥,你回去告诉李澈。他那个想法,我知道了。我这里暂时做不了什么,但是我会留意的。如果有机会,我会通知他。” 韩老点了点头。“好,我会把话带给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邦国,李澈真的很努力。尤其是他媳妇儿,挺辛苦的。” 韩邦国别过眼神,没有接话。 韩老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安静下来。 韩邦国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冷暖。 他知道秦婉音在新林乡受了多少委屈,也知道李澈在区里四处奔走是为了什么。 但这条路,只能这样走。 他的对手不是齐爱民这样的泛泛之辈,李澈那点小心思,在那种人面前只能算儿戏,骗不了他。 况且如果连这点困难都扛不住,那以后还能指望他们干什么? 韩邦国站起来,走向窗户。 窗外是小区的院子,路灯亮着,树影婆娑。 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拍打在左手手背上。 牺牲从来就是权力博弈中的主旋律。 没有牺牲,哪儿来的收益? 他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第三百零三章 复杂 韩老从韩邦国那里回来,第二天就把李澈叫到了家里。 两人在书房坐下,韩老把韩邦国的话转述了一遍。 说完,韩老看着李澈,目光里带着一丝为难。 他觉得自己没有带回什么好消息,有点对不住这个年轻人。 韩邦国想转达的意思很清楚:你的意思我听到了,但是目前我做不了什么,你们只能靠自己,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出手的,不过你得等我通知。 李澈听完,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 韩老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补了一句:“李澈,提拔一个一把手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邦国他……也得等机会。” 李澈点了点头,说:“韩老,我知道。韩市长没有明确说我的提议不行,就说明起码方向是正确的。我们只需要等待合适的机会。” 韩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李澈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几分。 “行了,韩老,什么都别说了。韩市长有韩市长的考量,我提我的建议。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好好想想怎么帮婉音把她那边的事情定下来。” 韩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提韩邦国的事,而是把话题转到了秦婉音身上。 其实秦婉音那边,韩老一直关注着。 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在老干所里逮人就问,从资金到管理到销售再到品牌,把能想到的事情都替秦婉音问了个遍。 韩老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说,老同志们虽然退了休,但脑子没退,说起自己干了一辈子的事,个个头头是道。 韩老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说给李澈听。 李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韩老说到兴头上,声音都大了几分,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倒像是在办公室里跟人争论方案。 “这些老同志,一辈子跟农业打交道,肚子里有货。”韩老合上笔记本,“你让婉音别急,慢慢来。路子有的是,关键是走对方向。” 李澈点了点头。“韩老,您费心了。” 韩老摆了摆手。“费什么心,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干事的还是你媳妇儿。” ...... 元旦节,秦婉音从新林乡回来。 韩老只给她留了一个晚上的探亲时间,第二天,就一个电话把李澈和秦婉音叫来自己家,给秦婉音结结实实上了一天课。 李澈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感觉到婉音这条路子虽然才刚起步,但在韩老的引导下,已经走通了。 除了中午吃饭,韩老几乎没有歇嘴。 保姆把开水壶续了两遍,韩老才把笔记本合上,看着秦婉音。 “我能帮你的,也就是这些了。具体怎么干,还得你自己去琢磨。” 秦婉音站起来,冲韩老鞠了一躬。“韩老,谢谢您。” 韩老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这也是闲得慌。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事干成。” 秦婉音笑了。“那必须的。” 从韩老家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李澈开着车,秦婉音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李澈没有叫醒她,就那么慢慢开着。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秦婉音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事情。 ...... 在家休息了一天,秦婉音就闲不住了。 她跟李澈说想去拜访一下刘副区长。 当初在区里的时候,刘运对她挺关照的,现在虽然调走了,但维系一下关系总没坏处。 说不定哪天又调回来了,到时候还用得上。 李澈听了,点了点头,说你能这么想,证明你已经上道了。 秦婉音白了他一眼。“什么叫上道?我本来就会。” 李澈笑了笑,没跟她争。 他想起何远鸿的事,刘运怎么说也是副区长,对区里的招商政策应该能说上话。 何景山想在全水区投资,这件事他答应何远鸿帮忙问问,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这次陪秦婉音去,正好顺带提一嘴。 “我跟你一起去。”李澈说。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你也有事?” “顺带问个人。”李澈没有瞒她,把何远鸿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问秦婉音有什么意见。 秦婉音听完,想了想。 “何景山这件事,最大的难处就是他的犯罪记录。其他的问题倒不算大。” 李澈点了点头。 “说白了,区政府招商是件很主观的事。他们如果觉得何景山的犯罪记录有问题,就会找出各种理由来推脱。”秦婉音顿了顿,“不过也并非绝对。何书记是市委常委,这个面子区里多少要卖。而且他明年就退休了,程序上不会有多大问题。” “你觉得能成?”李澈问。 秦婉音摇了摇头。“拿不准。只能先说说看,成不成的就看区里怎么考量了。” 李澈说:“咱俩想的差不多。我也只是答应何书记帮他问问,又没答应一定能成。能成当然最好,成不了也不能怪我,谁让他何景山非要犯罪呢。” 秦婉音没接话,低头翻出手机给刘运打了过去。 约好时间后,两人准备了些礼品,开车往刘运家去。 到了地方,李澈提着东西,秦婉音走在前面,找到门牌号,按了门铃。 刘运亲自开的门。 看见秦婉音,脸上堆满了笑。 “小秦!好久不见,快进来快进来。” 秦婉音换了鞋,把东西放在玄关,笑着说:“刘区长,好久不见,您还是那么精神。” “精神什么,老喽。”刘运摆了摆手,引着两人到客厅坐下。 他看了一眼李澈,点了点头。 “坐坐坐,别客气。”刘运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打量了秦婉音一眼,忽然皱了皱眉,“小秦,你瘦了,也黑了。李澈,你这当老公的可不行啊,媳妇儿在外面吃苦,你也不心疼?” 李澈笑着赔罪。“是是是,我的错。” 秦婉音赶紧打圆场。“刘区长,我自己愿意去的,跟他没关系。” 刘运叹了口气,说他在富林县那边听说了些事情,知道秦婉音干得不错,一个年轻姑娘,能在那种地方站稳脚跟,不容易。 秦婉音谦虚了几句,说都是领导支持、同事帮忙。 刘运摆了摆手,说这种客套话就别说了,他看人不会看错,秦婉音是干实事的人。 聊了一会儿,气氛热络起来。 李澈看时机差不多了,便把话头转了过去。 “刘区长,有件事想请教请教您。” 刘运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 李澈把何远鸿的事说了一遍——何景山想回全水区投资,参与低空经济项目,让他帮忙问问情况。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何书记托他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可操作性。 刘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还以为你俩真是来看我的,没想到还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澈赶紧赔不是。 “刘区长,您误会了。我们今天来,主要就是看您。这件事就是顺带问问您的意见,看有没有可操作性。成不成的另说,您千万别介意。” 刘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区里招商的程序很复杂,也很严格,最终都得常委会拍板。他要想来,就来试试。我可以帮你把意思传递给上面,但是能不能行,这真不是一两个人说了算的。” 李澈点了点头,说这样就足够了,说自己也就是帮何景山问问,没指望一定能成。 刘运“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之后两人在刘运家吃了午饭,然后又聊了几句闲话,两人便起身告辞。 刘运送他们到门口,握着秦婉音的手说,有空常来坐坐。 秦婉音应了一声,说一定。 门关上了。 刘运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玄关处李澈提来的那袋礼品,摇了摇头。 他倒是听说过,秦婉音和她这个老公跟韩市长走得挺近。 但李澈今天这番话,哪里是替何景山问问?分明是替何远鸿问问嘛。 何远鸿是市军分区政委、市委常委。 这个李澈,怎么跟他又扯上关系了?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复杂! 第三百零四章 纠察队 元旦过后,工作虽然依旧繁忙,但秦婉音明显感觉比年前轻松了一些。 不是事情少了,而是事情变了。 节前是跑资金、跑政策、跑关系,样样都要她亲自出面,样样都要看人脸色。 节后这些事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大多是文案、迎检、开会之类的常规工作。 这类工作,很多人都说烦,又没什么意义。 但对科班出身的秦婉音来说,她的优势终于有地方发挥了。 她在区里干了那么多年,写材料、整档案、应付检查,这些都是基本功。 别人花一天才能弄完的东西,她半天就能搞定,还比别人质量高。 时间宽裕了,她就开始琢磨山货的事。 韩老给她的那些路子,资金、管理、销售、品牌,方方面面都提到了。 但韩老毕竟不在新林乡,对本地的具体情况了解有限。 他给的是方向,怎么落地,还得靠她自己。 好在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干了。 张广才从纪委回来之后,整个人变了不少。 不是说他变得和和气气了——他还是那个又硬又倔的老家伙,说话还是冲,脾气还是大。 但他对秦婉音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是事事唱反调,现在是事事有商量。 秦婉音找他问什么,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时候秦婉音还没开口,他自己就跑来说,“那个事我想了想,还有个问题你得注意”。 秦婉音有时候觉得好笑。 当初张广才在办公室里说“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还以为是客套话。 没想到这个人,说到做到。 两个人一个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一个学术理论充足,两相结合之下,所爆发出来的力量让秦婉音自己都觉得惊奇。 她拿来从韩老那里听来的各种政策和可能的路子,张广才一听就明白——这个政策在富林县有没有先例、那条路子在新林乡走不走得通、哪个部门管这事、找谁最管用。 他就像本地百晓生,新林乡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于是原本以为要年后才能搭好的架子,年前就已经初具雏形。 采集户的底数摸清了,收购的价格定下来了,分拣的场地找好了,连包装的样稿都设计出来了。 秦婉音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列在笔记本上,每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划到最后,心里越来越踏实。 这天下午,秦婉音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张广才敲门进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秦乡长,有个事我得跟你说说。” 秦婉音放下笔,看着他。“张乡长,你说。” “你这个山货的事,架子搭得差不多了,但是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问题?” “质量和产量。”张广才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你想一次把品牌打响,那后续的质量和产量就得跟上。质量好说,你把好收购的关就行。产量呢?你拿什么保证?” 秦婉音说:“山里东西多,只要不乱采,产量应该没问题。”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错,就怕他们乱采,没有节制的采。” 秦婉音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太懂那些农民了。”张广才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不是说他们多坏,是他们不懂得长远利益。你跟他们说今年少采点,明年还能长,他们听不进去。他们想的是今天多采一斤,就多挣一斤的钱。至于明年有没有,那是明年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想想,你这个销售平台搭起来了,能卖出去,价格肯定比他们自己零卖高。到时候大家都想进来,谁不想多挣两个钱?只要有一个不听话,偷偷多采、乱采,其他人就会一哄而上。你管得住吗?” 秦婉音沉默了。 她想过这个问题,但没有张广才想得这么深。 “我考虑过,”她说,“肯定会严格控制准入门槛。不听话的,一律不能进入销售平台。” 张广才点了点头。“这是个办法。但是你得一开始就把这个门槛控制起来。不能等出事了再管,那时候就晚了。宁愿产量少点儿,过度采摘的问题一定要遏止住。要不然,这就是一锤子买卖,干不长。” “还有一个问题。”张广才说。 “您说。” “你自己卖,跟别人自己卖,是两回事。” 秦婉音抬起头看着他。 “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交通也方便。你这边把价格定好了,品牌打出去了,难保不会有人钻空子。他们自己上山采,自己在家晒,自己挂在网上卖。价格比你低一点,反正没有成本,卖一斤赚一斤。到时候你怎么办?” 秦婉音皱起了眉。 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想过。 “你不能指望农民自己能提高意识。”张广才说,“对待他们,只能简单粗暴。我的建议是,建一个纠察队,在各个村子来回巡逻。” “纠察队?”秦婉音愣了一下,“这我倒是没想过。成立纠察队的话,不是又得额外支出吗?再说,怎么保证纠察队不会监守自盗,或者内外勾结?” 张广才嘿嘿一笑,往椅背上一靠。 “所以说你不懂农民。” 秦婉音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你就让那些进入销售平台的农户组成纠察队。”张广才说,“给他们一个名头,告诉他们——这是在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一分钱不用花,他们自己就得玩儿命巡逻。”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想,”张广才掰着手指头给她算,“这些人进了你的平台,靠卖山货挣钱。如果有人乱采,把山采空了,他们明年就没得采了。如果有人自己偷偷卖,把价格搞乱了,他们也卖不上价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拼命盯着别人?” 秦婉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不得不承认,张广才话糙理不糙。 而且这确实是维护农民自己的利益,也不算编理由骗农民。 “可以试试。”她说。 张广才点了点头。“你回去再琢磨琢磨,把细节想清楚。我这边也想想,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他站起来,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秦乡长,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我在新林乡干了一辈子,太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样了。你那个路子是好路子,但是好路子也得有人盯着,要不然走歪了,比没路子还麻烦。” 秦婉音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乡长,谢谢您。” 张广才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秦婉音坐在椅子上,忽然笑了。 这个张广才,又硬又倔,说话难听,但对农民是真的很懂。 第三百零五章 故人 时间过得很快。 办公楼里已经有人开始问“今年过年怎么安排”了。 秦婉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翻了翻手机日历,才意识到还有不到两个星期就是春节。 她来新林乡大半年了,除了偶尔回去住一晚,几乎没在家里待过。 这天下午,秦婉音正在办公室整理年前最后一批材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挺久没联系的朋友发来的消息。 这个朋友还是她在清江街道办工作时有来往的,后来去了住建局,就基本没怎么联系了。 当初她和李澈闹别扭的时候,这位朋友就是力主她跟李澈离婚、然后跟周琦好的人之一。 消息不长,大意是:周琦回来了,想约大家吃顿饭,聚一聚。 秦婉音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 要不是这条消息,她都快忘了周琦这个名字。 她想起和周琦见最后一面时他的歇斯底里,她当时以为,这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现在看来,她低估了周琦的脸皮。 她默默把消息删了,没有理会。 晚上跟李澈通电话的时候,李澈说起了过年的安排。 李澈说他今年想把爸妈接过来过年。 一来一大家子在一起热闹一些,二来有不少人要去拜访,把爸妈接过来能节省一些时间。 秦婉音结结实实忙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有点清闲时间,不想操心这些事,便全权交给了李澈,说李澈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办。 ...... 放假第一天,秦婉音开车回了家。 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下午就跟李澈一起回了娘家。 这也是李澈安排的——先把娘家回了,后面的时间再安排给其他人。 李澈把车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刚准备下车,目光被旁边一辆车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高档SUV,车漆锃亮,轮毂铮亮,看拍照是南方的。 李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台开了好几年的老轩逸,叹了口气。 “别想了。”秦婉音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说好了先把房贷还完才能考虑换车。” 李澈眼睛离不开那辆SUV,一边开车门一边说:“我就看看,又没说要买。” 秦婉音下了车,绕过来,一把揪住李澈的耳朵,把他的脑袋从那辆车的方向掰过来。“不许看。你看多了就会想买了。” 李澈龇了龇牙,没敢反抗,被她揪着耳朵往前走。 两人上了楼,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聊天的声音。 秦婉音听出来了——是她妈冯娟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听着有点耳熟。 李澈也听见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加快了脚步。 走到门口,门开着。 客厅里,周琦坐在沙发上,正跟秦立诚和冯娟聊着天。 但和以前不同,秦立诚和冯娟跟他保持着距离,空气中明显有点尴尬的味道。 茶几上摆着茶水和水果,但谁都没动。 门敞开着,大概是觉得关上门不太好,才特意敞着。 看见李澈和秦婉音,冯娟明显有些慌张,但随即又像是松了口气。 她赶紧站起来,接过秦婉音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叨着:“那个……周琦来串个门,我跟你爸……你们回来了就好,我跟你爸做饭,你们年轻人聊着。” 秦立诚闻言,像是得了救一样,马上起身,跟着冯娟走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周琦只是在李澈进门时瞥了他一眼,其余时间都把目光放在秦婉音身上。 秦婉音拉着李澈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周琦,瞪大了眼睛。 “你来我爸妈家干嘛?” 周琦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笑了笑。 “你把我拉黑了,我联系不上你,就让朋友联系了你,但是你没回。我知道你们今天放假,大概率今天会回家,所以特意过来等你。” “你等我干嘛?”秦婉音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耐烦。 周琦看了一眼李澈,又看向秦婉音,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气。“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大家朋友一场,我过年回来,聚一聚嘛。” 李澈靠在沙发上,没有看周琦,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动过的水果上。 他忽然开口了,“楼下那辆车,你的?” 周琦嘴角翘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是啊,怎么?羡慕?” 李澈嘴角也翘了一下,但那种笑跟周琦的不一样,“是很羡慕。看样子,你在南方混得不错嘛。” 周琦也不客气,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也不是很贵,也就三五十万。我相中了另一款更高档的,打算过完年就换。”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聊着”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周琦在说,李澈和秦婉音在听。 周琦说他在南方的公司,说他一年到头跑的地方,说他见过的世面。 秦婉音偶尔应一声,李澈几乎不说话。 没一会儿,冯娟把饭做好了。 饭菜端上桌,五个人围坐下来。 秦婉音坐在李澈旁边,对面是周琦。 饭桌上,周琦更是口若悬河。 他说自己一年的薪水也不是太多,也就百十来万。 说工作也不是很忙,也就欧美两边跑。 说也没跑多远,也就办了几张金卡。 言辞里的骄傲简直要溢出来了。 秦婉音埋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李澈碗里。 李澈吃得慢,但不急不躁。 秦立诚大概是饭桌上听得最尴尬的人。 他坐在周琦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不自在,从不自在变成了难受。 吃到一半,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说身体不舒服,回了书房。 冯娟看了一眼秦立诚的背影,没有拦,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一顿饭,几乎是周琦在说,其他四个人在听。 吃完饭,秦婉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冯娟说:“妈,我们先回去了。这几天我和李澈还有好几个人需要去拜访,就不住了。” 冯娟知道这是借口,但也不好留。 她看了一眼秦婉音,又看了一眼李澈,点了点头。“行,你们忙你们的,路上慢点开。” 秦婉音站起来,李澈也跟着站起来。 周琦见状,自然不能继续待,也跟着起身告辞。 到了楼下,周琦那点装出来的客气就全没了。 他拦住秦婉音,声音比在楼上时高了几分。 “婉音,你别找借口了。你不就是不想见我么?你们能有什么人要拜访?” 秦婉音站住了,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琦指着旁边那辆SUV,又指了指李澈的那台老轩逸。 “我知道,你升官了,可不就是一个副乡长么?你们不还是原来的圈子,不还是开十来万的老爷车?” 他转向李澈,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李澈,我早就说了,你比不上我的。你看看你那破轩逸,开了都多少年了。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跟我混,怎么着一年也能挣三五十万,换台好车开开吧。别给婉音丢人了。” 第三百零六章 拜年 李澈看着周琦,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羞辱,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太清楚周琦这种的心思了,情场上败下阵来,就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光鲜亮丽,让对方觉得他过得非常好。 周琦应该明白他和秦婉音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只能无所不用其极地展现他优越的生活。 秦婉音伸手拉开车门,对李澈说:“上车。” 李澈点了点头,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座。 秦婉音站在车门边,看了周琦一眼。“你说完了?” 周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秦婉音没有给他机会。 “说完了就回去好好过年。别再来我家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了。 李澈发动了车,老轩逸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慢慢驶出车位,从那辆锃亮的SUV旁边经过,没有停留。 车里,秦婉音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生气了?”李澈问。 “没有。”秦婉音睁开眼睛,“就是觉得恶心,我没想到周琦会是这种人。” 李澈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你不生气?”秦婉音转过头看着他。 李澈想了想,说:“他那辆车是不错。” 秦婉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在李澈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澈也笑了。“我是说真的。三五十万,我什么时候才能挣到?” ...... 李澈和秦婉音确实没时间搭理周琦。 家门打开的那一刹,周琦就被两人彻底抛在脑后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满客厅各式各样的礼品,堆得沙发上、茶几上、地上到处都是,按名字分了类,每一堆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人名。 秦婉音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问李澈这是提前了多少天准备的。 李澈说也没多少天,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 秦婉音走过去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看便利贴上的名字:韩老、刘运、张宏远、罗志斌、董海、赵宏宇、朱耀祖、赵喜来…… 还有一个——何远鸿。 秦婉音没有多问,她知道李澈跟何远鸿之间有来往,也知道何远鸿托李澈办的事。 基本上要拜访的人跟去年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何远鸿。 体制内,拜年还是有些讲究的。 比方说李澈可以上门给罗志斌甚至是张宏远拜年,但是他不能直接给梁福成去拜年。 不是说他不够资格,而是各个级别有各个级别的圈子。 你一个副科级别的去跟正处级别的拜年,本来就没什么话题,万一遇到另一个副处级别的也去拜年,这天还怎么聊? 所以李澈把所有需要拜访的人都想到了,但他绝不会给韩邦国准备礼物,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也有例外,假如你们私下里的关系不错,或者牵扯到其他关系,你可以看情况去不去拜访。 但是李澈认为自己和韩邦国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去拜访的地步。 不过何远鸿的情况不同,一是李澈跟何远鸿的关系都是私下里的,而且何远鸿有求于自己,二是何远鸿明年就要退休,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当然,这些人都有各自的圈子,你必须提前“预约”,不能冒冒失失闯过去。 对方没有时间也没关系,约个时间见一面,礼物往车后备箱一塞,完事,意思到了就行。 还有,你也不用担心说年前就去会不会不太好。 这个时间段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人需要拜访、联络,假期就这么长,所以大家都能理解。 两人换了鞋,先是商量了一个大致的计划,然后各自掏出手机打电话,打完一个又对照原来的计划,该修改的修改,直到夜里十一点多,两人才总算消停下来。 第一天上午,两人去了赵宏宇家,下午去董海家。 第二天先去跟张宏远见个面,完了去朱耀祖家,下午则跟罗志斌约在了一个饭店门口见面。 之后李澈回梨源县把父母接了过来,然后就准备过大年。 到了大年初二,李澈和秦婉音先是和赵喜来汇合,然后一块儿去韩老家吃了顿饭。 饭桌上,韩老问起秦婉音山货的事。 秦婉音把年前搭架子的情况说了一遍,韩老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几句。 赵喜来不太懂这些,在旁边喝茶,偶尔插一句嘴。 李澈不怎么说话,就是听着。 吃完饭,李澈本来打算就这样分手,然后去何远鸿那儿的。 结果李澈给何远鸿打电话的时候,何远鸿说不在家,在某某酒店刚吃完饭,让李澈干脆去酒店,说他现在就一个人,也方便。 李澈想了想,觉得当初何景山出事的时候功劳最大的是赵喜来,应该一起见见,就一个电话把赵喜来叫住,说一块儿去见见何远鸿。 赵喜来也没啥事,就答应了。 三人开车往酒店去。 到了酒店,何远鸿让李澈在餐厅等一会儿,赵喜来说要去上个厕所。 李澈和秦婉音在咖啡厅坐下来,各自点了杯喝的等着。 李澈和秦婉音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么巧?婉音,咱们俩还真有缘分。” 秦婉音抬起头,看见周琦站在不远处,穿着一套笔挺的西装,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那种傲慢的笑容。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周琦不等她开口,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秦婉音压着不耐烦,说:“周琦,我们约了人,麻烦你先让让。” 周琦朝周围看了一圈,摊了摊手。“人呢?我怎么没看到?婉音,我又不是老虎,你这么躲着我干嘛?是觉得让你老公相形见绌了?” 秦婉音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澈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婉音,大过年的,没必要这么拒人千里。” 他又看向周琦,“那就聊会儿呗。要不要给你点杯咖啡?” 周琦较上劲了。“好哇,点一杯呗。” 李澈叫来服务员,给周琦点了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赵喜来回来了。 他看见周琦,愣了一下,问李澈:“这位是?” 李澈大方地介绍:“这是原来我们区委办的周琦,以前给梁书记当过联络员,现在下海经商了。” 他又转向周琦,“周琦,这位是石阳县的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赵喜来赵局长。” 周琦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喜来伸过来的手,浑浑噩噩地握了一下。 赵喜来打量了周琦一眼,笑呵呵地问:“区委书记的联络员?那是大红人啊!怎么下海经商啦?” 李澈没有回答,微笑着看向周琦。 周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闭上,嗯嗯啊啊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第三百零七章 狗皮膏药 就在周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李澈抬头,看见何远鸿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扛着两杠四星,大步走过来。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的。 李澈站起身,秦婉音和赵喜来也跟着起身。 周琦愣了愣,也不得不起身。 “何书记。”李澈迎上去,跟何远鸿握了握手。 何远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赵喜来。“这位是?” 李澈赶紧介绍:“何书记,这是石阳县的赵喜来赵县长,也是公安局局长。”又对赵喜来说,“赵局,这位是何书记,咱们市军分区的党委书记。” 赵喜来立正,给何远鸿敬了个礼。 何远鸿还了个礼,笑着跟他握了握手。 周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 他知道自己坐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打算告辞。 李澈却没放过他。 “急什么?”他一步跨过去,一把揽过周琦的肩膀,冲何远鸿介绍道,“何书记,这位是我和婉音的朋友,以前是区委办的,给梁书记当过联络员,现在下海经商了。” 何远鸿看了周琦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年轻有为啊。” 李澈又转向赵喜来,笑道:“赵局,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噢,对了,周琦,你干嘛放着好好的书记联络员不干,还跑去下海经商呢?” 此话一出,何远鸿也来了兴趣,笑呵呵地问:“是啊,区委书记的联络员可不是谁都能当的,那可是前途无量啊!你怎么跑去下海了?” 秦婉音站在一旁,看着周琦那张红得发紫的脸,又看着李澈那一脸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周琦支支吾吾了半天,猛地一把甩开李澈搭在他肩上的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两位领导,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了。你们聊,你们聊。” 说着话,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跑。 李澈还在后面喊:“你跑慢一点儿,那么着急干嘛?抽空再聚聚哈!” 周琦没有回头,几乎是冲出了咖啡厅。 ...... 李澈目送着周琦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没功夫去琢磨周琦这会儿是什么心情,转过头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何远鸿身上。 “何书记,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了,这位赵局——”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赵喜来,接着说道:“赵局就是当年出警处置何景山那件事的公安局长。” 何远鸿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他看着赵喜来,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赵局长,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感谢你。” 赵喜来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何书记,您这话说得——” “你听我说完。”何远鸿抬起手,制止了他的客套,“当初景山那个情况,说句不好听的,我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你来了之后,整个事情处理得很……很周全。该走的法律程序走了,该留的体面也留了。说实话,能给我挽回几分薄面,我心里是有数的。” 赵喜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上一副正色。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不高,但很郑重:“何书记,您这话说得太过了。我就是干了本分的工作而已。” 他顿了一下,看着何远鸿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还得是您想得长远。要不是您当断则断,我们这些下面的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何远鸿听到这话,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澈适时地插了一句:“事都过去了,何书记您也没必要太过感慨。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令公子如今在商界有一番作为,也算他有本事。” 赵喜来跟着附和:“是是是,年轻人嘛,谁还没走过弯路?能闯出来就是本事。” 何远鸿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几个人聊了几句,意思到了也就打算散了。 离开的时候,李澈打开自己车的后备箱,把准备好的礼物塞进了何远鸿那辆黑色奥迪的后备箱里。 何远鸿看了一眼,没推辞,说了句“有心了”。 目送何远鸿离开,李澈跟赵喜来也道了别,说今年就不登门拜访了,然后就开车离开了。 ...... 接下来的两天,李澈和秦婉音依旧没闲着。 拜年这事儿,不只是往外跑,还得在家等着别人来拜。 刘军、王薇两人就各自约了时间上门。 这就是人情往来,它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只要你的位置到了,该来的总会要来。 李澈把爸妈送回梨源县后,两人总算有了点自己的时间。 秦婉音又接到另一个朋友的信息,约她出去吃饭。 这个朋友以前和周琦也有往来,秦婉音便特意问了都有哪些人。 朋友说了几个名字,但没有周琦,秦婉音就去了。 李澈在本地没什么朋友,这几天又着实忙坏了,秦婉音问他去不去,李澈摆了摆手,表示今天就想好好睡个觉、玩一玩很久没玩了的电脑游戏。 晚上,秦婉音换了身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了。 到了地方推开包间的门,秦婉音扫了一眼里面坐着的人,脚步顿住了。 包间里摆了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正在说说笑笑。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琦。 周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挂着那种她太熟悉的笑容。 秦婉音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转身就走。 但是却被朋友给拉住了。 朋友拉着她的胳膊,笑着说:“干嘛呀,刚来就走?就是朋友们一起聚一聚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周琦也是朋友,你说对不对?” 秦婉音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以后别联系我了。” 说完,她轻轻推开朋友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秦婉音走出餐厅,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外套,朝停车位走去。 刚走到车边,手还没碰到车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婉音!” 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周琦几步追上来,一只手按在她正要拉开的车门上,用力压住。 秦婉音转过身,看着他。 周琦喘着气,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盯着她:“你就那么怕见我?” 秦婉音没说话。 “还是说——”周琦微微歪了歪头,声音压低了,“你心里面还有我,怕跟我在一块儿了,不小心吐露心声?” 秦婉音闭了一下眼睛。 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琦。”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现在最大的感触,就是后悔认识你。”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还是你本来就是这样。”秦婉音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是因为我,我给你道歉。” 她顿了一下,看着周琦的眼睛。 “现在,如果你还想保留一点颜面,麻烦你让开。” 第三百零八章 烂泥 周琦没有松手。 他盯着秦婉音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努力维持什么,又像是在拼命掩饰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腔调:“秦婉音,不要以为你们认识几个大官就了不起!” “你们不还是开十几万的破车?不还是每个月都要还房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声音越来越大,“你看看你自己,皮肤粗糙得跟农村大妈似的!” 秦婉音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告诉你——”周琦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我现在今非昔比了,什么副科级正科级,算个屁!”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现在就算你主动投怀送抱,我还不要了呢!” 秦婉音看着他表演完,忽然笑了。 “那太感谢你了。”她说,“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周琦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还想说什么。 但秦婉音的眼神没有一丝退让。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周琦的手,慢慢地,从车门上松开了。 秦婉音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她没有再看周琦一眼。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汇入主路,很快就消失在车流里。 周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远去,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马路牙子。 秦婉音没有直接回家。 她开着车,在市区的主干道上漫无目的地转着,想驱散一下自己烦闷的心情。 她跟周琦说的话不是一时冲动,她真觉得后悔认识他了。 其实仔细想想,周琦这种自大又小心眼的秉性以前就有,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没有太在意。 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不停地飘,也总算吹散了一些他的烦闷。 假期的车流量不大,秦婉音开得很舒畅,她一首歌接一首歌地听,一个路口接一个路口地过。 不知不觉,她在市区里兜了两个多钟头。 回到家,她跟李澈说着晚上发生的事,忽然手机又响了。 秦婉音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想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郑杰,北苑派出所的民警,之前跟她一块儿处理过一个信访案子。 她疑惑地接通了电话:“郑警官?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郑杰的声音,很客气:“秦主任,过年好啊。冒昧打扰了,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您说。” “您认不认识一个叫周琦的人?” 秦婉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李澈一眼。 李澈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婉音犹豫了片刻,说:“认识。怎么了?” 郑杰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奈,说周琦醉驾,还跟交警闹起来了,交警就把他们叫了过去。 结果周琦到了派出所就怕了,哭闹着提了一大堆名字,其中就有秦婉音。 他说那堆名字里就认识你,所以打电话过来确认一下。 秦婉音沉默了两秒,刚要开口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李澈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李澈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郑警官,我们这就过去。” 秦婉音看着李澈,眼神里带着疑问。 李澈挂了电话,起身去拿外套:“走,去看看。” 秦婉音看着他那副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也去拿了外套。 两个人开车到了北苑派出所。 郑杰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迎上来握了握手,把他们领进了值班室。 坐下来之后,郑杰简单说了下情况,又补充说当时车内好几个人,其他人都遣散了,车子也被扣了,还说交警那边查过了,车主不是周琦本人。 李澈闻言冷哼一声,转头对郑杰说:“郑警官,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郑杰看了秦婉音一眼,秦婉音点了点头,他才站起来:“行,跟我来吧。” 穿过一条走廊,走到最里面的留置室。 郑杰推开门,一股酒气混合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澈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周琦蜷缩在角落里,手铐铐在暖气管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地上。 听见门响,周琦抬起头,眼睛通红,目光涣散。 当他看见秦婉音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一样,猛地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手被铐在暖气管上,身体只能半跪着,姿势狼狈极了。 “婉音!婉音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帮帮我,你快帮帮我!” 秦婉音没有说话。 “我求你了,你帮帮忙!”周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的驾照不能吊销,千万不能吊销!我要是驾照没了,工作都没了!” 李澈站在旁边,看着周琦这副样子,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你工作不都是坐飞机吗?”他慢悠悠地开口,“欧美两边跑?还要什么驾照?” 周琦像是没听见一样,根本没有搭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婉音,声音里满是哀求:“婉音,你现在都是副乡长了,说话一定管用!你帮我说句话,这次只要帮了我,我以后肯定不再烦你了!我保证!” 秦婉音看着周琦那张涕泗横流的脸,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什么话!”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郑杰:“郑警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咱们俩关系好也不能让你违规。” 郑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明白了。” 周琦听见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哀求到狰狞的转变。 “秦婉音!你不是东西!”他猛地挣了一下手铐,铁链撞在暖气管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你落井下石!你这个——” 李澈上前一步,挡在秦婉音面前,一只手推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留置室。 “出去等我。”他说。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李澈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周琦。 周琦的嘴里还在往外蹦脏话,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李澈没有生气。 他走过去,在周琦面前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 “你看看你。”李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就像养不熟的疯狗。” 周琦的骂声顿了一下。 “你还真以为我跟婉音过来是捞你来的?”李澈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哼哼,你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周琦一个人能听见。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这摊烂泥的样子。” 周琦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周琦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混杂着铁链的撞击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 李澈没有回头。 第三百零九章 大人情 春节假期一晃就过去了。 正月初七,上班第一天。 秦婉音坐在办公室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手机通讯录,翻出程芳的号码,拨了过去。 秦婉音跟程芳说这边房子和资金的事都落实下来了,如果佟教授有时间,随时可以过来敲定合同的事。 程芳表示一开学就帮她问问,确定了佟教授什么时候能去,就第一时间通知她。 快中午的时候,秦婉音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婉音拿起来一看,是之前那位朋友发来的一条消息。 秦婉音点开,看到一段不算短的话: “婉音,对不起。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以后我肯定不会骗你了。那天其实都是周琦的主意,他让我帮忙约你出来。我本来也觉得你们之前也没什么深仇大恨,要是能缓和一下关系是好事,就答应了。但是没想到周琦是那种人,真的对不起。” 秦婉音看着这段话,打了一句话发过去: “那你以为他是哪种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立马回了过来。 “你还不知道吧?那天你离开后,周琦虽然嘴上不说,实际上气得要死。回到饭桌上就拉着其他人喝酒,喝高了就多说了一些话,一多说就说漏了嘴。” 秦婉音盯着屏幕,等下文。 朋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周琦说他这次回来应该就不会回南方了。说那边的老板又小气又恶毒,只知道压榨员工。总之说了一大堆,听他那意思,在南方应该是混得很不好。” “那天吃完饭准备散伙的时候,周琦又不肯,非拉着几个人去KtV。本来是要打车去的,可周琦说离得又不远,一脚油门就到了,硬是把几个人推进车里。” “结果,就被交警给拦住了。” “周琦先是扯他叔叔的虎皮,又提以前认识的那些领导的名号,可是交警不管。最后周琦就跟交警撕扯起来了。” “后来110来了,可能是被吓到了,也可能是跟交警撕扯的过程中流了一些汗,他酒醒了一些,当即腿就软了。” “交警当时查了驾照和行驶证,我们才知道,那辆SUV根本不是周琦的,是市里一家租车行的。” 朋友最后又发了一条:“我以前就觉得周琦作风上有些浮夸,可是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过分。现在好了,估计以前的朋友都不会搭理他了。” 秦婉音看完这一连串的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周琦的事,而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天我是生周琦的气,跟你没关系。”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想起周琦在停车场冲她吼的那些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 一个人得有多心虚,才会用租来的车撑场面,用编出来的成功掩饰失败。 她以前认识的周琦,至少还有几分真实。 现在的周琦,连那几分真实都没了。 其实想想也能明白,周琦的性格,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 他在本地就是这副样子,到了南方就能收敛了吗? 所以周琦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只能怪他自己! 秦婉音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周琦,开始琢磨佟磊过来后签合同的事情。 ...... 与此同时,李澈也没闲着。 何远鸿那边的事,年前就应下了。 现在假期结束,该办的事就得办起来。 这段时间他参与组织过的干部培训和考核工作,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不少和招商引资有关的干部。 这些干部也都看得出来,李澈是罗志斌的重点培育对象,多少会卖他一些面子。 更何况,这次牵线搭桥的对象是何远鸿。 何远鸿虽然今年就要退休了,但军分区党委书记这个位置摆在那里,再加上他在长清市经营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威望,没人会不识趣地挡这个路。 当然,面子是人给的,事是自己办的。 李澈清楚,他现在的角色就是搭个桥,把何景山的意向引荐到相关部门的视线里。 至于能不能成,最终要看何景山自己的实力和区委常委会的意见。 期间,李澈跟何景山见了一面。 何景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两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 面对李澈这个曾经扇了他两巴掌的小辈,何景山表现得还算得体。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的时候先朝李澈笑了笑,然后把纸袋放在桌上。 “李局,久等了。”他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李澈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笑了笑:“何总客气了,我也是刚到。坐吧。” 何景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纸袋往李澈那边推了推:“带了点茶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尝尝。” 李澈看了一眼纸袋,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有心了。” 服务员进来倒了两杯茶,退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角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何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主动开口:“李局,这次的事,我爸跟我说了,多亏你帮忙牵线。我这次如果能成功落户长清,以后肯定会多多支持你的工作。” 李澈端着茶杯,慢慢转了一圈,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自然明白何景山所谓的支持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杯子,看着何景山,语气不紧不慢:“何总,支持就算了。你只要能踏踏实实为家乡做贡献,那我和何书记的努力就算没白费。” 何景山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李澈这话的分量。 李澈继续说道:“你的投资意向,提交上去问题不大。但是,最后能不能成,还得看你的实力,以及区委常委会的最终意见。” 何景山点了点头:“这个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澈的语气稍微沉了一些,“面对梁书记的时候,大方一点。犯了错就是犯了错,不要有任何隐瞒和掩饰。” 何景山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李澈看着何景山的表情,知道他听懂了,就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项目的事,何景山问了一下大概的时间节点,李澈说了自己的判断。 前后坐了不到四十分钟,何景山就起身告辞了。 晚上,何远鸿给李澈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何远鸿说何景山的意向已经在走程序了,说他的退休程序也基本走完了,五月十七号,他就会退下来。 李澈听得出,何远鸿很高兴,两人聊了挺长时间。 说道最后,何远鸿叹了口气,说:“李澈,景山的事如果真的能定下来,我何远鸿就欠你一个大人情。” 第三百一十章 不让步 省农大的反馈来得比预想中快。 开学第三天,程芳就给秦婉音打来电话,说佟教授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这周就能来长清,问合同准备好了没有。 秦婉音说早就准备好了,随时恭候。 挂了电话,她翻了翻台历,定了两天后的日子,然后给李秀英发了条消息。 两天后,上午九点半,佟磊的车子驶进了新林乡政府的院子。 秦婉音赶紧迎上去,“佟教授,欢迎欢迎。” 佟磊跟她握了握手,没有寒暄,直接问:“合同你们准备好了吧?这次时间比较紧,最好把研究室的地方定下来。” 秦婉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准备好了,在会议室,您先请。” 她领着三个人上了二楼,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李秀英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合同草案,正在翻看。 “李乡长,这是省农大的佟教授。”秦婉音介绍道。 李秀英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佟教授,欢迎来新林乡。” 佟磊跟她握了握手,没多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落在李秀英面前那份合同上。 李秀英把合同递过去,佟磊接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开始逐条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 秦婉音给两个研究生倒了茶,自己也坐下来,等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佟磊把合同翻完了。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秀英和秦婉音。 “整体框架没问题。”他说,“但是有一条,我这边不能同意。” “您说。”秦婉音道。 佟磊翻到合同的第三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这一条,关于科研成果的归属。上面写的是:科研成果由甲乙双方共享,其中乡政府占三成。” 李秀英笑了笑:“这个可以谈,具体比例可以根据佟教授你们的贡献来协商。” 佟磊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合同合上了。 “李乡长,这个条件我们不能接受。”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很坚决,“我们过来,是帮助乡里解决山货品类鉴定和检测的问题。这方面的帮助,我们是完全免费的,不收取任何费用。相应的,科研成果也应该完全归我们。” 李秀英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佟教授,您的意思是,乡里一点比例都不能占?” “对。”佟磊点头,“科研成果不能共享,也不能分割。这是我们的底线。” 李秀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紧不慢:“佟教授,这个项目是乡里的重点项目,我们投入了场地、资金、人力,如果科研成果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乡里这边也说不过去。您说是吧?” 佟磊皱了皱眉,语气依然很平,但话不软:“李乡长,我理解你的立场。但我也可以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们来做这个事,本质上是一个公益性质的合作。我们在你们这儿建立研究室,就相当于为你们的产品背书,有了我们这种省级科研单位的背书,你们将来申报项目、争取资金、打开市场,都会有很大便利。”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秀英:“这个背书,我们是没有收费的。” 李秀英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秦婉音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心里在快速盘算。 她太了解李秀英了。 李秀英这个人,轻易不拿主意,可是一旦拿了主意,轻易很难让步,尤其是涉及到乡里的利益。 而佟磊这边,显然也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书生气重的人往往就是这样,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不管对面坐的是谁。 场面僵住了。 秦婉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笑着说:“佟教授,李乡长,要不这样,有争议的条款咱们先搁置,今天不谈了。佟教授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村里的房子已经收拾好了,要不先去看看?看合不合格,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现场也好说。” 佟磊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也行。” 李秀英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拿了外套。 这种细节问题不需要李秀英参与,她礼节性地跟佟磊道了声别,就回去了自己办公室。 从乡政府到青岗岭村,开车得一个多钟头。 秦婉音开在前面带路,佟磊的车跟在后面。 到了村委会门口,村支书杨大海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车停了,赶紧迎上来。 “秦乡长,佟教授。”他一口气把几个人的称呼都喊了一遍,脸上堆着笑,“会议室腾出来了,该打扫的打扫了,该擦的也擦了。” 佟磊没怎么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让杨大海带路。 杨大海领着几个人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是很大,大概四十来个平方,杨大海把原来的桌椅搬走了,腾出了空荡荡的一片。 墙面重新刷过,白得发亮,地面也扫得很干净。 窗户换成了双层的铝合金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 角落里还放了两盆绿萝,看起来是特意摆的。 佟磊站在房间中央,四下一扫,然后走到窗户边,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采光,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 “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比我想象的好。” 秦婉音松了口气。 “但是——”佟磊转过头,看着杨大海,“这个研究室的锁,得换成我们自己的。钥匙也只能掌握在研究室的人手里。” 杨大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秦婉音。 秦婉音点了点头。 杨大海这才接话:“行,行,换锁没问题,您说了算。” 佟磊没再说什么,转身对两个研究生交代了几句,让他们量一下房间的尺寸,好回去定做实验台和置物架。 秦婉音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拿出卷尺,一个拉一个记,忙得有条不紊。 回到乡里后,佟磊告诉秦婉音,因为这次合同没能谈拢,所以不多待,明天就回省城。 但是那条科研成果的条款,他不能让步,学校也不会允许他让步。 他告诉秦婉音,最好劝服李乡长,否则的话,这次合作很可能泡汤。 秦婉音表示一定能说服李乡长,让佟磊放心。 第三百一十一章 绕不开 送走了佟磊,秦婉音把车停好,上楼去找李秀英。 李秀英的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秦婉音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看见李秀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 “乡长。”秦婉音在她对面坐下来。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小秦,这个事我得再想想。科研成果乡里一点比例都不占,那我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村里交代?” 秦婉音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旁边桌上的开水壶,给自己续了点谁,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乡长,我跟您说几句实话,您别不爱听。” 李秀英看着她:“你说。” “这个科研成果,对乡里其实用处不大。”秦婉音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李秀英,“您想想,咱们这个项目,主打的是什么?是纯野生。纯野生是什么意思,就是长在深山里,没有人工干预。佟磊他们搞的研究是什么?是医学生物方面的分析,是人工驯养方面的技术。”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这两样,跟咱们乡里的实际需求,都没什么关系。” 李秀英皱了皱眉,没有打断。 “医学生物分析,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人工驯养——”秦婉音笑了笑,“咱们主打的就是纯野生,你搞人工驯养,那不是自己砸自己的招牌吗?” 李秀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一些。 秦婉音趁热打铁:“乡长,我再跟您说一个事。佟磊这个人,您也看到了,书生气很重,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这种人,其实好相处——他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他不答应的事,你就是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咱们现在的目标是什么?是把他们争取过来。只要研究室的牌子一挂上,这个项目就能上个档次。省农大的科研基地,这个名头拿出去,不管是报项目还是跑市场,都好使。” 秦婉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还有,您别忘了,佟磊背后还有省农科院。如果农科院的专家也来了,说不定还能再想点别的项目。”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婉音没再说话,端着水杯慢慢喝,给她时间消化。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李秀英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你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李秀英看了秦婉音一眼:“我把张广才叫过来,听听他的意见。” 秦婉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没几分钟,张广才推门进来了。 秦婉音把科研成果归属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把刚才说的那几个理由复述了一下,然后看着张广才:“你觉得呢?” 张广才听完,没有急着表态,砸吧了一下嘴,才慢慢开口:“李乡长,我觉得小秦说得有道理。” 李秀英看着他。 “咱们现在是求人办事,不是人家求咱们。”张广才把茶杯放下,语气不急不慢,“省农大的教授,免费来给咱们做技术支撑,这种事你去哪儿找?既然是求人,有点牺牲在所难免。你今天让一步,说不定明天就能在别的地方进一步。” “再说了,农业这个东西,发展方向还是蛮广的。今天搞山货,明天说不定就能搞别的。咱们先得让人家在这儿扎下根,等他们人到了,关系拉近了,以后的路子不就越走越宽了?”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她叹了口气,看着秦婉音,“我就按你俩的意思报给杨书记,杨书记点头了,你就跟佟教授联系。” 秦婉音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杨昌盛极少插手乡里的具体事务,这种事情他们几个副乡长定下来了,杨昌盛一般不会有异议。 几天后,李秀英通知秦婉音,说杨书记答应了,可以让佟磊过来签合同。 秦婉音便马上联系了佟磊。 这一次,没有争议,没有僵持。 双方坐下来,把合同逐条过了一遍,佟磊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李秀英也签了字,盖上乡政府的公章。 隔天,秦婉音就拿着签好的合同去了供销社,把贷款手续给办下来了。 ...... 四月十三日,青岗岭村热闹非凡。 杨大海从几天前就开始张罗,把村委会门口的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从村里借了一面鼓和两副锣,组织了几个手脚利索的村民,组成了一个临时的锣鼓队。 秦婉音到的时候,村委会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一条红色的横幅拉在两棵杨树之间,上面写着“省农大青岗岭野生植物研究基地揭牌仪式”几个大字。 横幅下面,一张桌子上铺着红布,上面放着那块用铜字刻的牌匾,盖着一块红绸子。 佟磊站在桌子旁边,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但头发明显梳过了,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一些。 几个研究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相机,准备拍照。 杨昌盛和李秀英也到了,站在人群前面,脸上带着笑。 吉时一到,杨大海一挥手,锣鼓队就敲了起来。 “咚咚锵、咚咚锵”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飞了对面山坡上一群麻雀。 杨昌盛和佟磊一起揭了牌,红绸子落下来,露出“省农大青岗岭野生植物研究基地”几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村民们在旁边鼓掌,有人喊了一声“好”,接着又是一阵掌声。 秦婉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块牌匾,心里百感交集。 这和她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跑前跑后、求这求那,又跟怀胎十月有什么区别?! 最关键的,这是一个从“灵机一动”到立项再到落实全程都是她主导的项目,是一个真正属于她的项目。 现在这个项目已经分娩成功,接下来,便是看着她茁壮成长、有所作为了! 然而佟磊却泼了她一瓢凉水! 以前秦婉音觉得,一颗蘑菇从山上采下来,洗干净,晒干,再经过检测认定、包装定价,运去销售公司就能卖了。 佟磊在县城宾馆里住了两天,给秦婉音上了一课。 “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你背靠公家单位。”佟磊说道,“县里大部分单位都有自己的食堂。这些食堂每天要采购大量的食材,如果能打开这个渠道,你的销路就有了基本盘。” 秦婉音认真地听着,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 “但是——”佟磊话锋一转,“想进机关食堂,你首先得进入《富林县本地优质农产品推荐采购目录》。没有这个目录的准入,你的东西再好,采购员也不敢买。为什么?因为没有依据。采购是要走程序的,程序不合规,出了问题谁负责?” 秦婉音点了点头。 “而想列入这个目录,又得先过两道关。”佟磊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产品质量认证。第二,纳入省级农产品质量安全追溯平台。” 他看了秦婉音一眼,语气缓了缓:“这两件事,我可以帮你办。质量认证需要什么检测项目,追溯平台需要填什么资料,我让研究生帮你弄。你不用担心技术上的事。” 秦婉音抬起头,看着他:“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是你的活了。”佟磊说,“你得去跟县农业局沟通,把该跑的手续跑了,把该找的人找了。他们什么时候把你们的产品列入目录,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他们的进度。” 听见农业局三个字,秦婉音的心情不自禁地往下一沉。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过齐爱民! 第三百一十二章 剧本 佟磊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还只是初步的几步。后面如果你想把这个产品卖进千家万户,甚至卖向全国,还有绿色食品认证、有机认证、地理标志产品认证等一系列工作要做。每一步都要跑,每一步都有程序。” 秦婉音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佟磊那张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以为,这个项目最难的部分是说服乡里、争取资金、挂牌成立。 现在牌子挂上了,贷款下来了,她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采下来,检测,认定,然后卖出去——她最初的设想,现在看起来天真得可笑。 “怎么了?”佟磊看她不说话,问了一句。 “没什么。”秦婉音笑了一下,“这些认定程序想必都得经过县里审核吧?” 佟磊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一般都是农村农业局受理上报,市场监督管理局初审,后面还有市级和省级的,还有国家级的。但是都得先得过县级这一关。” 完了佟磊又补充道:“你们的产品不是一般的蔬菜水果,而是野生的野菜和菌菇,很多品类一般人都不一定见过,要想让别人买得放心,这些步骤一个都不能少。” 秦婉音悄悄吐了吐舌头。 什么市级省级,哪怕是国家级,她都不怕。 她就怕县农业农村局! 看来,她必须正面应对齐爱民这座大山了! “慢慢来吧。”佟磊大概以为秦婉音是嫌麻烦,叹了口气道,“一步一步走,总能走通的。” 秦婉音点了点头。 ...... 跟佟磊学了两天,把他送走后的第二天,秦婉音就去了县农业局。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干净利落。 农业局在县城东边,一栋四层的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秦婉音上了二楼,找到农产品质量安全监管科。 门开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 秦婉音敲了敲门,笑着走了进去。 得知秦婉音的来意后,男人一开始很热情地接待了秦婉音。 但是他表示自己对这一块不是很熟,因为县里很少办这类业务,他得问问他们科长。 可是当他打通他们科长的电话,说明来人是新林乡的秦婉音后,秦婉音明显发现男人的脸色起了变化。 挂了电话,男人还是露出一副笑脸,冲秦婉音说:“我们科长说得等他回来。” 秦婉音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科长跟副局长出门办事了,详细的也没跟我说。” 秦婉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又问:“那方便告诉我科长的手机号吗?我跟他约个时间。” 男人依旧保持那副笑脸:“科长的手机号不方便给。你留个电话吧,他回来了我让他联系你。” 秦婉音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了一张纸,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放在桌上。 “麻烦您了。” 男人接过那张纸,客气地笑了笑。 秦婉音转身出了门,站在走廊上,闭了一下眼睛。 第一天嘛,正常。 她安慰自己。 不一定就是针对自己。 三天后,秦婉音又去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人说科长今天在,让她过来。 到了农业局,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拿着笔在写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秦婉音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好,我是新林乡的秦婉音,之前来过——” “我知道。”科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那个事我大致了解了一下。” 秦婉音心里一喜:“那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科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这个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推荐采购目录的审核,需要分管局长签字。你先回去,我跟分管局长汇报一下,有消息了通知你。” “那大概需要多久?” “不好说。分管局长最近在忙市里的检查,不一定有时间。你等通知吧。”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科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麻烦您了。”她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等通知。 这三个字她太熟悉了。 在体制内,“等通知”的意思往往就是——别等了。 又过了一周。 秦婉音没有等到任何通知。 她给科长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响了很久被挂断了,第三个接通了,科长说“还在汇报,你再等等”,然后就挂了。 从农业局出来,秦婉音站在路边,无奈地笑了笑。 等通知。 她不需要再等了。 她只需要再去一个地方,就能验证自己的想法。 隔天,秦婉音去了县农业农村局。 这是她的对口单位,她现在的工作跟农业农村局打过不少交道,认识的人比农业局多得多。 但她今天什么都没带。 没有材料,没有申请,连包都没怎么装。 因为她已经大概猜到自己会得到什么待遇。 秦婉音进了大门,直接上了三楼,敲了敲产业发展科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秦婉音以前见过,印象中是个干活利索的人。 “秦乡长?”女人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她让进去,“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秦婉音在椅子上坐下来,笑着寒暄了两句,然后直奔主题:“周姐,我想咨询一下绿色食品认证的事。我们新林乡那个山货项目,想往上走走,你看看需要什么条件?” 女人听了,很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申报指南,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给她讲。 她讲得很专业,很细致,该注意的地方一个不落。 秦婉音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讲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女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合上指南,笑着看着秦婉音:“大体上就是这么个流程。你们材料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报上来。” 秦婉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女人的眼睛:“周姐,那你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办?” 周姐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这个嘛……”她顿了一下,语气还是很客气,“秦乡长,跟你说实话,这个事我没权限批。你得问我们领导。” 秦婉音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那领导在吗?” “领导今天不在,出门了。”周姐回答得很快,“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清楚。要不你留个材料,等领导回来了我帮你转交?” “那领导的电话方便给我吗?我直接跟他约个时间。” 周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也带着一丝坚决:“这个……不太方便。领导平时太忙,电话也不方便给外人。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意思转到,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秦婉音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两个单位,两拨人,两张笑脸,两套一模一样的话术。 就好像有人提前给他们定好了剧本。 秦婉音站起来,笑着说:“那就麻烦周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女人送她到门口,还嘱咐了一句,“材料准备好了随时来啊。” 秦婉音下了楼,走出农业农村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初春的风还是凉的,吹得她脸颊发紧。 第三百一十三章 相亲 回到乡里,秦婉音找了趟张广才。 秦婉音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广才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秦婉音的脸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秦婉音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农业局和农业农村局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张广才听完,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小秦。”张广才的声音不高,“齐爱民在富林县的时间,比我还长。” 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他从基层干起来的,乡镇、县直部门、分管领导,一路走过来,手底下的人遍布各个单位。他的触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 秦婉音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想绕过他办这个事,本来就不现实。现在他想给你设置点障碍,那简直是易如反掌。”张广才看了她一眼,“你之前绕着他走,他没说什么,不代表他不知道。现在你到了他的地盘上,他想卡你,你连哭都找不着调。” 秦婉音苦笑了一下:“这些我都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怎么办?” 张广才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摇了摇头。 “办法有啊,”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你跟他磨。他们今天说领导不在,你明天再去;明天说再研究,你后天再去。你天天去,月月去,他们总不能不理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秦婉音:“要么,就另辟蹊径。” 秦婉音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我等得起,但是那些山货等不起。” 她叹了口气:“现在眼看山上就要出东西了。野菜、菌菇,这些东西的保鲜期就那么几天。你不及时卖出去,就只能晒干了卖干货,价格差一大截。” 张广才点了点头:“所以说,磨不是办法。” “那怎么另辟蹊径呢?” 张广才想了想,说:“你那个推荐采购目录,主要是针对机关单位自己的食堂。但是现在很多单位的食堂都承包给私人了,私人老板可不一定非要看那个目录。他们认的是货——货好、价合适、能长期供应,他就买你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很多承包食堂的老板都是当地人,对这些山货大多都认识。你青岗岭的蘑菇、野菜,拿到他们面前,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况且你已经有省农大背书了,应该多少能卖一点。说不定卖着卖着路子就能够打开。” 秦婉音认真地听着,叹了口气道: “也只能这样了。” 张广才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一步一步来。车到山前必有路。” 晚上,秦婉音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给李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李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 “忙什么呢?”秦婉音问。 “刚看完一份材料。”李澈那边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你呢?” 秦婉音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两个单位,一模一样的话术。”秦婉音说,“就好像有人给他们统一培训过。” 李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道:“要不你往市里来。” 李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韩老可是打了包票的,要帮你找销路。你不知道,几个老干部早就替你问好了,我估计你那点东西来了都不够卖。再说老干所也有食堂啊,我拍板了,你尽管来,来多少我要多少。” 秦婉音知道李澈是故意开导自己,心里多少踏实了点。 “我倒是想。”她说,“可是现在销售公司还只是一个壳子。王雪梅就一个人,连辆车都没有。就算有车,从青岗岭拉到市里,好几个小时的路,那些野菜菌菇还不都颠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秦婉音听见李澈的呼吸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然后李澈开口了:“那个王雪梅,多大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十九。怎么了?” “结婚了没?” 秦婉音皱了皱眉:“人家才十九,结什么婚呐!” 李澈笑了一声:“没结婚还不许人家谈对象?人长得怎么样?” 秦婉音的声音沉了下来:“李澈,你想干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澈赶紧解释:“你想哪儿去了!我是想给她介绍个对象!” 秦婉音将信将疑:“你给她介绍对象?谁啊?我可不记得你认识的人里有合适的。” “这个人你也认识。”李澈的语气正经了起来,“陈坪村的陈波。” 秦婉音认真回忆了一下。 陈波。 陈坪村。 她想起来了——就是把韩市长推向风口浪尖的那个短视频事件里的配角、被李澈“收拾”了一顿的年轻人。 后来被李澈降伏了,一直在陈坪村的合作社里打工。 “就是跟你打赌的那个陈波?”秦婉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对,就是他。”李澈说,“你别看他以前混不吝,这小子其实不坏。倔是倔了点儿,但是人勤快,也肯用功。在合作社干了大半年,什么活都抢着干,村里老少爷们儿对他的评价都不错。” 秦婉音没说话,在认真听。 “最关键的是——”李澈顿了顿,“他有驾照。” 秦婉音的心动了一下。 有驾照。 这意味着,如果陈波能来,王雪梅就有了帮手。 送货、跑市场、搬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而且陈波是本地人,对山货也熟悉,不需要从头教起。 “你先别急。”秦婉音说,“我先去跟王雪梅说一说,看看人家是什么意思。人家姑娘愿不愿意,不是咱们能定的。” “那当然。”李澈说,“我这边也去问问那小子。两头都问清楚了再说。” “行。”秦婉音说,“那就这么定了。” ...... 隔天,李澈就跟陈波通了电话。 他把销售公司和王雪梅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他没有明说是相亲,但那个意思陈波听得出来。 见陈波听完半天没说话,李澈便问道:“怎么了?不乐意?!” 陈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澈有些意外,便直言道:“我说陈波,你们家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你爸你妈种那几亩烤烟,一年到头能挣多少钱?人家都不一定能看上你,你还挑上了?” “再说人家只是腿有点毛病,又不是不能生孩子。”李澈的语气缓了缓,但话还是直的,“最关键的,人家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哪点配不上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陈波说:“李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波的声音有点发紧,“如果我去跟她干了,我学历的事怎么办?咱们之前打的赌,是不是就取消了?” 李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小子,还惦记着打赌的事。 不过这也证明自己没看错人。 “你如果能把那边的事干好。”李澈说,“学历的事,就算了。” 陈波的声音一下子放松了:“那就行。李主任,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嗯,回头你秦姐安排你们见个面。”李澈说,“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要你,还不一定呢。” 第三百一十四章 名号 秦婉音这边就直接一点,她把王雪梅爸妈叫来一起,说有这么个人,也是新林乡的。 家里条件稍微差点,但是小伙挺勤快,脑子也不差,可以跟王雪梅一起干事业,也可以做个人生伴侣。 王雪梅的家人对条件没什么要求,就问了一点,人品怎么样。 秦婉音没跟陈波接触过,但是她相信李澈,李澈觉得可以,那这个人应该不会差。 王雪梅低着头不说话,她妈说了一句“我们相信秦乡长的”,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跟李澈那边沟通了一下后,秦婉音便安排两个年轻人见了一面。 从见面的情况来看,两人应该对彼此不反感。 不过,这些都不是秦婉音掌控得了的,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 两个年轻人的事,秦婉音说不准。 但陈波来销售公司的事,可以定下来了。 与此同时,佟磊那边的进展很快。 检测报告出来了——青岗岭送检的十二种野生菌菇和野菜,全部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准,其中有三种菌菇的微量元素含量明显高于同类产品。 他还把初定的采摘方案发了过来——什么季节采什么、什么部位留什么、怎么采才能不破坏资源,写得清清楚楚,厚厚一沓。 秦婉音拿到这些材料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马上赶去供销社,又申请下来一笔贷款,用来购买冷链运输车。 李澈那边也没闲着。 他把许仁派了过来。 许仁现在主要做直播带货,时不时整个小活,已经算个能入流的小网红了。 当初李澈给他的都是比较火的题材,论坛的事更是一度上了热搜榜,许仁现在各大平台的粉丝累积超过五百万了。 五百万的粉丝量,放在哪里都不是小数目。 上次帮陈坪村卖辣椒,效果就很不错,所以这回李澈想着让许仁帮秦婉音卖卖山货。 不过许仁到了的第一件事不是拍视频,而是手把手教王雪梅和陈波怎样直播、怎样带货,他让两人自己先干着,账号他可以帮忙运营。 到这里,前期的路子算是趟开了,刚开始的量也完全能消化。 但是秦婉音知道,这些都只是“另辟蹊径”。 真正的路,还是绕不开齐爱民。 推荐采购目录、绿色食品认证、有机认证、地理标志产品——这些东西,早晚得过县里的关。 齐爱民那一关,早晚得正面应对。 ...... 何远鸿给李澈来了个电话,说是何景山递上去的投资意向书被驳了回来。 招商局的回复很官方:项目与当前产业规划匹配度有待进一步论证,建议补充更多材料。 “小李,”何远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 李澈在电话这头听着,没有马上接话。 何远鸿嘴上说“没别的意思”,但他听出来了——何远鸿是想看看他这边还有没有办法。 何景山的家底李澈了解过,而且何远鸿的面子摆在这里,招商局用“产业规划匹配度”来回复,显然跟“匹配度”没啥关系。 “何书记,我了解一下情况,回头给您回话。”李澈说。 招商局的局长叫马建华,李澈跟他算不上熟,但打过几次交道。 去年李澈组织了一期中青年干部培训班,马建华手下有两个科长参训。 结业的时候,李澈给那两个科长写的鉴定材料还算正面,马建华后来专门打电话谢过他。 一来二去,算是有了点交情。 李澈给马建华打了个电话,问了下情况。 马建华在电话里没有明说,但多次提到了“何景山的过往”,李澈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当天晚上,李澈把何远鸿和何景山约了出来,在市郊一个茶楼见面。 何景山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坐在他爸旁边,不怎么说话。 李澈把招商局的回复又看了一遍,问了何景山几个问题——你的资金准备投多少?有没有明确的合作方?除了出钱,你还能给这个项目带来什么? 何景山一一作答,条理还算清楚,不像是临时准备的。 李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何总,我可以再尽尽力。但是我需要一个保证。” “你说。”何景山坐直了身子。 “你回来,是干事业的,不是搞那些旁门左道的。这个你能保证吗?” 何景山当即举起右手,语气急促:“没问题,李局,这一点我百分之百保证。” 李澈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了何远鸿。 何远鸿坐在那里,手里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明白李澈的意思。 何景山在李澈那里根本没有信誉可言,赌咒发誓的话,谁都会说。 李澈要的,是他何远鸿的保证。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景山看了看李澈,又看了看他爸,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何远鸿放下茶杯,抬起头。 “小李,我下个月就退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退休以后,我就是一介平民。我在军分区干了这么多年,没有求过人,也没有收过谁的东西。景山的事,是我这辈子唯一放不下的。” 他顿了顿。 “我可以跟你保证两件事。第一,从今天起,我在清江市范围内所有的人际关系,你随时可以用。不是交换,是押在你这里的。第二——”他看了一眼何景山,“如果景山回来之后再犯任何事,我何远鸿亲自去纪委,把这几十年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全部还回去。” 李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远鸿继续说:“我不是在跟你说漂亮话。我这一辈子,就剩下这点东西了。押在你这里,够不够?” 茶室里又安静了。 何景山低着头,不敢看他爸。 李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看着何远鸿,点了点头。 “何书记,我明白了。您等我消息。” ...... 几天后,李澈把马建华约了出来。 按理说,李澈一个副科,想把一个招商局局长约出来没那么简单。 不过李澈组织了不少干部培训工作,现在全水区大大小小的单位,可以说没人不知道李澈的名号。 而且这些人都不傻,李澈一个老干局的副局长,频繁组织组织部的工作,尤其是他组织培训的内容,大多都是以前没有的,还跟区委这段时间的宣传高度契合。 这其中的意味,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所以马建华可以看不起他,但是明面上绝不会不给面子。 