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第1章 魂穿王满银 人只有快死亡的时候才能明白,人生其实就是一场骗局。 最主要任务,根本不是买车买房,也不是及时行乐,而是不要背负那么多的责任!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我们和一只蚂蚁瓢虫没有任何区别。 当你走到生命的尾生,回首过去,你就会明白,我们追求的一切都不重要。 功名利禄终将变为尘土,恩怨情仇也将随风飘散! 我们在这世间,最真实的需要,不过就是内心的感受而已!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即便结果不尽人意,但过程一定要精彩! 这个道理直到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人到中年的王满才明白。 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妻子,儿女的心中是没有悲伤的,只有失去血包的愤怒,毕竞年入二十万的市农科所所长职务,能让他们光鲜亮丽,因为他们觉得他这么多年的任劳任怨是理所当然。 隐约间听见妻子和肇事方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冷漠。 哎!拼命对别人好之前,先好好爱自己,你得把自己当回事,才不会这么辛苦…。 这一世,他太累了…,希望来世…! 1970 年,春夜,罐子村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在村子东头的一个沟渠里,躺着一个人,看样子是摔晕过去了。 沟渠边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窥探着这个不省人事的人。 良久,那人终于呻吟一声,悠悠醒来,嘴里喃喃着:“我又投胎了…,我是谁…,我是王满,还是王满银。” 一声长长叹息,那人坐了起来,靠在沟渠土壁边,眼神有些茫然,慢慢消化着两股灵魂的交融。 王满是魂穿过来的,年过四十的他在 2025 年刚过完年,身为湘省省会沙市农科所所长的他,在主持完所内收心宴会后,骑着他的小电驴往家赶。(真可悲,堂堂的大所长,只能骑小电驴) 哪晓得,深夜里一辆狂飙的渣土车,“哐当”一下就把他撞进了医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儿。 他这一世的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附身的这人是《平凡的世界》里有名的“懒汉,逛鬼”,和他同姓,名差一字的“二流子”王满银。 王满银的老祖曾当过“拔贡”,在这一带也算有点名望。可到了他祖父手里,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把一点家业全给抽光了。 他父亲更是成了前后村镇有名的“二流子”。 1947 年,母亲在躲避战乱的山崖窖里生下了他。 父亲呢,第二年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劳作,把他抚养到 19 岁。可 1966 年,母亲也病故了,从此,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年,社会乱得像一锅粥,风一吹,到处都不得安宁。 王满银心里倒觉得高兴,这世界乱成这样,他正好浑水摸鱼。 他参加了县里一派的武斗队,可没承想第一次战斗,就被另一队给俘虏了。 嘿,他倒也没觉得啥,又加入了俘虏他的这一队,转身就去打原来的那一队。反正对他来说,哪边都一样,只要有好吃好喝的就行。 可打第二仗的时候,死了人呐!这一下,王满银害怕了,脸色煞白,把枪一丢,撒腿就跑回了罐子村。 回到村里,他又不想种地,觉得那活儿太累人,他可不想当庄稼汉。 脑瓜子一转,嘿,做起了各武斗队的小生意,他知道武斗队的行踪。凭着不要脸的性格,这几年下来,还真让他混得满嘴流油,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不知哪天,他躺在自己冰凉的土炕上,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备感寂寞。 他寻思着,该娶个老婆了。于是,心里把前后各村未嫁的女子一个个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双水村孙玉厚的大女子孙兰花。 为啥选兰花呢?兰花长得漂亮,身体又壮实,一看就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王满银心动了。 他也不找媒人,自个儿就开始行动起来。罐子村和双水村就几里路,他有事没事就在两村之间跑个不停。 起先,每到黄昏,他就在双水村头的小路边等着,只要瞧见出山回来的兰花,就没话找话地跟人家骚情一通,还时不时递个头绳,或者塞个玉米饼、糖果啥的。 可怜的兰花,家里穷得叮当响,常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她瞅见这个穿戴整洁,脸洗得白净的青年,热心地跟她说着那些叫人耳热心慌的话,都不知道该咋应对,脸涨得通红。 也就是今天傍晚,王满银瞧出兰花对他有了好感。 在双水村的后河湾里,他瞅准时机,一下子抱住了兰花,把她狠狠亲了一顿,又把新买的衣服塞到兰花手里。 兰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哭得稀里哗啦。 她心里既害怕,又感激眼前这个男人。平时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她整天在田间山里家里忙得脚不沾地,累得晚上一倒头就睡着,哪顾得上这种事。就算有人来家里说媒,她也害羞得躲开去。 可现在,罐子村这个胆大的,叫王满银的白净后生,一下子就把她沉睡的少女感情给唤醒了,让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抽抽搭搭地对王满银说:“这衣服我现在不敢拿回家,你先拿回去,让我给家里大人把这事说了再决定…” 分开后,王满银兴奋得找不着北,一路哼着小曲儿。 他回想起亲到兰花那柔软的嘴唇,又拥抱了她丰腴的身躯,还得到了兰花的应承,觉得一切都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他晕晕乎乎地往自家走,哪成想,分神间,在罐子村的一处沟渠上一脚踩空,“扑通”一声就摔了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2025 年的王满,代替了 1970 年的王满银。 王满银(现在是王满的灵魂)坐在沟渠里,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着自己在 前世的日子,985毕业,一路奋斗,虽说当了个农科所所长,年入二十万,可那又咋样呢? 身心俱疲,穿着便宜的衣服,过着憋屈的生活,睁开眼就是一地鸡毛的生活,老婆嫌弃,儿女敌视。 有时和朋友聊天,朋友也常常感叹,我这辈子,没想过要活很久,把养我的人养老,把我养的人养大,至于自己嘛,哎…,就交给时间吧。哎,这世道…。 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妻子和儿女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悲伤,只有失去血包(经济来源)的愤怒。 这么多年,他任劳任怨,一心为这个家,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再看看现在,成了这个“二流子”王满银,虽说名声不咋地,可这生活似乎又是另一种样子。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粗布脏衣,跟以前穿的西装革履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顺着沟渠边的小路往村子里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一边走,一边寻思着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乘凉的老汉,其中一个瞧见他,打趣道:“满银,今儿个咋这晚才回来,是不是又去双水村找兰花妹子啦?” 王满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应道:“伯,您可别打趣我了。”说完,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那间破旧窑洞,他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 他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摇曳,照着简陋的家具和土炕。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王满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 2025 年的家和工作,一会儿是 1970 年这罐子村的人和事儿。 他知道,自己得好好想想,往后该咋走这人生的路…… 第2章 我是来享受躺平人生的 春夜的寒意还带着酷意,冷风从那破得七零八落的门窗呼呼地灌进窑洞,吹得那如豆粒般大小的油灯火苗儿忽明忽暗,光影在窑洞壁上晃来晃去。 王满银伸手从挂在洞壁的竹箩里掏出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就着水缸里舀出的凉水,一口馍一口水地往肚里填,实在是饿的狠了,这一切带着本身的习惯使然,一切随意又理所应当。 填饱肚子后,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把油灯吹灭,摸索着爬上了土炕,将那又硬又黑、满是补丁的棉被往身上一拉,好歹把自己裹了起来。 太疲惫,卫生啥的也顾不上,身上还痒痒的很,该死的王满银,就这么不讲卫生。 躺在这凉硬的土炕上,身子骨难受得紧。不过还好,这副常年劳作的身板儿还能勉强扛得住,就是心里头实在有些不适应。 他浑身酸痛,好几处地方擦破了皮,后脑勺子那儿还肿起个老大的鼓包,估计就是这玩意儿,才让他稀里糊涂地魂穿过来了。 除了疼,身上还痒得钻心,他下意识地伸手到腋下一抓,嘿,还真给他抓到个芝麻粒儿大的虱子,熟练地用大拇指指甲一挤,“咯嘣”一声脆响,那虱子就没了命。 就这么一挤,他的思绪飘远了。 《平凡的世界》这本书,他念书那会就看过,还和要好的同学朋友凑一块儿讨论过里头的人物。 什么“十年一遇孙兰花,百年一遇田润叶,千年一遇田晓霞,万年一遇贺秀莲。 生子当如孙少安,娶妻当娶贺秀莲,嫁人当嫁李向前,相爱当爱田哓霞,做人当做孙少平”, 这些话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他的心境大不一样了,想法也跟着变了。 上辈子他就跟孙少安似的,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兴许老天爷看他可怜,才把他弄到王满银这副身子里。让他享受躺平人生…。 要说以前那个王满银,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摆烂货,压根儿不在乎旁人咋看他。 他觉得自己咋样,跟别人有啥相干?能躺着绝不站着,在他眼里,责任是啥东西? 只知道别人得对他负责,整个儿就像个破罐子,破摔到底。 当然咯,现在这王满银换了芯儿,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没出息,但也不想像上辈子那样拼死拼活了。 就平平淡淡地过,随波逐流,他觉得这样挺好,说不定这就是命运给他的特殊礼物呢。 说到这,他又想起跟着灵魂一块儿穿过来的那个一立方大小的随身储物空间。 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可好处不少,最实用的就是能放东西。他心里琢磨着,老天爷莫不是要让他继续干那投机倒把的营生? 但这年代,这事儿到底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不过这随身空间肯定是个宝贝。 他魂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巧得不能再巧,刚好是和孙兰花定情那会儿。 他心里清楚,在原来的故事里,兰花跟她爹孙玉厚说要嫁给罐子村的王满银时,孙玉厚气得直跺脚,跳起来就把兰花大骂了一顿,死活不同意她跟这个“逛鬼二流子”成亲。 平时温顺得像只小羊羔的孙兰花,这次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异常倔强。她哭着跟她爹顶嘴: “爹,我就是死,也得死在王满银家的门上!” 孙玉厚一听这话,气得脸通红,伸手就要打她。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已经十七岁、成了家里顶梁柱的孙少安赶紧伸手拦住他爹,着急地劝道: “爹,您先消消气,别急着动手。这事儿咱得从长计议,先好好打听打听王满银这小子到底咋样。 现在咱听到的都是些风言风语,不一定靠谱。再说了,咱也得信姐姐的眼光,尊重姐姐的选择不是?” 孙玉厚被儿子这么一劝,气得直喘气,可又拗不过子女,最后只能抱着脑袋,蹲在房檐下,长叹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大女儿要嫁给这个不靠谱的王满银的现实。 孙兰花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女子,王满银又回忆起今天傍晚骚情兰花的事,那姑娘的手糙得像砂纸,脸蛋红的像苹果眼睛汪得像清泉,勤劳能干更是出了名的,是个地地道道的传统农村俊俏女子。 “造孽啊”他搓着脸,原着中,孙兰花嫁给王满银,那可真是一场悲剧。男人整天不着家,她一个人拉扯着俩孩子,吃糠咽菜……。 不过现在不一样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转了,王满银暗暗下定决心,可不能再辜负了兰花这么好的女子。 王满银在炕上翻了个身,眼睛盯着窑洞顶,在心里默默琢磨着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声时不时传进来,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独有的故事…… 天刚蒙蒙亮,王满银就被冻醒了。窑洞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鬼地方...他嘟囔着,搓了搓胳膊上冻出的鸡皮疙瘩。2025年的暖气空调恍如隔世,现在连个热炕头都是奢望。这单身汉的日子过的真是稀惶。 外头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王满银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棉袄往身上一披,光脚踩在土地上,冰凉刺骨。 他龇牙咧嘴地蹦了两下,赶紧找那双露脚趾头的布鞋。 得弄双棉鞋...他自言自语,忽然愣住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自然而然地说了陕北土话,连口音都一模一样。 窑洞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和糊满麻纸,以前的王满银可是破了就糊一张,层层叠叠,基本挡住光线,也只有几个破洞透进来一丝亮光。 王满银摸到窗台边的火柴,地划亮,点燃了煤油灯。他可不适应这昏暗的环境。 昏黄的光线慢慢晕开,照出满屋狼藉——炕上的被褥黑得发亮,地上散落着玉米芯和花生壳,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第3章 不能再这么荡了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王满银忍不住骂出声。他上辈子好歹是个农科所所长,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哪见过这场面。 肚子叫了一声,他想起昨晚就啃了两个玉米馍。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头结着层黑乎乎的锅巴,几只蚂蚁正在上面爬来爬去。王满银一阵反胃,把锅盖扔了回去。 先得收拾干净...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这身体虽然瘦,但比前世那个被酒精肝和高血压折磨的中年身体强多了。 想先洗漱一番,掀开灶台边水缸的盖子一看,缸里只剩个底儿,飘着几片枯叶。 “哎,先去打水”王满银拎起水桶往外走,一开门,冷风夹着黄土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其实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在自家院子里挖一口水窖,用来收集雨水,以备家用,但他家没有,只得去井里挑水。 在离他家不远处就能看见东拉河流过,这河属于季节性河流,经常干旱断流,水也浑浊不清,离河岸不远处打了口水井。 井台边已经有三四个婆姨在打水,看见王满银这个点出来,都瞪大了眼。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扎蓝头巾的妇女撇撇嘴,王逛鬼也晓得早起? 王满银没搭腔,默默排队。轮到他时,麻利地把桶扔进井里,一声,手腕一抖,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这手打水的功夫倒是原主留下的本事。 回窑洞的路上,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起哄:王满银,王满银,懒汉起床去打水! 其中一个流鼻涕的小子胆子最大,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儿,然后捏着鼻子夸张地后退:臭死啦! 去去去!王满银作势要踢,孩子们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回到窑洞,他把水倒进缸里,如此跑了三四趟才将水缸挑满,累得他眼冒金星,也让村民们哈哈大笑,嚷嚷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有三急,他小跑着到露天旱厕蹲了会,不说那冲鼻的臭味,光是拿小木棍刮屁股让他隔应半天。 旱厕在窑洞外院子边缘处,用土墙和篱笆简单围了个一米来高的挡墙。内部挖深坑,依靠自然发酵处理粪便。 这农家肥可是好肥料,村里会派人定期来清理,只是这如厕环境,让他忍受不了。 他得想办法解决,这旱厕也太简陋了,缺乏清洁和遮挡,卫生条件差,尤其夏天更是蛆虫满坑爬…。 回到家中,又从挂箩里取出一个二合面馍,干吃一个,先填一下肚子再说。 然后开始干活,找了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拿了个快递盆盛水,然后蘸水开始擦炕。黑乎乎的泥水顺着炕沿往下流,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木头颜色。 被褥拆开来,虱子乱爬,他干脆卷起来扔到院里,打算晾晒一天再说。 收拾到灶台时,在墙缝里摸出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票子,数了数有二百三十七块六毛,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这在1970年的陕北农村绝对算笔巨款,难怪原主能当逛鬼——投机倒把确实来钱快。 粮食缸见了底,只剩小半袋玉米面和一把白面,墙角堆着几个蔫巴巴的土豆和萝卜。王满银挠挠头,这光景撑不了几天。 正发愁呢,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补丁棉袄的中年汉子站在院门口,满脸惊奇地看着晾在绳子上的被褥。 王满银,你这是...转性了?来人是生产队长王满江,手里提着旱烟袋,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满银拍拍手上的灰:屋里太脏,收拾收拾。 王满江笑了两声,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咋,准备娶媳妇了?听说你一直在骚情双水村后孙家...大女子… 老大不小了,总得对得起祖宗吧。王满银不置可否,继续扫地,尘土飞扬。 要我说,你就该老老实实回生产队上工。王满江吐了口痰,整天游手好闲像什么话!年底分粮你又该哭爹喊娘了。 王满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王大队长,我这身子骨您也知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可干不了重活,我也想回队里挣工分,再这么荡,有那家女子肯嫁给我。” 王满银露出愁容“以前没爹没妈管着,打流惯了,附近几个队,甚至公社里,我的名声也臭不可闻,现在我可得洗心革面…” 又嘿嘿笑了两声“队长,队上有啥轻省活计没有?工分少点就少点,能挽回形象就行…。 王满江气得胡子直翘,你个二流子还想挑肥拣瘦?队里那有轻省活计,你个大老爷们总不至于和娘们儿抢活吧,你要改,就态度端正,你看看村里哪个后生像你... 正骂着,王满江突然又想到什么,凑近王满银压低声音:哎,话说你在外面跑得多,见识广。最近公社要求各大队搞副业增收,你有啥门路没有?当然要求是合法的… 他也是灵机一闪,队里可不缺一个劳力,缺的是收入,合理合法的那种,现在各村副业算是正大光明一种。 王满银也是一愣,沉思起来。上辈子农科所的经验在脑子里闪过——陕北适合种什么?养什么?但眼下这光景,搞集体副业... 让我想想。他含糊道,过两天给您回话。 王满江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远处传来上工的钟声,当当当响彻全村。 王满银回到窑洞,关上门,心念一动,试着把铁盒子往随身空间里放。 铁盒子瞬间从手中消失,出现在一立方米的虚无空间里,稳稳当当。他又试着取出来,铁盒子又回到手心。 好东西!他咧嘴笑了。这要是在外头投机倒把,简直是最佳走私工具。但想到孙兰花那双粗糙的手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犹豫了。 灶台收拾干净后,他舀了瓢水洗脸。没有镜子,只能就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虽然瘦削但轮廓分明,眼睛贼亮。 比起前世那个秃顶发福的中年所长,这卖相确实强多了。 得弄套洗漱用品...还有被褥…生活用品…,要不然,真待不可惯。 他嘀咕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空间里取出铁盒子,仔细点着线票,盘算着要买那些东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今天正好是石圪节公社的集日。 出门前,他特意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褂子,对着水缸理了理头发。 太阳已斜照进院里,经过坪里晾晒的被褥时,几只虱子正慌不择路地逃跑,他顺手捏死两个。 村口几个社员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见王满银这身打扮,都挤眉弄眼:哟,王逛鬼这是要去相媳妇啊? 王满银没理会,大步流星往石圪节方向走去。 黄土高原的朝阳刚刚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山峁上,放羊老汉的信天游飘了过来: 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老祖宗留下个人爱人... 他跟着哼了两声,脚步轻快起来。这条路,是通往石圪节集市的,也是通往双水村的。 孙兰花那双带着老茧的手,还有红扑扑的脸蛋,在他眼前晃啊晃。 第4章 石圪节公社 王满银沿着东拉河一直往上游走,脚下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在村口还遇到背着枪的村民兵,心里感叹,这么严防死守,怪不得胆小怕事的村民提起投机倒把就心惊胆颤的。 沿路时不时也碰到些肩挑手提的庄稼汉和大姑娘小媳妇往公社去,如果是熟人,都闲话几句。 约莫走了五六里地,又经过一座横跨在东拉河上的小石桥,便到了石圪节公社。 公社里有一条约摸五十米长的破烂街道。 在进公社街道前,能瞧见石矻节中学。 王满银瞧见这学校,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学校里隐隐传来读书声,让他不禁想起前身也曾在这读完了初中,也算是罐子村的文化人,可惜…。 这中学也就四五间教室,是两排石窑洞。 窑洞下面是个小土操场,安着一副破烂的篮球架,四周连个围墙栅栏都没有,从外头看里头,那是一览无余。 街道两旁,唯一一座像样的建筑便是供销社的门市部。 门面是新砌的连五孔红砖箍面大窑洞,在土街上格外扎眼,门楣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亮得晃眼,看着也挺气派。 今儿个赶场,进出的人可不少。王满银迈进供销社,里头熙熙攘攘,一股子煤油,咸盐,调味酱料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生活物资,柜台后头几个售货员趾高气昂,大声嚷嚷着。特别是一个梳着分头的小年轻,正跟个婆姨吵架“不买就别摸布,摸坏了你可赔不起…。” 王满银挤到柜台前,摸出钱和票,买了块“灯塔”牌肥皂,“红双喜”毛巾。 “刘同志,有牙膏牙刷没有?”王满银没瞧见柜面上有牙膏牙刷,便问售货员。 售货员也认识王满银,此刻像怪物似的瞅他“从没见你买过牙膏牙刷,你们庄稼人刷甚牙。还有买这物件,可要工业票的…” “我有”王满银堆着笑,不以为意。 售货员不再言语,转身从最底下抽屉摸出一根牙刷和一盒牙膏“最后一支,牙刷二毛一,牙膏六毛,一张工业券…,还要买什么…。” “还要…,”王满银今天就是出来采购物资的,他可用不惯前身的东西,零零碎碎买了一小堆生活用品和调料,盐之类的。最后还在副食柜台买了半斤水果糖,和包桃酥饼干。 当然将手里两张烟票和酒票也花了,买了两包“大前门”——这可是干部烟,一包五毛六。两瓶“西凤酒”一块二一瓶。他以前也是干部,喝得起。 出了供销社,提着东西拐进条僻静胡同,左右看着没人,心念一动,手里的东西全收进随身空间。就剩一包“大前门”香烟揣在兜里,撕开封口抽出一支点上,猛吸一口,果然比“经济烟”强多了,那烟呛嗓子。 供销社不远就是公社粮站,用于粮食储存和分配,是灰砖灰瓦屋架房,虽比不上新建供销社气派,但在公社也是显眼的存在。 这里工作人员态度比供销社售货员服务态度要好,来这买粮的一般是公家人,他们有粮本定量,还就是有粮票的。 王满银随着人流走进粮站,里头堆满了粮食袋子。他先到开票窗口排队,轮到他时,将准备好的钱票递进去。同时开口说道:“同志,给我开二十斤玉米面,五斤白面。还有五斤大米…” 开票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一边收钱票,一边嘟囔:“现在粮食可紧张,你这买这么多,干啥使啊?” 王满银陪着笑脸,“这不准备成家了嘛,多备点粮,心里踏实。” 从粮站出来,拎着沉甸甸的粮食袋子,王满银不禁感叹:“这时候的物价虽说看着低,可兜里的钱也不经花呀。” 在偏僻地方,瞅见周围没人注意,王满银心念一动,把买的粮食收进了随身空间。 看着买的东西将那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空间占去一大半,他忍不住自嘲:“唉,这空间还是小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好。” 过了粮站,再往街道南走,就到了石圪节的权力中心,石圪节公社大院。 气派的砖砌大方柱加十来米宽的拱门。 大方柱墙面上,白底红字写着“毛泽东思想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的标语。 方柱最高处,上面用铁架焊着“农业学大寨”,低一点的石拱门上雕刻着“石圪节人民公社”几个红色大字。 院里是两三百平方的大院坪,停着一辆老式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 再里就是两排窑洞式坐北朝南的办公房。进进出出的穿的体面的公家人,让人生畏。 在公社大院南头对面就是公社的国营小食堂,食堂里的胖乎乎的大厨胡得福,可比公社书记还出名,还有派头。 生活在穷山僻壤的苦人们,对天天能吃白面馒头,大鱼大肉的胡得福是多么羡慕。 此时已近中午,王满银溜溜达达就去了国营小食堂。 一进食堂,就瞧见大厨胡得福在里头忙活着。胡得福那身白围裙虽说有点脏,但没人敢说什么。 王满银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喊道:“福叔,来碗油泼面!” 胡得福抬头瞅了他一眼,笑着骂道:“你个小王八蛋,今儿个咋舍得跑我这吃饭来了?” 王满银嘿嘿笑着,“福叔,您这手艺,我可惦记好久了。” 有伙计上来收了钱票,不一会儿,胡得福亲自端过来一大碗油泼面,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 王满银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福叔,您这手艺,绝了!” 胡得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就会贫嘴,好吃就多吃点。” 王满银以前可没少在这里吃喝,又能说会道,和王得福也算混得熟。 吃完面,王满银抹抹嘴,又跟胡得福聊了几句。胡得福问他:“满银,听说你想娶双水村孙玉厚家大女子?你们村书记可是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满银不满的嘟囔,“福叔,你们就不盼我点好,我也不差…,再说,这种还没成的事可不敢乱传…”他叫着屈,一副愤慨表情。 胡得福哈哈一笑,“这公社就这么大点儿地,啥事儿传不开。更何况你小子还真敢想,不过你能收收心,也不是没希望” 王满银也跟着笑,“那是,我现在肯定改,哎,说起来,我还得买几个大白馒头去哄我的兰花儿。” 从食堂出来,王满银又买了七八个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第5章 瓦罐窑 王满银没有忘记去鸽子市转一转。 石圪节公社的鸽子市设在公社外一处崖沟里,两边出口栽着大片榆树林,正好做遮挡。 高处还有专门放风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提前示警。 其实这村镇的鸽子市,早就是半公开的集市了。公社的派出所,民兵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这鸽子市和石矻节公社的干部们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集市里,大部分都是附近农户来售卖自家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像家禽、鸡鸭蛋、小猪崽、羊羔啥的。 还有卖粮食、青菜、烟叶的,手工编织的柳条筐、簸箕、篮子之类,当然也少不了倒腾票证的二道贩子,和后世集市倒也没太大区别。 王满银以前可是这儿的常客,熟门熟路得很。今天的鸽子市比他想象中的热闹,可能是农闲的缘故,竟有种人满为患的感觉。 他溜溜达达刚进集市,立刻就有几个相熟的人凑了过来。 “哟,满银,今儿个咋有空来啦?”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瘦高个笑嘻嘻地说道。 “就是说嘛,好些日子没见你这逛鬼咯!”旁边一个矮墩墩的,嘴里还叼着根烟,流里流气地附和着。 王满银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起信息。瘦高个压低声音说:“满银,听说李家洼那儿有批紧俏的布料,你要有兴趣,咱一道去压压价?” 王满银摆摆手,“先不急,我今儿来还有别的事儿。你们最近还知道哪儿有好货?” 矮墩墩吐了口痰,接话道:“刘家堡那边来了几个河南佬,说是修补匠,但私下里想收些老物件,你们村里不少人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你要能捣鼓些,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又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凑过来“王满银,今晚老地方有局,来不来,排场可不小……” 王满银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这几个逛鬼身上味道太重,有点冲鼻子。他摆摆手“上次被吓得够呛,先缓缓……。” “哟嗬,胆子变小了,上次是有人点水,被查出来了,这次放心就是。” 王满银摇着手拒绝,然后又闲聊几句,几人便各自散开了。 王满银在集市里逛着,在一个卖鸡蛋的老汉跟前蹲了下来,手指头拨拉着筐里的鸡蛋。 “老叔,这蛋咋卖?” 老汉抬起皱巴巴的脸:“五分一个,粮票换也行” “给我来二十个”王满银数出一块钱,又添上半斤粮票,“我没讲价,这半斤粮票,再饶我两个” “一斤粮票才一毛钱,我吃亏了”老汉嘟囔着,但还是递了两鸡蛋过来。 王满银嘿嘿一笑,把鸡蛋小心地装进带来的草编篓子里,说“老叔,我可是爽快人,你不吃亏。” 说完后,拎着装鸡蛋的草篓子起身往别处逛着。又停在一个卖棉花的摊子前,那棉花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自家种的,弹仔也不干净,但这年月不能要求太多。 “嫂子,这棉花咋卖?” 裹着头巾的妇女抬头:“一块二一斤,还要一尺布票” “我要买十斤,能便宜些吗?你还要布票,价格就有点贵了”王满银讨价还价着。 “供销社里的棉花可要两元一斤,也要布票的,还紧俏的不行,这价可少不了”那妇女头摇的像拨浪鼓。 最后花了十二元钱,五尺布票,买了十斤棉花,另外还出了五毛钱,让那妇女用土麻布包扎成一个大包袱。 十斤棉花可有不小体积,幸好那妇女是个会打包的,她稍微压实后扎紧,裹成个直径30多公分,近40公分高的圆柱状包裹。王满银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在旁边摊位上又花两块钱,买了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穿上试了试,比脚上这两露出脚趾头的强多了。 穿上就没有再换下来,将原先破鞋挂在鸡蛋蒌边上,准备起身,但又蹲了下来,估摸了下兰花的脚尺寸,又买了双。他可记得兰花的鞋子也破的不行。 等王满银从集市出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他今天收获满满,找了处僻静处,把买来的东西全塞进空间,里面可真是满满当当。 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再停留,抬腿便往回走。 半路上,听见对面山梁上传来苍凉凄苦的信天游:“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 歌声哀愁,在黄土沟壑间回荡,王满银不由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山峁上有道挥鞭赶羊的模糊人影。 这地方的人,苦啊,这黄土高原丘壑高远,的确会让人在空旷的塬上忍不住喊几嗓子,吐出心中闷苦。 一个多小时后,王满银就到了罐子村村口。 沿途能遇见放学的娃娃,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还有从集市回来的三三两两村民,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些东西。 这时,他遇见了一辆村里的毛驴车,赶车的老汉叫王连喜,是村里二队的队长。车上放着粪耙子、铁锨、扁担等农具。 王满银赶忙打招呼:“连喜叔,您这是干啥去啦?” “今个二队在村西头整渠……”王连喜勒住毛驴,认真的看着王满银,语重心长地说:“满银啊,叔可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再整天瞎逛荡了,得沉下心来好好过活,可别对不起你那早去的爹娘啊!” 王满银挠挠头,“叔,我知道啦,我现在正寻思着改呢。” 王连喜点点头,“知道改就好,叔也是看你长大的,别再逛荡了,没有好前程的。”说完,挥动鞭子,赶着毛驴车走了。 王满银没有进村,沿着东拉河往南走,那是去双水村的路。他想去双水村山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他的兰花。 罐子村口往南走没多远,就能看见一大片废弃的瓦罐窖。 据村里老辈人说,在旧社会时,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生产瓦罐的地方,专门生产各种坛坛罐罐,最远能卖到省城和山西那边去呢。 可惜战乱一来,瓦罐窑都给废掉了。解放后,村里想再恢复生产,也烧了几窑瓦罐,可没了手艺好的大师傅,生产出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折腾几次后就放弃。 再后来,也就没再管。现在村里还遗留不少瓦罐,这也是罐子村村名的由来。 现在的王满银在经过这地方时,脚步放慢下来,仔细打量这一片废弃的瓦罐窖。 罐子村这片废弃的瓦罐窖,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残梦,孤零零地立在村子边缘。 窖顶早就塌陷了,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像野兽呲咧的断齿。 四周的土坯墙,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泥皮剥落,裸露出里头粗糙的土坯,像是被岁月揭去了伪装,尽显破败与沧桑。 