第三百一十五章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喝茶的地方是马建华挑的,在区政府附近的一个茶楼,不大,胜在清静。 李澈到的时候,马建华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茶水已经泡开了。 “李局,好久不见呐。”马建华站起来,跟李澈握了握手。 “马局长还是那么风流倜傥啊,”李澈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一个礼盒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点茶叶,不值钱,您别嫌弃。” “客气了客气了。”马建华看了一眼礼盒,没有推辞,“说到风流倜傥,再怎么也比不过你们年轻人啊,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世界迟早是你们的。” 两人哄堂大笑。 寒暄了几句,又聊了聊过年的事,李澈便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马局长,今天请您出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请教。” 马建华眼珠子一转,问道:“你想说何景山的事?” 李澈点了点头,“马局长,今天没有外人,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我就摆明了跟您说,是何政委拖我来问问,究竟是为什么?” 马建华的笑容收了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局,”马建华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应该知道,区里之所以还没有公开招商,就是因为情况有些特殊。就是正常的商人,都得经过严格的审查,更何况这何景山……” 李澈接过话头,“更何况何景山是犯过事的人,有案底。” 马建华没有回答,但是他的沉默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李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 “马局长,我在组织部帮忙搞培训的时候,经常听到梁书记的一些讲话,心里有些想法,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我说一说。” 马建华笑道:“有话请讲。” “梁书记经常强调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个话您应该也听过。”李澈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我就在想,这个不拘一格,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看一个人,不能光看他以前怎么样,还得看他现在怎么样、以后怎么样?” 马建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梁福成的话他也经常听见。 他在招商局干了六年,全水区的招商引资工作一直不温不火。 梁福成来了之后,在会上点过他几次名,说招商战线要解放思想、敢闯敢试,不能总抱着老黄历不放。 马建华每次都点头,但回去之后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 不是他不想改,是改不动。 招商这摊子事,牵涉的部门多、环节多,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李澈笑了笑,继续说:“当然,我不是说招商的事。招商是您分管的事,我不懂,也没资格说三道四。我就是觉得,如果咱们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就应该跟领导问问清楚。挨顿骂总比让领导觉得咱们不能贯彻他的精神好,不是吗?”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马建华端起茶杯,在手里反复地转来转去,忽然抬起眼看向李澈。 “李局,这个何政委,他跟你是……” “算是朋友吧。”李澈说,“他托我问问,我就问问。成不成的,还是得看你们这边的政策。我不强求,也不替他说好话。” 马建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件事。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李澈便起身告辞。 马建华送到门口,握着李澈的手,说了句“这个事,我回去再研究研究”。 李澈笑了笑。“麻烦马局长了。” 从茶楼出来,李澈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不能说透,说透了就落了下乘。 你要让对方自己去琢磨,去掂量,去权衡。 不过他相信,马建华能听懂他的话。 ...... 马建华思考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把何景山的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商业计划书、资金来源证明、信用报告等等,该有的都有。 何景山那边配合得也算痛快。 但每次翻到那份专项信用报告,看到“开设赌场”那四个字,他的手指就会停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梁福成提倡“解放思想、敢闯敢试”,但真要是出了问题,追责的时候可不会有人替他说“这是为了贯彻领导精神”。 不过李澈说得也对,如果因为死守老规矩,让领导觉得他跟不上思路,那他的位置也坐不稳。 第三天早上,马建华把何景山的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交去了区里,但是他特意在卷首加了一份情况说明。 说明写得很克制,没有替何景山开脱,也没有刻意强调他的案底,就是把事实摆出来:何景山,曾因开设赌场罪被判刑,现已刑满释放,在魔都经营金融公司,无新的违法记录。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觉得该写的都写了。 至于上面怎么定,那就不是他事了。 ...... 两年前,区里的招商工作划给了常务副区长陈和平分管。 这是郑国涛区长近两年的重要举措之一——把招商工作提升到常务副区长的层面,体现区里对招商引资的重视。 也正是因为这种非常规的举措,马建华才把李澈的话听了进去。 马建华拿着材料去了区政府。 陈和平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马建华敲了敲门,陈和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进来”。 “陈区长,有个招商项目的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马建华把材料放在桌上。 陈和平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马建华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陈和平拿起那摞材料,先抽出了那份情况说明。 他看得很慢,马建华坐在对面,不敢插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让马建华没有想到的是,陈和平看完说明之后竟然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份说明放在一边就看起其他材料来。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陈和平把材料都翻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抛开他的犯罪记录不说,其他的条件倒是挺不错。”他顿了顿,“最关键的是,有何政委在。何景山就算有问题,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马建华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个优势。 何远鸿是市委常委、军分区政委,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担保。 何景山如果敢在区里的项目上动手脚,有他爸在,他就跑不了! 这个道理,陈和平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就是考虑到区里要求招商工作解放思想、敢闯敢试的指示,才拿过来给您看一看的。”马建华斟酌着措辞,“说实话,他这个犯罪记录,我还是保留看法。不过区里要是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意见。” 陈和平点了点头。“对待特殊情况,谨慎一点是对的。别说你有看法,我也有点儿拿不准。这样吧,我先问问区长的意见,行的话就走流程开评审会。” 马建华站起来,点了点头。“那辛苦陈区长了。” 从区政府大院出来的时候,马建华走在台阶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陈和平说“拿不准”,但马建华看得出来,陈和平其实已经有了倾向。 如果真的拿不准,他不会说“先问问区长意见”,而是会说“先放一放”。 陈和平是在走程序,也是在给自己留余地。 但真正让马建华惊疑不定的,是李澈。 陈和平刚才的反应,简直就像是按照李澈说给自己的剧本在演。 一个老干局副局长,年纪轻轻,怎么就把官场规则看得这么透彻? 这个李澈,到底什么来头? 第三百一十六章 有意见 周三的常委会上,郑国涛提前到了会议室,翻看着议程表。 何景山的投资意向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是常规议题,一个是年度财政预算调整,一个是某条道路的改造方案。 此前他已经跟梁福成沟通过。 梁福成听完后,没有马上表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郑国涛印象很深的话:“总算来了这么个事。” 梁福成说的是“来了这么个事”,郑国涛听出了弦外之音。 梁福成不是对这个项目本身有多大的兴趣,而是把这个项目当成了一块试金石。 他想看看常委们的态度,看看在这样一个“特殊”的项目面前,谁会赞成、谁会反对、谁在观望。 郑国涛来全水区之前就是跟梁福成搭班子的,后来梁福成调来全水区,点了名让他过来帮忙,市委也同意了。 可以说两个人相辅相携、知根知底,所以郑国涛对梁福成的工作风格说得上一清二楚。 梁福成的常委会,从来标榜的就是民主。 到现在为止,郑国涛还从没见过梁福成在常委会上强行推进过什么事。 事前沟通、常委会走流程通过,这种事在所难免。 但公开违反民主原则、用党委书记的身份硬性通过大多数人反对的事情,还从没发生过。 但郑国涛也知道,梁福成的“民主”是有边界的。 他不会强推,但他会用别的方式让事情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 比如今天这个议题,梁福成让他来提,自己最后总结——这就是一种姿态:我不是在替何景山站台,我只是在听取大家的意见。 常委们陆续到了。 张宏远来得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材料,表情跟不冷不热。 梁福成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上坐下,扫了一圈,说了句“开始吧”。 前两个议题过得很快,轮到第三个议题的时候,郑国涛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第三个议题,是关于魔都一家金融公司参与我区低空经济项目的投资意向。”他的语气不紧不慢,“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何景山,是市委常委何远鸿同志的儿子。何远鸿同志是咱们市军分区政委、市委常委,下个月就退休,这个想必大家都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抬起头看了郑国涛一眼。 郑国涛继续说:“何景山之前有过犯罪记录,开设赌场,被判了一年多,已经刑满释放。之后去了魔都,经营金融公司,没有新的违法记录。这次他想回来参与区里的低空经济项目,主要是以资金入股的方式,不参与具体运营。材料大家都看到了,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他说完,看向梁福成。 梁福成点了点头。“这件事我实际上已经和郑区长初步讨论过了,决定在常委会上提出来,看看大家的意见。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宣传部长李月华第一个开口,说这个项目的大方向是好的,低空经济是区里重点发展的新兴产业,有人愿意来投资是好事。 但她也提了一句,说何景山的案底还是要重视,建议在合作条款里加上严格的监管措施。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跟着发言。 政法委书记赵海平的态度跟宣传部长差不多,赞成,但要严密跟踪、重点关注。 郑国涛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数。 赞成的占了多数,但大多数都附带了条件——严密跟踪、重点关注、加强监管之类的。 没有人无条件赞成,反对的人也不少。 这个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梁福成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点个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 轮到张宏远的时候,他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只是模棱两可地说道:“何景山有犯罪记录,这是事实。区里的低空经济项目是重点工程,投资方应该经得起审查。我不是说何景山现在还有问题,我是想问在程序上,我们能不能开这个口子?万一以后再有类似情况的人进来,我们怎么把关?” 他说完,也没有给答案,而是靠在椅背上,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梁福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没有人接话。 郑国涛看了梁福成一眼。 梁福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郑国涛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有当场回应张宏远的反对,而是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之后,才放下笔,开口了。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多数同志赞成,但也有不少反对意见,这个很正常。”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何景山的事,确实特殊。有犯罪记录,这个不能回避。但我也想请大家想一想,我们搞低空经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产业做起来,把经济搞上去。何景山是犯过错,但他已经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难道我们就因为他犯了一次错就一棍子把他打死吗?!另外——” 他顿了顿,又冲众人扫视了一圈:“大家还得考虑,何景山的父亲何远鸿是咱们市委常委,虽然马上要退休了,但是他的根还在长清市,这是不是能作为一种担保?” “当然啦,我们也不能无视风险。我的意见是,项目可以推进,但在监管上要从严。将来要严格审查他公司的每一笔资金往来,确保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这个可以写到协议里,作为附加条件。” 他说完,看向郑国涛。“郑区长,你觉得呢?” 郑国涛点了点头。“我同意梁书记的意见。项目可以推进,但监管要从严。这个尺度把握好,应该没有问题。” 达不成统一意见,按照规矩,就得投票表决。 不过梁福成这次改了下规矩,让反对的先表决。 纪委书记周海平先举手,接着是统战部部长陈文忠。 陈文忠举手之后,张宏远向两边张望了一下,然后也慢慢把手举起来。 这时郑国涛注意到,梁福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最后,十一个常委六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议题通过! 但附带一个条件——严格审查何景山公司的每一笔资金往来。 散会的时候,梁福成第一个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了。 张宏远坐在位置上,没有急着走。 他把材料慢慢收进文件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梁福成回到办公室后马上把门关起来,抽出一支烟,站在窗户面前点燃了。 郑国涛不知道,张宏远跟他意见相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张宏远的保守,梁福成一早就知道。 但梁福成也知道这不能怪张宏远,在体制内,保守就相当于生存法则,保守不会犯错,保守在大部分时间都是对的。 张宏远这种人只会在明令允许的情况下办事,凡是超出明面上政策范围之外的,在他们看来都是禁令。 对张宏远来说,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了,而是成了他的人生信条。 上次他为什么在论坛组织者的问题上撒谎,根本原因就是他无法接受李澈这类非正常渠道引起领导重视的“另类”,他看见的只是李澈“把领导哄开心了”,但是看不见李澈的能力。 一次两次,梁福成还愿意给机会,愿意去开导。 但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梁福成便开始怀疑了。 你一个组织部部长,在这么重要、这么特殊的时期,跟不上我的用人理念,那还能行?! 郑国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不知道梁福成和张宏远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梁福成对张宏远有意见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不会错 何景山是在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接到通知的。 得到通知后,他马上告诉给了他爸。 何远鸿听完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李澈的号码。 当晚,何远鸿就给李澈打了电话,要请他吃饭,当面表示感谢。 李澈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何书记,我只是牵线的那个人。您真该谢的,是招商局的马局长。是他先通融,令公子的投资意向才能往下走程序。” 何远鸿没有犹豫,便让李澈帮忙把马建华约出来,一块儿吃顿饭。 何景山的意向能通过,本就在马建华的意料之外。 接到李澈的电话说何远鸿想当面感谢自己,马建华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倒不是说马建华从没和领导吃过饭,而是何远鸿怎么说都还是市委常委,哪怕马上退休,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个市委常委请自己吃饭,还要感谢自己,说出去都能涨涨脸面。 第二天晚上,李澈和马建华如约赶到何远鸿定好的饭店。 何远鸿先到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穿军装。 看见李澈和马建华,他便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来,跟两人一一握手。 握到马建华的时候,他的手多停了一秒,目光也在马建华脸上多停了一秒。 “马局长,久仰了。” 马建华赶紧微微欠身。“何书记,您太客气了,应该我来拜访您才对。” 三个人落座,何远鸿便张罗着点菜。 吃饭的流程就那样。何远鸿频频举杯,谢完了李澈又谢马建华,说自己虽然要退休了,但两位如果有什么需要,能帮的自己一定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不是客套,眼睛看着对方,酒杯端得很稳。 李澈和马建华自然是连声“不敢”,表示都是一些小事,何书记言重了。 离开的时候,何远鸿给李澈和马建华一人塞了一箱礼物,用普通的纸盒装着,不重,但分量不轻。 他非得看着两人放进后备箱才肯离开。 目送何远鸿离开后,马建华站在自己的车旁,看着李澈,笑了一下。 “李局长,往后咱们多往来,有事尽管打电话。” 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扶着他坐进车后座,然后吩咐代驾给送回家。 他自己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时好奇,便打开后备箱把何远鸿给的纸盒打开看了看。 看完他不禁笑了。 何远鸿给的是一整箱的茅台。 同一时间,梁福成也约了郑国涛在区委大院旁边的一个茶楼见面。 郑国涛接到电话的时候有些意外。 他和梁福成没少私下见面,但极少因为私事。 恰恰相反,梁福成私下里找他聊的,一般都是大事。 他心里隐约觉得,今晚这茶,怕是不好喝。 他换了件衣服,开车过去。 到的时候梁福成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 茶几上摆着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梁福成没有喝,只是盯着那壶茶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梁书记。”郑国涛在他对面坐下来。 梁福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坐吧。自己倒茶,我就不给你倒了。” 郑国涛倒了一杯茶,端在手里,没有喝。 他在等梁福成开口。 梁福成约他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喝茶。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梁福成忽然开口了。 “老郑,人大的老赵,是不是快退了?” 郑国涛愣了一下。 老赵是区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按年岁今年确实该退了。 梁福成突然提到老赵,难不成是想动人了? “应该是下半年。”郑国涛说,“具体的,组织部那边能查到。” 梁福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想让张宏远接他的位子。” 果然! 郑国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跟梁福成搭档多年,郑国涛深知这位书记的脾气——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不是在商量,是在告知。 郑国涛放下茶杯,脑子里迅速转了起来。 张宏远如果去了人大,组织部部长的位子就空出来了。 谁来接? 这不是小事,组织部是管干部的地方,谁坐这个位子,直接影响全区的人事格局。 他马上问:“张宏远走了,组织部的位子谁来接?” “罗志斌可以接。”梁福成说,他显然事前已经考虑清楚了,“他的表现一直不错,而且对新事物不像张宏远那样抵触。” 郑国涛看了他一眼,“他也是我想到的第一人选。” 两人的目光在茶桌上碰了一下,各自端起了茶杯。 忽然,郑国涛意识到一个问题,抬起头看着梁福成。“梁书记,这次是不是正式谈话?” 梁福成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吧。你要是没意见,下一个我就得问问振峰了。” 郑国涛心里动了一下。 他大概清楚梁福成为什么对张宏远不满,也理解梁福成想换掉张宏远,但他没想到梁福成会这样急切,这就开始正式吹风谈话了。 一般来说,梁福成想动一个人,会先听一听大家的意见,然后看情况决定是否要吹风。 这次竟然这么直接,而且动的还是一个区委常委。 “梁书记,是不是急了点?”郑国涛问。 梁福成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是有点急。但组织部太关键了。咱俩能不能成功把架子搭起来,组织部是关键中的关键。他吏部尚书干不好,咱俩这皇帝当了也是白当。” 郑国涛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权衡。 梁福成说的是实话,全水区要推进低空经济、招商改革,组织部如果跟不上节奏,一切都是空谈。 “那行。”郑国涛说,“既然您拿定主意了,那我全力支持。” 梁福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又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老干局那个李澈,我打算用起来。既然这次动了,干脆就一动到底,把他从老干系统调出来。” 郑国涛笑了。“那就是组织部内部的事了。您觉得可以,就直接跟罗志斌说呗。” 梁福成也跟着笑了。“李澈原来不是你们区府办的吗?算起来也是你的人。我自然要问问你的意见了。” 郑国涛想了想。 他对李澈的印象不算深,只知道这个年轻人在老干局搞得风生水起,论坛的事在全市都出了名。 之前梁福成也提过几次,说这个年轻人不错。 不过还是那句话,上次无意中听到李澈和周琦的对话中,让郑国涛感觉对李澈比较放心。 “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郑国涛说,“不过就我对他有限的了解,这个年轻人应该不会错。” 梁福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百一十八章 空壳公司 五一过后,李澈带着韩老去了趟陈坪村。 车开进村口的时候,田里的烟苗已经蹿了半人高,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叶子翻起银白色的背面,像是整片地在闪光。 韩老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长势不错”。 李澈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刚熄火,就看见秦婉音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都没想到,自开年上班分别后,竟然快两个月没见到面了。 李澈决定要过来的时候便通知了秦婉音,两人约好在陈坪村碰面。 秦婉音穿着一件旧冲锋衣,裤腿上还沾着泥巴,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比过年时又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韩老,您来了。”秦婉音先跟韩老打了招呼,然后转向李澈,上下打量了一眼,“路上还好吧?” “还行。”李澈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韩老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没有点破。 陈富贵从村委会里迎出来,握着韩老的手不肯放,说韩老您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韩老说他就是这副骨头,胖不了。 一行人在陈富贵家落脚,陈富贵媳妇儿炒了几个菜,又开了瓶酒。 喝了两杯之后,陈富贵话多了起来。 他说合作社现在算是走上正轨了,地里的活大家伙儿都懂,只要路子趟出来了,他们走得比谁都顺。 他说合作社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呼百应,大家都往一个地方攒劲,什么事办起来都方便。 “不说别的,”陈富贵放下酒杯,“往年催农保和合作医疗,是最头疼的事儿,挨家挨户敲门,求爷爷告奶奶。现在呢?我就在合作社的群里说了一句没交的抓紧交,别到时候影响合作社的分红。你猜怎么着?不到一个月,全交齐了。” 李澈笑了。“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算什么以权谋私?”陈富贵眼睛一瞪,“我这是为群众着想。再说了,他们交的钱又不是给我,是给国家的。我就是帮国家催了个缴。” 韩老在旁边听着,笑而不语。 秦婉音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李澈碗里,说:“陈支书说的是实话。老百姓不是不愿意交,是怕交了看不见好处。合作社让他们看见了好处,他们就不抵触了。” 陈富贵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说到底,关键就是一个字——钱。乡亲们指着你挣钱,而且有余钱,这些事就不是事。你要是让他们挣不着钱,你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你。” 李澈点了点头。 他知道陈富贵说的是大实话。 陈坪村就这样,只要不出岔子就没什么好看的。 下午在地里转了下,一行三人就回了乡里。 晚上,李澈找了家宾馆把韩老安顿下来,就跟秦婉音回了她乡政府院里的宿舍。 一夜无话…… 隔天,秦婉音便带着他们去了趟青冈岭,看了看研究室,又看了看王雪梅采回来的山货。 跟着又回到乡里看了下挂在门口的那块写着“新林山青农产品销售有限公司”的牌子。 秦婉音说现在销售公司就陈波和王雪梅两个人,这块牌子实际上就是挂在这儿,其实什么都没有。 李澈笑说那就是个空壳公司。 秦婉音狠狠掐了他一把。 韩老站在牌子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路子对。小买卖靠人,大买卖靠牌子。你把牌子立起来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秦婉音说销售公司表面上看就是两个人一台车,可实际上是一系列的路子。 从收购到分拣到包装到销售,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盯着,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她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量不够,山里东西多,但能稳定供货的采集户不多。 她正在跟杨大海商量,想在青冈岭搞一个采集户培训班,把那些有心想干但不知道怎么干的人拢起来。 “要是能把齐爱民那边的路子也走通,那就更好了。”秦婉音忽然说了一句。 李澈看了韩老一眼,随后冲秦婉音笑道:“不急,总会走通的。” 之后,秦婉音又领着李澈和韩老去见了李秀英以及杨昌盛,在乡里溜达了两天,李澈便打算离开了。 可就在要离开的前一天下午,李澈正和韩老乡里逛着,忽然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秀英。 “李局长,晚上有空吗?能不能来县里坐坐。” 李澈愣了一下。 他和韩老这次来富林县,出发前就给李秀英打过电话,到了之后也见过面了,在乡政府坐了半个多小时,聊了些工作上的事。 这会儿李秀英突然约到晚上私下里见面,他估计是有什么事。 “好,李乡长,您定地方,我到时候过去。” 挂了电话,李澈便跟秦婉音告辞,说今天晚上住县里,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到了县里,李澈找了家酒店住下,跟韩老说了李秀英约见面的事。 韩老问要不要他一起去,李澈想了想,说一起去吧,听听也好。 晚上七点,李澈和韩老到了李秀英说的那家茶楼。 李秀英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还没动过。 看见李澈和韩老一块儿进来,她的目光在韩老身上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也有一丝为难。 “韩老也来了?”李秀英站起来,跟韩老握了握手,语气有些迟疑。 李澈看出来了,便说:“李乡长,韩老不是外人,什么话都可以跟他说。”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韩老,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坐吧,先吃饭,边吃边说。” 她拿起菜单,翻开,又合上了。 李澈注意到,她的心思不在饭上。 李澈没有催她,韩老也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秀英终于开口了。 “李局,我想问一下,我们县的书记张启明,你认识吗?” 李澈闻言一愣,他不认识什么张启明,看韩老的样子,好像也不认识,他不明白李秀英怎么忽然提了这么个问题。 “不认识,第一次听说,怎么啦?” 李秀英看了看韩老,犹豫了一会儿,说:“他找我谈过话,是私下里,应该是有想法让我当乡党委书记。他还特意问起小秦……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不是你这边……或者韩市长那边有什么想法?” 第三百一十九章 斗下来 李澈这才明白,李秀英为什么见了韩老会那么为难。 她约自己出来,不是叙旧,不是闲聊,而是想打听韩市长这边的动向。 也难怪她在正式见面的场合没有问出来。 李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快速转着。 从李秀英刚才的话里,他听出了几层意思。 首先,他确实不认识什么张启明,也从没见过面,只是从秦婉音和向伟的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富林县的书记,他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没有任何交集。 其次,李秀英说张启明“有想法”让她当乡党委书记,这个“有想法”应该不是随便说说——极有可能是这个县委书记已经正式询问过李秀英了。 否则,李秀英不会把这个话说到他面前来。 第三,这个想法不是通过自己传递的。 如果是韩市长的意思,那韩老应该知道。 韩老都不知道,说明这事跟韩市长没关系。 除非—— 除非韩市长的这个指派不是为了婉音。 李澈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市长要提拔一个乡党委书记,犯不着绕过自己的哥哥,直接去跟一个县委书记打招呼。 就算打了招呼,张启明也不会傻到直接去问李秀英“韩市长想让你当书记”——那不是提拔,那是害人。 所以,张启明找李秀英谈话,应该是他自己的意思。 可是—— 李秀英后面那句话一直在李澈脑子里转:张启明特意问起过秦婉音。 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个“特意”法? 是询问李秀英的时候顺带问起的,还是单独问起的? 李澈放下茶杯,看着李秀英的眼睛。 “李乡长,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李秀英心头一震。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澈,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这个小了她十多岁的小伙子,竟然仅凭这几句话,就洞悉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没错。 她之所以约李澈出来,就是因为有顾虑。 李秀英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韩老。 韩老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端着茶杯慢慢喝,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什么都听见了。 李秀英咬了咬牙。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张书记的意思很明显——他想让我挑头,跟齐县长斗。” 李澈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原因嘛,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李秀英苦笑了一下,“我们乡这一两年干的事,让张书记觉得,有人有胆子、有能力反抗齐县长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你知道的,齐县长他……”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李澈听懂了。 齐爱民在富林县经营多年,根深叶茂。 张启明虽然是书记,但未必压得住他。 张启明需要一个“先锋”,一个敢跟齐爱民正面冲突的人,来帮他撕开一个口子。 而新林乡这一两年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顶着齐爱民干成的。 这在张启明眼里,就是一种“反抗能力”的信号。 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我是不愿意挑这个头。” 她看着李澈,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 “所以我想告诉你,如果这是你……或者是韩市长的意思,我希望你们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李澈转过头,看了韩老一眼。 韩老端着茶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李澈看懂了——韩老的意思是说:这事跟韩市长没关系。 李澈转回头,看着李秀英,语气很平静。 “李乡长,首先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应该不是韩市长的意思。如果韩市长有这个意思,那韩老应该知道。” 李秀英的目光移到韩老身上。 韩老放下茶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李秀英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 “如果你不想挑这个头,”李澈继续说道,“你只管跟张书记说清楚。你是乡长,你有你的工作安排,你不想掺和县里的斗争,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毛病。” 李秀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另外——”李澈话锋一转,“我想再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张书记是什么时间问起婉音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 “就是……问完我的意思之后,随口问了几句。” “怎么个随口法?”李澈追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李秀英回忆了一下,慢慢说道:“他问小秦来新林乡多久了,干得怎么样,山货那个项目是谁的主意。还问了她的性格、跟同事处得怎么样、群众评价好不好。” “就这些?” “就这些。”李秀英说,“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听他那意思,不像是正常的上级想了解下级。更像是有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来向我印证。” 李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人跟张启明说了什么。 谁? “而且——”李秀英又补了一句,“你也知道,陈坪村支书陈富贵,还有我们乡副乡长张广才,两个人的处分,都是你们两口子给压下来的。” 李澈明白李秀英的意思。 陈富贵和张广才的事,不管是不是婉音起了作用,但在明面上,的确是她出面给压下去的。 在李秀英看来,这说明李澈和秦婉音有“保人”的能力。 在张启明看来,这说明新林乡有一股“不怕齐爱民”的力量。 李澈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脑子里所有的信息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张启明想动齐爱民,但他需要有人冲锋陷阵。 他看到了新林乡这一两年的变化,看到了陈富贵和张广才的“被保下来”,看到了秦婉音绕开齐爱民把项目干成了。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新林乡——投向了李秀英,也投向了秦婉音。 他找李秀英谈话,是想让她当先锋。 他问起秦婉音,是想知道这个“能干成事”的副乡长,是不是也能用。 至于“有人跟他说了什么”——那可能是韩邦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李澈觉得,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李澈忽然歪嘴笑了一下。 李秀英看见他这个笑容,愣了一下。 “李乡长。”李澈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这些情况您都了解,那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和婉音能够帮助您和张书记,把齐县长给斗下来呢?” 李秀英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李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在走。 韩老端着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百二十章 接受安排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宿舍楼里。 张启明坐在书房里,面前的台灯亮着,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 李秀英那张犹豫不决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他想起自己跟李秀英谈话时的情景——他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他想把杨昌盛换下来,让她做乡党委书记的位子。 换作一般人,这种话一出口,对方就算不喜形于色,至少也会表个态、说几句“感谢组织信任”之类的话。 李秀英倒好,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张书记,我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 张启明端起凉透的茶杯又放下,心里堵得慌。 他无法想象,一个体制内的人面对这样的晋升机会,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欣雀跃,而是“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你都当上乡长了,不想着继续往上爬,你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一个县委书记亲自找你谈话,你不但不感谢我,还表现得那样为难,传出去了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慢慢调整自己的呼吸。 不能完全怪李秀英。 他得承认这一点。 新林乡能顶着齐爱民的压力做出现在的成绩,李秀英作为乡长不可能不出力。 那个杨昌盛,他多少了解一些——四平八稳、不惹事、不揽事,典型的“太平官”。 张启明不认为杨昌盛有那个胆子敢对抗齐爱民。 一定是李秀英,还有那个什么秦婉音,在背后推着杨昌盛往前走。 所以他才决定撤掉杨昌盛,把李秀英换上来。 不是因为杨昌盛干得不好,而是因为杨昌盛“不够用”。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硬仗的书记,不是一个只会看摊子的守成者。 张启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县委大院的院子,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停得整整齐齐的公车。 他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很多人会说你一个县委书记,妥妥的一把手,怎么可能斗不过一个副县长? 就算他齐爱民在富林县根深蒂固,你县委书记就是管人的,随便找个借口不就可以把他弄下来吗? 张启明苦笑了一下。 他何尝不这样想。 自己一拍桌子,一声怒喝,就把齐爱民赶去人大或者政协,多痛快。 可是他不能这么干。 他是党委书记,是这个班子的班长。 他不仅有责任维持全县百姓的生存、发展,更有责任维持这个班子的团结稳定。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团结的。 要不然,全县百姓或者全县机关工作人员看着你一个一把手跟一个副县长斗来斗去,让人笑话都是小事,上面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就算你斗赢了,以后传出去也是“县委书记整副县长”。 这让自己以后还怎么带班子? 其实这个道理,齐爱民也懂。 所以不管他在背后怎么拆台、怎么闹别扭,明面上见了自己,不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张书记好”? 这就是体制内的生存法则。 很多时候,互相之间已经斗得你死我活了,但是表面上该握手握手、该给笑脸就得给笑脸。 所以张启明不是斗不过齐爱民。 而是这事儿不能他自己干。 这就和韩邦国处理陈坪村的烤烟问题一样,韩邦国不能自己下场,得找一个代理人。 李秀英,就是张启明看中的代理人。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代理人还没上场就想退缩了。 张启明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其实他刚来富林县的时候就在着手准备了。 他笼络了一些人——县委办、组织部、宣传部,这些县委口子的部门,他多少能说上话。 但问题是,这些人很难触及县里的具体事务。 农业农村局、财政局、发改局这些要害部门,要么在齐爱民的分管范围内,要么跟齐爱民的关系很深,他的人根本插不进去。 他也试探过许国华。 许国华是县长,论级别跟他平起平坐,但许国华这个人…… 张启明跟他暗示过几次,许国华都没有回应,既不接话,也不拒绝,就是笑笑,然后岔开话题。 张启明知道,许国华是在观望。 谁赢,他帮谁。 或者更准确地说——谁赢,他跟谁。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他老婆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几点了?还不睡?” 张启明晃了晃脑袋,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钟。 十一点四十。 “马上。”他说。 “你都说三遍马上了。”他老婆走进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明天你不是还有会吗,赶紧洗漱睡觉。” 张启明没再说什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了洗手间。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他想起自己刚来富林县时候的样子,意气风发,觉得凭自己的能力,三五年之内一定能把这摊子事理顺。 现在呢? 来了快两年了,齐爱民还是那个齐爱民,纹丝不动。 张启明关了灯,躺到床上。 他老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张启明在食堂吃早饭。 县委的食堂不大,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刚咬了一口馒头,手机就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但他认出了这个号码。 昨天他给李秀英留了自己的私人号码,李秀英打通过一次,这个电话就是李秀英那个号码打来的。 张启明放下馒头,接通了。 “李乡长?” “张书记,是我。”电话那头,李秀英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静了很多,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张书记,我考虑好了。” 张启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接受组织的安排。” 张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端起稀饭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馒头继续咬。 嚼了两口,他忽然笑了一下。 食堂里没有别人注意到他。 张启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端起稀饭碗,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步子不快不慢,但比平时轻了一些。 第三百二十一章 常务会 县政府常务会上,烟雾缭绕。 许国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关于全县烤烟种植补贴政策的调整方案。 文件他已经看过了,内容很简单——取消新林乡的烤烟种植补贴。 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鉴于新林乡产业结构调整方向与全县烤烟产业发展规划不一致,经研究,决定自本年度起不再将该乡纳入烤烟补贴政策覆盖范围。” 许国华知道,这个“经研究”是什么意思。 就是齐爱民研究过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齐爱民。 齐爱民夹着半支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烟灰掉在他的深色西装裤上,他随手弹了一下,弹不干净,也不在意。 许国华深吸了一口气,憋住,然后挤出一个笑脸。 “老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商量,“补贴政策是面向全县烟农的,你单独把新林乡取消掉,老百姓会怎么说咱们政府?” 齐爱民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许国华一眼,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补贴政策是用来鼓励烤烟种植的。既然他们新林乡不愿意执行县里的政策,那就干脆什么政策都不给。这是他们自找的。” 许国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忍住了。 “那也不能不给补贴吧?”他的语气还是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在加重,“你不能把气撒在愿意种烤烟的人身上。新林乡的那些烟农,他们做错了什么?” 齐爱民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坐直了身子,看着许国华。 “他们要怪,只能怪他们乡政府。”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咱们不给政策,是他们新林乡政府不要咱们的政策。” 许国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常务会一共七个人,除了他和齐爱民,还有五个。 胡大勇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是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在富林县干了二十多年,跟齐爱民是同一茬的人,两个人之间自有一种默契。 邱跃进坐在胡大勇旁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许国华看了一眼,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很清楚——邱跃进不会抬头,不会跟他对眼神。 邱跃进分管住建、城管、自然资源,手里握着全县最肥的一块地,他跟齐爱民的关系,不比胡大勇浅。 还有那个办公室主任宋玉国,坐在最边上,正在给齐爱民倒茶。 倒完了,又绕过去给胡大勇续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自己的杯子,低头喝水。 好像这个常务会跟他没关系一样。 许国华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另外两个人。 这两人倒是敢看许国华,可是也不敢帮腔。 许国华心里叹了口气。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甚至可以说是常务会的常态。 往往一件事,齐爱民拿定了主意,不管许国华怎么坚持,都没人敢帮腔。 渐渐的,许国华学聪明了。 你们不是愿意让齐爱民管吗? 行,那就让他管去吧。农业他管,财政他管,发改他也想插一脚,那就都让他管去吧。 反正出了事,挨板子的不是我一个人。 可是今天—— 许国华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齐爱民要取消补贴政策,不是全取消,只是取消新林乡的。 这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 许国华倒是不担心齐爱民和新林乡之间的私仇,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跟他没关系。 他担心的是:如果这个政策真执行下去,到时候上下两头挨骂的,是他许国华。 老百姓不会去骂齐爱民,他们只知道县政府不给钱了。 上面也不会去骂齐爱民,因为群体事件首先问责的是县长,不是常务副县长。 齐爱民这一刀,砍的是新林乡,但血溅在他许国华身上。 不过—— 许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他跟齐爱民周旋了这么久,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们都是这个意思?” 会议室里沉默了两秒。 胡大勇把烟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开口了。 “县长,我觉得老齐说得有道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说白了,这不是补贴不补贴的问题,而是政策执不执行得下去的问题。县里一盘棋,他新林乡为什么就要特立独行?要是以后县里的政策下面都这么干,咱们县政府还怎么工作?”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齐爱民,齐爱民微微点了点头。 胡大勇继续说道:“他新林乡不是觉得烤烟不行吗?那这个补贴政策给不给他们就无所谓嘛。他们想走别的路,那就让他们走去呗。咱们把补贴给那些愿意种烤烟的地方,合情合理。” 两个人眉来眼去的,许国华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胡大勇开了头,其他人就好办了。 邱跃进终于抬起头来,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我同意胡县长的意见。” 然后就低下头,继续写他的去了。 发改委的老刘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这个……从政策执行的角度看,确实应该统一。” 财政局的老郑说:“补贴资金盘子就那么大,集中用在愿意种的地方,效益可能更高。” 宋玉国看了看齐爱民的脸色,也说了一句:“烤烟产业确实需要政策引导,新林乡既然有别的打算,咱们也不好强求。” 千篇一律。 许国华听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国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齐爱民。 “那行。既然统一意见了,宋主任,你整理成会议纪要,我拿去报给张书记,看是不是常委会上再讨论讨论。” 齐爱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扭头看着许国华,眉头拧了起来。 “有那个必要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这就是咱们政府这边的事,张书记管不着。” 许国华看着他,没有退让。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和,但话里的分量,比刚才重了。 “管不管得着,我都得报上去。要不要上常委会,那是张书记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齐爱民盯着许国华看了好几秒,随即一挥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行,报就报!我倒要看看咱们常务会上的意见,常委们怎么反对!” 然后他转过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许国华没有再看他。 他知道上了常委会多半也没用,但他无所谓。 因为只要交给张启明了,这件事他就不用管了,最起码出了事问下来,他是上报过的。 他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摞好,放进文件夹里。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他的手,很稳。 第三百二十二章 强硬一点 张启明只是看了一眼许国华递来的材料,就草草扔在了桌上,他连第二页都没翻。 这不是许国华第一次这么干了。 每当许国华拿着本该是政府层面的决策来找自己要意见的时候,张启明就知道,他是来甩责任的。 两个人还没有真正开展过合作,也没真正谈过心,所以相互之间还保留着最初的客气。 张启明翘着二郎腿,玩味地看向许国华。 “国华县长,既然你们常务会达成了统一意见,你拿主意就行了,干嘛还费劲跑我这儿来?” 这已经不知道是张启明第多少次问这样的话了。 他都已经料到许国华会怎样回答。 果然,许国华在沙发上倒腾了一下翘着的双腿,换了个姿势,笑着说:“张书记,这事有点儿大,我觉得还是应该以常委会的最后决策为准。” 张启明心里笑了一下。 许国华是万不会说出“我斗不过齐爱民”这句话的。 尽管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就和张启明必须维护这个班子的体面一样,许国华也必须维护常务会的体面。 一个县长,在常务会上被副县长架空,说出去不好听。 张启明笑了笑。 “行,那就上会讨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我是赞成你们这个意见的。” 许国华愣了愣。 他指着张启明扔在一旁的材料,语气有些迟疑:“张书记,您是不是再认真考虑考虑……” 不等许国华说完,张启明就摆了摆手。 “不用考虑了,我都看清楚了。你回去就说我同意了,就是上会走个过场。” 许国华闻言,内心一喜。 什么常务会、常委会,都不如张启明这一句话管用。 张启明说他同意了,那么这件事就有人负责了。 至于齐爱民怎么样,他就不用操心了。 许国华收起双腿,站了起来。 “那行,张书记,我先回去了。” “国华县长,别急着走。” 张启明也站了起来,拿起许国华的杯子,走到饮水机旁续了点水,然后放回许国华面前。 “咱俩好像还没有正式谈过心。”张启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语气比刚才缓了很多,“我作为班长,这是我的责任。咱们俩个正副班长,如果思路走不到一块儿去,那下面的人也不好办事。” 许国华端着水杯,没有坐下。 “今天赶巧,我手头上没什么事,干脆咱俩好好谈一谈。”张启明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许国华笑了笑,重新坐下来。 “那还有什么好谈的?您是党委第一负责人,我都听您的。” 张启明摆了摆手,笑了一下。 “哎,不能这么说。我管人,你管事;我管方针,你管执行。咱们俩是相辅相成,不能说谁听谁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国华脸上。 “不过——” 许国华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下面的人听不听咱俩的,就得另当别论了。” 张启明说完,看了许国华一眼。 许国华明显有些心虚,别过了眼神,低头喝了一口水。 “张书记说的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下面的人太不好管理了。你又怕他们不做事,又怕他们乱做事……唉,是挺伤脑筋的。” 张启明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啊,有的时候咱们就得强硬一点。” 许国华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明白,张启明是在逼他站队。 可是现在,他怎么可能选边站? 齐爱民那边得罪不起,张启明这边也得罪不起。 他夹在中间,能做的就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敷衍。 许国华放下水杯,挤出一个笑容。 “张书记,强硬一点是没错,但也得看情况……”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那什么,张书记,我那边待会儿还有个会,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回,下回咱俩再好好谈。” 张启明笑了。 许国华就是这样,紧要关头就开溜。 他没拦着,站起来,准备送客。 “行,那下回再聊。” 许国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对了——” 张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国华停下脚步,回过头。 “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张启明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很随意,“我打算把新林乡的杨昌盛换下来,把李秀英提起来。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许国华愣在了原地。 换新林乡的杨昌盛? 什么意思? 张启明什么时候跟齐爱民步调一致了? 一个要取消新林乡的政策,一个要拿掉新林乡的书记。 他刚才不还说要“强硬一点”吗? 许国华脑子里转得飞快,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他看了张启明一眼。 张启明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等他的反应,又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许国华张了张嘴,愣愣地答道:“我……我没什么意见啊。” 张启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那就好。那咱们就下次开会一起讨论。” 许国华“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走廊上,许国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张启明最后那句话。 换杨昌盛,提李秀英。 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在新林乡安插自己的人?还是另有打算? 不对—— 张启明刚才说“我赞成你们这个意见”——他赞成取消新林乡的补贴。 一边砍掉新林乡的政策支持,一边换掉新林乡的书记。 这是要整新林乡? 许国华忽然想起刚才张启明说的那句话——“下面的人听不听咱俩的,就得另当别论了。” 新林乡这一两年干的事,确实有些特立独行。 难道张启明也觉得他们“不听话”了? 可是张广才,还有那个秦婉音,张启明不是已经“轻饶”了他们吗? 难道说张启明私下里和齐爱民达成了什么意见? 还是说,他们两人站一边了? 张启明嘴里下面不听话的人,指的不是齐爱民,而是杨昌盛?! 许国华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但他没有回头。 推开楼梯间的门,径直走了下去。 第三百二十三章 背锅 常委会如期召开。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许国华,右手边是副书记常勇,再往两边依次排开。 齐爱民的位置在长桌的中段,不靠前不靠后,但他的气场从来不需要位置来加持。 议完常规议题后,张启明给许国华递了个眼神。 许国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把那份关于取消新林乡烤烟补贴的会议纪要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经研究,建议自本年度起不再将新林乡纳入烤烟补贴政策覆盖范围。请常委会审议。” 说完,他抬起头,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张启明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国华等了两秒,见没有人要发言的意思,便补了一句:“这个意见,县常务会上已经讨论过了,大家基本达成一致。” 他特意用了“基本”两个字。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但多数人同意了。 至于谁不同意,他没说,也没人会问。 张启明放下茶杯,开口了。 “会前我已经看了这份材料。”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国华身上。 “新林乡这两年确实干得不怎么样。杨昌盛作为党委书记,坚定不了原则,县里给的政策落实不下去,那就不能怪县里不给机会。” 许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张启明这话,不像是“赞成”,倒像是在替齐爱民背书。 齐爱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看了许国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像是在说:你看,张书记都站在我这边。 许国华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启明身上。 “其他人呢?”张启明问,“有没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张启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新林乡今年的烤烟补贴,取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杨昌盛不作为,确实应该给点惩罚。” 齐爱民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会议室里散开。 许国华没有搭理齐爱民。 他一直在盯着张启明。 如果张启明是一个善于掩饰的人,那齐爱民显然不是。 齐爱民对待张启明的态度,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更恭敬,也没有更亲近,还是那种“我敬你一分,是因为你的位置,不是因为你这个人”的做派。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启明和齐爱民并没有站到一块儿去。 如果张启明真的和齐爱民达成了什么默契,齐爱民不可能还是这副表情。他至少会给张启明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或者一句“谢谢张书记支持”。 可是什么都没有! 齐爱民还是那个齐爱民。 那张启明呢? 他为什么一边倒地向齐爱民的意见靠拢? 他手里究竟握着什么牌? 许国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脑子里转得飞快。 “下一个议题。” 张启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第一页翻过去,露出第二页。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新林乡的班子调整。” 齐爱民夹着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张启明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齐爱民身上,但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新林乡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不是说他们没干事,但跟其他乡镇比,确实差了一些。杨昌盛作为乡党委书记,难辞其咎。” 他翻开手里的材料,念了几句。 “烤烟种植面积连续三年下滑,产业结构调整推进缓慢,重点项目落地率低于全县平均水平。” 念完,他合上材料,看着大家。 “这些情况,我不说大家也知道。杨昌盛这个人,怎么说呢,他不是不干,是不知道怎么干。遇到事情犹豫不决,政策落实不坚决。新林乡这两年为什么落后?根子就在书记身上。” 齐爱民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张启明。 他的脑子里在转。 张启明说的这些,不就是他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吗? 什么“不作为”“政策落不下去”——这不正是他取消新林乡补贴的理由吗? 如果他反对张启明换掉杨昌盛,那他就是在反对自己。 更何况—— 齐爱民吐出一口烟,慢慢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 礼尚往来,是常委会上的潜规则。 前面的议题张启明没有任何反对,全票通过。 现在张启明提自己的议题,你要是反对,那就太不给面子了,大家会认为你不识抬举。 这跟当场撕破脸没什么两样。 最关键的是—— 齐爱民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杨昌盛这个人,他早就看不惯了。 举棋不定、反复无常,谁的话都听,没什么主意, 这种干部,留着也没什么用。 齐爱民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许国华坐在张启明旁边,一直在观察。 到现在,他稍微看出了点门道。 张启明提出换掉杨昌盛,不是临时起意。 他前面赞成取消新林乡补贴,也不是向齐爱民示好。 他是把“取消补贴”当成了“换掉杨昌盛”的筹码。 你齐爱民要取消补贴,我同意了,作为交换,我要换掉杨昌盛,你也别拦着。 这个算盘打得不错。 可是—— 许国华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昌盛虽然是乡党委书记,但他的分量似乎还不够。 就算把李秀英加进来,也不够张启明背“取消补贴”这口锅的。 取消新林乡的烤烟补贴,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新林乡的烟农闹起来,上面追责下来,张启明作为县委书记,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就为了换掉一个杨昌盛,甘愿背这口锅? 不可能。 张启明一定还有别的事。 许国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大家有什么意见?”张启明问。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齐爱民没有开口,其他人就更不会开口了。 张启明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杨昌盛不再担任新林乡党委书记。”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下面,说一下杨昌盛的安置问题。” 张启明放下笔,看向齐爱民。 “老齐,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位置?” 齐爱民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 “没有。我这边几个局,人员都超编了,实在塞不进去。” 张启明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 “行,那就我来安排。” 他顿了一下,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县科协的老周,糖尿病好几年了,还有三高。我跟他商量过了,让他内退。就让杨昌盛顶替老周,去科协当主席,大家觉得怎么样?” 第三百二十四章 究竟有多近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县科协虽然比较边缘,但也是正科单位。 杨昌盛过去也算是平调,中规中矩。 “那就这么定了。”张启明合上材料,“下面,说一下接替的人选。”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先提一个人——新林乡乡长,李秀英。她在新林乡干了不少年,熟悉情况,相对而言工作也有章法。” 他说完,看了齐爱民一眼。 齐爱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其他人有没有推荐的人选?”张启明问。 齐爱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我提一个——县农业农村局的副局长刘治。他在农业农村局干了八年,对农业政策熟悉,也有乡镇工作经验。让他去新林乡,至少在烤烟种植上能把局面扭转过来。” 张启明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 “行,两个人都提上来了。组织部走程序,考察一下。” 他看了一眼组织部长孙加成。 孙加成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在考察结果出来之前——”张启明顿了一下,“先让李秀英代理。最终的人选,等组织部考察完了再上会讨论。” “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张启明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那就这样。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茶杯碰撞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 齐爱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朝门口走去。 经过许国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许国华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也带着一丝困惑。 得意的是,他的提案通过了。 困惑的是,张启明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但他没有问,只是从许国华身边走过,推开门走了出去。 许国华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目光落在张启明空着的主位上。 张启明已经走了。 许国华慢慢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他感觉得到,张启明有什么打算。 今天这个常委会,表面上看跟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是张启明今天面对齐爱民的气势,已经有所不同了。 ...... 晚上,张启明坐在车后座,抬手敲了敲前排的椅背。 “开慢一点。” 司机应了一声,车速缓了下来。 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路灯光从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明暗交替的光斑。 他需要再想想。 之前接到韩邦国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在意。 市里的领导给下面打电话“关心”某个人,是常有的事。 韩邦国说“想要打开富林县的局面,可以关注一下秦婉音”,他照做了。 经过他的观察,他发现这个女干部确实和富林县的其他人不太一样,有想法、有干劲,最关键的——她不怕齐爱民。 在新林乡那种地方,不怕齐爱民的人,他还没见过几个。 然后就是前几天,他找李秀英谈话。 李秀英又说起李澈这个人,说李澈是秦婉音的丈夫,身旁还经常跟着韩邦国的亲哥哥。 这是什么意思? 韩邦国在布局富林县? 可是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难道上次韩邦国给自己打电话,是在向自己伸橄榄枝? 还有李秀英——她对李澈那么推崇,难道就是这个人让她改变了主意? 李秀英还说起什么十几年前的械斗事件,说可以扳倒齐爱民。 张启明当时没有表态。 说实话,他不怎么相信。 他来富林县两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就算真的有,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齐爱民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 不过,李秀英说得那么笃定,李澈查得那么深,万一呢? 万一这条线真的能摸到齐爱民身上呢? 李秀英说具体的可以问问这个李澈,听她那意思,好像很想让自己和李澈见一面。 今天,他让李秀英帮忙把这个李澈约出来。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李澈究竟是何方神圣。 但同时,他心里也有一层隐忧——这个李澈,会不会暴露自己的计划? 齐爱民在富林县的触角太长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传到他耳朵里。 如果李澈不够谨慎,如果他们的见面被什么人看到,那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张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车还在往前开,到了约定的饭店,他吩咐司机把车开远一点,如果要用车,他会提前打电话。 ...... 张启明在饭店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前台的服务员迎上来,他报了李澈的名字,服务员点了点头,领着他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张启明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盆绿植。 李澈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个果盘,看样子等了一会儿。 见了张启明,李澈立即起身,朝他迎过来。 张启明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跟他想象的那种形象完全不同。来之前,他在脑子里勾勒过李澈的样子——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一看就像很有心机的那种人。 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穿着一身牛仔裤加t恤,笑起来满面阳光,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官场老手”的气息。 他走到张启明跟前,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张书记,辛苦了。” 张启明握了握他的手,触感很实诚,没有那种刻意用力或者软绵绵的试探。 “等很久了吧?”张启明说。 “没有没有,前后脚的事。”寒暄着,李澈便把张启明迎了进去。 两人在圆桌对面坐下来。 服务员进来换了壶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包厢里安静下来。 张启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李澈,没有绕弯子。 “李秀英跟我说,你跟韩市长关系很近。我想知道,究竟有多近?” 李澈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语气很坦然。 “张书记,我跟韩市长没有私人关系。我是在老干所工作的时候,认识了韩市长的哥哥韩老。韩老是个很热心的人,他觉得我这个人还算可靠,就介绍我帮韩市长处理了一些事情。” 他顿了一下。 “包括那次短视频的事。” 张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短视频的事他知道。 韩邦国在富林县留下的那几件事被人翻出来炒作,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压下去了。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韩邦国人在市里,手还能伸到富林县来? 现在看来,压下去的不是韩邦国,是这个年轻人。 “帮韩市长处理了一些事情?”张启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具体什么事?” 第三百二十五章 保持联系 李澈笑了笑,没有细说。 “张书记,有些事我不方便说。我只能说,韩市长认为我这个人还算可靠,所以找我办了几件事。就是这样,别的什么关系都没有。” 张启明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看着李澈,脑子里在快速转着别的东西。 “短短几年时间,”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你从老干所的一个普通科员,到了现在的副局长。你爱人秦婉音,也从街道办的普通办事员,成了新林乡的副乡长。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澈脸上。 “新林乡的代理书记李秀英,似乎对你爱人很重视。她很有可能短时间内又有一次大跃迁。” 李澈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这也是因为韩市长吧?” 张启明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李澈,没有移开。 李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张书记,您这话问的。”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张启明。 “如果我说是,那我就是指控韩市长以权谋私。如果我说不是,您又会认为我大言不惭。这个问题,我还真没办法回答。” 张启明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李澈收起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 “我这么回答您吧——对我现在的职位,我问心无愧,而且能够胜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张启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忽然微微弯了一下。 “这还不是大言不惭?” 李澈也笑了。 “如果我是大言不惭的话,张书记今天就不会来见我了。” 张启明闻言一愣。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收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澈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给他留出空间。 张启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那个械斗事件,你跟我说说。” 李澈点了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赵先发、赵玉坤、齐爱民的关系链,赵喜来的分析,以及那条断了但还没有完全断的线索。 张启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能查到齐爱民?” “如果能查到底的话。”李澈说,“我相信能查到。” “查到之后呢?” 李澈看着张启明,语气很笃定。 “齐爱民可以说是三个人的敌人——韩市长、您,还有我爱人。” 张启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这件事如果能查到底,查实齐爱民参与其中,就足够让他的声誉扫地。到时候,就算他不背处分,他也没脸在富林县待了。” 张启明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齐爱民可不是我的敌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是同志,是一个班子的成员。” 李澈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笑了。 “张书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您干嘛来见我呢?” 张启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包厢里安静了。 墙上的时钟在走,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李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张书记,我觉得韩市长之所以选择相信我,是因为我足够坦诚。在他面前,我不会有任何隐瞒。敌人就是敌人,朋友就是朋友,我用不着去粉饰。” 他顿了一下,看着张启明的眼睛。 “当前不管是对富林县,还是对您本人,齐爱民就是敌人。我们不是应该、而是有责任除掉他。” 张启明盯着李澈看了很久。 李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坐着,手里端着茶杯,神色平静。 约莫过了一分钟,张启明动了。 他端起茶杯,把里面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那好。你打算怎么做?” 李澈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踏实。 “很简单,我们保持联系。” ...... 李秀英让办公室把各村的一二把手叫来,说下午三点开会,不准请假。 三点整,乡政府的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十几个村的支书、主任,加上几位副乡长,把一张长桌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茶,有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会议室里嗡嗡的,像一锅快开的水。 李秀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取消补贴的文件。 她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县里把咱们乡的烤烟补贴取消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就炸了。 “什么?!”靠窗的一个村支书猛地站了起来,“取消补贴?那还种什么?” “凭什么取消?” “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有人拍桌子,有人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有人扭头跟旁边的人大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李秀英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给他们发泄的时间。 秦婉音坐在旁边,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大部分村支书都在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但有几个人安安静静的,都是陈坪村和青岗岭村的几个领导。 突然,李秀英放下茶杯,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 声音不大,但很脆。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吵能解决问题吗?”李秀英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比你们更早知道这个消息,我比你们更生气。但光生气没用,得想辙。” 会议室里又嗡嗡了几声,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个事,听起来是个坏事,但换个角度想,也许是件好事。”李秀英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你们为什么对取消补贴不满?不就是因为光种烤烟那点钱不够吗?为什么不够?不就是种不出来钱吗?既然种不出来钱,我们为什么不早点想别的办法?” 秦婉音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李秀英在烤烟问题上的态度不温不火,基本和杨昌盛差不多——不反对,也不积极,上面推一下,她动一下。 但今天这番话,立场已经很清楚了:她不打算再死抱着烤烟不放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油盐不进 秦婉音看了李秀英一眼。 当上代理书记,让她把以前的顾忌打消了? 还是说,她已经从张启明那里得到了某种保证? 秦婉音没有多想,目光转回会议室。 张广才这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跟这些村支书打了十几年交道,不用像李秀英那样讲道理。 “我说几句不好听的。”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你们刚才谁嚷嚷得最欢,我心里有数。我问你们,取消补贴是乡里决定的吗?不是。是县里决定的!你们有能耐,去县里闹啊!” “不行!”李秀英立马制止,顺带还剜了张广才一眼,“张乡长说的是气话!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头——谁的村民去县里闹,我拿谁是问。” “你们想想,这些年,咱们乡的烤烟种得怎么样?”李秀英的语气缓了缓,“产量上不去,质量也一般,年年靠县里的补贴撑着。全乡就这么耗着,得耗到什么时候去?!” 张广才也没怎么尴尬,依旧瞪着底下这帮人,大有一种谁再敢反对他就下场跟谁动手的架势。 这个时候,秦婉音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她往前坐了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各位书记、主任,我说两句。” 会议室里的目光转向她。 “李书记说得对,烤烟这条路走不通了,咱们得想别的办法。咱们乡除了烤烟,不是无路可走。陈坪村、青岗岭村,大家都看到了,人家现在干得怎么样?” 陈富贵坐直了身子,但没有说话。 他不是那种喜欢炫耀的人。 “省农大在咱们乡建了研究室,他们背后还有省农科院。”秦婉音继续说道,“下一步,咱们一个村一个村地去考察、去研究,看看每个村适合干什么。路是有的,就看咱们愿不愿意走。” 她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但是在这之前,大家必须跟乡里一条心。不能去县里闹,不能县里看咱们的笑话!”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重。 李秀英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说了一些安抚的话,然后就让村支书们散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会议室里乱了一阵,很快就空了。 只剩下几位副乡长。 张广才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光这么开会不行。”他说,“这些人,你开会的时候他们答应得好好的,回去一转眼就忘了。而且村里犟种不少,他们不一定管得住。” 李秀英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下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走,把政策讲透,把路指清楚。”张广才弹了弹烟灰。 李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分三组,我、张乡长、秦乡长各带一组。” 接下来的几天,李秀英亲自带着几个副乡长,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宣传、安抚。 大部分村民还是能说通的。 原因无他,这些村民心里清楚,烤烟确实不挣钱。 与其年年指望那点补贴,不如找条新路。 只有一个村,油盐不进。 ...... 枣子湾村的支书叫魏成厚。 这个名字在新林乡的村支书圈子里,分量不轻。 早些年房地产红火的时候,他带着村里一帮壮劳力在县里包工程,挣了不少钱。 村里人跟着他干活,一年到头也能落些收入,比单纯种地强不少。 他儿子魏东在县政法委任职,更是让他在乡里走路都带风。 李秀英带队到枣子湾村的时候,魏成厚迎接得还算热情。 他在村委会门口站着,老远就伸出手。 李秀英跟他握了握手,进了村委会,让他把村民召集起来。 人到得差不多后,她便把补贴取消的事又说了一遍。 她尽量说得简短,主要是告诉大家乡里不会不管,后续会帮大家想办法。 村民们围了一圈,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脸上大多是不高兴的表情。 李秀英刚说完“补贴取消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还没来得及往下接,魏成厚就在旁边开口了。 “李书记,我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补贴取消的事,我打听了一下。听说是因为陈坪村没听县里的话,齐县长才把咱们全乡的补贴都给取消了。”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魏成厚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拉家常,但每句话都带着刺。 “李书记,你说这事儿闹的。陈坪村不听县里的话,那是他们的事儿。咱们枣子湾可从来没跟县里对着干过。凭什么他们犯的错,让咱们来背锅?” 旁边几个村民跟着附和起来。 “就是,凭什么?” “陈坪村惹的祸,让他们自己兜着!” 李秀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刚要开口,魏成厚又接上了。 “李书记,我也不是为难你。我就两个想法,你帮我往上面反映反映。”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既然补贴是因为陈坪村没了的,那让陈坪村把这个钱补给我们。第二,要是陈坪村补不了,那我们就自己去县里要。总不能让我们白白吃亏吧?” 李秀英看着魏成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取消补贴是齐爱民的主意这件事,连她都是事后从张启明嘴里听来的。 而且张启明也只是猜测,并没有亲耳所闻。 魏成厚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还说得这么笃定——“因为陈坪村没听县里的话”。 这个说法,不像是他自己编的,更像是有人告诉他的。 李秀英没有当场追问,只是笑了笑,说:“魏支书,你有想法不是不可以,都可以商量。但是有一点我得先说清楚,在我没给你正式的答复之前,谁都不能去县里闹。” 魏成厚呵呵一笑,没有接话。 李秀英又跟村民们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把乡里下一步打算推的山货、林下经济等项目简单介绍了一下。 她说的时候,魏成厚没有再插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感兴趣。 从枣子湾村出来,李秀英坐在车里,一直没有说话。 这个魏成厚,她不是不知道。 靠着齐爱民的关系在县里认识了一些人,拿了不少工程,这些年赚了不少。 虽然没人说什么,但鬼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猫腻,又究竟赚了多少钱。 不过这个人从不炫耀,表面上看就是一般的村干部,穿着什么的都相当朴素。 但是李秀英知道,最近一两年房地产不行了,枣子湾村大部分人都没什么活儿干。 少数跟魏成厚走得近的,也都是干一些小工程。 以往,村里人挣得多,地里的烤烟挣不挣钱无所谓。 去年有补贴后,他们无形中就多了一笔钱。 现在突然取消掉,再加上他们在外面没事干了,他们自然不愿意。 可是这个魏成厚,从头至尾看不出着急的样子,看上去他对村里人挣没挣到钱根本不在乎,纯粹就是起哄架秧子。 想了想,李秀英突然拿出手机,打给张广才,让他去趟乡政府,说有事要商量一下。 第三百二十七章 将计就计 李秀英赶到乡政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她把包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给了秦婉音。 “小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烧开水的时候,秦婉音到了。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张广才也推门进来了。 “李书记,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李秀英给三个人各泡了一杯茶。 张广才接过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等李秀英开口。 李秀英先把各组下村的情况问了一遍。 张广才说他跑的那几个村问题不大,骂归骂,但道理讲通了,老百姓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秦婉音说她跑的那几个村也基本稳住了,有几个村已经开始问山货项目的事了。 “那就好。”李秀英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这边其他村都还好,就是枣子湾村的魏成厚,是个问题。” 跟着,她便把今天在枣子湾村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广才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魏成厚就不是个省油的灯,都说他带老百姓发家致富,要我看,他不知道拿了多少黑心钱。” 李秀英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 “先不说这个,我总感觉他表现得有点奇怪。他知道取消补贴是齐爱民的主意,但还是坚持要闹。他不是和齐爱民关系挺近的吗?” 张广才嗤笑一声。 “近个屁。他也就是齐爱民的一杆枪,齐爱民拿他当猴耍他还挺高兴。” 李秀英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咱们仔细想一想。枣子湾村这几年挣的钱,多多少少都和齐爱民有关系。也正因为他们在外面挣了钱,才没有任何保留地推广烤烟,种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她顿了一下,语气慢了下来。 “假如我是齐爱民,我推行的政策,你魏成厚应该无条件执行才对。就算我没有跟你事先沟通,你也不能在背后拆我的台。” 张广才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坐直了身子。 “你是说,是齐爱民跟他沟通过的?让他去闹的?” 李秀英点了点头。 “这个魏成厚我多少知道一点。表面上低调,实际上在村里就是一言堂。不过他再大的胆子,应该也不敢跟齐爱民顶着干。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是齐爱民授意他这么干的。” 张广才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那不就结了。别说,这还真挺像齐爱民会干的事儿!” “这不是我担心的。”李秀英看着他,“我担心的是,齐爱民为什么要这么干?” 张广才想都没想。 “还能为什么?想让咱们难看呗。” 秦婉音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茶杯边上慢慢转着,像是在沿着什么思路往前走。 张广才说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秀英。 “张乡长,你说的不对。” 张广才愣了一下。 “不对?哪里不对?” 秦婉音放下茶杯,往前坐了坐。 “张乡长,你仔细想想,这件事情的前后逻辑,根本就对不上。” 张广才皱起眉头,等着她往下说。 “齐县长是主张推广烤烟的。他取消咱们乡的补贴,是杀鸡儆猴,或者说是在敲打咱们。他不是真的要永久取消咱们乡的补贴。” 张广才点了点头,这个他同意。 “如果他让魏支书来乡里闹,那是想让咱们难看,逼咱们执行他的政策。可魏成厚说的是什么?他说要去县里闹。” 秦婉音加重了语气。 “真要去县里,如果事情闹大了,他们迟早能知道真正取消补贴的就是齐县长。这不管是对齐县长,还是对张书记,甚至对他魏成厚,都不是什么好事。” 张广才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没有打断。 “所以他们的目的,不是想让咱们难堪。”秦婉音看着张广才,“是让咱们自乱阵脚。” 张广才愣了一下。 “乱什么阵脚?” 秦婉音转过头,看向李秀英。 “您忘了?李书记现在还是代理书记,正在组织部的考察程序中。跟李书记一起接受考察的,还有齐县长推荐的那个人。” 张广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广才忽然拍了一下巴掌,“我把这茬给忘了!”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摇了摇头,“这个齐爱民,花花肠子真不少,还挺会打算盘的。”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转向秦婉音,微微点了点头。 “小秦说的,就是我担心的。”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理清思路,“你们想想,魏成厚那两条——要么让陈坪村出钱,要么他们去县里闹。” 她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我要是答应他,要么真去找陈坪村要钱,要么从乡里拿钱补给他们。可问题是,枣子湾拿了钱,其他村知道了怎么办?” 张广才哼了一声:“陈坪村凭啥给他们钱?又不是陈坪村让他们种烟的。” “所以说,这条路走不通。”李秀英说,“可要是让他们去县里闹——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脱不了干系。” 她说完,沉默了两秒,像是把最坏的结果摆在面前看了一遍。 秦婉音这时却摇了摇头。 “李书记,我觉得……他们应该去不了县里。” 李秀英看着她。 “我想齐县长的想法,应该就是让魏成厚扰乱您的阵脚。就像您现在想的一样,为了不让他们去县里闹,要么给钱,要么去找张书记或者许县长。不管怎么选,都会显得您无能。” 秦婉音顿了顿,语气缓了缓。 “这样一来,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张广才插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秦婉音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李秀英。 “既然如此,咱们干脆将计就计。” 李秀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个将计就计?” “就让他们去闹。看看最后会成什么样子。” 张广才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李秀英就摇了摇头。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万一他们真去了,不就成我无能了?你刚才自己也说了。” 秦婉音笑了笑。 “反正不管怎么着,都会显得您无能。那干嘛不赌一把试试看呢?”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张广才看看秦婉音,又看看李秀英,没有说话。 李秀英低着头,手指在茶杯边上慢慢转着。 墙上的钟在走,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行。”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我明天就答复他们——要钱,没有。” 秦婉音想了想,又说:“李书记,还是我跑一趟吧。” 李秀英看着她。 “您去,话一出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我去,还能看看魏成厚到底是什么反应,摸一摸他的底。您这边也有个缓冲。” 张广才一听,站了起来。 “我和小秦一块儿去。” 他拍了拍裤腿,像是在做某种准备。 “这个魏成厚,我得好好骂他一顿才行。不骂不行,这种人你不骂他,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那就麻烦你们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要闹就闹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和张广才到了枣子湾村。 他们没有去村委会,直接去了魏成厚家。 魏成厚的房子在村中间,三层小洋楼,做了落地窗还搭了阳光房,在周围一圈白瓷砖砖瓦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院子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SUV,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开了。 张广才推开院门,也没打招呼,直接走了进去。 魏成厚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两人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昨天那么阴阳怪气。 “张乡长,秦乡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西北风。”张广才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秦婉音在他对面坐下来,耐着性子把乡里的安排又说了一遍。 她说得比昨天更具体,说山货采摘的培训班下周就能开,省农大的专家会来讲课。 说可以让陈坪村的陈富贵过来指导合作社的事,他们村搞得好,有现成的经验。 说只要肯动脑筋,不会没有路子的。 她说得很诚恳,条理清楚,每一条都落在实处。 魏成厚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摇了摇头。 “秦乡长,以后怎么办是以后的事。我们要的是今年的补贴。今年怎么办?你总得让我跟村里的老少爷们儿有个交待吧?” 秦婉音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窗外烤烟地的方向。 “魏支书,既然你们指望烤烟挣钱,那为什么不好好管理呢?你看看你们地里的情况,再看看人家陈坪村的。人家没有补贴照样挣钱,你们哪怕拿出人家一半的态度,我都相信你们是想认真种地挣钱。” 魏成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张广才这时候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魏成厚,我问你一句,到底是你想要补贴,还是村民们想要补贴?” 魏成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补贴重头还得看产量。就你们地里的情况,就算补贴要下来了,能拿多少钱?你作为支书,不认认真真领着大家伙儿种地,一天到晚到底琢磨什么呢?” 魏成厚板着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他对张广才多少有些忌惮——张广才在乡里干了十几年,跟这些村支书打了半辈子交道,谁是什么底细,他心里门儿清。 “你别管我琢磨什么。”魏成厚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态度没有软,“我就想要回我们应得的钱。” 张广才笑了。 那笑容不大,却满是嘲讽。 “哼哼,应得的?” 他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往前探了探身子。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有多少本来是跟你干活那些人应得的钱,最后却进了你的腰包?” 魏成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眼睛猛地瞪大,脸一下子涨红了。 “张广才,你别胡说!什么进了我的腰包,你说话可要负责!” “我当然可以负责。”张广才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不信你把你包工程的那些合同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一看就明白了。” 魏成厚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广才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成厚,你以为村里人好骗,就全世界的人都好骗?以前我不戳穿你,是卖你几分面子。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们就没什么面子好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我今天就直接告诉你——要钱,没有。你要闹,就闹去吧。” 魏成厚被骂得涨红了脸,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差点翻了。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他的声音拔高了,“张广才,你以为我不敢是吧!你等着吧,不光补贴的事,我还要去告你们!告你们来我家仗势欺人,我要让大家看看,当官的是怎样欺压基层工作人员的!” 秦婉音刚要开口,里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魏成厚的老伴一直在里屋听着,这时忽然冲了出来,拦在张广才身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上。 “你们要干什么!凭什么欺负人!我告诉你们,我儿子是政法委的,别把我们家逼急了,逼急了我让我儿子把你们抓去坐牢!” 张广才往后退了一步。 他对魏成厚还能骂两句,可面对这么个泼妇,却没了办法。 “嫂子,你冷静点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不是来闹事?不是来闹事你骂我们家老魏?你算老几?你一个副乡长了不起啊?” 张广才的语气软了下来:“嫂子,有话好好说——” 哪知道这一软,魏成厚老婆更来劲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哎呀——当官的欺负人啊——跑到家里来骂人啊——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王法啊——” 眼看着场面快要控制不住,秦婉音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拉了拉张广才的袖子,低声说:“张乡长,先走。” 两人匆忙从魏成厚家里出来,却看见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一圈村民。 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手里还拿着农具,看样子是听见动静从地里赶过来的。 秦婉音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人群前面。 “乡亲们,大家别误会。我们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是来跟大家把事情说清楚的。” 她把补贴取消的事又说了一遍,又把乡里的安排说了一遍。 她尽量说得简单明了,让每个人都能听懂。 说完她冲众人问道:“你们是想一直靠那点补贴过日子,还是想找一条长远的路子,你们自己掂量。”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开口了:“秦乡长,你说的那个山货,真能挣钱?” “能。”秦婉音说,“山货只是一方面,到时候我们再过来研究研究,看你们枣子湾有什么特色,几个项目一结合起来,钱不就多了吗!” 老汉没有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秦婉音继续说:“省农大的研究室就在青岗岭,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冷链运输车乡里已经配了,每天往县里、市里送货。路子是靠大家伙一起琢磨出来的,就看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大了一些,但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在质疑,而是在商量。 魏成厚和他老伴儿一直躲在门后偷摸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这时看着人群就要被秦婉音说服了,他便来开门冲了出去。 “不要听她的!”他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她男人是陈坪村的帮扶干部,她肯定向着陈坪村。她现在就是骗你们别闹,然后把好处都给陈坪村!” 第三百二十九章 闹不闹? 人群安静了一下。 一个中年男人这时站了出来。 “支书,我丈母娘家是青冈岭村的。我去看过,青冈岭村现在干得确实不错。除了照常种地,都在学采山货。才几个月,有人兜里就挣了小一万。” 他看了秦婉音一眼,又看了看魏成厚。 “支书,我觉得秦乡长不是那样的人。要不……咱们先听她的试一试?”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 “对啊,青冈岭村和陈坪村的事,又不是秘密。” “我去看过那个研究室,里面瓶瓶罐罐的,不像是噱头。” “乡里的冷链车我也看见了,一天要往县里跑个两三趟,有时候还往市里跑。” “支书,那点补贴就算要回来,连孩子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都填不上。县里现在也没啥工地了,咱们还是得找一条长远的路子。” 魏成厚盯着这几个人,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记仇。 “你们几个白眼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带你们出去挣钱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长远路子?他们两个外人说两句话,你们就敢跟我顶嘴了?” 他转向秦婉音,声音拔高了。 “什么长远路子,那是骗你们的!咱们山里哪儿有那么多山货?别到时候你们被他们给卖了!” 秦婉音原本还想耐心解释,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魏成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行。你们愿意闹的,就去闹去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进不进得了县城。” 魏成厚一声嗤笑。 “县城又不会跑,你看我能不能进!你们等着,这次我跟你们没完。” 秦婉音也笑了。 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笃定。 “好。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今天要能去得了县城,我这个副乡长就不干了。” 此话一出,不仅魏成厚愣住了,连张广才也惊呆了。 他刚想开口劝秦婉音,魏成厚就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得意。 “行!说话算话啊!” 他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屋里。 进屋之后,魏成厚回里屋换了身衣服,拿了车钥匙,走到房门口,刚要关门,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齐爱民叮嘱过他,每一步进展都要汇报。 而且要去县委会闹事,他觉得应该知会一下他。 魏成厚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出齐爱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齐县长,我老魏。”魏成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告状的味道。 随后便把大致情况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闻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爱民的声音传过来,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她真这么说的?” “可不是!”魏成厚像是得到了鼓励,“把她给牛的!齐县长,您等着瞧吧,这次我不把他乡政府闹得天翻地覆我不算完!” “算了。”齐爱民打断了他,“你别来了。” 魏成厚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县长,您说什么?” “我说你别来了。”齐爱民的声音不耐烦了,“不光你别来,你们村里人一个都不许来。” 魏成厚愣在原地,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可是……当初不是您说的,他们不给,我就去县里闹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情况不一样了。老魏,这次就算了。” 魏成厚却不干了。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刚才被张广才骂,又被秦婉音将了一军,现在齐爱民又让他算了? “那不行!”他的声音拔高了,“我忍不下这口气!一个小丫头片子,我非得整死她不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齐爱民的声音变了——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魏成厚的耳朵里。 “魏成厚,你是在跟我说不行吗?” 魏成厚打了个寒颤。 “怎么着?我的话不管用了?” “没有没有!”魏成厚赶紧说,“齐县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齐爱民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让魏成厚后背发凉,“也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要是让我知道有你们村的人出现在县委会大门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电话就断了。 魏成厚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与此同时在外面,围观的老百姓越来越多。 张广才站在人群里,跟几个认识的老汉抽烟聊天。 有跟他熟的,凑过来问:“张乡长,到底怎么回事?” 张广才吐出一口烟,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补贴没了。反正乡里不管了,你们不是要闹吗?待会儿就跟你们支书一块儿去呗。” 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 “到底怎么回事?” “真要去啊?” 张广才掐灭烟头,冲魏成厚家方向喊了一嗓子。 “魏支书——大家伙儿都等着呢——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没有人应。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魏成厚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走路都没了力气,脸上的表情也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沮丧,就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灰败。 村民一下子围了上去。 “支书,真去啊?” “是不是现在出发?” 魏成厚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声怒吼。 “去什么去!都回自己家去!一个个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还想问,却被魏成厚一瞪眼,吓得缩了回去。 在魏成厚这儿讨了个没趣后,人们的议论声就渐渐小了,然后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的,一边往回走一边嘀咕。 秦婉音走上前,看着魏成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不去了?” 魏成厚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没钱就没钱”,转身就要回屋。 “魏支书。” 秦婉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成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挺好奇——齐县长怎么前后态度不一样了?” 魏成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秦婉音,又看了看张广才。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困惑,有警觉。 秦婉音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院门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叶子。 魏成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第三百三十章 爱信不信 秦婉音再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魏支书,看你这样子,齐县长说了很难听的话吧?” 魏成厚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张广才跟着走过来,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幸灾乐祸丝毫不加掩饰。 “怎么着?被人当枪使了吧。” 魏成厚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张广才却没打算放过他。 他站在魏成厚面前,语气不像是吵架,倒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掰扯事情。 “魏成厚,既然话都说开了,那咱们就明人不说暗话。齐县长肯定不光找过你,他的话你不敢不听,我能理解。可是你想想,为什么只有你坚定不移地相信他?” 他顿了一下,给魏成厚留了几秒钟反思的时间。 “魏成厚,咱们都是农村人,都要个面子。你在工程上背后拿钱的事,我之所以不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戳穿你,是因为你的确出力了。那些工程是你想办法拿来的,大家伙儿也跟着你挣了钱。” 魏成厚的脸色变了几变,没有反驳。 “还有,你以为村里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张广才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分量更重了,“他们不跟你计较,不就是指着靠你挣钱?现在靠你靠不住了,你还想着自己那点小九九,不替大伙儿想路子。你信不信,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上门来,找你要他们应得的钱。” 秦婉音这时插了进来,语气很平静,但问的问题像一把刀。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齐县长会管你的死活吗?” 魏成厚本来还在盯着地面,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看了秦婉音一眼,又看了看张广才,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挑拨离间?” 他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哼哼,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张广才笑了。 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思。 “是,算起来你和齐县长认识的时间比我还要长。当年我还在村里当会计,你就跟着齐爱民包工程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肯定很铁。” 魏成厚听到“很铁”两个字,脸上浮起一丝得意。 “你知道就好。当年跟着齐县长一起打拼的,就我们几个人。我还不怕跟你俩说句大话——当年要没有我和老赵,他齐爱民还不一定能当上副县长呢!想离间我们,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张广才露出疑惑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老赵?你是说赵玉坤吧?” 魏成厚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知道。原来县工程队的,跟齐爱民干了几年,就成了乡建办主任,后来还提了民政局副局长。”张广才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就你俩,还帮齐爱民当副县长?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魏成厚像是被踩了尾巴,几乎脱口而出。 “你知道个屁!当初西泉镇县道改道——”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闭上了嘴。 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得意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后悔。 他看了张广才一眼,又看了秦婉音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爱信不信!”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像是在掩饰什么。 “现在如你们所愿了,我们不闹了。你们还有事没?没事就赶紧回去想路子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秦婉音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脑子里在快速地转着。 赵玉坤。 这个名字她听过。 可是她忘了在哪儿听过。 后来魏成厚说出西泉镇三个字,她终于想起来了。 李澈跟她说过,赵喜来去调查短视频那几件事的时候,查到县道改道就发生在西泉镇。 当时发生了械斗事件,有人背后怂恿,怂恿的人叫赵先发。 赵先发的堂叔,就叫赵玉坤。 ...... 回到办公室,秦婉音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李澈打了过去,把枣子湾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关于当年的械斗事件,李澈为了让秦婉音安心处理工作上的事,并没有把一些细节告诉她。 包括这次向李秀英提供的线索以及和张启明见面的情况。 他也叮嘱了李秀英,不要告诉秦婉音。 倒不是说李澈不相信她,而是这件事多少有点阴暗,他不想秦婉音过多接触这种事。 再加上秦婉音真的很忙,他不想雪上加霜。 可是西泉镇的线索出现在新林乡,这个倒是出乎李澈的意料。 而且张广才似乎也知道这件事? 听着秦婉音说完,李澈沉默了片刻。 “枣子湾村的支书?赵喜来怎么没查到他?” “不知道,不过看魏成厚那样子,估计是有什么内情,他们可能在故意隐瞒。” 李澈想了想,然后说:“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先不要管,等我过来再说。” 抽了个周末,李澈让秦婉音把张广才约到了县城。 李澈提前订好了饭店,点了一桌子菜,还专门要了瓶好酒。 见面打了招呼后,三个人便坐了下来。 李澈端起酒杯,先敬了张广才一杯。 “张乡长,这杯酒我得敬您。感谢您照顾婉音,要没有您的帮助,婉音在新林乡根本站不住脚。” 张广才端着酒杯,脸微微有些红。 当初他跟秦婉音闹过矛盾,李澈肯定知道,虽然早就翻篇了,但李澈只字不提,这让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你太小看你媳妇儿了。”张广才端起酒杯,跟李澈碰了一下,一仰脖子干了,“她能干出成绩,是她自己的本事,跟我关系不大。我顶多也就是多跟她啰嗦两句,她不嫌我啰嗦我就谢天谢地了。” 秦婉音立马接过话茬。 “张乡长,你平时不这样啊,怎么今天这么客气啦?不说别的,就枣子湾村那天,要没你,我一个人能拿得下来吗?” 李澈也跟着说:“婉音说得对。张乡长,今天没外人,咱们敞开了说话。” 说着,他给张广才又满了一杯酒。 “婉音经常跟我说,您在农业口的经验和在基层的处事方法,够她学一辈子的。以后婉音还得多跟您学习,也拜托您多帮帮她。” 张广才一仰脖子,把第二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笑了。 “你都说没外人了,还说什么学习、帮助?小秦,以后只要用得着我,你就尽管来找我,行吧。” 李澈笑了笑,又给张广才夹了一筷子菜。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已经完全打开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张广才一眼,话锋一转。 “张乡长,我有个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你说。” “当年的西泉镇县道改道,您知道吧?” 第三百三十一章 他敢! 张广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当时两个村子还打起来了,事情闹得挺大。整个县的人应该都知道。” 李澈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比如两个村子是怎么打起来的?还有魏成厚和赵玉坤,当年是不是干了什么事?” 张广才听愣了。 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我当时在已经在新林乡农业所工作了,也就是听说而已。魏成厚和赵玉坤的事,我也是在机关工作长了之后,一点一点听说的。具体有什么内情,我真不知道。” 他看了李澈一眼,反问了一句。 “我记得当时抓了几个人,关了几天,不是都处理完了吗?还有什么内情?你干嘛打听这事儿?” 李澈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这件事再去找赵喜来不太合适了,对他影响太大。 魏成厚那番话证明他一定知道什么,而张广才则是让他张嘴的最好人选。 而且张广才是背了处分的人,以他的岁数,应该明白他的仕途就在新林乡为止了,把他结交下来对婉音有好处。 这么想着,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秦婉音。 秦婉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澈便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自己如果受韩邦国所托、后来又如何把秦婉音调来新林乡以及他和张启明达成的协议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张广才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李澈说完,顿了一下。 “所以我和婉音的目的,就是想以新林乡为基础,打开富林县的局面。这是韩市长、也是张书记都期待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可是齐县长偏偏不肯让路,还一再设置障碍。那就没办法了。为了整个富林县的福祉,我只能选择扳倒他。” 张广才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我老早就听说你们俩是韩市长的人。那会儿我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还真是。”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能跟我说这个,证明你确实没拿我当外人。那我就跟你说实话,想扳倒齐爱民,没那么容易。” 李澈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据我所知,齐爱民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干起来的。有成绩,有群众基础。脾气嘛,是臭了点儿,但他不贪不占。常委会大半都跟他关系匪浅。你可以说他政策方向有误,但是你不能说他不是个好官。” 李澈摇了摇头。 “他就不是个好官。他不过就是想跟韩市长斗气,就拿整个富林县的未来当条件。说白了,他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把整个富林县的经济拖垮。” 张广才摆了摆手。 “这是你我知道的。老百姓知道吗?就算你告诉他们,他们关心吗?不管怎么样,你想用这个理由扳倒齐爱民,我认为不可能。” 李澈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驳张广才这句话,因为张广才说得对。 “当然,就一件两件事想扳倒他很难。所以我才想问问您,当初的械斗事件有没有内情。咱们一点一点找,事情多了,我相信总有能影响到他的。” 张广才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我真帮不上忙。械斗的事儿,我真不清楚。” 李澈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 “您可能不清楚,但我想——魏成厚应该清楚。” 张广才闻言一愣,看了看秦婉音,然后又看向李澈。 “噢——”他拉长了声音,像是终于把什么事情串起来了,“闹了一圈,你是想让我帮你撬开魏成厚的嘴!” 李澈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张广才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嘿”了一声,往后一靠,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倒是条路子,但是挺难。” 他看了李澈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了解魏成厚这个人。 “魏成厚可以说是吃着齐爱民给的饭活到现在的。想让他说齐爱民的不是,那就是让狗去咬主子的腿,他能干吗!” 李澈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不过总得试试。我想过了,想让魏成厚开口,您是最合适的人。” 张广才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而且我觉得魏成厚不是无懈可击。他那天差点就说错了话,应该不是什么谨慎的人。您不妨先跟他缓和一下关系,然后慢慢找机会套他的话。” 张广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砸吧了一下嘴。 “行。我试试。” 多聊了几句,三个人就散了。 李澈把提前准备好的礼品硬塞进张广才的车里,但还是被张广才退了回来。 张广才很无奈,非常感慨地对李澈说:“这要是搁在以前,我肯定就收了。可你也知道,我这才从纪委回来,那里边的滋味儿——我可不想再受了。” 李澈闻言一愣,他没把这茬考虑进去。 便当即道歉,也就不坚持了。 之后的日子,张广才就按照李澈的建议隔三差五就往枣子湾跑。 他以“帮枣子湾村想路子”为借口,带着省农大的技术员,在地里转了几圈,又跟魏成厚商量种什么、养什么。 饭自然是要吃的。 农村人嘛,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天吵完明天就一块儿喝酒,是常有的事。 张广才请了两回,魏成厚回请了一回,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慢慢缓和了下来。 渐渐的,两人在酒桌上又该笑笑、该骂骂,推杯换盏,像是回到了从前。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张广才又去了枣子湾。 这回是在魏成厚家里请吃饭。 魏成厚在家里摆了一桌,酒是自家酿的苞谷烧。 几个人从七点多喝到九点多,魏成厚喝得满脸通红,嗓门越来越大。 作陪的技术员和魏成厚的家人陆续散了,最后桌上只剩下张广才和魏成厚两个人。 魏成厚端起酒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 张广才天南海北地扯,从县里的政策扯到村里的闲事,从地里的庄稼扯到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 魏成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兴致不高不低,但酒是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 聊着聊着,张广才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看着魏成厚。 “老魏,上次吵架,你不是说你跟赵玉坤帮齐爱民当上副县长的吗?” 魏成厚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这种牛皮你都敢吹?你就不怕齐爱民听见了找你算账?” 张广才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一直盯着魏成厚的脸。 也是酒壮怂人胆,魏成厚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酒都溅出来了。 “他敢!” 他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敢找我算账,老子就扒了他那身皮!” 第三百三十二章 都是饭桶 张广才喝了口酒——憋着没笑出来,反而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哟哟哟,瞧把你能的。还扒他的皮!那怎么他让你干嘛你干嘛,那天让你不去闹你就不去闹了?” 魏成厚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我那是……我那是给他面子。人家好歹是副县长,你也说了,他带我挣了些钱。这个面子我能不给吗?” 张广才心里冷笑了一声,脸上却不显,反而端起酒杯又跟魏成厚碰了一下。 “那是那是,齐县长对你不薄。”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不过老魏,你说说看,你到底干嘛了就让齐爱民当上副县长了?我咋就那么不信呢。” 魏成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端着酒杯,盯着桌上的花生米,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掂量。 张广才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夹菜喝酒,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魏成厚还是没开口。 张广才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是非要问”的意思。 “嗨,我就知道你吹牛。就你我还不知道?你要有那本事,干嘛不自己去当县长?!行啦,喝吧!” 他端起酒杯,刚要往嘴边送,魏成厚一把将酒杯拍在桌子上。 张广才抬起头,看见魏成厚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酒劲上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吹牛?!” 魏成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告诉你,当年要不是我跟老赵,他齐爱民……” 他顿了一下,然后神秘兮兮说了一段往事。 据魏成厚说,当年齐爱民已经在县农业局当局长了,而且正是富林县摘掉贫困县帽子的关键时期。 那个时候,新林乡已经开始推广烤烟了,但是还没见成效。 为了让数据好看,齐爱民让当时跟自己跑工程的魏成厚,还有县工程队的赵玉坤,一个在收入上作假,一个在务工名单上作假,就这样把几个垫底乡镇的整体收入提了一个档次。 那年,富林县成功脱贫。 之后,烤烟渐渐有了效益,再加上国家经济高速发展,各乡镇也实际上脱离了贫困线。 “不过,”魏成厚非常肯定的说,“要不是我跟老赵,咱们县的贫困帽子起码还要再等四五年才能摘掉,他齐爱民也没那么快爬上副县长的位子!”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一把嘴。 张广才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他原本就想试探试探,看看魏成厚到底藏了点什么。 他还想着说不定能套出械斗事件的线索,却没想到套出来的是这么件事。 这件事有价值没? 有! 这可以说是齐爱民的政治污点,职务上作假,弄不好是要掉帽子的。 可是价值有多大? 张广才表示怀疑。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且影响并不大。 最关键的,当时齐爱民只是农业局的局长,就算有这个能力,这件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 真要搬出来说事,会影响到很多人。 最终,说不定这事都跑不出富林县,就被无数双手跟按了下来,齐爱民说不定都不用亲自动手。 不过…… 张广才心想,不能用来直接扳倒齐爱民的话,能不能用在其他地方呢? 想了想,他看向魏成厚,一脸凝重。 “老魏,这种事儿,可不能乱说。”他的声音很低,“你喝多了吧?” 魏成厚摆了摆手,舌头已经彻底大了。 “我……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不信,你去查……你去查工程队的档案。那上面的人,都是赵玉坤给安上去的,实际上一分工钱都没拿过。”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卸下了什么包袱似的,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呼噜声就起来了。 张广才没有叫醒他。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叫来魏成厚的家人把他扶了进去,然后便一个人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张广才站在院子中间,掏出手机,翻到李澈的某信号,发了一段文字过去。 ...... 几天之后,县农业局副局长刘治被叫到了齐爱民的办公室。 齐爱民的办公室在县政府三楼,朝南,阳光很好。 但刘治进去的时候,觉得那阳光晒在身上也不是滋味。 “坐。”齐爱民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刘治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笔直。 齐爱民看了他一眼,没有绕弯子。 “刘治,考察时间不短了,你脑子怎么想的?我可跟你说,李秀英那边可不是吃素的?” 刘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齐爱民一眼,发现齐爱民的脸色还算平和,便壮着胆子开口了。 “齐县,县里的农村工作就那么几项,除了烤烟,别的方向……县里也不怎么重视。我就是有心想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齐爱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怪我咯?怪我把你们的路子给限死了?” 刘治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齐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需要时间。” “时间?”齐爱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时间时间!我早跟你们说了,上进一点!少看点手机,多看点材料!现在机会来了,我给你争取到了,你现在跟我说你需要时间!早干嘛去啦?” 刘治低着头,不敢出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齐爱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冲。 “我在你这个位子的时候,可没人这么给我争取机会。反而还有人变着法子压制我。可我不照样爬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重新坐下来。 “你们一个个啊,都是饭桶。” 刘治还是不敢说话。 齐爱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平和了。 “烤烟不是没有出路。你看看陈坪村,怎么就搞得那么好?陈坪村的烟田你去看了没有?人家的轮作制度执行得多好,烟叶质量比前年提高了一大截。” 他顿了顿,看着刘治。 “你们也学学人家,多做做农民的工作,多宣传宣传轮作制度。我就不信,一个外来的外行能搞好,你们专门搞农村工作的却搞不好!” 刘治像得了圣旨一样,连忙点头。 “我明白了,齐县。我马上回去组织人手研究,争取在下半年的烤烟工作上做出点成绩。” 齐爱民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这就对了。烤烟烤烟,烤是重点。要帮助烟农制定科学的烤制计划,尤其是这期间的田间管理,千万松懈不得。还有分拣工作,这是细活。我建议你找烟草站商量商量,给每个村提供几个样本,让烟农们照着样本分拣。” 刘治连连点头。 “行了,去吧。”齐爱民挥了挥手。 第三百三十三章 狗娘养的 刘治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齐爱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手下的人,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刘治这个样子,怎么跟李秀英争? 组织部的考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刘治一点像样的成绩都拿不出来,他拿什么去跟张启明开口? 他正想着,门被敲了两下。 他睁开眼,看见宋玉国站在敞开的门口,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齐县,方便吗?” 齐爱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进来。” 宋玉国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齐爱民一看他那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宋主任,我这儿又不是什么贼窝,你蹑手蹑脚的干嘛?” 宋玉国往身后紧闭的门看了一眼,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 “齐县,有大事。” 齐爱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什么大事?” “我听说——”宋玉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住建局那边有人传,说有人举报了赵玉坤。说当年他在工程队的时候,在脱贫材料上造假,伪造了务工人员名单。现在县纪委正在查这件事。” 齐爱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宋玉国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齐县,赵玉坤不是您提拔起来的么。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让您知道。” 齐爱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这件事,是他当年建议并执行的,知道的人不多。 可那些经办人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已经升迁调走了,跟他都没有利益关系。 他们没道理这个时候跳出来举报。 而且举报的目标还是赵玉坤! 赵玉坤都退休了,就算抓进去关几年,有什么意义? 除非——有人想通过赵玉坤,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齐爱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邦国? 齐爱民在心里说了句不应该。 韩邦国根本不知情。 而且当年韩邦国已经身居要位了,就算他知道这件事,说出来对他自己也没好处——治下出了造假的事,他也要担领导责任。 那么会是谁呢? 忽然,齐爱民忽然想起了几天前魏成厚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当时把魏成厚训了一顿,让他消停点。 魏成厚这个人,没什么脑子,眼光又不长远。 当年这件事就是他跟赵玉坤具体操办的,底细他最清楚。 如果是他心里不痛快想找人发泄…… 宋玉国还在喋喋不休。 “齐县,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吧,这种事早一点知道总比晚一点知道好。我在县府办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这点敏感性还是有的……” 齐爱民抬起手,制止了他。 “宋主任,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赵玉坤提拔,是经过组织严密考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又不是说举报了就一定是真的,这件事还得看组织最后的调查结果。你就别疑神疑鬼了。” 宋玉国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是“我懂,我都懂”的意思。 齐爱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行了,你去忙吧。” 宋玉国识趣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齐爱民关上门,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魏成厚的号码。 魏成厚此刻正在堂屋里看电视。 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他拿着遥控器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抗日剧上,枪炮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茶几上摆着半壶凉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刚要起身去倒杯热的,手机就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齐爱民。 魏成厚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划了接听。 “齐县长?” “老魏,赵玉坤被人举报了。说是当年脱贫材料造假的事。”齐爱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反而让魏成厚心里更加没底,“你听说了吗?” 魏成厚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没听说呀!” 齐爱民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又问:“你最近没乱说什么话吧?” 魏成厚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我能说什么?那都多少年的事了!齐县长,我谁都没说,真的。我发誓,我真的谁都没说。” “你再想想。” 齐爱民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越是这样,魏成厚越慌。 他使劲想了想——这几天他该吃吃该喝喝,没出过村子,也没跟什么外人打过交道。 对,没错,他没跟人提起过那件事。 “齐县长,我真没有。您相信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往外说?”魏成厚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我知道轻重,我要是说了,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但那两秒对魏成厚而言则像是两年。 “老魏,我跟你说实话。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不是你,就是别人。赵玉坤不可能自己举报自己,剩下的就只有你我了。” 齐爱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魏成厚心上。 他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慌张:“齐县长,真不是我!我跟老赵多少年的交情,我举报他干嘛?您要信我啊!您想想,我举报他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疯了吗?” 齐爱民没有接他的话。 沉默。 魏成厚握着手机的手在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过了几秒,齐爱民叹了口气。 “行了,我知道了。你把嘴管严实了,别再跟任何人提起当年的事。要是让我知道是你说漏了嘴,咱俩谁都没好日子过!” 电话挂了。 “嘟——嘟——嘟——” 魏成厚举着手机,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齐爱民最后那句话,是威胁自己?! 赵玉坤被人举报了,关我什么事? 齐爱民凭什么第一个打电话来问我? 这是怀疑我? 他自己屁股不干净,出了事儿不想着怎么解决,先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魏成厚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又坐下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他直咧嘴。 他越想越来气。 当年那件事,是他和老赵出了力、流了汗、担了风险。 一户一户地做工作,把那些本不该算进去的数字填上去,造出一份漂漂亮亮的材料,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富林县摘掉贫困县的帽子,为的是让齐爱民坐稳农业局长的位子,好往上爬。 结果呢? 赵玉坤被提拔到了民政局副局长,虽说是个闲差,但好歹也是个副科级。 自己呢? 这么多年了,还在枣子湾当这个破村支书。 每次跟齐爱民提,齐爱民就说:“老魏,你挣的钱比老赵多多了,你还要什么职务?” 挣的钱多? 那是自己一笔一笔辛苦挣来的!在工地上风吹日晒,跟甲方喝酒赔笑,陪到半夜吐得不省人事,那都是自己的血汗钱! 齐爱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帮他介绍几个工程,就成了“不薄”了? 赵玉坤的钱没他多,但赵玉坤图的是前程。 他魏成厚图的是钱,钱挣到了,但前程呢? 他就活该一辈子当个村支书,替齐爱民干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到头来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现在出了事,第一个怀疑到自己头上。 魏成厚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狗娘养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服气 晚上,李澈正在家里看材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张启明。 “张书记。”李澈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李澈,纪委那边有结果了。”张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他们去查了赵玉坤的事。可是当年改制,很多档案都丢了,能找到的都是一些细枝末节。那份人员名单,没有找到。” 李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张书记,您忘了?咱们现在是在做戏。” “有没有那份名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齐爱民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有人知道当年的内情。这就足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我都明白。”张启明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是现在已经查不下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现在齐爱民应该已经着急了。他很可能会一个一个打电话给当年经手的人——问他们有没有乱说什么、有没有被人找过。魏成厚也肯定会接到他的电话。” 他顿了顿。 “过阵子,让张乡长再去试探试探魏成厚。看看他是什么反应,齐爱民跟他说了什么。到时候,咱们就能知道这招灵不灵了。” 张启明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马上说话。 李澈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行。”张启明终于开口了,“那就先这样。你那边有什么进展,随时跟我联系。” ...... 又过了几天,张广才开车去了枣子湾村。 这次是县农业农村局下的指示,说烤烟采摘季快到了,让各乡镇下去检查一下烤房,为未来的烤烟做好准备。 张广才便接着这个机会,一个人来了枣子湾村。 来之前,他先去其他村转了一圈,天色杀黑的时候才赶到枣子湾村。 他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打了个电话给魏成厚,让他跟自己一块儿去看烤房。 一路边看边聊,等查看完的时候,已经到晚饭饭点了。 魏成厚跟张广才也是老熟人,张广才又是乡里的领导,自然就得安排食宿。 张广才自然不会拒绝,听魏成厚让他今晚就在家住下时,他伸手搭在了魏成厚的肩膀上,笑说晚上喝两杯。 魏成厚的老伴炒了几个菜,张广才则去后备箱拿了瓶酒,跟张广才说这可是县里谁谁谁给的,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咱俩把它干了! 魏成厚是喜酒的人,闻言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上了饭桌,酒过三巡,魏成厚的家人也识时务地散了。 饭桌上就剩张广才和魏成厚两人。 张广才故意拉着他一通聊,从烤烟聊到村里的收成,又从收成聊到县里的政策,聊着聊着,就扯到县里的局势了。 “老魏,你说县里这些人,谁最厉害?”张广才端着酒杯,笑嘻嘻地问。 魏成厚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闲聊嘛。”张广才喝了一口酒,“我干了这么多年副乡长,提拔是没指望了,就剩这点爱好——琢磨人。你说说,齐县长、张书记、许县长,谁最厉害?” 其实这个话题已经是富林县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县里的情况,所以张广才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魏成厚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张广才看在眼里,没有追问,话锋一转。 “哎,老魏,我那天就想问你,那天你突然就不去县里闹了,到底是咋回事?是不是跟齐县长打电话了?他都跟你怎么说的?” 魏成厚的脸色“刷”地一下红了。 “张乡长,喝酒就喝酒,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张广才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我对你还是比较了解的,年轻时候就跟齐县长跑工程,你们俩的交情肯定不一般。”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哎,齐县长就没说让你去乡里干干?怎么着退休之后还能多落两个钱嘛!” 魏成厚听了这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阴沉下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拍,酒都溅了出来。 “屁的交情!” 他的声音很大,把张广才吓了一跳。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张广才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魏成厚像是憋了很久,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把齐爱民打电话来质问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张广才听着,没有插嘴,只是在关键处递上一杯酒。 说到最后,他盯着张广才问:“你说,他赵玉坤被人举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好多年没联系了,再说他干的那些破事我又不知道,我拿什么去举报?!” 张广才在心里说你要是不知道那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看来魏成厚还没喝到位,还保持着一点警惕心。 “老魏,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张广才于是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齐县长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疑心重。他怀疑你,那是他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我清楚什么?我清楚他齐爱民就是个白眼狼!”魏成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又拔高了一些,“当年要不是我替他干了那么多脏活,他能有今天?” 张广才心里一动,脸上却不显,反而劝了一句:“老魏,话不能这么说。齐县长也是靠自己本事上来的。” “本事?”魏成厚嗤笑一声,“他有什么本事?他的本事就是让别人替他干脏活,出了事自己缩在后面!” 张广才没有追问,反而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又喝了几杯,魏成厚的脸红得像关公,舌头也大了起来。 张广才估摸着火候到了,便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唉,老魏,那天你说什么县道改道,可又没说完。”他的语气很随意,“这事儿我当年也听说过,说是当年西泉镇那会儿出了点乱子,两个村的人打起来了?” 魏成厚哼了一声,没有否认。 “那事儿你也知道?”张广才像是随口一问。 “知道。”魏成厚的声音闷闷的,“怎么不知道。” “我听你那天的那口气,好像这里边还有别的事儿?” 魏成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张广才。 “张乡长,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魏成厚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声音低了下来。 “当年县道改道,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县里定了方案,从响水村过,该补偿的补偿,该征地征地,没什么好争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但是齐爱民不服气。” 第三百三十五章 没有意见 张广才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方案,是韩市长——那时候还是韩县长——定的。齐爱民觉得韩邦国仗着官大一级,不给他面子,心里气不过。他就想……让吴家湾那边的人闹一闹,给韩邦国添点堵。” “他当然不能自己出面,就找了我和老赵商量。最后商量的结果是,让老赵的侄儿赵先发去吴家湾搅浑水。” 张广才听到“赵先发”三个字,心里一紧,但没有打断。 “哪儿知道老百姓根本不愿意!本来嘛,那两个村子就隔得不远,沾亲带故的,很多人相互都认识。村民们觉得为了那点儿补贴闹翻了,不划算。这事就这么搁置了。”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可齐爱民不干了。” “他又想了个法子。他把原本补给响水村的补偿款,抽了一部分出来,发给吴家湾的村民。名义上就是——本来县道应该从吴家湾过,补偿款应该是吴家湾村的。现在改道了,那响水村就应该给吴家湾村一点补偿。” 魏成厚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说: “老百姓嘛,没到手的钱,嘴上还能大方大方。到了手的钱被拿走了,那还了得?吴家湾的人拿了钱,就不想吐出来。响水村的人听说自己的钱被分给别人了,就组织人去吴家湾村要。结果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张广才听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你的意思是……是齐爱民让他们打起来的?” “那倒也不是。”魏成厚摆了摆手,“齐爱民的本意也没想让他们打起来。他就想让两个村子闹点矛盾,好让韩邦国难看。可是人一扎堆,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等他想拦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 他看了张广才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后来是齐爱民让胡大勇带人过来的。把局势稳住了,抓了几十个人,这事才平息下来。” 张广才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那时候我已经在新林乡了,怎么一点都没听到风声?” 魏成厚哼了一声。 “给压下来了呗。胡大勇带着人,一家一家地找,把钱要回来。不给就抓人。再说了,那钱本来就是响水村的,吴家湾的人拿了理亏,也不好意思到处说。你要真想问,随便逮个五六十岁的人仔细问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那齐爱民就不怕引火烧身?万一有人说是他出的主意呢?” 魏成厚嘴角一撇,嗤笑一声。 “所以说你们都不懂齐爱民,这人精着呢!他说了,就算真追责,他也可以实话实说,就是为吴家湾村的村民着想。反正他本人一分钱都没拿,顶多就是落个好心办坏事的名头。” 他说完,又骂了一句。 “这个齐爱民,真他妈不是东西。脏活从来不伸手,都是让我和老赵这种人去干。到头来,他安安稳稳当他的县太爷,我们就该被卸磨杀驴。赵玉坤好歹混了个副局长,我呢?我替他干了那么多事,现在还是个村支书!” 张广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老魏,你喝多了。”他的语气很平静,“这种事,以后别再跟人提了。对你没好处。” 魏成厚摆了摆手,舌头已经彻底大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跟你说说,你可千万……千万别往外传啊。” 说完这句话,他往桌上一趴,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 隔天,在魏成厚家吃了碗稀饭,张广才就打道回府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在电话里把打听来的情况给李澈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富林县突然盛起一阵谣言。 有人说齐县长那个副县长,是造假当上的。 还有人说齐县长当年为了修路,让人在两个村子之间挑事儿,还打了起来。 谣言像春天的野草,风一吹,就到处都是了。 但你要是较真去问,谁也说不清楚源头在哪里,谁也拿不出真凭实据。 到最后,这股风吹到了机关单位里,以至于张启明不得不召开常委会,为齐爱民“正名”。 张启明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开会之前,我先说一件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最近县里出现了一些不实言论,涉及到我们班子的同志。风气很不好,抓住一点苗头就捕风捉影,以讹传讹,已经影响到正常工作秩序了。”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齐爱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抬头。 “齐爱民是我们县的老同志了。”张启明的目光落在齐爱民身上,又移开了,“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为富林县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我绝不允许有人肆意诋毁他的形象。” 常务副县长被县委书记在会上公开“维护”,这在富林县的常委会上还是头一回。 常委们的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有人偷偷瞄了齐爱民一眼。 齐爱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的手指不再敲桌子了,僵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 张启明继续说道:“我要求,开完会后,在座的各位都回去跟自己分管的单位说清楚,先把这股歪风邪气在内部刹住。有必要的话,可以查一查,把源头给我揪出来。”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恢复了平时主持会议的那种平淡。 “好了,这个事就说到这里。下面我们进行下一个议题。” 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 “第一项……” 常委们纷纷翻开手里的材料。 齐爱民也翻开了,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分明知道,这就是张启明搞的鬼。 可他没办法说出来。 这些谣言,别人不知道真假,他知道。 显然,是有人盯上自己了,而且盯得很准。 许国华坐在张启明旁边,余光一直没离开齐爱民。 他见过齐爱民拍桌子、见过齐爱民发脾气、见过齐爱民阴阳怪气地跟人吵架,但他从没见过齐爱民这个样子——一言不发,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接下来的会议,顺畅得不像话。 第一个议题事关烤烟工作的安排,齐爱民分管农业,按惯例他应该先说几句。 张启明问了一句:“老齐,你那边有什么意见?” 齐爱民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四个字:“没有意见。” 第三百三十六章 入伙 其他议题也一样,张启明按顺序提出来,常委们轮流发言,齐爱民每次都只说“没有意见”或者“我同意”。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像是机器发出来的。 会议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结束。 张启明合上文件夹,看了大家一眼。 “那行,今天就到这里。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茶杯碰撞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 常委们陆续站起来,有的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低着头收拾东西。 齐爱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背影比平时沉了一些。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他看着齐爱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一阵畅快。 李澈说得对。 那两件事都不够分量直接扳倒齐爱民。 真要查到底,齐爱民有的是办法脱身。 但是,这两件事足够让齐爱民清楚——他那些破事,不是没人知道。 你如果老实点,可以相安无事。 可如果不老实,那就鱼死网破! 齐爱民的反应证明了李澈是对的。 他不敢出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许国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刚要转身,张启明叫住了他。 “国华县长,来我办公室坐坐?” 许国华回过头,看了张启明一眼,点了点头。 “好。” 许国华跟着张启明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还在转刚才会上的事。 齐爱民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 他从政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别说就是几个没根没据的谣言,就算确有其事,齐爱民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反击,找出幕后是谁在搞鬼,然后给对方点厉害瞧瞧。 可今天呢? 一言不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不反击也就罢了,居然还靠着张启明给他“解围”。 更怪的是,张启明那番话,听起来是在维护齐爱民,可许国华总觉得哪里不对。 难不成,是这两人在做戏? 可是做给谁看呢? 自己? 自己的态度已经摆在那儿了,随他俩怎么办,自己甘居台后,他们有必要费心思做戏给自己看吗?! 或者,那些谣言确有其事,而且被张启明给知道了! 许国华越想越激动,刚才会上两人的表情,就是这么回事儿,张启明拿住了齐爱民的把柄,所以齐爱民不敢有任何反抗! 许国华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他正出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跟着张启明进来已经好几分钟了,张启明既没开口说话,也没给自己倒杯茶。 他抬起头,正撞上张启明的目光。 张启明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目光不锐利,但像钩子一样,钩得许国华心里发毛。 许国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张启明先笑了。 “国华县长,今天有空跟我谈谈心没?” 许国华愣了一下:“什么?” 张启明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个杯子,接了水,端过来放在许国华面前,自己也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我是说,上次咱俩没谈完的话题,现在可以谈了吗?” 许国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上次没谈完的话题?” 张启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很随意:“上次我们说到——对待下面的人,手段应该强硬一点。你还没发表观点,就急着去开会了。” 许国华这才想起来。 上次他在张启明办公室谈补贴取消的事,张启明留他谈心,说了那句“有的人就得强硬一点”,他当时不想接话,借口开会走了。 张启明这个时候旧事重提,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许国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张启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伸出手,在许国华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拍在许国华的心上。 “我刚试了。”张启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效果很不错。” 许国华端着水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张启明,张启明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许国华先移开了。 “我觉得,你也应该试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许国华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杯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他没有擦。 他知道张启明在说什么。 “试了”——试的是什么? 是今天会上的那一出。 效果不错——齐爱民一言不发,常委会顺畅得像流水。 张启明是在告诉他:你看,我做到了。你也可以。 许国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张书记,我不是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有这个底气,我没有。” 张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许国华擦眼镜,等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才开口。 “国华县长,你太小看自己了。” 许国华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张启明没有再说下去。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今天能把许国华叫进办公室,能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听自己说完这几句话,就已经是进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国华,看着窗外。 “你回去想想。不急。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 许国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那张书记,我先回去了。” “嗯。” 许国华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上,许国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张启明最后那些话。 显然,张启明知道今天只不过是短暂的胜利,今天这种情况,伤不到齐爱民的筋骨,顶多就是让他安静两天。 所以张启明急切地想要拉自己入伙,齐爱民的根基太深,靠他一个人,难以撼动。 这种谨慎的、有自知之明的人许国华喜欢,未来合作的话应该能跟自己形成默契。 可就像之前说的,齐爱民根基太深,许国华只想安静地熬到离开,他可不想被齐爱民莫名其妙的拉下水。 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启明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下去。 第三百三十七章 堵车 张启明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 不过李澈知道,那边进展应该不错。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张启明不是蠢人。 他谨慎,也足够聪明。 李澈相信他能把握好那个度。 如果把扳倒齐爱民形容成一场战争,那今天连一场小战役都算不上,顶多只能算一次小规模的局部冲突。 齐爱民在富林县经营了大半辈子,根深叶茂,单靠两件事的传闻就想把他拉下来,那是痴人说梦。 真正能动摇齐爱民的,不是谣言,不是常委会上的敲打,而是新林乡——是秦婉音手里的那个项目。 只有让新林乡真正变了样,让老百姓真正挣到了钱,让齐爱民那套“烤烟至上”的路子被证明是错的,才能动摇他的政治基础。 老百姓不关心谁在常委会上说了什么,他们只关心兜里有没有钱。 等新林乡的山货卖出去了,合作社分红了,其他乡镇的人眼红了,齐爱民的话就不好使了。 到那个时候,不用张启明动手,下面的人自己就会倒过来。 李澈相信张启明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现在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张宏远要调走了。 已经在走程序了。 张宏远在区委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这次调去市政协,算是平稳过渡,不算高升也不算贬谪。 传言说,罗志斌很可能接替张宏远担任组织部部长,进入区委常委班子。 李澈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如果自己终有一天要离开老干系统的话,这次就是难得的机会。 罗志斌这个人,算是一个比较公道的人。 一直以来,罗志斌对李澈不薄。 这段时间,罗志斌让他干了很多本属于干部系统的事,李澈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罗志斌是在有意培养他。 不过有心是有心,但自己的意向还是得明确表达。 就跟当初劝董海主动请缨一样——机会摆在那里,你不伸手,别人就伸手了。 于是李澈写了份申请给罗志斌。 罗志斌看了也没表态,只是说:“我知道了。会认真研究的。” 李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秦婉音提议去温泉的时候,李澈愣了一下。 “你爸过生日,不在家里吃顿饭?” “家里气氛太压抑了。”秦婉音靠在沙发上,声音有些疲惫,“我妈天天念叨还债的事,我爸闷着头不说话,连句生日快乐都不敢提。我想换个地方,让他们放松一下。” 李澈想了想,点了点头。 富林县有个比较出名的天然温泉,没什么名气,去的人比较少,也不算太远。 于是李澈开着他那辆老轩逸接了岳父岳母朝着富林县出发了。 老两口坐在后排,秦立诚靠着窗,冯娟坐在中间,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出了市区,沿着省道往富林县方向开。 这条路李澈跑过不少次,路况熟悉,车速不快不慢。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车突然慢了下来,排成了一条长龙。 李澈踩了刹车,探头往前看了一眼——看不见头,不知道堵了多远。 下车往前走了大概两百米,李澈便找到了原因——一辆短途班车和一辆农用三轮车发生了碰撞。 班车斜停在路中间,占了将近两个车道,三轮车翻在路边,车斗里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路边,捂着手臂,脸上有血痕,看样子是三轮车司机,受了点轻伤,人没大事。 按理说,这种事故,拍照、挪车、疏导交通,最多半个小时就能搞定。 但李澈走近了才发现,堵车的真正原因不是事故本身——是两拨交警在路上吵了起来。 全水区的交警和富林县的交警各站一边,脸红脖子粗地争执着什么。 一个全水区的交警指着地上的线说班车是从全水区发出的,管辖权应该在那边。 富林县的交警也不甘示弱,说事发地已经出了全水地界,管你从哪发车的,按属地原则归我们管。 李澈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他走上前去,刚想开口,一个年轻的协警伸手把他推了回去。 “同志,退后,保护现场。” 李澈看了他一眼,压着语气说:“我知道保护现场,但你们能不能先疏导交通?这么多人堵着,大家都有事。” 协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谁都不愿意发生车祸,这是不可抗力。必须等我们处理完才能通行。” 李澈指了指还在争执的两拨交警:“我听你们说话也不像是在处理事故。能不能先把事故处理完,你们再处理你们的事?” 协警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怎么就你这么多事?这么多人堵着,也没见其他人说话。你着急,别人就不着急?” 李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 正说着,全水区方向开来一辆警车,停在人群外面。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穿着白色衬衫,肩上扛着一杠两星。 李澈一眼就认出来了,全水区交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之前参加过他的培训,还加了微信。 那队长没有看见李澈,直接挤进人群,嗓门不小。 富林县那边带队的也不甘示弱。 两边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让谁。 李澈看不下去了。 他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了王建军的胳膊。 “王队。” 王建军回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笑。 “李局?你怎么在这儿?” 李澈没心思跟他寒暄,指了指身后堵成一条长龙的车队。 “王队,我听了半天了。你们在吵管辖权,可总不能不管交通吧?这么多车堵着,老百姓的意见很大。你们执法人员自己先吵起来了,像什么话?”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澈——虽然李澈不直接管干部,但参加过他培训的人都知道,他在干部任用上也是有一点建议权的。 这种人不一定帮你说话,但要是在哪个环节“如实反映”一下,够你喝一壶。 “是是是,李局说得对。”王建军连忙点头,转身朝自己的人喊,“别吵了!先把交通疏导开!留两个人现场处理,其他人放行!” 全水区的人动了,富林县那边却还没动。 带队的那位看了一眼李澈,不认识,还在犹豫。 李澈掏出手机,翻到唐勇进的号码。 唐勇进是富林县交警大队的中队长,当初处理非法异地卖烟的事,他俩打过交道,两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澈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唐勇进一听就明白了,说他马上打电话问一下,然后回过来。 挂了电话,李澈转身去找刚才那个协警。 “你们这边谁带队?把他叫过来。” 协警早就看见李澈跟王建军有说有笑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这会儿听见李澈让他叫领导,更是脸都白了。 他小跑着去了,一会儿带回来一个三十出头的交警,警服上别着二级警司的衔。 第三百三十八章 调研 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李澈一眼,还没开口,李澈的手机就震了。 是唐勇进打来的。 “李局,我问清楚了。那边带队的是我们大队的黄志强,你让他接电话,我跟他说。” “好,辛苦唐队。”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递给那个二级警司。 “唐勇进队长找你。” 黄志强接过电话,刚放到耳边,脸色就变了。 李澈站在旁边,隐约能听见电话那头唐勇进的声音,不大,但很冲。 黄志强一句都没回,只是一个劲儿地“嗯嗯嗯”,脸涨得通红。 电话挂了。 黄志强双手把手机递还给李澈,喉咙里挤出一句:“李局,对不起。我马上安排人疏导。” 李澈接过手机,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黄志强转身跑回去,跟富林县那几个人交代了几句。 很快,两边的交警都动了起来,几分钟的时间,路就通了。 王建军走过来,笑呵呵地递了根烟。 “李局,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李澈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王队,业务不熟练是小事,意识跟不上是大事。就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的,要传出去,损伤的可是你们执法队伍的形象。” 王建军连连点头:“是是是,李局说得对。回头我专门开个会,严肃纪律。” 李澈没再多说,跟他握了握手,转身往回走。 车里,秦立诚和冯娟一直看着这边的动静,原本吵闹的路口,李澈三言两语就给压下来了。 冯娟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澈在人群里来来去去。 “老秦,李澈不是老干局的吗?”冯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老干局什么时候这么有影响力啦?那个领导见了他跟见了上级似的。” 秦立诚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哪儿知道。” 他顿了顿。 “上次婉音不是说李澈上了副科吗?我估计是他那个副科起了作用。” 冯娟“啧”了一声,眼睛一直没离开李澈的后脑勺。 “你呀,还老说自己看人准。怎么样,这回算彻底看走眼了吧?” 秦立诚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退的白杨树,若有所思。 李澈这时候已经往回走了,快到车子旁边的时候,秦立诚忽然开口了。 “总之以后不能小看这小子了。” 李澈回到车上就掏出手机,给唐勇进回了个电话,先是告诉他现场已经处理好,然后表示了感谢,说自己刚好要去富林县,唐队有空的话,就上门拜访。 从富林县城往新林乡去的路,李澈开得很稳。 秦立诚和冯娟坐在后座,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城里的楼房变成了乡镇的平房,又变成了大片的田地。 阳光照在刚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一种深褐色的光。 冯娟几次想开口,看了看丈夫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秦立诚靠在车窗边,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却一直转着刚才路上那一幕。 那个交警队长对李澈点头哈腰的样子,还有李澈打电话时那种不怒自威的表情——这不是一个副科级干部该有的底气。 他干了一辈子机关,见过太多人,什么样的人有多大分量,他一眼就能看出个八九分。 可是李澈,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不知怎的,老两口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这个女婿。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怕,而是一种距离感。 就像你一直以为身边的人是跟你一样的普通人,忽然有一天发现他身上藏着你看不懂的东西,那种感觉,既陌生又让人不安。 车子拐进新林乡政府大院的时候,秦婉音正从办公楼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见李澈的车,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爸妈?”她弯腰看着后座,又惊又喜,“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先在县城住一晚吗?” 李澈熄了火,回头说:“我想着机会难得,让爸妈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秦婉音瞪了李澈一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拉开车门,把父母扶出来,一手挽着一个,往办公楼里走。 “爸,妈,我带你们转转。” 她先领着父母在办公楼里走了一圈,把李秀英和张广才等人介绍给父母认识。 中午,秦婉音给父母打了饭,又给自己和李澈各打了一份,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下午的安排。 “爸,妈,下午我得下趟村。你们要么在宿舍等我,要么让李澈先带你们回县城。” 李澈夹了一筷子菜,说:“带爸妈过来就是想让他们看看你工作的样子。要不下午我们和你一起下村?反正我自己开了车,爸妈正好可以去村里看看田园风光。” 秦立诚放下筷子,看了李澈一眼,没说话。 冯娟倒是来了兴致:“李澈说得对。我们也想看看你平时是怎么工作的。仔细想想,我和你爸还真的挺长时间没去过农村了。” 秦婉音看了看父母,又看了看李澈,笑了。 “那行。不过说好了,我是下去工作的,工作的时候不一定能顾上你们。” “谁要你顾了?”冯娟白了她一眼,“我们又不是小孩。” 吃完饭,一行人在秦婉音的宿舍里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半,李澈开车,跟着秦婉音的车,出发了。 第一站是枣子湾村。 张广才前段时间虽然一直找机会套魏成厚的话,但是他也不是一点活儿都没干。 他带着省农大的技术员把枣子湾村的山货统计了一遍,列了一份培训计划和采摘计划。 那天,他们在魏成厚家吃了顿饭,一个技术员忽然对他家晒的土豆片来了兴趣,说想买点回去自己炸了吃。 魏成厚本来想送,另一个技术员也跟着说要,还非得给钱。 张广才脑子快,当场就让魏成厚把家里晒的那些笋干、红薯干、腊肉都拿了一点出来,让魏成厚多少收了点钱。 回去之后,张广才就给秦婉音出了个主意,说山里不光有那些野菜蘑菇,还有家家户户都有的农家货。 这些东西虽然比不上野菜和野蘑菇值钱,但胜在家家户户都会做,家家户户都有。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纯绿色食品。 张广才让技术员把那些东西带回去,不光是给他们吃,还让他们做些分析,看看农残什么的是否超标。 如果符合标准,那这些农家货完全可以进入销售公司售卖。 秦婉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今天就是来调研的。 第三百三十九章 温泉 秦婉音的车在前,李澈的车在后,沿着乡间的水泥路慢慢开。 路两边是大片的田地,有的种着麦子,有的种着蔬菜,有的刚翻过土,还没来得及种。 冯娟趴在车窗上,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到什么都新鲜。 到了枣子湾村,秦婉音让李澈带父母四处逛逛。 她自己则和司机去了魏成厚家。 在魏成厚家里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农家货的产量和存货情况,又去了几户村民家里,看他们晒的土豆片、码在墙角的南瓜、挂在房梁上的腊肉。 她一边看一边问,拿个小本子记,有时候蹲下来翻看晾晒的干货,跟主人家聊半天。 李澈其实没走远,带着秦立诚和冯娟站在不远处。 老两口看着女儿蹲在农家院子里,跟那些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有说有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冯娟拉了拉秦立诚的袖子,低声说:“你看你闺女,以前见个生人都害羞,现在跟谁都聊得来。” 秦立诚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女儿。 从枣子湾出来,一行人又去了青冈岭村。 跟着又顺路去了趟陈坪村。 每到一个村,村里都有人热情迎接。 秦立诚和冯娟看着秦婉音跟那些老老少少有说有谈的样子,比李澈给他们的感觉还震撼。 冯娟看着这一幕幕,眼眶忽然有点红。 秦立诚有点重男轻女,从小开始,这个女儿得到的关注就不如她哥。 可现在,她看见女儿站在这个山沟沟里,被那么多人围着、叫着、信任着,成了连当母亲的自己都要仰望的人。 那种感觉,跟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人生都不一样。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李澈开着车,秦婉音让司机先走,她自己则坐上了李澈的副驾驶。 秦立诚老两口坐在后排,还是不怎么说话。 秦婉音跟李澈说着今天调研的情况,说农家货的事可以推进,说枣子湾的魏成厚最近配合了很多,说青冈岭的采集户需要再培训一次。 李澈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插一句,两个人的对话不长不短,节奏很好。 秦立诚靠在车窗边,看着前排那两个脑袋靠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从秦婉音大学毕业开始,就基本规划好了她的未来——找个班上,结婚生子,当个家庭主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对李澈不满意,嫌他没背景、没根基。 但好在李澈考上了公务员,小两口都有单位,轻轻松松活一辈子,足够了。 其他的,他没指望,也不想指望。 他的心思,全都在秦明身上。 可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今那个被自己宠上天的儿子在大牢里。 当初看不起的女儿女婿却一个比一个利害! 这一个下午,女儿女婿带着他看见了另一片天地。 他看见女儿卷起裤腿,叉着腰,跟那些农家汉子说话说得唾沫横飞。 他看见那些人看女儿的眼神——不是客气,是尊重,是信任,是一种“你说什么我们都听”的服从。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辈子,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哪里有过这种掌控一片天地的感觉? 但是他今天从女儿身上感受到了。 她扫过每一片田地、每一个人的眼神里,就透露出那种掌控感。 不是张扬,不是霸道,而是一种笃定。 老两口就这样各怀心思地看着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个脑袋,心里充满的自豪感的同时,又感到分外的陌生——这还是当初动不动就吵得离家出走的女儿和女婿吗! ...... 回到县城,天已经擦黑了。 李澈先把秦立诚和冯娟送到酒店安顿下来,便跟秦婉音出去买了点东西去拜访唐勇进。 开门的是唐勇进的老婆,看见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老唐。 唐勇进从客厅里探出头来,看见李澈手里提着的东西,连忙起身迎出来。 “李局,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李澈把东西递过去,笑着说:“应该的,唐队。这次的事麻烦你了,一点心意。” 唐勇进有些发愣。 李澈打电话说要来拜访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客套。 没想到还真来了,还带了老婆上门。 他推辞了两下,还是接过去了,把两人让进客厅,又喊老婆多炒两个菜。 李澈赶紧摆手:“唐队,别忙活了。我们不吃饭,坐一会儿就走。” 唐勇进愣了一下:“不吃饭?这个点来,不吃饭?” 李澈解释说这次是陪岳父来富林县过生日的,待会儿还得回去陪岳父岳母,就是顺路过来坐坐,认个门。 唐勇进这才作罢,倒了茶,在沙发上坐下来。 “大老远带叔叔阿姨跑来富林县过生日?”唐勇进笑着摇了摇头,“这儿穷山僻壤的,有什么好过的?” 秦婉音接过话,说罗市镇附近不是有个温泉吗,听说还是天然的,离得也不算太远,就想带爸妈去泡泡。 唐勇进的老婆本来在厨房忙活,听见“温泉”两个字,探出头来,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那个温泉好!我以前有皮肤病,跑了好多医院都看不好,去泡了几次,你猜怎么着?自然就好了!” 唐勇进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就是碰巧了。那么多人都说能治皮肤病,我是不太信。” “怎么是碰巧?张老师、李大姐,人家泡了也说好。”唐勇进老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认真,“老唐你就是不信科学。人家温泉里含矿物质,对身体有好处,这是有道理的。” 唐勇进懒得跟她争,冲李澈笑了笑:“温泉倒是真的。就是不大,也没正经开发。只有几个池子,当地人自己砌的,条件很一般。” 李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问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开发呢?” 唐勇进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太偏僻了。富林县又没什么特色,吸引不来人。也就是附近的人知道那个温泉,偶尔去泡泡。真要搞开发,投进去的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唐勇进的老婆却不买账,站在厨房门口,锅铲往围裙上一拍。 “哪有那么多原因?不就是有人不想开发吗?” 唐勇进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 “别瞎说。” 唐勇进老婆回了他一眼,张了张嘴,还是没往下说,转身回了厨房。 李澈看在眼里,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而是像聊天一样,随口说了一句:“谁不愿意开发?这明明是件好事。据我所知,长清市还没听说哪里有天然温泉。就算只是附近的人来做生意,那也是一门生意啊。” 唐勇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低了一些。 “当年其实县里有计划开发的。来的还是一个很有名的旅游开发公司,合同都快签了。” 他顿了顿,看了李澈一眼。 “但是齐县长觉得咱们县太偏了,而且以农业为主,觉得投钱进去完全是浪费。这事就搁置了。” 齐县长。 三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扔进池塘,荡开一圈圈涟漪。 李澈没有接话,下意识地看了秦婉音一眼。秦婉音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唐勇进没有再往下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又多聊了两句,李澈便起身告辞,和秦婉音回了酒店。 第三百四十章 没有意外 隔天一早,小两口带着老两口在酒店吃了早饭,退了房,便开车朝罗市镇出发了。 罗市镇在富林县的西北边,地势比新林乡还要险峻。 一路上七弯八拐、怪石嶙峋,尤其是到了温泉附近,可以看见明显的成片的火山熔岩。 温泉就在罗市水库边上,和唐勇进描述得差不多,几间砖瓦平房算是管理处,旁边是一排水泥砌的池子,沿着一条小溪分布,大小不一。 池子上方飘着淡淡的白雾,在清晨的阳光下,像一层薄纱。 李澈停好车,几个人下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 门票不贵,二十块钱一个人。 管理处还卖酒水零食,可以边泡温泉边吃喝。 换了衣服,四个人进了温泉区。 因为不是节假日,没什么人,几个池子都空着。 他们选了一个最大的,一家人独享。 池水很热,脚刚伸进去,热气就从脚底板蹿上来,顺着小腿、大腿,一直蔓延到全身。 秦婉音第一个坐下去,水没到肩膀,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脑袋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她说。 李澈也跟着坐下去,整个人像被融化了一样,肩膀上的肌肉慢慢松开了。 他靠在秦婉音旁边,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水库的水面上有白鹭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秦立诚和冯娟坐在对面,面对着李澈还是有些拘谨。 倒是李澈和秦婉音两人,各有各的劳累,一进温泉,所有压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于是两人聊得很轻松,也聊了很多话题。 聊着聊着,几个人就聊起了还在监狱的秦明。 冯娟说秦明在里面挺老实的,表现不错,有可能减刑,正在争取。 秦婉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冯娟又说:“张洁一直跟他保持联系。隔三差五去看他,还时不时来家里坐坐。前阵子她还凑了两万块钱,说要帮你哥还债。” 秦婉音抬起头:“你收了?” “没有。”冯娟摇了摇头,“毕竟没过门,那钱拿了不踏实。” 秦婉音靠在池壁上,想了想,说:“看来这个张洁还挺有情义的。既然是这样,那就得把她看住了。我哥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唯独落了个张洁。” 李澈听着,目光无意中扫过秦立诚。 岳父靠在池子对面,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睡着了一样。 秦明的事,秦立诚一个字都没提。 李澈心里明白。 当初最看不起自己的就是这位大舅哥。 那时候秦明数落自己,秦立诚不但不制止,还跟着秦明一起挤兑自己,甚至一度想让秦婉音跟自己离婚。 现在秦明进去了,自己却一步步往上走。 秦立诚哪里还有脸跟自己讨论他那个“宝贝儿子”。 李澈不想戳穿他。 不管怎么说,他是自己的岳父。他能有现在这个态度,就已经证明他认识到了错误。 有些事,没必要深究。 李澈岔开了话题,问冯娟张洁还在卖保险吗。 “早没干了。现在在一家超市当领班。”冯娟说,“好像干得还不错。” 李澈转了转眼珠子,转头看向秦婉音。 “你不是说要把张洁给看住么?我看你俩倒是可以抽空聊聊。” 秦婉音愣了一下:“我和她有什么好聊的?” “超市啊。”李澈说,“你那些山货,不是想进超市吗?” 秦婉音这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噢!那我真得找她聊聊。” 就这样,一行人在温泉里泡了一上午,中午回到县城。 秦婉音提前订了一个蛋糕,在一家还算体面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 下午,李澈便带着岳父岳母回了市里。 ...... 张宏远走的那天,组织部摆了一桌。 组织部的人基本都到了,连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同志也来了两位。 张宏远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心情激动。 酒过三巡,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同志们,我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走之前,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张宏远清了清嗓子,开始大谈他的官场经验。 从如何看领导眼色,到如何在会议上把握发言的分寸,再到如何揣摩领导的心思,滔滔不绝。 说到最后,他总结了一句。 “我这些年的经验,千条万条,总结成一句话——不要得罪领导。”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眼眶有些红。 “你们记住,在体制内,领导说你行你就行,领导说你不行你就不行。我张宏远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吃了这个亏。” 李澈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宏远是什么意思。 张宏远始终认为,他调走是因为得罪了梁福成。 至于真实原因,张宏远可能永远都不会想明白,也不愿意想明白。 李澈无心指正他,他也不够格。 对张宏远来说,这一走就是穷途末路,与其让他去反思那些他永远也想不通的问题,还不如让他高高兴兴、痛痛快快地离开。 饭局散的时候,张宏远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扶他上车的时候,他和走在人群后面的李澈对了下眼神,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凝重起来。 他看了李澈足有四五秒钟,最后从眼睛里射出一丝怨毒的神色,便低头坐进了车里。 ...... 没有意外。 张宏远刚离开,区委常委会就通过了任命。 罗志斌暂代组织部部长,最终任命要等常委会“研究”过后——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走个程序。 随之一并调整的,还有几个人的位子。 原副部长李丽,资格最老,接替罗志斌出任常务副部长。 原干部科科长周自强,升任副部长,分管干部工作。 李澈调入干部教育科任副科长。 同样的,老干局那边,董海也张罗了一桌饭,算是给李澈送行。 王朋、王薇、老干所的几个人,该来的都来了。 董海端起酒杯,先敬了李澈一杯。 “李澈,你调走,我是为你高兴。你去了好好干,别给咱们老干系统丢人。” 李澈端了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董局,放心。” 董海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可是话说回来,你走了,老干局就缺了一大头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王朋。 李澈知道董海在担心什么。 董海快要退休了,王朋虽然是副局长,但极少深入一线。 老干所那边,王薇毕竟还差着火候,而且看她那样子,也到了极限,很难再有突破了。 可是除了王薇,老干所也没人能挑起大梁。 李澈笑了笑,给董海倒了杯茶,语气轻松。 “董局,我现在已经去搞干部工作了。你放心,我会帮你物色人选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下马威 李澈去干教科报到那天,是周一。 干教科就在老干局隔壁的第三个办公室,里面的人李澈也都认识。 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到,在干部教育科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牌上那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门敞开着,他轻轻敲了两下,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着头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澈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这个人名叫向前,干部教育科科长。 之前李澈参与干部培训工作时,跟向前打过几次照面。 那个时候,向前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 “李澈?”向前的语气不咸不淡,“来了?” “向科长好。”李澈走过去,伸出手。 向前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握,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 “你的位子在那儿。先坐,等会儿给你交代工作。” 李澈收回手,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桌子是新收拾过的,上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连支笔都没留下。 办公室里另一个人是位女同志,三十出头,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名叫方敏,李澈之前跟她合作过。 方敏冲李澈笑了笑,小声说:“以后一个科了,有事找我。” 李澈点了点头,说“方姐好”。 方敏正要再说什么,向前站了起来,拿起桌上厚厚一沓材料,“啪”的一声放在李澈桌上。 “李澈,这些你先看看。” 李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份《全区干部教育培训规划》的初稿,少说也有七八十页,纸张泛黄,边角卷曲,看样子搁置了不短的时间。 “这份规划是去年就布置下来的,拖到现在还没弄好。罗部一直催,我也没办法。”向前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抱胸,“你来了,正好接手。” 李澈翻了一下,里面有不少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有的地方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有的地方写着“待核实”,还有一些空白处标注着“数据缺失”。 他把材料合上,点了点头。 “好的向科长,我先熟悉一下。” “不是光熟悉的问题。”向前的语气不急不慢,但话里有刺,“这份规划涉及面广,要协调人社局、党校、财政局等多个部门,还要征求各乡镇的意见。月底之前要拿出初稿,罗部那边等着看。” 李澈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十七号,月底之前,也就是不到两周的时间。 他做过不少次培训工作,知道一份全区性的干部教育培训规划意味着什么。 要摸清全区干部的底数,要对接各部门的培训需求,要测算经费,要制定课程框架,每一步都需要反复沟通、反复打磨。 两周,连跑一圈乡镇都够呛。 他没有说难,也没有说容易,只是说了一句:“我尽量。” 向前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尽量?”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试探的意味,“李澈,你以前不是挺能干的吗?罗部那么瞧得起你,让你干了那么多干部科的活儿。怎么,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倒不行了?” 李澈抬起眼睛,看了向前一眼。 向前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李澈没有说话,也笑了笑。 “向科长,那我先看材料。” 向前看了他两秒,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李澈翻开那份规划,从头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响。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方敏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李澈,你别在意,向科长那个人就是那样。”她压低声音,“你刚来,慢慢就知道了。” 李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 “方姐,这份规划之前是谁在负责?” 方敏犹豫了一下,说:“本来是向科长自己抓的。后来他手头事多了,活儿就搁下了。” “那对接的那几个部门,之前跟谁联系的?” “没有固定的。都是需要的时候临时打电话。”方敏看了李澈一眼,欲言又止,“你打算……重新开始?” 李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向前已经在了。他看见李澈进来,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材料,放在桌上。 “李澈,还有个事。” 李澈走过去。 “这是干部网络培训的学时统计。今年全区的数据都要汇总,月底之前要报上去。”向前把材料往前推了推,“之前没人专门管这块,你来了,正好接手。” 李澈翻了翻——十几个乡镇,二十多个区直部门,几百号人的学时记录,有的用Excel表格报的,有的直接发了个截图,有的是手写的照片,乱得不成样子。 “向科长,之前的汇总模板有吗?” “没有。”向前说得很干脆,“你做一个就行。” “那各部门的联系人——” “之前的联系人调走的调走、退休的退休了。你重新梳理一下就行。” 李澈把材料抱回自己的桌上,没有多说什么。 向前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李澈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接”的意味。 “罗部那么瞧得起你,不会这点工作都做不好吧?” 李澈正在翻看那份学时统计的材料,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笑了笑。 “向科长,我先干着看。干得好不好,到时候再说。” 向前没有说话,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李澈桌上的两沓材料上。 规划是大几十页的厚本子,学时的汇总是一沓散乱的表格,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页。 他先拿起那份学时统计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转——需要先做一个统一的汇总模板,然后挨个给各乡镇和区直部门打电话,把数据核实清楚。 等学时的事理出头绪,再转头弄规划的事。 两周时间,未必够用,但至少可以拿出一个能看的初稿。 李澈正盘算着先从哪里下手,向前又走了过来。 “李澈,还有个事儿。”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往桌上一放,“区里要搞一个青年干部培训班,方案你来拟。下周就要。” 李澈拿起名单看了看——三十多个人,来自不同的单位和乡镇,培训周期、课程设置、师资安排、预算测算,一样都不能少。 “向科长,之前有没有类似的方案可以参考?” “没有。”向前说得很快,“以前都是外面找机构做的,今年要自己搞。正好你来了,你有经验。” 李澈看了向前一眼。 他到干教科还不到一天,连办公桌都没收拾利索,就被塞了三样急活。 三件事挤在一起,每一件都够一个人忙活半个月。 李澈忽然明白了。 向前就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第三百四十二章 新气象 李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手头三份材料又翻了一遍。 规划七八十页,学时统计上百条,青干班方案要从零开始。 三件事挤在一起,每一件都够一个人忙半个月,他不可能能完成。 他合上材料,站起来,走到向前的桌旁。 “向科长,我想跟您说个事。” 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说。” “三项工作我都看过了。”李澈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汇报工作,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觉得完不成。如果还要求质量的话,两周之内我只可能完成其中一项。您看,您想让我先完成哪一项?” 向前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李澈,像是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说,我完不成。三项同时做,时间不够。您给我排个序,我先做最重要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向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不大,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味道。 “李澈,你第一天上班,就跟领导讨价还价?” 李澈没有说话。 “就算真完不成,你也应该先干了再说。什么都还没做呢,先给自己打退堂鼓。罗部说你很出色,还说让我等你过来后好好带带你。”向前顿了顿,看了方敏一眼,笑了一声,“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我就说哪儿有天才会进体制内,还两年升好几级,我看,纯粹就是靠运气。” 方敏有些尴尬,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画来画去,回应不是,不回应也不是。 李澈冲她笑了笑,然后转回头,看着向前,语气诚恳得找不到破绽。 “向科长您说得对。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天才,纯粹就是靠运气混到现在的。这么多工作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我根本做不到。您以后最好给我一些简单的工作,不然我真怕自己完成不好,还拖了咱们干教科的后腿。” 向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分明听得出李澈是在揶揄自己。 可李澈的表情非常诚恳,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就好像他真的为他的能力不足感到失望一样。 你强压他,他都说自己能力不足了,你还能怎样? 就算你强压下去,他完不成,你也拿他无可奈何。 可就这样算了吧? 这是第一天第一次给他分配任务,头一次就这样,那以后怎么办? 向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卡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李澈没有等他想好,主动从桌上挑了一份材料出来。 “要不我先试试完成这个?”他拿起那份青年干部培训班的学员名单,“青干班的方案下周就要,我先弄这个。另外两项您看能不能往后排排?” 向前愣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李澈这话是替他解了围——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刚要开口,桌上的电话响了。 向前接起来,听了一句,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罗部……嗯,在……好,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他看着李澈,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像是松了一口气。 “罗部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李澈点了点头,整了整衣领,不急不慢地走出了办公室。 向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寻常的套路,奈何不了他。 从干教科到罗志斌的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李澈走在走廊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的事。 不过,李澈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在体制内,这样的领导到处都是。 你不能说他们错了——换作自己,来了个新人,大概也会打几棍杀威棒,不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货色。 他在罗志斌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 门上的铭牌已经换了,不再是张宏远的名字。 李澈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着装,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罗志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稳。 李澈推门进去,站在门口,冲罗志斌笑了笑,喊了一声:“罗部。” 罗志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 他抬起头,看了李澈一眼,指了指客座沙发。 “坐。” 李澈没有急着坐。 罗志斌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个一次性杯子要倒水。 李澈赶紧走过去,把杯子接过来。 “我来我来。”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拿起罗志斌的杯子,续满了,端过去放在客座茶几上。 罗志斌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看着李澈恭恭敬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错。新岗位新气象。难怪区长跟书记都这么推崇你。” 李澈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接过话头,语气比平时随意了一些,但分寸还在。 “我也是看人来的。对您我才这样。” 罗志斌挥了挥手,嗔了一句:“少给我玩这些虚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你这头一天上岗,向前就没给你点颜色瞧瞧?” 李澈一愣,罗志斌什么都知道,心里不禁对他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要不是您把我叫过来,”李澈苦笑了一下,“这会儿我还在挨训呢。” 罗志斌靠在沙发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他就那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一些。 “不过你可别以为我会替你解围。你们俩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不会插手。你也别想着拉着我的旗号去吓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就目前而言,向前比你有用。你要想给自己出气,那你就把他踩下去。” 李澈不卑不亢,点了点头。 “我明白。” 罗志斌看了他一眼,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卸下翘着的二郎腿,往前坐了坐。 李澈知道,之前说的那些都是开头,现在开始才是正题。 “李澈,你为什么能调入干教科,我想你自己应该明白。我跟梁书记通过气了,调你过来,是让你来干事的。怎么干我不管,但我要有结果。”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之内,我希望一线干部能换个新气象。” 他又伸出五个手指。 “五年之内,全区机关能换个新气象。” 李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尽力。” “我不逼你。”罗志斌靠回沙发,语气缓了一些,“毕竟这是我自己都没能完成的任务。不过我相信你——到目前,你小子还没让我失望过。” 李澈笑了笑,没有接话。 又聊了几句,李澈站起来,告辞了。 走出罗志斌的办公室,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两年,五年。 一线干部新气象,全区机关新气象。 罗志斌给他的不是一张具体的工作清单,而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大题。 他没有急着回办公室,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面是区委大院,几棵法桐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他转身走回去。 推开干教科的门,向前和方敏都在。向前看见他进来,目光扫了一下,又收回到桌上的文件上。 李澈站在自己的桌前,想了想。 然后他走到向前桌旁,拿起刚才放下的那份青干班材料,又伸手把另外一份也拿了起来。 “向科长,这一份我也试试吧。”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尽量赶在时间节点之前完成。” 向前抬起头,看着他。 李澈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意外,还有一丝警惕。 “你不是说做不完吗?” “刚跟罗部聊了聊,又有信心了。”李澈笑了笑,“向科长,那我先去忙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课堂 就在李澈忙着手头上的工作时,向前又给他布置了一项工作——新任乡镇干部培训方案。 他把一份旧方案扔到李澈桌上,说:“这是去年的模板。” 李澈清楚,这是干教科的例行工作,他也参加过这种培训。 李澈把模板翻开看了看,跟他以前参加的差不多:理论教育、政策法规、业务知识、廉政建设,四大块排得整整齐齐。 授课老师全是党校教授和区直部门领导,课程表精确到了分钟。 不过现在李澈的位置变了,从受教者变成了施教者。 他想起自己以前上课的种种,不是昏昏入睡就是如入梦境,反正是一堂课上完几乎没有收获。 那个时候他觉得哪怕是拿着教材自己回家看,也比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听着一帮老学究讲课有趣。 他回到自己位子,对着电脑想了想。 两年让一线干部换个新气象,那就是分秒必争。 眼前,就是一个机会! 于是他把模板扔在一边,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写了一份方案。 原先的四大模块被他改成了三大块,增加了“案例实训”板块,党校教授的课时砍了一半,换上了信访局、农业农村局、财政局的业务骨干。 他甚至建议取消结业考试,改成训后提交实际工作案例。 打印出来后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挺不错,就拿着新方案交给向前。 向前接过去,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东西?”他把方案摔在桌上,“我让你按模板做,你听不懂?” “向科长,往年的培训学员反映太枯燥,上课打瞌睡是常态,我觉得可以做一些调整——” “你觉得?”向前站了起来,“你觉得有用?你来了几天?上面的框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李澈张了张嘴,向前已经不想听了。 “拿回去,重做。按模板来,一个字都不许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方敏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一声不吭。 李澈看了向前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向科长说得对,我再改改。” 他拿起方案,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自己位子上,李澈坐了很久。 他盯着那份被打回来的方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是方案不好,是他太急了。 他刚来干教科没几天,就想把向前那一套推翻了重来,换了谁是向前都不会答应。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刚才那股劲上来了,没压住。 李澈想了想,便开始修改。 他没有再重写,只是在原来的模板上做了一些小修改。 然后他把去年合作过的几个老科长的名字填了进去,排在所有领导之后,字体小了一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方案打印出来,他又检查了一遍。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跟去年的模板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方案放在向前桌上。 “向科长,方案改好了,按您的模板走的。” 向前拿起来翻了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四大模块都在,领导讲课都在,考试测评都在。 他皱了皱眉,把方案放下。 “行。通知你发,该联系的你联系。别出岔子。” 李澈点了点头,拿起方案走了。 培训如期举行。 理论课还是那些理论,党校教授在台上念稿子,底下有人打瞌睡,有人低头刷手机。 一切照旧。 到了第三天,案例课开始了。 信访局的老科长往台上一坐,连ppt都没开,开口就是一句:“今天不讲大道理,讲两件真事。”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李澈加的那几节课,每一节都差不多。 老科长们不念稿子,只讲故事。讲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是真实发生过的纠纷、扯皮、白条子、奇葩账目。 有人在底下笑了,有人举手提问,有人跟旁边的人讨论。 向前那天正好路过教室门口,听见里面闹哄哄的,不是讲课的声音,是有人在笑、有人在争论。 他推门进去,站在最后一排,听了几分钟。 老科长正在讲一个老太太为了三棵树告了两年状的案子,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插嘴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向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李澈被叫进了向前的办公室。 向前把门关上,声音不大,但压着火,“我让你按模板做,你往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向科长,方案您看过的。” “我看过?”向前被噎了一下,“那么多页,我还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你跟我玩这种把戏?” 李澈没有说话。 向前指着他的鼻子:“那些老科长在台上嘻嘻哈哈,像什么话?上面领导知道了,怎么看待咱们干教科?怎么看待组织部?” “向科长,学员反馈挺好的——” “学员反馈好有什么用?上面要的是规范!你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出了事谁负责?” 李澈看着他,没有躲。 “我负责。” 向前愣了一下。 “好,你说的。领导追问起来,这个责任你来担。别到时候往我身上推。” “当然是我当。” 向前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但他没有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向前去了分管副部长周自强的办公室。 向前敲门进去,坐下来,把培训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李澈自作主张,未经批准擅自在培训中增加了大量案例课,课堂纪律松散,影响恶劣,还不服管理。 周自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电话。 “让李澈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澈敲门进来的时候,周自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向前坐在沙发上。 李澈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李澈,说说吧。培训的事,你动了什么手脚?”周自强的语气不重,但很正式。 李澈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周自强听完了,靠在椅背上。 “我问你,这些改动,向科长知道吗?你向他请示了吗?” 李澈看了向前一眼。向前面无表情。 “方案向科长看过的。但案例课的具体内容,我没有提前汇报。” “那就是未经批准。”周自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李澈,你有新想法是好的。但是不能未经领导允许就擅自实施。这是体制内的工作,不是大学里的实验室。做任何变动,都必须按程序打报告、做调研,领导同意了你才能实施。” “周部长说得对。”李澈没有争辩,“但是我希望领导能亲眼看一看,调整后的培训课堂和之前有什么不同。说不定您会改变您的想法。” 第三百四十四章 传统 周自强摆了摆手。 “不管调整后有什么不同,程序不能乱。你回去,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写一份书面报告,讲清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改动,依据是什么,预期效果是什么。写好了报上来,走正常程序。” 李澈点了点头,说“好”,转身出去了。 他明白,自己犯了“新官上任”的错误,有点着急了。 罗志斌明确表示不会插手,就是在告诉自己,传统框架他不会主动破除。 也就是说,罗志斌也不敢大手一挥,就把传统全部取消。 罗志斌也明确说过,梁福成和他希望自己来干教科是来干事的,他们是希望借自己的手去破除传统。 可是传统哪儿那么容易破除?! 看看周自强,看看向前,别说这两位跟自己没啥交情的,就是董海、王朋,或者说罗志斌,都不见得能接受自己的那些观点。 所以说到底,梁福成和罗志斌是有心去开创一片新天地,但苦活累活他们交给了自己。 回到办公室,他用了半个小时时间,把报告写好了。 报告里详细说明了原有培训模式存在的问题、案例课的理论依据以及期望达到的效果。 打印出来,签了字,交到了向前手上。 “向科长,报告写好了。” 向前接过去,翻了翻,放在桌上。 “放着吧,我回头看。” 和李澈料想的一样,这份报告交给向前开始,就再也没有回应。 ...... 党校培训中心楼道口设有一个意见箱,党校办公室每周整理一次,定期送往组织部。 这些意见一般会由综合科整理,一般意见会考虑其可行性,可行的会由综合办主任承报分管副部长,还有一些投诉举报,同样经由综合办区分,再上报。 这天,李丽便拿着几张纸条敲响了罗志斌办公室的门,说她下面的综合办整理出几条意见,她觉得罗志斌有必要看一看。 罗志斌逐条看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周自强。 “自强,你过来一下。” 周自强敲门进去,罗志斌把那几张纸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周自强接过来看了,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几张字条的意思基本一致:为什么培训课堂上那些很实用的案例分析没有了? “这里面什么案例分析是什么意思?”罗志斌问道。 周自强便将自己听到的给罗志斌说了一遍,说是李澈把原来的培训模板给改了,但是没有经过向前允许。 “我让他回去后写个报告上来走程序的,可能是被打击到了,到现在我也没见到他的报告。”周自强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现在这些年轻人啊,稍微受点挫折就摆烂。我本来也觉得他的思路还不错,还想着认真研究研究呢,没想到报告没等来,却等来了党校的意见。” 罗志斌不置可否,想了想,就让周自强把李澈和向前都叫过来。 两人进门后,罗志斌大概问了下事发经过,然后冲李澈说道:“李澈,你有想法是好事。但是不要因为领导不同意,就有抵触情绪。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罗志斌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李澈破罐子破摔,李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实话实话了,“我明白,我没有抵触。那天周部跟我谈过话后我当天就打了报告,交给向科长了。” 罗志斌转头看向向前。 “是吗?” 向前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败,然后说:“报告……在我桌上,我还没来得及转交周部长。最近手头事多,搞忘了。” 罗志斌看了他一眼,没有发作。 闷哼一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澈身上。 “行了,过去的事我就不追究了。”罗志斌摆了摆手,“这样吧,既然干部们提了意见,就得重视。你按照你的想法,筹备一堂公开课。我安排部里的几个领导一起去观摩。如果确实可行,就走流程正式实施。” 李澈点了点头。 “回去准备吧。” “好。” 李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时候,李澈注意到向前被留了下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没有多想,但心里知道,罗志斌单独留下向前,不会只是喝茶。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向前推门走进办公室。 他经过李澈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李澈抬起头,正对上向前的目光。 他发现向前看待自己的目光里的怨恨更深了一些。 向前没有说话,走过去,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文件夹,低头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澈也低下头,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 ...... 公开课定在一周后。 罗志斌发了话,组织部副部长以上的领导全部到场。 党校最大的那间阶梯教室坐了四五十号人,前排是部领导,后排是干教科和相关科室的工作人员。 李澈站在教室最后面,手里拿着课程流程表,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天李澈请来的是信访局的一位老科长,姓庞,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半旧的夹克。 往那儿一站,像个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老把式。 他没有用ppt,也没有讲稿,开口第一句话是:“我不太会讲课,就跟大家聊聊我经手过的几个案子。” 然后他开始讲。 讲第一个案子的时候,前排有领导开始皱眉,大概是觉得不够“正式”。 讲第二个案子的时候,有人开始记笔记。 讲第三个案子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低头看手机了。 庞科长讲得很慢,偶尔停下来,问一句“你们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处理”,台下有人小声答,有人摇头,有人互相讨论。 坐在第一排的罗志斌自始至终没有表情。 他没有记笔记,也没有看手机,就是听着。 旁边的几位副部长有的低头记录,有的若有所思。 周自强坐在罗志斌右手边,看不清表情,但李澈注意到他全程没有离开过座位。 公开课结束的时候,庞科长说了句“我就讲这么多”,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 罗志斌站起来,没有说话,转头看了周自强一眼,周自强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了李澈一眼,很短,但李澈看见了。 会后,罗志斌把几个副部长叫到一起,简单交流了几句。 结果自然,罗志斌“我觉得可以”,其他副部长就没人觉得“不可以”了。 两天后,当罗志斌让干教科按照李澈的模式把课堂办下去的时候,李澈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这件事总算定了下来。 但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周自强和向前敲门进了罗志斌的办公室。 第三百四十五章 触其筋骨的改 两人坐在沙发上。 周自强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 向前则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拿着两页纸,放在罗志斌的桌上。 “罗部,党校那边反映了一些意见。”向前的语气很谨慎,像是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这些意见没有经过意见箱,是我去党校对接工作的时候,听几位教授和参训干部私下说的。我觉得不能忽视,就收集了一下,整理成书面材料,您看看。” 罗志斌接过去,没有马上看,而是先看了向前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向前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罗志斌低下头,开始看那两页纸。 纸上的字不多,排版很整齐。 罗志斌的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把那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些意见和他之前从党校办公室看到的那几张纸条正好相反,都是反对改革的意见。 向前观察着罗志斌的表情,适时开口了。 “罗部,我承认,李澈的思路是积极的。年轻人有想法,这是好事。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大多数人的意见。改革是要改,可是步子迈得太大了,反而会起反作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一些领导,对改革的内容很有意见,觉得李澈的方式太过新颖,他们接受不了。” 罗志斌抬起头,看了周自强一眼。周自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表情不置可否。 罗志斌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反对。 那些参训干部,早就习惯了把培训当休假——上课睡一觉,走个过场,还能免费蹭几顿公家饭。 现在李澈搞的那些案例课,让他们不能睡了,不能走了,甚至还要动脑子、要发言,他们当然不高兴。 那些党校教授,被李澈请来的老干部和部门领导分走了课时。 讲理论、讲政策的课被压缩了,授课费也少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至于那些“领导”——罗志斌心里清楚,他们不愿意接受新的东西,不愿意动脑子,更不愿意让下级给他们“上课”。 李澈的改革,在他们看来,是在伤他们的面子,拆他们的台。 可问题是,梁福成和他想要的,要改变的,要形成新气象的,恰恰就是这批人。 罗志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有些为难。 重视这些人的意见吧,改革就失去了意义——改来改去,还是回到老路上。 不重视吧,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唱反调的本事一个顶一个高。 他们不会明着反对,但会在背后嘀咕,会在各种场合“反映情况”,会在关键时刻给你使绊子。 最重要的是,如果对这些意见置之不理,他这个组织部部长就会显得“不近人情”“不尊重民意”。 “罗部?”向前试探着叫了一声。 罗志斌回过神来。他把那两页纸拿起来,又放下去。 “我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样,这份材料先放我这里,我再研究研究。不过在没有正式结论之前,培训课照常办下去。” 周自强点了点头,答了声“是”。 向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也答了声“是”,跟着周自强一起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向前回头看了一眼罗志斌办公桌上那两页纸。 他不知道自己这招能不能奏效,但他知道,至少罗志斌开始犹豫了。 ...... 晚上下班,李澈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的安全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 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转身要走。 “李澈。” 他回过头,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光,看不清脸,但声音他认得。 “罗部?” 罗志斌走过来,手里没拿包,也没拿文件,看起来不像还在加班的样子。 “晚上有事没?” “没有。”李澈说。 “那陪我散散步。” 李澈愣了一下。 晚饭都还没吃呢,散哪门子的步? 但他没有说出来,点了点头,跟着罗志斌下了楼。 罗志斌没有开车。 走出区委大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朝他们敬了个礼,罗志斌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他朝河边的方向走去。 李澈无奈,只得跟上。 区委大院离河边大约两百来米,穿过两个路口。 一路上,罗志斌没有说话。 他走得不快,背着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李澈走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他一眼。 河堤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不停地翻。 罗志斌站在栏杆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终于开了口。 “向前今天送了一份材料来。” 李澈侧过头。 “党校那边的意见。不是意见箱里的,是他自己收集的。”罗志斌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一些教授和干部,对你的培训方式有意见。说太随意,缺理论,不像样子。” 李澈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还有几位领导,觉得你的方式太新颖,接受不了。”罗志斌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看?” 李澈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改革自然会遇到阻碍。商鞅变法,最后不还被车裂了。” 罗志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 “但是,”李澈的语气认真起来,“如果您还期望我两年之内把一线干部的气象改变过来,改革就不能半途而废。” 罗志斌背着手,转回头,看着河水。 “是啊。”他叹了口气,“改的就是这批人的革。可是真改下去的时候,你还真不知道该怎样下手。毕竟他们不是少数人。” “正因为不是少数人,我们才急需改革,而且要触其筋骨的改。”李澈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连干部培训这点事都推不动,那后面的工作还怎么干?” 罗志斌没有说话。 河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 “说得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李澈回过头,看见一个人从河堤的台阶上走上来。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步子很稳。 梁福成。 李澈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梁福成冲两人笑了笑,走上河堤,在罗志斌旁边站定。 “让你们久等了。” 罗志斌说:“没等多久。我们也是刚到。” 李澈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罗志斌不是让自己来陪他散步的,而是让自己和他一起陪梁福成散步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回旋镖 看见梁福成,李澈立马站住。 “梁书记。”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梁福成走上来。 河堤上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稍微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梁福成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他把李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不是审视,是欣赏,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完工但已经看出模样的物件。 然后他转向罗志斌,开口了。 “少数服从多数,在这个地方不成立。” 罗志斌没有接话。 “我们这些干部,手里有了点权了,思想就被侵蚀了,认为自己是官老爷了。受不得憋、吃不了苦。他们在自己的单位耀武扬威惯了,就以为天下人都要听他的。给他们组织培训,稍微有点难度就不愿意听、不愿意学。” 梁福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怎么不舒服,我们才要怎么来。用现在年轻人的时尚话说——就是要逼他们走出舒适区。” 他看了一眼李澈。 “刚才李澈说触及筋骨,这个词用得很精确。咱们现在是刮骨疗伤,你还能管皮肉疼不疼?”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梁福成和罗志斌肩并肩,李澈略微靠后一步。 河堤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河水在下面黑沉沉地流。 罗志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个道理我懂。我主要是怕物极必反。您也说了,他们官老爷思想严重。面对您,他们不敢说什么,但是下面上课的老师和组织培训的人,可经不住他们折腾。” 他顿了顿。 “别的不说,李澈刚把课堂办起来,周自强和向前就开始背后拆台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罗志斌的语气不像是在告状,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梁书记,您知道,我是坚决支持改革的。但是咱们能不能换一个更柔和一点的方式?比如一个星期插一两堂李澈的课,其他的课还按原来的来。给他们一个接受的过程,我们的阻力也不会那么大。” 李澈听到这里,忍不住了。 “罗部,您这个想法我不敢苟同。” 罗志斌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慢了一些。 “既然咱们说到改革,那就意味着路径有偏差了。既然我们决定纠正偏差,那么我们的意志,我们的决心,传递下去的信号就应该是明确的、果断的。古往今来,哪一次改革不是大刀阔斧?不是鲜血淋漓?远的不说,就说咱们的改革开放,不也是经历了无数阵痛,我们现在才敢明确的说那是正确的?” 他没有停下来喘口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当然,我们的课堂没法跟那些改革相比。但我觉得,我们的意志必须像那些改革一样坚定。” 梁福成转过头来。 他看着李澈,目光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几秒钟的沉默,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错。李澈的这个说法,我赞同。”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脚步没有停。 “但是志斌,我要给你说的是——我等不及你们用更柔和的方式。” 罗志斌侧过头。 “今年是低空经济项目落地的第二个年头。硬件设施正在一点一点跟进,但是软件还跟不上。什么是软件?就是人,是环境。” 梁福成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我跟老郑都一把年纪了,迟早得离开这个舞台。我是不想等我走的时候,留给接任者的是一个烂摊子。” 他忽然站定了脚步。 罗志斌和李澈也跟着停下来。 梁福成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罗志斌。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一个人、一个地方,能把握住的机会不多。这一次,就是咱们全水区难得的机会。你也不想因为我们的原因,而让全水错失这个机会吧?” 罗志斌看着梁福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河风吹过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几秒钟的沉默。 梁福成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罗志斌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又拍了拍李澈的肩膀。 “今天老婆回娘家了。正好,咱们下馆子去。我请客。” 他转身,大步朝台阶走去。 罗志斌看了李澈一眼,李澈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跟了上去。 梁福成不再聊工作,而是聊了些私人问题,比方说罗志斌马上要参加高考的儿子、李澈什么时候生孩子之类的,也没喝酒。 吃完饭,梁福成结了账,三人一起走出饭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比傍晚时小了一些,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区委大院,梁福成跟他们道了别,转身往家属楼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拐进楼道口不见了。 罗志斌没有急着去取车。 他站在院子里,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梁福成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李澈站在他旁边,等着。 “向前交上来的那份材料,”罗志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说怎么办?” 李澈站定了,想了想。 “好办。” 罗志斌侧过头看他。 “向科长自己说的——那些意见没有进意见箱,是他去收集的。”李澈笑了笑,“那就让他们进意见箱。” 罗志斌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小子,”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李澈,“真够鬼的。” 李澈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等着罗志斌的下文。 罗志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停车场走去,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李澈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再开口。 第二天一早,周自强被叫进了罗志斌的办公室。 罗志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那份材料。 他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拿起来,只是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自强,这份材料我看过了。” 周自强站在办公桌前,等着下文。 “意见是好的,但是该走程序。”罗志斌抬起头看着他,“你回去跟向前说一声,让那些有意见的,有意见进意见箱。” 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周自强接过来,拿在手里,点了点头,说了声“好”,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他边走边看那两页纸,步伐越来越慢。 有意见进意见箱。 这话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可仔细想想——这些人为什么不把意见投进意见箱? 因为这是组织部的意见箱。 你的升迁调动都归组织部管,你跟组织部提意见说组织部的课堂不好,这不是找死么? 那些教授、那些干部,他们只敢私下跟向前嘀咕,让他们实名投进意见箱,他们不敢。 罗志斌还提到了程序。 向前这份材料,反对的就是李澈改革课堂。 他们当初说李澈没有走程序,擅自改动培训内容。 现在罗志斌把材料退回来,说“该走程序”——意思是向前自己也没有走程序。 私下收集的意见,没有经过正规渠道,凭什么拿到部长办公桌上来说? 周自强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他跟向前共事多年,向前是他的老部下。 这次的事,他本不想掺和,但向前找上门来,他也不能不管。 可现在,看着手里被退回来的材料,他知道自己帮不了向前了。 不是他不想帮,是罗志斌这招太绝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向前用“程序”打李澈,罗志斌就用“程序”打向前。 回旋镖飞了一圈,现在飞回来了,把自己砸了个人仰马翻。 周自强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向前,这回你可遇上硬对手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离不开 八月的新林乡,热得像蒸笼。 山货公司的订单一天比一天多,陈波开着冷链车在市区和县城之间连轴转,有时候一天要跑两趟。 王雪梅带着几个临时工在仓库里分拣、打包、装箱,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张广才提的农家货也开始收了,土豆片、笋干、红薯粉,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有,量大,但标准不统一,分拣起来比野山菌还费工夫。 王雪梅找到秦婉音,说人手实在不够,临时工今天来明天走,培训都跟不上。 秦婉音想了想,决定在全乡范围内招一批固定工。 她让人贴了告示,优先招本乡人,尤其是那些在外面打工想回来的年轻人。 招聘的告示贴出去没几天,报名的人倒不少,可秦婉音又犯了愁——公司还缺一个正式的经理。 她现在是暂代管理,可她是副乡长,手上还有一堆别的事,不可能天天泡在公司里。 王雪梅年轻,有干劲,但管一个公司和管一个仓库是两码事。 陈波更不用说了,开开车还行,让他管人,他自己都不愿意。 秦婉音跟李秀英商量了一下,决定面向社会公开招聘经理。 这天下午,秦婉音从张广才办公室出来,迎面遇见了李秀英。 李秀英的眼神有些涣散,走路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像是丢魂了一样。 秦婉音喊了一声“李书记”,李秀英没有反应,继续往前走。 秦婉音又喊了一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李秀英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秦婉音,挤出一个笑容。 “小秦啊。” 秦婉音看着她的表情,觉得不对。 李秀英平时不是这个样子,她说话做事从来都是干脆利落的,脸上很少露出这种疲惫的神色。 “李书记,你怎么了?” 李秀英看了她几秒钟,没有回答。 她忽然转身,推开了张广才办公室的门。 秦婉音跟在后面,李秀英反手把门关上了。 张广才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两个人进来,特别是李秀英那张脸,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李书记?出什么事了?” 李秀英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沉默了几秒,她开口了。 “刚才张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 秦婉音和张广才都看着她。 “他说,常委会上有人提出,按照上级关于‘干部交流’的精神,乡镇主官应该异地任职。我很有可能被调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广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嗯,是有这么条规矩,但也不是绝对的。” 他眯了眯眼睛,语气不咸不淡。 “不用猜。齐爱民提的吧?” 李秀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下。 “现在说谁提的都无所谓了。关键是,张书记说,既然有人提出来了,就得认真对待。我……很有可能被调走。张书记也没办法。” 张广才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在乡镇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政策是一回事,人怎么用是另一回事。 齐爱民提出来,在常委会上一说,如果有人附议,张启明也不好硬压。 秦婉音看着李秀英,问了一句。 “李书记,你自己呢?你愿不愿意调走?” 李秀英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 “我怎么可能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新林乡我熟悉,我的家就在这儿。杨昌盛刚扔下一个烂摊子,正是我可以做出成绩的时候。你那个项目都落地生根了,也是出成绩的时候。我这个时候走,不就等于把成果白白送给别人吗?” 秦婉音愣了一下。 李秀英说话极少这么直白,她平时总是四平八稳的,什么话都留三分。 今天这么说,看来是真的急了。 难怪刚才在走廊上魂不守舍的。 “既然李书记你不想走,”秦婉音说,“那咱们就往不想走的方向努力。” 张广才摇了摇头。 “小秦,这件事不是我们能努力的。齐爱民能祭出这一招,肯定是都打过招呼了。只要常委会上投票通过,你就是把李书记绑在这里,都帮不了她。” 秦婉音沉默了。 她也着急。 山货公司虽然落地生根了,但根基还不够深厚。 烤烟那边,她和李澈才刚刚改变一点局面,如果李秀英被调走,换上齐爱民的人,一切都前功尽弃。 她比李秀英还不愿意让李秀英走。 “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秦婉音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秀英摇了摇头。 “反正我是想不出来。” 张广才也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办 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晚上,秦婉音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 李澈发了一条消息问她今天怎么样,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她没有回复,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李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 她的声音比平时闷,像是在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秦婉音把李秀英可能要调走的事说了一遍。 说得很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把来龙去脉、前因后果都倒了出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李澈听完,沉默了几秒。 “干部交流确实是正常的。不光是乡镇一级,各级地方的主官都鼓励这么做。张乡长说得对,这件事很难。” “那就不管了?”秦婉音的声音有些大,带着一种少见的焦躁。 “不是不管。”李澈的语气很平,像是在梳理一个复杂的问题,不紧不慢,“干部交流这个政策,在乡镇一级不是绝对的。它强调的是鼓励交流,不是必须交流。如果你能证明新林乡离不开李秀英,那么结合实际情况,李书记还是有可能被留下来的。” 秦婉音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能听见李澈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是在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 “关键是离不开这三个字。”李澈继续说,“要让上面的人觉得,李秀英留在新林乡,比调走她更符合全县的大局。”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李澈说的这些,她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李澈没有再说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你先别急,”李澈说,“我这边也想想。明天给你电话。” “嗯。” 秦婉音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灯光白晃晃的,晃得她眼睛有些酸。 楼下的院子里,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不甘心 电话挂了。 秦婉音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稿。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写着——《关于将新林乡山货产业列为县级重点扶持项目的申请》。 这是她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一点一点写出来的。 从项目背景、进展情况、存在困难到请求事项,洋洋洒洒写了六七页。 数据都是实打实的——省农大的检测报告、冷链车的采购凭证、许仁直播带货的销量截图、超市的合作意向书。 她写这份报告的初衷,是想绕开齐爱民。 之前跑绿色认证、跑推荐采购目录,一次次被卡,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事情经过齐爱民的手,就别想顺顺当当地办成。 但如果这份报告能直接送到书记或者县长手里,县里出面说话,就不是齐爱民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她托人打听过,县里每年都会确定一批重点扶持项目,一旦列入,财政配套、部门协调、政策倾斜都会跟上。 她的报告就是冲着这个去的。 可是她总觉得分量还不够。 这段时间,她反反复复地改,增删了一些内容,换了几组数据,还专门请佟磊帮忙写了一段专家意见。 但每次读完,她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不是内容不够扎实,是分量不够重。 就像一个物件,材质是好的,但个头太小,摆在桌上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李澈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要让上面的人觉得,李秀英留在新林乡,比调走她更符合全县的大局。” 秦婉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想了很久。 李秀英对新林乡重要吗?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 这一年多,从烤烟政策的调整到山货项目的落地,哪一件事少得了李秀英在前面顶着? 张广才有经验,秦婉音有冲劲,但她们两个加起来,也顶不了一个李秀英——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位置。 有些事,副乡长去说和书记去说,分量就是不一样。 可是上面知道吗? 这才是问题。 秦婉音慢慢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一直以来,李秀英都在掩饰自己的锋芒。 杨昌盛当书记的时候,李秀英是乡长,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功高盖主”,不愿意在杨昌盛面前暴露太多。 所以很多工作,她刻意地把自己藏起来。 成绩是班子的,荣誉是集体的,她从不单独出头。 齐爱民也正是拿准了这一点。 他知道李秀英在上面没什么名气。 不是因为她干得不好,是因为她从来不让人觉得自己干得好。 所以“干部交流”这一招,打在李秀英身上才格外致命——她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不可或缺。 甚至就连“不执行县里的烤烟政策”这个负面评价,也是杨昌盛背的锅。 李秀英躲在后面,既躲开了风险,也躲开了光亮。 秦婉音的目光慢慢移到了桌上那份报告上。 如果说新林乡现在还有什么像样的成绩,那只有她手上的山货项目了。 这个项目,在乡里大家都知道是她的心血。 从最初灵机一动想出的主意,到跑省城请佟磊,到建研究室、买冷链车、办销售公司,再到许仁直播带货、农家货收集——每一步都是她一脚一脚踩出来的。 但是在县里呢? 县里的人只知道新林乡在搞一个山货项目,至于这个项目是谁搞的、谁在推动,没人关心,也没人知道。 如果把名头安在李秀英身上呢? 秦婉音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份报告,脑子里像有一盏灯突然被点亮了——如果把这份报告署上李秀英的名字,以新林乡党委的名义提交,那这个项目就成了李秀英的政绩。 齐爱民再说李秀英“没什么成绩”,这份报告就是最好的反驳。 而且项目才刚起步,未来三年五年都需要持续投入精力,县里把这个项目列为重点扶持后,自然就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继续推动。 那个人就是李秀英。 这样一来,新林乡不就“离不开”李秀英了吗? 秦婉音的心跳快了几拍。 可是…… 她忽然又慢了下来。 这样一来,自己的心血不就拱手让给李秀英了吗? 这个项目,从无到有,从头到尾,是她秦婉音一个人的。 没人出过主意,没人帮她跑过腿,连李澈也只是在关键时刻出出主意。 她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多少趟省城、打了多少个电话、熬了多少个夜,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要把这些成果,全部记在李秀英名下? 秦婉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甘心。 这三个字从心底浮上来,沉甸甸的。 可是…… 如果李秀英被调走,换上来的是齐爱民的人。 那个人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恢复烤烟政策,第二件事就是砍掉山货项目的资金。 到时候,研究室还在,冷链车还在,牌子还在,但没有人来推动了。 一切都会毁掉。 比起她把自己的心血让给别人,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这个项目被毁掉。 秦婉音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一直在叫,没完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为了这个项目能开花结果,为了新林乡的未来——她只能而且必须这样做。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广才。 她把想法简单说了一遍,张广才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凝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确定?” 秦婉音点了点头。 “那走吧。”张广才站起来,“我陪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李秀英的办公室。 李秀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两个人进来,特别是看见秦婉音那张郑重其事的脸,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秦婉音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把昨天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 李秀英原本坐着,听到一半的时候,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秦婉音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秦婉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小秦,”她的声音有些涩,“这个项目可是你一手搞出来的。” 秦婉音没有说话。 “就算你大人有大量,可你就这么给我了,你让我怎么接啊?” 张广才站在旁边,看了秦婉音一眼,又看了看李秀英,叹了口气。 “小秦,你得知道,你这样推给李书记,以后不管你怎么努力,上面也不会在这个项目上记你一笔。档案里,这个项目就是李书记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 化茧为碟 秦婉音苦笑了一下。 “你们说的我都考虑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如果调走李书记,换来一个不相关的人,我都不会这么做。可是换来的是齐县长的人。齐县长的人来了肯定会恢复烤烟政策,到时候不光是这个项目,还有咱们以前做的所有工作,以及新林乡的未来,可能就全毁了。” 她看着李秀英,又看了看张广才。 “李书记,张乡长,这两者孰轻孰重,我想不用我帮你们分析吧?”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静得几乎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 李秀英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秦婉音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感动,有愧疚,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比自己还要通透的人。 张广才摸着下巴,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慢了很多。 “李书记,小秦的话是对的。” 他顿了顿。 “不光是为了你自己,就算为了新林乡,你也得接下来。” 李秀英没有接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秦婉音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修改过的报告,放在李秀英桌上。 这份报告她已经改过一遍了——原来的“项目发起人”相关的表述都被模糊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林乡党委、政府高度重视”“李秀英同志亲自部署、亲自推动”之类的措辞。 没有明说谁是项目的创始人,但任何人读下来,都会觉得这个项目是李秀英一手抓起来的。 “这份报告是我写的,”秦婉音说,“只要李书记署上你的名,以乡党委的名义转交给张书记,我想张书记就有足够的理由留下你了。” 李秀英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报告。 她没有翻开,只是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封面很干净,白纸黑字,什么批注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婉音和张广才谁都没有催她。 窗外有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终于,李秀英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 她走到秦婉音面前,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秦婉音的手。 她的手很热,微微有些发抖,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了很久。 “小秦,”李秀英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新林乡能有你,是咱们全乡的福分。” 秦婉音被她握着,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只是笑了笑,轻轻回握了一下。 “李书记,报告你抓紧看,有什么需要改的,随时叫我。” 李秀英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秦婉音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张广才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李秀英一眼。 李秀英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捧着那份报告,像捧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 秦婉音几乎是跑回自己办公室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没让它落下来。 太难受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亲生孩子拱手让给了别人。 而且这个孩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握在桌上,盯着面前的那盆绿植。 叶子有些蔫了,她昨天忘了浇水。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冰凉的,带着一丝水汽。 她告诉自己,这么做是对的。 只有这么做,这个“孩子”才能得到更多的“爱”,才能茁壮成长。 终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李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秦婉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平静,但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东西,像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随时会断。 电话那头,李澈沉默了很久。 他是仅次于秦婉音知道这个项目是如何在她手上一点一点孵化出来的人。 他知道秦婉音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也知道她有多看重这个项目。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做出这个决定有多难。 李澈想开口说话,却觉得喉咙干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稳。 “婉音,我敬佩你。” 秦婉音没有说话。 “同样的事情,如果换了是我,我都不会像你这样大度。”李澈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拯救了新林乡。” 秦婉音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是怕笑长了就会绷不住。 “还不一定呢。也许还不够分量。” 李澈几乎是抢着说:“这个分量还不够重?这是一件完全可以改变富林县整个局面的大事。他张启明如果连这个都不懂,那我马上找韩市长,把你调回来。” 秦婉音被他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了一些。 “你就别夸我了。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说说话,说完心里好受多了。” 电话那头,李澈沉默了两秒。 “婉音,有你这样的老婆,我真的很自豪。真的。” 秦婉音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她能听出李澈声音里的认真,不是安慰,是发自内心的。 “好了,我挂了。你忙吧。” “嗯。晚上再聊。” 电话挂了。 秦婉音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听起来好像没那么烦了。 李澈放下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一排行道树,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从一开始拿秦婉音当“实验品”,到后来一点一点被她吸引,再到刚才那通电话。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教她了。 她化茧成蝶了。 可以自己展翅飞翔了。 第二天一早,李秀英拿着那份报告,去了县委会。 车上,李秀英坐在后排,手里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她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直到现在,她还没在上面署名。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忍心。 车子进了县委大院,停稳了。 李秀英坐在车里,没有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笔,拔开笔帽,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膝盖上垫着。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狠了狠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比平时重,最后一笔的墨水渗开了一点,在纸上洇出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她合上报告,推开车门,大步走向办公楼。 张启明的办公室在三楼。李秀英敲门进去的时候,张启明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她,指了指沙发。 “坐。” 李秀英没有坐。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报告放在张启明面前。 “张书记,这是我们乡的申请。我们想把山货产业列为县级重点扶持项目。” 张启明看了她一眼,拿起报告,翻开。 李秀英站在办公桌前,开始汇报。 第三百五十章 交锋 虽然项目是秦婉音一手孵化出来的,但是其中的过程,李秀英全都清楚,在汇报的时候,李秀英说得很流畅。 要不是张启明知道一些内情,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张启明把报告翻完了,合上,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秀英,沉默了片刻。 “这真是你搞出来的?” 李秀英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怎么听说是你们乡的秦婉音一直在搞这件事?” 李秀英看着张启明的眼睛,没有躲闪。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目光很稳。 “您听说得没错。但是——只有这件事是我搞出来的,我才能留在新林乡。” 张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下头,又翻了翻手里的报告,像是在掂量什么。 “的确,”他晃了晃报告,“有了这个,常委会上我就有底气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秀英脸上。 “可是李乡长,我还想问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秦婉音的主意?” 李秀英心头一动。 她没有犹豫。 “是秦婉音。从头到尾,都是她出的主意。” 张启明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年轻人还真有点什么。” 李秀英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见的急切。 “张书记,这个秦婉音真的不一般。以前我也认为她不过就是有点关系,人长得好看一点而已。但是接触这么久,她的韧性、能力、冲劲,都不是她的同龄人能比的。这一次这个举动——别说您,我自己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这要换了是我,我可做不出同样的决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说真的,要不是为了新林乡,我宁愿调走,也不想抢她的成绩。” 张启明看着李秀英,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俩倒是惺惺相惜了。她为你拱手相让成绩,你在这儿替她说好话。” 李秀英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实在。 “我就是替她说好话。说真的,这样的人我不替她说好话,我还替谁说好话呢?” 张启明摆了摆手。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一切的前提是——咱们顶得住齐爱民。” 李秀英的呼吸微微一滞。 “行了,你先回去吧。等我消息。” 李秀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两天后的常委会,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文件夹里放着李秀英送来的那份报告以及十来份复印件,是待会儿要发下去给各位常委看的。 他没有急着拿出来,而是先过了几项常规议题。 齐爱民坐在长桌中段,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张启明知道,今天的重头戏一旦开场,就不可能善了。 常规议题过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启明翻开文件夹,把那叠报告拿出来,放在桌上。 “最后一项,是关于新林乡山货产业申请列为县级重点扶持项目的事。这是李秀英打的报告,大家先看一下。” 张启明开始分发已经打印好的报告。 齐爱民接过去的时候,只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张书记,这个项目我知道。”齐爱民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不是针对谁,我只是说事实”的腔调,“不过就是从山上采些蘑菇、挖些野菜拿出去卖。这种事情以前不是没有过,只不过被新林乡拿出来当成了噱头。这种小打小闹,远谈不上什么项目,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没有往下看的意思。 张启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另外,”齐爱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干部交流是中央鼓励的政策,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乡里的项目,就违反中央的文件精神。李秀英同志在新林乡干了这么多年,按照交流的要求,她应该动一动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常委互相看了看,没有人接话。 张启明开口了,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量。 “中央是鼓励交流,但不是强求。李秀英的项目现在看起来是小,可是哪个项目不是从小做到大的?云南、贵州都有类似的山货项目,做成了规模的不少,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之所以把这个项目提出来,是因为我们县条件特殊,不像其他地方有那么多出路。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找到一条出路,不管最后能不能成,我们难道就不该让她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李秀英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她最熟悉项目的全过程,我认为应该把她留下来试一试。” 齐爱民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 “张书记,你说的没错,是可以试一试。可不就是采个山货吗,又没什么技术含量。谁来试不是试?用得着非李秀英不可?”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宣传部部长王志文,听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恼意。 “齐县长,既然谁试都是试,那我们为什么不让更熟悉情况的李秀英去试呢?非要换一个人,就因为中央鼓励干部交流?” 齐爱民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 “不光是因为这个。新林乡这几年搞得这么差,杨昌盛是主要原因,但李秀英作为乡长,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现在杨昌盛调走了,我觉得李秀英也该动一动,让新林乡换上新鲜的血液。” 王志文冷哼一声,话赶话地顶了回去。 “你不就是想把刘治换上去吗?谁不知道刘治是你的人!”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志文身上。 张启明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 这种话在常委会上是不能乱说的,说出来就意味着撕破脸皮了。 常委会上可以争、可以吵,但不能指名道姓地说谁是谁的人——那是把潜规则摆到了桌面上,大家都不好看。 齐爱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微微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 “王部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推荐谁,谁就是我的人?那张书记推荐李秀英,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李秀英是张书记的人?” 王志文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张了张嘴想解释,齐爱民摆了摆手,没给他机会。 “如果是这个意思的话,那我承认——刘治是我的人。我认为他可以胜任新林乡党委书记,我认为他可以给新林乡带去一些新气象,那我当然就要支持他。我觉得这没什么错。” 第三百五十一章 怎么跟我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齐爱民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顺着王志文的话往下走,把“我的人”这个标签接过来,重新包装成“我支持我认为对的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耐心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心里清楚,王志文那句话一出口,本来他们稍微占点上风的局面就被翻过来了。 齐爱民的回应不仅替他自己解了围,还把李秀英是“张书记的人”这个暗示也抛了出来。 这样一来,李秀英的提拔就成了“书记和县长在争”。 张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如果实在不行,他就要动用书记的最高权力——一票通过权。 作为党委书记,如果硬要推动某件事情,是可以在常委会上行使这个权力的。 但这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用了,就会被挂上“不民主”的名头,影响班子的团结。 所以一般不到万不得已,党委书记都不会用。 就算用,也得有理有据,才能把伤害减到最小。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秀英送来的这份报告,就是他准备拿来当“理据”的武器。 就在张启明准备开口打断齐爱民、行使他的最后权力时,坐在他对面、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许国华忽然动了。 许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 “老齐,说话就说话,不要带情绪。”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拧紧了一下。 许国华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 “我觉得是这样。既然各有不同的理由,那干脆谁的都不听,就等组织部的最后考察结论。李秀英能不能转正,组织部会拿出意见来。我们在这里争来争去,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主要考虑的是,新林乡刚换走了书记,我们又把乡长给换走,会影响新林乡班子的稳定。上次咱们就把新林乡的烤烟补贴给取消了,这一连串的动作,会让人觉得咱们是故意针对新林乡。”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张启明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上次和许国华谈心,许国华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他以为许国华还要继续观望,没想到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站了出来,而且话说的这么重。 许国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上次咱们就把新林乡的烤烟补贴给取消了”——那是齐爱民推动的事,许国华当时没有反对。 “这一连串的动作,会让人觉得咱们是故意针对新林乡”——这个“咱们”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许国华没有点齐爱民的名,但每一个字都是冲他去的。 张启明看着许国华,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许国华看见了。 齐爱民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接许国华的话,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 会议室里的其他常委,表情各异。 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有人偷偷地在齐爱民和许国华之间来回看。 许国华这么旗帜鲜明地跟齐爱民唱反调,这还是第一次。 之前是书记,这次是县长——难道富林县真要变天了? 最终,齐爱民也没有说出话来。 他混迹官场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县长和书记——富林县的一二把手,在这一刻,立场一致了。 他就知道,不管之后自己再怎么坚持,都无济于事了。 不是没话可说,是说了也没用。 常委会不是靠嗓门大就能赢的地方,当党政两个主官的指向拧成一股绳,其他人就没有必要再站队了。 齐爱民放下茶杯,将双手抱在怀中,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齐爱民鸣金收兵的标志性动作——他不准备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启明没有看齐爱民,也没有看许国华,只是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 “许县长说得有道理。新林乡的事,就按许县长的意见办。组织部加快考察进度,尽快拿出结论。其他议题,如果没有不同意见,就按刚才讨论的办。”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茶杯碰撞的声音、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成一片。 齐爱民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但他始终没有看许国华,也没有看张启明。 许国华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张启明叫住了他。 “国华县长。” 许国华回过头。 张启明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了一下,力道挺大。 许国华愣了一下,随即也紧了紧手掌,以示回应。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随即松开。 张启明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一些。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天这个常委会,他不仅保住了李秀英,还收获了许国华。 这比任何一个人的投票都重要。 ...... 齐爱民是和许国华坐同一辆车回到县政府的。 期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在县镇府院子里停稳后,齐爱民立马推开车门,招呼都没打,就夹着手提包“噔噔噔”地上了楼。 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又急又重,走廊上几个工作人员侧身让开,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人已经过去了。