窖口前,一丛丛一人多高的蒿草肆意疯长,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热闹和如今的寂寥。 王满银不由自主的走进这片窑区,选了个看着还算完好的窑口,走进窖内。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厚厚的一层尘土,混着柴草灰烬,每踩一步都扬起呛鼻的尘雾。 墙壁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黑黢黢的一片,像岁月留下的抹不掉的伤疤。 曾经用来码放瓦罐坯子的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木头早就腐朽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碎屑。 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只破碎的瓦罐残片,那粗糙的质地、简单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窑工们辛勤劳作的场景。 遥想当年,这里也曾烈火熊熊,窑工们挥汗如雨,一窑窑精美的瓦罐从这儿诞生,承载着村民们生活的希望和憧憬;可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只剩这座废弃的瓦罐窖,在这平凡的世间默默守望,成了罐子村一段渐渐远去的记忆。 王满银在当农科所所长时,所里有一个实验性质的瓦罐小窑,承接着湘省洞口高沙冷水窑的技术改进项目。 他可是对对烧制瓦罐的生产工艺了如指掌,从选料到制泥,从制坯到干燥、烧制,每一步他都清楚得很。后世的技术对现在的工艺不可同日而语。 今早队长问他村里副业的事儿,如今看到这片窑口,他心里也有了些想法。但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从窑口出来,看看天色,太阳开始西沉。他不敢再耽搁,赶忙往双水村赶去。 (新书刚开,还有很多资料要查,所以写的很慢,大家见谅,可以先收藏,等首秀后再追更……,感谢) 第6章 好女子兰花 在离双水村口大石桥一里远的一个弯角处,在东拉河最窄的河岸处上搭着两根大树干,晃晃悠悠地架成个简易却透着危险的桥。 外村或者找近道进山的,都从这儿过去,能直直插进双水村西面的进山道口。 平日里,村里人进出山,不从这里走,走双水村村口的大石桥,但王满银对这熟得不能再熟。踩着这晃晃悠悠的树干过了河。 过了桥,他从空间里掏出个包斜挎在身上,这才朝着山口走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把他瘦长的身影拉的老长。 不久后,他站在一个土石岩上,这地儿视野敞亮,往东看,进出山口的路一览无余;往南瞅,双水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他慢悠悠地坐下来,心里琢磨着,这个点儿,兰花也该从山里回来了。想着,他摸出支“大前门”,点上。 说起孙兰花,王满银心里头那感觉,复杂得很。 上辈子,他对婚姻失望透顶。可魂穿到王满银身上,到这年代,像兰花这样的女娃,那可是男人心里头的宝贝疙瘩。让他重拾对婚姻的热情。 她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老话,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实处,认准一个男人,就死心塌地,绝不撒手。 王满银觉着自己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就前身那德行,哪配得上兰花。 但如今他来了,就绝不能让这傻姑娘失望,就冲兰花这份实心,也值得他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和她一起挑起生活的重担。 正想得入神,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他才猛地回过神。 就在这时,下山口的土路上,出现个身影。 只见那人身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头发乱蓬蓬、黄巴巴的,沾着好些草屑。裤腿高高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单布鞋连后帮都没了,拖拖搭搭就那么踩在地上。 肩上用纤杆担着的,一头是一大捆柴火,另一头是大捆草料,都堆得跟小山似的,把人夹在中间。 纤杆被压得“吱吱”直响,估摸着得有百斤往上,压得她那瘦弱的身躯有些直不起腰。 这不正是兰花嘛,王满银心疼得他喊了一声,丢掉烟头,撒腿就跑过去。 兰花听到声音,停下脚步,扭头一看是王满银,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这个昨天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她的白净男人,在她这没啥光彩的青春里,头一回让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也头一回让她瞧见了除了苦哈哈生活以外的光亮。 昨天她晕晕呼呼回了家,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儿。 可把她那个老实的爹给气坏了,当场就摔了旱烟袋,骂她鬼迷心窍,选了个这么不靠谱的男人。 她娘也跟着抹眼泪,数落她没眼力见,说这“逛鬼”哪是会过日子的人,分明就是个大火坑,咋能嫁给他。 最后还是弟弟孙少安站出来解了围,不过也没直接赞成,只说再好好考察考察王满银这人咋样。 可兰花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管他旁人咋说,不管王满银是啥样,她都铁了心要嫁给他。她从小就穷惯了,压根不怕穷。 “你咋来了?”孙兰花使劲挺直了腰板,想把身上的狼狈藏起来。 “快歇歇!”王满银几步就跑到她身边,伸手就把担子从她肩上摘下来,那担子沉得,差点让他一个踉跄没站稳。他把担子搁靠在山崖边,拉着有点不情愿的兰花,走到背风的地儿,从挎包里掏出个白面馒头,“饿坏了吧?快垫补垫补。” 兰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瞅着那雪白雪白的馒头,喉咙动了动,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却没伸手,“俺不饿……” “胡咧咧,干这么重的活,哪能不饿呢!”王满银不由分说,把馒头塞到她手里。那白面馒头跟她又脏又糙的手一比,别提多扎眼了。 王满银那真诚的眼神,让兰花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顿时,馒头的麦香让她着了迷,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只剩下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王满银看她吃得急,赶紧又从兜里掏出个馒头递过去。顺手拧开带在身边的水壶。 片刻间,第一个馒头就被她几口吞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兰花下意识接过第二个馒头,头也不抬,一个劲地啃着。可吃到一半,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满眼关切的王满银。 “噎着了?给你水……”王满银赶忙把拧开盖的水壶递过去。 兰花没接水壶,双手捧着那半个馒头,“扑通”一下蹲下身,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她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就说去年过年时,也才吃了几个没掺麸皮的二合面馒头,就着几筷子沾了点油星的萝卜。 这会儿她嘴里还留存着白面的甜香,想着这些,再看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唏惶,眼泪止都止不住。 兰花在那儿抽泣,王满银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在旁边一个劲地安慰, “兰花,我知道我以前不着调,让你为难了,可我是真喜欢你……我爹走得早,我妈六六年也没了,没人管我,才落了个不好的名声……但我跟你发誓,以后我肯定改……今天我把窑洞都拾掇了,还买了棉花,就想跟你说……” 王满银一着急,话都说得颠三倒四了。 好一会儿,兰花才抬起头,眼泪在她满是尘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我知道你的心思,昨天跟家里人说了,他们都反对我嫁给你,说你……但我信你。” 王满银一听,忍不住又想去搂孙兰花,结果被她推开了。兰花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王满银,“我吃饱了,这剩下的给你,白面馒头在咱这年月金贵着呢,我今儿都吃了一个半,太糟蹋了。” “哪能就吃饱了,你快吃,我在公社吃过了,撑得慌。这包里还有呢,都是给你带的。”王满银边说边打开挎包给兰花看,里头用油纸包着的大白馒头露了一角。说着,他伸手去清理兰花头发上沾着的草茎。 “我不要。”兰花摇着头,从他手里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顺了顺气,“那……,这半个,我带回去给奶奶吃。” “你先吃饱,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王满银好说歹说,总算劝着兰花把剩下的半个白面馒头吃完。 两人在拐角又聊了一会儿,天差不多快黑透了。孙兰花说:“再不回去,家里人该出来找我了。”说完起身就去拿担子。 王满银赶忙跟上,把挎包往兰花手里一塞,“我送你到窑前。”说着,他挤开兰花,蹲下身子去挑担子。 他刚挑起身就打了个晃,没稳住重心,“噗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扑哧……”兰花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可脸上却满是开心。她忙伸手去接纤杠,“你这书生样,没咋干过重活,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常挑水,这点算啥!”王满银憋得脸红脖子粗,硬是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身高一米七五,脸白白净净的,看着倒不瘦,就是平时没咋干过力气活,有点虚。 兰花见他坚持,又看他真把担子挑起来了,虽说额头青筋直冒,倒也像那么回事儿,心里有点懊恼,今儿咋就捆了这么重的柴火和草料。 兰花挎着包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瞅他。那担子压得他直咧嘴,但看她瞅来时,又作轻松状。 就这样,王满银挑着担子在后面跟着。这山口离孙家还有好一段路,路上兰花好几次想把担子接过来,都被王满银咬着牙拒绝了。他心里想着,想娶这么好的老婆,哪能不吃点苦。 孙玉厚家就在村头,进村没多远就能瞧见窑洞口。 快到孙家土坡时,就碰见出来寻人的少平和兰香。 王满银这下可不敢再往前走了,把担子重重一放,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双腿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两肩头明显也在下垮着,胳膊软绵绵的耷拉着…。 他狼狈的模样让兰花看着又心痛又自傲。他一个白净书生样的男人,能为她强撑两里多地,也算有担当。 “姐…”少平和兰香也看见了姐姐和一个在拉话,他们也是知道昨天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应该是由那个看上去穿着体面,有城里人模样的那个,父亲口中罐子村“逛鬼”“二流子”男人引起的。 他们呼喊一声,齐齐小跑着过来,内心中都透着探究。 随着弟弟妹妹的呼喊,兰花有点慌乱,她手忙脚乱的将手中挎包往王满银手中塞,语无伦次的说“你先回去,我弟弟妹妹来了,看见了不好…。” 手脚麻利的兰花挑起那担让王满银吃尽苦头的重担,迎着少平,兰香快步走去,那百多斤,体积超过兰花个头的担子,在她肩上仿若轻飘飘,又十分有韵律的,随着她脚步迅速远离。 王满银看着手中的挎包,这包里除了还有五六个白面馒头,还有给兰花买的新布鞋,新袜子,还有一包糕点…。 想伸手喊,但知道,慌乱的兰花是不会回头,也不会接的,她的脸皮还嫩着呢。 看见迎着姐姐的少平和兰香,眼珠子一转,扯着喉咙喊着“兰花,等等我,还有东西…” 他的声音让兰花心更慌,脚下步子更快,还招呼着已到身边的弟弟和妹妹赶快转身。 孙少平己经十二岁了,瘦高个子在同龄人中十分显眼,他想问姐姐,那个在后面追来的男人是什么情况,但姐姐已挑着担子擦肩而过,仿佛…,被狗撵…。 王满银拖着软绵绵的脚步,沉重的走到还在路边瞧热闹的少平,兰香身边,哈哈一笑,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他们手上,又将挎包挂到孙少平脖颈间道。 “这包里还有几个鸡蛋,别夹碎了。” 在两人惊愕眼神中,摸摸两人的头,才转身往回走,浑身真是又酸又痛,哎…。 第7章 雪花膏 孙家在村头,独门独院的,和村里别家离得有点远。 孙兰花挑着重担往自家走,窑洞前土坎上,家里人都正朝坡下张望着呢。孙玉厚黑着个脸,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步履蹒跚、渐行渐远的王满银。就瞅王满银那挑百十斤担子累得跟狗似的熊样,孙玉厚心里头那叫一个瞧不上,心说:“这哪有半分庄稼人的样子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孙玉厚打从生下来到如今,都 47 年啦,一直都是苦哈哈地劳作过来,就没享过几天清福。眼下,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几个娃身上,拼了命地干活,可一家人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他实在不敢想,要是把自家大女子嫁给这么个“二流子、逛鬼”,大女子往后的日子,那不得像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儿啊。可这死心眼的大女子,如今眼里头全是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逛鬼”,这可把他给愁坏咯。 这时,孙少安从坡上走下来,伸手就帮姐姐接过担子。十七岁的孙少安,自打十三岁初中没念完就回来撑起这个家。他身板高大又结实,这百多斤的担子搁他肩上,就跟玩儿似的,轻飘飘的。 担子被弟弟接过去,兰花这才抬起头,朝着坡顶喊了声:“爹……”孙玉厚脸色冷冷的,就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转身就回屋去了。 现在全家就住这一眼土窑,里头挤着老两口、七十大几的老母亲,还有四个娃,地方那叫一个紧张。前段时间,孙少安还琢磨着,在窑洞旁边先挖个小土窝窝,他带着弟弟妹妹住过去。可地里、山里的活计实在太多,人累得压根没精神头,这事儿就一直拖着。 孙母正在灶火旁忙着煮粥蒸馍,准备晚饭。兰花刚要过去帮母亲炒菜,少平跟兰香就急匆匆跑过来,喊着:“姐,那个王满银给你的包包。”他俩从爹嘴里知道姐姐对象是个二流子,虽说这人看着白白净净,还挺和善,今儿还给了他们稀罕的水果糖,可他俩还是不咋喜欢这个不爱劳动的人。 兰花转过身,就见弟弟像献宝似的递过那个挎包。孙少平还叮嘱着:“他还说里头有鸡蛋呢,可得小心着点……”兰花一听,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可王满银早就走远了,估计他就是故意这么干的。这么想着,兰花心里头又涌起一阵甜蜜。 她接过包,走进窑洞,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孙少平和孙兰香也跟着挤进来,围在她身边,都好奇挎包里装着啥。孙兰香把水果糖捧到兰花面前,说:“姐,他还给了我跟哥每人一把糖呢,你也吃……” 这时候,孙少安安置好柴火和青草,也进了屋,同样好奇地围了过来。兰花有点害羞,低着头打开挎包。嘿,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用纸包着的几个白面馒头,掏出来打开一看,馒头白白胖胖的,光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上三年级的少平伸出手指头开始数:“一,二,三……六个。” 孙玉厚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嘴里嘟囔着:“败家玩意儿。” 兰花接着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那布鞋里头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好家伙,每只鞋里居然都塞了三个鸡蛋,这不,又从鞋里掏出六个鸡蛋来。挎包里还有两双棉袜,一包糕点,最后,兰花掏出一个瓶子,仔细一瞧,是上海产的“雅霜”牌雪花膏。 孙兰花捧着雪花膏,一下子愣住了。她活了二十年,也就只听人说过女娃用的雪花膏,擦上香喷喷的,可她自个儿连见都没见过。 孙少安瞧见雪花膏,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姐,看来这王满银对你还真是上了心。这雪花膏怕得一两块钱呢,以前我见润叶用过,听她说这玩意儿能保湿滋润皮肤。” 孙玉厚听了,长叹一口气,没再多说啥,默默地走到老母亲身边坐下。看来,他是没办法拗过大女子要嫁给王满银的心意了。 今儿个晚饭,家里多蒸了三个白面馒头,还炒了两个鸡蛋。那包糕点,兰花放到了祖母身边。两双袜子,兰花给少平和兰香一人一双,她自个儿留下了鞋子和雪花膏。 吃完晚饭,天早就全黑透了。孙少安却出了门,朝着田海民家走去。田海民如今是村会计,以前和王满银是初中同学,还同班呢,多少知道些王满银的底细。孙少安想着,得跟田海民好好打听打听,看看这王满银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孙少安沿着村里的土路快步走着,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路边?上的窑洞大多都亮起了灯,从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偶尔还能听见谁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可孙少安心里头沉甸甸的,姐姐这事儿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父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嫁错人,可一辈子都毁了。他不愿亲爱的姐姐遭罪。 没一会儿,他就到了田海民家窑洞前。窑洞里亮堂堂的,能听见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孙少安站在院坝上喊道:“海民,在家不?” “谁呀?”随着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海民探出头来,一见是孙少安,脸上立刻堆满笑,“哟,少安,快进来!” 孙少安迈进窑洞,只见炕桌上摆着算盘和账本,田海民正坐在炕沿上打算盘呢。墙上挂着个旧相框,里头是田海民和媳妇银花的合影,旁边还贴着几张奖状。 田海民和王满银同岁,都是1947年生人,他父亲田五可是村里有名的欢乐人,经常在田间山头唱信天游,每到节目表演也少不了他的身影。 家里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妹妹,以前家里比之孙少安家强不了多少,幸好田海民读了高中,回村后,算是双水村有数的文化人,自然选上了村会计,不用出山劳动就能拿满工分,时不时还会和村干部到镇上去开会,能混几餐大食堂。 前年还和银花结的婚,他岳父在米家镇公私合营门市部当售货员,家底厚实。结婚后,常支援他们,所以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 “少安,你这黑灯瞎火的过来,肯定有事儿吧?”田海民边说边把算盘推到一边,顺手拉过一条凳子,让孙少安坐下。 田银花从旁边窑洞过来,给孙少安倒了一杯水,打了声招呼,又转回旁边窑洞去了,里面传来嘤嘤的小孩声。 孙少安也没绕圈子,直接说道:“海民,我今儿来,是想跟你打听打听王满银。你俩可是初中同学嘛,还经常往来石屹节公社,和罐子村干部也有来往,你给我讲讲,这王满银到底是啥样人。” 田海民一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摸了摸下巴,寻思了一下才说:“少安,要说这王满银,在石圪节念书那会我们关系倒还不错。 他比我机灵,脑瓜子也聪明。可当时他母亲比较宠他,没让他干过活,后来他母亲,没人管他,就也不愿下地,经常和各村还有镇上荡浪子厮混,也就学坏了…。” “咋个学坏法?你给我仔细说说。”孙少安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紧盯着田海民。 “唉,他呀,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到处瞎逛荡。后来还搞起了投机倒把,在各村镇乱窜,倒腾些个东西卖,名声可不咋好。”田海民皱着眉头,无奈地摇摇头。 “你也知道,他们那样的人,不愿下地干活,又混不上城里工人身份,可不是让人瞧不起…” “那他这人本性咋样?对人实诚不?会不会欺负兰花?”孙少安又追问。王满银以前的烂事他也不想再去追究,自己姐姐一门心思想嫁给他,只望和姐姐谈上后,能收心,但人品这方面得把控严…。 田海民想了想,说:“本性倒不坏,就是懒了点,爱耍滑头。要说大奸大恶,应该不至于。而且胆子也不大,参加派斗时,可是投降派,见风使舵的很。” “偷奸耍滑,哎,我姐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孙少安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少安,人嘛,都是会变的。说不定他真能改呢。你也知道,咱这穷地方,想过上好日子难啊,他们这些不愿下地的人,不乱窜能行么?要是他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不行。”田海民劝道。 孙少安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说:“海民,你不知道,我姐她铁了心要跟王满银,我爹咋说都没用。我就怕我姐以后吃苦啊!” “少安,我明白你的心思。要不这样,你找个时间,跟王满银好好谈谈,看看他到底是啥打算。要是他真有诚意,愿意改,你再劝劝你爹,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田海民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 孙少安点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海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啥,乡里乡亲的,你姐的事儿,我能帮上忙肯定帮。”田海民笑着说。 孙少安又坐了一会儿,跟田海民闲聊了几句村里的事儿,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田海民家,孙少安站在窑洞外,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咋样,都得为姐姐的以后负责,得找王满银好好说道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土路往家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像他此刻那沉甸甸的心事…… 第8章 准备上工挣工分 王满银拖着酸痛的腿脚回到自家窑洞,天已黑透了,但皎洁的月色让黄土高原镀上一层银晕。 他进窑后,趁着月色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悠。 先把空间里的东西归置好,白面馒头和鸡蛋搁在吊在半空中的竹篮里,家里怕是有老鼠,有空还得堵一下老鼠洞,前身过得真是稀里糊涂。 其他东西都塞进炕头的木箱,只有新买回的棉花堆到炕头,这得找弹棉花匠来打床棉被,现在炕上那床又硬又薄的烂絮被没法再盖了。 最后将新买的布鞋摆在地上,旧鞋放置到角落,寻思着还得换几张工业票,得去供销社买双解放胶鞋。 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叫了两声,他忍着酸楚的身躯下了炕,到门边灶旁升起了火,没有熬粥,也就蒸了两个带回的白面馒头,和一个玉米馍。 烧火时,想起给兰花送的白面馒头,他咧嘴笑了——那姑娘捧着馒头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他心尖发颤。 填饱肚子后,又倒了碗开水,坐在炕沿上静静的思考问题。 油灯爆了个灯花,王满银搓了搓脸。 在原书中,王满银的确也是娶了孙兰花,那是建立在兰花的痴情和孙家的失望上的。将“二流子”无赖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没这么无耻,最起码的尊重和流程,得给这个现在满眼都是她的那个傻女子,让她不是别人眼中的输家。 想要堂堂正娶兰花,首先得把二流子的名声扳过来。得像正常的农村汉子一样生活…。 琢磨着,得先在生产队老老实实劳动一段时间,改改他“逛鬼”的形象。那么,现在就得去找他们村里一大队队长王满江,说道说道到队里上工挣工分的事儿。 想好就行动,他翻出家里那瓶二锅头酒,用旧报纸包好,抬腿就往王满江家走去。 夜风带着黄土味往领口里钻,月光照着他新生的路,远处谁家婆姨正扯着嗓子和男人吵架,声音传入他耳中,是如此富有生活气息,这年月虽苦,但大家精神昂扬…。 王满江的家在村子中间,一大家子人,并排四孔窑洞,在村里可算是顶尖的人家,除了村支书等村干部,或者手艺人,或者有家里人在城里当工人的。 不然村里村民都过的苦哈哈,别说吃好了,就算吃饱都是奢望…。 他家现在亮着三盏油灯,隔着老远就听见娃娃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满江哥,在家不?王满银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王满江比王满银大了二十多岁,但两人辈份都是一样,他们共着祖宗,两人都没出五服,族谱上排下来,“德明仁满,谦正贤良…。” 两人都是“满”字辈,别管年龄多大,两人哥弟相称。所以王满银喊满江哥,是没毛病的。 “谁啊”随着声音回应,窑帘一掀,王满江的二儿媳王秀英探出头:哟,满银叔?快进来!爹,满银叔来啦! 王满江趿拉着布鞋从正窑出来,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黑天半夜的,你小子有啥急事? 今天到公社闲逛,给您带点稀罕物。王满银把酒递过去,北京的二锅头。 王满江接过酒,手指头在瓶身上摩挲两下,眼睛亮了:这得好几块吧?你小子不过啦?说着掀开帘子,进屋说。 正窑里挤满了人。王满江的老伴刘翠花在炕头纳鞋底,二儿子王谦国蹲在板凳上抽旱烟,六个孙辈在炕角挤作一团分食半个高粱馍。 见王满银进来,小娃娃们齐刷刷盯着王满银,这个仿若城里人的年轻爷爷辈。 王满银笑哈哈的从兜里掏出水果糖,每个娃娃分发两粒,在一阵“爷…。”的尊称中,拿着糖果,被奶奶赶到另一间窑洞去了。 吃过了没?锅里还有茬子粥。刘翠花往炕里挪了挪。 王满银摆摆手:嫂子别忙活,我找满江哥说点事。他瞅见炕桌上摆着半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几个玉米面馍掰得碎碎的泡在粥碗里。 王满江拧开瓶盖闻了闻,赶紧又塞紧:说吧,啥事值得你破费? 我想回生产队上工。王满银搓着手,您看给我安排个啥活计? 窑洞里突然安静下来。王谦国烟袋锅悬在半空,刘翠花的针线活停了,连炕角二儿媳的都瞪圆了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满江把酒瓶往炕桌上一墩,你小子不是最烦下地么? 王满银挠挠头:我想娶双水村孙玉厚家女子......寻思着得挣份口粮,可不敢再胡逛了。 双水村孙家大女子?王谦国笑出声,人家能看上你这逛鬼? 谦国!王满江瞪了儿子一眼,转头打量王满银,真要改邪归正?你吃得了下地的苦,你这细皮嫩肉的…虽说制止儿子的冷言讽语,但他语气中也带着怀疑。 王满银挺直腰板:我爹娘走得早,没人管才学坏了。如今要成家,总得对得起祖宗。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可不敢这么想。 王满江没想到这个村里有名的懒汉逛鬼能说出这种有担当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你现在能收心,也算能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再这么逛下去,可没好下场,以后批斗,可少不了你的身影…。 孙家兰花,可是这附近十里八村的好女子,上门求亲的人可不少。你要真能娶到她,真是八辈子求来的福气,行,即然你下了决心,我还能驳了你的事不成,明天你就来上工。” 然后又看了看王满银,又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二锅头”恍然大悟般,突然抄起酒瓶:走,上里屋说。 第9章 堆肥技术 其实王满银想到队里来上工,村里也不能拒绝他,别管他以前名声怎么样,总归他还是村里的村民。 明天早上到操场说也行,但今晚带着酒上门,那么就有些说道的事了。 里屋堆着半屋子麻袋,王满江点亮煤油灯,光影在麻袋上跳跳:“满银,你怕从没干过农活,你这细皮嫩肉的,现在队里正是准备春耕的时候,重体力活多。 像翻地,耙地,平整土地。还有积肥,送肥,清理田间沟渠啥的,你怕吃不消…。 剩下的选种,晒种,都是妇女和老人干的,而农具检修,又是几个有手艺的老汉在做,你说,你能干啥? 不说满工分的重体力,就是八工分的堆肥你能扛住? 叔,我虽说白净,可也不是纸糊的。我这体格,就算一时吃不消,但循序渐进,我相信我还能适应的 王满银也一脸正色,又拍拍胸脯,再说我这几年在外头逛,也不是瞎逛,在外面也学了些新技术。说不定对生产有帮助,多多少少能算技术工种… 你能有啥技术?王满江盘腿上了里屋小炕,宝贝的将酒在两人中间一放。然后一脸怀疑地说 “虽说你读了初中,但学校可没教种地的技术,可别胡咧咧,到时误了春耕,可不是责骂两句能了的事…” 王满银也不恼,认真的说:堆肥,我就懂一些,咱村现在以单一的人畜粪便,秸杆,在外随便一撂,依赖自然发酵,堆体大小,翻堆频率全凭经验。 这样的话,堆肥的温度不足,导致腐熟不完全,又因淋雨,透气性差,产生病菌,虫卵残留等。生产的堆肥效果差,时间长……。” 王满江眉毛一皱,这王满银和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什么自然发酵,翻堆频率,腐熟不完全,虫卵残留……,等,听上去像那么回事,有种听下乡的专业农技人员的口吻,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可有些别扭。 王满银还在继续述说“哥,我可知道个朵垛式和“槽式”堆肥法,两个月就能用,肥力还足。 扯淡!你跟我吹啥牛,还堆肥技术,你怕看见肥料,就跑得不见人影了王满江烟袋锅敲得炕沿邦邦响,还有你说两个月就能用,你当是蒸馍呢?说熟就熟! 您听我说完。王满银掰着手指头,哥,我骗你干啥,我可是队里人,哪敢胡咧咧,其实这没啥难度,就是粪肥掺果树枝条、烂菜叶,堆成梯形垛,五天翻一次。温度上来快,腐熟透,种玉米起码多打两成。 王满江眯起眼:跟谁学的?他看王满银脸认真样,又不由不相信,将信将疑的问,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原西县农技站有我初中耍的好的同学。就是石圪节公社刘家……小子。去年我去他那玩,他正跟着市农研所的在做堆肥实验。 我可是全程跟踪学习了的,比他还上心,当时我就想着,咱村里堆肥,就用人畜粪便,秸杆,炕土,杂草这些,种类少不说,处理还粗糙。 我可看见了,也跟着学习了,像果树技条啥的农业废弃物都能加进去。 还有堆肥工艺,咱们现在是露天堆垛,自然发酵,效果当然差。他们用“朵垛式”式者“槽式”堆肥,通过定期翻堆控温发酵,能解决氮素,肥力不足,腐熟慢的问题,养分还高还均衡” 王满银看着对面王满江眉头高高皱起,又说道,他们在原西的试验田去年亩产提高二成……。 “你别乱说,能提高两成产量?”王满江终于露出吃惊表情,眼睛睁得铜铃大,嘴里喷出的口气,薰的王满银往后一仰。“你说的这些,可有真实依据……”他心在急剧跳动,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王满银十分肯定的点头,“哥,我哪敢骗你,再说可以先做实验,我带一个堆肥小组,两个月后,农作物追肥也用的上,夏收时,肯定能看到效果……” 煤油灯响着,王满江盯着酒瓶出神。 半晌,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明天你去堆肥组。你带一个小组……,要是真管用,给你记满工分。要是不管用......,你给我去干重体力活……,累死你个…… 哥,你放心,技术我都掌握了,肯定不让你失望。王满银抢着说。 王满江又灌了口酒,突然叹气:今天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如果堆肥有效,可算立了大功,到时技术推广……,也算有前程的事。” 这上工的事定下来后,两人间的气氛松快下来。 王满江又说起村里收入少,全村人缺衣少食的事,现在公社号召各村想办法搞副业,提高村民生活水平的事,他垂头丧气道“满银啊,咱村副业可愁死人。今儿村支书王满屯从公社回来,说别的村的副业搞的红火,就隔壁双水村,中秋后的枣子,都能卖二三百,可咱罐子村,屁都没有。真是破罐子破摔。 他又看着王满银“你也算村里的“文化人”,又脑子活,见多识广,你说有什么办法……。” 王满银听了,心里琢磨着,试探着说:哥,咱村东头那破瓦罐窑......以前可是生产出远近闻名的瓦罐,你说…… 快别提那晦气地方!王满江摆摆手,五八年大炼钢铁烧坏三窑,赔得裤衩都不剩。 那也得想办法,我们村好歹有底蕴。王满银压低声音,我在山西见过新式小窑,烧陶器比老法子省一半柴......,质量还好……。 “别想一出是一出,村里可经不起折腾,那个敢打包票,让瓦罐窑起死回生,你个怂货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王满江狠瞪了王满银一眼。 “那我再想想”王满银有些无奈,又不死心的道“哥,如果堆肥的事成了,能不能让我去山西学习烧窑技术……,我私人出钱去,村里开介绍信……。” 院外突然传来狗叫,王满江了一声。两人竖起耳朵,直到狗叫声远了,王满江叹了口气。才压低嗓门: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你先把手头堆肥弄好,有成绩了,到时你说啥都好使...... 离开时,王满江硬塞给王满银两个玉米馍。月光下,王满银啃着馍往家走,盘算着明天堆肥要用的材料。路过废弃瓦罐窑时,他停下脚步——那些塌了一半的窑口在月光下像张着嘴的怪兽。 回到家,他从取出新买的毛巾,就着凉水擦了把脸。油灯下,他翻开从公社顺来的《农村科技手册》,手指头在堆肥技术那页摩挲着。他脑海里有更先进的技术,慢慢来吧。 远处传来夜猫子叫,王满银吹灭灯,躺在炕上盘算:先挣工分娶兰花,再慢慢折腾瓦罐窑......,他总要发光发热吧。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格子。王满银翻了个身,土炕硌得他肩膀生疼。比起前世办公室的皮椅子,这日子苦得像黄连,可心里头却莫名踏实。 第10章 上工 夜晚,王满银躺在那又硬又黑的土炕上很不习惯,翻来覆去的,脑瓜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前世今生的记忆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尔后又在规划以后的人生,也会想起兰花那红扑扑的脸蛋,就这么着,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 哪晓得,刚眯瞪一会儿,忽听炕角“吱吱”几声。他翻过身,没有理会,但那声音反倒更密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间或夹杂着“咚”的闷响……,可以想象是耗子在爬墙,从高处摔下来了。 王满银心里头一烦,睁眼一瞧,好家伙,好些个老鼠在窑洞里窜来窜去,有几只还跑到了炕上,甚至爬到他盖的破棉被上撒欢。 “日他个先人”王满银可没前生那么安之若素,他气得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划亮火柴。 油灯刚亮,就瞧见炕尾破棉被上蹲着只灰毛老鼠,绿豆眼被灯光照得发亮,在油灯移动中,那畜生不慌不忙蹿下炕,钻进墙根裂缝里没了影。 其他老鼠也吱呀着一阵兵荒马乱,四处奔蹿,眨眼窖洞里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唉声叹气着,再度躺下后,过不了多久,那些老鼠又再度跑了出来,于是灯一亮鼠辈就躲,灯一灭又出来闹腾,吱吱喳喳仿若在示威。 这没法睡了,王满银被搅得干脆不睡了,耗子如此猖獗,吃点东西,咬坏家具他不心疼,万一趁他熟睡,咬他脚趾头和他耳朵鼻子就麻烦了。 于是在后半夜,他拿着油灯,在窑洞里找着老鼠洞。土墙上蛛网似的裂缝,仔细看,好些都掺着灰黑的鼠毛。 王满银弯着腰,顺着墙根儿一点一点找。嘿,还真在炕角发现一个老鼠洞,被掏得能伸得进拳头,黑乎乎的洞口,时不时有老鼠爪子刨土的声音传出来。 他赶紧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了几个小石头,又抓了把土疙瘩,一股脑儿地塞进洞里,手指头能蹭到黏糊糊的鼠粪,恶心的直甩手,在骂骂咧咧中,用脚使劲踩实,堵严门口。 刚把这个洞堵上,又瞧见窑洞另一边的墙壁下,有老鼠钻来钻去,带起一小片尘土。 他赶忙提着油灯过去,又轻易找到一个洞,同样用小石头和土疙瘩给封住了。 就这么着,他在后半夜不断地拿着油灯,在窑洞里转来转去,前前后后在窑洞墙壁和炕角,足足找了十来个老鼠洞,都一一给封住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那些老鼠总算是安稳了些,王满银也累得够呛,就这么折腾到鸡叫头遍,才往炕上一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眼,太阳都已经冒头了,上工的钟声“当当当”地响个不停。 王满银心里一紧,今儿个要去上工,可不敢去晚了。 他家这窑洞挖在靠村口的地儿,左右没个邻居,跟双水村兰花家情况差不多。离他家最近的王谦生一家,去年也搬到百来米远的地方新挖了窑洞,两家隔着条沟,平日里有事都靠扯着嗓子喊。 王满银匆匆爬起来,拿瓢舀了点凉水抹了把脸,从竹篮里抓了俩白面馒头,又背上水壶就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啃着馒头。 罐子村三个生产队一百三十多户人,像张破渔网撒在东拉河两岸。 王满银以前被划到王满江当队长的一生产队。一生产队人最多,有六十来户,近二百个劳力,且大多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负责的是村子里大片耕地的耕种。 二生产队能有个四十来户,一百二十来号人,除了在河滩地种玉米,还管着村里一些果树的养护,像苹果、梨啥的,到了秋天收成好了,也能给村里增加点收入。 三生产队人数最少,也就三十来户人,百来个劳力,得爬坡去山峁上翻薄田,开畸角圪塔的零碎地块,还要管着村里的牲口,像牛、驴这些,春耕的时候全靠它们出力呢。 这眼瞅着春耕就快到了,村里的三个生产队都在忙着备耕。一生产队这边,基本已安排分配好劳力,有人在翻地,那锄头下去,黑黝黝的泥土就被翻了起来; 有人在整理农具,把犁耙啥的都检修一遍; 还有人被组织好在挑去年堆垛发酵好的肥料,妇女,老人在往粪筐里上肥,壮劳力们一担担挑到田间地头去。一幅繁忙的集体劳作图徐徐展开,十分有视觉冲击力。 王满银这“逛鬼”,今天也急急忙忙的赶来参加劳动,可把村民们惊到了。 有人就喊:“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满银咋来上工了?” “就是说嘛,这逛鬼能老老实实干活?我可不信!这是来做样子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 王满银呢,就跟没听见似的,满不在乎地走到分配劳作的管理地方。 这时候,队长王满江从工具库房里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朝那些说风凉话的村民喊道:“都别瞎嚷嚷了!从今儿起,王满银回咱队上工了。不管他干好干孬,至少他表现出想劳动的意愿……。” 他这一嗓子,将讽言讽语压了下去。但村民眼里还是带着讥讽,没办法,这么些年,王满银就是罐子村的老鼠屎,扶不起的稀牛粪,败坏着村里的风气,也带坏了一些意志不坚定的小青年的劳动态度。 村支书王满仓也走了过来,和一队队长王满江,一起迎着王满银在村中土坪中汇合。 王满仓五十多了,以前可是参加过抗美援朝,从枪林弹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还有几个弹片没取出,他板起脸来,村里人可害怕的紧。 “满银,今早满江说你知道科学堆肥方法,能增加肥力,缩短发酵期,是不是真的?不是你偷奸耍滑的借口”作为村支书,他嗓门极大,震得王满银耳朵嗡嗡响,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但马上又挪前一步,坦诚的朝王满仓开口道“支书,我再滑头,也不敢拿耕种开玩笑,再说我在外面逛荡也不是不能填饱肚子,我和满江哥都说了,我是想改过自新……,没这三分三,也不敢上梁山不是。” 王满仓又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白净的像城里人的“二流子”,从他眼神中看到了真诚,才满意点点头。 “那好,我任命你当新式堆肥小组的小组长,带一个小组,一共四个人,三个婆姨,一个老汉,从今天开始搞实验堆肥。” 村支书王满仓也挺有魄力,何况这也没多少风险,新式堆肥,两个月出堆,最多浪费一些粪土而已,但如果成功了,那么多追一次肥,可是多一份粮食……,这诱惑太大。尽管王满银很不靠谱,他村支书这点决断还是有的。 村支书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就炸开了锅。有个妇女就说:“村长,他能行么?他以前可是啥活都不干的主儿,这堆肥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弄砸了,影响了夏种,咋整?” 旁边的老汉也跟着点头:“就是,队长,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啊!他懂个球的堆肥……。” 队长王满江也把脸一板,大声说道:“都别啰嗦!王满银可是读过书的。他的同学在县农技站,他学习过新法子,能让堆肥又快又好,咱就试试。 要是真成了,对咱队里可是大好事。都听安排,别在这瞎咧咧!” 大伙见村支书和队长都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也不敢再多说啥了。 第11章 堂嫂 队长王满江站在当间儿,扯着嗓子问:“有谁愿意参加王满银的堆肥实验小组?每天给六分工,要是实验成了,直接给加到十个工分!” 可喊完了,四周就跟死了人似的,鸦雀无声,大坪里还围着的妇女和老弱没一个人搭腔。 村支书跟队长对视一眼,轻轻一笑,那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了这结果。 王满银爹妈走得早,这些年他净干些不着调的事儿,没少遭村民的白眼跟嘲讽,大家伙儿站在那道德的高坡上,可没少指责他。 这会儿,谁愿意在这个过去瞧不上眼的“逛鬼”手下干活儿?再说了,跟着逛鬼堆肥,村里还只给六个工分,比妇女定额的还少两个工分,至于那成功后的满工分,也就想想罢了,谁能信这个不靠谱的“二流子”?他以前摸过农具吗?见过堆肥啥样儿吗…… 大队长王满江见没人应声,又提高了嗓门儿:“既然没人自愿报名,那我可就点名啦……” 他和村支书其实早有算计,准备让家里的女人跟着王满银去学习堆肥技术,万一成功了,要推广,那可是能顶着技术指导名头,拿全工分,拿补助去各村指导的。 就算没成功,损失也不大,他个算的清楚的很……。 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妇女脆生生地喊了句:“我报名……”。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都寻着声音看去,在那群婆姨堆里,走出个高瘦的妇女,蓝色头巾下露出几绺枯黄头发,补丁摞补丁的棉祆,袖口磨得发亮。 她低着头,站在人群外,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却清楚“队长,我报名……。” 坪里众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议论纷纷,且指指点点。 原来她是王满银已故堂哥王满金的媳妇,陈秀兰。 这一下,大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副八卦模样。 村里早就有传言,说王满银钻过别人家媳妇的被窝,而这“别人家媳妇”是谁,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指的就是陈秀兰。 王满银一听这声音,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堂嫂,是村里唯一给过他好脸色的亲戚。 王满银母亲六六年去世,也多亏了堂哥王满金夫妻俩时不时帮衬,有啥好吃的,都不忘给他留一口。 但六八年,堂哥王满金得痨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在这个困苦岁月过的有多难。 王满银当时已在公社和县里逛荡,他脑子灵活,舍的脸面。在派系斗争中倒卖东西,倒不缺钱粮。 他见堂嫂家过的稀惶,时不时送些粮食过去,堂嫂也时不时到他家来帮忙收拾一下窑洞。这罐子村只这么大,被人撞见几次,闲话传得像东拉河汛期的洪水。 王满江眼睛一抬,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秀兰,你想清楚喽,只记六个工分……。” “想清楚了”陈秀兰抬头看了眼王满银,又飞快垂下眼皮“满银兄弟念过书……” 人群里“嗡”地炸开锅,王满银的堂叔王仁贵突然冲出来,旱烟杆指着陈秀兰骂道“不要脸的货!你和那畜牲不清不楚的,把我们家脸都丢光了,要是在以前,早把你沉塘了” 他又朝王满银啐了一口“你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坏种,政府咋没把你抓去吃枪子……。” “呸,你个是非不分的老糊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儿子刚死,就把媳妇,孙女分出去,现在有脸来说别人不要脸……”王满银可不会惯着这个和他家关系恶劣的堂叔。 但话头被村支书王满仓打住。他十分有威信,暴喝一声,大手一扬就止住了混乱的场面。 然后也不再啰嗦,直接点名, “仁石叔”王满仓突然朝人群后头喊,“您老来搭把手” 蹲在土坷垃上抽旱烟的王仁石慢腾腾站起来,这个六十多的老光棍是村支书王满仓没出五服的堂叔,年轻时被抓壮丁打瘸了脚,回村后一直住在生产队牲口棚旁边的窑洞。 他拖着瘸腿走过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王满银“这事!能成?” 还没等王满银答话,王满仓又点了自家十八岁的小闺女王欣花,和队长家大儿媳罗海芸。 “去上工了”村支书见人凑齐了,大手一挥把其他村民打发去上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散开,陈秀兰的婆婆想追过来骂“丧门星”被几个婆姨硬拽走了。 支书和队长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然后把这五个人招呼到一块儿,一脸严肃地叮嘱:“都听王满银指挥,早点把这实验弄成功咯!”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日头爬到东拉河对岸山峁上时,五个人都围蹲在堆肥场边的土坎上,堆肥场边来来往往上肥,挑肥的村民络绎不绝。 离着老堆肥场不远的坎上,半人高的土墙,围出四十多平方的新场地。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四个人,清了清嗓子说:“大伙信得过我,我王满银肯定不会让大家失望。咱今儿先不干别的,我给大伙说道说道这堆肥的事儿。”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咱平常堆肥,就知道把人畜粪便、秸杆往一块儿一撂,靠老天爷发酵,这种方法落后了,现在有更科学,更先进的方法。 咱现在要弄的这新式堆肥,叫‘朵垛式’堆肥法,得把粪肥、果树枝条、烂菜叶啥的掺一块儿,堆成梯形垛。为啥要这么堆呢?就是为了让它温度上来得快,腐熟得透。” 王欣花歪着头,一脸疑惑:“满银叔,你说这能中?咱以前可没听过这种堆法。” 王满银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欣花,你爹都信我,你还不信叔。我可是跟县农技站的人学的,人家在原西做实验,产量都提高二成呢!” 罗海芸在一旁也忍不住问:“那这得咋弄?咱也没干过呀。” 王满银耐心解释:“一会儿我给大家细讲。这堆肥里头讲究可多了,啥翻堆频率,温度把控,都得注意。就说翻堆吧,得五天翻一次,为啥呢?就是为了让里头都腐熟均匀咯,别到时候外面看着行,里头还是生的。” 就这么着,王满银讲了一上午,口干舌燥的,大伙也听得似懂非懂。 到了下午,王满银带着四人开始准备堆肥的材料。他们先去村里的牲口棚,把积攒的牛粪、驴粪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那味道,可真是冲鼻子,罗海芸捂着鼻子嘟囔:“哎呀,这味儿可真够受的。” 王满银笑着说:“侄媳,这肥料嘛,不臭咋能肥呢!我都没说啥,你们忍忍就好。” 接着,又去田边地头捡那些干枯的果树枝条,还到各家各户收集烂菜叶。 王仁石虽说年纪大了,可干起活来一点儿不含糊,一趟趟地跑,累得满头大汗。 陈秀兰也不闲着,跟王欣花一起把捡来的树枝、菜叶归拢到一块儿。 王满银一边干活,一边还不忘叮嘱:“大伙把那些长树枝折断点儿,一会儿好往粪堆里掺。” 等把材料都备得差不多了,日头也快偏西了。 王满银看着这堆材料,心里琢磨着,这新式堆肥算是开了个头。 第12章 第一个肥堆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王满银就带着堂嫂陈秀兰,还有村支书的闺女王欣花,一队队长的大儿媳罗海芸,还有瘸腿老汉王仁石,一门心思扑在新法堆肥上。 第一天开工,几人都聚到堆肥场,那堆肥场就在村东头的一个山梁宽坪上。 不远处能看见成片农田在翻耕,村民像蚂蚁一样辛劳,喊着号子,呈现繁忙的景象。不远处的东拉河水“哗啦啦”流淌着奔向下游的双水村。 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岸的山峁,那山峁上放羊娃正扯着嗓子唱着信天游,和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的号子相呼应,也感染着信心十足的王满银。 其实,只要沉下心来,劳动也是一种快乐。王满银就领着四个人在堆肥场忙活开了。 光堆肥的草料就费了老大劲,三个女的去村里收集秸秆,草料,王满银就独自拿了柄柴刀上了后山,王仁石老汉则架着一辆牛车在山脚下搬运王满银从山上捡下的杂草和树枝。 他惊叹于王满银的效率,也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他驾牛车一来一回间,山脚下,就堆满足以满载牛车的堆肥用的物料,成捆的杂树杂草,用柴刀铲下的草皮…。 他肯定想不到,王满银是用他那只有一个立方的空间作弊,两三个上下山的工夫,就足以让王仁石的牛车堆满。 当然三个女人也是干劲满满,相比挑肥,翻地的其他农活,收集草料,麦秆,这活轻松许多。 一上午时间,堆场的草料,麦秆,树技,杂草,草皮,腐叶就分类,堆得小山似的。 当老汉王仁石更是对王满银在山上收集物料的效率赞不绝口,让三个女子有些瞠目结舌,也刮目相看。 陈秀兰更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对王满银说,“满银,别这么拼,你以前可没干过重活…”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因为要劳动,王满银找了件以前父亲穿过的,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头上扎着羊肚白的头巾,粗犷的陕北汉子形象让人侧目。 他笑着说“我个大老爷们,可不能让你们比下去,再说我身体壮实着呢,你不要担心…。” 中午大家各自回家吃饭,王满银拉住准备回去的陈秀兰,递了个小包给她“这里面有些白面和几个鸡蛋,你们娘仨,别亏着…。” 陈秀兰忙缩回手,心虚的看着已远去的其他几人,小声说“满银,我不要…。” 王满银己将粮包塞到她怀中,转身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从挎包中取出一个白面馒头朝她晃了晃,然后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还拧开水壶喝口水。 陈秀兰默默拿着粮包,快步向家走去,她和两闺女好久没吃过白面细粮了,就连玉米面都省着吃,平常基本上是高粱,红薯,马豆之类杂粮,哎…。 下午,活也不轻省,这些草料得处理一下,从性口棚借来的铡刀,让王满银知道了什么叫腰酸背痛。 王欣花脖子上挂着毛巾,将草料和杂草理齐堆好。 陈秀兰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将草料递进铡刀口,而王满银就用劲铡草,铡刀真沉啊。 罗海芸和老汉王仁石今下午负责牲口棚的牛羊粪便的转运。 她拿着铁锹把牲口棚处堆积的粪肥铲到牛车上,再和老汉一趟趟往场地运。 满银叔,这麦秆要铡多长?王欣花手里攥着一把麦秆,走到正在铡草的两人旁边。 眼睛亮晶晶的。这姑娘刚满十八,也是初中刚毕业,没考上高中,只得回家来务农。 父亲王满屯是罐子村支书,家里条件也是村里顶尖的,至少家里二合面馒头不缺,隔三差五能吃白面馍,每月也能沾点荤腥,所以她比陈秀兰气色更好,也更活泼。 现在两根粗辫子甩在脑后,干活比王满银还利索。 三指宽就成。王满银顺势蹲下来比划,太长了不透气,太短了压得太实。 他抓起铡刀做了个示范,刀起刀落,麦秆齐刷刷断成小段。才扶着腰,唉声叹气的坐到旁边休息。 陈秀兰笑着接过铡刀,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一使劲,将王欣花喂进铡口的草料,铡刀一声,麦秆应声而断。 老没王仁石拖着瘸腿将卸完畜粪的牛车赶到一边,也坐到王满银身边,从腰杆处抽出长烟杆。 王满银将一根香烟递到他面前,“老叔,抽这个,哎呦,今天腰子要断了…。” 老汉笑呵呵的接过香烟“沾你的光…,你今天表现可不孬,”他可是把今天王满银的表现看在眼里,至少没有偷奸耍滑的样子,看着让人舒服。 他又问王满银,“今天从山上弄下不少嫩技,有啥说法没有…。” 王满银美美抽口烟,看见罗海芸也凑到侧刀处去帮忙,那边嬉闹成一片。他又捡起根树枝掰了掰,我弄些嫩的,比老枝容易腐…。 近下工时,村里人三三两两路过,有人站在土坎上看热闹。 王谦国扛着锄头,阴阳怪气地喊:哟,王技术员,你们这排场,可是大工程啊?几个后生跟着哄笑。 王满银头也不抬,和组员们收拾着堆场的物料,今天可以下工了,下工前和大家说了明天要做的工作,让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天,太阳爬到头顶时,场地上又已经堆起小山似的材料。 老汉感叹王满银在山上的效率真是高,他和罗海芸两人装卸,也装他从山上弄下的物料运到堆场。 今天的主任务可是要去各家茅房挑大粪。那味道可比畜粪更冲鼻。 只有陈秀兰和老汉王仁石哈哈大笑,他们说“这大粪不臭,咋能肥呢,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今天味道特别大,下工时,那些村民可是站在上风口笑话曾经的“二流子”也有今天。 第三天准备堆肥了,前期准备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王欣花和罗海芸还带了小本本来记录要点,她们怕忘记和漏掉关键点,这可是一门新的技术。 王满银脱了褂子,露出白生生的膀子,和陈秀兰一起拉绳子量尺寸。 他拿木棍在地上画线,底层铺二十公分秸秆,要蓬松些。陈秀兰和王欣花,罗海芸都跪在地上铺秸秆和枯枝,头发丝沾了碎草,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王满银在旁边耐心的解释“这底层得铺近二十公分厚的秸杆,树枝,当通气层,这可马虎不得,铺好后,上面再铺十五公分厚的混合粪便,再撒些少量铺助料,也就是草木灰和细土”边说边比话中。 “王欣花边弯腰铺底层,边嘴里念叨:“堆肥秩序,秸秆加粪便加细土,一层一层往上堆,这就是堆肥。” 起风了,粪土的腥臊味在场上打转。 罗海芸有些敏感,有时捂着鼻子干呕,王欣花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怀娃娃时都没这么娇气! 王满银抓把干草塞鼻孔里,都学着点。三个女人有样学样,不一会儿都成了长须公,互相指着笑作一团。 在她们铺底时,王满银也没闲着,和老没一起再铡些草料,铡刀咔嗒咔嗒响了一上午。 老汉王仁石坐在木墩上续草,有时陈秀兰跑过来帮忙压刀把,王满银蹲在旁边捆扎碎料。 续草也不轻松,有时草中夹杂着尖刺,把手扎得冒着血口子,草屑沾在伤口上,他浑不在意地往裤子上抹。 王满银瞥见了,晌午休息时从兜里掏出盒油膏,仁石叔,抹点。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连连摆手,金贵东西留着相媳妇用。 陈秀兰一把抓过来,抠出块膏子就往老汉手上抹,您这手再磨就剩骨头了。油膏混着血丝渗进皱纹里,老汉眼眶突然红了,低头使劲眨巴眼睛。 下午堆底肥,王满银光脚跳进粪堆里踩实。粪水没过脚踝,凉丝丝往毛孔里钻。 王欣花在坎上跺脚,满银叔,你脚要烂掉啦! 陈秀兰一声不吭脱了鞋袜,露出费糙的脚丫子,跟着走进去。飞溅的粪水有时溅到她脸上,她用手背一抹,反而蹭了更多。 你俩......王满银嗓子眼发紧。他忙转移话题,朝在搅拌肥料的王欣花和罗海芸说道 “就这么着,秸杆+粪便+细土,一层一层往上堆积,我们这个肥堆,得堆成个高1.5米,宽5米,长10米的长垛,顶部还得弄成弧形,好排水。堆好后,最后还要用稻草,薄土覆盖上。” 他说“这样弄,能减少蒸发,能保温,到冬天还得加厚覆盖物…。” 陈秀兰已经弯腰用树枝扒匀粪肥,发梢垂在粪水里晃荡。她不怕吃苦受累,怕挨饿,怕生活没有希望。 远处放羊的老汉扯着嗓子唱:白脖子的哈巴狗儿朝南咬,赶牲灵的人儿过来了...... 歌声飘过粪堆,陈秀兰跟着轻轻哼起来,她觉得这里其实并不臭。 第四天加层堆肥,王满银教她们看温度。他把玉米秆插进肥堆,抽出来时冒着白汽。五十度了。他捏捏烫手的秸秆。 罗海芸惊得直咂舌,这热的,能煮熟土豆咧! 王欣花掏出小本子记笔记,一笔一划写堆肥要像蒸馍一样发汗。 第五天盖顶,王仁石从沟里割来芦苇编席子。老汉手指翻飞,芦苇在掌心跳跃。 陈秀兰蹲在旁边学,苇叶划破手指也不停。席子盖在肥堆上,又压层薄土,远看像座新坟。王满银绕着肥堆转圈,这里按按那里拍拍,活像个接生婆。 这新式堆肥法,可稀罕得很,时不时就有村民围过来看。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比较着和以前粗放式堆肥的区别,有些有经验的村民也暗自点头,这王满银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村支书和队长走的还勤些,他们的闺女和儿媳妇可是跟着在学习劳动。 几天下来,瞧见他们干得有模有样,不像瞎胡闹,也直夸王满银。 村支书王满屯还把自家闺女王欣花拉到一边,小声叮嘱:“好好跟满银叔学,这要是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队长也跟自家媳妇罗海芸说:“认真点儿,别给我丢脸。如果有成效,说不定公社会下来视察…。” 下工时,书记和队长围着快完工肥堆转了三圈,鞋底在土里碾出深沟。满银,这真能成? 他踢踢肥堆边上的试温的秸秆。王满银还没开口,王欣花抢着说:爹,里头能烫熟鸡蛋! 支书瞪了闺女一眼,背着手走了,走时和队长商量,这事大概能成,等这个完成后,再划块地给他们…。 第七天收尾,下午,大家围着第一个堆好的肥堆,王满银对大家说:“这堆肥还没结束,还有后继工作,在堆后半个月内得翻第一次堆, 把外层没腐熟的肥料翻到中间,中间腐熟的翻到外层。之后每隔十天左右翻堆一次,大概翻三次,保证腐熟均匀,堆内温度达到五十到六十度就正常。” 陈秀兰、王欣花、罗海芸都拿着小本本赶紧记上。陈秀兰说:“满银,你放心,我们上心着呢…。” 王欣花也跟着说:“就是,学会了说不定还能去别村指导呢。” 王满银很有成就感,指着堆好的堆肥说:“支书让咱准备第二块堆肥的地方,场地要求,得地势高、向阳、排水好,今儿大家想想哪有这样场地…。” 陈秀兰最后一个离开场地。月光照在肥堆上,芦苇席泛着青光。 下工后,王满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以前的他,他哪干过这么长时间的农活,这连续一个星期,堆肥小组不是妇女就是老人,他个男子汉不带头可不行。 回到窑洞,天已经擦黑了。窑洞现已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前那些老鼠洞,他用黄泥加水和成泥,再掺上切碎的麦草,又加了少量石灰,调成软硬邦适中的泥团,把洞堵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用干黄土压实。窑洞内的裂缝也用草泥刮得平平展展。 火炕也重新打扫了一遍,用泥草补得平平整整。窗台,灶台,家具柜子啥的都整理清扫一遍,看着干爽整洁不少。 他把之前买的十斤棉花和近二十尺布料,在公社找了个会弹棉花,打棉被的手艺人,弹了一床四斤重的单人被,还有一床六斤重的双人被,光手工费花了两块钱,但很值。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点上油灯,窑洞里昏黄的光一晃一晃。他看着收拾好的窑洞,心里想着,这日子算是慢慢上了正轨,以后可得好好干,明天得抽空去看看他的兰花,有一星期没见,怪想她的。 晚上王满银躺在炕上,新弹的棉花被蓬松柔软。月光从补好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着格子。 窑洞角落再没有老鼠窸窣声,只有风吹过新糊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声。 第13章 双水村的传言 眼瞅着春耕的日子近了,双水村的繁忙一步步加重,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开始忙活起来,一年之季在于春。 现在村里劳动力全得上工,除了极个别说不听,管不着的“二流子”。 就连没上学的碎娃娃,还有能动弹的老人,也都寻摸着干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双水村的天刚麻麻亮,生产队长田福高就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铁犁头,当当当的声音惊飞了树梢上几只麻雀。 孙玉厚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又磕。 他瞅了眼还在炕上熟睡的少平和兰香,轻手轻脚拎起靠在墙角的铁锨。门外,少安已经套好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正往柳条筐里装干粮。 大,今儿西梁那块地要翻完。少安把最后一个玉米面馍塞进筐里,抬头看见父亲阴沉的脸。 他知道大是为甚发愁——村里人这些天嚼的舌根子,比河滩上的鹅卵石还多。 孙兰花和母亲起得更早,母亲要做一家人的早饭,操持家里零碎事。 而兰花则要去窑洞旁猪圈里去喂,节后从村里领回来的两头任务猪。 虽说村里分配了些糠麸和红薯一些饲料,还有划分了些饲料地,但在这个人都吃不饱的年月。 这两头猪全靠兰花从山上刮来的猪草掺些糠麸,至于红薯和饲料地里的产出,那还有进猪肚子里去,这都喂了一个多月,两头小猪还都只有不到三十来斤的猪架子…。 上工的铃声响起,孙玉厚和孙少安这爷俩一起出了门,他们都算是村里主劳力,拿满工分的那种,要去村头等待分任务。 兰花则直接去村东头,堆肥处,这几天都是和村里大部分婆姨一样,负责往村田里送底肥。 村口的大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金俊武正和村干部们在商量着分配活计的安排。 看见孙家父子过来,笑着和村干部说:我们可能看走眼了,孙玉厚的大女子看上的王满银,听说在罐子村开始上工,还当了堆肥的小组长,妥妥技术人员” 他眼底流露出一份嘲讽,金家人还是希望看到孙家的笑话,但他言语中似乎透着关心,村干部们都心知肚明罢了。 但村民们则肆无忌惮谈论着最近流传的新闻,远近闻名的罐子村“逛鬼,二流子”从没下过地的,上过工的“坏分子”居然在春耕时节开始上工挣工分了。 他的改变,不言而喻,肯定是做给孙家看的。 有人看见孙家父子过来,风言风语的嘀咕着。“咱们双水村的女子,哪个不是嫁正经庄稼汉?往高里嫁,偏有人要往火坑里跳!那个逛鬼,怕是… 孙玉厚佝偻着背往前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孙少安则彪悍的朝乱嚼舌根的村民扫视。 议论声小了,但还是时不时传入耳朵,十分无奈。 等村民们齐聚差不多了,村支书田福堂,和村里几个队长开始分派工作。 孙玉厚是老庄嫁人,又被派到田地里翻地,这活不轻省,又苦又累,但能拿满工分,没啥可说的。 田里的冻土刚化开一层,铁锨插下去响。 他麻木的弓着腰,木着脸,手里锄头一下一下刨着解冻后板结的地。 一会儿就开始冒汗,也和其他村民一样,脱了棉袄甩在田埂上,露出精瘦的膀子,一锨接一锨地翻着板结的土坷垃。 玉厚哥,歇口气。田万有提着瓦罐过来倒水,罐子村那事...... 万有!孙玉厚闻声直起腰,看到其他村民也开始上田埂休息一下,他也起身提着锄头朝田万有身边走去。远处田埂上觅食的麻雀被这边动静惊的扑棱棱飞走。 他抓起瓦罐咕咚咕咚灌水,喉结上下滚动得像颗核桃。水珠子顺着胡茬子往下淌,在补丁衣裳上浸出深色的渍痕。 在村外沟渠那边传来年轻后生们的哄笑。这些年轻力壮的村小伙们,干的活更累更辛苦。 他们负责清理村里的沟渠,这份工除了满工分外,村干部们还决定额外加每天两个工分。 孙少安也在其中,那沟渠又窄又深,一人多高,下去清渠的人,干一会儿就会累得直不起腰来。 但也挡不住这些年轻后生精力旺盛,一边干活还一边闲扯,不光村里的事,还有公社的新闻,甚至县里的小道消息也能冒出一点。 孙少安踩着没膝的淤泥,把一筐筐黑臭的淤泥举到渠岸上。汗水把他额前的头发粘成绺,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大部分人是同情孙家大女子兰花的,多俊俏的女子,被不务正业的王满银给麻缠上了,两人相好的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许多村民在山口,在田屹后多次看见两人纠缠。 但除了叹息外,都替孙家可惜,兰花如果嫁给王满银,怕以后的日子会更加烂包。 少安,你姐夫在罐子村当技术员咧!金富故意把技术员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引得众人哄笑。 他学着王满银走路的姿势,扭着腰在渠岸上晃悠,人家现在不逛咧,改研究大粪咧! 少安猛的直起腰,手里的铁锨砸在渠边的石头上,火星子溅得老高。他怒视这个满嘴喷粪的金家人。 去年,村里金姓后梁屹上金家一户人家,到孙家给他大儿子说媒,想娶孙兰花。 可惜孙玉厚说要尊重大女子的意见后,没了下文,这让金姓一些族人不满。这不现在金富趁着这股风,讽刺上了。 孙少安心里头,其实也反对姐姐和王满银好,但他更尊重姐姐的决定,任何事不能光看表面,所以他在千方百计打听王满银的人品。 这段日子,听到王满银为她姐姐改变,开始上工,内心既高兴又无奈。这些天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话,开始还争辩两句,后来发现越说那些人越来劲。 同伴玩笑,他不搭话,只是闷头干活。但金富这赤裸裸的挑衅,让他不得不反击。 “你们金家还敢议论我们贫农的是非,怕批斗得还不彻底”孙少安冷言反击,一下让金富噤若寒蝉。 再怎么说,孙家和王满银家可是三代贫农,成份好的很,可金姓人家,祖上可是大地主…。 他见金富败退,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又闷头继续挖渠。 第14章 我捶死你 日头爬到正当空时,兰花挑着空粪筐从地里往回走。她早上喂了猪就过来,现在已经往田里送了八趟粪肥。蓝头巾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补丁裤腿上沾满粪点子。 下午再干一会就能完成当天的任务,她可不像其他婆姨一样磨洋工,挑肥可是计件的。 她想早点完成任务,还得去山里割猪草。所以在下午三点多的时侯就完成了村里安排的挑肥任务,也没回家,直接往山上走。 兰花,歇会儿再上山。田海民的媳妇银花在岔路口喊她。几个纳鞋底的婆姨坐在老槐树下,眼睛滴溜溜往这边瞟。 兰花摇摇头,把扁担换个肩:猪草还没着落呢。 她加快脚步往村外山上走,身后飘来压低的议论:可怜见的......王满银能改好?狗改不了吃屎...... 山峁上的风带着蒿草味。兰花蹲在背风的土坎下,从怀里掏出半个掺了麸皮的玉米馍,这是中午没吃完的,上山后没割一会草,肚子就饿的受不了,只得先歇会,填一下肚子。 远处罐子村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黄光,她突然想起一星期前遇见王满银时,他塞给自己的那包里的白面馒头,还有雪花膏。铁盒子上印着穿旗袍的上海女人,香得能让人晕过去。 谁说我是傻女子......满银稀罕着我呢…兰花自言自语地笑了,粗糙的手指抚过装着雪花膏的衣兜。 她三两口吃完馍,抄起镰刀钻进灌木丛。猪草要挑最嫩的割,老母猪开春刚下崽,奶水不能断。 镰刀的声响惊起了树上里的鸟雀,扑棱棱的乱飞。没多会儿,就割了一大捆猪草。背着开始下山,这时村里还没下工呢,可见兰花有多能干。 正走着,下山的路可得小心,身后还背着一大捆猪草,低沉着腰,只看得见脚下的土路。 清亮的口哨声从山口处传来,又熟悉又陌生。她稍稍直起身,抬头望去,瞧见那道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你......兰花刚挺直起身,想和他打声招呼,问询他到这里有什么事。王满银己快速走到了三步外的土坡上。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白净的额头。最稀奇的是脚上那双黄胶鞋,在双水村只有村干部才穿得起。 有点晃神,兰花又想起这段时间的传言,他因为自己而改变,己经到村大队上工开始挣工分。 一愣神的功夫,王满银己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接过她肩上的草捆,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直接塞到她的怀里。 油纸包里散发出久违的小麦香,托在怀里软绵的触感,肯定是白面馒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边吃边走,我还带着水呢,王满银也学着兰花的样子,弓腰背着大捆猪草,也看不到她羞红的脸。 他今天上午就找好了第二块堆肥场地,所以下午干脆放了假,只让陈秀兰注意一下堆好的肥堆,就在吃了饭后赶往双水村。 他其实绕着田梗间过来,没瞧见孙兰花的身影,又特意绕到了双水村山路口,就为赶在兰花下山时堵她。 兰花捧着馒头的手有点抖。上星期也是王满银拿来的白面馒头,像做梦一样。 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飞快包好塞进怀里:留给奶奶......还有少平…兰香… 那是给你吃的,我挎包这还有。王满银拍拍鼓囊囊的挎包,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这些天在罐子村搞堆肥,浑身都酸痛,可一想到兰花,又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兰花,我跟你说,我以后再不逛荡了,就想和你真心实意,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以前也学了不少技术,你要相信我,这白面馒头能让你吃撑,肉也不缺的…。” 兰花心中一甜,他愿意相信王满银,这个在别人眼中不着调的家伙,却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围着她,骚情的说了好多让她耳热心慌的情话,甚至还抱着她亲了好长时间,手也伸到…。 “你以后别送这么精贵的白面馒头,现在细粮多金贵,那能这么吃,在玉米面里掺点,做成二合面馒头,能吃好多顿呢”兰花嗔怪的提醒着走在前面的王满银,“你可别乱花钱了…” 山口的风吹过,有些甜。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说着知心话,兰花也顺便问起王满银上工的事。 王满银嘿嘿笑着,说起他当了新式堆肥的组长,带着几个村民实验堆肥的事。 他讲述着朵垛堆肥要怎么堆;兰花盯着背着草捆的高大背影,这一刻,她幸福无比,耳朵尖也红得像山丹丹花。 路过一片翻过的耕地时,他突然站住脚:等春耕后,我想在窑洞旁再挖两孔窖洞,咱们...... 王满银说什么,兰花只是应着,有点晕呼,在路上时不时能碰见村里熟人,让她更不好意思,但王满银却很大方的和别人打招呼,这还没下工呢,坐实了她和王满银之间的关系。 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口,远远能看见慌慌张张的孙少平往河边田地跑,高瘦的身影很有辨识度。 孙少平也看见了从下山土路过来的姐姐孙兰花,和背着一大捆猪草的王满银。 孙少平跑得满头大汗,没有后跟的布鞋踢踏踢踏的响,二妈又在家门前骂人了……,我正要去地里找爸……! 王满银放下肩上的猪草,手快的一把拖住这个喘着粗气,正准备跑开的未来小舅子。 孙兰花也上前仔细问着原由。她可是知道的,这个二妈,自从嫁给他二爸,就把他一家从祖传老窑洞赶了出来。 这些年,她仗着念过几天书,和蛮不讲理的劲,根本不把他们一家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脏话说母亲,连死去的爷爷也会被她责怪。 孙少平看见姐姐急切的眼神,也缓口气说道“今天,她听村里人说你和……” 他眼神瞥了眼王满银又接着说“她说孙家的大女子那能和名声……不好的……,结亲。还说她正在竞选村妇女主任,如果因为这事,牵累她,就饶不了我们家。” 王满银气笑了,嘿嘿两声,从挎包里又掏出两个大白馒头说“别急,慢慢说……,她翻不了天,怕啥……。” 孙少平手足无措的捧着两个馒头,求救似的看着姐,喉咙里口水里咽,太香了。 好大一会,孙少平才将事情说清,王满银才松开他的胳膊,放他慌张离开,去寻父亲,那两大白馒头,也像姐一样,用油纸包着,放在怀中。 世间上总有一些蛮不讲理的亲戚,就比如孙家的孙玉亭的媳妇贺凤英。 今天,她听闻孙家大女子兰花和罐子村逛鬼好上了,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要是平常年,她也不会管孙玉厚一家死活,他家大女子跳进火炕也不关她的事。 但现在不行,正是她贺凤英竞选村妇女主任职务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容忍,亲戚和名声臭大街的“二流子”结亲,这不是拖她的后腿吗? 