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齐爱民把包往桌上一扔,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盯着桌面上那堆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许国华今天的表现,着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万万没有想到,许国华忽然之间就转变了态度。 什么意思?是嫌自己太给他脸了? 齐爱民睁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不是许国华态度的转变,而是张启明手里那份报告。 前一次常委会他提出干部交流的时候,张启明的反应明明有些慌乱,像是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 这才一个月不到,那份报告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齐爱民虽然看不惯新林乡,但对新林乡的动态他还是清楚的。 尤其是那个山货项目,秦婉音几次三番跑到他的一亩三分地上来办手续,跑绿色认证、跑推荐采购目录,每一件都被他拦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秦婉音在跑、在推、在落地。 可是那份报告上,署名偏偏是李秀英。 齐爱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张启明和李秀英给秦婉音施了压,逼她把成绩让了出来? 这种事在体制内不是没有。 领导想要政绩,下面的人就得拱手相让。 秦婉音一个副乡长,在李秀英和张启明面前,能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现在向秦婉音投去橄榄枝,她会接吗? 齐爱民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另一种可能,是秦婉音主动把成绩让出来的。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这说明对手已经抱成了团。 再加上今天忽然倒向张启明的许国华…… 齐爱民把手从扶手上拿开,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那他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齐爱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许国华……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付许国华,他有的是办法。 县政府就在那里,许国华是县长不假,但县政府常务会他齐爱民说了这么多年话,不是许国华一朝一夕就能翻过来的。 许国华想动他的蛋糕,得先问问他手里那几把刷子答不答应。 真正让他拿不准的,是秦婉音。 这个秦婉音,听说是韩邦国安插进来的,不过他还没有证实。 而就目前他了解到的情况,这个小妮子不简单,如果不能收归己用,迟早是个大祸害。 对付她,还得仔细斟酌斟酌。 想了想,齐爱民从桌上拿起手机,接连拨打了几个电话。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然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冷冷地自言自语道: “我倒要看看你张启明怎么跟我斗。” 第三百五十二章 超市 张启明习惯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不透露任何结果。 他不喜欢下面的人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胡乱猜测。 所以常委会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李秀英说。 李秀英也没问。 这是体制内的常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不过有一点现在她能肯定了,那就是秦婉音这个人,或者说秦婉音和李澈这两口子,值得结交! 主动把功劳让给别人,这种事在体制内不是没有。 但是像秦婉音这样,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提,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让了出来—— 李秀英想了很久,觉得自己要是处在秦婉音的位置上,未必能做到。 无论她李秀英能不能留在新林乡,秦婉音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而且让她更侧目的,是报告交上去之后,秦婉音并没有因为把项目“让”出去就当起了甩手掌柜。 该干的活儿她一点没少干。 等了两天没结果后,秦婉音敲开了李秀英办公室的门。 “李乡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秀英放下手里的文件,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秦婉音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不管上面的结果什么时候下来,项目得继续往前推。我在市里一个超市有点关系,想去谈谈,看能不能让咱们的山货进超市。” 李秀英一听,来了精神:“哪家超市?用不用我陪你去?” 秦婉音摆了摆手:“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您出面。我先去摸摸底,如果真的能谈下来,您再出马也不迟。” 李秀英还要说什么,秦婉音已经接着说下去了:“现在最关键的还不是销路,是不能让那些人乱采了。我跟张乡长商量过,他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各村成立纠察队,自己的人看自己的林子,最管用。我已经发动了几个村,您要是有空,不如盯一盯这件事。” 李秀英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以后项目上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总不能我光签字不干活吧。” 秦婉音也笑了:“好。” ...... 隔天,秦婉音收拾了一下,回了市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都是她爱吃的。 李澈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洗手吃饭。” 秦婉音在乡里很少做饭,基本就是食堂和泡面。 猛然看见都是自己爱吃的,顿时口水流了一嘴。 “发什么呆呢?快进来。” 李澈已经把饭盛好了。 秦婉音换鞋洗手,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 李澈看着她,笑了笑,自己也坐下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常委会聊到山货项目,从李秀英聊到齐爱民。 秦婉音把最近的动向一五一十说了,李澈把他在区里的情况也交代了一遍。 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聊到夜深。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澈和秦婉音准时到了张洁那个超市。 这是一家连锁超市,规模不小,货品齐全,客流也不错。 秦婉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生鲜区的客流和品类,心里大概有了数。 秦婉音拿出手机拨了张洁的号码。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超市工作服的女人从员工通道走了出来。 三个人寒暄了几句,张洁领着他们去了超市旁边的一家小饭馆。 她本来想请客,秦婉音说什么都不让,最后还是李澈抢着买了单。 吃饭的时候,秦婉音没急着提山货的事,先问了问张洁的近况。 张洁说她现在在超市当领班,管着十几个理货员和收银员,工作不轻松,但干着还顺心。 “比在保险公司强多了,”张洁笑着说,“不用到处求人买保险。” 秦婉音点了点头,这才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秦婉音把山货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张洁听完,想了想,说:“这个事我说了不算。我们老板是福建人,平时不怎么来,超市的日常事务都是我们刘经理在管。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直接跟他谈。” 秦婉音点头:“那太好了,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呀。”张洁擦了擦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刘经理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我领你们过去。” 张洁领着两人从员工通道进了超市办公区。 刘经理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电脑前看报表。 张洁敲门进去,简单介绍了一下秦婉音的身份,又特意提了一句:“这是省农大佟教授团队重点扶持的特色山货项目。” 刘经理一听“省农大”三个字,抬起了头。 他放下手里的报表,请两人坐下,又让张洁去倒了两杯水来。 “秦乡长,咱们长话短说。”刘经理开门见山,“如果你们的山货有省农大的技术背书,进我们超市没有问题。但是我这边有几个条件,你看看能不能接受。” 秦婉音端坐着,认真地听着。 “第一,必须有市监局出具的检测报告。食品安全是底线,没有报告,什么东西都不能上架。” “第二,你们的产品只能供我们这一家超市。也就是说,在华林区范围内,不能出现第二家卖你们产品的超市。” “我明白。”秦婉音点了点头,“这两个条件都不难。检测报告我们去办,排他性供货也可以写进合同。” 刘经理见她答应得爽快,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咱们就这么定了。” 秦婉音站起来,伸出手:“行,我回去后就拟合同,报告出来后跟合同一块送过来。刘经理,谢谢您。” “秦乡长客气了。”刘经理握了握她的手。 从刘经理办公室出来,张洁还等在外面。 秦婉音拉着她的手,认真地说:“姐,这次多亏了你。如果能谈成,你就是我们新林乡的大恩人。” 张洁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摆手道:“你别这么说,我也没干啥,就是介绍你们认识而已。” 秦婉音沉默了一下,问她:“你最近去看过秦明没有?” 张洁点了点头:“上个星期刚去过。他说减刑办下来了,减了一年半。” 秦婉音点点头,拍了拍张洁的手背:“你得把他盯紧点。秦明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是一个赶着不走踹着猛走的,干什么事都得有人督促。” 张洁知道,秦婉音这是已经拿她当自己人了,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盯着他呢。” 第三百五十三章 签合同 从超市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秦婉音坐在副驾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以为多麻烦的事,没想到这么简单。”她扭头看着李澈,半是庆幸半是感慨,“都怪这个齐爱民,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什么绿色认证、推荐采购目录,又是打报告又是跑审批,折腾了大半个月,愣是没办下来。结果超市这边只要有省农大的背书就行。” 李澈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那也不一定,”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这家超市简单,别的超市不见得就简单。不管怎么样,那些名录、认证、检测报告,该办的要办,该做的还得做。只有手续齐全了,才能做成品牌。” 秦婉音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既然这家超市对认证要求不高,那我是不是可以多找几家超市谈谈?先把销路打开一点,等品牌做起来了,再慢慢想办法去补那些认证也不迟。” 李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现在越来越像张乡长了。” “什么意思?” “务实。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秦婉音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你。” 两个人说说笑笑,车子拐上了去老干所的路。 现在李澈虽然已经离开老干系统了,但只要有时间,他还会去老干所坐一坐。 尤其是和韩老平时几个比较熟的老干部,一直保持着联系。 另外,王薇还记着李澈的好,李澈来了也一直拿他当领导对待。 所以李澈虽然不在老干局了,但实际上跟在老干局时没什么两样。 这趟去老干所,一来是去联络联络感情,二来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老干部那边找找路子。 老干所还是老样子。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李澈刚把车停好,王薇就从楼里迎了出来。 “李局!秦乡长!”王薇笑盈盈地走过来,“韩老他们念叨你好久了。” 李澈笑着跟王薇握了握手:“这不是来了吗?” 王薇笑了笑,便领着两人往里走。 老干所的活动室里,几个老干部正围在一起下棋打牌。 韩老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见李澈进来,把报纸一搁,笑了。 “哟,今天怎么把媳妇儿也带来了?” 秦婉音笑着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和礼品放在桌上:“韩老好,早就该来看您了,一直没抽出时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韩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精神头不错,跟你家李澈一样,一看就是干事的人。” 旁边几个老干部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跟秦婉音打招呼。 李澈笑着应和了两句,然后从包里掏出几张游戏卡带,递给了最年轻的孙老:“孙老,这是最新的几张卡,老带劲了。” 孙老眼睛一亮,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好好好,这个好!上次那几个游戏我都打通关了,正愁没得玩呢。” 其他几个老干部也凑过去看,一时间活动室里热闹得很。 秦婉音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李澈——能在离开老干系统这么久之后,还跟这些老干部保持这么好的关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聊了一阵,李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话锋一转,把来意说了出来。 “各位老领导,今天带婉音来,除了看看大家,还有件事想请各位帮忙。” 他把山货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重点提了提销路的问题。 其实陈波的冷链车到市里首先到的就是老干所食堂,所以老干部们已经在吃秦婉音的山货了,也知道她的山货名副其实。 一听说要扩大销路,一个个都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说回去后联络联络老单位的食堂,让秦婉音尽管把山货送过来。 秦婉音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各位老领导,我替新林乡的老百姓谢谢大家。” “哎——”韩老摆了摆手,“谢什么谢,举手之劳。你们好好干,把那个山货品牌做起来,就是对大家最好的感谢。” 几个人一直聊到下班。 韩老上了李澈的车,坐在后座。 秦婉音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韩老一眼。 韩老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缓缓开口:“干得不错。这个山货品牌一打响,邦国的目的就算基本达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澈的后脑勺:“李澈,我总算没看错人。你们小两口干得是真不错。” 李澈从后视镜里看了韩老一眼,笑道:“还得是婉音。是婉音的大局观,才有今天的结果。” 秦婉音正要开口说两句谦虚的话,李澈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变沉了一些。 “不过韩老,齐爱民始终还是个障碍。韩市长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韩老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你放心。你们俩只要把你们的事儿干好,剩下的交给我。”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澈没有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跟韩老对视了一眼,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 事情顺利得让秦婉音不敢相信。 她带着陈波和样品去长清市市监局做检测的那天,刘经理居然亲自跟了过来。 “秦乡长,你放心,”刘经理站在市监局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报告的事我帮你盯着,一出结果就通知你。合同你可以先发给我看看。”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但面上没露出来,点头道:“那就麻烦刘经理了。” 回到新林乡,她便把李秀英和张广才审过的合同初稿发了过去。 刘经理只在电话里改了几处细节,甚至连面都没见,就让秦婉音过去签合同。 秦婉音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不是合同条款有什么问题——刘经理改的那几处都不算原则性调整,无非是结款周期从三十天改成四十五天、违约责任的上限调整了一下。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最终,她还是去签了合同。 第三百五十四章 打起来了 前后两个星期不到,新林乡的第一批山货就发到了超市。 货车上路的那天早晨,秦婉音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陈波发动车子,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管怎么样,销路打开了。 这是实打实的成绩。 可是没想到,她正准备着手找第二家超市谈谈,刘经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秦乡长,货快卖完了,你得赶紧再发一车过来。” 秦婉音愣了一下。 三天不到,货就卖完了? 她忍着好奇心,让陈波安排了第二车货。 陈波送货回来,直接把车停在乡政府门口,跳下车就往秦婉音办公室跑。 “秦乡长,你是没看见那个阵仗。”陈波一进门就嚷嚷开了,脸上带着一种“见了世面”的表情,“大超市就是大超市,人家那派头,可比咱们有架势多了。” 秦婉音放下手里的笔:“怎么回事?” 陈波翻出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超市门口的显眼位置摆了一个巨大的海报——“深山野生山货,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往里走,生鲜区最靠前的位置新搭了一个柜台,柜台上面挂着一块大招牌,白底绿字,写着“新林山青”四个字。 海报配灯光,柜台配堆头,有模有样的。 秦婉音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正要说话,陈波已经翻到了下一张。 “你看这个。” 秦婉音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照片里是一块价格牌。 她供给超市的野生枞菌,超市零售价后面的数字,整整比她供货价高了三倍还多。 秦婉音又翻了翻后面的照片,各种山货的价格都是翻了三倍打底。 “价格这么高,有人买吗?”秦婉音抬起头看着陈波。 “你往后翻。” 下一张照片,柜台前围了一圈人。 大多是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妈,手里拎着购物篮,篮子里装着山货,有几个大爷大妈手里还攥着好几包。 秦婉音愣愣地看着照片。 陈波把手机收回去,笑了一声,开始卖弄他在超市打听到的消息。 “我开始也不懂,后来问了刘经理才知道。华林区是老城区,他那块客户大多都是退休的老大爷老大妈。这些大爷大妈拿着退休工资,就想着怎么养生。这老山林子里的野生东西,在他们眼里那就是灵丹妙药,还不抢着买?” 秦婉音听完,脸黑了。 难怪刘经理那么积极,从检测报告到合同修改,一路开绿灯。 难怪他连面都不见就让来签合同。 原因在这里。 秦婉音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无奸不商。”她说了四个字。 陈波倒是无所谓,一挥手:“管他那么多,他这也是变相地给咱们打广告。等那些大爷大妈明白不是限量供应后,价格自然就会降下来。” 秦婉音没有接话。 她盯着那张价格牌的照片,眉头微微皱起。 陈波说得没错,这不违法,也不违约。 合同签了,货卖了,钱还没到账但迟早会到账。 可秦婉音心里总是别扭。 她想起那天在超市门口看见的那些大爷大妈。 三倍的价格。 不是买不起——陈波说了,这些人拿着退休工资,不差钱。 但她总觉得,山货是老百姓从山里一点一点采出来的,卖这么高的价钱,心里不踏实。 “秦乡长?”陈波见她发呆,喊了一声。 秦婉音回过神,把手机还给陈波,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我看,你得尽快准备第三车,照这个架势,估计没几天又得卖完。” “我知道,已经跟雪梅打过招呼了。” 秦婉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陈波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从这件事情上看,他们的山货不是没有销路。 恰恰相反,只要名声传出去了,人们肯定抢着买。 现如今国家发展了,人们追求的不再是吃饱穿暖,而是绿色健康,他们这种没有任何科技与很活的东西,正是人们需要的。 所以,齐爱民那一关必须尽快打通,只有手续齐全了,她的山货才能卖向全国。 ...... 不过比起齐爱民,眼下还有一件更棘手的事。 经理的招聘信息挂出去快半个月了,一份简历都没有收到。 秦婉音跟李秀英商量了一下,两人都认为问题出在工资上。 可公司才刚起步,山货的销路虽然慢慢打开了,但采摘全靠村民利用农闲时间进山,大山里的野生资源没有经过系统培育,远远没形成规模。 村民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烤烟、玉米这些传统作物上。 他们实在开不出高工资。 工资开不高,工作地点又在这大山里,感兴趣的人自然少。 “要不,就让雪梅来?”李秀英端着茶杯,看了秦婉音一眼,“她文化程度是不高,但胜在对大山熟悉,山货的采摘过程她比谁都清楚。” 秦婉音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文化方面,慢慢培养吧。” 两人意见一致,秦婉音就转成开车去了趟青冈岭。 她把王雪梅和陈波叫到一起,三个人在王雪梅家堂屋坐下来,秦婉音开门见山地把意思说了。 王雪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秦婉音没有催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王雪梅才抬起头,声音不大:“秦乡长,我愿意干。可我是残疾人,怕别人瞧不上我……” “谁敢瞧不起你我就让谁好看。” 陈波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秦婉音看了陈波一眼,又看向王雪梅,笑了笑:“那是你自己的心病。你想让别人瞧得起你,首先你得自己瞧得起自己。再说——”她顿了顿,“你也不用管别人的眼光,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而且不是还有陈波在吗?他还能帮帮你。” 陈波在旁边使劲点了点头。 王雪梅看了看秦婉音,又看了看陈波,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说服了王雪梅,秦婉音又转向陈波。 “雪梅当经理后就得管全面了。她得经常去其他村瞧瞧,我还打算在乡里给她找间办公室。这样一来,你就不能送货了。” 她看着陈波,“这段时间,你物色一个送货司机,再去弄辆车。总不能让雪梅走路,对吧?钱的方面如果有问题,你只管来找我。” “不用不用。”王雪梅连忙摆手,“我这些年攒了一点钱,虽然不多,但买辆二手车还是可以的。秦乡长,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晓得该怎么感谢你。要是再要你的钱,这份情我真的就还不上了。” 秦婉音摇了摇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要买车的话,应该是公司买,不能你个人出钱。” 她看着王雪梅,语气缓了缓。 “不过也好,你可以先自己垫上,等公司有钱了再还你。雪梅,一个公司的管理可没有那么简单,抽空你还得多学习学习。” 王雪梅认真地应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秦婉音看了看时间,便起身走了。 陈波送她到门口。 秦婉音刚走到车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研究室技术员小刘。 “秦乡长,你快来吧!”小刘的声音又急又慌,“我们在枣子湾村跟村民打起来了!” 秦婉音心里一沉。 “魏支书呢?” “我们现在就在魏支书家里!你快来,他们好多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然后断了。 秦婉音火速拉开车门,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第三百五十五章 撤了 秦婉音赶到枣子湾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远远就看见魏成厚家的院子里围了一群人,吵嚷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几句粗话。 两名技术员坐在院子中间的板凳上,脸色很不好看,衣服也被扯歪了。 魏成厚挡在他们前面,正跟一帮村民说着什么,手臂张开,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是在拦着什么。 秦婉音停下车,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小刘从石凳上站起来,声音里还带着气:“秦乡长,我们是按张乡长的吩咐来枣子湾村指导的——” 经过小刘解释,秦婉音便了解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枣子湾村不像青岗岭村那样深入大山,大部分区域都属于较为平整的丘陵地带,海拔也不高,山货没有青岗岭那些村子多。 可是村民们嫌那些农家货卖不上价钱,全都盯着山林里为数不多的野生山货。 只要一闲下来,家家户户、老老少少都上山采。 小刘他们发现后就制止,说这样没节制地采,明年就没了,要科学采摘。 可这些村民以前跟着魏成厚在城里挣快钱习惯了,哪里忍得住? 小刘他们见说不听,就用手去拉,这一拉,双方就动起手来。 闹到最后,就闹到了魏成厚这儿。 秦婉音听完,转向魏成厚。 “魏支书,你有没有给村民们解释过?” 魏成厚摆出一张冤枉脸,两只手一摊:“秦乡长,天地良心,村里的大喇叭我叫了好几遍。他们自己听不进去,我有什么办法?”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 大喇叭叫几遍,跟坐下来好好解释,是两回事。 她不是第一天认识魏成厚,知道他什么德性。 但眼下不是跟他较真的时候——院子外面那些村民还没有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蹲在路边,眼睛都盯着她。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走出院子。 “各位乡亲,刚才的事我都听说了,技术员也是为了大家好。你们这样没节制地采,明年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尤其是那些蘑菇菌子,你破坏了它们的生长环境,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有了。” 可是村民们听不进去。 这家说儿子在城里买房了,得给点钱。 那家说孙子在学校的生活费得打了。 还有什么女儿坐月子、去年欠了债等等。 秦婉音一个一个听着,渐渐地听明白了。 不是村民不讲道理——是等着用钱。 魏成厚今年没找到什么像样的活儿,又不怎么管烤烟。 如今已经进了烤烟季,别的村子忙得热火朝天,枣子湾村的烟田却是一片一片地烂。 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收成完了,所以才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了山货上。 魏成厚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还在那边念叨:“我早就说了,你们采就采,别打人嘛。技术员是来帮咱们的,你们这是干什么?” 秦婉音没理他。 她转向村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各位乡亲,你们说的困难我都记下了。给我一点时间,我跟村委会一块儿想办法,帮大家渡过这个难关。大家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在院子里堵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渐渐地,有人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开。 秦婉音把两名技术员安顿好,让他们先在车上等着。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魏成厚。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争吵后的闷热。 魏成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的冤枉表情还没收干净。 “魏支书,带我去地里看看。” 魏成厚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找了个草帽戴上,领着秦婉音往村外走。 路不长,但秦婉音觉得走了很久。 两边的烟田一片接一片地从眼前掠过,越看心越凉。 秦婉音站在田埂上,眼前的情景让她说不出话来。 成片的烟株都烂成了黑色,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淋了似的。 没烂的,叶子发黄发蔫,软塌塌地垂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臭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她蹲下来,捏了一株还算立着的烟叶,搓了搓——叶片薄得像纸,颜色发白,就算进了烤房也烤不出什么好成色。 全村面积可能就剩百分之四十还能进烤房。 可就算进去了,冲这烟叶的状态,烤出来的质量也堪忧。 就算齐爱民没有取消烤烟补贴,对比全村的损失,那点儿钱也是杯水车薪。 秦婉音心想,这样的损失,按理说可以找保险公司谈。 按照烟草站的要求,每年烤烟地都是投了保的。 可保险针对的主要是天灾。 像这种典型的人祸,保险公司有的是理由拒赔。 她心想,只能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去谈了,能补一点是一点。 回到魏成厚家里,秦婉音坐下来,看着他。 “魏支书,这个情况,你有什么对策?” 魏成厚两手一摊,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让秦婉音很不舒服,像是看热闹,又像是无所谓。 “能有什么对策?看老天爷的脸色呗。” 秦婉音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她压了压,指甲掐进掌心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好歹是村支书。现在相当于村里受了灾,你就一点办法都不想?” 魏成厚还是那副样子,看笑话似的看着她:“我想了,想不出来啊。秦乡长,要不你们乡里帮忙想想办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秦婉音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转身走了。 回到乡里,天已经擦黑了。 秦婉音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找了张广才。 张广才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老花镜推到额头上,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秦婉音便把刚才的情况给张广才说了下。 张广才叹了口气,“这个情况我了解过了,这不正在想办法吗?” “都想了哪些办法?”秦婉音问。 张广才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奈:“还能有什么办法!找了几个工地,可以解决一部分人的问题。但那些工地太小,多的人实在没办法。” 秦婉音想了想,说:“公司那边,销路渐渐打开了。我今天刚安排王雪梅去当经理,陈波给她打下手。我想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些村民去当临时工,帮忙采山货也好,干其他的也好,多少有点工资,应该能解决燃眉之急。后续要是干得好,他们又愿意,就留下来当长工。” 张广才眼睛一亮,坐直了一些:“这倒是个办法。咱俩的法子加起来,应该差不多了。” 秦婉音点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广才见她没有走的意思,便问:“还有事?” 秦婉音犹豫了一下,说了半句:“枣子湾村的魏成厚,我感觉——” 她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是觉得有些话说了不合适。 魏成厚是村支书,是党员,她一个副乡长,在另一个领导面前说一个村支书的不是,怎么都有点背后嚼舌根的意思。 张广才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是想说他不称职吧?” 秦婉音点了点头。 张广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敲得很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个事情我也考虑过。”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乡镇才有的沉稳,“魏成厚这老小子,自己挣得盆满钵满,就不顾村里老少爷们儿的死活了。这样——”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下来。 “我跟李书记合计合计。有合适人选的话,就把他给撤了。” 秦婉音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五十六章 铺垫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秦婉音就开着车,挨个跑了附近几个村子。 烤烟季正是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缺人手。 几个村支书听完她的来意,倒是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 只有一个条件。 “来的人必须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青岗岭村的支书杨大海把话说得很直白,“别到时候嫌累嫌脏。” “这个你放心,”秦婉音说,“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敢嫌累嫌脏,实在不行,你把他们赶走不就行了。” 杨大海看了她一眼,点了根烟,没再说什么。 跑完几个村子,秦婉音又拐去了枣子湾。 车子刚停稳,魏成厚就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比上次见面时浓了好几倍。 “秦乡长,你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秦婉音没跟他绕弯子,把安排村民去邻村打零工的事说了一遍。 魏成厚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一把抓住秦婉音的手,使劲摇了摇,连声说:“秦乡长,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秦婉音抽出手,看了他一眼,“记住了,优先安排最困难的。那些日子还过得去的,先往后排一排。” “那肯定的,那肯定的。”魏成厚拍着胸脯,“秦乡长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魏支书,”她叹了口气,声音淡了下来,“今年算是勉强混过去了。明年呢?往后没工地了怎么办?” 魏成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呗。先把眼前度过去再说。” 秦婉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 与此同时,富林县县委会小会议室里。 常委会开到最后一个议题的时候,张启明已经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李秀英的转正考察报告摆在桌上,组织部的结论是“符合任职条件,建议转正”。 张启明把报告读了一遍,抬起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齐爱民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启明等了几秒,没有人发言。 “大家对李秀英同志的转正有没有不同意见?”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齐爱民竟然抢着第一个发言。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话:“没有意见。组织部考察过了,结论很清楚,李秀英同志熟悉基层工作,山货项目搞得有声有色,我同意。” 张启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爱民会这么干脆。 按照他的预判,齐爱民至少要争几句,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张启明看了齐爱民一眼,发现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其他人呢?”张启明又问。 “同意。” “没意见。” 常委们纷纷表态。 许国华也点了点头,说了句“同意”。 张启明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齐爱民太反常了,他的人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全票通过! “那行,李秀英同志转正的事,就这样定了。”张启明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准备宣布散会。 “张书记,”齐爱民忽然开口,“还有一个事。” 张启明的手停住了。 “李秀英同志转正了,那新林乡乡长的人选,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张启明慢慢靠在椅背上,看着齐爱民。 他终于明白了——齐爱民不是认输了,是在等这一刻。 前面的退让,是为了给后面的进攻铺路。 李秀英的转正已经通过了,他没有办法再反悔。 而乡长的人选,按照惯例,县委和县政府各有推荐权。 “齐县长有什么想法?”张启明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齐爱民不紧不慢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像背书一样把新林乡几个副乡长过了一遍。 大体的意思就是新林乡的几个副乡长,要么没成绩、要么没资历。 唯一一个够格的张广才,身上还背着处分。 说白了就是新林乡没人可用,也是为了他后面的动作做铺垫。 齐爱民语气不紧不慢,把大致情况说明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了张启明一眼。 “张书记,我这边倒是有一个人选。” 张启明等着他说下去。 “刘治。考察期间的两个人选之一。组织部对刘治同志的考察结论是综合素质较好,熟悉农业农村工作。他在农业农村局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也有乡镇工作经验。最关键的是,考察期间,刘治针对新林乡也做了不少功课。与其从外面调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进去,不如就让刘治跟李秀英搭班子。” 齐爱民话音刚落,跟他站在一边的几个常委纷纷开口,表示同意。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阵发凉。 齐爱民这是有备而来,连发言顺序都排好了。 李秀英转正的事他退了一步,现在他提刘治当乡长,张启明如果硬挡,那就是坏了规矩——人家已经让你一局了,你总得让人一局。 张启明看了一眼许国华。 许国华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齐爱民会在这个时候出这一招。 许国华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来不及准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启明身上。 张启明深吸了一口气。 “齐县长的思路有道理。干部交流是一方面,班子稳定也很重要。”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不能直接拒绝齐爱民,李秀英的事他刚让了步,自己必须也退一步,这是常委会的规矩。 但就这么认了,这一局他就输得体无完肤了。 “不过,我这边也有一个人选。” 齐爱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新林乡副乡长赵东。这个同志在新林乡干了十几年,资历够,对乡里的情况也熟悉。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成绩,但是胜在稳重。乡镇工作需要这样的人。” 张启明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赵东纯粹是他忽然想起来的名字,他甚至对这个人都不是很了解。 可是他必须推荐一个,哪怕只是表明态度——他不是没有自己的人选。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姿态。 齐爱民倒也没有反对,原因很简单,他非常清楚,刘治对赵东,稍微对这两个人有点了解的,都知道谁的胜算大。 “行,”张启明匆匆合上文件夹,似乎想掩饰自己的慌乱,“那这样,两个人的材料一并报人大,走法定程序。具体谁上,按规矩来。” 齐爱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三百五十七章 执行任务 第二天,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黄健就到了新林乡。 宣布结果的过程很简短,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黄健把李秀英转正的事通报完,又顺便提了一句乡长候补的事——两个人选,县委推荐赵东,县政府推荐刘治,一并报人大,走法定程序。 秦婉音坐在台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心里清楚得很——齐爱民要是那么好对付,韩市长也不会费那么大周折把自己安排到富林县来。 散会后,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朝李秀英道贺,李秀英笑着应付了几句。 秦婉音本想去李秀英办公室恭贺一声,刚下楼,就听见李秀英的声音从斜对面传出来。 是张广才的办公室。 秦婉音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乡里的几个主要领导都在里面。 李秀英正指着张广才“数落”,语气听着像是在开玩笑,但表情骗不了人——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是一种使不上劲的无奈。 “你说说你,我让你平时注意点,你当耳旁风。现在好了,本来这个乡长位子妥妥是你的,结果成人家对付咱们的空子了。” 张广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敢顶嘴,脸上挂着一副“我知道错了”的神情。 秦婉音推门走了进去。 “李书记,恭喜啊。”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扯,勉强笑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秦婉音坐下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 赵东垂着脑袋坐在角落里,从进来就没抬过头,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张广才倒是抬了头,但眼神闪躲,像是不好意思跟人对视。 “赵乡长也在新林乡干了这么多年,”秦婉音试探着说,“对乡里的情况肯定比刘治熟悉,不见得就会输吧?” 张广才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到桌上。 “你不懂。”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人大选举有人大的一套程序。一般来说,县里定了谁,人大走流程就完了。可这次县里提交了两个人,那人大就有自主权了,会严格按照程序来选。” 他顿了顿,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刘治胜就胜在这里。齐县长在富林县干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说话好使?就是因为他认识的人多。赵东是管乡建的,平时在村里没怎么露脸,到时候乡里那些人大代表一听刘治是齐县长的人,想都不会想,直接就投刘治了。” 秦婉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向李秀英,问道:“那咱们就一点儿能做的都没有?” 李秀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对面垂着脑袋的赵东身上,好一会儿才开口。 “能做的不多。尽量去做做工作,最后结果怎么样,也只能看天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婉音没有再问。 她看得出来,李秀英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 ...... 半个月后,人大公布了结果。 和李秀英、张广才料想的一样——刘治当选。 消息传来的时候,秦婉音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研究室送来的报表。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 隔天,刘治就正式报到上任了。 他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张广才和秦婉音等农业口的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调研烤烟工作。 今天开会讨论跟烟草站技术员的对接,明天下村看看田间的管理。 张广才和秦婉音的精力几乎被占得满满当当,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她心里清楚,刘治是故意的。 但她不能说什么。 烤烟是新林乡的传统产业,乡长抓烤烟工作,天经地义。 这天,刘治召集各村一二把手开了个烤烟形势大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各村支书、村主任来了二三十号人,有的手里夹着烟,有的端着茶杯,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烟雾缭绕中,几个老支书扯着嗓门聊天,声音压过了台上试话筒的工作人员。 刘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等会场安静下来,才开口。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烤烟。” 他扫了一眼台下。 “明年,如果各村的烤烟面积比今年超出百分之二十,之前取消的烤烟补贴,全部恢复。”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 秦婉音坐在角落里,手指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笔。 她能感觉到身边几个村支书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那些目光里有犹豫,有心虚,更多的是心动。 “另外,”刘治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我打算选一个村子当示范村,建成烤烟种植示范基地。面积、技术、管理,全部按最高标准来。到时候县里肯定给最优惠的政策,烟草站我也可以打打商量,可以降低一下收购标准。”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了。 秦婉音看见几个村支书的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是齐爱民给刘治出的主意。 用繁重的烤烟工作挤占农民的时间和精力,让他们没有余力再去采山货。 关键是——这招还真管用。 尤其是恢复烤烟补贴这一条。 补贴取消后,各个村子本来就怨声载道,是秦婉音好不容易用山货的收益把他们的怨言压下去的。 现在突然说要恢复,那些村子怎么可能不积极? 散会后,秦婉音没有走。 她坐在位子上,等会议室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刘治面前。 “刘乡长,在扩大烤烟面积之前,我建议先考察考察,看看哪些地适合种、哪些地不适合种。省农大的技术员就在青岗岭村,咱们可以问问他们的意见。” 刘治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让人不太舒服。 “秦乡长,就是因为你们执行县里的政策不力,县里才对你们乡做了这么大的调整。你们不好好吸取教训,还想一意孤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你们到底是为自己办事,还是为老百姓办事?” 秦婉音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刘治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文件了,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明天我打算去一趟枣子湾村,你跟我一块儿去。” 秦婉音愣了一下:“去干嘛?” “我准备让枣子湾村当示范基地。” 秦婉音以为自己听错了,盯着他看了两秒。 “刘乡长,枣子湾村今年大部分面积都减产甚至绝收,那些地已经有了病虫害。至少也得等个一两年才能种烤烟,怎么能拿来当示范基地呢?” 刘治终于又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足够让秦婉音看清里面的内容——不耐烦,轻蔑,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 “事在人为。病虫害可以治,只要管理得当,哪里都能当示范基地。” 秦婉音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之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来干活的,是来执行任务的。 他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扩大烤烟面积。 秦婉音收了继续劝说的心。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三百五十八章 劝不了就不劝 晚上,郁闷至极的秦婉音给李澈打了个电话。 她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憋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澈在电话那头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等她说完,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澈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是觉得她这个气生得没必要。 “既然劝不了,干脆就别劝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 “人家好歹是乡长,你只是副乡长,”李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且人家是齐爱民的人,你能把他怎么样?” 这句话戳中了秦婉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能把刘治怎么样。 “那咱们这大半年干的工作,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她有些不服气地问。 “哪有。”李澈说,“你的山货公司不是建起来了吗?” “我就是怕他这么搞会影响山货。”秦婉音说着,语气又急了起来,“你不知道,一听说要恢复烤烟补贴,那些支书一个个眼睛都直了。我好不容易用山货把他们的心收拢了一点,刘治这一句话,全白干了。” “所以啊。” 李澈顿了一下。 “你老是跟他对着干,你还有精力去管山货吗?” 秦婉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忽然意识到,李澈说的好像有道理。 今天一整天,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对付,山货那边差不多全忘了。 “你为什么不干脆顺着他来?”李澈说,“把跟他对着干的精力,放在山货上面去。” 秦婉音愣了愣,眉头皱起来。 “李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话?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还是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她觉得李澈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刘治要扩烤烟,要占农民的精力,这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怎么顺着他来? 李澈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 “你想一想,”他说,语气慢了下来,,“如果明年这个时候,大家发现刘乡长的示范基地泡了汤,而你的山货公司却越搞越好。他们会怎么想?” 秦婉音握着手机,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枣子湾村的地已经烂透了。 用来当示范基地,起码一半的面积肯定会发生病虫害。 到时候大家有了实打实的对比,效果比什么宣传、政策都更管用。 “可是——”她的心又沉了下去,像被人拽了一把,“枣子湾村的村民怎么办?他们今年就没挣到钱,还是靠我和张乡长找的那点儿零工才勉强有饭吃。再来一年,他们受得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秦婉音能感觉到,李澈在犹豫。 “那也没办法。”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但很稳,“该说的你们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们不听,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秦婉音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枣子湾村,她站在魏成厚家院子里,跟村民说了那么多。 什么科学采摘,什么可持续发展,明年就没了——她说得口干舌燥,可听进去的寥寥无几。 要不是她和张广才给找了零工,她相信一转头这些人又会进山找山货。 “婉音,你想过没有,”李澈又说,语气认真了起来,“恰恰就是枣子湾村,才是最好的对比对象。”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不忍心看着村民受苦。但是我觉得,他们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阵痛,是不会懂得你的良苦用心的。” 秦婉音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夜色很沉,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条看不清的路。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 第二天,秦婉音就跟着刘治去了枣子湾村。 来之前刘治已经提前打过招呼,魏成厚那边应该准备了一整天。 车子刚拐进院门口,秦婉音就闻到了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从魏成厚家的堂屋大门飘出来。 果然,魏成厚在堂屋里摆了一整桌。 鸡鸭鱼肉俱全,旁边还搁了一瓶本地产的高度白酒。 魏成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笑纹深得像刀刻的。 一同过来的还有烟草站的新任站长——姓邹,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秦婉音注意到,魏成厚对待刘治的态度比上次见到自己时热络得多。 不光热络,还有一种老熟人的随意。 邹站长跟这两人也不陌生。 坐下没几分钟,三个人就聊起了上次在什么地方喝酒的事。 秦婉音没有插话,坐在一旁慢慢喝茶。 她一边喝,心里一边跟明镜似的——这多半是齐爱民已经替刘治想好的方向。 恐怕这三人早就提前沟通过了,否则不会有眼前这样一拍即合的场面。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正热闹。 刘治放下筷子,嘴里嚼着肉,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 “枣子湾村的模式,就按照陈坪村的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下命令。 “但是面积必须比陈坪村大。”他补了一句。 魏成厚端着酒杯,连连点头。 “现在外面的工地越来越少了,”刘治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像是在教训晚辈,“你不带着村民好好种烤烟,还想干什么?” “是是是。”魏成厚笑呵呵地应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干菊花,“刘乡长你放心,我一定深刻领会您的政策。明天就开始规划,明天就开始。” 秦婉音放下茶杯,插了句嘴。 “陈坪村的合作社是基于养牛和小型化机械作业。这两样都要钱。枣子湾村照搬陈坪村的模式,这两笔钱从哪里来?” 话音落下,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像有人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水。 刘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 魏成厚的笑容僵在脸上,筷子悬在半空。 邹站长低头扒了一口饭,假装没听见,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自己的碗。 三个人在桌上聊得好好的,秦婉音这瓢凉水浇下来,浇得谁都不乐意了。 刘治斜睨了她一眼。 “细节以后再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刺,像钉子一颗一颗往桌上钉,“万事开头难,先把头开起来。事事都畏首畏尾的话,那工作不要干了。” 秦婉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见魏成厚偷偷看了刘治一眼,脸上那副笑容还没收干净,但眼里已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了什么保证。 她没有再说什么。 从进来到现在,没有人提议下地里去看看,也没有人说要找几个村民代表来问问。 一桌饭,几杯酒,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秦婉音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凉了,她放下碗,再也没有动过筷子。 第三百五十九章 从问题的源头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刘治就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是来工作的乡长一样,从农业生产到乡村建设,从防治山火到维稳征兵,几乎每天的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几个副乡长也被塞满了工作。 刘治提出了一个口号:全力保秋收。 他特意在公示栏旁边贴了一张秋收进度表,每个村子进展到了哪里,一目了然。 各个村子的主要精力开始被用来保证传统作物生产。 至于山货——那是副业,是老百姓农闲时赚点零花钱的营生,怎么能跟“保秋收”比? 于是,山货的规模严重收缩了。 甚至有几个村子干脆不采了。 枣子湾村的那些村民也被叫了回来,开始翻地、育苗、准备明年的烤烟工作。 就连青岗岭村都受到了影响。 杨大海虽然没明说,但秦婉音看得出来,他也在犹豫。 而此时已经进入九月,正是各类菌菇最好的收获季节。 秦婉音不得不让王雪梅雇了几个愿意干的长工,加上她自己和陈波,对价格较高的菌菇进行了一轮集中采摘。 不过也正因为采摘的人少了,秦婉音算了笔账,除掉给每个村子的份子钱,山货公司和那几个长工,这一轮下来能挣不少钱。 李秀英对此也无可奈何。 毕竟刘治是在干工作,她总不能说干工作是错的,她只能尽量不让刘治掺和山货公司的事情。 ...... 与此同时,李澈这边也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改革的刀子磨得太快,总会碰到骨头。 自从干教科的培训方案全面推开后,党校教授们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几乎每个教授都被砍了课时,也被要求更新教学内容。 教授们不干,他们不敢直接提意见,就抱成团用实际行动“反抗”李澈的改革。 于是教授们开始对安排的课程推三阻四,今天说嗓子不舒服,明天说家里有事,后天说这个课题我不太熟。 这天,一位姓顾的教授,平时一副学界泰斗的派头。 李澈给他安排了一门基层治理的案例课,顾教授先是推了两次,第三次实在推不掉,就来了。 来了也不好好讲。 他站在讲台上,照着老教案念了一个半小时,底下三十多个学员,睡了两三个,剩下的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发呆。 李澈找他谈话,问案例去哪儿了? 顾教授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听完李澈的意见,冷笑了一声。 “小李啊,我进党校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吧?” 李澈没有接话。 “我在党校讲了二十多年的课,”顾教授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怎么讲课,我心里有数。不是你一个毛头小伙子能指手画脚的。” 李澈看了他一眼,说:“顾教授,讲课要带案例,这是早就说好了的。” 顾教授的脸沉了下来。 “你懂什么?”他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搞这些花样,无非是想出风头。我跟你说,党校不是你的试验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干教科。 向前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几乎是当天下午就去了周自强的办公室,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李澈跟顾教授拍桌子”“李澈说老教授的课一文不值”——反正怎么夸张怎么来。 周自强听完,皱了皱眉,没有表态。 向前不死心,第二天又去了罗志斌那里。 “罗部长,”向前坐在罗志斌对面,一脸诚恳的样子,“我不是告状,我是担心。李澈同志有干劲,这个我知道,但他太年轻了,处理问题的方式容易激化矛盾。顾教授是什么级别的专家?是我们区党校的宝贝。李澈这么一搞,以后谁还愿意来上课?” 罗志斌是支持李澈改革的,可向前三天两头来告状,而且那些教授也没少在他耳旁吹风,尤其是那几个资历比较老的,平时跟他关系还挺好,他也顶不住。 于是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满脸无奈,手指在额头上敲了两下。 “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跟他谈谈。” 把向前送走后,罗志斌立马把李澈叫到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示意李澈坐下。 “顾教授的事,我听说了。”罗志斌的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是平时那种随意,“李澈,改革要搞,但步子不能太快。顾教授在党校教了二十多年,是有功之臣。你跟他发生冲突,传出去影响不好。” 李澈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罗志斌顿了顿,“先缓一缓。几个资历比较老的教授的课,是不是先放一放。” 李澈抬起头,看着罗志斌。 “罗部长,中央去年下发的《干部教育培训工作条例》里明确写了,坚持质量第一,把提高教学质量和培训效果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什么叫质量第一?就是不能再搞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教案。还有,中央多次强调,党校教师要政治强、业务精、作风好。业务精是什么?是专业能力,是教学水平,不是资历老、嗓门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些教授之所以有意见,不是因为我的改革有问题,是因为改革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以前多轻松?一门课讲十年,不用备课,不用更新,到了月底课时费照拿。现在不行了,要备课了,要更新了,要接受考核了,他们当然不乐意。” 他顿了顿。 “罗部长,你想想,如果我的改革是给他们增加收入、减少工作,他们还会来提意见吗?不会。他们不但不会有意见,还会拍手叫好,说李澈这个年轻人有想法、有魄力。” 罗志斌没有接话。 “问题不在于改革本身,问题在于改革让他们不舒服了。一个党校教授,不关心教学质量,不关心学员收获,整天就想着课时费——这样的教授,培养出来的干部能合格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志斌叹了口气。 “你说的这些,道理上都没错。”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现实不是光讲道理就能解决问题的。向前现在几乎天天来告状,那几个老教授,有几个跟我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人家拉下脸来找我,你说我怎么办?” 李澈看着罗志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很笃定。 “既然处理不了问题,那就直接从问题的源头想办法。” 罗志斌皱了皱眉:“怎么想办法?” 李澈邪魅一笑:“把这些提意见的人处理了。” 罗志斌愣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什么意思?” 李澈直视着他,语气平静。 “我建议——对党校来一次改革。” 第三百六十章 欠收拾 上一次,向前把告状报告递上来的时候,罗志斌拿着那份材料去了梁福成的办公室。 梁福成翻了翻,什么话都没说,只说晚上下班先别急着走,去散散步。 还特意让他把李澈也叫上。 那天的河堤上,三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散步期间的对话,虽然梁福成没有明确表态,但罗志斌听出来了,梁福成不仅是认可李澈的方案,那次散步实际上就是为李澈的一次背书。 罗志斌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悟性还是有的。 自己手底下的人能得到书记的认可,甚至是背书,罗志斌不能不高兴。 他也不是不支持李澈的改革。 他自己也认为党校那套老东西该改一改了。 那些教授,一门课讲十年,教案翻出来跟去年的一模一样,学员在底下睡觉他们也不管。 这样的培训,能有什么效果? 可问题是——李澈的步子,总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上次是改培训方案,教授们已经很不满了。 这一次,李澈说要“从源头解决问题”,要对党校来一次改革。 罗志斌听完,连细节都懒得问了。 这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 那些教授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梁书记都不一定会赞成,他罗志斌拿什么扛? “不行。” 他摆摆手,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本来他们就够反感了,你再改他们的革,党校咱们还要不要了?干部教育还搞不搞了?” 李澈坐在对面,听了这话,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罗部,我说改革其实有点言过其实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罗志斌交底。 “我的意思是——严格执行中央文件精神。把教授们的评比制度落实下去,按照评分实行末位淘汰。而且评分还可以跟奖金挂钩。” 他顿了顿。 “要让他们感觉到,他们不是改革的参与者,而是改革的对象之一。只有这样,才能提高他们的意识。当他们知道平时的表现会影响他们的职业生涯的时候,就不会来烦您了。” 罗志斌听完,靠在椅背上,嗤笑了一声。 “那我还不得被他们骂死?” 李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笃定。 “罗部,您要是怕挨骂的话,那您也坐不到现在的位置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您要是怕挨骂的话,干嘛这么给我机会?” 罗志斌愣了一下。 随即,他也跟着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李澈能说出这样的话,至少证明他还没疯。 不是那种不管不顾往前冲的愣头青,他知道自己扛着谁的面子,也知道谁在替他挡风。 “我知道你的心思。”罗志斌收住笑,语气认真了起来,“改革肯定是好的。可我终归还是党校校长,我不光要为教学质量负责,我还得为党校的运转负责。万一闹出大乱子,谁来收场?你?还是我?” 李澈敛了笑容。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罗志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站的位置不如您高,看待问题肯定没您全面。可是我还是想说——” 他顿了一下。 “您还记得梁书记那句话吗?他说我们是在刮骨疗伤。” 罗志斌的思绪一下子被这句话拽了回去。 那天傍晚的河边,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黄。 梁福成开着玩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我们是在刮骨疗伤,你还管皮肉疼不疼?” “低空经济是全水区难得的一次机遇,不能因为我们的原因而耽误。” 罗志斌闭上眼睛,又睁开。 全水区的改革,不是因为腐败,也不是因为政府无能。 恰恰相反,在梁福成和郑国涛的带领下,全水区的政府效能和廉洁方面一直在市里名列前茅。 低空经济项目能落在全水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全水区的改革,是因为站在了时代的风头浪尖上。 是这个位置,要求他们进一步改革。 正如梁福成所说,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也不是每一座城市都能得到的。 如果真的因为自己不敢迈步、怕得罪人、怕挨骂,而耽误了整个全水区的进展—— 那自己,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么? 顿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在罗志斌心中油然而生,像一只手从胸膛里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李澈,眼神没有再犹豫。 “好。顾教授的事我可以不追究,落实评比制度的事你也可以去做。”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但是有一条——要注意方式方法。那些教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是顾教授那几个老资格,他们想问题不一定这么全面,做他们工作的时候要耐心一点。” 李澈站起来。 “我知道了,罗部。回去后我就拟一份关于落实评比制度的方案,您过目后咱们再实施。” 罗志斌晃了晃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李澈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罗志斌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李澈—— 要么,会弄出一个大乱子。 要么,就会干出一番大事业。 ...... 李澈回到办公室,倒了杯茶,在电脑前坐下来。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搭上键盘,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向前一直注意着他。 从李澈被罗志斌叫走的那一刻起,向前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走廊的方向。 他本以为李澈这次至少会挨一顿训——顶撞顾教授,闹出那么大动静,罗部长怎么可能不敲打他? 可李澈回来了,不仅像没事人一样,反而还干劲十足,一坐下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 向前端着茶杯,目光始终挂在李澈身上。 李澈盯着电脑屏幕,手指一刻不停,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可李澈越是专注,越是一副别人根本影响不到他的样子,向前就越上火。 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在这里气得要死,人家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他终于忍不住了,端着茶杯走到李澈桌旁,往桌沿上一靠,身子微微前倾。 “李澈,罗部都跟你说啥了?” 李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笑了。 “没说啥啊,就是让我好好干。” 他顿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哦,对了——他还说党校那帮教授就是欠收拾,让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第三百六十一章 疯啦 向前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李澈是在揶揄他。 罗志斌就算再支持李澈,也不可能说出“欠收拾”这种话。 但李澈敢这么笑着说出来,就是在告诉他——我不怕你,我也不怕你去告状。 向前从不掩饰自己对李澈的厌恶。 两个人的矛盾从李澈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既然早就撕破了脸,那就没必要装。 “李澈,也不知道你给罗部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说什么他都听。”向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不过你别得意得太早,罗部迟早会看穿你。” 李澈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向科长,您还有别的事没?没事的话我工作了。” 他低下头,准备继续打字。 向前没有走。 他的目光落在李澈的电脑屏幕上,那几个粗黑体的大字一下子就扎进了眼睛—— 《关于落实党校教授评比机制的方案》 向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凑近了一点,瞪大眼睛看了两秒。 然后他炸了。 “你疯啦!”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办公室的其他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立马侧过头看过来。 向前完全顾不上这两人异样的目光,指着电脑屏幕,手指都有些发抖。 “你是想让他们都起来造反吗!你说你让他们在课堂上增加案例我都能稍微理解,可是这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你非要这么一点余地都不留吗?党校我们还要不要了?以后还上不上课啦?” 方敏听见向前这么大反应,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她伸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标题,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李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这些教授本来就不好对付。你砍了他们课时,他们本来就没好好上课了,再搞评比的话,他们真的会闹起来的。” 李澈没有急着回话。 他转过身,背对两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 页面跳出来,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文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 “不是我要搞评比。是中央说的。” 他把屏幕往两人的方向转了转。 “《干部教育培训工作条例》第三十一条——建立教学质量评估制度,对教师的教学内容、教学方法、教学效果进行综合评价,评估结果作为教师绩效考核、职称评定、评优评先的重要依据。” 他顿了顿,看了向前一眼。 “我只不过是执行落实。” 向前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条例。 问题是,文件是文件,现实是现实。 这些教授教了那么多学生,哪一个背后没有几个关系? 评比他们也不是没搞,关键是真评出来了,倒数几个难道还真的赶走? 不也是这个关系那个关系过来说几句好话,然后评比结果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从张宏远到罗志斌,不都是对评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李澈来了,就非得改这个改那个,搞得鸡飞狗跳?! “文件是文件,现实是现实。”向前的语气不耐烦了几分,似乎是强忍着心里的怒火,“这么多年,咱们跟党校的关系搞得挺好的。你来了就非得改这个改那个,你能不能消停点儿,让我们过几天安稳日子?”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 刘芳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了向前的背影一眼,又迅速低了下去。 方敏的表情也有些微妙,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澈看着向前,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有内容。 像是在说——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那么爱告状,”李澈的声音不紧不慢,“怎么不把这番话跟罗部说说?要是罗部说,让我消停点儿,让你们过几天安稳日子——那我就消停点儿。” 向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刚才那番话,要不是太激动了,根本就不该说出来。 在体制内,你敢这样说话,随便被人拿去做点文章,告你一个“消极怠工、抵制改革”,你的仕途基本就完了。 更别说直接跟领导说了。 他忽然有点后悔。 万一李澈拿这事儿去罗志斌那儿告一状…… 李澈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其他事儿了吧?” 他转过身,面对电脑。 “那我就接着写啦。我得赶紧写出来给罗部去看呢。” 键盘的敲击声重新响了起来。 向前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一眼李澈的后脑勺,又看了一眼方敏。 方敏低着头回了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向前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方敏回在座位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李澈,你悠着点。那些教授真不是好惹的。” 李澈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敲了下去。 ...... 果然,和李澈预料的一样。 方案还没完全成型,风声就已经出去了。 李澈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是谁。 党校那些教授的反应来得太快,快得不正常。 而在这个圈子里,能把消息散得这么快、又对李澈恨得这么深的人,除了向前,他想不出第二个。 这天,李澈去党校商讨排课的事。 谈完之后他收拾好笔记本,准备回组织部。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一个身影拦住了他。 顾教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澈。” 顾教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的人听见。 李澈停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算个什么东西?”顾教授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你有什么资格给我们做评比?” 李澈没有接话。 “我动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滚蛋,你信不信?”顾教授的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飞出来,“你想在这里搞什么狗屁评比?没门!” 有几个教授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有几个路过的工作人员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但没有一个人上前。 李澈还记得罗志斌说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顾教授,您别激动。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顾教授一挥手,像是要把他推开,手在李澈面前划了一道弧线,“你一个毛头小伙子,懂什么叫教育?懂什么叫党校?” 第三百六十二章 谁的面子都不看 顾教授的声音引来了更多的人。 走廊里围观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平时跟顾教授走得近的教授从楼里走出来,看见这场面,立马就站到了顾教授身后。 其中一个女教授指着李澈,声音尖锐:“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党校教了多少年?” “你一个干教科的副科长,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人越围越多。 李澈被团团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怒、不满、不屑。 党校的几个工作人员见状赶紧跑过来,想要拉开那些教授。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伸手去拉顾教授的胳膊,被顾教授一把甩开。 “别碰我!” 李澈冲那几个工作人员摆了摆手。 “没事,你们别插手。”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互相看看,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 李澈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笑容,不躲不避,也不争辩。 教授们的唾沫星子飞到他的脸上,他没有擦。 手指戳到他的面前,他也没有退。 他知道这一幕迟早会来。 当初他把评比的事亮给向前看,就是等着这一天。 他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说到底,将评比落实下去就要动一些人的岗位。 与其遮遮掩掩、在背后搞小动作,还不如把话敞开了说。 他想借向前的嘴把消息散布出去,给这些教授一些时间去消化、去反应、去把火气先泄掉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他想让罗志斌看看,这些教授到底是什么反应。 教授们骂了十几分钟。 从李澈的个人能力骂到他的学历背景,从他的学历背景骂到他的人品道德,从他的人品道德骂到他“背后有人撑腰”。 顾教授骂得最凶,嗓门最大,好几次差点把手指戳到李澈的鼻子上。 可李澈始终没有反应。 不还嘴,不解释,不反驳。 就那么站着,微笑,听着。 渐渐地,有人发现自己骂了半天,对方根本不接招,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有人嗓子已经哑了,干咳了两声,不想再费力气。 有人开始东张西望,看看周围还有多少人在看热闹,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现场声音渐渐小了。 顾教授也骂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瞪着李澈,嘴唇还在哆嗦,但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 李澈等了两秒。 他扫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再开口,然后转身走了几步,踩上了教学楼门口那级最高的台阶。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人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评比是中央文件精神,肯定是要执行下去的。各位教授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走正规渠道向上反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我还希望你们了解一点——评比的不只是教学质量,还有各位教授们平时的表现。其中就包括对中央文件精神的贯彻力度。” 现场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那几个刚才骂得最凶的教授,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他们听懂了李澈话里的意思——不光要评你课讲得好不好,还要评你听不听话。 你越闹,你的分越低。 李澈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那一张张脸。 “好了。现在你们骂也骂够了。” 他停顿了一秒。 “我可以走了吧?” 没有人说话。 顾教授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澈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开口,便从台阶上走下来,朝人群走去。 人群像潮水一样,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澈从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他没有回头。 ....... 接下来的几天,李澈便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些教授们的“压力”。 电话从四面八方打过来。 区里的,市里的,甚至还有省里的。 领导们的口径出奇地一致——没有人直接说评比是错的,没有人说中央文件精神可以不执行。 他们只是先问一句“你们党校怎么回事”,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个教授有什么什么功劳,那个教授跟他们是什么什么关系。 最后,都扔下同一句话。 “我支持改革,但要考虑个别情况。” 李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有中央文件精神摆在那里,这些人不敢说评比是错的。 他们就是想拿自己的身份给他施加压力——你一个副科长,这么多领导都开口了,你还不给面子? 同样的电话,罗志斌也接了不少。 他接的比李澈更多,级别也更高。 一开始,罗志斌还耐着性子解释,说这是落实中央文件精神,说评比制度不是针对谁,是为了提高教学质量。 可电话越接越多,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对面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要考虑个别情况”。 烦。 烦得不行。 罗志斌把手机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太阳穴。 他甚至有心想让李澈再缓一缓。 这帮教授的关系网太深了,硬碰硬,不知道会碰出什么乱子。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三分钟后,他挂了电话,脸色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变得更难看,而是忽然变得平静了。 像是想通了什么。 既然谁的面子都要看,而且看了都没好结果—— 那就干脆,谁的面子都不看。 他拿起手机,拨了李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李澈。” “罗部。” 罗志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你那个评比的方案,怎么还没搞出来?” 电话那头,李澈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罗志斌又软下来了,正想着怎么说服他。 没想到罗志斌开口就是这一句——不是“缓一缓”,不是“再考虑考虑”,而是“怎么还没搞出来”。 “这几天排课比较忙,”李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但是方案已经在收尾了。” “把其他工作先放一放。”罗志斌的语气不容商量,“赶紧把方案搞出来,完了就尽快实施。” 电话挂断了。 李澈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知道,罗志斌也被这帮教授给惹火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格式、条款、依据、实施细则——每一项都反复核对过。 确定没有问题,他点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了几声,几页纸吐了出来。 李澈把方案装订好,拿在手里掂了掂,起身往罗志斌办公室走去。 罗志斌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来。” 李澈推门进去,把方案放在桌上。 罗志斌看了一眼那几页纸,又看了看李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这么快?你不是说还得收尾吗?” 第三百六十三章 该上紧箍咒了 李澈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我看您要得挺急,干脆不收了。您看一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我回去再改。” 罗志斌没有翻开方案。 他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澈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洞悉。 “你该不是故意等到现在才送来的吧?” 李澈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没有没有,您想哪儿去啦!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忙,而且向科长还有一些别的工作安排,就没顾上。”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我巴不得早点实施呢,干嘛非要等到现在?” 罗志斌没有接话。 他翻开方案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条款,嘴里没好气地蹦出一句。 “干嘛?让我被气个够呛,你就事半功倍了呗。” 李澈连连陪笑。 “罗部,冤枉啊,我气谁也不能气您啊。我哪儿知道向科长嘴巴这么不牢实,方案还没定下来他就传了出去。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让他知道。” 罗志斌抬起头,斜睨了他一眼。 “哟呵,你也学会借题发挥了?” 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想让我看看那帮教授的德行么?” 李澈的心虚在脸上挂了一瞬。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站在那里,笑容里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罗志斌低下头继续翻方案,翻了没几页,又开口了。 “你这方案我看也没什么新鲜的啊,不就是套用中央文件精神么?有那么难?还写了好几天?” 李澈摸了摸后脑勺。 “有中央文件精神就够了,再加新的,我怕被那些教授挑刺儿。”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真诚了一些。 “哎呀,孙悟空就是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我这点心思看来还是没逃过您的法眼。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跟您玩儿这些小心思了。” 罗志斌没有接他的话,把方案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完,合上。 “行啦,这个方案我没意见。” 他把方案推到桌边。 “你回去准备准备,我拿给梁书记过过目就实施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帮老学究,也是该给他们上上紧箍咒了。” 李澈拿起方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罗部,谢谢您。”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 党校,顾教授办公室。 顾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下去,眉间拧着一个“川”字。 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拇指反复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却没有打火的意思。 向前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搁在顾教授桌上。 水汽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您就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算谁的?”向前的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顾教授耳朵里,“他李澈又不会给您出一分钱医药费。” 顾教授把手里的烟扔到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你说你们上面的,从张部长到罗部长,谁在我面前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他把茶杯重重地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怎么就弄来这么个孽畜,对我们这些教授一点尊敬都没有。” 向前在客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又觉得不妥,赶紧放下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外面的脚步声若有若无。 他的手挡在嘴边,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很低。 “鬼知道他用了什么招数,罗部对他简直是言听计从。”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听说他市里有关系,关系还挺硬。” 顾教授怔了一下,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 “靠关系就能干好工作?真是乱弹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办公室里嗡嗡地回荡。 “要说关系,谁还没几个关系?你搞干部教育工作的,能把关系用在工作上吗?这样的工作法,能教育好下面的干部吗?” 向前连忙点头,脸上的表情既认真又诚恳,像是顾教授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他心坎里了。 “就是。论关系,谁不知道您桃李满天下?省里面都有好几位您的学生。他李澈就是个愣头青,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顾教授点了点头,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的水温刚好。 可没过几秒,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可看他那样子,像是要动真格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烦躁,底气明显不足,“你说,我们这些教书的,还得受学生评比,这——”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说不出口,但最终还是把话吐了出来。 “这还让我们以后怎么上课嘛。这要传出去了,我们这个脸——” “唉——” 他把烟捡起来,捏在指间转了又转,始终没有点。 