于是下午,便不管不顾的守在孙家窑洞前破口大骂,家里只有懦弱的母亲和病卧在床的奶奶,还有放学回家不久才八岁的妹妹孙兰香,和孙少平这个才十二岁的男娃子,根本不敢出门和这个蛮横的二妈理论。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指指点点看热闹。 直到孙少安也提前回家,他压住怒想将这个二妈劝回去。 但贺凤英更来劲了,说孙家没一个好的,说他们家活该穷烂包…,更过分的是大骂,兰花下贱不要脸,没人要,竟然那么多好男人不选,选个“二流子”,“逛鬼”…。 话越骂越难听,孙少安忍不住和她理论。说二妈和二爸两人穷积极,不好好劳动,就喜欢偷奸耍滑,耍嘴皮子…。 贺凤英哪想到这个侄子今天敢回嘴,怒火中烧,上来想挠孙少安。 孙少安早就看不惯这个正事不干的二妈,也动起手来,他一个血气方刚棒小伙,他大吼一声“我锤死你…” 然后沙包大的拳头让贺凤英鼻青脸肿,血流满面,在地上哀嚎。 纷乱中,孙少平也在母亲示意下去,跑了出门去,找父亲回来处理家务事。 第15章 欠揍的贺凤英 兰花听少平说完,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让少平赶快去找爹回来,发生这么大事,没有大人是解决不了的,那个“二妈”可不讲理,她家可吃了这个二妈不少亏。 这时村头下工铛铛声响起,太阳已西斜,村间地头哟嗬声不绝。 孙兰花暂时也顾不上王满银,撩起裤腿就往村里跑。土路坑坑洼洼,她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鞋后跟早就磨掉了,但那奔跑的姿势在王满银眼里就是好看,纯天然,无污染。 “嘿嘿”笑两声,在兰花眼里,天大的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再说她那个欺软怕硬的“二妈”,锤一顿长长记性总是好的,西北锤王岂是浪得虚名。 王满银又瞅了瞅地上那捆猪草,咂咂嘴,弯腰背上,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这兰花家的事,以后就是他的事,不说帮着欺负别人,可也不想让别人欺负兰花家,今天也正好能表现番,让孙家能改观对他的看法。 别看孙兰花一路小跑,但王满银腿长,猪草又不重,背着这捆猪草,不近不远的能跟上她的速度。 离着孙家窑洞还有老远,就听见哭喊声混着议论声,跟赶庙会似的热闹。 王满银随着孙兰花背影,隔着十来米距离,也到孙家窑洞的坝下,果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瞅。 孙兰花扒拉着人群,挤了进去。在村民们“挤啥”,“哎呦”的混乱中,有人也看见了随后赶来的王满银。 “哟,新女婿上门咧!满银,咋就背捆猪草来老丈人家”有认识王满银的村民当下开口调侃,引得无数人回头。 这段时间,王满银可是双水村的新闻人物,大家都稀罕着瞧瞧。 王满银面容白净,又穿得整洁,身材高大挺拔,脖颈间挎着个绿色帆布包。 他在外围丢下肩上的那捆猪草,拍拍身上草屑,挺了挺腰,目光沉稳扫视一圈看来的目光,微笑回应。 村民们一阵恍惚,这那是什么“二流子”“逛鬼”,这乍看下,说是公社干部也不为过,至少比村里干部卖相要强。 以前王满银可没这形象,尽管没有下地劳作,面色白净,但举止可是耸肩塌背,挤眉弄眼的猥琐样。常年穿在身上的衣服也邋里邋遢,头发凌乱,标准“二流子”模样。 现在,爱干净是标准,举止有度,自信满满,看上去阳光大气,比这些土包子,强大多,有些大姑娘小媳妇都暗暗心动,有些嫉妒孙家兰花捡到宝了。跟着现在的王满银,饿肚子都乐意。 王满银回应着好事村民的调侃,也挤进了人群朝里打望。 好家伙。在地上哀嚎的贺凤英,整个人鼻青脸肿,披头散发的,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在泥土坪地里打滚撒泼,时而捶胸顿足,时而嚎啕大哭,十足无赖泼妇样,有两个在家旁劝说的妇女都有些手足无措。 兰花已跑到弟弟孙少安身边,眼睛泛红的拉着他的胳膊,眼里嫌弃的扫过在不远处乱弹的二妈,然后低声安慰着孙少安。 此刻的孙少安,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他刚挣几个拉架的老汉,眼里的火还没下去,看见谁都像要吃人。 刚才他打二妈贺凤英可没留手,在贺凤英的破口大骂中,气血上涌,嗷嗷叫着冲上去,握紧拳头对着她那满嘴喷粪的嘴就是两拳,当即就打得她满口是血,鼻子眼泪一把流。 贺凤英也懵了,没想到侄子竟敢当众打她,她可是孙少安的二妈。 挨两下后,忍住痛,贺凤英还想,边骂边伸手去抓孙少安。她心里想着,这孙少安是反了天,敢打她……。 但迎接她的却是反了天的孙少安,他不管不顾,见这个可恶的女人还在骂,还冲上来想撕扯他。当下拳头像不要钱的雨点,猛烈朝贺凤英头部砸去,这下贺凤英惨叫连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的怨气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会集中爆发的,今天的孙少安已是堂堂正正17岁的男子汉了,他今天再也忍受不了这个蛮不讲理的“二妈”。 自从这个“二妈”嫁进孙家,他家就一直被这个一直占他家便宜,还骂他家人的女人痛恨不已,只是父亲和母亲,一直劝说着,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也是二爸孙玉亭不争气之类的话。 终于今天,他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在这个“二妈”口中,将他全家人又骂个遍的时候,他选择了用拳头讲话。捶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女人,我不姓孙,我就不是西北捶王。 还是几个村民见打的狠了,贺凤英的惨样着实有些吓人,惨叫连连,拳拳到肉,在孙少安的疯狂输出,和贺凤英的满地打滚中,几人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贺凤英被打得晕头转向,血泪横飞,被两个妇女搀扶着坐在一边,他浑身哎呦,哎呦的痛,肿胀眼睛被捶成一条缝,倒能模糊中看到几个村民拉住了暴怒的孙少安。 她又一下愤怒了,刚想再骂,余光中瞥见孙少安还要冲上来打她,立刻不敢再骂,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哀嚎。 “少安!”兰花拉扯着弟弟的胳膊,想让他冷静下来。但瞧见现在弟弟神情,拳头紧握,面色狰狞的盯着还在地上哀嚎的贺凤英,仿佛下一刻,会再次挥拳一样。 她忙将弟弟拉后两步“你可不能再动手呢?打坏了咋办,再怎么说,那是二妈!” 孙少安喘着粗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不配当我们“二妈”!哪有这样恶毒白二妈,她骂咱全家……!”孙少安眼中泛着泪。 那也还在哀嚎的贺凤英一听这话,蠢劲又上来了了,刚想坐起来接着骂,可对上孙少安瞪过来凶狠的眼睛,脖子一缩,又躺下去,改成小声抽泣,嘴里嘟囔着:“反了天了……侄子打二妈……这日子没法过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劝:“兰花,快把你弟弟拉回去起来,去找你二爸来……。” 也有人帮着少安说话:“凤英这嘴,是该治治!一天天的,干活不行,骂人最毒,今天揍一顿是她活该。” 田万有蹲在石头上,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要我说,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至于吗?” 有人反驳,“那有亲戚动不动就上门骂人的,话还贼难听,也不念她家从王厚家沾了多少好处……,” 兰花急得直转圈,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贺凤英,一会儿看看瞪着眼的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多村民又围着,不由开口劝道, “二妈,你起来吧,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少安年轻不懂事,人又倔,别跟他计较。你还是发去看看伤,可不能耽搁了……等我爸回来……。” 兰花不说还好,一说贺凤英哎呦哎呦又哀嚎起来,真的是浑身痛,哭都止不住的那种。。 第16章 孙玉亭也挨打 围观的村民忽的一阵乱,像被啥看不见的东西劈开条道,“书记!田书记!”的喊声直蹿。 双水村支书田福堂背着手走在前头,陕北老农的身板,又高又精,脸沉沉的钻进人堆,后头跟着几个扛枪的民兵。刚戴上红袖章的孙玉亭缩着脖子跟在旁边,灰布褂子两颗纽扣扣错了位,脚上烂鞋用麻绳子捆着,头上那顶灰檐帽早看不出原颜色。精瘦的脸颊上堆着悲愤,咋看咋滑稽。 “吵啥吵!成何体统!”田福堂嗓门比上工的铁钟还响,中气足得很,带着威严。围观的村民立马闭了嘴,只剩地上的贺凤英还在疼得抽抽搭搭。 早有村民跟孙玉亭递了话,说他媳妇在哥哥玉厚家坝前撒泼,被侄子给打了。孙玉亭心里门儿清,自家这侄子横起来不管不顾,先前跟金家后生、田家那“二流子”干架,回回都占着上风。他这才跑到村委把田福堂搬来,还叫上村里的民兵小队——他如今也是村支部委员,多少算个官了。 这会儿瞅见地上打滚的贺凤英,孙玉亭脸“唰”地就变了色。自家媳妇吃的亏,比想的还重。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他甩开旁边民兵的胳膊扑过去,蹲在贺凤英跟前,捏着嗓子喊:“凤英!凤英你咋了?” 贺凤英使劲睁开肿得老高的眼,认出是自家男人,像是找到了靠山,哭得更凶:“玉亭……你侄子打我……要把我打死啊……他把我当仇人往死里打……呜呜呜……” 孙玉亭猛地站起来,头发都竖起来了,指着孙少安的鼻子骂:“孙少安!你个畜生!敢打长辈?反了你了!”说着就捋起袖子要冲过去。 “二爸!”兰花急忙张开胳膊去拦,被孙玉亭一把推搡开。她踉跄着往后倒,眼看要摔在地上,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回头一看,王满银不知啥时候挤到跟前,顺势把她稳住,眼里亮闪闪的。 “没事,让你二爸吃点亏也好。”王满银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磁。 这边孙玉亭已经冲到孙少安面前,扬手就要扇耳光。孙少安正憋着一股子火没处撒,见他二爸不分青红皂白,先推了姐姐还要打自己,想也没想,攥紧拳头照着孙玉亭胸口就怼了两拳。 “哎哟!”孙玉亭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哼哼:“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民兵同志,快把这逆子抓起来!送公安局!” “吵啥!”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孙玉厚扛着锄头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膛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他看见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个疙瘩,几步走到孙少安跟前,扬起手。 “爸!”兰花惊叫着想去挡。 孙玉厚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少安背上,象征性地拍了两下,闷声说:“你能耐了,要不你把我也捶死算球,还嫌不够丢人?给我滚回去!” “不能走!”孙玉亭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孙玉厚的腿,“哥!他打了人就想跑?没门!今天必须送他去公社!” 田福堂在一旁咳了两声,烟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玉亭,你说的这是甚话?拿啥拿?是你自己要上去打人的。何况,这是你们孙家的家务事,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还上纲上线干啥?先把你家婆姨扶起来,有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让外人看笑话。” 孙玉亭不依,挣开孙玉厚的腿,冲到田福堂面前,唾沫星子溅了书记一脸:“田书记!他这是殴打干部家属!是反革命!您得为我们做主啊!” 田福堂嫌恶地抹了把脸,没好气地说:“啥反革命?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玉厚一家人啥样,村里人谁不知道?不是你媳妇胡咧咧,把人家逼到份上,能动手?先回去,等调查清楚再说。” 孙玉亭还想嚷嚷,被孙玉厚一把拽住。“玉亭,你想干啥?咋个你们还委屈上了……”孙玉厚声音发颤,“少安啥性子,你不清楚?你媳妇……你媳妇啥样,你心里没数?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给你娶媳妇……”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民国二十八年,孙玉厚十六,孙玉亭刚五岁,他爹得痨病死了,丢下他们兄弟俩和老娘相依为命。旧社会,女人不兴出门抛头露面,老娘又是小脚,只能在家里操持,山里门外的事全搁在他一人身上。家里没地,孙玉厚只好在周围村子给光景好的人家揽工,好养活老娘和年幼的弟弟。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个穷人家的瘦女娃成了亲。媳妇虽说面黄肌瘦,对他妈和玉亭却好得没话说。那几年光景虽穷,日子倒也舒心。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农闲时给石圪节一家商行赶牛车,翻山越岭几十天,到山西柳林镇驮瓷器。那段时间孙玉厚挣了些大洋,在外头闯荡也见了些世面,一咬牙就想供孙玉亭上学。要是弟弟能读出个样来,他这辈子的辛苦也算值了。 民国三十六年,孙玉亭十三,赶上战乱,石圪节的学校停了。为了弟弟,他给柳林镇一家陶窑主写了信。先前孙玉厚在一次事故里,冒死救过那陶窑主的命,两人还结拜了兄弟。信一到,陶窑主很快回了信,让他把孙玉亭送过去,一切开销全包。 就这么着,孙玉厚把弟弟送到了山西柳林镇。临走前,他媳妇给孙玉亭备齐了一年的穿戴。他媳妇是看着孙玉亭长大的,早把他当自家娃疼。 一九五四年,孙玉亭初中毕业,进了太原钢厂当工人。孙家总算松了口气,老孙家终于有了在外干事的体面人。 一九六o年困难时期,玉亭突然跑了回来,说一个月工资买不了一袋土豆,死活不愿回太原钢厂,就想在家找个媳妇,参加农业生产。这可把孙玉厚急坏了,可孙玉亭铁了心不回,有啥法子? 那阵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孙玉亭工作五六年,没往家寄过一分钱,就算回来,也是胡吃海喝一通,再大包小包带到厂里去。家里那会儿已有三个娃,年纪都小,尽是拖累,一家人饿得个个浮肿。他哪还有能耐给弟弟娶媳妇?可孙玉亭都二十六了,确实该成家了。 孙玉亭还天天在老母亲跟前哭鼻子,说年纪大了娶不上媳妇,这辈子就白瞎了。老娘也跟着掉眼泪。孙玉厚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才明白自己半辈子辛苦全白搭了——这就是命啊。 附近女子家的彩礼太高,家里实在拿不出,他只得再写信求柳林镇的老拜识。没多久,陶窑主回信说,柳林镇二里地外有个女子愿意跟孙玉亭,两人以前是同学,叫贺凤英。 孙玉厚没法子,只好借钱借粮,尽量体面地给弟弟办了婚礼,又腾出老窑洞,留给弟弟两口子住。他自己则带着一屁股债,另起了炉灶…… 再后来,弟弟因为不会劳动,贺凤英也不会过日子,两口子把日子过得比他家还不如。 第17章 曾经的友谊 现在弟弟孙玉亭这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孙玉厚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手紧紧攥着锄头杆,指节都泛了白。 双水村就这么大,村里人什么德行,那个不知道,田福堂看着这个刚被自己提拔上来的村支部委员,也适当得给点面子。 现在这光景,知道再闹下去没个完,孙玉亭丝毫占不到好,也不愿让孙玉厚这个老哥难堪和难受。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对着围观的村民扬声道:“都散了都散了!看啥热闹?家里没活计了?春耕等着喝西北风?” 村里民兵们也跟着吆喝起来,象征性的舞了两下示威用的枪杆子。 村民们本就看够了戏,听书记发话,嘻嘻哈哈地就往四下里走,嘴里还叨叨着刚才的热闹。 眼神中都是对孙玉亭夫妇的不耻,那讽刺的言语也让孙玉亭面红耳赤,今天真是丢了大面子了,今后还怎么上台做革命宣讲……。 田福堂这才转向孙玉亭,看着他脸色青红不定,烟锅子往他面前一指:“玉亭,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咋就拎不清? 你哥一家子啥脾性,村里人谁不知道?老实得跟地里的黄土似的,不是逼到份上,能动手?” 他又指向还坐瘫在地的贺凤英叹息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你们得自已反思……。” 他顿了顿,又道:“少安打长辈,这无论什么理,都说不过去。我会狠批他的。 但可凡事得分个是非曲直,你媳妇先上门骂得那么难听,换谁也忍不了。 这事儿双方都有责任,当然,细节还得等调查清楚再下结论……。”田福堂不自觉的又打起官腔。 孙玉亭今天丢了面子,还丢了里子,尤自不服,还想犟嘴,田福堂眼一瞪:“犟啥?你媳妇脸都肿成发面馍了,还不赶紧送卫生室擦药? 乡下农村的,拳头碰拳头的事,多大点光景?再磨蹭,脸都要烂了!” 贺凤英一听这话,不由悲从心起,哭得更凶,却也知道再闹没啥意思,终于哼哼唧唧地被孙玉亭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卫生室挪。那狼狈模样,怕十天半月没法再见人,今年的好女主任也随之风吹蛋蛋凉。 村里看热闹的人群彻底散了,田福堂又挥退了村民兵小队,才走到脸色同样难看的孙玉厚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哥,你也别憋在心里。你那弟弟和弟媳,就是被你惯坏的!你看把少安憋屈成啥样?他们俩,该打!”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少安打长辈,这规矩上不对。如果在以前,不打断两条腿,是过不去的,但现在是新社会,还是要讲理的。 其实,玉亭两口子,要挨打,也是该你和嫂子动手,你们打得理直气壮,不敢心痛他们,他们敢还手,我田福堂第一个不答应,整不死他们!” 孙玉厚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唉,都是一家人……,这……,” “一家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田福堂打断他,忽然笑了,打趣说道: “刚才我瞅见那个罐子村的王满银,背着捆猪草,跟着兰花往你家去了。 走,咱也去瞅瞅。兰花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女子,别迷了眼。我替你掂量掂量这后生。刚才我也注意到他,没旁人说的那么不堪,当然……,” 孙玉厚脸上一阵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今天田福堂表现得很亲热,不像当上村长后,两人关系那么生分,仿佛又回到从前。 以前没和弟弟分家时,他们还住田家圪塔的老窑洞,和田福堂家就隔条小沟沟,下沟上坎就到,两家对门喊声就能应。 那会儿两家关系多好,生活光景差不多,遭遇也相似,还都供着自已弟弟念书,相约一起给地主家揽过工,一起赶着牛车闯山西,在外相互照应着,在家两个婆姨也串门勤得狠,两家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就连他们的儿子闺女,说的是少安和润叶,小时候还光着屁股在一块玩呢,一起成长读书……。 后来玉亭成家后,他搬出了田家圪塔,田福堂弟弟田福军读书出息了,在县里当干部,田福堂也当上了村支书。 两家的日子就像东拉河的水,慢慢岔开了道,越走越远,关系也逐渐疏远,终究门不当,户不对了而已。 田福堂看他尴尬模样,也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被生活压弯的后背:“走,看看去。再说我俩人也好久没在一起喝杯……,我带了好酒” 田福堂拍了拍背后的搭链,传来叮当脆响,像在回应他的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往孙家窑洞走。上坎土坡上的路有些陡,孙玉厚走得慢,田福堂就等着他,嘴里还念叨着曾经的过往,感叹往昔的友情,怎么临老了,这些年有些生份了。 第18章 半斤猪肉 在孙玉厚的喝骂声,滚回去!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兰花和少平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拽着少安的胳膊,连推带搡往土坎上挪。 少安梗着脖子,脚在地上沉重的踩踏出两道土痕,嘴里还嘟囔:她骂咱全家......看我不捶死他…,有这么当长辈…? 少说两句吧。兰花回头瞪了弟弟一眼,朝少平使着眼色,拉扯着少安,分开人群上了土坎。 王满银在旁看得清楚,孙玉厚这老丈人一来就支开了孙少安,冷却了场面,这也是朴素的农村人的生活经验。 他这会儿不急不忙地扛起那捆猪草,在围观村民的起哄声浪里,他步子稳稳地跟上。 上坎的土路嵌着横石片,高低不平,脚底下稍不留意就得趔趄。 他走得慢,眼睛却没闲着,瞅着孙家兄妹的背影,嘴角偷偷往上翘。今天趁机进了孙家的门,也算在村民眼里,坐实了既将成为孙家女婿的事实。 土坎坝头,孙母早扒着坝檐石张望,手心里全是汗。 兰香拽着她的衣角,也紧张的朝下打量,看见姐姐拉着少安,少平在后头推,小身子一扭就想往下跑,被母亲一把攥住。慢些! 孙母的声音发颤,还看清跟在最后那个穿着体面,浑身白净的后生,背上还扛着猪草,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就是兰香说的王满银? 看着倒不像传闻里那般浪荡,只是在自家男人口中,说女儿兰花嫁过去,肯定是遭罪的言语,让她有些犹豫。 但随着少安他们上了院坝,孙母也顾不上在后面的王满银,急忙迎上去,询问着刚才下面,少安和孙玉亭夫妇冲突的凶险,脸上满是担忧。 终于王满银也上了孙家院坝,才看清孙家的光景。 就一眼土窑,窖檐砖石被山水冲得疤疤癞癞,泥皮早没了,露出里头的烂石头碴子。 王满银的家也只一口窖洞,但只住着他一个人,可比孙家居住环境好太多。 院坝是黄土地,踩得瓷实,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还有个用石块垒的矮土圈,上头架着杂木棚。 兰花红着脸从窑洞里出来,她可没忘记王满银,只是今天忙乱糊涂了,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登了家门,这不是件小事,说不定父亲又得黑沉着脸训斥。 兰花的后头跟着兰香。小丫头怯生生的,眼珠子却直勾勾盯着王满银,手不自觉地往兜里摸——上回给的水果糖,她还留了颗在兜里,真甜。 迎着王满银走过去,我来吧。兰花伸手要接猪草。 王满银往坝角一努嘴:搁哪? 就那儿。兰花指着那个土圈棚子,猪圈后头。 王满银跟着她走过去,离得近了,听见猪圈里两头小猪哼唧,见人来还欢实地拱了拱木栅栏。 这棚子东头堆着猪草料,西头搭了个旱厕,臭烘烘的。 他把猪草往饲料棚里一放,又探头看了看那两头猪,眉头皱成个疙瘩——这猪仔,瘦得能看见肋巴骨,这么喂下去,年底的任务怕是完不成。 兰香。他摸出几块水果糖,塞到藏在兰花身后小丫头手里。 兰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攥着糖就又往姐姐身后躲。 已经到家门口了,在王满银得意的表情中,孙兰花也只得硬着头皮把他往家里领。 进了窑洞,一股烟火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正对门是盘大炕,占了快一半地方,席子破得补丁摞补丁,炕沿木头被摸得溜光。 炕角堆着几床棉被,颜色早看不出来,补丁打得密密麻麻。上次王满银送给孙兰花的新鞋,也摆在窗台沿子上,她还舍不得穿。 洞壁墙上用木板搭了个架子,放着针线笸箩、几双待修补的袜子,笸箩里的线缠成一团,笸箩边磨得能溜光。 窑洞最里头是灶台,两口黑铁锅蹲在那儿,锅沿熏得漆黑,旁边炊帚缺了不少毛。 洞壁墙上被炊烟糊得乌黑,像泼了墨。另一边有个石头柜子,柜门半掩着,里头碗碟都带着豁口,印着密密麻麻的使用痕迹。 现在正是做饭时间,但这么大事情,孙母怕是忘记了要做晚饭。 现在孙母正拉着少安在炕边了解事情的详情,他们跟前摆着张破炕桌。 少平拿着本书,陪着奶奶坐在炕头,老太太眼神不济,脸上却挂着笑,时不时问孙子几句外头的事。 窖洞门口一暗,兰花领着王满银进了家里,满屋子人都停了话头,直勾勾地瞅着王满银。 奶奶,婶子。王满银硬着头皮打招呼,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倒不是紧张,而是初见面,表现不能太张扬。 孙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倒是炕上的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颤巍巍的:是......玉亭吧,怎么还长高了 她眼神不太好,模糊中来人仿若以前的小儿子一样,干干净净,穿得整洁,和玉厚一家穿得破烂不同。 我是兰花对象,奶奶。王满银应着,眼睛瞟向孙母和孙少安。 孙母嘴上张叭两下,才开口:“进来坐。”她下了炕,让出位置,准备去给王满银倒水。 兰花引着王满银坐到炕沿边,和一脸不善盯着王满银的孙少安隔着一张炕桌。 孙母已经走到厨房,猛然念叨着起来:“哎呀,光顾着乱了,晚饭还没煮呢…。” 兰花也慌张的想跟着进去,帮忙生火煮饭。 “兰花,等下。”王满银几步跨过去,拽住她的胳膊。 兰花一愣,看他从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解开绳子,雪白的馒头露了出来,足有七八个。 又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块五花肉,油汪汪的,怕有半斤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这……”兰花眼都直了,口腔里不由自主的吞咽几下。 全家人也张望过来,那肉的微颤,吸引着大家的眼球,连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看到油汪汪的大碗肉片摆在案几上,让人嘴馋。 孙母也从厨房走出来,满脸惊愣,手在围裙上蹭个不停,“你这是干啥?这也太破费了!” 他们一家,一年到头沾着荤腥的日子屈指可数,逢年过节,也许村里会杀一头猪,到的会分上一小块带肥的猪肉,那也会熬出猪油封存在罐子里,然后菜里放上几片油渣子…。 现在不年不节的,王满银带过来白面馒头不说,还带着这么半斤多的五花肉,让人心惊,这得多败家…。 第19章 沾你家的光 王满银把那块肉往兰花手里一塞,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语气却放得很平:“婶子你也清楚,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这么些年,还真不缺这点荤腥。今儿是头一回来,手里空落落的不像样,这点肉,给大家开开荤。” 兰花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心里头却像揣了块糖,甜丝丝的。 她忙拉住母亲的胳膊,往灶房里拽:“妈,我给你烧火去。今儿个可别抠搜……” 两人进了灶房,风箱“呼嗒呼嗒”地扯起来,混着母女俩压着嗓门的嘀咕。孙母拿起菜刀,“咚咚咚”地在案板上切肉,嘴上不停:“这后生,可不会过日子,也太实诚了,白面馒头猪肉的,当是过大年呢?” “妈,他对我舍得……”兰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眼里亮闪闪的。 “舍得?这么个过法,我怕长不了。”孙母叹了口气,把切好的肉片往碗里拾掇,“你爸那驴脾气,今晚指定给人家冷脸子,有肉也白搭。” “他敢!满银都变好了,现在领着村里人搞堆肥呢!”兰花嘟囔着,把风箱拉得更欢了,“呼嗒”声在窑洞里回荡。 这边炕上,孙少平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奶奶跟前的炕桌上。 老太太摸索着凑过来,枯瘦的手指捏起一个,放在鼻尖使劲闻了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声音漏风:“香,真香得很。” 孙少安坐在炕沿上,脸还沉着,但比刚才进门时缓和了不少。不管咋说,眼下这王满银,对姐姐的心意倒是实打实的。 王满银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摸出烟盒递过去:“少安,抽根?” 孙少安没接,从怀里摸出旱烟锅,往烟荷包里塞着烟丝,嘴角撇了撇:“你倒舍得。还抽上干部烟,你可得省点钱。”话里带着点刺。 “抽根试试嘛。”王满银不由分说,把烟塞到孙少安手里,自己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 “给兰花家的,有啥舍不得?”他吐了口烟,“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以前我混,不假,那也是有缘故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想跟兰花好好过日子。” “光说顶啥用?”孙少安把烟锅往炕桌上一磕,顺手把王满银给的烟点了,“我姐跟着你,能不受罪?能不挨饿?” “这你放一百个心。”王满银往前凑了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 “以前我妈在时,没让我下地受过苦。她走了,我才跟着些人瞎混,但在外头也学了点门道。 现在我在罐子村搞堆肥,那是跟县城农技站的同学学的手艺,我们村书记都支持。真成了,工分少不了,让兰花吃饱穿暖,还是有谱的。” 孙少安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先不说你那新式堆肥顶不顶用,就说你能安安分分干活?” “咋不能?”王满银把虎口凑过去,“你看这,这几天扛粪、铡草,没偷过一回懒。不信你去问罐子村的人,看我王满银是不是实打实的在做事,有没有偷奸耍滑。” 灶房里的兰花正往锅里添水,听见外头的话,嘴角偷偷往上翘,心里头甜滋滋的。 炕桌上,孙少平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奶奶。老太太吃得香,时不时咂咂嘴。兰香也悄悄爬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粒水果糖,塞到孙少平手里。 王满银这一来,家里跟过年似的,厨房里飘来的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孙少安和王满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堆肥说到春耕,从村里说到县里,倒也没再呛火。 院坝里传来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哟,这肉香都飘到院门口了,玉厚,你们可是下血本招待新女婿呀?” 孙玉厚走在前头,村支书田福堂跟在后头。快到窑门口,那股子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月,农村人家难得吃回肉,就算是田福堂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来重要客人才舍得去石圪节公社割点。 孙玉厚也闻着那诱人的肉香,心里明镜似的,准是王满银带的猪肉。 他面皮抽了抽,心情却比刚才好些,只是回答田福堂的话还有点生硬:“我家啥光景,福堂你还不清楚?吃个黄面馍,炒个白菜萝卜都算过节,怕是那个……打肿脸充胖子呢。” “充不充胖子我不知道,反正我带了酒,今儿就沾你家的光,尝点荤腥。”田福堂知道孙玉厚的脾性,哈哈笑着跟他一起进了窑洞。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孙玉厚脸又沉了下来,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未来女婿。 田福堂笑呵呵地跟在后头,烟锅子在手里转着圈。 第20章 可以宽容,但别纵容 孙少安和王满银忙从炕沿上溜下来。王满银抢先一步打招呼:“孙叔,田书记。” 孙少安忙上前招呼父亲和田福堂坐上首,这窑洞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还是肉香诱人啊。”田福堂坐到炕上,从搭链兜里掏出两瓶酒,往炕桌上一放,很有派头。 他目光在窑洞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你就是罐子村的满银吧?看着倒精神,有点城里人的模样。” 王满银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烟,先给未来老丈人递了一支。孙玉厚明显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王满银几眼,最后还是接了。 王满银又给田福堂递上一支,笑着说:“田书记是想说我以前没个种地人的样吧?这不,正改着呢,劳动最光荣嘛。” 他这话说得风趣,逗得田福堂哈哈大笑,心里头也暗赞:这王满银,终究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比一般村里人会说话,上得了台面。 田福堂转头沉下脸问孙少安:“下午跟贺凤英咋回事?你咋还动起手来,下手没个轻重,幸亏人多,拉扯开…!” 孙少安今天那举动,是对二爸二妈这么多年怨气的总爆发,说到底,还是贺凤英那张嘴太尖酸,先骂了孙家。 孙玉厚指着孙少安,手指头都在抖:“他们终究是你长辈,就算打,也得有个轻重,你看看把……打得……” 他说不下去了。其实他也受够了弟弟两口子的没脸没皮、无理搅三分,可明面上,这话没法说。 田福堂拍了拍孙少安的胳膊:“私下里,我心里是赞成你今儿的做法。他们没个长辈样,也就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 但明面上,我还得批评你,终究打人不对。贺凤英的医药费……”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处理意见,只让孙家出点医药费,既给了孙玉厚面子,也考虑到孙少安是情有可原。 孙玉厚连忙谢了田福堂的关照,转头又黑着脸训儿子:“明天,你亲自去给你二妈二爸赔个不是。让你妈给你拿五元钱” 他脸上抽了抽,不知是心痛弟弟,还是心痛钱。 孙少安脖子一梗,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十分不认同父亲的低三下四,王满银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 厨房的孙母听见孙玉厚在责怪少安,急得从灶房跑出来,狠狠瞪了孙玉厚一眼,上前拉着孙少安的手,一个劲地安慰。 田福堂也拉着孙玉厚:“算了算了,年轻人嘛,受了那么大委屈,难免冲动。” 他转头朝王满银说,“满银,你也读过些书,这事你咋看?” 他把话题引到王满银身上,想转移孙玉厚的火气,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王满银朝田福堂和孙玉厚笑了笑,缓缓说道:“这些年在外头混,我也琢磨出些道理。” 他知道田福堂的意思,顺便也开导开导这个死心眼的老丈人。 “人啊,有时也要强硬一些,对于那些揣着恶意的朋友,还有死皮赖脸的亲戚,该翻脸时就得翻脸,这是解决矛盾最管用的法子。 有些人有些事,就得计较计较,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底线的。 人性这东西,就是欺软怕硬,专欺负老实人。你越是不计较,他们越蹬鼻子上脸,没个完。 孙叔,孙玉亭只是你弟弟,你的责任早就尽到了。有些事能宽容,但不能纵容。亲情得珍惜,但不能让人拿亲情当仗恃。” “好!”田福堂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好,指着王满银对孙玉厚说, “玉厚,我看兰花这眼光,不差!能说出这话,说明肚子里有墨水,明白事理,人品指定差不了。他说得太对了……”他咂摸着这话, “‘可以宽容,但别纵容’,真是这个理!” 田福堂对王满银彻底刮目相看,看来外面的传言真当不得真,眼见为实啊。 孙玉厚看王满银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从进屋起,他就没停过打量这个大女儿非要嫁的“二流子”,原以为他就是凭着一张白净脸和花言巧语,骗了单纯的兰花。 现在看来,这后生言行举止不浮夸,说的话也实在。就是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但这也说明他看重兰花,这么一想,兰花真要嫁给这个名声不咋地的“逛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孙少安朝王满银投去感激的目光,王满银的话,算是劝住了死脑筋的父亲,别再对二爸一家无底线容忍了。 窑洞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下来。田福堂今儿跟着孙玉厚来,本就有他的打算。 终于,兰花在灶房喊:“吃饭了!有肉!有白面馒头”她眼睛看向王满银,充满情意。 大家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很快,窑洞里分了两桌,炕北头一桌,炕南头一桌。 田福堂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孙玉厚坐了主位,孙少平在下首,王满银和田福堂对面坐。 第21章 这后生,今天看着还行 炕桌上摆着一大碗肉片溜萝卜,一盆洋芋擦擦,还有一盆腌白菜。 箩筐里放着四个大白馒头,五六个玉米面馍。炕南头那桌挨着孙家祖母,菜是一样的,就是份量少点,主食也差不多,每人一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面馍,还多了几个黑黢黢的杂粮面馍。 田福堂拧开一瓶酒,王满银赶紧抢过酒瓶,弓着腰先给田福堂和准丈人孙玉厚倒上,接着给下首的孙少安倒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满上。 “你这小子,倒懂礼数。”田福堂对王满银的眼力见很满意,端起酒碗,“来,孙老哥,满银,少安,先碰一个。今儿沾兰花的光,能吃上肉。” 王满银也举起酒碗,和众人轻轻一碰:“田书记,你这两瓶“秦川酒”可不便宜,该是我们沾你的光才对。” 碰过酒,大家正式开吃。有酒有肉,还有白面馒头,谁心里都舒坦。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来越热乎。 田福堂夹了口腌白菜,嚼得津津有味,又朝王满银问:“满银啊……” 王满银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田书记,您说。” “听说你在罐子村搞新式堆肥?”田福堂看似随口一问,其实这才是他今儿跟着孙玉厚上门的主要目的。 双水村和罐子村离得不远,王满银这“二流子”浪子回头上工的事,早就传到双水村了。 作为村支书,他比旁人看得深些。起初听说这“二流子”要搞新式堆肥,他压根不信,可后来传回来的消息,说王满银干得有模有样。 昨天罐子村第一个堆肥垛子成了,虽说效果还不知道,但听着像是那么回事。 今儿处理孙少安打贺凤英的事,看见王满银跟着兰花进了孙家,他心里一动,就跟着孙玉厚过来探探虚实。 王满银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这年月不管村干部私心多重,最上心的还是粮食产量。 他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刘正民,县高中毕业,分到了县农技站。少安应该认识,就是你同学刘根民他哥。”王满银扭头冲孙少安说了句。 “我跟刘正民在石圪节中学时关系好,他常叫我去县城玩……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他学了些农技。 这个新式堆肥,是市里农研所在县农技站搞的试验……” 王满银把来龙去脉讲了讲,最后说,“我们村书记信得过我,就让我试试。成不成现在说不准,得等见了效才知道。” “哦?”田福堂往前凑了凑,“我听罐子村的人说,你可是保证这法子能让肥效翻番,还能提前半个月腐熟?” “在县农技站看到的效果是这样,我堆的这个,应该也差不多。”王满银掏出烟盒,又给几人散了一圈烟, “我都是严格按县农技站的法子来的,温度控制好了,五十来天就能用。肥力嘛,得试过才知道,我估摸着,比老法子强不少。” 孙玉厚和孙少安都接了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能强多少?”田福堂追问,眼睛亮得很,“真像你说的,能让庄稼多打两成?” “不敢打包票。”王满银笑了笑,“但我那同学在原西试过,玉米确实多收了些。要是咱这土性合适,差不了。” 田福堂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双水村的地薄,每年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堆肥要是真能增产,他们村的村民能多吃几餐饱饭,他这个村支书脸上也有光。 “你们那堆肥,用的啥料子?”田福堂换了个问法,“是不是得用啥稀罕东西?” “不用不用。”王满银摆摆手,掰着手指头数,“秸秆、牛粪、烂菜叶,再加点草木灰和细土就行。关键在堆法,得一层秸秆一层粪,还得定期翻堆,让里头透透气。” “翻堆?”孙少安插了句嘴,“跟翻麦场似的?” “差不多。”王满银点头,“十天翻一次,让里外受热均匀。温度上到五十度,病菌虫卵都能杀死,肥效才能出来。” 田福堂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满银,你这法子要是真成了,能不能到双水村来指导指导?” 王满银心里透亮,这是想取经啊。他看了眼灶房门口的兰花,兰花也正望着他,眼里满是期待。他笑着说: “这有啥难的?真成了,肯定全公社也会重视,推广,你们双水村指定是头一个。田书记不嫌弃,我亲自过来指导几天。都是邻村,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好!”田福堂拍了下大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会计给你记工分,管饭!” 孙玉厚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王满银看出来,他脸上那股子劲儿,明显是与有荣焉。 炕桌上的肉香混着酒香,在窑洞里弥漫。孙玉厚指着还剩不少的肉菜,对田福堂说:“福堂,吃菜,多吃点。” “来来来,吃。”田福堂也高兴,从王满银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村里堆肥的事先不急,等罐子村那新式堆肥见了效果再说,反正也就一个多月,等得起。 他又和王满银碰了下酒碗:“满银,这事就拜托你了。你要是和兰花成了,就是我们双水村的女婿,可得上点心。” “放心吧田书记,我指定上心。”王满银满口答应。 之后又是一阵闲话,窑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白。大家终于酒足饭饱。 田福堂又跟孙玉厚说了几句闲话,目光在王满银脸上扫了扫,才背着手出了窑洞。 孙少安很自觉地起身,送田福堂下院坝。 走在院坝里,看着田福堂远去的背影,他想起小时候在田福堂家玩耍的光景,想起和润叶青梅竹马的日子。 可惜啊,他十三岁就扛起了家里的担子,如今润叶该在县高中念书吧?那冰雪聪明的姑娘,和他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院坝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孙母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灶房。 孙少安进门时就看见父亲和王满银坐在炕桌两边,桌上泡了两碗高碎,茶水沫子泛在陶碗边能看到茶梗,这还是孙家收在柜子最里面,用来招待贵客的碎未子茶。 兰花羞涩又大胆的坐在王满银身边,听着他和父亲在谈话,没有明说她的事,但言语交谈间,都是她关心的事。 可恼的是妹妹兰香,时不时对她挤眉弄眼,王满银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半糖,让少平和兰香喜笑颜开,也常常偷瞄王满银的衣兜,那正是个百宝袋。 “这么说,你这几年,在外面逛荡,也不是全在游手好闲,…”孙玉厚将烟灰弹到炕下,从最初抗拒王满银的递烟,到现在接的理所当然,转变也仅仅一顿饭的工夫。 “我父亲死的时侯,叔伯就闹着分家,我爷也偏向叔伯…”王满银面色有些阴郁。 “我母亲是要强的,带我搬到村口头重新箍了口窖洞。她…不让我下地干活,要我下死力读书…,不要让王家看不起” “结果她,劳成疾,去了,留下我一人,孤零零。”王满银有些哽咽, “那时我心中郁结,和一些人成天混日子…,王家的人就传我不务正业,是“二流子”但我始终记着母亲的话,要学本事,混出样子来。让老王家看看。” “在公社,县里,倒卖物质的事有,但我交易的对象全是武斗队…,我也得吃饭…,但绝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有空我就去公社文化点看书,或者去县里同学那,学技术…。”王满银说的声情并茂,六真四假的,在博未来老丈人的同情。也为自己以后的学识找来源。 兰花心都碎了,满银哥真是太不容易了,父母死后,被王家排挤,村里人看不起…,太可怜了。她看向王满银的眼神更温柔。 也只有此时王满银在内心深处,疯狂鄙夷以前的王满银,用破罐子破摔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用后世网络梗来说《平凡的世界》中的王满银。我就是一个摆烂的人。 别人看不起我,偏偏我不争气。无人扶我凌云志,反正也上不去。强者从不怨环境,偏偏我是弱者。我不光抱怨环境,我还抱怨强者。 是金子总会发光,偏偏我是老铁。没人可以利用我,因为我没有用。人人都在笑话我,偏偏我最好笑。与其逼自已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嗯,王满银就是个笑话,唯一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兰花这个死心眼的傻姑娘。 孙玉厚见不得这煽情的气氛,他干咳一声“那满银,你以后的打算…” “我会老老实实上工,风风光光娶兰花过门…”王满银立马接口道。 孙家的人都被他说沉默了,只有兰花更娇羞。 这天没法聊了,王满银看天色不早了,也起身向孙父孙母告辞。 孙玉厚脸色缓和了些,想喊少安送一下,兰花已站起身,他就只得闭上嘴巴,哎,女生外向啊。 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孙母现在是十分热络,一个劲地嘱咐:“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当心脚下。” 兰花红着脸,一直把王满银送出窑洞。她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你今儿喝了不老少,这黑天半夜的回罐子村,道上怕不保险。” 王满银摆摆手,脚下却稳当,笑着说:“我心里有数,没喝多。走几步路,酒气就散了。兰花,过几天我再来看你。我还懂喂猪,下次过来时,我告诉你怎么将你家那两头小猪仔喂好…” 兰花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王满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站在窑门口,便挥了挥手:“回吧,风大。” 兰花这才慢慢退回窑洞,刚进门就撞见母亲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她脸一红,忙低下头,往灶房里钻:“我去洗碗。” 孙母没戳破,只是叹了口气,跟到灶房:“这后生,今儿看着倒还行,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就是不知道往后咋样。” 兰花在灶台上麻利地刷着碗,低声说:“他是父母走的早,心眼可不坏…。” 窑里,孙玉厚正对着煤油灯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孙少安坐在炕沿,低头抠着手指头。 “那堆肥的事,你觉得靠谱不?”孙玉厚忽然开口,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孙少安抬起头:“不好说。不过刘根民他哥确实在农技站,这倒是真的。要是真能让庄稼多打粮食……”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孙玉厚“嗯”了一声,又装上一锅烟:“王满银这仔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说的那些话……也在理。” 他顿了顿,“你二爸二妈那边,明天你还是去一趟,不用低三下四,就说医药费咱认,别的啥也别说。” 孙少安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至少父亲有了转变,听进了话语。 孙少平趴在炕桌旁,给奶奶捶着背。老太太嘴里还念叨着:“那白面馍,真香……满银这娃,心善。” 兰香凑在旁边,小声跟少平说:“哥,你说满银哥真能让兰花姐过上好日子不?” 孙少平摸了摸妹妹的头:“会的。”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头也盼着,姐姐能有个好归宿。 王满银走在回罐子村的土路上,夜风吹得路边的酸枣刺“沙沙”响。他没觉得冷,反倒浑身热乎。 今儿去孙家,比他预想的顺当。孙玉厚那老古板,虽说没给好脸,但也没把他赶出来;孙少安那硬茬子,最后看他的眼神也缓和了。 最要紧的是,兰花眼里的情意,比灶膛里的火还热。 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路过石圪节公社的地界时,碰见两个晚归的社员,打了声招呼。那两人见是他,都有些惊讶——这“逛鬼”,又从哪里打流回来? 王满银没在意,自顾自往前走。他心里盘算着,那堆肥得抓紧照看,可不能出岔子。等堆肥成了,让孙家人看看,他王满银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二流子。到时候,风风光光把兰花娶进门,日子就得这么一天比一天强。 夜风吹过黄土坡,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像卧着的老牛。 王满银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一步步往罐子村的方向挪,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第22章 春计,繁忙 三月中下旬的罐子村,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三遍,风里裹着股子土腥味,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村委会门前的打谷场早挤满了人,男人们多半蹲在石碾子周围,烟锅子“吧嗒吧嗒”响,蓝灰色的烟圈在人头顶慢悠悠散开; 婆姨们扎着各色头巾,三五一堆凑着,嘴里“叽叽喳喳”说的不是东家长西家短,全是今春的墒情和种子; 碎娃娃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把地上的黄土踩得瓷实,跟块烧硬的泥板似的。 王满银蹲在场院角落的磨盘上,手里搓着把干枯的苜蓿叶,碎末子顺着指缝往下掉。 堆肥小组的几个组员在不远处唠嗑,王仁石正给罗海芸比划昨儿犁地时老黄牛咋尥蹶子,逗得罗海芸“咯咯”笑,头上的蓝布头巾都歪到了一边。 他眯眼瞅着场中央的村支书王满仓,那老汉背着手,正跟三个生产队长比划,旱烟锅子在半空划来划去,烟灰掉在褪色的蓝布褂子上,他也不拍。 “铛——铛——”挂在老槐树上的破犁铧被王满江敲响了,那声音干巴巴的,跟敲石头似的。人群渐渐静下来,娃娃们被婆姨们一把拽到怀里,嘴里还“嗷嗷”着挣巴。 王满仓踩着碾场的石磙子,清了清嗓子,那嗓门跟砂纸磨过铁片子一样:“都听好!今儿起,春耕开干!老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咱今年把去年堆的老肥全挑到地头了,可不敢误了时辰!”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棉袄扣子多半敞着,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黧黑的胳膊。 手里要么扛着磨得发亮的犁,要么提着镢头,脚边堆着捆好的种子袋,布袋上印的“农业学大寨”字样都快磨没了。 “板结的地浅锄过了,沟渠也通了,墒情正好!” 王满仓猛吸口烟,烟锅子红了一下,“一队二队先犁川道里的平地,三队去山峁上翻坡地。耕牛不够,各家把驴牵出来凑数! 那头老黄牛给王谦冬,那后生扶犁稳当;黑驴归王连喜,你可得看紧了,别让它尥蹶子踢了人!” 王满江在一旁接话,嗓门比王满仓还亮:“犁地的都记着!深浅要匀,二指深就行!漏犁的回头补,发现一处扣半分工!” 人群里有人嘟囔:“去年就漏了半亩,扣了我两天工分,一家子喝了三天稀粥……”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婆娘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低头抠着鞋上的泥。 王满银活动了下腿脚,蹲久了发麻,他把棉袄往胳膊上一搭,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褂,眯着眼看村民们慢悠悠起身。 这二十多天,他带着堆肥小组堆起三座大肥堆,土褐色的垛子跟三座小山似的,上面盖的芦苇席被风扯得“哗啦”响,边角都磨破了。 今儿他们的活是清第四块场地,就在老窑址旁边,那地方石头多,得费些力气。 正盘算着,衣角被人拽了拽。扭头一看,是堂嫂陈秀兰,她脸上蒙着块旧蓝头巾,只露出俩清亮的眼睛,跟山泉水似的。 “满银,支书叫你呢。”她声音压得低,手指头朝村委那几孔土窑指了指。 王满银“嗯”了一声,拍拍裤腿上的土,猫着腰往人堆里钻。 路过三队那群人时,王谦国斜着眼瞅他,阴阳怪气地说:“哟,王技术员也下地啊?可别让土坷垃脏了您那白净手。” 王满银没理他,径直走到王满仓跟前。老支书把他拉到石碾子后头,烟锅子往鞋底上“砰砰”磕了两下,烟灰掉了一地。 “你那肥堆,我昨儿扒开看了。”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这老汉前些天还对新式堆肥将信将疑,见天儿派人来瞅,今儿咋突然提这茬? “比老法子强。”王满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黑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腐得透,没那股子骚臭味,摸着手还烫呢。比老方法堆三个月的都强……” “满银!”王满仓朝他招招手,把他拉到土台后面,又掏出烟荷包,卷了支烟递过去。老支书烟瘾大,刚点着又猛吸两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想着,既然头堆肥瞅着差不多了,春耕就用上。不等了” “怪不得村里把老肥全挑到地头了。”王满银接过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支书,“头堆肥还得翻次堆,怕是要二十来天。你就不怕我这法子失败?到时候村里去哪找肥追苗?” “昨儿你婶子也去扒了点。”王满仓往远处瞅了瞅,老神在在地说,“她说,那堆肥黑油油的,比老法子的肥稠多了,看着就带劲。” 他接过王满银递的火柴,点着烟,神情笃定:“去年的老肥,翻地时我打惨全撒了,春耕后追肥就用你这垛堆。你说的‘少撒多次’,我记着呢。今年咱罐子村能不能翻身,就看你的了。” “那原料得再凑凑。”王满银点着烟,吸了一口,他对自己这堆肥有信心,“光靠秸秆不够,让婆姨们多捡些烂菜叶、果树枝。还有各处的散粪……” “这你别操心。”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我让各队记工分。娃娃们捡的牛羊粪多,额外再记二分,保管原料够。好好弄,弄成了,公社都得请你去讲课。” 随着各大队长吆喝,大坪上突然乱起来。有村民牵着老黄牛往地里走,牛鼻子里喷着白气,走两步就停下啃路边的嫩草。 王满江骂了句“怂货”,捡起块土疙瘩砸过去,牛被惊得“哞”地叫了一声,乖乖跟着走了,尾巴甩得“啪啪”响。 “开工了!”队长们挥着手喊,人群跟散开的羊似的,扛着家伙往各自的地块挪。川道里很快传来犁铧翻土的“咯吱”声,混着赶牛的吆喝:“驾!吁——往左点,你个瞎货!” 山峁上更热闹。三队的人扛着镢头往上爬,坡太陡,王拴柱脚下一滑,连人带镢头滚下去半坡,引得一阵哄笑。 他爬起来骂了句“日他妈”,拍了拍身上的土,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又扛着镢头往上挪,嘴里还嘟囔着:“笑个球,有本事你们来试试。” 王满银带着陈秀兰他们往老窑址走。路上碰见王欣花背着筐,筐里装着刚捡的干牛羊粪,小姑娘脸蛋冻得通红,见了王满银就喊:“满银叔,你看我捡了这么多!” “不少。”王满银接过筐,掂量了掂量,“支书说了,娃娃捡粪给记工分。我们先去清场地,你不必再去费这些工” 陈秀兰在前面清杂草,镰刀挥得“嚓嚓”响,草叶子飞得四处都是。她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裤脚用麻绳扎着,怕草籽钻进鞋里——那双布鞋的鞋头都快磨穿了,露出个洞。 王仁石蹲在地上,用镢头刨着土里的石头,嘴里哼着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莹莹的天……”调子跑了八丈远,自己却唱得挺乐呵。 罗海芸突然喊:“快看,快看那是不是野兔?”她指着窑顶的豁口,一道灰影“嗖”地窜了过去,带起阵尘土。 “别管它!”王满银抡起镢头,把一块土坷垃砸得粉碎,“赶紧清场地,争取后晌能起堆。误了时辰,支书又要骂人。” 太阳爬到头顶时,川道里的犁地声慢了下来。 婆姨们提着瓦罐送饭来,玉米糊糊的香味飘了老远。王满江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喝着粥,眼睛还盯着地里的犁沟,见王谦冬的犁走偏了,隔着老远就吼:“往左!往左!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了?” 山峁上的人也歇了。有人掏出揣了半天的玉米面馍,硬邦邦的,就着山泉水啃,“咔嚓咔嚓”跟咬石头似的。 中午,王满银他们也啃着馍,望着远处的肥堆。陈秀兰咬了口馍,突然说:“要是真能多打粮食,今年就能给娃扯块新布,做件过年的衣裳了。” 王满银没说话,心里却盘算着。等今天这场地清理好,傍晚就去双水村找兰花,好些天没见,还真有点想这妮子了。 风又起来了,刮得肥堆上的芦苇席“啪啪”响,跟拍巴掌似的。 远处传来赶牛的吆喝声,混着镢头刨土的闷响,在黄土坡上荡来荡去,久久不散。 第23章 捉蚯蚓 双水村小学那口破铁钟,离四点还差老大一截,就“当——当——”地在学校上空回响。 放学的娃娃们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全从石窑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闹哄哄地往院外挤。 这学校有七八孔大石窑,一间挨一间排着,最高就到五年级。娃们在这儿念完,就得往石圪节公社的初中奔。 院子敞亮,靠墙根戳着副篮球架,是村里汉子们凑活着搭的,篮板歪歪扭扭,篮圈也没个正形,可高年级的娃们放学后,还是爱扎堆在那儿抢个球,喊声能掀了天。 四年级的孙少平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跟金波并排往出走。金波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今儿还得帮你姐剜猪草?” 少平往他脸上投了个对不住的眼神,声音压得低:“这阵儿春耕忙得脚不沾地,大人们哪有空?再不割点猪草,家里那两头猪崽怕要饿瘦成猴了。” 金波没法子,只好跟田润生勾着肩往回走。少平则在学校门口站定,等他刚上一年级的妹妹兰香。 兰香梳着俩小辫,红头绳在发梢晃悠,一看见校门口的哥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跟前就拽住他的衣角。兄妹俩没多说啥,脚步匆匆地出了校门,直往哭咽河那头赶。 学校不远就是哭咽河,河上搭着座木桥,是娃娃们回家的必经之路。过了桥,路就分了岔:一条往金家湾的村舍去,另一条通向长满柏树的金家老坟地。 要是往常回家,少平跟兰香肯定脚不沾地地往金家湾走。 旧社会时,金家可是双水村的“土皇上”,这片土地上的啥都归他们家。 后来兵荒马乱的,金家那些个大地主被抢的抢、杀的杀,家业算是败光了,往后再没缓过劲来。 土改那阵,金家除了一户定了地主,两户定了富农,剩下的有家中农,大多还是贫下中农,也算因祸得福。 单说住的地方,金家湾那片的窑洞,比双水村田家圪崂的明显要强些。 虽说现在看着也破破烂烂,可总能瞅见些过去阔气的影子——比如朽坏的院门楼,扎着烂葛针的院墙。 不少人家的土窑还接了石口,有些年头久的门窗,乍看又黑又旧,凑近了瞧,才见得当初做工精细,还有雕缕的花纹,显见得祖上风光过。 可今儿个,少平跟兰香没往金家湾那条回家的路走,反倒顺着哭咽河往上,朝金家祖坟那边的神仙山去了。 金家的祖坟就在哭咽河北岸的神仙山下,不知埋了多少代金姓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坟地里栽了好些柏树,如今树干都有水桶粗了。 一到冬天,地里啥都光秃秃的,就这儿的柏树绿森森的,看着惹眼,可也透着股子阴森。 从金家坟地这边回家,得多绕好几里地——得拐到田家圪崂后背那大片枣树林,再顺着另一条东拉河绕到村南头的自家。这等于从村北绕了个大圈到村南头,平白多走好几里路。 但今儿个,少平和兰香有更要紧的事——他们要去捉蚯蚓。 上礼拜姐姐兰花挑着猪草回来,在家里说那个王满银告诉她个能把猪喂好的法子,就是用蚯蚓喂猪。 当时家里人听了,一个个都张着嘴说不出话——那土里钻的蚯蚓,还能喂猪? 兰花却带着点得意的劲儿说:“满银在书上瞅见的,说蚯蚓营养价值高,含啥蛋白质……能跟猪饲料掺着用,草饲料营养不够的时候,能给猪补营养。” 父亲跟少安是信王满银的话的,连堆肥那么难的改良技术,都知道,更别说喂猪这点小事了。 他在外头跑得多,见识广,还有个县农技站的同学。可就算能够用蚯蚓喂猪,但要抓够喂猪的蚯蚓,实在是件费力气的活。 在农田的垄沟、田边,特别是种着庄稼、土松肥沃的地,一锄头下去,兴许就能刨出几条蚯蚓。还有粪堆旁边,河边、水渠旁的湿泥里,也容易捉到。 可喂猪的话,那量就海了去了。王满银说,蚯蚓身上可能带细菌、寄生虫卵,不能直接喂,得先洗干净,煮熟了晒干,才能掺进饲料里,比例还不能超过一成。 家里现在是两头小猪崽,每天喂青料加麦麸混的熟食,就得十来斤。这么算下来,每天得要一斤蚯蚓干,那新鲜蚯蚓就得五六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得一个人刨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弄够。 可兰花倒不慌不忙:自信的说“满银还告诉了个抓蚯蚓的法子,简单得很,还快……” 家里人都支棱着耳朵听,兰花就把法子说了:用一根削成搓衣板那样带波浪纹的硬木棍,插进蚯蚓多的地方,再拿另一根木棍,不停地滚着搓。这样一来,蚯蚓就全自己爬到地面上来了。 兰花又学着王满银的腔调,解释这里头的道理:“两根木棍不停地搓,插进土里的那根就会跟周围的泥产生特别的动静和低频震动。 这震动顺着土传过去,能刺激蚯蚓的神经,让它们以为是下雨了——雨滴砸在地上就是这动静。 你想啊,雨水落到土里,不光让土更湿乎,适合蚯蚓待,还能把土里的养分泡出来,蚯蚓好吸收,对它们下崽交配也有好处。要不咋说雨后蚯蚓都疯了似的往外爬?” 兰花这话说得孙家人都直点头,她自己其实也不懂王满银说的啥原理,但雨后蚯蚓爬到外面的情况,他们都见过,王满银这么解释也算说的通,但这法子真的能快当抓着好多蚯蚓? 但可以试试,试试又费不了多大事,家里人正合计着怎么安排。 孙少平和孙兰香就主动揽下了这活——放学后去抓蚯蚓。他们放学早,放学后有时间去抓,再说按照王满银的方法又不费多大力气。 再说,双水村他们俩门儿清,金家祖坟和枣树林靠近哭咽河那片草坪区,蚯蚓多着呢。 大哥孙少安便用硬杂木削了根二尺多长、带波浪齿的直木棍,拿另一根硬木棍一刮,“嘎吱嘎吱”的响。这不工具也齐活了。 这阵儿,少平和兰香已经到了他们相中的地方。俩人先钻进枣树林,从一棵枣树后头摸出藏在那儿的家伙——两根木棍、一把小木铲,还有个用草绳拴着提手的破陶瓷罐。 俩人走到一棵柏树下,少平把那根带棱的木棍往柏树根下的土里一插,进去足有半尺多深。 兰香蹲在旁边,手里提着那豁了个口的陶瓷罐,小声说:“哥,这儿的土软和。”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跟怕惊着啥似的。 少平“嗯”了一声,拿起另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按住带棱的那根,来回使劲搓。“嘎吱……嘎吱嘎吱……”声音在静悄悄的柏树林里传开,有点怪。兰香忍不住往少平身边挪了挪。 搓了没多大一会儿,少平停了手,俩人都盯着插木棍的那片土。 起初没啥动静,兰香刚要张嘴问,就见土皮轻轻动了动。接着,一条暗红色的蚯蚓慢悠悠地拱了出来,有铅笔头那么粗,一扭一扭的。 “出来了!”兰香低低喊了一声,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少平没吭声,手里的木棍又开始搓,这次更使劲,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麻。 这一下可好了,土里跟翻了锅似的,一条条蚯蚓往外冒,有的刚露头又缩回去,有的直接爬到草叶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有点发麻。可兰香不嫌,拿起早就备好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铲。 “轻点,别弄断了。”少平提醒她,手里的活没停,“王满银说了,断了的晒不干,容易坏。” 兰香“嗯”着应着,有时候嫌木铲碍事,就直接用手指捏着蚯蚓的后半截,轻轻一提,放进罐里。 罐子里的蚯蚓,有的蜷成一团,有的沿着罐壁想往外爬,她赶紧用手在罐里压了压,生怕它们跑了。 其实这担心纯属多余,罐子不算小,罐壁又滑,蚯蚓爬到一半就“啪嗒”掉回罐底。 俩人一个搓木棍,一个拾蚯蚓,配合得倒挺默契。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画了好些黑道道。 坟地里静悄悄的,就听见“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还有兰香偶尔的小声嘀咕:“哥,这儿又出来条大的。” 搓了一阵,少平换了个地方,往河边的草坪挪。这儿的土更湿,刚把木棍插进去,没搓几下,蚯蚓就往外涌,比柏树林下头还多。 兰香提着的陶瓷罐很快就半满了,她把蚯蚓倒进带来的麻袋里——那小麻袋是娘用村里装粮种的麻袋改的,结实,口扎得紧。 “哥,你看这袋子,差不多半袋了。”兰香掂了掂,脸上带着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脸上顿时多了道黑印子。 少平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阳晒得他脊梁骨发烫,喉咙干得冒烟。 “再弄会儿,争取弄一满袋,够姐用两天的。”他说着,咽了口唾沫,又拿起木棍往土里插。 兰香也没喊累,蹲下去继续拾,手指被泥糊得黑乎乎的,可她顾不上擦,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了一条。 直到日头快挨着山尖,天色有点发暗,小麻袋终于装满了,沉甸甸的。 少平把木棍和铲子往陶瓷罐里一塞,又跑到枣树林,把工具藏好,才走回兰香身边,背起装满蚯蚓的袋子——这袋蚯蚓怕有十多斤重。兰香跟在旁边,肩上背着俩人的书包。 往回走的路,得穿过那片枣树林。枣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兄妹俩脚底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 兰香走着走着,突然问:“哥,这蚯蚓真能让猪长得快?” 少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已经爬上树梢,把路照得有点亮。“姐说能就行,王满银懂这些。他在县农技站学过,这是科学……” 他顿了顿,又说:“等猪长大了,卖了钱,姐说就能给咱多扯块布做新衣裳。” 兰香“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小布包里的书本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远处田家圪崂的方向,已经有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星星似的,在夜色里闪着。 第24章 你是我的心尖尖 日头压在西山尖上,哭咽河的水面泛着金粼粼的光,像撒了层碎铜片子。下工晚的村民在田野山屹崂里吼两嗓子信天游,调子敞亮又带着股子酸劲,让这黄土高原更添了几分悲壮。 少平提着沉甸甸的麻袋,手掌心让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兰香跟在后头,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露出磨得起毛的蓝布褂袖口,补丁摞着补丁。为了绕开村里人的眼睛,他们多走了好几里路,从田家屹崂那边兜了个大圈子往家赶。 哥,你闻见没?兰香突然抽了抽鼻子。还没上院坎,窑洞里飘来的炊烟味就裹着高粱米粥那股子特有的酸涩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少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是真饿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吃穷老子这话可不是瞎谝。自家的光景比村里一般人家更烂包,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里碗里从来都是紧巴巴的。 今儿的晚饭不用猜也知道,锅里熬的准是掺了黑豆的高粱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上摆着的主食,黑面馍是跑不了的,还有这段时间王满银让姐姐带回来的玉米面揉的黄面馍——每人每餐也就半个,也就奶奶那份能掺点白面,算是二合面的。 菜嘛,八成又是瓮里腌的酸白菜,捞出来切丝拌点辣子,就对付一顿。 上了院坝,父亲正弯腰拾掇晒蚯蚓的苇席。席子四角压着河滩捡的鹅卵石,上头密密麻麻铺着晒成褐色的蚯蚓干,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无数细虫子在爬。 哥哥少安蹲在猪圈旁,正往饲料棚挂防潮的草帘子。大家都按王满银说的法子侍弄,一点不敢马虎,这可是家里的指望。 大!哥!兰香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洒下几片碎叶子。 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少安三两步跨过来,接过少平肩上的麻袋,手里猛地一沉,嚯,今儿个可不少!袋口一敞,里头的蚯蚓纠缠成团,在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兰香早蹿进窑洞,书包往炕沿一甩,又噔噔噔跑出来,拖着个豁了边的木盆。盆底还沾着昨儿的猪食渣,让日头晒成了硬痂。 慢着点。少安提着麻袋角,和少平一块儿往盆里倒。 蚯蚓泻下来,在盆底乱扭,黑红一片翻腾。有的蜷成问号,有的绷直了往盆底钻。兰香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最肥的那条,那蚯蚓一扭身,溅起泥星子崩在她脸上,她地笑。 父亲拍打着苇席收进棚内,指缝里还夹着几根干蚯蚓碎屑:晒好的都收筐里了,约莫二十斤挂零。 他脸上浮出点笑,那笑里藏着盼头。出来时又掂了掂饲料棚门口的箩筐,干蚯蚓相互摩擦着发出沙沙声, 按满银说的法子,掺猪草麦麸煮了喂,比得上掺玉米、麦子的精饲料。要是真如他说的,这两头猪到中秋就能长到一百五六十斤,喂到年底怕得上两百斤,够得上一等任务猪...... 说起孙家喂这两头任务猪,也是没法子的事。 村里每头任务猪划三分猪饲料地,地里的产出够一个人嚼谷还有富余,可猪就别想喂得精细了。 往常都是开春喂到明年夏天才够任务标准,家里人吃的都紧巴,哪有粮食喂猪?无非是山上割的猪草,拌些红薯藤、玉米秸秆,再掺点糠麸,营养跟不上,猪长肉慢得很。 县里收购站的规矩,任务猪二级标准至少得一百五十斤才收,要是够一级标准,两百斤往上,价格就能从每斤四毛涨到六毛。 孙玉厚看着箩筐里的蚯蚓干,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是年底这两头猪真能靠蚯蚓干喂到一级标准,家里的外债就能还清,往后的日子......说不定过年能吃上白面馍,还能割斤把猪肉。家里的娃也能扯身新衣服。 灶房传来一声响,油星子爆开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举着锅铲探出身:兰花咋还没回?粥都熬出米油了。她围裙上沾着玉米面,目光往山口方向扫了扫,倒不见多着急。 少安和父亲对视一眼。自打上回王满银来家吃了顿饭,那二流子就隔三差五在山口堵兰花。 起先家里还说两句,后来也打听到王满银真在罐子村踏实上工,每次见兰花都带点粮食、麦麸,都是实在金贵的东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我去寻姐!少平突然蹦起来,麻布鞋踢起一蓬土。 我也去!兰香急吼吼要追,让母亲一把拽住后襟:慌甚?先把蚯蚓拾掇了。 孙少安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呢。 他知道,这俩娃是惦记着王满银兜里的水果糖——自打出世,这姐弟俩能吃上零嘴的机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姑娘欢呼着追赶少平,辫梢上的红头绳一颠一颠,像只快活的蝴蝶。 孙少安也含笑蹲回盆边,舀水哗啦冲下去。蚯蚓受了惊,在盆底扭成一团麻花。 父亲也蹲下来帮着换水:照满银教的,得换三遍水。煮的时候要...... 知道知道!少安点头,可不敢乱来,水滚了再下锅,煮到蚯蚓发白捞出来,摊席子上晒干。这样既干净,又能留住养分。 孙家猜得没错,王满银这会儿正和兰花在双水村山口坳里待着。 两人依偎在土圪窝背阴处,说着贴己话。 兰花嘴角沾着二合面馍的碎渣,蓝头巾松垮垮搭在肩上。王满银的布鞋蹭着地皮,正手舞足蹈地说春耕后的打算。 不远处一捆猪草旁放着口麻袋,里头装着二十来斤喂猪的麦麸,还有个小布袋,盛着五斤玉米面。 王满银指着麻袋解释:这是村支书看我堆肥上心,奖励给我们小组的。我又没喂猪,一个人吃饭...... 兰花心里甜滋滋的,满银心里全想着她,知道她家难,总想法子补贴吃食。 今儿来找她,知道她家伙食差,她肯定饿着肚子,先塞给她两个二合面馒头垫肚子。 和他在一块儿,心里亮堂。就是满银哥时不时亲她,还摸她的......让她脸上发烫,心里却欢喜。听着他那些让人耳热的情话,骨头都酥了。 她也跟王满银说这阵挖蚯蚓的事,说今儿怕是能晒干半箩筐。 王满银搂着她:晒干了就好,明儿喂猪时掺着煮,最多一星期,猪仔就能看出长劲。 麦麸别太省,我再想办法给你弄。