向前看着顾教授那张写满焦虑的脸,眼珠子缓缓转了一圈。 他再次扭头看了看门口,门依然紧闭着,走廊里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您就别参与评比呗。” 顾教授一愣,手里的烟停住了:“你什么意思?” 向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周到和体贴。 “您给他来个非暴力不合作。不跟他玩儿,看他怎么办。” 顾教授摆了摆手,语气很坚决,但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 “不行不行。你没听他说吗,平时的表现也计入评比结果。” “计就计呗。”向前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就不信,他还真能把您一脚给踢走。您要走了,咱这党校还能叫党校?罗部也不会干嘛。到时候面子挂不住的,指不定是谁呢。” 顾教授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手指继续捻着那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摊水渍,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在寻找一条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路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向前没有催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慢慢呷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顾教授脸上。 终于,顾教授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一次拍得比刚才更响,连笔筒都跳了一下。 “行!就这么干!”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和心慌都喊出去。 “他要论关系,我就跟他论关系!看谁的关系硬!” 向前放下茶杯,嘴角缓缓往上弯了一个弧度。 第三百六十四章 老熟人 两天之后,李澈在党校的大厅里贴出了评比通知。 通知占了整整一面墙,白纸黑字,条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些条款跟中央文件的精神没什么区别——没有加码,没有创新,原原本本,几乎一字不差。 但真正让教授们炸锅的,是旁边那块白板。 白板上画了一张表格,第一列是党校所有教授的名字,按姓氏笔画排列。 后面则是各项条款的计分框,整整齐齐,像一面等待填写的成绩单。 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一个不落。 张贴通知的时候,李澈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未拆封的双面胶,刚把最后一张条款贴上去。 身后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质问,有嘲讽,有阴阳怪气的冷笑。 李澈没有理会,转过身,脸上挂着笑。 不卑不亢,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宣布地说: “评比从今天开始。” 说完,他拿起那卷双面胶,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没有再解释,没有再争辩,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李澈走在走廊里,脚步声不紧不慢。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海水,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回响。 接下来的日子,党校的气氛变了。 教授们的闲言碎语依旧不少,但正经的意见少了很多。 食堂里的议论从“凭什么评我”变成了“那谁今天又被扣了几分”。 会议室里的争吵从“这个制度不合理”变成了“那个条款怎么理解”。 课堂上,大部分教授都规矩了很多。 有人开始更新教案了,有人开始准备案例了,有人甚至在课间主动找学员征求意见——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当然,顾教授和几个资历老的教授除外。 他们还在暗地里跟李澈较劲。 今天请假说腰疼,明天请假说血压高,后天又说家里有事。 难得规规矩矩上几堂课,上课的时候还要夹枪带棒地阴阳几句。 顾教授有一次讲到“改革”这个词,忽然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有些改革啊,就是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回到老路上。” 台下几个学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笑。 对此,李澈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按照制度,该评分的评分,该计旷工的计旷工。 渐渐地,没有人再去罗志斌那里告状了。 教授们的闲言碎语也少了。 党校一时间竟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祥和,而是一种被制度压住的沉默。 像积雪覆盖下的土地,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但表面是平的。 ...... 国庆节,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去人挤人。 两边父母看了一下,剩下的时间全花在了罗市镇的温泉里。 小卖部老板开玩笑说:“温泉建起来之后,你俩是最捧场的。” 李澈笑着付了钱,接过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秦婉音。 假期的最后两天,两人回了家,在市里逛了两天。 秦婉音拉着李澈去全水区的工地上逛了逛。 “这些工地也有我的心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 综合管廊还在建设当中,已经覆盖小半个城区了。 海绵城市已经竣工了。 人行道全部焕然一新,灰色的透水砖铺得整整齐齐,踩上去有一种绵软的质感。 路边的绿地换了全新的草坪,深绿色的草叶在秋风中微微摆动,像是刚剪过一次很漂亮的头发。 工业园还在改造中,但已经能看见里面竖起来的几块招牌。 两家科技公司的名字挂在半空中,字体简洁,底色干净,一看就是新设计的。 秦婉音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城市的发展就是这样,一个脚手架一个脚手架地立起来,又一个一个地拆掉。 人们匆忙间浑然不觉,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变了样。 ...... 不知不觉逛到了傍晚。 两人开车去了当地很火的夜市街吃东西。 远远就能看见一排排橘黄色的灯光,烧烤的烟雾升腾起来,在灯光里变成一层薄薄的青纱。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混着人们的说笑声,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 停好车后,两人找了家人比较少的烧烤摊坐下。 刚点完菜,就听见旁边有人吵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冲。 两人没当回事。 烧烤摊嘛,年轻人喝高了起点冲突很自然,而且这附近就有一个派出所,闹不出多大的事来。 可是事情的进展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两人点的烤串慢慢上桌,可那边的吵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声。 李澈听见有人拍了桌子,有人骂了句脏话,接着就是椅子刮地面的刺耳声响。 有人推搡起来了。 周围吃烧烤的人也放下了手里的串,纷纷站起来,围成了一个圈。 秦婉音侧头看了一眼,拉了拉李澈的袖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李澈咬了一口羊肉串,嚼了两下,摇摇头。 “待会儿派出所的来了自然就消停了。咱们吃咱们的。”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片刻过后,一辆蓝白相间的巡逻车果然来了。 警灯没开,但车身在路灯下很显眼。 两个民警走下来,挤进了人群。 秦婉音见状也放下了心,拿起一串鸡翅慢慢吃着。 可是等了一会儿,吵闹还是没有停。 不但没停,反而又高了几度。 人越围越多,把烧烤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秦婉音站起来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那边的人好像跟民警又吵起来了。 “李澈。”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澈正在啃一串板筋,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辣椒面。 “去看看吧,别闹出什么大事。” 李澈无奈,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走了过去。 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李澈挤进去的时候,被一个胖男人的肩膀顶了一下,他侧了侧身,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人群中央,几个人正对着一个民警大声说着什么。 李澈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周琦!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些,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像是在台上做报告。 “桌上都是几个领导,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周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别有点什么事就杯弓蛇影的,你们不嫌麻烦啊!” 那个民警年纪不大,被他说得有点发愣。 而在周琦身旁,有一个人李澈认识——全水区城管大队的一个队长,姓许。 有熟人就好办了。 李澈径直走过去,拍了拍那位许队长的肩膀。 许队长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慌张,三秒钟内完成了三次切换。 “李……李科。” 第三百六十五章 高高在上 李澈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足够让许队长看出里面的内容。 “怎么回事?” 许队长支支吾吾地,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着一块热豆腐:“就是……跟烧烤摊老板发生了点口角,没什么大事。” 他说着,就要过去拉还在和民警争论的周琦。 周琦被人拉了一下,不耐烦地甩开,一回头,就看见了李澈。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一瞬间,周琦的脸上闪过好几种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尴尬,接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汇成了一种勉强的镇定。 他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像被人按进水里的皮球,挣扎着浮上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看了李澈一眼,不再说话了。 那边的民警也认出了李澈,快步走过来打招呼。 “李科,您也在这儿?” 李澈点了点头,问:“到底怎么回事?” 民警叹了口气,把情况简单说了。 “接到报警,说有人打架。我们刚过来,这位——”他看了周琦一眼,“就把我们给拦住了,说这边都是几个领导,让我们不要管。” 李澈回头看了一眼。 除了许队长,周琦身旁还有两个人,他都不认识。 这时,烧烤摊老板大概是看出李澈是个能管事的了,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领导,您给评评理。” 他指着周琦,声音又急又委屈。 “他们几个来我这儿吃东西,您也看见了,我这儿生意挺好,吃东西的人多,就迟了那么几分钟给他们上菜。他就说我店大欺客,非要让我免单,还说要让城管把我的摊位给掀了。” 老板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发抖。 李澈听完,转过头,看了看周琦,又看了看许队长。 “他说的是真的?” 许队长赶紧凑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小事化了”的急切。 “就是开个玩笑,他还当真了。” 李澈没有接话,给了许队长一个眼神——那眼神不重,但足够让许队长把嘴闭上。 然后他走向周琦,笑了笑。 “周琦,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哈。”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来,说说看,你们都是一桌什么领导?” 周琦身旁的几个人闻言,脸色立马变了。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棒球帽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体制内,李澈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可如果你还想在体制内发展,就迟早要过李澈那一关。 现在如果被李澈记住名字,往后迟早有他们小鞋穿。 所以此时此刻,李澈的出现,比那两个民警还要有震慑力。 周琦也在体制内待过,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澈见他不说话,又回过头看向许队长。 “许队,说说看,这个事儿该怎么解决?” 许队长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走到老板面前,态度诚恳得像在写检讨。 “该给的钱一分钱不少,有什么损失我都给补上。怎么样?” 李澈又问老板:“老板,这个方案你有意见吗?” 老板迟疑了一阵,看看许队长,又看看李澈。 “没意见。” 他顿了顿,看向周琦,补了一句。 “就是以后别仗着自己当官就欺负老百姓就行了。” 李澈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 “他啊,”他指了指周琦,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他哪儿是什么官?早没当官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齐齐看向周琦。 几十双眼睛,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周琦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想说话,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澈转向两个民警。 “这样处理没问题吧?” 民警笑了笑,把对讲机挂回腰上。 “没问题,只要别再闹,什么问题都没有。” 李澈点了点头,便和民警一起,劝围观的人散了。 “行了行了,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像水面上被石头激起的涟漪渐渐平复。 李澈把许队长叫到了自己桌上。 许队长跟在李澈身后,身子绷得紧紧的,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像做错事的学生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 秦婉音已经坐回了位子上,面前的烤串凉了一半。 李澈坐下,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 “坐。” 许队长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筷子。 李澈没有训他。 “周琦现在什么情况?” 许队长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澈问的是这个。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把周琦的近况说了。 “周琦回来之后,一直没正经找份活儿干。”许队长的声音低了一些,“主要还是压不下那个面子。他以前结交的那些朋友,也没几个搭理他了。” 他看了李澈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我和另外两个人,都是跟周琦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喊我们出来吃点东西,我们也不好不来。” 李澈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许队长。 “他打着你的旗号耀武扬威,你就这么看着?”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么多人围着,你知道影响有多不好?” 许队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根。 “当时真以为他是开玩笑,”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直到他和老板推搡起来,才知道事情闹大了。周琦那个人死要面子,还以为自己在区委办呢,连民警都不放在眼里。我也拉不住啊。” 李澈叹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我可以当作没看见。” 他顿了顿。 “可是许队长,你好歹也是执法人员。什么事该发生,什么事不该发生,如果这点标准你都衡量不好,那咱们以后打交道可就有得说了。” 许队长身子一抖,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不敢不敢,肯定能衡量好,以后这种事肯定没有了。” 李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几秒钟的沉默让许队长如坐针毡。 “行了,回去吧。” 许队长如蒙大赦,站起来,连声说了几句“李科再见”,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事情的整个过程,秦婉音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了周琦在人群中央挥着手势说话的架势,也看见了他在李澈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窘态。 一个人的气势,原来可以差这么多。 “以前谁敢相信,”秦婉音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高高在上的周琦会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啊。” 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对面的夜市依然热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百六十六章 没救了 两人吃得正香,忽然感觉身旁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人影站到了桌边。 李澈抬起头,周琦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招呼也没打,一屁股就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李澈和秦婉音同时愣了一下。 李澈正要开口,周琦先说话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睛直直地盯着李澈,像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来。 “你现在心里肯定特爽吧。又一次把我踩在脚下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怨气。 “李澈,我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你为什么事事都要跟我作对?” 秦婉音皱起了眉头,手里的烤串放了下来。 “周琦,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刚才明明是你——” 李澈这时晃了晃手,示意秦婉音不要说话。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澈放下手里的羊肉串,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周琦。 “我是挺爽的,有问题吗?”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看着你从一个我老丈人变着法地想让婉音跟我离婚然后和你好的人——变成现在这副鸟样子,试问谁站在我的立场上不会觉得爽?” 周琦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澈收了笑容,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平静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但是你知道最让我爽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是我知道你只会越来越惨,而且肯定还会被我撞见。一想到这个,我睡觉都能被乐醒。”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旁边的烧烤摊上还有人在大声笑谈,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周琦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鼻子里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 他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搁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别高兴太早,李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迟早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叫成功。到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李澈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怎么?还想靠你省里的叔叔?他还没跟你绝交?”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周琦最疼的地方。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凳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指着李澈,声音大得旁边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李澈,你他妈的别太过分!” 李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仰着脸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 可周琦除了这两句,再也说不出什么更狠的话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还有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挤不出来。 李澈指了指周琦身后。 “怎么着,警车还没走。用不用我把他们再叫过来?” 那辆蓝白相间的巡逻车还停在路边,车灯没开,但车身在路灯下很显眼。 周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冷哼一声。 “你以为我怕?” “我知道你不怕。”李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那就叫他们过来吧。” 说着,他做样子要站起来,手朝警车的方向抬了一下。 还没等他的手抬起来,周琦已经转身了。 他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掉,大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李澈。 “你等着!” 他的声音几乎被夜市嘈杂的背景声给淹没,要不是看嘴型,李澈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李澈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 秦婉音也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等周琦完全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 她看了看李澈,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悲。”她摇了摇头,说了两个字。 李澈重新拿起那串已经凉了的羊肉,咬了一口。 “所以啊,你还打算跟他讲道理。”他嚼着肉,声音含混了一下,咽下去才接着说,“他如果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就不至于变成这副鸟样子了。” 秦婉音摇了摇头,“都说事教人一遍就会,他都被教了几遍了,还没学会。这个人,没救了。” 李澈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手里的竹签扔进桌上的铁盘里,又拿起菜单翻了翻。 “老板,再来一手羊肉串,两条小黄鱼。” “好嘞——”烧烤摊老板远远地应了一声。 他把菜单放下,看了一眼秦婉音。 “接着吃。” 没一会儿,新点的烤串端上来了,冒着热气。 李澈把一条烤鱼推到秦婉音面前,自己拿了一串羊肉,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 十月份,各村的烤烟工作渐渐收尾。 报上去的面积也基本出炉了。 秦婉音把各村的数据汇总成一张表,打印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从整体数据上看,整个新林乡除了陈坪村的烤烟收入在去年的基础上有所上涨之外,其他村全部下降。 其中最差的,是枣子湾村和大柳村。 秦婉音原本以为枣子湾村已经够差了,可当她把大柳村的数据翻出来时,手指顿住了。 怎么会比枣子湾还差? 她拿起电话打给农业办的负责人,反复确认了三遍,才不得不相信。 负责人说去年大柳村的田地几乎全部种了烤烟,又没认真经营,土壤里的病菌早就埋下了隐患。 今年硬着头皮又种了一年,大面积病虫害爆发,收成还不到去年的一半。 烟农们起早贪黑忙活了几个月,到头来连本钱都没收回。 月底的总结会上,刘治把报表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李秀英身上。 “今年的烤烟数据,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我很失望”的语气,像老师在批评不及格的学生,“为什么一年比一年差?” 没有人接话。 “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们没有认真贯彻县里的政策。”刘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不认真指导烟农种烟,却搞什么山货,这才让烟农疏忽了田间管理。” 秦婉音坐在位子上,手指微微攥紧了手里的笔。 刘治的言语间,全是对新林乡政府不作为的指责。 他的意思很明确——烤烟不力的罪过,要算在上一届乡政府头上。 杨昌盛已经走了,这个锅自然就要李秀英来背。 第三百六十七章 收尾 秦婉音没有让他得逞。 她放下笔,开口了。 “刘乡长,有件事我要说明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一再坚持不再执行县里的烤烟政策,转而将村民们的精力转向山货的。这个决定,我负全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副乡长的目光在她和刘治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刘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 根据齐爱民的指示,秦婉音也是目标之一。 她主动跳出来,正合他意。 “秦乡长,我正想说你呢,你倒是敢作敢当。”刘治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裹了层砂纸,“为了自己的政绩,不顾全乡百姓的死活。今年的烤烟损失,你要负全责。” 他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我责令你,立即停掉山货工作,将全部精力放在明年烤烟的准备工作上。” 说完,他又拿起那份报表,举起来晃了晃。 “农民们不是不想种烤烟。这份数据就是证明——只要政策扶持到位,他们种烤烟的意愿还是很强烈的。枣子湾村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秀英这时候开口了。 “山货项目是我的主意。”她的声音很稳,“百姓也确实从中获得了一些收益,不能停。” 她看着刘治,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烤烟不是新林乡唯一的出路。现在省农大的教授请来了,也和省农科院的专家联系上了。这个时候停,谁去向这些专家解释?谁来负这个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刘治脸上。 “是不是要让我们把其他农作物都不要了,就种烤烟一种作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婉音看见刘治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转得很慢,像是在盘算得失。 “行,山货可以搞,”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底子还是硬的,“但不能鼓励农民减少烤烟面积,更不能唆使他们放弃烤烟去搞山货。”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双方算是暂时达成了共识——山货项目不取消,但未来乡里的主要工作,还是围绕烤烟展开。 秦婉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刚开始李澈让她顺着刘治的意思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怀疑。 心想刘治如果有心认真发展烤烟的话,对比今年的惨状,明年的烤烟说不定还真能做出点成绩来。 现在看来,这个“万一”不存在了。 可是看刘治上任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她几乎可以肯定,明年的烤烟,远比今年还要惨。 与其把精力放在跟刘治较劲上,不如想想怎么收拾残局。 到时候烟农的饭碗砸了,哭的是老百姓,挨骂的是乡政府,最后的烂摊子还得他们去收拾。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幕发生。 她单独找了个时间,避开刘治,去了李秀英的办公室。 张广才也被叫来了。 门关上了,窗帘拉了一半,三个人围坐在李秀英办公桌旁边,像在开一个秘密会议。 秦婉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张广才听完,不屑地哼了一声。 “都是按照刘治的政策来的。就算要收尾,也是刘治自己收尾。他种下的苦果,凭什么我们来收拾?”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老乡镇才有的倔强,眉毛拧着,像是被人占了便宜。 秦婉音摇了摇头。 她理解张广才的心情——被一个外来的乡长压着,谁都不好受。 可赌气不能解决问题。 “到时候影响的是全乡烟农的饭碗。这个尾,不是刘治能收拾得过来的。就算县里出面,也不见得能收。” 她看着张广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们必须得早做打算。” 张广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 “小秦说得对。不能拿全乡的百姓当出气筒。” 她看着秦婉音。 “你有什么想法?” 秦婉音没有犹豫,往前探了探身子。 “还是山货。”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得让雪梅他们控制一下采摘的程度,尽量为明年保存数量。”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劝烟农尽量执行轮作方案。原来种烟的地,多种些辣椒、茄子什么的。轮作是烤烟技术中的一环,刘治不可能反对。”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总之,尽一切努力保证——明年烤烟失利的情况下,老百姓还能有口饭吃。” 张广才似乎还有些不服气。他的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秀英拦住了他。 “老张,小秦的方案,并不妨碍你看刘治的笑话。”她的语气不急不躁,像在哄一个犟脾气的孩子,“而且这个方案执行得越好,到时候的对比效果就越好。何乐而不为呢?” 张广才咂了咂嘴,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他看看李秀英,又看看秦婉音,最终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行吧。”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又拧了起来。 “那魏成厚呢?还撤不撤?” 秦婉音想了想。 “刘乡长打算让枣子湾村当他的示范基地,我估计他不会答应撤魏成厚。就算咱们提出来了,他也会想办法往后拖。” 她顿了一下。 “我看暂时就不撤了。等明年的效果一出来,再撤他也不迟。而且如果明年烤烟成绩不好,咱们撤他,刘乡长没那么多理由反对。” 三个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李秀英点了点头。 张广才也点了点头。 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然后李秀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 第三百六十八章 暗度陈仓 张启明连续下乡调研了半个多月。 以前他也搞过类似的调研,下去转一圈,听听汇报,看看现场,回来写个报告,该干嘛干嘛。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收获颇丰。 说起来,这次的灵感还是来自新林乡——更确切地说,是李秀英那份关于山货申请重点项目的报告。 富林县以农业为主。 房地产高峰时期也搞过一个工业园,但效果勉强。 如今农业发展到了瓶颈期,房产基建也基本停滞,靠土地财政显然难以为继。 富林县现在急需一个突破口。 可富林县的人口长时间都是流失状态。 年轻人留不住,年纪大的越来越大。 没人,怎么找突破口? 李秀英的那份报告,不仅让张启明看见了突破口——新林乡的行为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和齐爱民斗,不一定非要针尖对麦芒。 他还可以寻找别的出路,用新的增长点来减少对齐爱民的依赖。 这一圈调研下来,张启明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以前他认为的穷山恶水,现在看过去像是金山银山。 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以前走得心烦意乱,现在看起来就像创业致富的康庄大道。 他甚至觉得得感谢齐爱民。 是他霸占着农业系统,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烤烟和那几个传统产业上,才留下了这漫山遍野的隐形财富,没有人动,没有人碰,安安静静地等着被谁发现。 调研回来那天下午,张启明没有开会。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几天的笔记从头翻了一遍,写了一份这次调研的心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给每个字称重量。 合上本子,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李秀英办公室的号码。 李秀英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步子很快,但很有分寸。 “张书记。” “坐。” 张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 山货的种类、产量、采摘周期、加工能力、储存条件、物流成本…… 一开始,李秀英还回答得过来。 她跟秦婉音合作了这么久,这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 可张启明越问越细,问到一些具体细节的时候,她就答不上了。 这些细节工作是秦婉音做的。 李秀英虽然帮了不少忙,但真要让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她做不到。 犹豫了一阵,李秀英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笔记本。 “张书记,您问的这些,有些我答不上来。您要想问得细,得把秦婉音给叫上。”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我差点忘了,你这个项目负责人是假的。” 李秀英也笑了,笑得不尴尬,反而有点坦然。 “我也就是签了个字。山里的情况,是秦婉音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出来的。” 她收住笑,语气认真了一些。 “不过那也是新林乡的情况,不能代表全县。张书记,省农大的研究室就在青岗岭村,您如果有兴趣,可以跟他们也谈谈。另外,我们和省农科院的专家也联系上了。如果县里出面,相信专家过来的意愿会更强一点。” 张启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干脆这样。”他抬起头,“我抽个时间去你们乡一趟。你把秦婉音和省农大的技术员都叫上。” 李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她忍住没有笑出声,但心里的喜悦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这个时间点,如果张启明能去一趟新林乡,对他们因为刘治打压而萎靡的士气,肯定帮助不小。 更重要的是——能给刘治一个信号。 他们也有靠山。 新林乡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好的,张书记。” 李秀英又汇报了最近乡里的情况。 刘治上任后的一系列政策和做法,以及他们的应对之策。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告状,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张启明听完,点了点头。 “你们暂时收缩是对的。山货项目才刚刚起步,切忌跟齐爱民硬碰硬。” 他顿了一下。 “先稳住,等时机成熟再说。” 又聊了几句,张启明让李秀英先回去。 “我这边安排好了会提前通知你。你也好好准备准备,尽量把场面搞大一点。” 李秀英当然明白,张启明是想为自己鼓劲儿打气。 她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 回到乡里,李秀英没有耽搁。 她直接去了刘治的办公室,把张书记要来视察的事说了。 她没有细说,只说了一句“好好准备准备”。 刘治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种刻意的镇定盖住了。 他对秦婉音还能硬气,对李秀英也敢说几句狠话,但对张启明,他是万万不敢的。 尽管知道自己的靠山和张启明不对付,但上面的恩怨不是他能掺和的。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转身就开始安排。 张启明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甜的香气。 全乡副科以上干部整整齐齐地在院子里候着,刘治站在最前面,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张启明的车队抵达的时候,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四辆车。 比预期的多。 张启明自己的车打头,后面还跟着三辆。 车门一开,农业农村局、林业局、商务局、环卫局的几位一把手依次走下来。 除了张启明自己,他一共带来了十一个人。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齐爱民竟然也在其中。 刘治看见齐爱民从车里出来的那一刻,表情僵了零点几秒。 他下意识地看了李秀英一眼,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线索,但李秀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例行的欢迎仪式过后,李秀英将几位领导引到会议室。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笑了笑。 “大家不要紧张。今天就是过来看看新林乡烤烟的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齐爱民。 “农业上,我是外行。所以把分管农业的齐县长也给叫过来了。齐县长在农业方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是专家。新林乡的情况,需要他把把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众人,包括齐爱民,都有些发懵。 现在烟草站都已经收秤了,烟叶都烤完了,这个时候指导什么烤烟? 而且你把商务局的人叫过来又是为什么? 只有李秀英心里清楚。 张启明这是暗度陈仓。 第三百六十九章 做局 接下来的时间,谈论的基本都是烤烟工作。 刘治汇报得最来劲,把他上任后的一系列举措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下了多少次村,开了多少次会,跑了多少户烟农,准备如何以枣子湾村为基础打造一个示范基地。 最后,他诚恳地请求县里给予支持。 齐爱民显然很满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那种长辈对晚辈的语气说:“虽然新林乡以前的工作一塌糊涂,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要积极地执行县里的政策,县里该给的支持就一定会给。” 张启明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话,没有怎么说反话。 他甚至还夸赞了刘治这段时间的努力。 但李秀英听得出来——张启明肯定的是刘治的“努力”,只字没有提烤烟“搞得好”。 肯定态度,否定结果。 这种话只有懂的人才能听懂。 中午在乡食堂吃了饭。 下午便是下村。 张启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齐爱民和几个局的一把手,再后面是刘治、李秀英和乡里的几个副科级干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田埂上,像是来视察战场的将军们。 领导们指点江山,这里种什么,那里怎么改,哪条路要修,哪个村要重点扶持——话说得很大,但不落地,像风吹过麦田,哗哗地响,走了就没了。 不知不觉,车开进了青岗岭村。 照例看了一下已经只剩烟杆的烤烟地,往回走的时候,张启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秀英。 “对了,你们那个山货项目,搞得怎么样了?” 李秀英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 “张书记,省农大的技术员现在就在青岗岭村。要不——去看看?” 张启明转过身,看向齐爱民。 “齐县长,你看呢?” 齐爱民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早就感觉到张启明这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否则不会把商务局和环卫局的人都叫了来,还特意叫上自己。 但他想不出张启明的用意何在。 难不成就过来看一眼,那山货项目就能成? 齐爱民生在富林县,长在富林县,对这片大山太清楚了。 他知道山里有不少菌子,可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些菌子能做成什么大项目。 就算采下来卖出去,那点收益怎么可能和烤烟相比? 不过,面对这么多人,他不可能明确反对张启明。 “来都来了,去看看也好。”他笑了笑。 一行人由杨大海领着往村部走去。 村部的小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上刷着一行白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张启明在杨大海的引领下进了村部。 省农大的技术员和王雪梅早已按照李秀英的安排等候在里面。 桌上摆着几排样品,用透明的自封袋装着,每一袋都贴了标签,写着品名、产地、采摘日期。 王雪梅拿起几袋样品,递给张启明,介绍着每一种山货的特点、营养成分和市场价格。 她说话的时候有点紧张,声音微微发颤,但内容很扎实,数据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张启明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凑近闻了闻。 菌子的香气很淡,但很纯,带着一股山野的气息。 “好东西。”他说。 齐爱民也接过几袋看了看,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像一个真正的专家在认真评估一件产品。 张启明又让技术员带他们参观了研究室。 几台显微镜、一台离心机、一排培养皿,设备和省城那些大学比起来算不上什么,但在一个村子里能有这样的配置,已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 秦婉音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挤。 她的目光偶尔和张启明碰一下,又迅速移开。 从这个时候开始,张启明就完全控制了场面。 他开始事无巨细地问山货有哪些品类,每个品类的产量是多少,采摘的季节怎么安排,经济效益怎么样,可持续性如何保证。 技术员负责回答技术问题,王雪梅负责回答采摘和加工的问题,秦婉音负责回答整体规划和市场的问题。 三个人轮流作答,配合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大概聊了快半个钟头,张启明忽然话锋一转。 “你们觉得——富林县其他乡镇也具备新林乡这样的条件吗?” 此话一出,随行的几位领导以及新林乡的人,都恍然大悟了。 农业农村局、林业局、商务局、环卫局——今天来的这些单位,都是跟如何将山货商业化相关的。 张启明不是来看烤烟的,他是来给山货项目铺路的。 齐爱民也终于搞清了张启明的意图——他是想将山货项目升级到县一级。 而他齐爱民,则被张启明当了回枪使。 作为分管农业的常务副县长,他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定农业上的项目,更何况是已经有了一点实践基础的项目。 背地里跟张启明较劲是一回事,公开唱反调就是另一回事了。 最关键的,此行结束后,张启明一定会在相关的报告或讲话中带上自己的名字。 他根本无法反驳,因为这么多人看见了,党政办也都有明确的行程记录。 这样一来,他齐爱民就成了支持山货项目的一员——无论他承不承认。 看着虚心请教的张启明和新林乡各级人员轮番讲解,齐爱民眯了一下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张启明联合新林乡给他做的局。 ...... 技术员还在跟张启明解释,说气候条件相似的地方有可能长出同样的东西,但具体情况还是需要进山看看。 张启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当即把农业农村局和林业局的负责人叫了过来。 “你们跟省农大联系一下,争取让他们对全县做个分析。”他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布置任务,“另外,各乡镇的情况你们也尽快摸一摸。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直接跟我说。” 农业农村局和林业局都是齐爱民的分管单位。 张启明绕过齐爱民,直接吩咐两个单位的负责人——看似越了级,但实际上做得顺滑无比。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表情太投入了,就好像他对这个项目非常感兴趣,以至于忘了齐爱民还在场。 吩咐完了,他才像刚想起来一样,拍了一下后脑勺,转过头对齐爱民笑了笑。 “你看看我,一着急吩咐起你的人了。”他的笑容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好意思越界了”的歉意,“齐县,要不,我先借你的人用用?” 齐爱民咧嘴一笑。 “张书记说的哪里话。什么我的人他的人,都是张书记您的人。您想用就用吧。” 这话说得漂亮。 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齐爱民是在表姿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说“这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但话越是漂亮,心里的不痛快就越深。 秦婉音站在人群后面,注意到齐爱民说“您想用就用”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回身,冲几个局长说道:“那好,我要求你们各单位针对山货项目写一份可行性报告来。月底之前交给我,没问题吧?” 张启明又像刚想起来一样,冲农业农村局的负责人问道:“对了,新林乡的山货好像还得经过你们的绿色认证和进入推荐采购名录,是吧?” 不等负责人回答,他就点了点李秀英。 “你们俩对接一下,尽快落实下去。” 然后他看向那位负责人,又问了一句:“没问题吧?” 负责人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齐爱民的脸色。 可是他的脖子只转了不到十度就停住了——他不敢。 说到底,张启明的书记身份,齐爱民可以不当一回事,他们这些人可不敢。 “没问题。”负责人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秀英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回去之后怎么跟秦婉音对接这件事了。 绿色认证和推荐采购名录,这两样东西以前被齐爱民卡了那么久,现在张启明一句话就推开了。 张启明闻言大喜。 “那行,今天就到这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后面的联络员。 “你把今天定下来的事情总结一下,完了给他们每个单位发一份。免得回头又忘了。” 联络员连忙掏出笔记本,低头记下。 张启明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抬了抬下巴。 “打道回府。” 人群开始移动。 几个单位的负责人各自上了各自的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齐爱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朝自己的车走去。 第三百七十章 悲凉 齐爱民回到办公室,把手里那个磨得发亮的公文包直接扔在沙发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他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暗沉沉的,窗外斜阳的余晖透进来,把他办公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事,如果是发生在会议室或者办公室,他有的是办法对抗张启明。 你提你的方案,我找我的理由,拖字诀、绕弯子、拉锯战——他在富林县干了这么多年,这些手段比谁都熟。 可张启明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明摆着是精心布局过的——选在村里,趁着下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上那么多人。 他齐爱民能说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否定一个已经初见成效的项目? 那不是跟张启明过不去,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身子慢慢往后靠,后脑勺抵着沙发背,盯着天花板看。 不过说实话,他真不相信靠那点山货能做出什么名堂来。 他在富林县待了大半辈子,这片山的犄角旮旯他都走过。 山里有菌子,有野果,有药材,这些东西自古就有,可从来没人靠它们发过财。 为什么? 因为没有规模,形不成规模。 张启明想靠这个做文章,在他看来,就是病急乱投医。 富林县能把烤烟搞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不管是烤烟还是山货,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态度。 是人们对他的态度。 他为富林县奉献了几十年,从一个乡镇办事员干到常务副县长,风里来雨里去,兢兢业业、无怨无悔。 他觉得他应该获得更多的尊重——至少,也应该是一个县委书记应得的尊重。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点希望,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已经够格了。 可是他等待的回音,始终没有来。 他在想,如果那个人早一点兑现承诺的话——那张启明也好,许国华也好,什么烤烟山货也好,他统统可以不用管了。 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随他们去。 他叹了口气,忽然觉得很累。 都是那个韩邦国。 自己体心贴力追随他那么久,鞍前马后地跑,到头来不但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还几次三番被他阻挡。 要不是当初瞎了眼跟了他,现如今怎么也能坐到张启明那个位置上。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精力跟韩邦国斗了。 他只想在自己退休之前,能尝一尝一把手的滋味。 忽然,桌上电话响了。 齐爱民接过一听,是刚才一同从新林乡回来的农业农村局局长周庆洋。 他接起来,周庆洋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 “齐县,县委办还真把下午那事儿当作纪要发下来了,我们……怎么办?是不是真的按照张书记的话做?” 齐爱民明白,下面这些人也怕。 听张启明的话吧,怕自己生气;不听张启明的话吧,怕张启明生气。 这就是张启明今天的高明之处。 他故意把原本应该在私密场合商量的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周庆洋要是敢打折扣,就是不执行县委的决定。 要是老老实实执行,又怕得罪自己。 齐爱民叹了口气。 “这么点小事,还打电话问我。张书记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电话那头,周庆洋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新林乡绿色认证和采购名录呢?” 齐爱民的手顿了一下。 卡住绿色认证和采购名录,是对秦婉音的惩罚。 是她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不执行烤烟政策的,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就杀不住这股邪风。 对齐爱民来说,比起张启明绕过他下命令,这件事更让他忍不了。 可同样的道理——张启明把这件事也摆在了明处。 他不是不可以反对,而是反对了会让自己看起来很尴尬。 “该走程序就走程序。”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有什么问题也要及时指出来。” 说完,他挂了电话。 电话这头,周庆洋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问题?能有什么问题? 秦婉音几乎每个月都准时来问进展,需要的材料全部到位,相关的检测报告也是最新的。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县里这一道提名。 他甚至相信,只要县里报上去,以新林乡的准备程度,很轻松就能通过。 他对着话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一丝悲凉的感觉。 为齐爱民,还是为自己,还是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很快就被他自己打消了。 齐县长毕竟是齐县长,就算真的在较量中失利了,也能顺利在这个位子上平稳落地。 而且以他在富林县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他还会在暗地里影响这个县城很多年。 这样的人,不会悲凉。 ...... 没多大一会儿,下班了。 走廊里嘈杂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地响起来,皮鞋声、高跟鞋声、说笑声、道别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又渐渐退去。 齐爱民没有着急走。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消失,一直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老式的功能手机。 黑色的翻盖机,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按开电源键,等了好久才等到开机画面出现。 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没有姓名。 他拨了那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胡科——” 齐爱民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带着威严的调子,变得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谄媚。 “打扰了,我想问问李书记最近有没有空,我想见见他。”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齐爱民连声应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化——先是紧张,然后失望,最后浮上一丝勉强的笑意。 “好的好的,那我等您消息。谢谢胡科,谢谢。”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齐爱民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机关机,放回抽屉,拿起沙发上的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第三百七十一章 投资 秦婉音今天学到了重要的一课。 当李秀英告诉她“今天是张书记特意安排的”之后,她才明白——同样的事,在不同的人手里,在不同的场合,产生的效果会截然不同。 就拿绿色认证和进入采购目录来说。 她几乎跑断了腿,农村农业局的门槛都快被她踩平了,几个科室的人都混成了熟人,见了面能叫出名字、能聊上几句家常。 可事情就是进展不了半分。 不是这个科室说材料不齐,就是那个科室说领导不在。 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来推去,大半年过去了,还在原地打转。 但是到了张启明手里,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秦婉音相信,周局长可能还会施展拖延战术。 但是她也相信,张启明亲口说出来之后,无论他们怎么拖,这件事是一定会有个结果的。 绿色认证和进入采购目录后,山货项目就可以说迎来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新林山青”这块招牌,也可以说正式确立了。 但是,她也明白,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刘治或者说齐爱民抓住把柄,不能让他们找到由头来挑刺。 所以,山货项目的工作,她只能抽空去做。 大部分精力,还得放在烤烟等常规工作上。 ...... 这天下午,李澈接到一个久违的电话。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沈万荣。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脑子里转了一下。 自从自己帮他说服了顾明远同意他去投资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往来。 当初沈万荣还明说了,他欠自己一个大人情,说什么时候李澈想让他还了,可以随时找他。 李澈看着手机屏幕上闪动的名字,笑了笑。 心说——我还没找你呢,你怎么还找上门了? 约莫等到手机响了七八下,他不紧不慢地接起来。 “李科,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沈万荣的声音热情得像见了老熟人,“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沈总请吃饭,必须有空。”李澈笑了笑。 反正老婆不在家,他也想消遣消遣,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沈万荣马上发来一个地址——清河大酒店。 李澈看了一眼,冷哼了一声。 果然,必须得是长清市最高档的酒店,才能配得上沈总的身份。 下班后,李澈直接开车去了清河大酒店。 清河大酒店坐落在长清市最繁华的地段,门前是两排笔直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替他拉开车门,微微弯腰。 李澈把他的轩逸车钥匙交给泊车的小伙子时,明显看见那小伙子撇了撇嘴。 走进大堂,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光芒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能照见人影。 按照地址,他坐电梯到了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找到门牌号,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服务员,是一个女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包臀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风情万种的韵味。 “李科吧?请进。”她的声音不大,软软的,像是刚睡醒。 她把李澈引进门,指了指里面:“沈总在客厅。” 这是一间套房。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长清市的天际线,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沈万荣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对面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 沈万荣见李澈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先这样,随时跟我反馈”,就把电话挂了。 他站起来,大步走过来,握住李澈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科,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 “沈总气色更好。”李澈笑着回了一句。 简单寒暄完,沈万荣转头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你们先回房,晚上的电话你都帮我接了。” 两人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那个包臀裙女人也跟着往外走,沈万荣又补了一句:“去吩咐厨房,可以上菜了。” 她回头应了一声,关上了门。 沈万荣没有把饭局安排在餐馆里,而是直接安排在这间套房的餐厅里。 餐厅不大,一张长桌,两副餐具,烛台摆在正中间,蜡烛没有点。 没多久,专属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了,一盘一盘往桌上端。 菜不多,六道,但每一道都精致得不像是给人吃的。 上完菜,主厨亲自走了进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站在桌边,一丝不苟地介绍起来。 什么这条鱼是从长白山空运过来的、这盘牛肉是新西兰进口的之类的。 主厨介绍完,微微鞠了一躬,和服务员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李澈望着一桌子他头一回见到的菜品,笑了笑。 “我以为沈总这种级别的,吃的都是西冷牛排、鱼子酱啥的。” 沈万荣哈哈大笑。 “如果你也把全世界吃了个遍,就会发现——其实牛排红烧最好吃。” 李澈也笑了。 他夹了一块鱼,鱼肉嫩得像豆腐,入口即化,确实是从没吃过的味道。 吃了几口,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着沈万荣。 “沈总这么忙,叫我过来,总不会是专门请我来开眼界的吧?” 沈万荣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菜。 “边吃边说。” 李澈正好也饿了,也就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两人聊到了当初沈万荣在富林县的投资。 沈万荣也不避讳,说顾明远狠狠摆了他一道。 投进去的钱远超预期,得到的效益却被顾明远牢牢把控着。 李澈听了,心里暗自笑了一下。 看来顾明远果然是个聪明人,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当初他给顾明远出的主意,看来是落实到位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紧张了起来。 心想——沈万荣该不会是识破了当初是自己给顾明远出谋划策的,所以今天是来找自己算账的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放下杯子,笑着说: “沈总,当初可是您自己非要找顾县长的。我不过就是牵了条线,这可不能怪我啊。” 沈万荣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两秒钟,李澈的心里有点打鼓。 然后沈万荣大笑起来,笑声比刚才还大,在餐厅里嗡嗡地回荡。 “你多虑了。”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顾县长虽然精明,但还懂得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那边的投资,整体还是挣钱的。” 他顿了顿,把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就算不挣钱——对我来说,那点投资也算不得什么。我还不至于为了那点小钱,跟谁过不去。” 李澈松了口气,但面上没露出来。 “那沈总请我吃饭是为了什么?”他问。 沈万荣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谈笑风生的随意,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郑重的神色。 “简单。” 他说了两个字,停顿了一下。 “我想来你们全水区投资。” 第三百七十二章 人傻钱多 清河大酒店的套房里灯火通明,窗外是长清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铺陈在夜色中。 沈万荣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想来全水区投资。” 李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把那块红烧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首先,沈万荣开当铺起家,又上了房地产这条高速路,但是这几年随着房地产行业收缩,逐渐把重心转回到了商贸上。 去青林县投资矿山,可以看做是一次转型尝试——可青林县还没焐热,又要来全水区投低空经济? 这个跨度未免太大了些。 其次,他来全水区投资,找自己干嘛? 李澈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初说服顾明远的时候,自己出的主意是让顾明远从沈万荣身上揩油。 沈万荣在青林县的投资,表面风光,实际上被顾明远拿捏得死死的。 这事儿沈万荣未必不知道,就算不知道细节,总该感觉到自己被算计了吧? 难道沈万荣是人傻钱多? 还是他真的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在帮他? 李澈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沈总这是要转型搞高科技了?” 沈万荣摇了摇头,答得干脆:“不是。” 李澈愣了一下。 不是高科技?那来全水区投什么? “那你投资什么?” 沈万荣笑了笑,端起酒杯晃了晃,目光在杯中的暗红色酒液上停了一瞬。 “全水区的枫香山,不是有几个废弃煤矿吗?我想买下来,开发出来搞旅游。” 李澈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跳了一下。 又是煤矿。 沈万荣这是跟矿山干上了? 青林县是矿山,全水区还是煤矿。 还搞旅游? 沈万荣去青林县难不成也是搞旅游去的? “沈总在青林县,投的也是旅游?” 沈万荣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不是,青林县那个也是煤矿。不过我在那边是开矿。” 开矿? 李澈心里存疑,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沈总怎么突然对煤矿感兴趣了?”他问得轻描淡写。 沈万荣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颇真诚:“李科,你也知道,房地产现在什么情况。各行各业都在下行,我也不知道该投什么好,但钱放在手里闲着也不是个事儿。开矿、旅游,我都想试试。再说了,现在搞旅游开发有政策支持,矿坑改造的新闻你也看到过不少吧?” 这个逻辑听起来确实成立。 矿坑改造旅游景点,这几年在新闻上确实不少见。 有的改成矿山公园,有的改成赛车场,有的改成度假酒店。绿色转型,符合政策导向。 “那你干嘛来找我啊?我是组织部的,既不管矿业、也不管旅游。”李澈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沈万荣的理由倒也中规中矩:“上一次在青林县的投资,你是旁观者,情况你最清楚。我来全水区,人生地不熟的,由你介绍最合适不过。再说了——这也算是给你还个人情。拉到投资,不也是政绩嘛?” 李澈点点头,找不出什么明显的漏洞。 招商引资确实是政绩,沈万荣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 可他总觉得,沈万荣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不是直觉,是逻辑——沈万荣这个人,从青林县那件事就能看出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 他每一步都有章法,只是外人看不清那章法是什么。 “行,沈总既然开口了,我可以帮忙问问。”李澈回答道,“我帮你牵个线,找对应的负责人。后续的事,你们自己谈。” 沈万荣连声称谢,端起酒杯跟李澈碰了一下:“李科,这次要是成了,我又欠你一个大人情。到时候想要什么,你只管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澈嘴里嚼着那条从长白山空运来的鱼,却觉得味同嚼蜡。 他心里装着事,什么山珍海味都吃不出味道来。 饭后,沈万荣亲自将李澈送到楼下。 门童已经将李澈的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酒店门口。 沈万荣站在台阶上,拍了拍李澈的肩膀。 “李科,那就拜托你了。” 李澈笑了笑:“沈总客气。我回去就问,尽快给你答复。” 两人握手告别。 李澈发动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中,后视镜里沈万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酒店的灯光里。 回到家里,李澈没有急着洗漱,而是坐到电脑前,打开了搜索引擎。 万荣集团。沈万荣。 搜索结果翻了几页,都是些常规信息——集团简介、业务范围、几则慈善捐赠的新闻。 官方网站做得很体面,但内容泛泛,看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最让李澈在意的是,沈万荣在青林县的投资,连万荣集团的官网上都没有提及。 这么大的项目,居然连一条新闻稿都没有? 看上去,好像真就只是一次尝试,不值一提。 但李澈知道,越是这样,越不正常。 隔天上班,李澈抽空去了趟老干所。 他提了两盒茶叶,先去王薇那儿坐了坐,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拐进了韩老的房间。 韩老正在窗边看报纸,见他来了,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招呼他坐下。 李澈陪着韩老下了两盘棋,输了第一盘,第二盘眼看也要输,干脆投子认负,趁韩老心情不错,把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韩老,您跟顾老那边熟,我想打听点事。” 韩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什么事?” “青林县那边,沈万荣的投资,您知道多少?” 韩老想了想,放下茶杯:“这事儿你直接问老顾不就完了?他比我知道得清楚。” 李澈便去找了顾老。 顾老正跟几个老干部在活动室里打游戏,李澈没打扰,等了一局,趁顾老起身倒水的工夫凑了过去。 可惜,顾老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说顾明远不跟他说工作上的事。 没办法,李澈便拜托顾老帮忙问一问沈万荣的事。 顾老点点头答应了,让李澈等他电话。 李澈道了谢,没有多待。 当晚十点多,顾老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李澈,你让我问的事,我问到了。”电话那头,顾老的语气不紧不慢,“青林县那个项目,是煤矿。那座煤矿之前停产了两年。” “停产?为什么?” “污染环境。你想想,煤矿开采,产生大量的煤矸石,堆在那里占地方不说,还污染水土。县里按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指示,关停了那座煤矿。”顾老顿了顿,“明远说,沈万荣找他谈的时候,明远提出的条件很苛刻——不仅要按照环保要求重新开矿,还必须把堆积的煤矸石全部处理掉。另外,还让他附加投资了矿山附近的道路,赞助了当地几所学校的改建。” “沈万荣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了。”顾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明远说沈万荣接手后,确实说到做到,第一件事就是运走那些煤矸石,甚至还把以前一些小煤矿留下的煤矸石也给清理了。其他条件也都落实了。” 李澈握着手机,脑子里转得飞快。 煤矿。煤矸石。修路。建学校。清理废弃物。 沈万荣干的这些事,从表面上看,是一个商人花钱买名声、讨好地方政府的标准操作。 可就为了一个煤矿? 李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他把从沈万荣口中听到的信息,跟顾老转述的情况拼在一起,反复琢磨。 长清一带,确实有点煤炭资源。 李澈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多少知道一些。 这片地方跟北方那些煤炭大省根本没得比,煤矿规模都不大。 改革开放之初,这里的煤炭也曾红火过一阵子,但随着时代发展、环保要求提高,大部分煤矿陆陆续续都关闭了。 像青林县那种还能重新开工的,少之又少。 沈万荣开煤矿? 这跟他的商业逻辑一点都不相符。 一个做房地产起家的商人,突然跑去开煤矿,而且是在长清这种没什么资源禀赋的地方开煤矿,能挣多少钱? 再加上顾明远的要求又严,环保投入、修路、建学校,哪一样不是钱? 不对。 怎么想都不对。 李澈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万荣的第一站是青林县的煤矿,第二站是全水区的煤矿,中间隔了才两三年时间。 他对煤矿的兴趣,似乎不在煤矿本身——那他在乎的是什么? 煤矸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澈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煤矸石是废弃物,是包袱,是地方政府头疼的麻烦。 沈万荣花大价钱买煤矿,难道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没人要的煤矸石? 但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怎么也拔不掉了。 不过李澈没有爽约。 不管沈万荣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投资旅游开发、改造废弃矿山,放在明面上确实是一件好事。 全水区正需要这样的项目来盘活闲置资源,他没有理由拦着。 第二天一上班,李澈就去了区招商局。 马建华有事,给介绍了招商局的副局长孟建国,四十出头,是个干瘦精明的南方人,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江浙口音。 李澈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太熟,但彼此印象都不错。 孟建国听完李澈的介绍,眼睛亮了一下。 “沈万荣?万荣集团的沈万荣?”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李科,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李澈笑了笑。 “投资旅游开发,还是矿坑改造?”孟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脸上绽开了花,“这个项目好啊!符合绿色发展理念,盘活闲置资源,带动就业——李科,你这是给我送了一份大礼啊!” 李澈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人家愿意来投资,是看好咱们全水区的发展前景。我就是牵个线,具体的你们谈。” “牵线就是最大的功劳。”孟建国站起来,绕到李澈旁边,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帮我约个时间,我亲自跟他谈。意向书什么的,让他先准备准备。” 李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沈万荣发了条消息。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太顺利了。 李澈坐在招商局会客室的沙发上,看着孟建国兴高采烈地在办公室里念叨着“矿坑酒店”“山地赛车”“悬崖秋千”这些关键词,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晚上回到家,李澈思来想去,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久违的名字——赵喜来。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赵局,是我,李澈。” “哟,李澈,还知道我的电话啊,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电话那头,赵喜来的声音带着笑。 “想请你帮个忙。”李澈没有客套,“帮我查查沈万荣这个人,万荣集团的老板,最近在省内的动静。” “沈万荣?”赵喜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行,我帮你问问。不过我提前跟你说,这个人不一定好查。” “没关系,能查多少是多少。”李澈顿了顿,“特别是他在青林县那个煤矿项目的相关企业,越详细越好。” “知道了,有消息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澈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十月份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还在想那个问题——沈万荣为什么对煤矸石这么上心? 如果只是单纯的环保责任,处理完走人就是了。 可他不但处理了青林县的,还顺带把周边小煤矿留下的煤矸石也清走了。 这不像是一个商人的精明,倒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要这东西。 不对。 李澈摇了摇头。 他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恰恰相反,他是生怕别人知道。 把所有煤矸石都拉走,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这不就是在销毁证据吗? 他忽然想起沈万荣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 “你多虑了。” 沈万荣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李澈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才转身回了屋里。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多此一举 李澈按照约定的时间,把沈万荣和招商局的人约到了一起。 见面的地点在招商局的会议室,孟建国亲自出马,还带了两个科长坐在旁边。 沈万荣穿了一套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跟孟建国握手,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得过分,也不冷淡。 会面的过程顺利得一塌糊涂。 孟建国简直把沈万荣当成了前来施舍的香客,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兴奋不少。 李澈坐在一旁,看着孟建国端茶倒水、亲自给沈万荣递名片,就差直呼“金主爸爸”了。 沈万荣倒是很会说话。 左一句“全水区作为未来科技的先头部队,前景可观”,右一句“我主要是想先试试水,未来我们还可以有更多合作”,听得孟建国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从头挂到尾,没落下来过。 李澈坐在旁边,插不上什么话,就这么看着,心里却在转。 现如今各行各业都在收紧,各大城市都在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 招商引资早就不像前些年那样是你挑我选,现在是有投资意向就抢,抢得头破血流,更别说沈万荣这种送进嘴的肥肉了。 最关键的是,沈万荣的投资意向和全水区的低空经济不牵连,不用走那么严格的审查程序。 所以孟建国才会高兴成那样。 果然,聊到一半,沈万荣忽然问了一句:“孟局长,我听说你们的审批程序很麻烦,还要监管投资者的资金去向,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吧?” 孟建国大手一挥,说道: “那都是工业园的招商程序,主要是保护那些创业的年轻人。沈总您投的是枫香山煤矿,两回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笃定,“沈总放心,这件事有我在,肯定是一路绿灯。” 沈万荣大笑,笑得很开怀,手非常自然地搭在了孟建国的大腿上,拍了拍。 孟建国也笑,两个人笑得像多年的老友。 离开的时候,孟建国拉着李澈的手,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窃喜,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的兴奋藏不住。 “李科,这回你功立大了。这事要是成了,我就跟马局打报告,全局人轮流请你吃饭。” 李澈笑了笑,客气了两句。 他当然明白孟建国为什么这么高兴。 枫香山上那几座煤矿都是集体资产。 虽然关停好些年了,但不少人的工作关系还挂在矿上。 等于是煤矿一分钱不挣,区里还得年年替那些人的社保掏腰包。 除了财政上的负担,环保也是个头疼事。 大量的煤矸石堆在山坡上,风吹日晒,天一干就起灰,风一吹就是一阵粉尘。 全水区每年花在煤矸石堆场洒水上的钱都不是个小数目。 现如今终于有个“冤大头”来接手了,困扰区里多少年的大难题眼看着就能解决,这不是大功是什么? 李澈客气了几句,便跟孟建国在招商局门口分了手,各自上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走。 方向盘握在手里,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沈万荣干嘛非要找上自己? 他想接手枫香山煤矿搞投资,不可能没做过背景调查。 以万荣集团的实力,随便找个由头跟区里接触,全水区都会热情接待。 他不可能不知道全水区会非常欢迎这件事。 他自己去找招商局,或者直接去找分管副区长,都不会影响这件事的结果。 可他偏偏多此一举,非要让自己当这个中间人。 难道他还真想用这件事还自己的人情? 李澈摇了摇头,发动了车子。 晚上,李澈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拨了赵喜来的电话。 “赵局,上次托你查的事,有进展吗?” 赵喜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查到了一些,但不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别抱太大希望”的语气,“查出来的结果也没什么可疑的,都是一些很正常的投资活动。青林县那个煤矿,全水区这个意向,中间还承包过一个工程——修一段乡道,在省城边上,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些?” “就这些。我还在继续查,但是我估计查不出什么来。”赵喜来顿了顿,“沈万荣的表现,好像是真的四处寻找挣钱的机会。什么项目都想干,不像是有什么不轨的样子。” 李澈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他最近还有没有别的投资?” “暂时没查到。不过他那个万荣集团的摊子铺得不小,我这边能查到的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赵喜来说,“要不我再盯一段时间?” “行,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李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沈万荣就是个闲不住的商人,看见什么赚钱就想掺一脚。 青林县的煤矿是,全水区的旅游是,修路也是。 这些项目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能挣钱。 ...... 之后的日子,李澈没再参与沈万荣和招商局的接触。 但他听说进展不错。 十一月底的时候,枫香山上就有人开始清理工作了。大卡车一车一车地把堆积多年的煤矸石拉走,附近的百姓都拍手叫好。 赵喜来也打来了电话。 说除了沈万荣的那几个投资,就查到沈万荣的儿子沈天赐在贵州开了家科创公司,和万荣集团没有直接关系,其他的就没了。 挂了电话,李澈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几个关键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现有的信息看,确实没什么可疑的。 儿子开公司,老子搞投资,各干各的。 李澈自嘲似的笑了笑。 他上辈子就是商人,可能是商人的本性影响到了自己,搞得疑神疑鬼的。 看见什么都要多想一层,总觉得别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也许沈万荣真的就是一个想四处投资、四处赚钱的商人。 青林县的煤矿、全水区的旅游、省城边上的修路工程——都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进椅背里,摇了摇头。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 这天,李澈去富林县见完秦婉音回来,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车子驶过一个镇子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三辆大卡车。 车斗里堆满了黑灰色的煤矸石,虽然盖着篷布,但堆得太满,篷布都快兜不住了,煤矸石从缝隙里露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李澈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 他本来没打算管,车都开过去了,又拐了回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附近找了家小卖部买了包烟,然后朝卡车方向走去。 三辆卡车的驾驶室都黑着灯,他凑到第一辆跟前,扒上车头往里看了一眼,司机在睡觉。 第二辆里面也有人睡觉。 准备看第三辆的时候,车窗忽然摇下来一半,一个满脸倦容的司机探出头来,语气很冲。 “你干嘛的?” 李澈赶紧笑了笑,赶紧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师傅,抽根烟。我就是好奇,问问你们这是从哪儿来的?” 司机没有接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车窗又摇上去了。 第三百七十四章 巧合吗? 李澈站在车旁,手里还举着那根烟,笑了笑,也没生气。 他转身回到刚才买烟的小卖部,跟老板搭了几句话。 “老板,外面那几辆大车,是常在这儿停吗?” 老板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来。 “最近天天有。都是傍晚来,停到晚上走。” “从哪儿来的?” “听司机说,是从市里那边过来的。”老板想了想,“具体哪里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们要上高速,等着天黑呢。” 李澈心里动了一下。 “上高速?去哪儿的?” “那我哪知道。”老板笑了笑,“不过他们停在这儿,我生意倒是好了不少。买水买烟的,一天能多卖好几十块钱。” 李澈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就走了。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了一眼那几辆大卡车。 如果都是从枫香山上下来的煤矸石,干嘛要上高速? 就算填埋场或者建材厂远了一些,也不至于特意等到晚上上高速吧? 难不成,还是跑长途? 晚上回到家里,李澈给顾老打了个电话,拜托顾老问问顾县长,青林县的煤矸石都拉去了哪里? 顾老问了几句,就答应帮忙问问,让李澈等他消息。 哪儿知道挂了电话才十多分钟,顾老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他给李澈报了个电话号码,说顾明远现在就有空,让李澈打给他。 “谢谢顾老。”李澈道完谢就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接通之后,李澈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人家怎么说都是县长,自己这么晚打扰,还是打的私人电话,就算事情再急,也得把礼仪工作做到位。 寒暄两句后,顾明远把话题带入了正题。 “李澈?你打听沈万荣的事干嘛?” 李澈没有绕弯子,便把沈万荣要去全水区投资的事情说了一遍。 “又是煤矿?”顾明远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语气里有了一丝兴趣。 “对,又是煤矿。我就想问问您,您在青林县跟他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您知不知道沈万荣究竟在干什么?这人到底靠不靠谱?” 顾明远沉吟了片刻。 “说实话,我也说不太准。但沈万荣这个人,做事很规矩。环保验收、安全生产、工人工资,一样不落。我带着人去检查过好几次,没挑出什么毛病来。” “您就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顾明远想了想。 “奇怪倒是有一点。他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运煤矸石,连周边小煤矿的也清走了。我当时问过他,他说反正一趟也是跑、两趟也是跑,干脆一并处理了,也算是对社会的回报。”他顿了顿,“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啊。几次视察都没找出什么毛病,后来也就没再追问了。” “那您觉得,他这个人可信吗?” 顾明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李澈,我跟沈万荣打了不到一年的交道,还不敢说可信两个字。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不如自己来看看。眼见为实。” 李澈想了想,觉得顾明远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去找了孟建国。 “孟局,青林县那边有个煤矿项目,是沈万荣投资的。我想建议咱们商务局去实地考察一趟,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沈万荣要在全水区投资,咱们多掌握一些他的背景信息,总没坏处。” 孟建国一听就答应了。 “行啊,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沈万荣在那边搞得到底怎么样。” “那算我一个?” “你牵的线,你不去谁去?”孟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定好时间我通知你。” 出发那天,孟建国开了一辆商务车,带了招商局的两个人,加上李澈,一共四个人。 从全水区到青林县,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孟建国坐在副驾驶,一路跟沈万荣那边的人通电话,确认到达时间。 李澈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高速两边的山峦从灰蒙蒙的晨雾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深秋的山色黄绿交错,晨光打在山脊上,像是谁用刷子蘸了金粉,随手抹了几笔。 车子下了高速,又拐了十几公里的省道,最后驶进一条只容两车并行的乡道。 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商务车底盘低,过坑的时候孟建国“哎哟”了一声,说这路确实该修了。 将近十点的时候,车子终于到了。 煤矿在半山腰。 远远就能看见几栋灰扑扑的建筑,办公楼、宿舍、食堂,排列得还算整齐。 山坡上有一片开阔地,地面被碾压得很平整,翻斗车、铲车停了好几辆,车身上沾满了黑灰色的粉尘,像是刚从煤堆里刨出来的。 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站在厂区门口等着,自称是矿上的负责人,姓赵,沈万荣那边派来接待的。 赵经理话不多,但很客气,领着几个人在矿区里转了一圈。 整个矿区比李澈想象的要安静,但没有停产。 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的采掘面传过来,不算大,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运煤的货车偶尔开进来一辆,停在堆场边上,等着装货。 赵经理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产能、用工、产量、销售渠道,数字一串一串的,背得很熟。 孟建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两个科长拿出手机拍照,又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倒是很有招商局的专业架势。 李澈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堆场边上那些车斗里残留的碎渣上。 灰黑色的煤矸石,夹杂着一些发白的石块,堆在翻斗车的车斗里,等着被拉走。 吃饭的时候,李澈挨着赵经理坐,一边吃一边随意地聊。 “赵经理,你们这边清运煤矸石,每天大概多少车?” 赵经理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含糊地说:“看情况。正常的话,一天十来车。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 “都拉到哪里去?” “这个嘛——”赵经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们有固定的合作单位,运到指定的处理点。” “在本地?” “不在本地。”赵经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细说。 李澈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 饭吃到一半,他找了个借口出去上洗手间。 洗手间在办公楼后面,要经过一段露天走廊。 他走过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个工人正在用水管冲洗车身上的灰尘。 他站在走廊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车的车斗里还有没卸干净的煤矸石碎渣,黑灰色的,混着水流到地上,汇成一道浑浊的水流。 车身上喷着一行字——黔A·xxxxx。 贵州的牌照! 李澈看了两秒,把那几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他从洗手间回来,没有声张,继续吃饭。 下午的安排是去附近村里看看项目带来的就业情况。 赵经理领着他们走了两个村子,见了几个在矿上打工的村民。村民们对沈万荣的评价倒是不错,说工资发得及时,不像以前那个矿主老是拖欠。 回程的路上,孟建国很满意。 “沈万荣这个人靠谱。”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青林县那边搞得不错,咱们全水区的项目也不会差。” 两个科长也跟着附和,说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区里的闲置资产盘活了,财政负担减轻了,还能带动就业,一举多得。 李澈坐在后排,没有接话。 贵州车牌? 沈天赐在贵州开科创公司? 巧合吗? 第三百七十五章 商人 午饭过后,赵经理又领着考察团在矿区里转了一圈。 这一圈走下来,李澈不得不承认,沈万荣在环保这一块是下了大功夫的。 矿区的绿化做得很好,路两边种着整齐的灌木,办公区前面还铺了一块草坪,虽然这个季节草已经黄了,但看得出是有人精心养护的。 电线杆上挂着扬尘监测仪,路灯杆上装着喷淋装置,每隔几米就有一个。 矿区出口处还设了一个洗车槽。 