又说,等春耕过了,堆肥的事告一段落,他想在自家窑洞旁再挖一孔窑,砌好就到秋天了,到时候请媒人上门提亲。 兰花说:费那钱做甚?你家现有的窑洞就够了,我家七口人还挤在一孔窑里呢。 王满银却梗着脖子:娶你过门,咋能委屈?我得请石匠凿个亮堂的窗,盘一铺新炕......你是我的心尖尖,不能受屈。 瞎花钱。兰花手指绞着衣角,你家那窑拾掇得比支书家都体面。我前儿去看了,比我家强多了...... 王满银突然凑过来,带着肥皂味的呼吸喷在她耳根:娶你做媳妇,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的热气喷在耳根处,兰花臊得要躲,被他攥住手腕。山风掠过坡上的柠条,沙沙声盖住了两人的动静。 他的嘴贴了上来,手也伸进了她的袄子......。 姐——满银哥——少平的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孙兰花猛地推开王满银,瞪了他一眼。她那纯真娇嗔样让王满银失神。 王满银呵呵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指着那袋麦麸:玉米面,别省着,吃完了我再给你带,说不定下次还能带一两斤白面,相信我,有办法。 正说着,兰香从土坡后冒出来,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 王满银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闪着光。 少平围着麻袋打转,伸手一摸,嘴角就咧到了耳根——麻袋里还有个小包,准是玉米面,少说五斤。 他和兰香现在开始喜欢上王满银,这未来姐夫,真有本事。 回程路上,兰香含着糖块,含糊不清地问:姐,满银哥真能让咱家猪崽长到二百斤? 兰花背着猪草走在前头,声音轻得像哭咽河的水花:他说能,就一定能。 少平卖力地背着麻袋,一点不觉得沉。里面的麦麸随着脚步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第25章 去县城 一九七零年的三月底,陕北的风还带着股子硬劲,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罐子村的王满银揣着村支书王满仓开的介绍信,跨上借来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朝着原西县城蹬去。 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裹紧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 “狗日的天气,快四月了,昨还这么凉” 王满银嘴上嘟囔着,他身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面就一些常见吃食半包大前门,还有几份资料。 谁也不知道他的一立方米储物空间里,早塞满了前阵子在附近村子收来的三百多个鸡蛋和二十多斤干蘑菇,还有些山核桃。 这些东西到了县城黑市,能换不少钱和票,能补充补充他那日益干瘪的口袋,在村里上工是真吃不饱的。 过了石圪节公社,转过一道山梁,就遇上了几个挎着枪的民兵在路口盘查,专抓那些倒买倒卖的“投机倒把分子”。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年青横着步枪拦在路中间。 王满银心里不慌,下了车,脸上堆着笑递上介绍信:“同志,找同学办事,支书批了介绍信的。” 一个认识他的民队走过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王满银,你不是在村里上工了吗,怎么还去县城东游西逛的当二流子” “我现在可是帮村里办正事,这次去农技站请教堆肥技术,可别再胡咧咧…”王满银不满他的调侃 那民兵按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瞅了瞅他那挎包,说“还真是去县农技站学技术…,好了,你走吧。可别在县城搞什么歪门邪道”然后挥挥手就放行了。 “哪能呢,”王满银连连点头,他脚底下使了劲,自行车“嘎吱嘎吱”跑得更快,心里头直乐:这空间真是个好东西,藏啥都稳妥。 太阳爬到头顶时,王满银终于看到原西县城的轮廊。灰扑扑的一片低矮平房和沿土圪山挖掘的窑洞。只有县政府那栋二层小楼格外显眼。 他熟门熟路的拐向县城西头,在黄土坡上摊着那片窑洞群,农技站就跟农业局挨着。 刘正民和王满银一般大,都是二十三岁,两人同在65年毕业于石圪节初中,王满银没有回家务农,到处打流,成了远近闻名的“二流子”。 而刘正民考上了县高中,67年高中毕业,分配到县农技站。到1970年他已工作了3年,在农技站实习了两年工资18元,成为正式工才一年工资27元。分在站内农技推广组。 原西县农技站为股级架构,农技站主要职能是,包括参与制定辖区内农业发展规划; 制定年度农业生产计划和科技推广计划并组织实施;引进农作物新品种、新技术、新成果进行试验、示范和推广; 开展技术咨询、宣传和培训工作;进行农作物病虫害监测和防治;组织农业标准化生产,协助抓好农业投入品监督管理等。 王满银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农技站院坝门口,见着门卫张大爷,忙从兜里摸出支烟递过去,划燃了火柴。 张大爷吸了口烟,眯着眼笑:“满银?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咋,没在公社跟人耍钱被逮住?” “大爷净取笑我。我现在不“逛荡”了,在村里上工,忙着搞生产…。”王满银嘿嘿一笑,“我今天有事来找正民,他在不?” 在哩在哩,刚还看见他在办公室。老张头美美地吸了口烟,你小子可算来对了,今天他们组长下乡,办公室里闲得很。 王满银掀开门帘进了农技推广组的窑洞,里头四个组员正围着桌子闲聊,刘正民也在。 见他进来,有人就开了腔:“哟,这不是罐子村的‘潇洒哥’吗?又在哪踅摸了好东西?不用下地,不用上班,在武斗队之间倒腾点物件,照样吃得油光满面。” 刘正民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搁下同事站起来:“满银?”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照着王满银肩膀就是一拳“狗日的,年后就没见人影,我还当你让民兵队抓了呢!” 哪能啊,王满银揉着肩膀笑,我这不是响应号召,扎根农村搞生产嘛。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扎辫子的女技术员打趣道:王满银搞生产?怕是生产扑克牌吧! 刘正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下班了,走,咱俩下馆子去!他转头对同事说,今天组长跟站长下乡去调研,我和满银先走步。 两人出了农技站,沿着满是车辙的土路往县城中心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国营饭店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牌,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今天有肉没?刘正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问。 柜台后的胖女人头也不抬: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还有二两猪肉留着给领导备着的,不卖。 那就炒鸡蛋,白菜,再来半斤烧酒。刘正民掏出粮票和钱,多放点油啊李婶。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满银掏出烟,给刘正民点上:“你小子发财了?今天舍得请我上饭店,不是到你宿舍啃窝窝头? “上月转正了,工资涨到二十七块,可不得请你来国营饭店喝一杯,可惜,没肉。” 刘正民一脸得瑟,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县里技术干部了,以后下乡,村干部得招呼一声“领导” 两人初中同学,都是二十三岁,在初中的两人可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当年初二,刘正民跟学校另一派小将吵红了脸,眼看就要动手,王满银不知哪来的胆,愣是替他挨了一棍子,后脑勺淌的血把白衬衫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俩人就跟亲兄弟似的。所以现在王满银也没跟他讲客套,坐下后两人就开始闲聊。 “那工作有啥变化?”王满银问道。 “还能啥变化,农技站就这样,上面有文件就学习一下,有事就跑跑腿,也只有礼拜我能回石圪节”刘正民接过烟,老练的抽着。 第26章 “满银” 我记着你的情 不大一会,菜上了桌,俩人倒上酒,刘正民抿了一口,问:“年后咋一直没来县城?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王满银啃了口馒头,夹口菜,含糊着说:“不小了,我寻思着该收收心,二十三岁的人,该娶个婆姨了。 今年也就回村上工,也正跟双水村南头孙家的大女子兰花处着呢。” “孙家兰花?”刘正民眼睛瞪圆了,“你这心野得跟脱缰野马似的,还能收心回村务农?再说那兰花可是双水村数得着的俊女子,他家能看得上你这个“二流子”?” 刘正民是知道兰花的,兰花的弟弟孙少安跟自己弟弟刘根民以前可是小学同学,俩人情分不浅。 “缘分呗。我可是认真的,”王满银嘿嘿笑,“现在都不和那些人混了,连武斗队的倒腾事也停了,专心在村里上工。” “不过我从没下过地,肯定吃不了下地的苦,这不想起去年在你这瞅过的垛堆法堆肥,就跟村支书——我本家满仓哥拍了胸脯,说能把肥堆好。他就让我带几个人,当了个垛堆肥小组组长。” 刘正民刚喝进嘴的酒喷了出来“啥?垛堆肥?你疯了?那垛堆法还在实验阶段!市农科所在各县搞试点,数据、技术啥都不全,你这瞎折腾,误了农时,村里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你去年可不是这么个说法,”王满银一脸无辜,“你当时还跟市里技术员跑上跑下的,还拿着资料说,这垛堆肥能增产二成吗?” 刘正民的脸色变了:“我那是跟你胡咧咧,垛堆肥技术还在试验阶段,现在连市农科所都没搞明白,当时给你看的是理论数!几次实验都没成功!”他急的直搓手。 他又唉声叹气说“去年我跟市里技术组跑腿,回来跟你吹两句牛,你还当真了?你这胆也太肥了……”他看着王满银,真是又气又急,这逛鬼平时看着胆小,咋敢在这事上胡来。 “这技术连市农科所都没形成技术标准,我给你看的也只是理论资料,你怎么还当真了,哎呀,你这下闯大祸了,要是堆肥失败,今年你们村粮食产量减产了,看你们村的人非活剥了你不可” 王满银也有点懵:“我瞅你给的资料上写着,一层粪,一层草灰,翻垛……不难啊。” “不难?”刘正民脸拉得老长,“物料配比、发酵剂、臭气咋控制、翻堆时间,市农科所都没整明白,你倒好,听我胡咧咧几句就敢上手?” 王满银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掏出个用麻纸订的本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是我组员记录的,我……我还以为弄成了。 选啥场地,咋收物料,配比多少,咋堆的,翻了几次,每次的温度、潮湿度,肥是啥模样,都在这上面……你瞅瞅,是不是真搞砸了?” 刘正民狐疑地接过本子,飞快地翻着。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跟着又舒展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从温度,湿度,物料配比,垛堆流程,翻堆时间,技术要求——本子上不光记录,还画着详细的示意图。 可比他跟着市里技术员看到的还周详,数据跟市里推算的理论数对上了,看着还更实在。他抬眼瞅着王满银,跟看啥稀奇物件似的。 “这是你们垛堆记录下来的”刘正民的手有些发抖。 “咋了?搞错了?”王满银又啃起了二合面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不应该啊,我们现在的垛堆肥都快好了,咋样,还行不?” 刘正民没回话,他无言至极,脑子里全是市里发的那些资料——概论、假设,各县试点结果也参差不齐,跟王满银这本子上的比,差远了。 满银,刘正民放下本子,声音发紧,你跟我说实话,这些真是你搞出来的? 王满银眨眨眼:当然是我...呃,还有我们小组的人一起搞的。怎么了?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凑近低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可真是走了狗屎运,要是这法子真管用,能解决多少生产队的肥料问题!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不行,咱马上去你们村看看! “先吃饭,饿着呢。”王满银把他按回座位,“那垛堆肥在村里摆着呢,又不会跑,急啥…。” 刘正民急得直跺脚“还有啥事比这事重要?” “当然有,比如现在吃饭最重要”王满银给两人倒杯酒,“来,干一个” 刘正民看着王满银吃得香,自己却没了胃口,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吃完饭,刘正民给王满银递了支烟,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满银……” “有话直说,咱谁跟谁,过命的交情。”王满银吐了个烟圈。 刘正民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想去罐子村瞅瞅那垛堆肥。要是真行……我想加入你们小组。” 王满银满不在乎地摆手:“这有啥为难的。当初我跟支书说,就是从你这学的法子。要不这样,明天咱一起回村,就说你是下来检查实验的。不过……” “不过啥?”刘正民心“咚咚”跳,要是这事能成,他在站里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能往上挪挪。 “俺们堆肥小组就挣村里六个工分,你得给点补助吧?”王满银嘿嘿笑。 “这算啥!亏待不了弟兄们!”刘正民拍着胸脯,“走,回站里拿资料,咱这就去罐子村!” “明天吧……”王满银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带了鸡蛋和山货,想往黑市上送送……” 刘正民一愣,随即道:“你去县中学后面的小树林等着,我找人来收,保准给你公道价。” 王满银去了小树林,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两筐鸡蛋,还有些山货摆着。 没等多久,刘正民就带了个中年人过来。那人也不多话,翻看了鸡蛋和山货,问了数量,报了个价。王满银一听,比自己预想的还高,当下点头成交。 拿了钱,俩人风风火火回了农技站。刘正民取了市里的资料,又跟站里请了两天假,说是下乡调研,然后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跟王满银一块儿往石圪节公社赶。 一路上,王满银把堆肥的过程细细说了,刘正民边骑车边听,越听越觉得这事儿靠谱,快到石圪节时,他忽然说:“先到我家歇一晚,吃顿热乎饭,明天再下村不迟。” 刘正民家在石圪节公社院里的几孔窑洞里。他老家是双水村的,家里穷,妈走得早,就靠爸刘国华拉扯着他、弟弟根民、妹妹小花、姐姐大丫,还有个聋奶奶过活。 后来他爸救了个县里的大干部,给了个公社干事的名额,全家才搬到石圪节。 如今他爸是公社革委办公室副主任,也算有点实权;他自己娶了公社中学的老师赵兰;弟弟刘根民在公社当文书,还没转正;妹妹在公社初中念书;姐姐早就嫁了人。 刘家在石圪节公社院里有三孔窑洞。进了窑洞堂屋,他媳妇赵兰正系着围裙做饭,见丈夫回来,满脸高兴,但见着他身后的王满银,脸就冷了下来。在他印象中,王满银可是个“二流子”,怕把自家男人带坏了。 聋奶奶在炕头坐着,看见人就咧着嘴笑。 晚饭还算丰盛,刘正民从街上的供销店买了些冷菜回来,王满银也跟着一起围着炕桌吃了晚饭。 饭后,刘正民父亲刘国华把王满银叫到另一孔窑洞,俩人对着炕桌坐下,桌上放了包烟,气氛却有点沉。 王满银知道他要说啥,先开了口,笑着说:“伯,有啥话您就说,不用藏着掖着。” 刘国华抽了口烟,叹了口气:“满银啊,你是个实诚娃。那堆肥的事,要是成了,是大功一件。 可你在村里,顶多得个荣誉,奖点东西。正民在农技站,这功劳能让他往上走一大步。” 他看着王满银,“你要是愿意把这功劳让给正民,就说他指导你搞的试点,家里给你补辆新自行车,再拿两百块钱。以后公社招工,我想法给你弄个名额,咋样?” 王满银琢磨着,这条件确实比那虚头巴脑的荣誉实在。他点头:“伯,我跟正民是过命的交情,啥功不功劳的。再说,本来我也是看了正民的资料才弄成的,算他指导的也没啥。” 刘国华松了口气,当下拍板:“就这么定了!” 晚上,两人睡在一个炕上,刘正民脸上带着歉意:“满银,这……对不住你了” “啥也别说。”王满银打断他,“你爸说得对,我拿着这功劳没用,不如换点实在的。再说你以后出息了,我还能沾光不是?” 刘正民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攥了攥拳头:“满银,我记着你的情。” “说啥傻话,”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 两人斜靠在炕上回忆着往昔时光,后面又讨论着垛堆法的技术要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俩人都笑了,窑洞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第27章 全靠刘同志指导 天刚蒙蒙亮,窑洞里的煤油灯就亮了。刘正民就推醒了还在熟睡的王满银。 厨房里赵兰已经在灶台忙活,小米粥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王满银和刘正民扒拉了两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馍,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尽,骑在上了公社的街道,行人还没几个,车轱辘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在在胎上沾满了泥浆子 三月底的清晨,乡下的寒气更重,俩人骑着车,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路两旁的地里,土还冻着硬壳,远处的山梁蒙在灰蒙蒙的雾里。 刘正民蹬得飞快,王满银骑车在后面喊:“慢些!堆肥又跑不了!” “你懂个啥!”刘正民头也不回,“早看早放心,这要是真成了,咱得赶紧报上去!” 进了罐子村,太阳刚爬过村东头的土脊。 村支书王满仓正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跟大队长王满江念叨春耕的事。 见王满银骑着车和另一个人骑车过来,眯眼一瞅,认出是县农技站的刘正民,赶紧迎上去:“是县农技站的刘同志啊!稀客稀客!” 刘正民下了车,笑着握手:“王支书,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王满仓搓着手,“满银说去县里向你请教技术,咋还劳你亲自跑一趟?”他冲王满江喊,“满江,你先招呼着安排活,我陪刘同志去办公室!” 村办公室就是两孔旧窑洞,墙上贴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 王满仓给俩人倒了热水,刘正民喝了一口,开口道:“王支书,我先前在市里搞过垛堆肥的理论研究,自已也根据县里实际情况改良出方法,就想着找个村实践实践。满银是我老同学,说村里愿意试试,这么久了,昨天满银来县里说差不多了,我这不就来看看效果。” 王满仓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好!好!我正愁这堆肥心里没底,想让满银去问问,你不点头,我们不敢用呀。你倒亲自来了!真是盼着啥来啥,刘同志真是好干部!” “先看看再说。我也只有理论数据,眼见为实嘛”刘正民摆摆手,“走,去瞅瞅你们堆的垛堆肥。” 俩人跟着王满仓先去了村西头。那里早堆起两个大垛,用草席盖着,掀开一角,黑黝黝的肥透着股温热气,闻着有点土腥,不呛人。 “这是最早堆的,”王满银指着说,“按你给的原料配比资料,还有生产流程,一层粪一层草灰,现在翻了两回堆…。” 刘正民蹲下去,抓了一把肥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闻,眉头舒展开来。“嗯,比预想的效果要好。”他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个布兜来,用铲子铲了一兜肥料进去,然后站起身说“再去瞅瞅新的。” 村东头的老窖址旁边,新辟了块空地,地上铺着碎枝条,已经堆好两个垛,旁边还码着不少粪堆和草灰。 堂嫂陈秀兰,还有王仁石在整场地。王欣花和罗海芸在配堆肥原料。 见支书和王满银带了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都停了手看着。 “这是今天要堆第三个。”王满仓说。 “他们现在比我还熟练,欣花把所有流程都记下来了,她也算垛堆肥老把式”王满银哈哈笑着,让支书王满仓十分满意。自己女儿还是有头脑的。 刘正民围着堆场看了半天,最后,脱了棉袄往地上一扔,拿起一把锄头:“今天堆肥,我也来试试。” 他照着王满银本子上记的比例,先铺一层粪,撒上草灰,用锄头拍实,又往上堆第二层。 动作不算熟练,却看得仔细,时不时问一句:“这粪是掺了多少水?”“草灰晒了几天?” 王欣花在旁边搭话,王仁石看着稀奇,县干部还亲自干这粗活? 王满仓在一旁笑:“刘同志真是接地气!”他也十分满意女儿的表现,以后如果公社要推广垛堆肥,女儿肯定是技术员。 晌午歇晌,王满仓拉着刘正民去家里吃饭,玉米糊糊就着鸡蛋炒萝,配二合面馒头,刘正民吃得香。 下午,他又跟着翻那两个老垛,一锄头下去,肥块松散,黑得发亮。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拉着王满银到一边,压低声音:“成了。你这法子,比市里那几套试验靠谱多了。这堆肥看着也很好…” 王满银嘿嘿笑:“还不是你那理论扎实?我们村可是在你指导下,实践出成果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咧开了嘴。 太阳快落山时,刘正民要回公社了。他跟王满仓站在晒谷场边,认真地说:“王支书,罐子村这垛堆肥,按技术标准看,成了!效果比老法子堆的肥强得多,能直接用在地里。你们这试验有功,我回去就向县里汇报。会有补助的” 王满仓笑得满脸褶子:“全靠刘同志指导!太感谢了,还得是农技站技术好。” “是你们肯实验,有魄力,值得表扬。”刘正民拍了拍他的胳膊,骑上车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王满仓猛地拍了王满银一把,力道大得他差点趔趄:“好小子!刘技术员都认了,这堆肥成了!” 他眼里闪着光,“那我寻思着,这新肥留着,等农作物管理期就用;先前那些老肥,春耕期先撒下去。刘技术员认同的肥,怕今年咱村的收成,指定差不了!” 王满银摸着后脑勺笑,风刮过晒谷场,带着点土腥味,也带着点盼头。远处的地里,好像已经能看见绿油油的苗了。 第28章 支书的决断 四月初的日头短,刚过晌午,罐子村的村委办公室里就暗沉沉的。 这孔靠山挖的大窑洞,墙皮早掉得斑驳,糊着的旧报纸黄得像陈年的谷草,边角卷着翘,风一吹簌簌响。 正中间墙上,主席像的塑封磨出了毛边,底下红漆刷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字,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倒更显出几分力道。 村支书王满仓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噙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正紧,眉头拧成个疙瘩,能夹住蚊子。 炕上铺的粗布毡子,磨得发亮,沾着不少烟末子。大队长兼一队队长王满江没坐,蹲在地上,脊梁骨弓着,活像只老蛤蟆。 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纸页卷了角,时不时掏出半截铅笔头,在上面划拉两笔,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 大队会计陈江华坐在靠墙的木凳上,胳膊肘支着桌沿,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弄,打得噼啪轻响。 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麻绳缠着绕到耳朵后,倒也稳当。 妇女主任廖海棠是个利索婆姨,四十多岁,头上包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边角都磨出了毛。 她嗓门亮,说话像敲铜锣,此刻正和挤在一张条凳上的二队队长陈国强、三队队长王满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春耕保墒的事儿。 王满仓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年这春耕,再不能像往年那样得过且过。公社下了死命令,粮食产量得上去,咱得想个辙,让今年的交了公粮后,大家能饱个肚儿” 陈国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苦笑着接话:“支书,话是这么说,可咱有啥辙?人还是这些人,地还是这块地,年年种年年收,产量就钉死在那儿了,咋往上蹿?” 王满仓扫了一圈,手指头在炕桌上敲得咚咚响,带着几分火气:“把你们喊来,就不是听这些轱辘话的。去年堆的那些老肥,趁这次春耕保墒,全给我追加下去——别再像往年抠抠搜搜…。” “那是”王满江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他抬头看着王满仓,眉头也皱着,“按老规矩,得留一半老肥追苗。可今年墒情差,象往年样,田里撒下去一半的老肥怕不顶多大用,我跟支书合计着,不如把剩下的老肥,都撒下去。至于出苗期的追肥……” “不成!”陈江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灰,他说话慢悠悠的,却带着股子执拗,“去年收成差,冬天堆的肥本就不多,统共就那点家当,现在全撒了,苗长壮了,可后期开花结籽呢?追肥用啥?总不能让苗子喝西北风去?” 廖海棠“腾”地从条凳上直起身子,嗓门比刚才更高了:“王满银那新式堆肥不是成了么?前几天不是来了县农技站干部,他怎么说? 我昨儿个去瞅了,黑油油的,比老肥强多了!支书怕心里早有成算…” 王满才蹲在炕沿边,嘴里嚼着根枯草根,闻言“嗤”了一声,把草根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二流子’的话能信?王满银啥时候正儿八经下过地?别是瞎糊弄,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功夫瞎耽误了!县里的干部也只会坐办公,这堆肥他们懂个球球。” 窑洞里突然静了,只剩下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儿,还有窗外风刮过窑洞顶的呜呜声。 “那垛堆肥大家应该看了,别再用老眼光看人”王满仓眯着眼,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慢悠悠开口: “满银那娃,自从和双水村孙家大女子好上后,前后变化是大的很。他还在县里学了本事,搞的那堆肥,我跟满江都去瞧过,确实不赖。 县里农技站的刘同志,可是和市里农科所学了真本事下来的,他可是认真考察了一天,还亲自干了一天的活,说我们村的垛堆肥,完全达到,甚至超过预期,嘿,我闺女可是记录得明明白白…。” 王满仓脸上带着自得。仿佛看见女儿王欣花在各村指导堆肥。 王满江在一旁点头,接过话茬:“那是王满银从县农技站学来的新法子,得到刘同志的认可的,说是叫‘科学方法’有效果的。你们也还说他是“二流子” 再说他带人堆的肥就在那儿摆着,谁想去看都成。那肥堆里头热乎乎的,虫子卵都能烫死,腐熟得透透的。比我们堆的肥,强的不是一点。” “那也不能全信他!”王满才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万一追苗时肥不够,秋后咱喝西北风去?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门!” “能差那里去…,你咋这么死脑筋!”廖海棠一拍桌子,桌上的算盘珠子都震得跳起来,“人家县里干部都说了,那肥四十天就能用,比老肥快一半还不止。 再说,咱村这光景,不试试新法子,难不成年年等着吃救济粮?我可受够了顿顿喝稀粥的日子!” 陈江华拨拉算盘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看王满仓,又瞅了瞅王满江,小声嘀咕:“县里刘同志真的说,那肥能用,保证能增产两成?那交完公粮,各家还能多留些口粮……说不定,村里娃娃过年能吃口肉。” 王满仓把烟锅子往炕桌上一磕,烟灰震得四处飞:“就这么定了!老肥全撒了保墒,追苗用新的垛堆肥。出了事,我担着!我去公社哭穷…。县里刘同志拍着胸脯保证,他还能害我们不成…。” 这话一出口,窑洞里再没人吱声。陈江华和王满才不是不服,就是心里犯嘀咕,总觉得王满银那“二流子”靠不住。但县里来的刘同志可是认同这垛堆肥的。 再说支书王满仓在村里威望高,说话掷地有声,他既拍了板,两人便都闭了嘴。 谁都清楚,这是关系到全村人肚皮的大事,没有八九成把握,老支书绝不会这么决断。 其实王满仓这决心,也是看到县里刘同志点头才下的。 第29章 要相信科学 从二月下旬开始备春耕,王满银突然找上门,说想回村上工,还想挑个头,带个小组搞垛堆法堆肥。 那会儿王满仓和王满江心里都打鼓,王满银以前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地里的活计啥都不会,咋突然转了性子? 可架不住王满银说得头头是道,还搬出县农技站同学的例子,最后拍着胸脯保证,用他这法子堆出来的肥,保准能让庄稼增产两成。 这话一出来,王满仓和王满江都动了心——罐子村太穷了,村集体常年就吊着口气,“低水平,保基本”,能把肚子填半饱就谢天谢地。 公社又盯着“先交公粮,后留口粮,再搞积累”的政策,哪年不是交完公粮,各家的粮缸就见了底?但凡有能增产的法子,村干部们都愿意搏一搏。 后来备春耕,集体组织人力往地里送老肥时,王满仓特意去王满银的堆肥场看了看。 那小子带着几个婆姨和一老汉干得有板有眼,第一个肥垛堆得方方正正,发酵得冒热气,翻垛时掀开芦苇席,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暖意扑面而来。 王满仓又细问了王满银,才知道这新肥肥力足,要是耕作播种时能跟上,增产真不是空话。 再前几天,王满银带着县农技站刘同志来村里,对实验的堆肥大加赞赏,说这肥成功了,他才有了今天村委会上的决断——把往年省着用的老肥全投在春耕,苗期追肥就指望王满银这新肥了。 散了会,太阳已经西斜,把黄土坡染成一片金红。王满仓和王满江踩着斜阳往村东头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远处山梁上,放羊娃的信天游飘过来,调子拉得又高又长,带着股子酸溜溜的味儿,在黄土沟壑里打着转儿,慢慢散开。 新的堆肥场就在村东头的老窑址旁,以前废弃的窑洞塌了半截,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三个巨大的肥垛像小山包似的排着,上面盖着芦苇席,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王满银正带着陈秀兰和王欣花翻堆,铁叉子插进肥堆里,“噗嗤”一声,冒出缕缕白气,带着股子温热的土腥气。 “满银!”王满仓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打着旋。 王满银赶紧放下铁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小跑着过来。 夕阳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蓝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浸开的墨渍。 本来白淅的面孔,有了些小麦色,叉肥的把式也有模有样,看不出往昔“逛鬼”的油滑样。 “村委定了,”王满仓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老肥全撒在保墒期,追苗培浆,就指望你这新肥了。” 王满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他使劲点头:“您放心!我这肥比老肥强十倍!您看——” 他拽着两人走到最近的肥堆前,掀开芦苇席一角,扒开表层,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料,递到王满仓面前,“闻闻,一点不臭,还带点甜丝丝的味儿。这肥力,保准苗子蹭蹭长,跟吹气似的!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刘同志吗?” 王满江伸手捏了把肥料,在指缝里搓了搓,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他,要不也不会赌上今年生产。这肥确实细发,不像老肥,尽是扎手的硬疙瘩。” “那当然!”王满银来了精神,嗓门都高了,“这里头秸秆、粪肥、烂菜叶层层铺,比例都按农技站说的来,每隔十天翻一次垛,温度能上六十度。虫卵病菌全烫死了,腐熟得透透的。 用这肥,玉米保底能多打两成,少了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王满仓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这些堆肥,追苗时够不够?冬小麦还得用…。” “够!还有的多,能剩不少肥菜呢!”王满银拍着胸脯,震得褂子上的尘土都飞起来, “最早西头那两个垛,现在就能用。这边这三个,再有十天也成了,过几天在村南头再堆几处,保证错不了时辰!”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松快。老支书突然伸手,在王满银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好娃,要是真能增产,我给你报功!是你从县农技站讨来的技术,咱罐子村穷了这些年,就盼着能有个翻身的日子,现在全看你这新法子了。” 四月下旬,天慢慢暖了,清晨的黄土坡上,最后一点寒意被朝阳赶跑,蒸起一层薄薄的雾。 向阳的地里,玉米、谷子的幼苗顶破地皮,露出嫩黄的芽尖,像刚出生的娃娃,怯生生地瞅着这个世界。 今儿是罐子村春耕后的头一遍苗期追肥,用的正是王满银带小组堆的新肥。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口老铜钟就被敲得震天响,“哐哐哐”的声儿在沟里回荡,把沉睡的村子叫醒。 王满银蹲在垛堆肥场边,看着村民们挑着担子来领肥,筐子装满了,压得扁担咯吱响,人们哼哧哼哧往地里去。 陈秀兰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个玉米面馍,还冒着热气。她把碗递过去:“趁热吃,凉了就噎得慌。” 王满银接过馍,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盯着挑肥的队伍。 王谦国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过,看到他这模样,阴阳怪气地喊:“王大技术员,您这肥要是不灵,秋后可得赔我们口粮啊!到时候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问题你向支书反映,真是不学无术…”王满银也不恼,嚼着馍含混地回嘴,“秋后粮食打多了,小心撑破肚皮,找不着大夫瞧!” 来挑肥的村民都发现,这新堆的垛堆肥跟老肥不一样。 以前的老肥,堆得松松垮垮,啥都往里扔,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还夹杂着没烂透的秸秆,绿莹莹的,看着就生。 这新肥呢,堆得紧实整齐,颜色匀匀的,都是深褐色或黑褐色,抓一把在手里,能摸到细碎的有机质,像是分解透了的秸秆纤维,几乎没啥大块头。 更奇的是气味。老肥腐熟得不透,一掀开堆子,那股恶臭能把人熏个跟头,粪臭味混着腐败味,能飘出半里地。 这新肥就不同了,腐熟好的,闻着气儿温和,带着点泥土的腥甜味,淡淡的,不冲人。 就算有些没完全腐熟的,也只是轻微的氨味,像闻着点化肥的气儿,不打紧。 王满银见有人盯着肥堆犯嘀咕,就蹲在旁边解释:“老肥为啥臭?那是物料瞎掺和,透气差,尽长些厌氧细菌,把蛋白质分解出硫化氢,能不臭吗? 就算有些腐熟了,里头也有腐败的,味儿自然好不了。那是最原始的法子,肥效差远了。所以要相信科学…” 肥被挑到田间地头,男人们抡起镢头,在幼苗根部旁刨出一个个浅坑,土块被刨得细碎,扬在地里。 女人们跟在后头,用小铲从竹箕里铲出肥料,小心翼翼倒进坑里——施这新肥得离苗根寸许,怕烧着嫩芽。 要是撒草木灰,就更讲究,得匀匀地绕着苗撒一圈,像给幼苗围了个白边,看着清爽。 老农王仁贵挑着肥路过,看到王满银在地里转悠,停下担子,喘着气问:“满银,你这肥真比老肥强?真能增产两成?” “仁贵叔,您摸摸就知道了。”王满银抓起一把肥料递过去,“老肥扎手,里头秸秆都没腐透。我这肥多细发,苗子吸收快着哩,保准错不了!” 王仁贵把肥料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渐渐舒展:“是这么个理。往年施老肥,苗子半个月才见长,这回咱就睁大眼睛瞧瞧。” 王满银也挑了一担堆肥到地里,看着村民们追肥。 刚站定,就见王满仓带着几个村干部过来检查。老支书招招手让他过去,两人在田里蹲下身,扒开刚施过肥的土仔细瞅,土里头混着黑褐色的肥粒,看着就有劲儿。 王满仓突然抬头问:“满银,这肥追几遍合适?” “三遍!刘同志说的明白。”