每一辆出矿区的卡车,不管拉的是什么,都必须开进洗车槽里冲洗干净才能放行。 赵经理站在洗车槽旁边,语气里带着一点自豪:“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清洗不达标,谁的车都不许出。” 孟建国连连点头,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环保就得这么搞。” 李澈站在一旁,没有说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几辆排队等候冲洗的卡车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三辆卡车发车了。 第一辆就是他在黔州牌照的那辆车,后面两辆都是本地牌照。 李澈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把两个牌照都记了下来。 三辆车从洗车槽开出来,车身湿漉漉的,在阳光下反着光,沿着矿区的水泥路驶向山下,消失在弯道后面。 一圈转完,孟建国很满意。 他站在办公楼前面的台阶上,对着赵经理一通夸赞,说沈万荣用了心了,说这样的投资商全水区欢迎,说回去以后要尽快推动枫香山项目的落地。 赵经理笑着应和,客客气气地把一行人送上车。 返程的路上,孟建国心情大好。 他坐在副驾驶,一路跟开车的科长聊天,聊青林县的煤矿,聊枫香山的项目,聊招商局今年的任务完成情况。 两个科长也放开了,有说有笑的,车里气氛很轻松。 李澈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 绿化、设备、洗车槽,这些都是表面上的,能真正让附近绿水青山的以及让顾明远放心把煤矿交给他的,不知道还有多少看不见的投入。 问题是,青林县的煤矿规模又不大,能挣到钱吗? 这又不是北方那些煤炭大省的大煤矿,动辄年产几百万吨。 长清这一带,煤矿规模都不大,产量有限,利润空间本来就小。 沈万荣还这么“烧钱”,图什么? 下午三点多,考察团回到了全水区。 李澈没有急着回家。 他站在招商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赵喜来的号码。 “赵局,再帮我查几个车牌。” 赵喜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是跟沈万荣杠上了?” 李澈没有接这个话茬,把那三个车牌号报了过去。 “帮我查查这几辆车最近几天的轨迹。” “行,我帮你看看。有消息了打给你。” 挂了电话,李澈才开车回家。 ...... 周末,李澈难得睡了个懒觉。 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何景山。 李澈跟何景山平时联系不多,一般也就是过年过节的时候,何景山会送点东西来拜访一下,但大部分都被李澈婉拒了。 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彼此都客气。 李澈接了电话。 “李澈,有空没?出来钓个鱼。” 李澈愣了一下。 何景山不是会钓鱼的人,这一点他太清楚了。 何景山这个人,坐不住,让他安安静静在河边坐一天,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请自己钓鱼,那就是还有别人——多半是何远鸿。 李澈可以不给何景山面子,但是何远鸿的面子,他必须给。 “行,何总,地址发我,我一会儿到。” 挂了电话,李澈换了身衣服,开车出了门。 何景山发来了地址,李澈一看,会心笑了一下。 正是何远鸿常去的那个钓场,他去过几次,算得上熟门熟路。 果然,李澈到的时候,何远鸿已经坐在钓位上了,旁边坐着何景山。 退休之后的何远鸿,身体有些发福,肚子比之前大了一圈,脸上也多了些皱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许多,但腰板还是直的。 见着李澈,他招了招手,指了指他和何景山中间的空位子。 “来,坐这儿。” 李澈走过去,发现空位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根钓竿,旁边渔具、鱼护、抄网一应俱全。 他坐下来的同时,何景山朝身后的服务区挥了挥手,马上就有服务员端着茶水和果盘送过来,放在李澈手边的小桌子上。 李澈先跟何远鸿打了招呼,聊了几句退休生活。 何远鸿说现在清闲了,每天就是散散步、钓钓鱼、带带孙子,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李澈笑着说何书记这是享福了。 话没说完,何景山就迫不及待地插了进来。 “李澈。” 他直呼其名,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大概是仗着何远鸿和李澈之间的关系,又似乎想拉近一下两人之间的关系,何景山改了对李澈的称呼,也不让李澈叫自己什么何总或者何公子,直接叫景山或者喊声景山哥就行。 “李澈,”何景山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打听闲话的神态,“沈万荣来全水了,你怎么一点信儿都没透露?我还是从招商局马局那儿打听到的。” 李澈把鱼竿架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又不知道何总对他这么感兴趣。而且沈万荣是来开发旅游的,跟何总你的项目没什么关系。” 何景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意思:“那可是沈万荣啊!家财万贯!做生意的,谁不想认识他?” 他看了李澈一眼,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哎,李澈,找个机会,让我们见见面。我做东。” 李澈没有马上回答。 他扭头看了看何远鸿。 何远鸿正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 李澈收回目光,笑了笑。 “何总,既然你们都来全水投资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何必急于这一时?” 何景山摇摇头,语气认真了不少:“你不做生意你不懂。很多时候,同样的机会,你抢在了前面,效果就截然不同。沈万荣这种人,能早一分钟结识,就可能多挣一笔钱。” 这一点李澈倒是挺赞同的。 他上辈子就是商人,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点了点头:“行吧,我看看哪天有机会,再通知你。” 何景山大喜,伸手从身旁拿起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 袋子不大,里面装的是什么李澈没看。 “感谢感谢。”何景山把袋子放在李澈的渔具包旁边,“李澈,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别老何总何总的,显得生分。都是自己人,以后别这么客气。” 李澈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何远鸿忽然开口了。 “这个沈万荣,社会上的评价褒贬不一。”他的声音不大,眼睛还盯着水面上的鱼漂,“李澈,你对他有多了解?” 李澈知道,何远鸿不是随口问问。 他是担心何景山又误入歧途。 “何书记,说了解,其实我也了解得不多。也就是认识而已。”他顿了顿,“这次他来全水投资,是让我给牵的线。”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跟何景山对视了一眼。 “不过,商人之间打交道,最好还是谨慎一点。”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不安分 何远鸿点了点头,语气不轻不重:“嗯,李澈说得没错。商人都是看利益的。景山,有时间你把自己的公司打理好就行了。沈万荣可以认识,但绝不能深交。” 何景山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爸,您懂什么呀。白猫黑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只要他不犯法,能挣钱,这人就能深交。” 何远鸿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聊着聊着,到了午饭时间,何远鸿订了餐,让李澈一块儿吃。 吃饭期间,何远鸿跟李澈聊了些题外话,何景山不感兴趣,听了几句就说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背影消失在一排垂柳后面。 李澈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何远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四十几岁的人了,还安分不下来。” 李澈笑了笑:“有冲劲儿是好事。做生意的,就得这样。” 何远鸿摆了摆手:“你别安慰我了。他现在回来了是好事,我就是担心他不安分,又搞出什么事情来。” 他转过头,看着李澈,目光里有了一丝认真的神色。 “李澈,你得帮我好好盯着他。” 李澈大笑,说:“区里现在严管投资项目,不需要我盯着,何公子也搞不出什么事情来。不过,我如果听到什么风声,会第一时间跟何书记沟通的。” 何远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短短三年时间,从一个老干局的小主任,到现在组织部的副科长。我见过不少有出息的年轻人,但是没一个像你这样成长得这么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感慨。 “可惜你没在部队里。要不然,我还能帮你助助力。” 李澈连忙道:“何书记能有这份心思,我就算没白干了。” 何远鸿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下四周。 “上次你见过的彭老,还记得吧?” 李澈心说怎么可能不记得。 国字开头的退休高干,光名字就能吓死人。 他点了点头。 “当然记得。是您的老领导嘛。” 何远鸿点点头,声音又低了几分:“过几天他会来一趟长清市,可能要住上一两个礼拜。到时候我搭个桥,你可以和这位老领导多接触接触。” 李澈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能接触大领导肯定是好事,哪怕退休了也是大好事。 可问题是彭老太大了,自己又不是孙悟空,就算自己想见他,这尊大佛愿不愿意搭理自己还是个问题。 关键是何远鸿官至市委常委,这点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就算他想帮自己,彭老又能帮到什么呢? 说到底,自己离彭老的级别太远了,根本就不是能一张桌子吃饭的人。 不过尽管疑惑,这样的机会还是很难得的。 不管何远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见一面对自己应该没坏处。 “何书记太有心了。”李澈端起茶杯,冲何远鸿举了一下,“我等您消息。” 何远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平静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李澈陪着何远鸿钓了一下午的鱼,收获不大,两个人加起来也就钓了三四条鲫鱼,都不大。 但何远鸿心情不错,收竿的时候还特意让服务员把那几条鱼装好,让李澈带回去。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李澈自己下了碗面吃了,洗了澡,刚坐到沙发上,手机响了。 赵喜来! “查到了。”赵喜来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那三个车牌,近几天的轨迹很清楚——都是从三江市出来,上高速,往南走。目的地是贵阳市。” 这个答案跟李澈预想的一样,所以李澈并没有觉得多惊奇。 “知道了。”李澈说,“赵局,辛苦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杯子看了好一会儿。 三江到贵阳,一千多公里。 煤矸石跑这么远,运费都可能比石头本身还贵。 沈万荣到底在图什么? 隔天,李澈给沈万荣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沈万荣的秘书,说沈万荣现在不在长清,如果李澈有什么事,她可以代为转告。 李澈把何景山的背景以及想见沈万荣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麻烦你跟沈总说一声,我没什么别的事。何总那边,沈总想见就约个时间,不想见通知我一声就完了。” 秘书连声说“明白明白,一定转告”。 抽空,李澈也开车去枫香山看了看。 从市区往东,过了城郊结合部,再拐进一条两车道的乡道,开一刻钟就到了山脚下。 枫香山不高,海拔三四百米的样子,山势平缓,满山都是枫香树和松树。 这个季节,枫叶还没有完全红透,黄绿红三色交织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一幅油画。 关停多年,山上的植被恢复得不错。 路边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还有一条溪流从山上流下来,水不大,但很清澈,在石头间叮叮咚咚地响着,最终汇入山脚下的清花江。 李澈听说,沈万荣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探险主题公园。 年纪大的可以免费来呼吸新鲜空气,年轻的可以花钱找刺激,那些公园里该有的游乐设施,将来也会有。 不得不说,如果真能开发出来,这地方确实是个休闲健身的好去处。 不过那是对长清市的市民而言,对沈万荣呢? 李澈把车停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沿着一条碎石路往上走了一段。 很快,山野的宁静就被山顶那边传来的机器轰鸣声给撕得粉碎。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几台大铲车正在作业,橙黄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格外扎眼,铲斗一下一下地把堆积的煤矸石挖起来,倒进旁边等候的翻斗卡车里。 车来车往,尘土飞扬,虽然喷淋设备一直在洒水,但那股子干燥的粉尘味还是扑面而来。 李澈站远了些,看着那些工人忙碌。 煤矸石堆场清理得很彻底。 原先堆着煤矸石的地方,现在露出了一片一片的黄土,像是揭掉了伤疤上的结痂,露出了新鲜的血肉。 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山脚下拉上来,沿着山坡铺设,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喷头,哗哗地往外喷水。 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倒也好看。 李澈注意到,沈万荣的环保设施做得很到位。 喷淋系统的水压很足,覆盖范围也大,比起青林县那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又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不动声色地记下两辆正在装车的卡车车牌。 一个长清的,一个贵阳的。 他没有在现场多待,拍了照就下山了。 第二天,李澈把两个车牌号发给了赵喜来。 不到半天,赵喜来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查到了。跟你上次查的那几辆一样,都是往贵阳那边去的。”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上新闻联播 李澈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赵喜来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解,“李澈,从青林县到黔阳,现在又从长清拉到黔阳,你确定他拉的都是煤矸石?” “你也觉得奇怪吧?”李澈笑道,“我就是确定拉的都是煤矸石才让你查的。” 说完李澈顿了顿,“你说他拉那么远去黔州干嘛?黔州没有煤矿吗?要煤矸石非得隔一两千公里从长清拉过去?他是嫌钱多还是怎么着?” 赵喜来“嗯”了一声,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想什么。 “是挺奇怪的。”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 李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赵局,你上次不是说他还修了条路吗?是什么地方来着?” 赵喜来想了想:“不是在咱们市。在省城边上,好像叫什么——三合镇?对,三合镇。” 李澈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 三合镇在省城北边,离长清市大概两个多小时车程,隔得并不远。 但是地图上看不出什么其他特别的。 他又用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结果发现三合镇也有一个小型的煤矿,也是关停多年,也是积存了大量的煤矸石。 他把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念给赵喜来听。 赵喜来听完,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李澈,这个沈万荣,是跟煤矸石干上了?” 李澈没有笑。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搜索结果,脑子里有一根线正在慢慢拧紧。 “周末有空的话,咱俩去看一眼呗。”赵喜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跟你这么查着,把我的兴趣都给勾起来了。你说我要是把沈万荣给拉下马了,是不是得上新闻联播?” 李澈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赵局,我跟你说实话。”他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咱们查到的这些都是沈万荣摆在面上的东西。他沈万荣又不是傻子,真要干什么不轨勾当,这也太粗糙了吧?我劝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赵喜来说了声“也对”,语气明显很失望,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不过去看一看还是可以的。”李澈又说,“另外,我觉得你还可以查一查沈天赐在黔州的那家公司。儿子在黔州开公司,老子往黔阳运石头,你说是巧合,打死我都不信。” “你不说这茬我都忘了。”赵喜来的音量又提了起来,“行,我回头就查沈天赐。那咱们什么时候去三合镇?” 李澈想了想。 “等等吧,这段时间我还有点事要忙。等我有时间了再跟你联系。” ...... 李澈要忙的事,就是彭老要来的事。 何远鸿只是说这几天要来,但没有说哪天会来。 李澈可不想彭老来的时候自己却不在,所以只能每天等着。 终于,李澈等到了何远鸿的电话,说彭老到了,他专门安排了一顿晚饭,让李澈跟彭老见面。 不得不说,何远鸿对自己算可以的了。 彭老虽然已经退休,可级别摆在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可能梁福成、郑国涛之流都见不到。 见面的地方,在长清市的一家普通饭馆。 李澈到的时候,何远鸿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上次钓鱼时精神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来了?走吧,彭老在二楼。” 李澈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种满翠竹的小院,进了中间那栋楼。 彭老住在一间朝南的包间里。 他比李澈上次见到时又老了一些。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也比以前多了一些。 “彭老,李澈来了。”何远鸿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彭老抬起头,目光落在李澈脸上。 李澈正要开口问好,彭老已经先说话了。 “来来来,过来坐。咱们上次见面,有一年多了吧?” 李澈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彭老还记得他,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他原以为自己不过是稍微帮了点忙的基层干部,早就被忘到脑后了。 “彭老好记性。是一年多了。”李澈恭敬地应了一声,在对面的位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何远鸿在旁边坐下,端起茶壶给彭老续了水,又给李澈倒了一杯。 “邓二栓那个孙子,现在怎么样了?”彭老接着问道。 邓远洋在老干所的表现只能说不温不火,年轻人还是看不起老干所这样的单位。 这段日子,邓远洋大错没犯,成绩也看不到,李澈估计小伙子已经有离开的打算了。 不过这话肯定不能跟彭老说。 “挺好的,彭老。那孩子踏实肯干,老干所那边对他评价不错。” 彭老点了点头,也没进一步表示,似乎就是随口一问。 彭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问起了长清这几年的发展。 李澈拣自己知道的说了一些,不敢多嘴,彭老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何远鸿在旁边不遗余力地替李澈说话。 一会儿提李澈在老干局的工作,一会儿提他在组织部的改革,把李澈夸得面面俱到。 彭老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目光始终落在李澈身上,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整个饭局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没有谈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更像是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一次闲聊。 但李澈能感觉得出来,彭老这次来长清,不是“回来看看”那么简单。 这次会面,更像是何远鸿为了自己单独从彭老的行程中安排出来的。 可是他想不出更深的原因。 毕竟级别差得太远,彭老那个层次的事,不是他能掺和的。 离开的时候,何远鸿把李澈送到楼下。 “手机保持畅通。”何远鸿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情我会联系你。” 李澈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饭馆的小道,进入大道,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一直想着何远鸿最后那句话。 自己和彭老非亲非故,彭老又不是因为自己才来长清的,何远鸿为什么让他保持手机畅通? 那语气,就好像彭老随时需要他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所以然来。 何远鸿不说,他也不好问。 想了想,他把心思收回来。 该忙的“事”已经忙完了,路上,他拨了赵喜来的电话。 “赵局,我这边忙完了,这个周末有空吗?” “有啊。怎么,去三合镇?” “嗯。周六一早出发,你看行不行?” “行。我过来找你。” 第三百七十八章 回去就查 周六一早,赵喜来开着车到了李澈家里。 两人在小区门口找了家早餐店了点东西就出发了。 路上的车不多,赵喜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了李澈一眼。 “我琢磨了好几天,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怎么就突然怀疑上沈万荣了?” 李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谈不上怀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按理说,沈万荣手里的钱多得数不清,投什么项目都不奇怪。但是他先后两次找上我——”李澈顿了顿,“给我一种感觉,就是他不想过多露面,而且急于让项目早点落地,所以他四处找捷径。” 赵喜来听着,没有插话。 “其实找捷径也没错。可是有些事情,明明他自己出面效率会更高,但他非要多此一举。我就不得不好奇了。” 赵喜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这人真轴”的意思。 “也就是你。换了别人,谁会想这么多?早就拿着沈万荣的名片去领赏了。” 李澈没有笑。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延伸的高速公路,语气认真了一些。 “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像沈万荣这种体量的,他如果去山西或者河北投资什么煤矿,我觉得还说得过去。可是来我们这儿——” 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这些项目不挣钱。而是这点利润,对沈万荣来说……反正如果我是沈万荣,我肯定看不上。” 赵喜来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道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 “瞧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当过商人一样。” 李澈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 “起码我的怀疑没错。沈万荣不一定在干什么不法勾当,但现在咱们可以肯定,他有猫腻了不是?” 赵喜来的笑容收了一点。 他没有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还真别说,我想了一路,也想不出他把煤矸石拉去黔阳干嘛。”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思考,“我昨天上网查了查,黔州那边煤矿也不少,也有很多关停很多年的废弃煤矿。他图什么呢?” 李澈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就算沈天赐在搞什么高科技,需要煤矸石,他也犯不上费这么大劲从咱们这儿拉过去吧?” 两个人也是挺久没见面了,一路上话题不断。 聊完了沈万荣,又聊起各自的近况,说说笑笑间,不知不觉车子就开进了三合镇。 赵喜来没有耽搁,直接把车开进了当地派出所。 拿着查到的地址问了一下,值班民警很热情,翻出地图查了查,画了个简图,很容易就找到了方位。 按照派出所指的方位开过去后,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沈万荣修的那条路。 赵喜来把车拐了进去。 路不宽,勉强能错车,但修得很平整,连路肩都做得规规矩矩。 两边的行道树是新栽的,还撑着竹竿,树干只有胳膊那么粗。 “修得不错。”赵喜来拍了拍方向盘,“沈万荣倒是舍得花钱。” 李澈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盯着窗外。 车子开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废弃的煤矿。 几个矿口已经塌了,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最高的快有半人高。 赵喜来找了处空地把车停下,两人下了车。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枯草的气息。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李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没有煤矸石。 没有清理过的痕迹。 连堆场的影子都没有。 “你确定是这儿?”他问。 赵喜来拿出手机,对照了一下之前查到的信息。 “地址没错。煤矿就在这儿,名字也对得上。” 两人在空地上转了一圈,又走到矿口那边看了看。 矿口外面长满了杂草,确实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地面没有车辙印,也没有任何清运过的迹象。 赵喜来说:“去找个人问问。” 两人沿着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回走了几百米,路边有几栋民房,都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 赵喜来敲了一家门,没人应。 又敲了隔壁,一个老大爷开了门。 老大爷六十来岁,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警惕地看了两人一眼,问找谁。 赵喜来说是县里来的,想打听点事。 老大爷听说是县里来的,态度马上变了,把两人让进了屋。 赵喜来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那条路和那个煤矿的事。 老大爷一听是问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 “那条路啊,是前年修的。”他指了指远处的那条柏油路,“是几个知青回来修的。” “知青?”李澈问。 “对,说是当年在村里插过队的。修路的时候我还去做过小工,一天一百五,管一顿饭。”老大爷说起这事,脸上带着笑,“人家那条件好得很,有酒有肉,还发烟。” 赵喜来看了李澈一眼,又问老大爷:“您认识一个叫沈万荣的人吗?” 老大爷摇了摇头:“不认识。来了好几个,都穿得挺体面,开着小轿车。具体谁是谁,我分不清。” 赵喜来又问他们这儿的煤矸石呢,是不是修路的人拉走了? 老大爷愣了一下,说:“什么煤矸石?不知道。他们就是修路,倒是把以前用来铺路的石头子儿全部拉走了。” 李澈和赵喜来对视一眼,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总算搞明白了。 原来村里这条路以前就是石子路。 早些年村子自己修路,没有钱买正经的石料,就从山上那个废弃煤矿拉煤矸石,碎了铺在路上,将就用了好多年。 沈万荣他们来了之后,把原来铺路的那些煤矸石子全都清理走了,说是这种石子质地不行,一压就碎,修不了正经的柏油路。 村里人也不懂这些,他们说清就清吧。 结果一车一车地全部拉走了。 从老大爷家出来,两人回到车上,都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喜来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回开。 新修的柏油路在车轮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很平稳。 李澈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新栽的行道树。 沉默了快十分钟,李澈忽然开口了。 “长清周围,还有没有别的煤矿?” 赵喜来扭头看了他一眼。 李澈冲他点了点头。 赵喜来立马明白了,也没有问为什么,目光转回前方的道路,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回去我就查。” 第三百七十九章 激将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区长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八十章 养老 赵喜来“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李澈用手机搜了一下煤矸石,结果跟以前一样,搜出来的都是一些如何处理煤矸石的信息,建材、填埋、复垦,就这些,翻来覆去,没什么新鲜的。 “对了,”李澈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天赐在黔州的公司查得怎么样了?” 赵喜来叹了口气,那语气听起来有些泄气。 “是个新公司,查不到什么信息。主要是搞新型材料的,和几所大学有合作项目。沈天赐这个人倒是挺聪明的,上了名牌大学,还去西大留过学,学的也是材料。回国后也没打过工,直接就创业了。这是他开的第二个公司,第一个在京城,也是搞什么材料,没搞下去,就去了黔州。” 赵喜来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几句。 “李澈,查了这一圈,也没发现沈万荣父子俩搞什么非法勾当。我估计啊,他们拉那个煤矸石确实是搞什么高科技研究,估计就是沈天赐跟那些大学合作的项目。我想既然是合规的项目,那不管他搞什么咱们都管不着,那些高科技咱们也搞不懂。”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在问李澈,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看还是算了吧。查来查去也不能把沈万荣怎么着,咱还费那个劲干嘛?” 李澈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赵喜来不是商人,他理解不了自己和沈万荣的想法。 表面上,事情的确和赵喜来说的一样,只要沈万荣不违规违法,自己就拿沈万荣没辙。 可是—— 李澈的脑子里,沈万荣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转——“你如果觉得有问题不放心,只要你开金口,我马上全部关停,马上撤资。”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一边说着“你可以直接问我”,一边又遮遮掩掩的。 李澈越来越觉得,沈万荣在害怕什么。否则,既然是光明正大、搞的还是高科技,他这么遮遮掩掩又是为什么? “赵局,”李澈开口了,“那就不查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赵喜来立马回道:“咱兄弟俩,不说这个。那行,我这边就先停了,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李澈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 第二天下午下班,李澈刚到家。 鞋还没换,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一看——何远鸿。 “李澈,晚上有事吗?” 李澈愣了一下。 何远鸿让他保持手机畅通,估计是有事要吩咐了。 “没有,何书记。您说。” “我给你发个地址,你过来一起吃晚饭。”何远鸿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临时起意,又像是早就安排好了。 “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李澈看了看来电记录,又看了看时间。 这顿晚饭,多半不是何远鸿自己想吃。 他把刚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换了件衣服,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何远鸿发的地址,在市中心的一家普通的商务酒店,干净、不闹,但也说不上多高档。 李澈把车停好,上了电梯,找到房间号。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就是普通的标间。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 何远鸿坐在靠窗的那张床沿上,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色的夹克,站得很直,腰背笔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何远鸿见李澈进来,招了招手。 “来了?坐。” 李澈走过去,在靠门的那张床上坐下。 何远鸿指了指旁边的男人:“这位是方跃,彭老的秘书。你可以称呼他方处长。” 李澈站起身,点了点头:“方处长好。” 方跃推了推眼镜,冲李澈微微一笑。 方跃的笑容很得体,带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 “李科,你好。何书记跟我提过你几次。” 李澈客气了一句,心里却有些好奇。 彭老的秘书,按说应该是中央那边的人,在地方上出现,要么是跟着彭老来的,要么是提前来打前站的。 方跃出现在这里,那彭老多半也在附近。 何远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下楼吃饭。边吃边谈。” 三个人下了楼,进了酒店的小餐厅。 餐厅不大,七八张桌子,晚饭时间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何远鸿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李澈和方跃坐在对面。 吃饭的时候,方跃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问了些看似很随意的问题。 “李科,你在老干局待过?” “是,方处长。在老干局干了两年,后来调到组织部去了。” 方跃点了点头,又问:“老干所那边,现在条件怎么样?” 李澈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便拣重要的说了几个——医疗配套、活动场所、日常照护,都是实际的东西。 “医疗这块,老干所跟区人民医院有合作,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能应付。如果要去市里的大医院,交通也方便,离市人民医院开车不到半小时。” 方跃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又问了一些长清市整体的情况——市区哪个区域环境好一些,医疗资源分布怎么样,有没有合适老人居住的地方。 李澈一一作答。 问得差不多了,方跃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他站起来,看了何远鸿一眼:“我先上去看看彭老。” 何远鸿点了点头。 方跃推开椅子,走得很安静,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何远鸿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李澈,慢悠悠地开了口。 “彭老他老人家八十几了,身体还算硬朗。上无老,到了这个岁数,身边的老领导、老战友,也走得差不多了。”何远鸿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家常的事。 “两个儿子也各有各的事业,一年见不上几面。” 李澈听着,没有说话。 “京城的疗养院,条件是好。可那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高级养老院,每天准点吃饭、准点睡觉、准点量血压。出门要报备,见人要审批。彭老在那儿住得不开心。”何远鸿顿了顿,“他那个级别的人,苦日子过惯了,不怕条件差,就怕不自在。” 李澈顺着方跃之前问的那些问题,心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彭老是想……回家养老?” 何远鸿点了点头。 “是。但老家也有老家的麻烦。亲戚朋友的,也不安静。” 何远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所以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长清好。他在长清工作过几年,对这儿有感情,还有我们几个老部下。关键是——长清的熟人不多,没人认得他。他可以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 李澈听明白了。 彭老是想安度晚年了。 但彭老这个级别的领导,别说在长清住下来,就是路过一下,市里头头脑脑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的事,没有小事,又怎么可能安静。 “这几天,他跟省里、市里几个领导都见了面,也打了招呼。”何远鸿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看了几个地方,都不满意。” 他顿了顿,看着李澈。 “我就跟彭老推荐了你。” 李澈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 “你在老干系统待过,对长清也熟。最重要的是——”何远鸿的语气认真了一些,“你的身份不扎眼,不会惹人注意。彭老不想张扬,这件事你来安排最合适。” 李澈这才明白方跃刚才问的那些问题——老干所、医疗配套、长清市的区域情况——不是在闲聊,是在考察他。 他也明白了何远鸿为什么让他“保持手机畅通”。 不过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想了想,问了一句。 “何书记,彭老平时都有什么喜好?” 何远鸿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为难。 “这个我还真说不好,彭老是穷苦人家出身,以前家里就是农民。上山下乡那会儿也干过不少农家活。退休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钓钓鱼、种种花。” 何远鸿说着,自己也笑了。 “别说彭老了,你就说我,我也谈不上有什么喜好。就说钓鱼吧,那也是实在找不到什么消遣,才去坐一坐。” 李澈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行,我明白了,那我先找找看,有合适的地方我通知您。” 何远鸿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上点儿档次 李澈记得何远鸿说过,彭老这次可能住一两个礼拜。 算算日子,一个礼拜差不多已经过去了。 他估计彭老是希望在下个周末之前就有个结果,所以这件事还得抓点儿紧。 不过有句话何远鸿说对了,李澈是最合适办这件事的人。 不仅是因为他熟悉老干系统和长清市,更是因为他“曾经”也是老人,而且老干局那段时间,他天天跟老干部打交道,韩老他们什么脾气、什么习惯、什么样的地方住得舒服,他心里门儿清。 接连几个晚上,李澈开着车在市郊四处逛。 白天上班没时间,只能晚上出来,有时候开到八九点,有时候开到天黑透了才回。 他找了一些地方,也有几个比较满意的选项,但他始终没有找到那种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地方。 不是说这些地方不好,而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周五晚上,他接着在外面逛。 逛了一圈还是没有收获,眼看着天色快全黑了,李澈便往回开。 心想就把那几个还算满意的给何远鸿看看,实在不行,还可以搞点改造嘛。 开着开着,他跟上了一辆卡车。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车牌——黔州的。 又是黔州牌照。 李澈放慢了车速,一直跟着,看路线,卡车应该是朝枫香山去的。 李澈跟着卡车往枫香山的方向开了一段。 到了枫香山脚下,路两边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农家院子。 他跟在卡车后面,目光随意地扫着路两边,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地方。 一个小院子。 院子大门正对着公路,公路下面就是清花江,江水不急,两岸绿树成荫,院子旁边还有一块菜园子。 沿着公路看过去,这样的院子有不少,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了一排。 而在这排院子后面,则是一大片田地,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视野开阔得很。 李澈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了一会儿。 卡车已经开进了枫香山,尾灯在山路上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李澈没有跟上去,他站在路边,盯着那个院子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枫香山真的被沈万荣开发出来,变成一个公园或者景区,那这个地方绝对是个好住处。 背靠枫香山,面朝清花江,有山有水,空气也好。 但是不能太靠近主路——枫香山开发出来后,怎么着也会有人来,太靠近了不安静,太偏僻了又不方便。 李澈没有耽搁,直接找到院子主人,要了村支书的电话号码。 电话打通后,李澈亮明自己的身份,说想在村里找个院子,问问村里有没有人家想卖或者想出租。 支书姓王,一听是区里的干部,声音立马高了半度:“有!怎么没有?还不止一家呢。李科长你想看什么样的?我明天带你去。” 李澈笑了笑,说行,明天我带人过来看,到时候提前联系你。 “行行行,你随时打电话,我随时到。” 挂了电话,李澈又在院子外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拍了张照片,才开车回家。 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他洗了把脸,坐到沙发上,把照片给何远鸿发了过去,又打了个电话。 “何书记,我找了个地方,您看明天有没有空,过来看一眼?” 何远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这照片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地点在哪儿?” “全水区,枫香山脚下,挨着清花江。环境不错,有山有水,离市区也不远。” 何远鸿想了想,说:“行吧,明天上午。我跟方处长联系一下,看他有没有空。” “好,我明天去接您。”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里,心想如果自己是彭老,肯定会喜欢这个地方。 隔天一早,李澈开车接了何远鸿,又去酒店接了方跃。 方跃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还是那样精神,眼镜擦得锃亮。 三个人往枫香山开。 路上李澈把昨晚拍的照片给何远鸿和方跃看了,方跃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了李澈,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了枫香山脚下,李澈提前给王支书打了电话。 车子刚到,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就迎了上来。 “李科长?我是王威,昨晚你打电话那个。”王支书热情地伸出手,跟李澈握了握,又跟何远鸿和方跃打了招呼。 他大概不知道何远鸿是什么身份,但看三人开车的架势,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李澈说想看看公路边那一排农家院子,特别是有田地、院子大的那种。 王支书二话不说,领着三人一家一家地看。 连看了两个,李澈都不满意,何远鸿和方跃也一直皱着眉头,李澈以为两人跟自己一样,觉得院子小了。 到了第三家,李澈眼前顿时一亮。 首先看见的,是门前硕大的院子,规规矩矩地足能停上十辆车。 青石板铺的地面,干干净净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 院子一角有几分地菜园子,用竹篱笆围着。 支书还说,这家人还有三亩多地,就在屋后,一直租给别人种,如果李澈要买的话,随时能收回来。 李澈翻了翻地图,查了下车程,离全水区政府开车不到四十分钟,全水人民医院不到半个小时。 就在李澈以为找到了最合适的院子时,他回头一看,却发现何远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多少。 “再看看。”发现李澈看向自己,何远鸿勉强地说了一句。 方跃一直没怎么说话,跟在后面,偶尔看一眼手机,偶尔抬头看看房子,似乎不怎么感兴趣。 一连看了五六家,何远鸿始终没有点头。 方跃的态度也差不多,虽然没有明说,但李澈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不满意某个院子,而是不满意自己选的这个地段。 李澈见时间不早了,便跟王支书告辞,说如果定下来了再联系他。 王支书倒是热情,说没事没事,慢慢看,不着急。 等王支书走远了,何远鸿才叹了口气。 “李澈,你这找的都是什么地方?”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不满意是实实在在的,“这种农家院子,满大街都是。而且周围都是邻居,挨得那么近,彭老肯定不会喜欢。他要的是安静,不是偏僻。” 方跃也开口了,语气比何远鸿更直接一些,但还算客气。 “李科,彭老要的是幽静。虽然老领导没刻意要求档次,但至少也得上点儿档次吧?这种地方——”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大隐隐于市 李澈笑了笑,没有急着反驳。 他指了指公路下面的清花江,又指了指后面那片田地。 “何书记,方处长,这样的院子可不是到处都是。前有河,后有地,枫香山开发出来后还有公园。虽然是农家院子,但大隐隐于市。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彭老,只要咱们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彭老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您二位想想,彭老要的是什么?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而是自在,不被打扰。这种地方,周围都是庄稼人,没人认得他,没人巴结他,他出门遛个弯、去地里种种菜,谁管他是谁?” 方跃显然不满意李澈的说辞,脸上现出了一丝鄙夷的神色。 “李科,我照顾彭老多少年了,我能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我承认你指出的这些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彭老不是普通的老人,咱们不能按照你的这种思维去安排彭老的生活。” 李澈听完苦笑了一声,老干所的那些退休干部,子女们都和方跃一个想法,觉得他们给安排的就是最合适的。 可是到头来,那些老干部都只是屈从,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为了不和子女吵架,默默地忍受着其实他们根本不愿意过的生活。 彭老为什么想回家? 不就是因为他想念当年在家的日子么。 当年在家,彭老过的不就是普通农们的日子么。 “方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跟彭老这几天应该也看了不少地方吧?彭老都满意吗?” 何远鸿和方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澈看得出来,他们不是被说服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要不这样,”他说,“彭老在长清呆的时间可能不多了。要不让彭老先过来看看?如果不行,等彭老回京后,我接着找。” 何远鸿想了想,看了方跃一眼。 方跃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 第二天,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三个人。 只不过后座上多了一个人。 彭老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乡道,两边的楼房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 彭老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澈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到了枫香山脚下,李澈把车停在路边,就是那天他停下看院子的位置。 彭老下了车,站在路边,朝四周看了一眼。 清花江在公路下面缓缓流淌,水面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 对面的山坡上是成片的枫香树和松树,黄绿红三色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像一幅水墨画。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青草味。 彭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一个孩子忽然收到了心仪的礼物。 “这个地方好。”他连说了两遍,“视野开阔,空气新鲜。比那些别墅院子强多了。” 李澈站在旁边,笑了笑,说:“彭老要是愿意,后面还有田地。除了能种菜,还可以种种粮食。” 彭老转过身,看着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可太好了。”彭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们不知道吧,插队那会儿,我可是插秧能手。一上午能插一亩地,腰都不带酸的。” 何远鸿和方跃站在旁边,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段时间,他们带着彭老看了不少各式各样的院子、别墅,有山有水的、有花有草的、装修豪华的、设计精巧的,什么类型都有。 没想到到头来,彭老相中的竟然是这种平平无奇的农家院子。 方跃更是惊奇,他自诩照顾彭老十多年,认为对彭老足够了解。 他绞尽脑汁想着彭老的身份、爱好、习惯,还提前让何远鸿摸底、打点。 虽说彭老到长清才十多天,实际上前期的准备工作他已经做了几个月了。 然而这一圈看下来,彭老没一处满意的。 彭老自然不会怪罪他,但话里话外的失望不言而喻。 方跃本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了,却没想到李澈这样一个十足的“陌生人”,竟然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 方跃看了李澈一眼,目光里的鄙夷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李澈没有注意到方跃的目光。 他见彭老满意,便拿出手机,拨了王支书的电话。 王支书骑着电动车很快就到了。 李澈把彭老要看的院子指给他看,就是昨天第三家那个有大院子和桂花树的。 王支书二话不说,领着几个人就过去了。 彭老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又去菜园子边上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李澈见彭老满意,便跟王支书聊起了细节。 王支书介绍说,这家主人姓刘,老两口,儿女都在城里安了家,接他们去住了一阵子。 结果这一住就不想回来了,这院子就这么一直空着,老两口也想换几个钱。 李澈点了点头,又问:“多少钱?” 王支书挠了挠头,说这个得跟老刘自己谈,他做不了主。 问得差不多了,王支书忽然压低声音,跟李澈说了一句:“李科长,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买农村房子,手续有点难办。宅基地不能卖给城里人,这是政策规定的。你要是真想要,手续得自己去跑。” 李澈看了看何远鸿,又看了看方跃,笑了笑。 “王支书,手续的事您就别担心了。先问问主人,他们愿意出什么价钱。别的我来办。” 王支书连声说好。 离开的时候,彭老把方跃叫到身边,交代了几句。 “方跃,你跟李澈多联系,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彭老的声音多了丝疲倦,但很认真,“我希望过完年就能搬过来。” 方跃点了点头,跟李澈互留了联系方式。 车子驶离枫香山的时候,李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小院子。 院门还开着,王支书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彭老坐在后座,一直侧着头,看着窗外那片田野,直到车子拐上了大路,田野看不见了,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何远鸿坐在副驾驶,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了李澈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澈专注地开着车,没有注意到何远鸿的目光。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跃发来的一条消息:“李科,今天辛苦了。后续的事麻烦你多费心。” 李澈单手回了两个字:“应该的。” 第三百八十三章 化学元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区长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八十四章 谈价码 沈万荣站在餐厅门口,正在掏手机准备叫代驾。 李澈走了过去,拦在他面前。 “沈总,别急着走。” 沈万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怎么,还有事?” 李澈笑了笑,指了指餐厅里面的卡座:“好不容易跟沈总见回面,得好好聊一聊。喝杯茶,醒醒酒。” 沈万荣看了他两秒,目光里的意外慢慢变成了好奇。 他把手机收起来,点了点头。 “行。李科开口了,我还能说不?” 两个人回到餐厅,李澈挑了个角落的卡座,不引人注意。 服务员过来,李澈点了两杯绿茶。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李澈和沈万荣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李澈没有急着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沈万荣面前。 那是一张化学元素卡片。 卡片上印着一个字——镓。 旁边是它的元素符号、原子序数、相对原子质量。 沈万荣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笑了。 “李科,你拿这么张卡片给我看干什么?” 李澈嘴角一勾,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万荣脸上。 “沈总,还装糊涂呢?你投资这个、投资那个,不就是为了卡片上这个字吗?” 沈万荣拿起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字?”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生僻的字,“镓?是这么念么?” 李澈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笑了。 “沈总可真是装糊涂的高手。那行,咱们就摆开来说。” 他翻开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你在青林县买煤矿,不是为了煤,是为了煤矸石。那些煤矸石没有就近处理,全部运到了贵州,收货方是你儿子沈天赐名下的公司——黔新资源科技。” 沈万荣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儿子沈天赐,材料学高材生,西大留学回来的,化学理学硕士学位。他那个黔新资源科技,跟黔州的矿业大学合作了一个研究项目——从煤矸石中提取金属镓。” 李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 “你这些年陆陆续续把长清市周边的煤矸石都收入了囊中。青林县那个是,全水区这个也是。不管以什么形式投资,都有一个共同点——你都会把煤矸石清走,运去黔州。” 他顿了顿。 “沈总,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包间里安静了。 沈万荣盯着桌上的那张卡片,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这几年的心事都叹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澈,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没有防备,没有试探,是一种被人看穿之后的坦然。 “我在那么多地方都蒙混过关了,”他摇了摇头,“没想到栽到了你的手里。” 他端起茶杯,冲李澈笑了一下。 “所以你去青林县考察,还有去枫香山探访,其实就是去查我的咯?” 李澈微笑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能问问,你是怎么怀疑上的吗?”沈万荣问。 “简单,我就是觉得以沈总的实力,投这种小买卖还非得拉我出马,不太合适。你要发句话,说要去全水投资,估计全水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会夹道欢迎。可是你显然不想搞那么大阵仗,你想尽量低调一点,我就不得不怀疑,如果你是光明正大的,干嘛还这么遮遮掩掩呢?” “还有顾县长那边,我以为你早就走了。但是我没想到顾县长提了那么苛刻的条件,你还是留了下来,就为了一个煤矿?!” 沈万荣冷笑道,“这么说,是你给顾县长出的主意咯?” 李澈一愣,但马上镇定下来,“是建议!沈总,你得体谅一下,我和顾县长是站在百姓利益一方的,考虑的首先就是如何为百姓争取最大的利益。现在证明我的建议是对的嘛,要是你觉得划不来,还不是早走了。” 沈万荣闻言一阵沉默,随即大笑出来,像是突然释然了一样,“李澈,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那么多地方,不管怎么怀疑,只要我掏钱,没一个人会多嘴。就算是顾明远,也只是视察了几次,我跟他说那些煤矸石我有用,他也就懒得管了。只有你,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李澈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慨。 “不,沈总。”他说,“是我小瞧你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当初我帮你说服顾县长同意你的投资,我还以为能帮顾县长占个大便宜。现在看来,被占便宜的不是你,是顾县长——不对,是你投资的所有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身子往前探了探,问道:“沈总,既然话都说开了,有个问题你能帮我解答一下吗?” 沈万荣意味深长地一笑,说道:“你是想问这么多煤矿,我为什么没有全部收下,对吧?” 李澈笑了笑,“跟沈总这种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沈万荣喝了口茶,身姿变得轻松起来。 “总的来说,你基本都查到了,但是有一点,你还没有查到。那就是不是所有煤矸石都能提炼镓。目前,国内也就是北方几个煤炭大省有这个资源,也早已被别人先一步收走了。我不过是喝点汤汤水水。” “可就是这点汤汤水水,也不是那么容易喝的。你看见的是我一车一车往黔州运煤矸石,但是你没看见我前期做了大量的勘探工作。在你们江州省,也就是长清这一块,煤矸石的含镓量具备提炼价值。而且还不是每一个煤矿的煤矸石都合格。” 李澈恍然大悟,他看了看沈万荣,眼里流出一丝敬佩之色。 “沈总,您这一课给我上得刻骨铭心啊。” 沈万荣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澈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李澈,我沈万荣极少有看中的人。”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我还是那句话——你如果不想在体制内干了,我这儿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李澈笑了笑。 “多谢沈总欣赏。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您推心置腹的。” 他坐直了身子,收起笑容,看着沈万荣的眼睛。 “既然我从您身上学到了学问,总得实践实践吧?” 沈万荣的笑容收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商人被问到价码时才有的专注和警觉。 “哦?”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来谈价码了?” 李澈点了点头。 “是。” 第三百八十五章 痴人说梦 沈万荣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李澈把条件一条一条地摆在桌上。 第一,沈万荣在全水区的投资,要扩大,而且要民生化,不能搞商业那一套。 第二,他的镓产品供应给全水区低空经济产业园的企业,必须给优惠价格。 第三,在全水成立一个创业基金,以每年从全水拉出去的煤矸石实际价值为基础注资,基金由全水区政府来运营,用来扶持那些年轻创业者。 沈万荣听的时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看李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化学元素卡片上,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李澈没有催他。 包间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半晌之后,沈万荣开口了。 “李科,前两条还算合情合理,可是最后这一条,我出钱,全水区运营,这好像不太合适吧?” 李澈嘴角一翘,又咧出他那习惯性的带着点儿邪魅的笑容。 “沈总,乍一看是不太合适。可是以沈总在全国的布局来看,这点儿付出只能算九牛一毛了。你就权当是回馈社会吧。” 沈万荣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澈,他没想到李澈能把要挟的话说得这么堂而皇之又这么直白。 片刻后,沈万荣的眉头舒展开了。 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还有一丝无奈。 “我没想到,”沈万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比我这个商人还要现实。” 他端起茶杯,冲李澈举了一下。 “李科,难道咱们就一点感情都不能谈?” 李澈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能谈啊,当然能谈。”他说,“不然我也不会来跟您谈价码了。” 沈万荣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行。”他说,“我回去跟我儿子商量一下。有决定了再给你回复。” ...... 沈万荣说要回去商量,李澈同样也得找人商量。 他知道沈万荣和区里的合同还没签订,从饭店出来,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驾驶座上想了想。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孟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孟局,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 “枫香山那个合同,我想增加几条条款。” 孟建国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可也不想驳李澈的面子:“你?增加条款?要不你明天过来一趟吧,咱们当面谈。” 隔天,李澈上班后跟向前打了声招呼,就去了招商局。 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李澈上了二楼,孟建国在走廊里等着,把他领进了局长办公室。 马建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李澈进来,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眯眯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对马建华来说,李澈不是李澈,而是何远鸿的人。 “李科,坐。听孟局说你想改合同?” 李澈坐下来,把来意说了一遍。 马建华听完,跟孟建国对了下眼神。 孟建国便笑道:“李科,你这几条都挺苛刻的啊。就说第一条吧,我们已经跟沈万荣谈好了,投资项目就是枫香山开发,开发出来的公园交给区里,收费项目他来运营。你这突然一改,还要全部民生化——沈万荣能干吗?” “还有第三条,”孟建国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那煤矸石能卖多少钱?以煤矸石的实际价格注资,那这个基金能有多少资金?几万块?十几万块?搞个基金还不够运营成本的。” 马建华拍了拍孟建国的大腿,打断了孟建国。 他转过头,冲李澈笑了笑,那笑容很和蔼,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李科,你为区里好,这个心意我们领了。你放心啊,项目落地之后,军功章肯定有你的一份。”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含蓄一些,“但是这个合同,我看还是我们自己来谈吧。这沈万荣可不是那么好请的佛,咱别把他给吓跑了。” 李澈料到两人会是这个反应。 毕竟谈合同这种事是招商局的事,自己就这么过来掺和,有点指手画脚的意思。 如果换了是自己,听见一个人这么不靠谱地指手画脚,自己也不会相信。 只不过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掩盖真相就是增加这几条条款的筹码。 他想了想,看着马建华,收起了笑容。 “马局,咱们打交道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你觉得,我李澈是那种无凭无据就信口开河的人吗?” 马建华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澈又看向孟建国:“孟局,你别忘了,是沈万荣主动让我来帮你们搭桥的。对我个人来说,不管增加什么条款,都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刚才马局也说了,项目落地才有我的那一份军功章——你们说,我何必要多事呢?” 马建华和孟建国愣愣地看着李澈,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是啊,你为什么要多事呢? 李澈看懂了两人的表情,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会无缘无故让你们增加条款。但是真实原因我不能说。”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笃定,“你们要是相信我,就只管把这些条款加进去。如果你们还有什么想加的,都可以加进去。反正是谈嘛,沈万荣要是不答应,你们再删掉不就行了。” 他顿了顿。 “可是万一,他要是答应了呢?” 马建华和孟建国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痴人说梦。 但马建华马上反应过来。 李澈的话越是听起来离谱,反倒越有可能是真的。 痴人说梦的人能结识何远鸿那号人物?何远鸿跟他关系还挺好! 痴人说梦的人能在短短两年多时间从一个主任科员爬到副科的位置?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李科,我是挺想相信你的。但是你也知道,这是公事。而且陈区长已经向区政府报告了,这要是办砸了,我们可承担不起啊。” 李澈马上明白了马建华的意思,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马建华当然知道区里不可能因为李澈一句承诺就把责任归咎给他。 他要的只是李澈的态度——李澈敢表这个态,就足以说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孟建国这时插了一句:“马局,就算咱俩相信李科,那陈区长呢?就算陈区长也相信,那郑区长呢?” 李澈立马回答:“你们可以先跟沈万荣谈一谈嘛。就说合同有变动,看一看沈万荣的初步意见。如果沈万荣不答应,你们还可以改。沈万荣如果答应了,再让陈区长和郑区长出面不就行了?” 马建华跟孟建国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然后马建华忽然兴奋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期待。 “这要是沈万荣真答应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这个条件,那可是大功一件呐。”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李澈。 “李科,你就不能说说,你到底拿住了沈万荣什么把柄?” 李澈笑了笑。 “我如果说了,那这些条件就作废了。你真的要听吗?” 马建华一愣。 随即连连摆手,那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那还是算了。沈万荣再加上这些条件,拿什么我都不换。” 李澈站起来,说道:“您就放心吧,我跟您保证,起码在这件事背后,沈万荣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的勾当。” 马建华和孟建国跟着站起来。 马建华拍了拍李澈的肩膀,交代孟建国去改合同,然后亲自把李澈送到了楼下。 第三百八十六章 扫大街 沈万荣那边的信回得很快。 不到三天,孟建国就打电话给李澈,说沈万荣那边回复了——新增的条款,可以答应。 孟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说沈万荣那边约好了见面时间,商讨修改后的合同。 李澈没有参与商讨。这不是他的工作。 是马建华和孟建国两个人出面跟沈万荣谈的。 一开始马建华和孟建国,心里都没底,解释为什么要修改合同的时候,两个人都吞吞吐吐的,生怕沈万荣翻脸。 结果沈万荣看合同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边看一边点头,看完就直接交给旁边的法律顾问了。 然后说了一句——合同基本没问题,我这边审过后如果没异议,咱们就可以签了。 要不是那种正规场合,马建华几乎都要张大了嘴。 就算没有修改合同,或者说自己这边提的条件合情合理,沈万荣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己这边要投资,而沈万荣则急着想把自己的钱套出来呢。 孟建国也是惊讶得直咽唾沫,全程心里只有一个疑问——究竟沈万荣被李澈抓住了什么把柄?以至于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凭李澈拿捏! 总的来说,商谈的过程很顺利,马建华招待沈万荣一行吃了顿饭,沈万荣便带着合同告辞了,说自己这边会很快出结果,让马建华等自己的回音。 当天晚上,孟建国就把商谈结果告诉给了李澈。 电话里,孟建国对着李澈大肆吹鼓,说他当初还以为李澈是拿他们开玩笑,说就担心沈万荣一把将合同撕掉,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结果没想到沈万荣不仅没有任何异议,反倒还好像要急着把合同签下来一样。 李澈笑了笑,明白沈万荣现在是怕自己反悔,到时候又增加什么条件。 “孟局,能谈下来就行。那你们约好签合同的时间没?” “还没,沈万荣说要回去审一下,过两天给回音。”孟建国顿了一下,“不过看那个架势,应该问题不大。” ...... 果然,两天之后,沈万荣的回音来了。 没有修改任何条款,只是对一些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 双方很快把修改意见确定下来,约定了签合同的日子。 马建华将结果汇报给分管副区长陈和平,陈和平又汇报给区长郑国涛。 郑国涛没有细看合同,但表示签合同那天他会出面。 签合同那天,安排在区政府的会议室。 郑国涛坐在主位上,陈和平坐在他旁边,马建华和孟建国坐在对面。 沈万荣带着两个法律顾问坐在另一侧,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合同文本。 签字之前,郑国涛才把合同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地看。 沈万荣正和马建华等人笑谈着,但丝毫影响不到郑国涛。 看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看了陈和平一眼。 “沈万荣真的同意了?” 陈和平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不同意他今天也不会来啊。其实我也不信,但马建华拍着胸脯跟我打包票,我才答应试一试的。没成想,沈万荣还真的来了。” 郑国涛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了马建华一眼,招了招手。 马建华赶紧走过来,弯下腰。 “郑区长,您叫我?” 郑国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马建华能听见。 “怎么回事?沈万荣为什么会答应这种——明显割肉的条款?” 马建华急着要签合同,又不好当着沈万荣的面多说,便凑到郑国涛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郑区长,这事儿说起来话长。总的说来,是李澈促成了这件事。回头我再给您仔细汇报。” 郑国涛愣了一下。 “组织部的那个李澈?” 马建华点了点头。 ...... 比起李澈,秦婉音这边算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山货项目的各种认证,终于通过了县里提名。 周局长那边拖了大半年,张启明一句话之后,流程忽然就快了起来。 材料补了两次,检测报告重新出了一份,十一月底的时候,县农业农村局正式把“新林山青”列入了推荐采购名录。 忧的是,她不得不让王雪梅大幅度缩减采摘范围。 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刘治狠抓烤烟面积,各村的人手都去准备明年的烤烟地了,没人上山。 另一个是她得为来年烤烟大面积减产做准备,她得留着山里的东西,等烤烟垮了的时候,烟农还有一口饭吃。 好在现在这个时段并不是山货的采摘季。 按照技术员提供的名录,冬天能卖的山货不多。 销售公司的情况看上去还算平稳,感觉不到有多惨。 但刘治的执行力,倒是让秦婉音狠狠吃了一惊。 不只是她,包括李秀英和张广才等人,都没想到刘治能把事情干到这个份上。 不只是因为他在各村大肆扩张烤烟种植面积,更是因为他竟然真的弄来了帮助枣子湾村成立合作社的资金。 农资贷款、小型耕种机械、辣椒茄子苗、优质种牛,模式跟陈坪村的一模一样。 不用想,这些都是齐爱民在背后发力给弄来的。 不管怎样,反正钱到位了,东西到位了,枣子湾村的合作社说干就干。 唯一不同的,是刘治把陈坪村三年轮一回的方案,改成了两年轮一回。 用他的话说,多轮一年,土地就多闲一年,农民就少一份收入。 土壤是可以靠人工改善的,没必要非要多轮一年。 为此,他还额外为枣子湾村弄来一批生石灰,用来给土壤“消毒”。 秦婉音不得不承认,刘治这样的人,很讨领导欢欣。 执行力强,说干就干,不跟你讲条件,不跟你扯皮。 上级要面积,他就给面积。 如果单凭面积量来评成绩的话,刘治今年完全可以拿满分。 秦婉音有时候在想,如果刘治不是齐爱民的人,如果他的目标不是搞垮山货而是真心实意想帮老百姓,这个人其实是个干将。 可惜,方向错了,能力再强也是白搭。 这天下午,富林县部分区域下了一场暴雨。 十一月底的暴雨,在这个季节难得一见。 天一下子就黑了,雨点砸在乡政府院子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 溪沟里的水猛涨,混着泥沙和秸秆,从上游冲下来,漫过了公路路面。 秦婉音被这难得的暴雨吸引,站在二楼的楼道上看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面前挂了一道水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不一会儿,张广才也端着茶杯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 “这场雨少见。”张广才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坡,感叹了一句。 “是少见。”秦婉音说,“这个季节下这么大的雨,我还真没怎么见过。” 张广才喝了口茶,没接话。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没人怎么担心,这个季节不是洪涝灾害发生的季节,天气预报也报了,这场雨傍晚就会停。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烤烟、山货、各村的情况。 张广才把手里的茶喝完了,转身要回办公室,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秦婉音一眼。 “今天晚上多吃点,明天得扫大街了。” 秦婉音愣了一下:“怎么?” 第三百八十七章 老黄牛 张广才用手指了指院子前面的路面,“你自己看吧,那些渣滓咱们不扫谁去扫?” 秦婉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溪沟漫出来的水已经退了一些,但路面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秸秆杂草,混着泥沙,从这头铺到那头,像一条脏兮兮的长毯。 张广才解释说,现在不许焚烧秸秆,那些农民又懒手脚,就把秸秆随便一扔。 再加上刘治大力扩大烤烟面积,清理出来的秸秆就更多了。 平时没人管,一场雨下来,全冲到大路上来了。 “改天得商量商量,”张广才的语气认真了一些,“把各村的沟渠好好通一通。要不然明年的汛季,搞不好会出大事。” 他说完,端着茶杯回了办公室。 雨果然在傍晚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西边的天染成一片橘红色。 院子里的积水慢慢退去,但路面上的那层秸秆杂草,结结实实地糊在地上,路过的车辆不得不放慢车速,就像突然驶进了泥地一样。 隔天一早,李秀英果然让院子里所有人出动扫大街。 乡政府的干部、后勤人员一人一把扫帚,从乡政府门口一直扫到公路拐弯的地方。 又隔了一天,刘治主持召开例行调度会。 张广才便趁机把疏通沟渠的想法提了出来。 “各村沟渠淤塞严重,这次暴雨就看出来了,秸秆杂草堵了不少。要是再不清理,明年的汛季搞不好会出问题。” 刘治倒是支持,点了点头。 “是该督促各村清理一下。这样吧,各村自己负责自己辖区内的沟渠,乡里派人去检查验收。验收不合格的,通报批评。” 讨论来讨论去,落到具体谁牵头负责的时候,刘治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婉音身上。 “这项工作,交给秦乡长来牵头。”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秦乡长这段时间山货那边也不太忙了,正好把精力放在正途上。”刘治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沟渠疏通是农业基础设施的重要一环,你是分管农业的副乡长,你来抓,最合适。” 正常的工作安排,秦婉音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刘治那句“正途”让她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 秸秆的问题,一直是农村的难题。 尤其是新林乡这样的山区。 田地零散,地块小,大型机械进不来,农民没有条件科学规范地将秸秆还田。 唯一的办法,就是烧掉。 可烧掉污染空气,国家三令五申,严禁焚烧秸秆。 农民只能把秸秆弄回家,当柴火烧,或者就直接堆在田间地头,任其腐烂。 陈坪村的模式比较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村里养牛的多,那些秸秆大部分可以用作牛羊饲料,剩下的拉回去当柴火,不用费多大劲。 可其他村子不具备这个条件,没有足够的牲口去消耗这些秸秆。 秦婉音没有体验过农村生产。 来新林乡之后,她虽然一直跑农业口的事,但主要精力都扑在山货上,单独处理秸秆问题,这是头一回。 在她看来,那些秸秆无非也就是玉米、稻谷收获后的产物,秸秆杆、玉米秆,晒干了捆一捆,能有多大的危害? 可是当她实地转了一圈,才深深明白张广才那句话——不好好处理,汛季可能会出大问题。 那些秸秆平时堆在田间地头不显眼。 你开车从村道上过,看见路边一堆一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些秸秆不是堵住了排水沟,就是堆在溪沟两旁。 溪沟里常年水量不大,不能及时把这些秸秆带走,时间长了,就一点一点沉淀下来,跟淤泥混在一起,越积越厚。 溪沟又七弯八拐的,沟底全是石头,大大小小、棱角分明。 如果这些秸秆沉淀物凑到一起,再加上溪沟里的石头和冲刷下来的树枝,完全不亚于一个小型水坝。 平时水流小,看不出什么,一旦下了大雨,溪沟如果不疏通,水就会漫到田地里。 如果这些堆积物存满了水再被冲垮,对下游来说就无异于一场小洪灾。 她意识到紧迫性了。 可村里的人却不当一回事。 秦婉音来新林乡这么久,跟支书们也混熟了。 见面了总爱开开玩笑,你损我一句,我怼你一句,倒也不生分。 这是张广才教她的。 张广才说农民很多时候就像老黄牛,勤干是勤干,但脾气也犟。 说做农民的工作,不能一是一二是二,得顺着他们的脾气来。 用张广才的话说,就是“赶着不走,牵着飞快”。 所以当秦婉音下村去督促清理秸秆的时候,支书们和村里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 可你一回头,他们就原先怎么干,后面还怎么干,根本不拿你的话当回事儿。 等秦婉音下次下村一看,秸秆还堆在沟边,排水沟还堵着,溪沟里的沉淀物还堆在那儿,一点没少。 秦婉音着急了。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明年的场景——大面积烤烟绝收,加上大部分人都不重视田间管理,一场暴雨就能把整块地的烤烟全部冲倒。 如果这些溪沟和排水渠被堵住了,洪水再一泡,地里就近乎绝产。 到那个时候,就算发动所有人上山采山货,也顶不住农民们一年的损失。 二十一世纪如果还闹饥荒,那个时候,就不是看齐爱民和刘治的笑话了。 而是整个新林乡,甚至整个富林县,都会成为笑话。 秦婉音越想越坐不住,去找了张广才。 张广才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秦婉音把下村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广才听完,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是一种见多了就不觉得奇怪的从容。 “这是农村工作的常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能怎么办?只能耐心劝导。要不就来硬的——罚钱。” 他说完,看见秦婉音真的认真思考起来,马上把话撤了回去。 “小秦,罚钱那是我开玩笑呢,你可别当真啊。”他的语气认真了不少,“那么多秸秆呢,真罚起来家家都得罚。况且就算你罚了,他们不给你能怎么办?抓牢里去?” 秦婉音却不为所动,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不用他们给,我直接扣。”她忽然说。 张广才一愣:“扣什么?” “扣补贴。” 张广才听明白了。 烤烟补贴明年肯定会有,要不然齐爱民和刘治也不会演这么一出。 但是补贴的发放需要经过乡里审核。 秦婉音的意思是,在发放补贴的时候,把罚款直接扣掉。 明白之后,张广才更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秦婉音,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没疯吧”的意思。 “你来真的啊?” 第三百八十八章 居安思危 秦婉音笑了笑。 “当然不是真的。但是我得当真的去宣传。”她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很笃定,“要不然,真的赶不动那群老黄牛。” 张广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个办法。不过你得考虑影响。不管是不是真的,你宣传出去,农民就当成真的了。到时候可是说什么话的人都会有的。” “我明白。”秦婉音说,“如果搁在以前,我肯定不敢这么干。但是明年——”她顿了顿,“我真不敢想。” 张广才明白,秦婉音想到的那些因素,他也想到了。 烤烟面积上去了,管理没跟上,病虫害一来,产量暴跌。 沟渠堵了,暴雨一下,地里泡了汤。 再加上刘治那个生石灰“消毒”的法子,到底能用不能用、用多少比例,谁心里都没底。 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个齐爱民,真是够添乱的。给他擦屁股,都够我们忙活得团团转。” 秦婉音没心思跟张广才一起嚼舌根。 她想了想,说:“这事儿得跟李书记说说。要做,咱们就得口径一致。” 张广才同意。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上了楼,敲了李秀英的门。 李秀英正在看文件,见两人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吧。什么事?” 张广才坐在一旁,喝着他的茶,话都是秦婉音一个人说的。 她把秸秆的问题、下村看到的情况、村民不配合的态度、以及她想出来的那个“扣补贴”的办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秀英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小秦,你想过没有,你考虑的都是极端情况。”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秀英抬手示意她先别说。 “我知道你是想办好事,这件事也有必要办。”李秀英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但是,如果你担心的那些情况都没有出现,或者出现了但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到那个时候,人们就只会记得你说了要罚他们钱,谁都不会记你的好。” 秦婉音一愣。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看来,情况就算只有她想象的一半糟糕,新林乡也会乱成一锅粥。 而且刘治用生石灰给土地“消毒”的法子,虽然短期看能杀死病菌虫卵,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生石灰的比例。 农民会不会严格按照要求来? 是不是每块地的标准都一样? 要知道生石灰可是强碱,用量少了没效果,用量多了不仅会杀死病菌虫卵,还能杀死烤烟幼苗,更容易破坏土壤的营养结构。 所以她几乎可以肯定,明年的病虫害一定会发生。 她考虑的是,在这个基础上,一定不能再有别的灾害了。 可李秀英说得也有道理。 万一呢?万一明年风调雨顺,万一病虫害没爆发,万一沟渠没堵——虽然她知道这些都是万一,但农民不这么看。 农民只看结果。 结果没事,你就是小题大做,结果有事,才可能会感激你。 秦婉音沉默了。 李秀英顿了顿,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小秦。”她看着秦婉音,“这件事你有没有先通过刘乡长?” 秦婉音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能直接来找我,”李秀英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但话里的分量很重,“而是你应该先和刘乡长达成统一意见。你们有了统一意见之后,我才能决定怎么办。” 秦婉音脸红了。 李秀英说得对。 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刘治,刘治始终是乡长,是乡政府的班长。 她工作上的任何事,都必须事先经过刘治。 这不是官僚,是制度! 她知道,这件事刘治不可能通过。 烤烟补贴是齐爱民推行烤烟种植的根本,他们不会容许别人在补贴政策上动手脚。 更何况,她的方案都是基于对未来的“想象”——刘治是万不可能承认他的烤烟政策会失败的。 张广才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离开李秀英办公室的时候他忍不住了,开口说道: “李书记,小秦的担心,的的确确是极端情况。可万一真的发生了,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前几天那场大雨你也看见了,情况有多严重,你应该清楚。” 李秀英没有接话。 张广才站起来,看了秦婉音一眼:“走吧。” ...... 秦婉音并不怪罪李秀英。 以前没有刘治的时候,她可以跟李秀英直来直往。 但是刘治来了,班子里的情况就变了。 她必须首先服从刘治的领导,然后才是李秀英。 这就是规则,也是政治。秦婉音明白。 同时,尽管她知道刘治不会同意,她觉得也得去试一试。 不然的话,就一点希望都没了。 坐在办公室里,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尽量让自己的言辞变得合理一些,不要太冲,不要太急,就事论事。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另一头,敲了刘治的门。 “进来。” 刘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 他抬起头看了秦婉音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自己。 “秦乡长,有事?” 秦婉音在对面坐下,把秸秆清理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的语气很平静,尽量不带情绪,把问题、隐患、建议一条一条地说清楚。 说到“扣补贴”的时候,她特意强调了一下,不是真的要扣,是想拿这个说法去推动村里的工作。 刘治听完,把笔往桌上一拍。 “秦乡长,你干工作想一出是一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用补贴去要挟老百姓?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简单、粗暴!”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解释。 刘治没给她机会。 “你有没有想过老百姓的感受?烤烟补贴是县里的政策,是老百姓应得的钱。你拿这个钱去卡老百姓的脖子,你还配当这个副乡长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看你是没有把为人民服务放在心上!一心就想着怎么出成绩,怎么省事!” 秦婉音没有说话,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刘治骂了几句,缓了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重重地搁回桌上。 “我告诉你,秦乡长,你别千方百计想搞乱烤烟的节奏。烤烟是新林乡的支柱产业,是老百姓的饭碗,不是你的试验田。你那个山货项目,我已经给你留了空间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直接送客了。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认真琢磨琢磨该怎么去跟农民做工作。别整天坐在办公室里想这些歪点子。” 秦婉音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三百八十九章 斗志 刘治不留任何情面的一顿训,反倒激发了秦婉音的斗志。 从刘治办公室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想了很久。 以前,她以为只要认真做好事情就可以了。 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跟自己没关系。 但是李秀英和刘治的态度告诉她另一件事——权力才是做事的基础,博弈远比做事重要。 只有成功抢到主动权,才能推行一件事,否则就会像她现在这样,举步维艰。 你想干的事,别人一句话就能给你否了。 你不想干的事,别人一句话就能压给你。 她忽然间明白了李澈那些现实至极却异常高效的想法和做法。 以前李澈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总觉得他想得太多了,把人想得太坏了。 现在她才意识到,不是李澈想多了,是她想少了。 秦婉音做了决定。 与其说她是要为全乡考虑,不如说这也是她自己的一次自救。 如果明年的烤烟真的出了大问题,她不能让人说“秦婉音分管农业,没有尽到责任”。 她不会和新林乡一起去背那口大黑锅。 隔天一早,秦婉音再次带队下村。 她专门拿了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着“秸秆清理验收记录”,做出一副下村考核的架势。 第一站就是青岗岭村,杨大海见她又来了,笑着迎出来,说秦乡长你这也太勤快了。 秦婉音没有笑。 她把村干部和村委员召集到村委会,翻开本子,把秸秆清理的要求一条一条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我今天把各村的情况都记下来。下次来,如果还没有改善,我会根据情况进行评估。评估结果会体现在烤烟补贴的发放上。” 她顿了一下。 “说白了,谁不认真清理,就扣谁的钱。”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不在意变成了犹豫。 杨大海最先开口,说秦乡长你这样搞不合适吧,补贴是县里的政策,你说扣就扣? 秦婉音铁青着脸,没有退让。 “人情归人情,但这件事关系到千家万户的饭碗,甚至关系到群众的生命安全。没得商量。”她看着杨大海,语气不重但很硬,“我不管你们怎么干,我就要结果。” 杨大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些村干部看着秦婉音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以为她是来真的了。 一个接一个地说着各自的难处。 秦婉音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但态度始终没有松动。 “难处我都记下了。但这件事必须干。你们自己想办法,借牲口、雇人、分组分段,怎么都行。我只要结果。” 从青岗岭村出来,她又跑了其他村子,说的话一模一样。 村里的人都慌了,尤其是那些种烟大户。 那点补贴看上去不起眼,但面积越大,数字就越可观。 真要给扣了,还是很肉疼的。 各村开始行动了。 有的发动村民把秸秆弄回家,有的专门找个场子集中堆放,原则就是秦婉音说的那句话——我不管你怎么干,总之沟渠里不要让我看见秸秆。 当然,在行动的同时,各种闲言碎语也开始传出来了。 有人说秦婉音拿着鸡毛当令箭,有人说她是想借机立威,有人说她根本不懂农村工作,就知道扣钱。 这些话从村里传到乡里,从老百姓嘴里传到干部耳朵里,最后传到了李秀英和刘治那里。 为此,刘治专门开了一个“批斗”会。 会议室里,刘治坐在主位上,拍着桌子叫嚷着: “……简直是无法无天……” “……谁给你的权力去扣老百姓的补贴!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 “……严重损害了乡政府的形象……” “……老百姓现在怎么议论我们?他们说乡政府就知道扣钱,就知道跟老百姓过不去……” “……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刘治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 “你立即向村民做出解释,一定要说清楚那不是乡里的决定,是你个人的不当言论。还有——”他顿了顿,“写一篇三千字检讨,深刻反省。” 秦婉音抬起头,看了刘治一眼,又低下了。 “知道了,刘乡长。” 散会后,李秀英又把秦婉音叫到了办公室。 秦婉音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挨批的准备。 李秀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秦婉音坐下来,等着李秀英开口。 李秀英没有急着说话。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了秦婉音一会儿。 “小秦,你这件事做得不对。” 秦婉音点了点头。 “扣补贴这种事,你怎么能自己说出去?就算要扣,那也是乡里的决定,不是你一个副乡长能随便表态的。”李秀英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很重,“而且这件事本身就有争议。你考虑的是极端情况,老百姓考虑的是眼前的利益。你拿补贴去压他们,他们当然不服。” 秦婉音低着头,没有辩解。 李秀英又说了一会儿,说的都是批评的话——做法不对,程序不对,影响不好。 但秦婉音听着听着,觉出味来了。 李秀英虽然句句话都在说她不对,但那态度和语气,似乎并不真的反对她做这件事。 “行了,你回去吧。”李秀英端起茶杯,“先按照刘乡长的意见,把检讨写出来。然后逐村逐村去解释,把话说清楚。” 秦婉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秀英忽然又说了一句。 “小秦。” 秦婉音回过头。 “虽然这样做不好,但是这回你程序走对了。”李秀英看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以后一定要先通过刘乡长,由刘乡长将你们的意见转交到我这里来。” 说完,她冲秦婉音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秦婉音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走廊里,忽然就明白了。 李秀英没有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因为李秀英不是不赞成她的办法。 而是这样的办法,不应该由李秀英来做决定。 她需要一个缓冲地带,一个出了错能背锅的人。 不管这个人是刘治还是秦婉音都可以,但绝对不能是李秀英自己。 自己主动把责任抢了过去,正合李秀英的心意! 她忽然想起李澈之前跟她探讨过李秀英这个人。 李澈说,李秀英对自己好,是因为权衡了利益。 当时她还说李澈把人想得太坏了,后来李澈拿权游比喻官场里的关系,说想透了这一层,以后李秀英如果对自己不好的时候,心里就不会那么难受。 现在想来,李澈那番话简直就是预防针,精准地预测了李秀英的意图。 李秀英对自己好,是在事件的方向对她有利的情况下。 一旦事情可能会变得不利,李秀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以前的赵宏宇是如此、现在的李秀英又是如此…… 秦婉音苦笑了一声,迈步走下了楼梯。 第三百九十章 离婚 之后的日子,秦婉音该写检讨就写检讨,该跟刘治认错就跟刘治认错。 检讨写得很诚恳,认错态度也很好,刘治看了也没再说什么。 但是下到村里,她继续用“扣补贴”去“威胁”老百姓,还装模作样地每次下村都要搞个验收。 老百姓看见她拿着本子来了,就赶紧去沟边看看有没有秸秆,有的话马上清理。 刘治很快又听到了风声。 有人跟他汇报,说秦婉音还在村里说扣补贴的事,老百姓还在传。 刘治把秦婉音叫过去,质问她怎么回事。 秦婉音一脸无辜,说刘乡长,我已经解释过了,可能是老百姓还没转过弯来。 她顿了顿,又说,也可能是我当初想得太简单,做错了选择,老百姓的流言蜚语就源源不断。 刘治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秦婉音又说,刘乡长,这件事确实是我损害了乡里的形象,如果您觉得还需要写检讨,我马上就去写。 刘治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就这样,秦婉音两头糊弄着,终于在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各个村子都把沟渠里的秸秆收拾得差不多了。 之所以说差不多,是因为还有例外——枣子湾村。 现在魏成厚跟刘治两人,好得就跟亲爷俩一样。 刘治把枣子湾村当成示范基地,能争取来的优惠都争取到了,项目资金、技术指导、农资补贴,一样不落。 魏成厚也不含糊,天天大喇叭喊着,就差把村里所有土地都拿来种烟了。 这种情况,秦婉音知道自己插不进手。 就算插进去了,刘治随便说句话,自己的努力就白费了。 最关键的,是刘治会通过魏成厚知道她在村里做了哪些工作,那个时候,恐怕她在其他村做的努力都会白费。 所以去枣子湾村的时候,秦婉音都是严格按照刘治的要求进行劝导。 她每回都来,每回都劝,成效不好她也批评,但没有任何强制整改的意思。 魏成厚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秦婉音也不跟他较真,只是在本子上记一笔。 到了十二月底,秦婉音还是照常下村了解情况,但已经不提“扣补贴”和验收那一套了。 老百姓的流言蜚语也跟着停了下来。 不得不说,清理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地头清清亮亮,沟渠里也干净了不少。 溪沟里的水流得顺畅了,不像以前那样这儿堵一坨、那儿堆一片。 秦婉音站在青岗岭村外的溪沟边,看着清澈的溪水从石头缝里穿过去,往下游流去。 她心想,不管自己担心的事会不会发生,就冲这副干净的模样,自己的努力就算没白费。 ...... 元旦节,李澈带着秦婉音去了趟清花江旁的院子。 手续什么的何远鸿都办好了,也说通何景山掏了钱。 李澈也就是抽空过来看一趟,把这里怎么改那里怎么装跟方跃沟通一下。 之所以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李澈觉得这里的环境不错,马路上几乎没有车,岸边绿化又好,散个步什么的很舒服。 顺便过来看看院子装修的进度,还有沈万荣在枫香山上的进度。 枫香山的事,李澈没有跟秦婉音细说,只说沈万荣在这儿搞公园,以后有时间可以上山玩一玩。 清花江边,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有一种北方冬天才有的萧瑟。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已经有了清凉感。 李澈把车停在院子门口,两人下了车。 院子的大门换了新的,刷了一层清漆,木纹很好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厨房的墙已经敲了,卫生间的水管重新铺了,院子里的桂花树还留着,树下多了一套石桌石凳。 秦婉音站在桂花树旁边,看着那套石桌石凳,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但李澈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石桌上,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从院子出来,李澈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江边,看了看远处的枫香山。 山上的大卡车还在跑,远远的能看见车斗里堆着灰黑色的煤矸石,一车一车地往下运。 喷淋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白烟,把半个山坡都罩住了。 秦婉音站在李澈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目光落在江面上。 清花江的水很平,几乎看不出在流动,只有偶尔飘过一片枯叶,才让人知道水是活的。 李澈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江,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有心事! “怎么了?”李澈问。 秦婉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着说着就不想说了。 从刘治怎么骂她,到李秀英怎么袖手旁观,到各村支书阳奉阴违,到枣子湾村的秸秆至今没人管——一件一件地说,没有漏掉什么。 说完,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这段时间积攒的委屈都吐了出来。 “我原以为李秀英是个好领导,”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没想到还是被你说中了。她对我好,是有目的的。” 李澈靠在江边的栏杆上,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想了想,侧过头看着秦婉音。 “所以你认为的好领导,就是合你的口味、对你好的领导?” 秦婉音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是我天真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以前的我以为一件事只有对和错,好的领导一定是跟我的想法一致,或者说我们都是站在对的一边。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李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江面,沉默了几秒,忽然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面对着秦婉音。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 “婉音,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婉音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认真回答我。”李澈顿了顿,“如果当初我没有回头是岸,而是继续沉沦下去,你最终会选择跟我离婚吗?” 秦婉音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猛地一甩头,不理会李澈,急匆匆地往前走了几步。 李澈知道她生气了。 换做是谁被问这样的问题都会生气。 但他没有道歉,而是追上去,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先别生气,我问这个问题是有原因的。” 秦婉音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有什么原因!当初是你自己不争气,你还来问我!” 李澈没有松手,也没有放软语气。 他看着她,继续问。 “你的意思是,我如果继续不争气,你就会跟我离婚?” 第三百九十一章 对和错 秦婉音还没有冷静下来。 她的胸口起伏着,眼眶已经泛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我背叛了你?想说我见异思迁?现在你好起来了,终于可以来羞辱我,为你自己报仇了是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以为李澈会马上道歉,会哄她,会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毕竟现在两个人的感情比以前坚实多了,相扶相携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开李澈,她也相信李澈不会离开自己。 却没想到李澈低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凉。 他抬起头,看着秦婉音,说出了五个字。 “难道不是吗?” 秦婉音呆住了。 她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难道不是什么? 难道不是自己背叛了他? 难道不是自己见异思迁? 他一直记着这些事? 一直等到现在? 他想干什么? 跟自己离婚? 就为了报仇?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自己只是想找李澈倾诉一下工作上的烦心事,怎么会引来了这个话题。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事情会向什么方向发展。 她的眼角开始模糊,泪水盈眶,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澈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走过来,轻轻地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拂去。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秦婉音没有躲,她也不敢躲。 她害怕李澈会说出什么她不敢听的话来。 李澈拍了拍她的胳膊,轻轻笑了一下。 “婉音,这个话题咱俩绕不过去,迟早要坐下来谈一谈。我之所以现在提出来,是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 他顿了顿。 “当初我如果继续沉沦,你肯定会选择跟我离婚。就算你不愿意,你爸也会逼着你离开我。还有你妈、你哥,你的那些朋友——你只有一个人,你对抗不了这么多人。” 秦婉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擦。 “为什么?因为你在我身上看不到希望。你会为了你的后半生和前途,不得不选择离开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秦婉音时间消化这些话。 “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咱们还没有大难临头呢,而且我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就要飞了。你也别说你没有——如果你没有那个想法的话,你就不会搭理周琦这样的人。” “那段时间我的事业陷入了低谷,无法自拔,心情不好,只能借酒消愁。作为妻子,你不但没有帮助我振作,反而还和你的爸妈一起跟周琦勾勾搭搭,你爸和你哥甚至当着我的面撺掇你跟我离婚。”李澈的脸色和语气都非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就好像是在给秦婉音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秦婉音的脸再次红了。 她还是说不出话来,因为李澈说的是事实。 她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没错了,他就是在等这一刻,等着羞辱我一番,报完仇之后就要跟我离婚。 谁知道李澈却忽然话锋一转。 “我是想告诉你——那个时候的你,和现在的李秀英,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秦婉音的脑子疯狂地转着,怎么也想不出李澈怎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同时她又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李澈是有别的深意,可能不是想离婚。 “你因为自己的利益,可以选择离开同床共枕的我。那么李秀英,为什么不能因为她的利益,而放弃和她毫无关系的你呢?” 秦婉音糊涂了。 他到底是在羞辱我,还是想教育我? 李澈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秦婉音愣愣地看着,但没有抽开。 “婉音,人和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甚至是亲生母子,都有可能因为各自的原因而做出伤害对方的事,更何况是普通人之间呢?”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和你虽然是夫妻,但同样会有各种原因导致咱们分开。当初如果我想不通这一点,我照样会因为你跟周琦勾勾搭搭而跟你离婚,因为我也会考虑我自己的利益。” 他握紧了她的手。 “今天跟你说这些,我是想告诉你,人和人之间,尤其是官场上的人和事,从来没有那么简单的对和错。有的只是各自的利益,以及各自的立场。你越早明白这一点,就越能早一点理顺李秀英他们的立场,也就能更加从容地应对他们。” 秦婉音听着他的话,只感觉喉咙堵得慌,双腿都有些发软。 她长吐了一口气,情绪像是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紧绷的神经断了弦。 她哭了。 一直拼命忍着的眼泪再也收不住了。 这一课,太深刻了。 李澈安静地站在秦婉音身旁,不再说话。 江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几缕头发吹散了,贴在脸上。 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了个够。 偶尔抽噎一下,肩膀微微耸动,但声音已经小了。 李澈没有伸手去揽她,也没有说“别哭了”之类的话。 他知道她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只是把积攒的那些东西倒出来,倒干净了,就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婉音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低着头,不说话。 李澈从她的手提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婉音,我知道我这番话很残酷。但是我觉得是时候说给你听了。” 秦婉音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又擦了擦眼睛。 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在听。 “如果你只是和别的女人一样,只想安稳过日子,当个家庭主妇,我自然不会跟你说这番话。”李澈的声音很稳,也很认真,“但是今天我从你的话里听得出来,你还想继续向上走,还想有一番作为。我才觉得是时候跟你说了。” 秦婉音抬起头,瞪了李澈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怒意,像是在说:你说得还不够吗! 李澈看懂了,笑了笑。 “还有最后一句。” 秦婉音没有开口,等着他说下去。 李澈收起了笑容。 “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不管是你的工作,还是我们之间。也许有一天我会再次影响到你的利益,就像当初我继续沉沦一样,不管你是不是不得已,你都可能会离开我。” 秦婉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澈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同样的,换做是我也一样。也许有一天我也会离开你。但是这并不影响我现在爱着你。你离开我之后,我也不会伤心很久,因为我已经想透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决定来影响我自己的情绪。”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伤感,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冷血、很现实。但是你必须努力接受这一点。只有你清晰地看懂了所有人的立场,只有你什么时候都能保持情绪稳定,你才能在将来的工作上,甚至是我俩之间的关系上,无往而不利。” 第三百九十二章 奏 秦婉音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当然觉得这番话很冷血、很现实,甚至觉得很疯狂。 但她听懂了。 虽然里面的逻辑关系还是有些绕脑,但她大概明白了李澈想表达什么。 倒不是因为她想通了,而是因为她在李澈身上看到了他说的那种“稳定的情绪”。 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李澈面对父亲和大哥的冷言冷语能保持笑脸了。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澈明知周琦在追求自己,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帮他了。 还有李澈为什么能在面对各种各样复杂的问题以及她的求助时,都能在最短的时间找到最有效的应对方法。 不是他有多聪明,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的立场都算进去了。 她大概懂了李澈的意思。 但她更加明白,李澈真的是在教育自己,而不是找自己报仇。 她振作了情绪,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冷静地看着李澈的眼睛。 “你真的有一天会离开我吗?” 李澈笑了笑。 “难说。不过至少现在,我还找不出离开你的理由。” 秦婉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 回家的路上,秦婉音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一直没有说话。 李澈也没有开口。 车子稳稳地开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偶尔从对面驶来的车辆带起的一阵风声。 他感觉到秦婉音跟自己的距离变远了——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距离,也包括心理上的距离。 他知道这是难免的。 秦婉音想要有所突破,就必须过了这一关。 过不了,那继续往上爬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把车开得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故意拖时间,是心里在想——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要靠她自己。 回新林乡的时候,李澈说要送她。 “不用了。”秦婉音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的起伏,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话,“我自己去就行了,没必要麻烦。” 李澈没有坚持。 “那你路上小心。” 秦婉音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秦婉音自己很清楚,她现在为什么那么讨厌周琦。 不完全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更是因为他代表了那段过往。 他是那段过往的活招牌,看见他,就能想起当时的自己。 她讨厌从周琦身上反射出来的自己。 那段时间,她的确觉得跟李澈没有前途。 一个沉沦的男人,一个看不到希望的家庭,她想过退路。 周围人也在怂恿——你条件这么好,为什么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周琦条件不错,家里有关系,能帮你。 她动过心,动摇过,的确想过离开李澈去跟周琦。 后来李澈用实际行动让她看清了周琦的为人,也让她看清了当初的自己有多可笑、有多可悲。 她以为李澈不知道,以为李澈忘了那段时光。 毕竟后来两个人越来越好,工作上能互相帮衬,生活上也越来越默契,她以为那些事已经翻篇了。 昨天她才知道,李澈不仅没有忘记,反而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他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不过是因为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看作是正常的举动——因为他理解自己的立场。 一个人能有多理智,才会把自己妻子的心理出轨当成是正常? 秦婉音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道路,没有生气,也不觉得伤心。 她就是觉得不解,甚至有些畏惧。 不是畏惧李澈,是畏惧那种冷静——那种把一切都看透了、算清楚了之后还能对你笑、还能帮你擦眼泪的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嫁给了这样一个人,还是该害怕。 回到新林乡,她把行李放进宿舍,然后回了办公室。 今天没人上班,其他住宿舍的也还没回来,整个乡政府除了门卫,就只有她一个人。 打开办公室门,她坐在自己椅子上。 当她再去看那些工作材料、再去思考周围的人事关系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心如止水。 她发现李秀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又有同理心的好领导、刘治也不再是那个让自己一想起来心里就发堵的坏人、张广才也不是那个脾气执拗处处关心自己的老前辈。 甚至齐爱民,也不再是她以前认为的“坏领导”。 这些人在她的脑子里,都变成了站在不同立场的普通人。 他们没有变,变的是她看他们的角度。 从秦婉音自己分出的不同派别中,这些人忽然站到了一起。 秦婉音双手按在办公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之前被杂草割出来的细小伤口。 她在乡镇待了一年多,这双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细嫩了。 但此刻她觉得这双手从来没有这样有力过。 心态从来没有这样沉稳过。 一股没来由的掌控感从办公桌涌入她的手掌,像是这张桌子、这间办公室、这个乡政府——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在她的双手之下。 她猛地双手拍向桌子。 一声沉闷却厚重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四壁吸收,归于安静。 ...... 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秦婉音就把周洋、孙德明、杨大海、王雪梅几个人叫了来。 秦婉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主题只有一个——明年的工作安排。 “雪梅,明年不用保留资源了。”秦婉音看着王雪梅,语气比以前硬了不少,“按照技术员制定的采摘节奏,全力采摘。能使多大力就使多大力。” 王雪梅愣了一下,她看了秦婉音一眼,点了点头。 秦婉音又转向周洋和孙德明:“你们两个,明年主要精力放在保障雪梅这边。山货这块,不能再按以前的节奏走了。” 周洋和孙德明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杨大海坐在沙发上,忍不住了。 “秦乡长,开春就忙起来了。烤烟育苗、翻地、施肥,哪样不要人?到时候哪里来的人去采山货?”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钟里,杨大海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以前秦婉音说话总会留三分余地,哪怕是反对意见,也会说“我们再商量商量”“你再考虑考虑”。 今天不一样了,她的眼神是直的,不转弯。 “研究室现在开在你们村。”秦婉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如果这样的优势你都认识不到,那我就找别的地方把研究室搬过去。” 杨大海不敢接话了。 研究室的好处,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不说别的,就说他家的菜园子——几个技术员去他家吃饭,随便指点两句,他家的菜园子都比别人家长得好。 这次扩大烤烟面积,要不是那几个技术员强力阻止,他也会像别的村一样盲目扩张。 农村人,不一定信当官的,但读书人说的话,他们一定听。 现在那几个技术员,已经像村里人的孩子,别说他们手里有技术了,就是没技术,杨大海也舍不得他们走。 秦婉音见他不说话,便定下了调子。 “明年先把青岗岭村的山货搞起来。其他村愿意出人的就出人,不愿意出的,跟他们签收购协议,我们出人去采。” 第三百九十三章 会议纪要 年终总结大会,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开。 全乡上下,政府党委、各村支书、各站所负责人,连门卫都来了。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烟味和茶叶味。 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话筒调试了好几遍,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秦婉音按照自己的布置,把来年的工作安排汇报了一遍。 从山货的采摘计划到销售渠道的拓展,从技术员的指导到各村的分工配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她说到“山货”两个字的时候,刘治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等她说完,刘治没有等主持人开口,直接拍了桌子。 “秦乡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大,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开春正是春耕忙的时候,你把人弄去采山货了,青岗岭村的烤烟怎么办?” 秦婉音没有慌。 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转了一下头,面对着刘治。 “刘乡长,我们是自愿原则。愿意采山货的就去采,不愿意的我们不强求。而且青岗岭村的烤烟面积不如其他村那么大,他们有足够的精力去采山货。” 刘治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面,发出“啪”的一声。 “不行!任何人都不能干扰烤烟工作的节奏。这是政治任务!”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一度,“我已经为你那个什么山货项目开绿灯了,你是不是非要让我把这个项目撤掉不可?”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所有人都看着秦婉音,有人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有人替她捏了一把汗。 秦婉音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但很从容。 “刘乡长,请问这是正式的工作安排吗?” 刘治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如果是,”秦婉音继续说,“那田主任,麻烦你把这个详细写进会议纪要里。” 她把头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田萍萍。 田萍萍正握着笔,听到自己的名字,手一抖,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黑点。 秦婉音又转回来,看着刘治,语气不紧不慢:“还有,各村同步都有其他的生产活动。请刘乡长明示,是否都要停下来配合烤烟这个政治任务?” 刘治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婉音。 元旦节之前,秦婉音在自己面前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算有意见,也只敢背地里偷偷说。 今天这是什么场合? 全乡年度总结工作会,新林乡上下、政府党委、就连门卫都要参加的会议,她竟然敢公开顶撞自己——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秀英,又看了一眼张广才。 这两个是秦婉音在新林乡的精神支柱,也是她最大的靠山。 他以为秦婉音这么大的胆子,一定是这两人的授权。 哪儿知道李秀英也是一脸震惊。 张广才还正一个劲儿地给秦婉音递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别说了,坐下。 不是他俩! 刘治的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下,想不出秦婉音的底气从哪来。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秦婉音还坐在那里等着他回答。 田萍萍握着笔,愣愣地看着刘治。 在政府单位,会议纪要的重要性不低于红头文件,是可供查询的政策性文件。 平日里,开完会之后她会把会议纪要呈送给每一个参会人员,每一个人都需要在上面签字,代表会议上的决策正式生效。 有的领导在会后会觉得哪句话说得不妥,就让她删掉。 所以会议纪要并不是所有的会议内容,而是经过领导们挑选之后觉得可以保留的内容。 秦婉音提出要写进会议纪要,潜台词很清楚——你要为你的话负责,我只是执行你的决策。 这是在将军! 问题是刘治敢让这句话进会议纪要吗? 就像秦婉音说的,农村里不是只有烤烟这一项工作。 他刘治胆子再大,也不敢让老百姓把所有土地都投入烤烟中,每个村至少还有一半的土地没有种烤烟,玉米、黄豆等这些配套轮作的作物本身就是烤烟工作的一环。 他能让这些生产也停下来吗? 他敢吗? 另外,还有部分百姓会种点粮食、饲料等,没了这些,就有人要饿肚子,家里的牲口会饿肚子。 这些能停吗? 你如果说采山货干扰了烤烟工作,那这些占了地的生产工作不是更加干扰! 他当然不敢!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李秀英这时候开口了。 她冲秦婉音压了压手,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小秦,刘乡长这是跟你指导工作,闹什么情绪嘛。刘乡长也没说错,烤烟工作是重中之重,不能马虎。当然,山货项目也重要。两个都重要,两个都要抓。”她顿了顿,“行了,这个议题就到这里。你汇报完了没有?汇报完了就下一个。” 秦婉音却没有打算就这么放过。 她举了举手,向李秀英示意了一下。 李秀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婉音点了点头。 “李书记,我不是要跟刘乡长争论什么。我只是想表明我的态度——我是不支持大力发展烤烟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是刘乡长是我的领导,领导的指示我不能不听。所以我希望刘乡长给我的指示,以会议纪要的形式体现。这样一来,如果我没能完成刘乡长的指示,就没有借口好找了。” 这是秦婉音说出来的话,还有一句她没说出来——如果刘治的指示出了问题,在会议纪要上也能查得到!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笔记本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地看了看刘治的脸色。 新林乡发展烤烟到现在,想说这句话的人不少,说过这句话的人也不少,但还没有一个人敢在公开场合说出来,更没有一个人敢在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秦婉音这哪里是表明态度! 她分明是脱离了队伍,自己一个人站在了另一队! 李秀英有点不高兴了。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冲秦婉音压了压手。 “行了,你的态度很鲜明了。下一个!” 秦婉音没有再说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会议结束后,秦婉音身旁就好像自动生成了一圈隔离罩。 所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自觉地隔了一点距离。 有人看她的眼神带着同情,有人带着幸灾乐祸,也有人带着一丝敬佩。 秦婉音自己却很轻松。 话说明白了,以后做事就不用瞻前顾后了。 她在走廊里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三百九十四章 主动出击 回到办公室,她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人推开了。 张广才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还顺手拧了一下锁。 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秦婉音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 秦婉音被他的动作弄愣了,没有躲。 “也没发烧啊。”张广才把手收回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看着秦婉音,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才有的语重心长。 “丫头,你今天怎么啦?” 张广才极少这么称呼秦婉音。 平时都是“小秦”“秦乡长”,正经八百的。 这会儿听见“丫头”两个字,秦婉音心里忽然一软,她知道张广才是真的担心自己。 “什么怎么了?”她笑了笑,“我不过就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 张广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你那是说想法吗?你那是找死。刘治本来就不喜欢你,你今天闹这一出,他以后还不处处针对你?” 秦婉音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松。 “那也没办法。我不能老躲着他做事。他要针对就针对呗——有本事,他把我这个副乡长给扒了,要么就把我给弄走。” 张广才急了,声音也大了一些:“你以为他不会吗?你信不信,他现在就在给齐爱民打电话,说不定两个人正商量着怎么弄走你呢!” 秦婉音叹了口气。 “张乡长,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我没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前几天我认真想过了。我想做出点事来,就不能老是去应付,老是等着他们出错。我得把主要精力放在我想做的事情上。只要我问心无愧,不管他们想把我怎么样,我都不怕。” 张广才盯着她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他们要是真把你弄走,你不就前功尽弃了?” 秦婉音摇了摇头。 “不会。”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丝笃定。 “咱上头有人。” 张广才愣了。 “谁啊?” 秦婉音一笑。 “张书记!” 秦婉音提张启明,不是一时兴起。 这段时间,张启明跟李秀英一直保持着联系。 这一点,她和张广才很清楚,李秀英也没有瞒着他俩。 可张启明的态度始终还是暧昧。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李秀英不敢旗帜鲜明——或者说,站在她的角度,她不能旗帜鲜明。 就算她暗地里向张启明递了投名状,但在明面上,她还是书记,要考虑班子团结,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关系,还不敢和齐爱民对着来。 今天这番话,秦婉音是说给刘治听的,但也是说给李秀英听的。 她相信刘治这会儿正在给齐爱民打电话。 但她更相信,今天会上的状况,张启明也会很快从李秀英口里得知。 秦婉音相信,一旦张启明得知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跟齐爱民的人对着干,他就会很快找上门来。 李澈说得很对,一旦看清了每个人的立场,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张广才叹了口气,走到墙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秦婉音,手搭在椅背上,想了半天才开口。 “你想引起张书记的注意,想法倒是不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可是这样一来,李书记就不好做了。以前她还能帮你打打掩护,现在如果她再帮你说话,刘治不就有把柄了?” 秦婉音没有解释。 她要的就是李秀英不好做。 要的就是张广才,以及其他人,都不好做。 她要把所有人都逼到不得不站队的位置上。 她要让新林乡把立场表明出来,要让新林乡成为张启明对抗齐爱民的桥头堡。 但这些话她不能对张广才说。 如果他们不是心甘情愿站过来,那这样的桥头堡也就没什么对抗性可言。 “张乡长,”秦婉音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我想要把山货项目做起来,就管不了那么多。今天是刘治,明天也许又是别的什么人。齐副县长只要想为难我,他有的是办法。如果我还和以前一样,只是被动地应对他们,那就没完没了了。” 她顿了顿。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我不如主动出击。也许我做出点成绩后,张书记就有筹码去对付齐副县长了。” 张广才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在替秦婉音操心,又像是在替自己叹气。 “齐爱民没那么好对付——” 没等他说完,秦婉音打断了他。 “张乡长,你们一说到齐爱民,就说没那么简单、没那么容易。可是——”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难道就因为不好对付,咱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就任由他胡作非为?” 张广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婉音缓了缓语气,声音软了一些。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觉得他齐爱民也没什么特别的,又不是三头六臂。”她看着张广才的眼睛,“反正我决定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等着他们出错。我得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她顿了顿,仔细地观察着张广才的神色。 “张乡长,你要是怕我连累你,我看以后咱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好。” 张广才猛然一抬头。 他的眼神变了。 刚才的那种担忧、犹豫、叹气,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东西的神情。 他盯着秦婉音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话。 秦婉音知道,自己那句话起了作用。 张广才这个人,不怕事,不怕得罪人,就怕别人说他怕。 “小秦,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但更多的是被激出来的那股劲儿,“你一个丫头都不怕,我跟齐爱民差不多的年纪,我还怕了他!” 他想了想,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搭在膝盖上。 “行!既然话都说到了这儿,咱们就干他一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也想看看,他齐爱民底子究竟有多深。” 秦婉音听完,嘴角翘了一下。 但她趁着张广才没注意,马上收回了笑容,冲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九十五章 吃错药 与此同时,李秀英坐在办公室里,一直在想秦婉音到底想干什么。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纸角微微翘起。 她没有去关,就那么坐着,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 她跟秦婉音共事这么久,自认两人之间已经有了相当的默契。 刘治来了之后,虽然有些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了,但她相信以秦婉音的智慧能理解。 事实上,她好几次暗示过秦婉音,秦婉音也很快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这证明秦婉音不傻,跟自己还是一条心。 那么今天这是哪一出? 难道是自己的意思表达得不够明显? 还是秦婉音忽然变傻了,看不懂自己的意思? 她在脑子里把秦婉音在会上的表现回放了一遍。 站起来,说话,举手表态,要求刘治把指示写进会议纪要,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像是一时冲动。 秦婉音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定,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定,是心里有底的定。 那她的底在哪里? 李秀英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不得不承认,秦婉音将刘治的那一军,很爽,是她想做却做不到的。 倒不是说她想不到让刘治的决策进会议纪要,而是她作为党委一把手,不能这样去要求刘治。 那会给刘治留下口实,万一刘治反过来逼她也把话写进会议纪要怎么办? 体制内,谁还没犯过错?没说过几句冲动话? 真要都进会议纪要,谁都经不住查。 但是秦婉音不同。 她是刘治的下级,她可以要求刘治把指示落到纸面上,而刘治要求不了她——因为秦婉音本来就要对刘治的每一句话负责。 所以当秦婉音在大会上说出“请刘乡长把指示写进会议纪要”的时候,李秀英差点忍不住要鼓掌叫好。 可是,不管这一招有多爽,秦婉音也不能当众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李秀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 她是站在秦婉音一边,还是站在刘治一边? 本来她这个书记的位置就是被李澈硬架着上来的,后来齐爱民把刘治硬塞了进来,她就得开始左右逢源。 又怕张启明把自己给忘了,又怕齐爱民来找自己的茬。 她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配合张启明和李澈的动作,把新林乡稳住。 秦婉音这么一来,岂不是要亮牌了? 那往后齐爱民的炮火还不都冲着自己来? 李秀英越想越坐不住。 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计划有变? 秦婉音今天这一出,是李澈或者张启明指示的? 他们怎么没告诉自己?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张启明的号码。 ...... 电话里,李秀英握着话筒,斟酌了很久。 她不能直接提到李澈和秦婉音,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她心知肚明,但万万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她只能从张启明的语气中去判断,去揣摩,去猜。 “张书记,今天会上有个情况,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聊了几句题外话让张启明给出指示后,李秀英进入了正题。 “说。” 李秀英把秦婉音在会上顶撞刘治的事说了。 她尽量说得平淡,把那些激烈的言辞过滤掉,只留下事实的骨架——秦婉音反对烤烟政策,要求刘治的指示写进会议纪要,在全乡大会上公开表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婉音?”张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不是生气,更像是不敢相信,“她今天在会上说的?” “是。”李秀英说,“当着全乡干部的面。” 张启明没有马上接话。 李秀英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在桌面上的细碎声响。 不是张启明授意的! 李秀英从他语气里的疑惑判断出来了。 “她年轻了些,”张启明终于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话说得有点过。但她的工作安排我看没什么问题。山货项目毕竟是县里的一条新思路,咱们得保护。” 李秀英听出来了。 张启明没有说得太明显,但意思很清楚——支持秦婉音。 “我明白了,张书记。”李秀英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张启明授意的。 秦婉音是自己决定这么干的。 她是吃错什么药了么? ...... 与此同时,同样沉思的还有电话那头的张启明。 他把话筒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盯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却没有焦点。 秦婉音。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跟李澈接触之后,他自然弄清楚了秦婉音是怎么来新林乡的。 当初韩邦国让他关注这个人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韩市长随口一提。 后来才知道,这中间有李澈、有韩老、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些人都串在了一起。 他当时的判断是——秦婉音能走到这个位置,多半是韩邦国的关系。 当然,李澈的关系肯定也不小,要不是李澈,韩邦国凭什么提拔秦婉音? 在他的理解里,李澈和李秀英才是至关重要的人物,秦婉音不过是个陪衬。 他万万想不到,秦婉音敢在大会上公开顶撞刘治——顶撞齐爱民的人。 怎么着,韩邦国有动作了? 那李澈为什么没有通知自己? 张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是县委书记,不可能给一个区组织部副科长打电话去求证这种事。 就算韩邦国真要做什么,也该是李澈跟他联系,而不是他去问。 既然韩邦国都不急着挑明,那他就更不可能降低身份去求证了。 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 不过—— 秦婉音的举动倒是让他来了一丝兴趣。 当初李秀英提上来之后,他是指望她能做出点什么的。 只有她那边有所行动,他才能出面配合。 但李秀英忠诚倒是忠诚,也有心想干出点成绩,可是太谨慎了,谨慎过头了。 自己总不能成天往新林乡跑,手把手指导她该怎么做吧。 秦婉音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刘治,还公开提出她反对烤烟政策——不管是不是韩邦国授意的,这都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不过他也不能直接去找秦婉音,那样太明显。 而且他还不能确定,秦婉音这是明确地把旗帜竖了起来,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张启明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许国华的号码。 “国华县长,忙不忙?” “不忙,张书记你说。” “新林乡那个山货项目,”张启明的声音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绿色食品评定,走到哪一步了?” 许国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他听懂了。 跟张启明,许国华现在多少有点默契了, 他明白绿色食品认证是政府这边的事,而且是齐爱民管着。 新林山青已经进了优质农产品推荐采购目录,但绿色食品认证还没有下来。 张启明不能直接过问这件事——他是县委一把手,不能直接插手政府这边的事情。 但自己可以。 作为县长,齐爱民的直接上级,他不仅能直接过问,如果他想,他甚至能绕过齐爱民去问进展。 不过许国华还是决定直接找齐爱民——如果这么简单、这么明面上的事情他还要绕过齐爱民的话,那他这个县长就当得太窝囊了。 “我问问看。”许国华说。 第三百九十六章 反应 挂了张启明的电话,许国华拨了齐爱民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齐县长,新林乡那个山货的绿色食品认证,走到哪一步了?” 齐爱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许县长,评定材料农业农村局已经递交上去了,之后的事就不归我管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到了哪一步。” 许国华沉默了两秒。 “老齐,全县的生产不是只有烤烟。你作为常务副县长,还是分管农业的,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清晰。 “这是张书记亲自点名的项目。就算你不支持,该做的工作你总该做到位吧。” 齐爱民愣了一下。 先是秦婉音在乡里发难,跟着许国华的大帽子就扣过来了——怎么着,形成统一战线了? 他笑了笑,语气不咸不淡。 “许县长,您这么说话就过了。评定材料交上去之后就是上级机关的事了,我们工作怎么不到位了?难不成您还让我们去市里催?去省里催?” 许国华攥着话筒,指尖微微泛白。 齐爱民总能找到让他无法反驳的理由去搪塞他交代的工作。 这套路,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每次都会被气到。 “老齐,你不催,还不能问问进展?这也是你们农业农村局的成绩!”他的声音大了些,“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今天下班之前,把结果告诉我。” 说罢,许国华挂了电话。 齐爱民盯着话筒看了片刻,心里一阵堵得慌。 他已经感觉到,对手已经连成线了。 挂上电话,他提起话筒,把许国华交代的事布置给农业农村局的局长。 齐爱民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拉开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从最里面掏出那个老式2G手机。 他翻开盖子,按了开机键,等了片刻,屏幕亮起来,幽蓝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 秦婉音有些意外。 她原本以为,就算张启明不亲自表示什么,也会通过李秀英跟自己谈谈。 会议上明确表态反对烤烟政策,公开跟刘治叫板,这不是一个副乡长随便能做出来的事。 张启明只要不傻,就应该看得出这背后的分量。 可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不但张启明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李秀英见了自己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汇报工作的时候正常汇报,布置任务的时候正常布置,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 倒是刘治,明里暗里跟她谈过几次。 话还是那些话——什么都是为了工作、不是针对你个人,烤烟工作已经安排下去了,主要工作还是得围绕烤烟展开。 但秦婉音听得出来,刘治的语气软了几分。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秦婉音也不至于在全乡工作会议上明确表态了。 一个刘治她还没放在眼里,她要的是更高层面的反应。 这天下午,秦婉音正和张广才在办公室里商量山林防火的事。 话没说完,门被敲了两下。 李秀英推门进来,没有坐下,直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秦婉音身上。 “小秦,走。张书记让咱俩过去一趟。” 秦婉音闻言一愣,跟张广才对视了一眼。 张广才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秦婉音把手头上的材料交给张广才,说了句“我去去就来”,就跟李秀英出了门。 秦婉音和李秀英坐在车后座,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子驶出新林乡,窗外的山林一片接一片地往后掠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闷得人有点发困。 沉默了一会儿,李秀英先开了口。 “小秦,你参加工作也有不少年头了吧?” 秦婉音转过头,看了李秀英一眼。 李秀英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没有看她。 “过了今年就八个年头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 “体制内工作这么久,应该也懂得一些工作上的方式方法了。”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闲聊,又像是在点拨,“像上次那样公开顶撞刘乡长,不太像一个在体制内工作了八年的人能干出来的。” 秦婉音没有说话。 “小秦,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秦婉音想了想,很坦然地笑了一下。 “是有了点想法。不过我那不是针对刘乡长,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我来新林乡这么久,始终还是围着烤烟绕来绕去,太被动了。我既然认定了山货这条路,就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山货上,不能老是让烤烟牵着鼻子走。” 李秀英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无奈,有担忧。 “我明白你是为了工作。但是我说的方式方法,不仅是干工作,还有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她终于转过头,看着秦婉音,“就比如这次,你是不是应该先跟我商量商量?就算你不信任我,也可以跟老张商量商量嘛。你直接这样提出来,搞得我们很被动啊。” 秦婉音点了点头。 “李书记,您说得都很对。我也不是不信任您。但是那并不是我事先计划好的,所以没法儿提前跟你们商量。”她迎上李秀英的目光,“而且我觉得,要想干好事,就不能老是瞻前顾后。” 她顿了顿。 “不过请您放心,以后我如果有什么想法,一定提前跟您商量。” 李秀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她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 “嗯。”她说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田野渐渐被楼房取代,县城到了。 车子开进县委大院,在办公楼前停稳。 李秀英联系了张启明的联络员,领着两人上了三楼,敲了张启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 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他抬起头,见两人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有站起来。 “坐。” 李秀英和秦婉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联络员倒了杯水放在两人面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张启明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子。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一边。 “叫你们过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俩。” 他看着李秀英,又看了看秦婉音。 “你们那个新林山青的绿色食品认证,已经通过了。” 李秀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事。 秦婉音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来,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张启明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了表示对你们的支持,我已经通知了宣传部,搞个简单的活动。你们去找王志文部长对接一下,尽量把活动办得漂亮一点。” 李秀英听完,愣了足足两秒。 县委宣传部? 绿色食品认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还没到需要县委宣传部出面的程度。 张启明这是在给她撑场面——不对,是在给秦婉音撑场面。 “张书记,这个——”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张启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我待会儿还有事,得出门一趟,你们马上去找王志文,他在办公室等你们。”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秀英不好再问了。 第三百九十七章 胜利 李秀英站起来,秦婉音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道了谢,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李秀英看了秦婉音一眼。 秦婉音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县委宣传部的办公室在二楼。 王志文见两人进来,招了招手,让她们坐到沙发上,自己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材料,走过来递给李秀英。 “活动基本都安排好了,你们看看。” 李秀英接过来,翻开一看,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县电视台和县融媒体全程报道。 常务副县长齐爱民亲自出席。 农业农村局局长颁发认证书。 县里两家超市和三个单位食堂当场签采购协议。 从媒体到领导到企业,一条龙全包了。 李秀英脑袋有点懵,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王部长,这——这也太隆重了吧?” 王志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上面交代的事,我也没办法”的意思。 “张书记亲自安排的。你们就出个人,到时候上台领个证、签个字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李秀英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王志文已经站起来,准备送客了。 从宣传部办公室出来,李秀英走在前面,秦婉音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下了楼,走到院子里,李秀英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秦婉音。 “你知道这事?” 秦婉音摇了摇头。 “我也是刚知道。” 李秀英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秦婉音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 她的心里是明白的。 这就是张启明给自己的反应。 不是谈话,不是表态,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动作——一个把山货项目推到台前、把齐爱民架到台上的动作。 常务副县长亲自出席颁证仪式,电视台全程报道,采购协议当场签。 齐爱民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得笑着把证书递过来。 他支持不支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出现在那个场合,照片一拍、新闻一播,在老百姓眼里就是“县里支持这个项目”。 张启明的这个反应,远比她想象的要高级得多,也有效得多。 秦婉音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看着县委大院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颁证书那天,齐爱民没有出席。 来的是另一位副县长,他站在台上,照着稿子念了齐爱民的致辞,又转达了对“新林山青”的“勉励”。 秦婉音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齐爱民出不出席,在宣传部的工作记录中、在县电视台和县融媒体的报道中,都会有他的名字。 那张新闻照片里,他的缺席会被写成“因公务未能到场”,致辞还在,勉励还在,态度还在。 这就够了。 不过齐爱民没来,新林乡这边能来的都来了。 李秀英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副书记赵明,手里拿着笔记本,时不时低头记两笔。 刘治站在李秀英右边,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喜怒,但秦婉音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过。 张广才站在后排,两只手背在身后,脚边放着他那个泡着浓茶的保温杯。 秦婉音站在张广才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头发扎了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刘治是没办法才来的。 活动就在乡政府院子里办的,他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着会场,想躲都躲不掉。 有副县长在,有媒体的摄像头对着,他就算一万个不乐意,也不敢在此时表现出来。 活动十点整开始。 孙副县长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念完致辞,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那块绿色食品认证的牌子,双手递给李秀英。 李秀英接过牌子,转了个身,递给了旁边的张广才。张广才接过去,看都没看一眼,直接转手递给了秦婉音。 秦婉音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 那是一块铜制的牌子,不大,分量也不是很重。 金色的字印在绿色的底板上,写着“绿色食品A级产品”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发证机关和有效期。 不知道为什么,秦婉音看着手里这块没什么分量的牌子,只觉得鼻子发酸。 谁能想到,就这么个不起眼的东西,她愣是在乡里和县里折腾了大半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抬起头,冲镜头笑了笑。 闪光灯亮了几下。 接下来是签约环节。 两家超市的代表和三家单位食堂的负责人走上台,跟王雪梅签了采购协议。 王雪梅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站在台上显得有些紧张,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小痕。 但她的腰挺得很直,签完字还跟对方握了握手,动作虽然生硬,但没出差错。 秦婉音站在台下,看着王雪梅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活动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乡里安排了一顿饭,,吃完饭,一行人又恭送县领导和媒体的工作人员离开。 几辆车陆续驶出乡政府大门,拐过路口,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车队一消失,刘治就转身了。 他没有说话,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穿过院子,上了楼梯,连头都没回。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广才端着保温杯,看了一眼刘治办公室的方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秀英站在台阶上,目送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视线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有撤走的桌椅和背景板。 红色的横幅还挂在墙上,写着“新林山青绿色食品认证颁证仪式”几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了秦婉音一眼。 秦婉音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块铜牌。 阳光照在牌子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 两人对视一笑,然后走上楼道,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李秀英没说牌子该挂哪儿,秦婉音就先搬回自己办公室。 这无疑是一次胜利,是她跟张启明心照不宣的一次配合。 这次胜利证明了她是对的,也坚定了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工作的决心。 但同时,她也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想要扳倒齐爱民,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三百九十八章 杀鸡儆猴 这段时间,秦婉音没有主动联系过李澈,李澈给秦婉音打了几次电话,但每次都聊不了几句。 李澈知道,“那堂课”之后,两人的关系肯定会产生一点隔阂,这很正常,毕竟那样赤裸裸的现实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得了的。 不过他相信,以他这两年对秦婉音的了解,她能过得了这一关。 只是,这需要时间。 忙完沈万荣的事情之后,李澈这段时间的工作几乎都在党校里。 评比制度实施两个多月,党校的变化,肉眼可见。 大部分教授都规矩了起来。 教案更新了的,课堂增加案例的,课后主动找学员征求意见的——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渐渐成了常态。 食堂里的议论从“凭什么评我”变成了“这周你加了几分”。 会议室里的争吵从“这个制度不合理”变成了“那个标准怎么理解”。 但顾教授是个例外。 他跟李澈的对抗,从评比制度落地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先是当众辱骂,后是串联其他教授抵制,再后来是装病请假、消极怠工。 李澈找他谈过三次,但是没有一次谈出结果。 “你在党校教了几十年”这句话,顾教授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 李澈没有把他怎么样。 他只是按照制度,该评分评分,该计旷工计旷工。 两个多月下来,顾教授的四项评分——出勤、课堂效果、学员反馈、教案更新——有三项排在末位。 出勤一栏,他这两个月请了十几次假。 课堂效果一栏,学员评分勉强及格。 教案更新一栏,是零分——因为他这学期用的教案,跟上学期、上上学期、甚至上上学期的,几乎一模一样。 最让李澈不能忍的,不是评分本身,而是顾教授在党校内的“示范效应”。 顾教授资历老,学生多,又是反抗改革最积极的。 一些年轻一点的教员还不敢太造次,但是几个年纪比较大的就把顾教授当成了偶像。 在顾教授的影响下,还有不少人同样在暗地里对抗着李澈。 几个原本已经准备配合的教授,听了顾教授的话,又开始观望了。 李澈知道,如果这股风不刹住,改革就完了。 他把顾教授这两个多月的所有记录翻了一遍,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他去了顾教授的办公室。 他准备最后再找顾教授聊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顾教授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见李澈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科长,又来了?这次想谈什么?” 李澈把文件夹放在顾教授桌上,没有坐下。 “顾教授,我最后一次通知您——您的评分已经连续两个多月垫底,请假次数超标,课堂效果不合格,还在公开场合散布不利于改革的言论。如果您再不整改,我将建议暂停您的授课资格。” 顾教授慢慢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慌张,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看了李澈两秒,忽然笑了。 “就凭你?”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屑,“停我的课?” 李澈没有说话。 “李澈,不是我小瞧你,”顾教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有本事你去停啊。如果你能停掉我的课,我顾字倒过来写。”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副科长,有多大的能耐。” 李澈站在那里,看着顾教授悠闲地喝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再说什么。 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顾教授的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轻笑,轻得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孩。 李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翻开文件夹,在“关于建议暂停顾某某教授授课资格的报告”下面,开始写正文。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拿着它去找向前。 见到向前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 他抬起头看见李澈,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向科长,有份报告需要您签一下。” 李澈把报告放在向前的桌上。 向前拿起来,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李澈,你疯了吧?” 李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暂停顾教授授课资格?你算老几?你在党校才待了几天?顾教授在党校教了几十年,省里市里多少领导听过他的课?你一个副科长,你说停就停?”向前的手指戳着报告封面,一下一下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罗部给你撑腰你就无法无天了?” 李澈把报告往前推了推。 “向科长,顾教授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党校的正常秩序。如果不处理,改革没法推进。” “改革?你那个改革就是瞎折腾!”向前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我告诉你李澈,你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不管,但你别想动顾教授。这个报告我不签,你拿回去。” 李澈看着向前,向前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退让。 “向科长,程序上您需要签个字,我才能往上报。” “程序?”向前冷笑了一声,“你跟我讲程序?那我告诉你,程序上我有权不签。我不签,你哪儿都报不上去。” 李澈沉默了两秒,弯下腰,把报告从桌上拿起来。 李澈没有回头。 他料向前会反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就好像他和顾教授之间有什么一样。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着报告,上了楼,去找周自强。 周自强是分管副部长,向前的直接上级。 按照程序,如果向前不签字,李澈可以直接找周自强汇报。 但这样做的后果他清楚——越过直属领导往上递材料,在体制内是大忌。 向前本来就跟他不对付,这一下只会恨得更深。 但他无所谓! 周自强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李澈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李澈?有事?” 李澈把报告递过去,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向前不签字的事,只说这份报告需要分管领导审批。 周自强接过报告,翻开看了看。 他看得比向前仔细,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一下眉头。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 “李澈,”周自强的语气比向前缓和得多,但话里的意思,跟向前没什么区别,“顾教授这个人,资格老,贡献大。他虽然有些做法不太妥当,但还没到暂停授课资格的地步。你再考虑考虑,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李澈把这两个多月的情况又说了一遍,把顾教授那句“有本事你去停”也原封不动地转述了。 “周部长,我不是针对顾教授个人。是制度在运转,他的行为已经触碰了底线。如果不处理,那这个制度就是一纸空文。他说这种话,就是赌我们不敢动他。今天不动他,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顾教授。改革还怎么搞?” 第三百九十九章 改革的意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区长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章 初见成效 罗志斌签了字的申请报告,终于到了李澈手里。 他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看了一眼罗志斌的表情。 罗志斌没有看他,低着头翻桌上的文件,像是把报告递出去这件事不值一提。 但李澈知道,这张纸上的“同意”两个字,不是罗志斌的意思。 或者说,不仅仅是罗志斌的意思。 一个副处级的组织部部长,顶着那么多电话的压力,拖了这么久,忽然就签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李澈没有问。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夹里,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干教科路上,走廊里很安静。 办公室的门开着,向前正坐在里面看手机。 李澈本来可以直接回自己的办公桌,但他忽然嘴角一翘,拐了个弯,朝向前走过去。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那份报告,递到向前面前。 “向科长,我的报告罗部已经批了。您看看,我该怎样发布出去?” 向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报告上。 罗志斌的批示就在第一页的右下角,“同意”两个字写得很大,笔锋很重,像是怕人看不清。 向前的上身立马绷直了。 他拿起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澈真的绕过他把报告递上去了。 更没有想到周自强那边都没能压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区里支持李澈的改革,但他认为,区里不可能在顾教授身上动手。 就算真的要杀鸡儆猴,也会选一个不那么紧要的人。 顾教授资历深、关系广,动他成本太高。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敢去撺掇顾教授,而不敢去撺掇别人的原因。 可眼前的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建议暂停顾逸轩授课资格”,下面“同意”。 向前这下是真慌了。 当初是他去顾教授办公室煽风点火的。 非暴力不合作、让他跟李澈对着干、说他关系硬不怕——这些话,顾教授如果急了眼,全抖出来,以李澈这么较真的风格,自己就完了。 李澈站在他面前,等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向科长,您看我该怎么发布下去?” 向前回过神来,把报告推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报告是你打的,你想怎么发布就怎么发布,我没意见。” 李澈笑了笑。 “那好。我打算大篇幅发一个通告,以干教科的名义,暂停顾教授两个月的授课资格。暂停期间,顾教授不得使用党校办公室以及其他公共设施。您看这样行不行?” “你看着办。”向前的语气很平,但李澈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着手机屏幕,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电话。 李澈拿回报告,不再理会向前,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他把罗志斌签了字的报告复印了一份。 原件贴在了区委院子的公示栏里,复印件送到了党校那边,连同通告一起,贴在了党校教学楼门口的公示栏。 通告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李澈就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 先是组织部内部,然后是其他办公室。 这些人当着他的面没说什么,但眼神里分明写着——看你怎么收场。 跟着,电话就响了。 先是向前那边的。 然后李澈自己的电话也开始响了。 连马建华都打来了电话。 李澈没有多解释,说了声“谢谢马局关心”,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一暗。 电话还在打进来,他没有再接。 他知道,这些电话只是冰山一角。 他这边都这样了,周自强那边、罗志斌那边,恐怕更热闹。 甚至梁福成,这时候大概也在不停地接电话。 这个顾教授,果真不简单! 但让李澈欣慰的是,这期间,除了周自强跟他说过两次之外,罗志斌从来没找过他。一次都没有。 这说明罗志斌即便顶着那些电话的压力,也支持自己的决定。 李澈注意到,向前的态度也在变化。 一开始,向前的电话响个不停。 他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会刻意放大,像是在宣告什么——“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是李澈打的报告”“我可没签字,罗部自己批的”“你们找我没用,找李澈去”。 李澈听见这些话,没有出去理论,也没有生气。 过了两天,向前的电话渐渐少了。 他接电话的语气也从一开始的“幸灾乐祸”变成了“不耐烦”,再到后来,变成了“无话可说”。 有几次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澈明白,向前的态度之所以变了,是因为部里没有任何改变主意的迹象。 通告还贴在那里,顾教授的办公室钥匙已经收了,他的课表被换了下来,空出来的课时分给了其他几位年轻教授。 一切照常运转! 党校的课还在上,学员还在听课,没有人因为顾教授的离开而闹事,也没有人敢再公开对抗改革。 杀鸡儆猴的作用,初见成效! 隔了两天,李澈去了趟党校。 教学楼门口的公示栏里,他的那份通告还贴在那里,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几个教授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看见他走过来,停止了交谈,目光跟随着他移动,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跟他说话。 李澈没有在意。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通告贴出去快一周了,该发酵的已经发酵了,该消化的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把工作安排下去后,他回到组织部去找向前。 向前正在看文件,见李澈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了。 “向科长,我想去看看顾教授。” 向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个时候知道装好人了?还是你想去顾教授家落井下石啊?” 李澈摇了摇头。 “向科长,停掉顾教授的授课资格是工作。这并不代表我不尊重顾教授。工作之外,去看看他,我觉得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 “您如果去的话,咱们就一起去。不去的话,我和方敏去。” 向前看了一眼方敏的座位。 方敏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向前的脑子里转了转。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顾逸轩在气头上把自己当初撺掇他的事说出来。 万一李澈跟顾逸轩单独聊的时候,顾逸轩一时嘴快,什么都说了,那他就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去!当然去!你都不怕顾教授把你赶出来,我还能怕?” 第四百零一章 自视甚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区长老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零二章 逼宫 再一次,三个人都张大了嘴。 尤其是顾逸轩。 他看着正诚恳地望着自己的李澈,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来道歉的。 他是来逼宫的! 这样一个三十出头的人,这份远见,这份胆识,还有这份狠劲儿—— 顾逸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张扬,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着。 厨房里的老伴儿又探出头来,看见顾逸轩在笑,愣了一下,缩回去继续择菜了。 笑声收了。 顾逸轩擦了擦眼角,像是笑出了眼泪。 他认真地看着李澈,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防备,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来求我?还是来逼我?” 李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无奈,不像是装的。 “您可以理解成——我求您。” 顾逸轩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李澈摇了摇头。 “没有。甚至您还会被当成党校的笑话。”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顾逸轩最在乎的地方。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他想发火,想像以前那样拍桌子骂人,但他骂不出来。 他知道,李澈说的是对的。 顾逸轩的手攥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向前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目光在顾逸轩和李澈之间来回游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听出了李澈的意思——李澈是在要顾逸轩一个态度的。 什么态度? 他不敢往下想。 方敏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看了李澈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个共事了快一年的年轻人,有些可怕。 “如果我不答应呢?”顾逸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澈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情。 “这是必然的结果。您如果不答应,无非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 顾逸轩低下了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他在党校教了几十年。 他的学生遍布全省,他的教案被当作范本,他的课堂座无虚席,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敬地叫他一声“顾教授!” 现在,李澈告诉他他走到头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 他当然不甘心! 可是正如李澈所说,他如果继续挣扎,除了拖延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展现出来的恐怖的决断力和难以想象的远见,已经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能对付得了的了。 再拖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结局不会变。 他拖得越久,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况且,李澈说得很对,改革是需要牺牲的。 只不过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次牺牲的会是自己。 李澈在告诉他,牺牲他一个人,可以换来整个党校的蜕变。 这让他想到了那些名垂千古的历史英雄——董存瑞、黄继光等等。 不同的是,这些人的牺牲得到了永世英名,而自己,大有可能只是一个笑话。 值得吗? 如果从国家改革的整体进程来看,绝对值得! 而且只是牺牲自己一个人,这么小的代价,他简直要为李澈喝彩! 可是自己呢? 没有人说话。 向前看了一眼方敏,方敏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相信李澈敢这么做、做得这么绝,更不敢相信顾逸轩竟然在认真考虑。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方敏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太大了,长到向前开始出汗。 顾逸轩终于抬起头。 他没有看李澈,而是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我当知青的时候,在陕北待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时候穷,吃不饱饭。村里有个老支书,大字不识几个他。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的就该让着小的,老的吃饱了混日子,小的吃饱了才是奔日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然后他收起笑容,脸上带着一丝决绝,抬起手冲李澈扬了扬。 “你们走吧。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李澈松了口气,首先站起来,又冲顾逸轩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时间更长。 “我替党校感谢您。”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方敏赶紧站起来,提着东西跟上去。 向前也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逸轩一眼。 顾逸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向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李澈听见身后传来顾逸轩的声音。 “小李。” 三人停下来,回过头。 顾逸轩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 他看了李澈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你说过一句话——牺牲者的功劳,有时候比决策者还大。” 李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 顾逸轩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但始终没有说出话来,随后又冲三人扬了扬手。 李澈等了两秒,转身走了出去。 ...... 一个星期后,党校收到了一份辞呈。 顾逸轩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都花了力气。 李澈拿着那份辞呈,站在罗志斌办公室的窗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轻松。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顾逸轩家里,老人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个老教授对过去几十年的告别,也许是一个老人对自己的最后一点认可。 李澈把辞呈放在罗志斌桌上,罗志斌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字眼,又不可置信地看向李澈。 李澈没有解释,只是冲罗志斌笑了笑,就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冬天的阳光被那层厚厚的云挡在天外。 终于,一缕阳光穿透了云层,在远处洒下一片金光。 第四百零三章 有备而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我的区长老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零四章 只是开始 不等李澈开口,郑国涛自己开始“猜”了。 “根据你的说法,加进去的三条条款里,第一条扩大枫香山投资,第三条成立扶持创业基金,都说得过去。但是第二条——沈天赐公司生产的半导体优先优惠供应我们工业园——这一条,我总觉得有些突兀。” 他看了李澈一眼,李澈面无表情。 “我问了马建华,你给他的说法是沈天赐在贵州开的公司是做半导体的。本来,做半导体的公司给我们工业园优惠供货没什么问题,沈天赐是沈万荣的儿子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这个条件,掺在这三条条款里,我就是觉得突兀。”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我找人查了一下,让我查出来一个问题。” 郑国涛转过头,看着李澈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跟马建华说了沈天赐的公司是做半导体的,但是你没说——沈天赐做半导体的公司只是下游。他还有一个科创公司,是做半导体原材料提取的。主要提取镓。” 李澈苦笑了一声。 他在跟招商局接触的时候,特意隐去了“镓”这个字眼,就是怕节外生枝。 却没想到,郑国涛还是查到了。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自己并不是什么聪明透顶的人,自己能查出来的东西,别人为什么查不出来? 要怪就只能怪沈万荣这件事疑点太多,早晚会有人查出来。 不是自己,就是别人。 李澈看向郑国涛。 “您继续说。” 郑国涛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我暂时只查到这里。沈万荣的身份很特殊,如果我的人继续往下查,会引起非议。搞不好会让沈万荣答应下来的条款泡汤。” 他看着李澈。 “李澈,你能告诉我,沈天赐这家公司到底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里,李澈松了口气。 郑国涛的方向对了,但还没有查出真相。 他以为自己是拿住了沈天赐的把柄。 李澈沉默了两秒。 “区长,我真的答应沈万荣不说出来了。所以我不能说。就算您要给我处分,我也不能说。” 郑国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李澈继续说,“您的方向是对的。我还可以告诉您,您只管放心往下查,沈万荣不会跑。不过在您查出真相之前,我建议最好先别声张。” 郑国涛问:“为什么?” 李澈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带着一点邪气的笑容。 “利益最大化啊。您查出来了,就拿到沈万荣的把柄了。” 郑国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所以——沈天赐的公司才是沈万荣的死穴。” 李澈笑道:“这是您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郑国涛没有接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路灯上。 橘黄色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在他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没有再问,李澈也没有再说。 车子开进了李澈住的小区,在楼下停稳。 李澈拉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正要下车,身后传来郑国涛的声音。 “李澈。” 李澈回过头。 郑国涛坐在后座,没有动。他看着李澈,表情认真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个聪明人。但我希望,你的聪明一直用在正途上。” 李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的,区长。” ...... 罗志斌拿到那份辞呈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顾逸轩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不像是在赌气,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平静。 罗志斌把辞呈放进文件夹,站起来就朝梁福成办公室走去。 梁福成拿起那份辞呈,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移回第一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一下,响一下,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里。 罗志斌站在桌前,忍不住开了口。 “梁书记,要不要去劝一劝?顾教授是党校的门面,是珍贵的资源,怎么能就这么让他辞职呢?这要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把顾教授怎么样了呢!” 梁福成把辞呈放下,没有看罗志斌,目光落在窗外。 “先别急,”梁福成说,“也许这是最好的结果。” 罗志斌愣住了。 “梁书记,我不明白。顾教授虽然跟李澈有过节,但他是老同志,是功臣。他要是走了,外面的人怎么想?我们区委连一个老教授都容不下?” 梁福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罗志斌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梁福成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吩咐下面人把手续办齐。完了我们俩去看望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罗志斌。 “还有,不要怪李澈。我估计这件事传开后,李澈受到的压力不会小。这是很关键的时刻,咱们俩不能动摇他的决心。” 罗志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梁福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问就是不懂事了。 “我明白了,梁书记。”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辞呈,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辞呈。 顾逸轩的名字安静地躺在纸上,像是睡着了。 他想不通梁福成的话。 顾教授辞职,怎么就成了“最好的结果”? 但老板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 顾逸轩辞职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 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扩散到整个区委院子。 除了组织部的几个人,没人知道顾逸轩具体是什么原因辞职的。 但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一件事——是李澈的改革,逼着他辞职的。 那几个知情人不会到处说,大部分人也不关心细节。他们只需要一个结论,一个能放在饭桌上聊、能在走廊里传的结论。 于是,事情就被四舍五入成“李澈把顾教授逼走了。” 这句话像一阵风,刮过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走廊,每一次茶水间的闲聊。 有人说得直白,有人说得含蓄,有人说得义愤填膺,有人说得幸灾乐祸。 但不管怎么说的,意思都一样。 顾逸轩的级别不高,但他资历老。 在区委院子里,连梁福成见了他都得弯弯腰,恭恭敬敬喊一声“顾教授”。 这样一个老资历的教授,被一个副科长给逼走了。 一时间,李澈成了院子里的名人。 人人见了他都退后两步,打招呼的语气变了,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叫他“李科”的人,现在叫他“李科”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 以前跟他开玩笑的人,现在见了面连笑都笑不自然。 就连向前都不敢直视李澈的眼睛了。 李澈也懒得解释。 他知道,这种时候,解释越多,麻烦越多。 而且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梁福成让他两年把一线气象换一换。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必须有一定的震慑。 而顾逸轩,仅仅只是开始。 第四百零五章 纯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区长老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百零六章 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我的区长老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