王满银伸出三根手指,掰着数给他听,“苗期一遍,长根;拔节期一遍,壮秆;抽穗前再来遍壮的,保准杆粗穗大,颗粒饱满!” 王满仓站起身,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大声说:“都听见了?按满银说的办!这是科学施肥,谁要是偷奸耍滑糊弄肥,不光扣他全家工分,年底分红也得打折扣!” 第30章 自个掏个窑试试 太阳爬到头顶时,第一块地的追肥总算完了。新施的肥料在黄土地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像给大地钉上了无数黑色的纽扣,看着踏实。 王满银蹲在地头,看着嫩绿的玉米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尖上还挂着点晨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喝了口新酿的米酒,暖暖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盼。 五月的黄土高原的天气,昼夜温差比较大了,这天刚亮透,王满银就着水缸里的水抹了把脸,抓起个玉米馍往嘴里塞。 刚迈出窑门,就见王仁石老汉背着个空筐子往这边挪,瘸腿在黄土路上磕出点点尘土。 “满银,原料还差着一截。”老汉蹲在院坝边,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婆姨们捡的牛羊粪不够,牲口棚的粪也得攒两天。堆肥场那边,今儿个还是得歇着。” 王满银嚼着馍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阵子春耕追肥用了不少秸秆,村里的原料确实紧巴。他挥挥手让老汉回,自个儿却杵在院坝里犯愣。 村里的大喇叭“哇哇”响起来,喊着各组去给玉米苗松土。王满银听着那声儿就犯怵——一群人磨磨蹭蹭,半天薅不完半分地,还不如他自个儿干得痛快。 转身回了窑洞,他往炕上一躺,盯着窑顶的裂缝发呆。 前阵子到县城找刘正民,倒腾鸡蛋和山货,手里攒了些钱票,等这垛堆肥,刘正民上报后,他家可还会喑地里给辆自行车和二百元钱票,现在心里踏实不少。 他有空间,虽说只有一立方,但他也不贪,安全为主,没出什么事。这段时间不缺钱票,也就没必要再去折腾。 可闲着也是闲着,也不能天天往双水村跑,兰花家的活儿比地里还多,去了也是搭把手,帮不上大忙。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猛地坐起来。炕沿磕得后腰生疼,倒把那点瞌睡虫全赶跑了。 “掏窑!”他一拍大腿,声音在空窑里撞出回声。 先前就打算在现住的窑洞旁边再箍一孔,想着等钱到手。就请石匠来弄。可现在闲着发荒,不如自个儿先挖开再说。 陕北的黄土结实,只要选好地势,掏个土窑不算难,难的是后头箍窑口、安门窗的细活。 说干就干。王满银翻出墙角那把豁了口的镢头,又找了把锈迹斑斑的铁锨,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使劲搓了搓。 新窑选在现住窑洞左边,隔了两米来宽。他先在黄土地上用石灰撒了个长方形的框子,宽三米,深五米——这尺寸,够他和兰花将来住得宽敞。 镢头抡下去,“吭哧”一声,黄土块溅起来。王满银没干过这活,第一下就震得胳膊发麻,虎口生疼。他咧咧嘴,甩了甩胳膊,又抡起镢头。 日头爬到头顶时,地上已经堆起个小土堆。他脱了褂子,光脊梁上淌着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歇会儿。”他扔了镢头,蹲在土堆旁,摸出个玉米面馍啃起来。哎家里没个婆姨真是受罪。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刚啃完馍,就见陈秀兰背着筐子从坡下过,筐里装着半筐猪草。 “满银,你这是干啥?”她站在院坝边,头巾滑到肩上,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 “掏窑。”王满银抹了把脸,一手的泥,“闲着也是闲着,先挖开再说。” 陈秀兰走进来,蹲在土框边看了看:“你这线画得歪了,得直着挖,不然窑容易塌。”她说着,捡起块石头,在地上重新划了道线,“照着这线来,上下得一般宽。” 王满银瞅了瞅,还真是歪了点。他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嫂子懂行。” “我男人活着时,掏过一孔窑。”陈秀兰低下头,手指在筐沿上划着,“他说,这黄土看着结实,其实也得顺着纹理挖,不然容易裂。” 王满银没接话,重新抡起镢头。陈秀兰站着看了会儿,帮他把地上的土块归拢到一起,才背着筐子走了,临走时说:“别太急,慢慢挖,当心伤着腰。”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黄土发烫。王满银挖一会儿就得到水缸边舀水喝,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挖了约莫有半米多深,他改用铁锨往外铲土。土块黏在锨上,得使劲甩才能掉下来。汗水滴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用手背一抹,反倒抹了一脸泥。 “王逛鬼,你这是改行当石匠了?”有村民扛着锄头从坡上过,远远地喊,“别挖着挖着把自个儿埋里头了!” 王满银没理他,铁锨抡得更欢。他心里憋着股劲——上辈子活得窝囊,这辈子得活出个人样来。这孔窑,就是他送兰花的礼物。 太阳快落山时,窑洞已经挖进去一米多深。王满银坐在窑口,看着黑乎乎的窑膛,心里头敞亮得很。他摸出烟盒,点了支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当当当”的,混着村民的说笑声。王满银掐了烟,扛起镢头往回走。脊梁骨疼得厉害,胳膊也抬不起来,可他咧着嘴,笑得开心。 这一天,虽说累得像条狗,可心里头踏实。就像这黄土坡上的窑洞,一镢头一镢头挖下去,日子才能慢慢立起来。 第31章 把功劳钉瓷实 刘正民蹬着自行车往石圪节赶时,日头已沉到山梁背后,把西天染得像块烧红的铁。 进了公社自家大院,他车都没停稳,拎着车把就往父亲刘国华的窑洞冲,掀开门帘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炕桌上的文件纸哗哗响。 “爸!王满银在罐子村弄的那垛堆肥,真成了!”他嗓门很大,气息还有点不均,急速喘着大气, “我蹲那儿跟了一天,最早的垛堆肥都黑油油的,冒着热气,结合市里理论数据,看效果,只会更好,不会差……!” 刘国华正趴在炕桌上核账,闻言慢悠悠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印子蹭成一片模糊。 “急啥?成了就成了。”他往炕沿挪了挪,烟袋锅子在炕桌角磕了磕,“坐下说,今儿在罐子村,详细说说整个过程,这法子的功劳能不能钉瓷实才是正经。” 刘正民挨着炕沿坐下,裤腿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他把今天在罐子村看到,听到的情形说了遍。未了道“那垛堆肥确实比老法子强,市里的人在物料配比上没考虑……,而且王满银他们记录得也细,就是……。” “等等……,你是说,从村支书语气中能听出,王满银弄的这个垛堆肥,就是打着你指导的技术的名义在搞的?”父亲刘国华不关注技术上的细节,他关心的是事情和儿子绑定的有多深。 如果如儿子所见所闻,那么王满银从开始垛堆肥开始,就有意将功劳转到自家儿子身上,也许有扯虎皮的嫌疑,但他有这项技术,那扯虎皮只能是锦上添花。 看来得重新考量儿子和王满银的关系。昨夜和王满银谈条件,王满银没有讨价还价,看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而是早就知道这功劳安在他身上,和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区别。 “村支书王满仓一口一个‘刘同志指导的’,王满银也跟着帮腔,说技术都是我给的。”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支烟叼在嘴上,“连王满仓的闺女、王满江的儿媳都在堆肥小组记数据,看那样子,是想将来当技术推广员呢。” 刘国华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里打了个旋。“这么说,王满银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功劳往自个儿身上揽?”他咂摸出点味道来,“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心里头亮堂着呢。他知道这功劳搁他身上,顶多出个小名堂;搁你身上,才是正经前程。” 刘正民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蹭着。他以前总觉得王满银是个没正形的“逛鬼”,今儿这么一听,倒显得自己眼界窄了。 “你那脑子,真不如人家活络。”刘国华白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顿, “村支书的闺女、大队长的儿媳,顶破天就是堆肥记录员,在垛堆肥扩广期当个技术推广员,成不了气候。关键是王满银都把功劳喂你嘴上了,你己是完善创新垛堆技术的实际技术人员。 所以,现在你得把这功劳钉瓷实了。”他往刘正民跟前凑了凑,“得去琢磨写份报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说你是瞅了市农科所的文件,才在罐子村搞的试点。”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我记着去年市农科所实验失败后,还发过文件,让各县收集堆肥数据,为明年实验打基础……” “对喽。”刘国华眯起眼,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把那文件找出来当由头,报告得写得扎实。实验咋搞的,数据是啥,效果咋样,一样不能少。等报上去,这功劳自然就落你头上了。” 第二天一早,刘正民揣着俩窝头就往县农技站跑。资料室里积着层灰,他蹲在地上翻了俩钟头,才从一堆旧文件里扒出市农科所那份通知。 纸页皱巴,边角卷得像晒干的喇叭花,他小心翼翼地摊开,见末尾果然写着“建议有条件的县乡开展垛堆肥实验”,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哟,正民,翻这老皇历干啥?”同事老张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瞥了眼文件,嗤笑一声,“去年咱跟着折腾俩月,肥堆得倒挺高,最后全烂成了臭泥,你还惦记着呢?” 刘正民把文件折成方块揣进兜,嘿嘿笑:“闲着也是闲着。我那老同学王满银,想回村娶婆姨,又扛不动锄头。年初我跟罐子村支书说,让他帮着试试堆肥,给几个工分混口饭吃。这不,市农科所要是来人查,咱也能说句‘没闲着’不是?” “王满银?那‘逛鬼’能弄这正经事?”老张呷了口茶水,“别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你拖下水,别到时站里说你浪费资源。” “我让我“大”给罐子村支书递的话,没动用站里资源,你也知道村里,我们说的话不顶用…”刘正民无奈摊摊手。 老张也张张嘴,想说,又叹口气,他们真没多少实权。 打发走同事,刘正民心里头已有了章程。 打这天起,每个礼拜天他都往罐子村跑。有时跟着王满银他们拿铁叉翻堆,肥堆里的热气熏得人直冒汗; 有时蹲在王欣花旁边,把她本子上记的温度、湿度抄下来,遇着不懂的就拉着王满银到肥堆后头问。 四月追肥那阵子,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看着村民们把黑油油的垛堆肥埋进玉米苗根旁,他蹲在田埂上数新冒的嫩芽,连王满江都打趣:“刘同志比咱当干部的还上心,这苗要是长不好,都对不起你这份熬煎。” 王满仓在一旁接话:“那是刘同志有真本事!你瞅这肥,黑得流油,今年粮食要是能增产,全靠这新法子了!” 一晃到了五月,窑洞外的老槐树都抽出了新叶。刘正民把攒下的五个本子摊在桌上,对着市农科所的文件琢磨了三天,总算写出份报告。 厚厚一沓纸,用棉线订得整整齐齐,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没啥大毛病,揣着就往罐子村赶。 到村口时天已擦黑,远远就见王满银的窑洞旁亮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影正抡着镢头刨土,“吭哧吭哧”的喘气声顺着风飘过来。 “这是想改行当窑匠了?”刘正民支好自行车,走到近前打量。 新窑的土坯刚挖出个轮廓,边缘修得像模像样,新翻的黄土带着股腥气,混着汗味在傍晚的风里打转。 第32章 准备整理报告 王满银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泥一道汗一道的,倒显出几分精神。“掏孔新窑,兰花嫁过来,总不能还住这破窑。”他指了指旁边码着的土坯,“一个人慢慢抠呗,急不来。” 刘正民蹲在窑口边上,掏出包黄金叶递过去一根。“够宽敞,比一般窑洞宽出半尺。” 他划着火柴帮王满银点上,“窑口的石料、门窗的木料有着落没?要是没谱,我让我爸在公社给你寻寻,都是正经松木,价钱保准公道。” 王满银吸了口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那可太得劲了。我本想先把窑坯子挖好,等喊窑工来时再想辙。你这么一说,倒省了我不少熬煎。” 他把镢头往墙根一靠,“进屋说,刚焖了小米粥,还有白面馍。” 窑洞里就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忽闪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满银从灶房端出小米粥和白面馍,一碟腌萝卜条,又炒了盘鸡蛋,最后摸出瓶包谷烧,“咕咚咕咚”往两个粗瓷碗里倒。 “我挖窑归挖窑,嘴可没亏着。”他指着白面馍嘿嘿笑,“这要是让村里人瞅见,保准骂我败家——不过咱不在乎,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刘正民也不客气,抓起馍就往嘴里塞。这白面和小米还是前阵子他捎过来的,知道王满银这“逛鬼”向来吃不了苦。 两人边吃边聊,从堆肥说到春耕,从村里的闲活到石圪节的集市,笑声在窑洞里回荡。 等碗里的酒见了底,刘正民按住王满银要倒酒的手:“今儿有正事。” 他从挎包里掏出报告,推到炕桌上,“你给瞅瞅,这是我写的堆肥报告,没啥差错就报上去了。” 王满银拿起报告,就着油灯翻看起来,纸张哗哗作响。他眉头渐渐皱起来,手指在纸页上敲着,时不时“啧”一声。 “这任务背景写得太飘。”他指着其中一页,“你得说清是因为把市农科所下的文件放在心上,时常到村里走访,才有一些眉目,目标得具体——比如实验设想增产多少,周期多久。 数据得表格化,升温曲线没标时间点,翻堆次数和温度变化对不上,看着糊里糊涂的。”他蘸着酒在炕桌上画了个框,“这么弄,一目了然。” 刘正民愣了下,手里的馍都忘了嚼:“我……我都是照着站里以前老报告和王欣花的记录还有你说的要点写的……站里他们写的报告更拢统。” 王满银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他们不严谨。这可是你自已的事,怎么能像完成任务一样呢,要写就滴水不漏,让上面大吃一惊…。” “你知道报告怎么写?”刘正民疑惑。 “我是谁!罐子村天才,在学校里就比你成绩好”王满银一脸傲意。 他那副得瑟样,看得刘正民直想笑。 “我去你们农技站,闲书没少翻;县图书馆也常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王满银又补充着说 刘正民心里头那点轻视早没了,父亲说得对,王满银是真聪明,只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在正地方。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请教:“那你说,这报告该咋改?” “任务背景得把市农科所的文件拎出来,再说说你跟着市技术员干活时的琢磨,结合农村的实际情况,显得你是动了脑子的。” 王满银掰着手指头数,“实验过程得写调整——比如一开始配比不对,后来咋改的;翻堆时机不合适,又咋调的。技术方案得拆开来,物料配比、翻堆时机、温度控制,一样样说清楚,百分比得精确到个位数。”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把两人的脸照得亮了亮。刘正民赶紧摸出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王满银说的每个字都懂,可连起来就透着股专业劲儿,比站里的老技术员说得还透彻。 “最要紧的是数据表格。”王满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 “从收原料那天起,每次翻堆的温度、湿度、颜色变化,都得能对上。追肥后的苗情更得细——哪天出的新叶? 茎秆粗了几毫米?缺一个数,这报告就立不住。” 他把报告往刘正民面前一推,“得像条链子,一环扣一环,让人挑不出错。” 刘正民看着报告,又看看王满银,突然觉得眼前这“逛鬼”陌生得很。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满银,你帮我拾掇拾掇这份报告?” 王满银挑眉瞅着他。 “木料的事我包了,让我爸在公社给你弄最好的松木。”刘正民赶紧说,“再给你弄几包水泥,咋样?” 王满银摆摆手,抓起馍咬了一大口:“那还差不多,水泥可不能少,木料的事上心就行。我这窑洞可得弄好了,让我的兰花高兴”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大”这点能耐还是有的,等报告交上去,我就给你将新自斤车骑来,答应你的钱票也不会少…”刘正民拍着胸脯。 王满银又指了指报告,“明儿你去借王欣花的本子,我照着数据帮你顺顺。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自己也要把这些数据烂熟于心,整个实验流程弄懂——咱弄就弄扎实了。” “没问题!”刘正民端起碗,跟王满银碰了下,“我明儿一早就去借本子。满银,这情我记着。” 王满银嘿嘿笑,没接话,只是把酒一饮而尽。 油灯的光在窑壁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外的风刮过黄土坡,带着点暖意,像是在催着日子往前赶——赶向一个有新窑洞、有好收成、有奔头的将来。 第33章 希望 天刚蒙蒙亮,刘正民起床洗漱,看着还在炕上呼呼大睡的王满银,自嘲笑笑,他可是干事,怎比这个农民还勤快。 没有吵醒王满银,出了窑门就往村支书王满仓家走,路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风里还带着点土腥味。 到了村晒谷坪,就看到罐子村己有社员到来,等着支书,和队长分配劳动任务。 支书王满仓已在村委窑洞门前抽烟,他立马小跑过去。 支书王满仓也看见了刘正民,立刻站起身来“刘同志,你怎这么早就……。” “我昨儿个在满银家睡,今天要归整数据,想要你闺女的整个堆肥记录……。” “啊,好,我等下回家帮你叫她去满银家找你”王满仓忙答应下来。 刘正民回到王满银窑洞前时,正看见他蹲院坝头刷牙。王满银见刘正民回来了,他直起腰,吐了口沫说:“咋起这么早?王欣花的本子拿来来没有。” “我跟她爹打过招呼了,让她吃完早饭就把本子送过来。”刘正民又转蹲旁边看新窑,“你一个人挖,这进度也不慢,窑壁修得够光溜。” “这段日子,我闲的很?想秋收前得把窑弄好。”王满银嘿嘿笑,“进屋等着,我搞点吃的。” 窑洞里,两人刚吃了早餐,也就是就着热水,啃了两馍。刚放下碗,就见王欣花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里面裹着几本麻纸订的本子。 “刘同志,满银哥,本子都在这儿了。”王欣花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脸颊红扑扑的,“我爹让我跟你们学学,以后要是推广堆肥,我也能搭把手。” “你留下正好,帮着对对数据。”王满银翻开最厚的一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图画,“这是头堆肥的记录,你看这天的温度,记的是‘冒热气,手不敢摸’,得换成具体度数。” 刘正民赶紧摸出钢笔,王欣花凑过来看本子:“那天满银哥用温度计测过,说是六十二度,我记在后面了。”她翻到后面一页,果然有行小字:“三月十二,翻堆,中心温度62c”。 王满银指着报告里的“任务背景”:“这儿得改。不能光说文件,得加上你去罐子村看土壤的事。 去年秋收后,你不是跟我念叨过,咱这土看着黑,其实缺有机质?把这话写进去,显得你早有琢磨。” 刘正民笔尖顿了顿:“这么写……合适?” “咋不合适?”王满银拿起市农科所的文件,“文件说要结合当地土壤,你这就是结合实际。” 他又翻到“技术方案”,“原料配比那栏,得加上‘多次调整’。加上嫩树枝,一开始咱用的4:3:3,后来发现树枝烂得慢,才改成5:3:2,这话得写上,显得咱不是瞎蒙的。” 王欣花在旁边搭话:“我记着呢,二月十八那天,满银哥说树技能补充秸秆不足的问题,还含碳更多,猪粪不够,翻堆时还挑出好些没烂的。” 刘正民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王满银又翻到“实验数据”,眉头皱起来:“升温曲线太笼统。你看欣花记的,第三天到五十度,第七天六十五,第十四天开始降,这些日子得标清楚,画成表格,一眼就能瞅明白。” 他蘸着水在桌上画格子,王欣花搬来个小凳,趴在桌边算天数:“从三月初五堆第一垛,到三月十二第一次翻堆,正好七天,温度最高那天是三月初九……” 刘正民跟着往表格里填数,填着填着停住了:“追垛堆肥亩数,欣花记的是……,这是有具体数据的,可以写在报告里,有参考价值” “必须写。”王满银把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差一亩都不行,数据得实打实。你再写追踪数据,追垛肥后的农作物和去年同期比较,比如株高,追肥后最高的那棵……,去年最壮的才……,这些都写上,更显效果。” 日头爬到窑顶时,支书王满仓媳妇端来一摞玉米面馍,还有碟腌黄瓜。“正民,满银,先垫垫肚子。”她瞅着桌上的报告,“这字写得真规整,比队里记工分的本子强多了。” 刘正民咬着馍,眼睛还盯着报告:“问题与改进这儿,得加上王仁石老汉说的。他说翻堆时铁叉不够长,外层的土翻不到里头,后来找了根长木杆绑上,才匀实了。” 王满银点点头:“对,还有猪粪不够那回,你跑双水村找孙少安协调的,这事也得写上,显你有办法。” 下午的阳光从窑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亮斑。王欣花帮着抄数据,刘正民修改报告,王满银在旁边时不时插句话。轮到“总结报告”时,刘正民停了笔:“亩产预估提高一百二十斤……” “就说‘村民精心管护,加上堆肥肥力足,可能超额完成预期’。”王满银拿起欣花记的田间日志, “你看这上面写的,追肥后三天就冒新叶,比往年快了一半,这都是证据。” 太阳快落山时,报告总算改完了。刘正民把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王满银听着,突然摆手:“等等,实验小组成员名单别把王仁石老汉忘了,他虽说腿脚不利索,翻堆时比谁都仔细,漏了他,老汉该寒心了。” 刘正民赶紧添上名字,王欣花在旁边数着:“加上仁石爷,正好五个人,都齐了。” 窑洞外的风渐渐凉了,刘正民把报告折好揣进兜,摸出烟盒递过去:“多亏你了,这报告比原先扎实多了。” 王满银点着烟,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松木和水泥的事,可得上心。我这新窑,就等这些料呢。” “放心,我明儿就跟我爸说。”刘正民跨上自行车,“过两天报上去,要是成了,咱哥俩都有奔头。” 王满银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转身扛起镢头往新窑走。暮色里,新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个稳稳当当的盼头,立在黄土坡上。 注:新书已过八万字,准备验证了,这是我的第三本书,我会用心去完成,我的更新是有保障的,每天六千字,除每月休假一天除外,雷打不动。 从第一本《四合院之沉默的背后》。到第二本《人世间之周秉昆的善良永不妥协》。感谢大大们签赏指正。 《人世间之》完本是逼不得已,就连番外都写在《四合院之》的番外后,见谅……。 我在番茄小说App建了个粉丝群,感兴趣的大大,可以到群里探讨剧情! 感谢大大们! 第34章 白明川 下午两点多钟,刘正民攥着那沓用麻线仔细装订好的报告纸,迫不及待的离开罐子村,蹬着自行车往石圪节公社赶。 车轱辘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烟尘。报告就揣在他挎包里沉甸甸的,挎包贴在汗涔涔的胸膛,布包边缘有些被汗水洇湿了,硬挺挺地硌着人,但他心里头却像揣了一团火,热烘烘的。 他爹刘国华刚上午刚开完公社的例会,正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吸溜水,准备喝完这杯水就去公社办公室。 正喝水时,就见儿子风风火火骑着自行车院来,他眼皮都没抬:“慌甚?天塌不下来。” “大”,报告都改好了!”刘正民把自行车停在窑洞前,喘着粗气对父亲说道,这一路蹬的急,汗流浃背的。 刘国华从窑洞里拿出根毛巾,递给儿子说“擦擦汗,把报告拿来我瞅瞅。” 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阵,然后小人心翼翼从挎包是掏出来那叠报告来,递过父亲,气息到现在还没喘匀,“这报告严谨多了,比站里写的还专业…,王满银真厉害…嘿嘿。” 刘国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报告。他戴上老花镜,就在窑洞门口看了起来,一页页翻得缓慢。 那些“有机质”、“氮磷钾”、“有机物占比”的词儿在他眼里蹦跶,他看得似懂非懂,但“腐熟时间能缩短至四十天”、“增产两成往上”“杂枝,杂草,浮沙土能当原料”这些字眼,他瞅得真真切切。 手指头在最后那页“实验项目发起人、技术指导:刘正民”的名字上重重摩挲了几下,半天没言语。 院坝里静得很,只听见风声刮过窑洞顶的呜呼声。 “嗯,”刘国华终于从报告上抬起眼,把报告纸在膝盖上用力顿了顿,捋齐整。 “你明儿才回县里,这堆肥上的事可不小。走,先跟我去公社,寻白主任说道说道。这么大的事,先得和他通声气,不然县里问起来,他蒙在鼓里,面子上不好看。” 刘正民一愣:“现在?我……我还想今天回站里汇报呢……” “榆木脑袋!”刘国华瞪他一眼,把报告塞回他手里,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罐子村属石圪节管!白主任先知道了,会领你的情,有他助力,你在站里,腰杆子不就硬了?这叫人情世故,懂不?” “哦,那走吧”刘正民知道父亲懂的比他多。 “走”刘国华转身走在前面,“白主任刚从武装专干提拔成公社主任,正缺个亮眼的政绩,这不打磕睡送忱头吗…,多好的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日头偏西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公社大院坑洼不平的土地上。 刘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公社办公院坝,走到一孔挂着“主任办公室”木牌的窑洞前,门敞着,白明川正伏在一张旧办公桌上写着什么。 刘国华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白主任,忙哩?” 白明川抬起头,他是今年刚提上来的主任,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但眼神透着一股想干事的劲头。 “是老刘啊,快进来。这是……正民?有事?”他目光落在刘正民身上,带着点询问。刘国华是公社老人,他儿子在县农技站,白明川是知道的。 刘国华把刘正民往前轻轻一推:“白主任,给你报个喜。我这小子,接了市里下达给县农技站的任务,在罐子村搞了个垛堆肥实验,没想到成了。正民,你来给白主任汇报汇报。”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报告双手递到白明川的办公桌上:“白主任,这是我这两个月在罐子村搞的垛堆肥实验报告。肥已经成了,最先堆的那两垛,春耕追肥都用上了,苗情比往年好出一大截。” 白明川接过报告,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翻着。 看着看着,他坐直了身体,然后看得比刘国华仔细多了。 他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字迹,时不时还停顿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他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看到最后那增产的预估数字时,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 “正民,这报告上写的……都属实?这新堆肥,真只要四十天就能沤熟?肥力还能让庄稼增产两成以上?”他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激动。他新官上任,太需要这样能摆在桌面上的成绩了。 刘正民站直了些,语气肯定,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白主任,报告里的每一个数,都是我跟罐子村的乡亲们一遍遍测量、记录下来的,不敢有半点虚假。 那还有三堆垛堆肥堆就在罐子村东头老窑址边上摆着,黑黝黝、热乎乎,您随时可以去看。另外村西头还有两处刚垛堆好的,这都是能看见的。 眼下地里追过垛推肥的玉米苗,杆子粗壮,叶子黑绿,长势确实喜人,村里老把式都说没见过这么猛的肥劲。” “好!好哇!”白明川“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钢笔跳了一下,“这可是件大好事!治功!徐治功主任回来了没?”他扭头朝门外喊。 话音没落,公社副主任徐治功夹着个黑皮笔记本,正好从院坝走过来。 他以前在县农业局待过,对农技上的事比白明川还在行些。“主任,喊我?哟,老刘,正民也在啊。” 他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沓厚厚的报告纸。他也认识刘正民,终究农技站是县农业局的下属单位。 “治功,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个!”白明川兴奋地把报告推过去,“正民在罐子村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搞出了个新式堆肥法,了不得!” 第35章 徐治功 徐治功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起来,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讶:“垛堆肥?这法子……,去年市里搞的动静不小,后来没声响了。哎呦,这报告…。” 他有些茫然的又看向刘正民,徐治功去年还是在县农业局上班,去年市里的重点攻坚项目,垛堆肥实验熄了火,而今年,他调到石圪节公社任副主任,没想到…。 徐治功小心的问刘正民“这报告是你写的?报告中讲的属实?”他还是带着疑问求证,不是他不相信刘正民和这份报告,只是有些魔幻。 “报告徐副主任”刘正民也正色起来,徐治功以前是县农业局干部,技术上的事,可比其他公社干部懂的多,也清楚里面的难度。 他也将和王满银商量好的说给他听,从去年跟市实验组跑上跑下,到市里农科所下达收集数据的文件。 到他下乡调研,正好朋友王满银不逛荡,想回村上工,但吃不了下地的苦,也就趁机让他带人实验他对垛堆肥的想法,没想到两个多月时间,真让他误打误撞搞成功了。 徐治功无语,这得多大的好运道,才能将让市农科所灰头土脸的垛堆肥实验搞成功。 他收拾心神,又仔细看起报告来。“原料也好找,树枝、杂草、烂菜叶子,连沙土,炕土都能用…?” 他抬头看向刘正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赞赏,“正民,真没看出来,你在农技站还真琢磨出点真东西来了?了不得呀,这要是真的,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不管怎样,刘正民在罐子村弄出了实物,还有这份报告,没有亲身经历和突测数据支持,是写不出这么完整的实验报告。 白明川见徐治功这个专业人士也认可这份报告,忙上前两步,拉着刘正民的手说“正民,你搞出来的这垛堆肥,可是好东西!咱这土薄,肥料金贵,能让粮食作物增产两成,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徐治功还是存着一份严谨,他向白明川道“主任,这还得实地瞅瞅,要是真行,可得全公社推广…。” 白明川和徐治功又同时看向刘正民,眼神中透着火热。 刘正民被看得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还是稳住了:“白主任,徐副主任,罐子村又没多远,具体操作的又都是罐子村村民,村支书王满仓也全程跟踪的。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半个钟头就能到。 但现在天快黑了,我呢也想尽早上报…,这也不光是公社的事,还是县里,乃至市里的大事…。” 白明川和徐治功也同时点点头,白明川道“正明,你想的周全,罐子村的垛堆肥就在那里,跑不掉,我们明天公社自个过去看看,不敢耽搁你的行程,上报是大事。” 刘正民正色的说“主要是县里和市里还要验证,多耽搁一天,就多误一天农时,这肥真能验证通过,就能给咱公社多个增产的肥源。这法子要是推广开,各个生产队都能自己搞,肥源就不愁了。粮食产量多了,也能让农民多吃几顿饱饭不是。” 两位主任都围着刘正民一顿好夸,他们能看到的更多,如果这堆肥真成功,那么他的仕途肯定远大,此时不拉近关系更待何时。 连带着对刘国华也和颜悦色,徐治功更是明言,“办公室老田己到年龄,老刘有能力,有立场,是该扶正了” 白明川闻言也赞同,说“下个月,公社人员调整,可以考虑…。” 然后又将刘国华拉在一起商量明天去罐子村考察一事,三个干部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那份报告又议论了一阵。 白明川最后直起身,用力一挥手,脸上泛着红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治功,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罐子村实地看看!如果真像报告里写的这样,” 他手指点着报告纸,“今年夏播,就在全公社范围内,大力推广这个垛堆肥!” 刘正民拿回报告,小心放回挎包中,笑着说:“白主任,徐副主任,那我明天一早就回县农技站,把这份报告正式呈给我们站长。你们可以先行考察准备,先动一天,有一天的优势。” “向县里汇报更重要,这是应该的!这是正事!”白明川点头,“等你从县里回来,咱们再细商量推广的事。正民啊,这回你可是给咱石圪节立了一功!公社不会忘记你的” 刘正民连说“我也是公社的一员,不过罐子村的几位垛堆肥组员也是下了大力气,他们对堆肥也提了不少意见…”。 “我知道,明天去罐子村,该他们的功劳,公社不会吝啬,如果堆肥效果好,推广还得靠他们呢…”白明川自然懂刘正明的意思。 又从白明川办公室出来,太阳己西斜。公社大院里热闹非凡,下班的,说笑的,还有各办公室窑洞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此刻的刘国华的嘴角扯到了耳后根,儿子能否进步还得有段时日,而他,公社办公室主任位置己向他招手。 刘国华和儿子走到公社院坝门口,说:“你先回家,我还得去办公室打个转,” 然后又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上头重视了!明天去县里,腰杆挺直喽!这功劳,任谁也抢不走!” 刘正民重重地点点头,推起自行车:“爹,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起早赶路。” 刘正明挥手告别父亲,沿着土路往家走。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很。 他想起王满银那孔才挖了一半的新窑,想起黑油油的肥堆,想起地里绿油油的庄稼苗,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路两边黑黢黢的山峁沉默地立着,但他好像已经能听见,风里头传来庄稼拔节生长的声音。 第36章 我的兰花花 下午日头偏西,刘正民将报告放进挎包里,骑着车匆匆往石圪节赶,王满银在后面喊了两声“别摔了”,回应他的是刘正民头未回,只是用手挥了挥。 他回到新窑口,抡起镢头对着新窑的土壁刨了两下,黄土块“噗噗”往下掉,却总觉得不得劲。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满脑子都是兰花的影子。 他咂咂嘴,索性把镢头往墙角一扔,嘀咕道:“球,挖甚挖,寻兰花去!” 他转身回到窑洞家里,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珠子顺着脖颈子往下淌,冰得他一激灵。 换上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虽说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他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里头空荡荡的,就装着半包“大前门”和几份掩人耳目的旧报纸。谁也不知道,他那一立方米的空间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当然也有那袋带给兰花家的麦麸……。 路过村东头老窑址那片的堆肥场,三座肥垛像黑黝黝的小山包,盖着的芦苇席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仁石老汉正拿着铁叉,小心地把被风刮开的席角压严实,那神情,像伺候祖宗牌位。 “仁石叔,翻堆还得几天,下午收工时来瞅一眼就行,”王满银笑着喊了一嗓子。 老汉一抬眼瞅见王满银,咧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哟,王逛鬼!又往双水村跑?这才几天没见,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你那婆姨的裤腰带,怕不是叫你给扯松喽?”沟壑纵横的脸上堆满了戏谑的笑。 王满银“嘿嘿”一笑,也不恼,从兜里摸出根烟扔过去:“仁石叔,您老就甭操心俺的裤腰带了。把咱这肥垛看紧点,秋后多打粮,给您老说个婆姨暖暖脚!” “狗日的,拿老子开涮!”老汉笑骂着,珍重地把那根烟别在耳朵后,“快滚蛋!早点把兰花娶进门,那是个顶好的婆姨……。” 王满银回应着“那是,我得去双水村讨好老丈人,早点把兰花娶进门,也好管着我呢……。” 他冲老汉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路。 黄土高原的土路,像被人随意丢弃的麻绳,弯弯曲曲,起伏不定。风吹起细密的尘土,打在脸上干辣辣的。他却不觉得难受,心里头想着兰花,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跨过东拉河上那座吱呀作响的破木桥,晃得人心里发颤。 双水村老远就能看见,王满银拐向通往山里的路,没走多远,一闪身钻进了河岸边一个僻静的土坳里。 四下瞅瞅,只有风吹过干枯蒿草的“簌簌”声。他心念一动,手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 袋子里是二十来斤麦麸,一小袋约莫五斤的玉米面,还有一罐子稀罕物——刘正民给的麦乳精,圆鼓鼓的铁皮罐子,看着就高级。 他把麻袋放在不显眼处,自己蹲在土坳背面,等着。 日头斜照在山屹脊上,涩风微吹,让人有些发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和轻微的哼唱声由远及近。 王满银探出头,看见兰花扛着纤杆和割草刮刀沿着土路走来,她的目的地是上山割猪草,扛着纤杆,表明今天要割的草不会少。 她身子微微侧着,辫子垂在胸前,额头上有些细汗,脸蛋红扑扑的,像刚熟的山杏。 王满银心中一热,从山峁后面闪身站到土路弯头。 “兰花!”王满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兰花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睛里立刻漾出喜色,小跑过来:“你咋个又来了?等半天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羞涩。纤杆和割刀也随手放在路边。 王满银一把将她拉到土坳背后,胳膊箍住她的腰,嘴就凑了上去。 兰花“唔”了一声,手握成拳,在他胸膛上轻捶了两下,也就由着他了。 王满银的手不老实地撩开她的衣襟,抚上她光滑温热的脊背,又往前探。兰花身子一软,喘气声急促起来。 “你个挨刀子的……就知道欺负人……”良久,兰花才红着脸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眉眼间却漾着水波般的笑意。 王满银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笑:“我疼我婆姨,咋叫欺负?”又指了指石头后的麻袋,“给你带了点东西……” 兰花顺着手指方向,也瞥见地上的麻袋,笑容淡了些,发起愁来:“满银,你咋又拿东西来……俺大都说了,不能老要你的东西……你家底也不厚实……,以后也要过日子。” 王满银满不在乎地踢了踢麻袋:“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下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儿子孝敬老丈人,天经地义!谁嚼舌根子,让他来找我王满银!”他拍着胸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兰花的脸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瞎说啥……谁、谁答应嫁你了……” “咋?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还想赖账?”王满银又把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俺王满银盖过章了,你就是俺的人!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兰花挣不开,羞得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心里却像揣了蜜罐子。 腻歪了一会儿,兰花才想起正事:“俺还得去山上割猪草呢。” “走,我帮你!”王满银提起麻袋,想找个地方藏。 兰花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石后面:“放那儿吧,没人瞅见。” 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山路陡峭,布满碎石子。王满银看着兰花脚上那双快磨破底的旧布鞋,心疼地问:“我不是扯了布,买了新布鞋……,你咋不做衣服,鞋也不穿?” 兰花低头看着脚:“天天上山下地的,穿新的糟蹋了……等、等过年再穿……”声音越说越小。她是穷怕了,有点好东西,总想紧紧巴巴地留着。 王满银心里不是滋味,想说“穿坏了我再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兰花更舍不得穿。 到了地头,王满银从空间里摸出两个二合面馒头,塞给兰花:“先垫垫肚子。我来割,你歇会。” 他拿过兰花手里的割草刮刀,对着茂密的猪草丛就抡开了。 他没干过这活,架势看着猛,力气使得却笨,弯腰撅臀,几下子就累得气喘吁吁,胳膊腿又酸又胀,差点闪着腰。 兰花在一旁看得直乐,三两口吃了馒头,从他手里夺过刀:“你个笨手笨脚的‘逛鬼’,这那是割草,是跟草较劲,还是看我的。” 她半蹲下身,膝盖交替着支撑,手腕灵巧地发力,割草刮刀贴着地皮,“唰唰唰”几下就是一小把,顺手就用草捻成的绳捆好。动作又快又轻巧,看着毫不费力。 “瞧见没?得使巧劲!腰腿跟着换劲儿,别死弯腰。割下的草随手归拢,省得回头再费事……”她一边示范一边说。 王满银看得眼花缭乱,讪笑着摸摸后脑勺:“还是我婆姨厉害!” 兰花嗔怪地瞪他一眼,脸上却带着笑。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干活,兰花手里不停,王满银就跟在后面把捆好的草归置到一块儿。 高兴时,他也扯着嗓子吼几句, “黄土坡坡起风咧,吹得那山坳坳草打卷。东拉河河哗啦啦转,哥哥我可看得见。 ”蓝布衫衫洗得白,兰花花等在山峁畔。割草刀刮过青草翻,心思缠在你腰间上……。” 风伴着信天游在山坳里打着旋,吹得人身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乎。 第37章 村口闲话 约莫一个多钟头,两大捆扎实的猪草就割好了。兰花把纤杆往草捆里一插,利索地担上了肩。 王满银抢上前:“我来挑!” 他接过担子,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七八十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步子往山下走。 这两个多月,他不是堆肥就是挖窑,身子骨结实了不少,虽然走得有些晃悠,但咬着牙居然稳得住,肩膀被压得生疼,下山时,兰花还得在旁也扶着,生怕他栽跟头。 就这样,跌跌撞撞,但总算安全地挑到了山坳口。 “哎呦,我的娘……”放下担子,王满银揉着发红的肩膀龇牙咧嘴。 兰花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掏出块粗布手绢想给他擦汗。王满银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兰花脸“腾”地又红了,就知道他又想使坏。 果然,王满银拉着她就往旁边更深处的山圪崂里钻,只好虚拍他两下,跟着拐进背风的坳凹处。 那地方被几块大石头和茂密的蒿草围着,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刚站稳,王满银的嘴又凑了上来,大手也攀上了高峰。 风从坳凹外刮过,带着点野草的香味,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呜呜,满银……别……叫人看见……”兰花小声哀求着,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 “鬼影子都没一个,怕甚!”王满银把她拉进怀里,又气息粗重地吻上去,大手迫不及待地探进她的衣襟,握住那团温软的饱满。 兰花的身子顿时就软了,象征性地推了他两下,手臂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呼吸交织,黄土高原的奔放和山间的野性气息的交汇。 “兰花……俺的亲肉蛋蛋……”王满银含糊地低语,手指笨拙地解着她粗布衣裳的扣绊。 “别……满银……不行……”兰花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也不知是拒绝还是邀请。 “我知道……就摸摸……让俺摸摸……,你也给我摸摸,他……涨得慌……”他的吻变得急促,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山野寂静,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两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太阳躲进了云层,风也温柔起来,远处放工的号子声在天边回荡,过了许久,风才把一阵低语吹出山圪崂。 “满银,俺和你说,家里那两头猪崽,跟吹了气似的,一天一个样!才一个多月,就从三十来斤长到五十多斤了,毛色油光水滑,好看得很!” 兰花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悦和骄傲。她紧挨在男人的怀里,脸上荡漾着幸福。 “咋样?俺说的法子管用吧?蚯蚓粉不能多喂,最多百分之十,麦麸也得拌匀,红薯藤、野菜那些都得搭配好。 猪圈也得收拾干净,猪这玩意儿,其实可爱干净了,住得舒坦才肯长膘……”王满银的声音带着点得意,还有事后的慵懒。 “嗯呐!少平和兰香现在天天放学就去捞蚯蚓,回来少平就抢着清扫猪圈,兰香洗蚯蚓……,娘就每天晒……,俩娃娃盼着过年杀猪卖钱,好扯新衣裳呢……” “等过年,也给你扯一身更鲜亮的!” “俺才不要……净乱花钱……”兰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蜜意的羞涩,“哎,你刚才说……你开始挖新窑了?” “啊,闲着也是闲着,先挖着。等把窑体挖出个样子,合窑口、安门窗的时候,再请石匠来。” “那……得多累人啊……俺……俺以后下工了,过去帮你……”兰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咋?这就想赶紧过门,给俺当婆姨了?”王满银低声笑起来,“还是心疼俺一个人挖窑寂寞,想来陪俺?” “你……你个没脸没皮的!”兰花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却把他搂得更紧了。 日头沉西,把天边染成一匹巨大的绸缎,绚烂却短暂。 两人从山圪崂里出来,兰花低着头,脸颊绯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手指下意识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王满银挑起那担猪草,脚步略显虚浮,脸上却带着饕足的笑。 兰花扛起那个装着粮食的麻袋,默默跟在他身后。 麻袋不轻,压得她身子微微倾斜,嘴角却抿着一丝羞涩的笑意。 东拉河的流水声“哗哗”地响着,像在哼唱一首绵长的歌,裹着黄土高原上的风,陪着他们往村里走去。 日头偏西,把双水村南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底下蹲着、坐着几个婆姨老汉,有的纳鞋底,有的搓玉米,嘴却都没闲着。 “瞅见没?罐子村那‘二流子’又来了!”一个盘腿坐在石碾上的圆脸大婶努努嘴,眼睛瞟着山路下来小道。 众人顺她目光望去,只见王满银挑着两大捆青草,步子迈得稳当,扁担在他肩头“吱呀吱呀”地响。兰花跟在后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 “啧啧,兰花这女子,心慈面软,咋就认准这王逛鬼了?”纳鞋底的老太太摇摇头,“前村后庄多少好后生,偏挑了个没根底的。” 一个精瘦的老汉磕磕烟袋锅:“王满银这小子,年前还见他在石圪节集市上晃荡,倒腾些物件,咋今儿个肯下力气挑担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装样呗!”圆脸婶子撇撇嘴,“哄得兰花晕头转向。等娶过门,你看他还干不干?到时候兰花哭都找不着调门!” 正说着,王满银和兰花已走到近前。 圆脸婶子立刻换上笑脸,扬声问:“兰花,满银又给你家送好东西来啦?” 兰花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就是点麦麸子,喂猪的……” 王满银却不在意,停下步子,把担子换个肩,笑呵呵道:“三婶子眼神真好!给老丈人家送点嚼咕,还不是应当应分?等往后我和兰花把事办了,送的可不止这点哩!” 王满银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婆姨、老汉们都忍不住笑了。那三婶子打趣道:“哟,听你这口气,还挺有出息。可别光嘴上说,往后真得让兰花过上好日子才成。” 王满银把担子换了个肩,胸脯一挺:“三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王满银虽说以前爱瞎逛荡,可打从跟兰花好上,就铁了心要踏实过日子。 您瞅着,过不了几年,我指定让兰花住上大窑洞,顿顿吃白面馍!” 那个磕烟袋的老汉眯眼问:“满银,你有这心是好,可过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就行。 听说你虽不去公社闲逛,但在罐子村嗐闹腾,弄啥……堆肥?能成吗?别把粪糟蹋了。到时只能吃…。” “田七爷,您别老眼光看人。我可不是瞎折腾,村支书都同意的。你们就瞧好呗!”王满银拍拍胸脯, “县里农技站的技术员指导过的,那是科学堆肥,说咱这肥比老法子强!秋后粮食打多了,我还给我丈人家送白面呢!” 老汉眯着眼认真看了看王满银“但愿如此吧,不过你小子,可真得回心转意,别瞎折腾,亏待兰花儿。” “吹牛不上税!”圆脸三婶子低声咕哝,脸上却堆着笑,“那你可是出息了!” 等两人走远,树底下又炸开了锅。 “瞧见没?那麻袋沉得很,绝不止麦麸!”圆脸三婶神秘兮兮地说,“我瞅见袋口露出点黄,保不准是玉米面!” “王满银哪来的粮?还不是倒腾来的!”纳鞋底的老太太叹气,“兰花跟了他,往后怕要担惊受怕。” 先前沉默的一个小媳妇突然开口:“我咋觉着王满银像变了个人?衣裳虽旧,但干干净净,说话也实在了些。刚才挑那担草,少说七八十斤,他挑得稳稳当当,可不是从前那游手好闲的样儿。” “狗能改了吃屎?”圆脸三婶嗤笑,“等着瞧,兰花过了门,新鲜劲一过,原形毕露!” 第38章 父母去后,人生之剩归途 王满银挑着那担猪草上了孙家院坝,脚步都有些晃荡。 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兰花跟在他身后,扛着那个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院坝里,少平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清扫猪圈,肥嘟嘟猪崽在里头“哼哼”叫着。 兰香蹲在水盆边,清洗着刚抓回来的蚯蚓。 她和少平现在抓蚯蚓是轻车熟路,又快又多,现在院坝里每天晾晒的蚯蚓都快铺满,有时还得空闲一两天,两只小猪仔都吃不赢。 孙少安和父亲孙玉厚则在收拾晾晒的蚯蚓干,把那些干瘪的黑条条小心地拢进簸箕里。 窑洞里飘出玉米碴子粥的香味,混着猪圈和蚯蚓的土腥气,弥漫在傍晚的空气里。 “姐夫!”少平眼尖,先瞧见了他们,忙蹦跳着出了猪圈,惊得两只猪仔在里面乱窜,哼唧哼唧个不停。 孙少安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跨过来:“咋又挑这么多?累坏了吧?” 他接过王满银肩上的担子,轻松一挺,就挑起来往旁边的饲料棚走去。那担子在他肩上显得轻巧多了。 少平和兰香乖巧的跑到姐姐身边,接过兰花肩上的麻袋。两人抬着,趔趔趄趄地往窑洞门口走。 王满银咧着嘴,喘了口气,走到孙玉厚面前,忙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叔,歇会儿,抽根烟。” 孙玉厚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手里的蚯蚓干倒进旁边的麻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这才接过烟。王满银赶紧划着火柴,用手拢着,给他点上。 “叔,这蚯蚓干晒得真不赖,”王满银凑近些,帮着把最后一点蚯蚓干收进袋口,“少平和兰香真是能干娃娃,这么小就晓得给家里出力了。以后准有出息。” 这话说到未来老丈人孙玉厚的心坎里,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生了四个听话,懂事,而且灵性的子女。 他面色缓了缓,闷着头“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 烟雾缭绕里,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说实话,之前他是不待见王满银的,这个不着调的家伙肯定骚情蒙骗了他家单纯的大女子。可相处这段日子下来,发现他没外人说的那么不堪。 现在心里头其实没那么腻歪这王满银了。王满银的变化也看在眼里,不再东游西逛,做活的确差点意思,不过不矫情。 当然给他们家还送来了实在东西,又是玉米面,还有精贵的白面,和喂猪的麦麸,他讲过兰花不少次,也没能阻止王满银的坚持。 他在人心里盘算着王满银这个人,虽然下地干活不怎么行,但有知识,脑子还灵光,就说教的那抓蚯蚓,喂猪的法子也灵光。 他也慢慢接受了这桩婚事,就是……就是他这“二流子”的名声在外,总让人觉得脸上无光。 “呀!这是啥?”窑洞口传来兰香一声惊呼。 王满银和孙玉厚都扭头看去。只见兰香从麻袋里捧出那个铁皮罐子,眼睛瞪得溜圆。少平也凑过去看,手指头摸着罐子上鲜艳的图案。 兰花搓着手,有些不安地瞅了父亲一眼,小声说:“是……是满银拿来的……” 孙玉厚脸色一沉,几步走过去,拿过那罐子仔细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麦乳精?!王满银!你这是弄甚哩?这金贵东西是咱庄户人家能糟蹋的?你赶紧拿回去!”他把罐子往王满银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 这时,孙母听见动静,撩起围裙擦着手从窑洞里出来。她先看到王满银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瞥见老头子手里的麦乳精,心里明白了几分。 “嚷嚷甚哩嚷嚷,”孙母白了孙玉厚一眼,转身从窗台上端起一碗凉开水,递给王满银, “满银,先喝口水,坐下歇歇脚。”她指了指门口那个树墩子做的小凳。 王满银将麦乳精又塞回孙玉厚手中,接孙母递来的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笑着对孙玉厚说: “叔,您别急,听我说。这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我那同学,县农技站的刘正民送的。 他谢我帮他弄那个垛堆肥实验,眼看要出成绩了,心里高兴,就硬塞给我些东西,除了这麦乳精,还有点白面、玉米面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少平和兰香:“我这么大个人了,喝这玩意儿不是浪费?就想着咱奶奶年纪大了,得养一养,少平、兰香正长身子,喝点这个补补。娃娃们读书费脑子哩。” 孙母一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越看王满银越顺眼:“哎呀,满银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快坐着,坐着!”她推了王满银一把,让他坐在小凳上。 少平和兰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满银,又偷偷瞄父亲的脸。 孙玉厚手里捏着那罐麦乳精,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依旧板着:“那……那也不能这么破费……” 兰花见气氛缓和了,赶紧拉着母亲进窑洞帮忙做饭。少平和兰香小心翼翼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麦乳精和玉米面,宝贝似的捧进窑洞里去了。 王满银看着两个娃娃的背影,笑了笑,又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挎包里掏出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和两个崭新的写字本,扬了扬手:“少平!兰香!看姐夫给你们带啥了?” 两个娃娃立刻像小燕子一样飞跑回来,接过铅笔和本子,高兴得脸都红了。王满银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进他们手里:“去,洗蚯蚓去,洗完了再吃糖。” “谢谢姐夫!”两人脆生生地喊着,这“姐夫”喊得真心实意,他们哓得家里这段日子过的比以前有盼头多了。 当然,这一声“姐夫”叫得王满银心里像喝了蜜,他得意地挠了挠头。 孙少安收拾完猪草也走过来,蹲在父亲身边。王满银又抽出烟,给孙少安也递了一根。三个男人就坐在窑洞门口,默默地抽着烟。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地上。远处的山峁渐渐模糊起来。 孙玉厚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远处,像是随口问:“满银啊,往后……有啥打算没?如果还像以前不着调,我是不可能将兰花嫁给你的。” 王满银坐直了些,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又垂下了头,声音有些闷“叔,你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两岁时,我“大”去世,祖父就将我妈赶到村头居住。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到十九岁时,也撒手人寰,从那以后,世上再无至亲之人。 有段日子,我经常坐在窑洞门口,等他们来接我,就像小的时候一样。直到我下地干活吃不了那份苦,只好去公社和县城讨生活。 直到那时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父母给我吃的饭是免费的,父母的爱是不图回报的。其他的每一餐,都要付出代价。 哪有什么岁月安好,不过是有人替我背负风雨。那时我以为,父母在时,尚有来处,父母去后,人生只剩归途。 直到我遇到兰花,她让我有了心安的感觉, 现在我跟您说。我以后不再瞎逛,就安安心心在罐子村上工。我现在正给自家掏新窑哩,等把窑体挖出个大概模样,就请石匠来箍窑口,叫木匠来打门窗。都得弄妥当了。” 他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碌的兰花的身影,声音低沉了些:“我跟兰花的事……我想着,等秋收后,粮食进仓,手头也宽裕点,就请我们村支书王满仓当媒人,正式上门来提亲。该备的礼我都备好,聘金您说个数,一二百块我能拿出来。不能委屈了兰花。” 第39章 不敢想,不能想 孙玉厚听着,不禁对王满银刮目相看,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半天没说话,只是又摸出烟袋锅子,慢慢地摁着烟丝。 孙少安看看父亲,又看看王满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至少他心是想着姐姐的。 窑洞里飘出玉米碴子粥的香味更浓了,夹杂着一丝炒土豆丝的焦香。 许久,孙玉厚才把烟袋锅子点燃,吧嗒了两口,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是砸在了地上。 “满银,你又箍窑,又置办物件,彩礼就意思一下就行,村后田二满家去年娶媳妇,彩礼六十元也不算寒酸,你也出六十元就行了。” “叔,你养兰花这么大也不容易,我前几年也攒了些钱票,依我们罐子村行情,一般娶媳妇八十到一百,但兰花不一般,这么好的女子,我出二百是心甘情愿的…。” “彩礼就这么定了,我说六十就六十,吃饭。”他站起身,背着手,率先朝窑洞里走去。 王满银有些莫名感动,孙父那高大的身影一直替儿女挡着风雨。 他和孙少安相视一笑,也起身跟了进去。 月儿透过窗纱洒进来,孙家的窑洞里比往常热闹些。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糊,就着一大盘炒土豆丝和黑窝窝头,当然还有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这就是孙家的晚饭。因为王满银的接济,多了几个玉米面馍。 油灯的光晕在窑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也因王满银的到来有些拘谨,但也让王满银慢慢融入这个贫穷但志坚的家庭。 孙玉厚率先从竹箩里拿了个黑窝头,王满银也伸手去拿黑窝头,却被兰花塞进他手里一个黄馍。 王满银有些尬的端着粗瓷碗,吸溜了一口热粥,然后才小口咬上黄面馍。 他瞅了瞅对面闷头吃饭的孙玉厚,又看了看旁边正给兰香夹菜的少安,开了口: “叔,少安,我那边新窑,挖了有小半月。弄进去差不多快两米多深,挖,再掏一个多月也差不多完成主体,就该想着箍窑脸、上门窗的事。” 少安抬起头,眼里有点兴趣:“你一个人掏?进度不慢啊。窑脸打算用啥石头?青石还是沙岩石?” “青石结实,好看。”王满银接过话茬,“我托正民他爸在公社打听过了,能寻着路子,石料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两三成。松木椽檩也能弄到,都是好料,价钱也公道。”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脸转向孙少安:“要是……你家这边也有心思想动土,石料木料这些,我能一块儿捎带上。量大了,兴许还能更划算点。” 窑洞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灶火里柴禾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几人喝粥的轻微声响。 孙玉厚握着窝窝头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跳动的油灯火苗上,像是能从那点光里看出啥名堂。昏黄的光线照着他的脸,每道皱纹里都像是塞满了愁苦。 许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把剩下的窝窝头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满银啊,”他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的心,叔领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孔住了几十年的老窑。窑顶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 “挖新窑,是好事。你年轻,有力气,又有这份心气神,给兰花掏个新窝,叔心里……高兴。”他说得有点慢,字字像是掂量过。 “可咱家这光景,你也不是瞅不见。”他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少安也大了,底下还有少平、兰香要念书,你婶身子也不爽利,老母亲还得奉养……一大家子嘴等着吃喝,能把这孔旧窑撑持住,把肚皮糊弄圆乎,就耗尽了力气。”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认命的疲惫:“再起一孔新窑?哪来的余钱?哪来的余粮?哪来的余力? 光是石料木料,就算你能寻着便宜的,那也是一大笔开销,不敢想,不能想。” 少安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疤,没吭声。他懂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沉。 “叔,我知道你顾虑啥,这砖料和木料我是真有便宜渠道,这次不买可惜了,要不,兰花的聘礼,我少给点,拿砖料和木料顶上…” 孙少安满脸惊讶看向王满银,而兰花眼神里全是秋水。 孙玉厚转向王满银,语气沉缓却坚决:“你的路,才刚起步。把自家日子过红火,把新窑箍得结结实实,风风光光把兰花娶过去。这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正经事。咱家的事,你先甭操心。有这孔老窑遮风挡雨,塌不了。” 王满银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他看见兰花朝他看过来,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兰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王满银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叔,我明白了。您放心,我肯定把日子往好里过。” 油灯的光微微晃动着。这孔拥挤却承载了一家人所有悲喜的旧窑洞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希望和现实,像窑里窑外一样,被一层薄薄的黄土隔着。 第40章 放卫星 天还没咋亮透,外头黑黢黢的,刘正民就麻溜儿地起了身。窑洞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他摸黑就套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粗布的质感摩擦着他的皮肤。 妻子赵兰早就在灶火口忙活开了,她知道今天男人要回县里汇报垛堆肥报告,这不是小事情,可关系到男人的前程。 小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直冒热气,香气四溢。灶台上放着几个刚烙好的二合面饼,那颜色焦黄焦黄的,喷香喷香的,光闻着味儿,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快坐下吃饼,再带几个回城吃。”赵兰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个饼子用布包好,轻轻塞进他的挎包,声音压得低低的,“见了领导,机灵着点儿,爹昨天反复交待,别一个尽的揽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甭瞎咧咧。 你的这份功谁也抹不掉,到时升了职,我也能调进县里,咱俩就不用两头熬煎了。”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里满是希冀。县城咋说也比公社敞亮得多。 “知道喽,”刘正民接过粥碗,“吸溜”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你男人又不是榆木疙瘩。这么大的功劳…!” 天色麻灰麻灰的时候,刘正民吃完早饭,骑上自行车就上了路。车轱辘在满是石子的土路上碾过,颠得人屁股生疼。 晨风带着沙石“呼呼”地吹刮在脸上,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今儿个他却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挎包里那份报告硬邦邦地硌在胸口,就好像揣着一团火。 赶到县农技站时,日头刚爬上院墙。灰扑扑的几排平房静悄悄的,就办公室主任陈春燕拿着把大扫帚在扫院坝,扫帚扫过,扬起一阵尘土。 “正民,今儿咋来得这么早?”陈春燕停下手里的活儿,扶着扫把问。 “有点事儿。”刘正民含糊应了一声,支好车子,径直往技术推广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两个人,老张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对着里头的水吹气。另一个年轻点的趴在桌上打盹儿。刘正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到最里头那张办公桌前。 组长赵志强正低头翻着一叠表格,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遇上了啥挠头的难事。 他三十六岁,农校毕业的,以工代干当上了组长,在这个位置上也熬了好些年了,但还是没上干部级别。 “组长,”刘正民叫了一声,从挎包里掏出那份用麻线订得整整齐齐的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我去年跟着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实验垛堆肥,后来自个儿也有了些想法。 年后在乡村调研,顺带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搞了个垛堆肥的试点,嘿,还真弄成了。这是报告,您给啾啾。” 赵志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疑惑地拿起那沓厚厚的纸:“垛堆肥?去年市里搞过,不是没弄成么?”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懵懂地翻看起来。 他随手翻了两页,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腰板也挺直了些,“这……这都是你弄的?” “嗯,”刘正民点点头,指着报告上的数据,“物料配比、温度控制、翻堆次数都记着呢,肥也堆成了,春耕追肥都用上了,苗情比往年好不少哩。罐子村支书嚷嚷着要加大堆肥数…” 赵志强越看越快,手指头在纸页上“刷刷”划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最后眼睛停在增产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字眼中,忽然,他“啪”地一下合上报告,猛地站起身:“走!跟我去见李站长!这可是站里的大事情!” 站长李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赵志强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就闯了进去:“李站长!有要紧事!” 李建国正端着茶杯看文件,被吓了一跳,茶水溅出来些。“慌慌张张的,像个啥样子!” 他四十上下的年纪,脸膛黑红黑红的,是本地干部,从公社提拔上来的,说话带着股干脆劲儿。 站里平常没啥急吼吼的大事,大家都慢条斯理的按部就班。可不被组长赵志强吓一跳。 “站长,您看看这个!”赵志强把报告递过去,语气兴奋得很,“小刘在下面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我这不急着来报喜吗!” 李建国坐回办公桌旁,接过报告,先是粗略翻了翻,接着神色就认真起来。 他看得比赵志强慢得多,时不时还往回翻几页,对照着数据看。看完最后一页,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增产两成以上”那几个字上敲了敲,抬头盯着刘正民:“刘正民,这报告上的东西,是你弄的,保准儿真?” “保真!”刘正民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肥堆就在罐子村,站长随时可以去看。地里的苗也能作证!” 李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一挥手:“走!带上报告,叫上王副站长,咱们一起去县农业局!这事耽搁不得…” 副站长王秀莲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 李建国把报告言简意赅地一说,王秀莲仔细看了几页关键数据,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这配比……这腐熟速度……要是真的,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咱农技站怕是真要放颗大卫星哩……” 她又看向刘正民,严肃说道:“刘正民同志,这事可不敢胡来,你真的是在罐子村搞出来的?” 但随后又哑然失笑,这种事,只要往罐子村一走,就啥都明白了,刘正民肯定是有十足把握才敢上报,何况手里这报告也作不了假,没有实验数据支持,哪能写得这么详细。 而且这份报告写得这么专业,窥斑见豹,可以肯定,刘正民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不是小事,农技站得第一时间向上级部门汇报。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推出自行车。李建国打头,王秀莲居中,刘正民跟在最后,骑着车就往县农业局赶。 只留下组长一脸惆怅地望着三人扬长而去。要是这垛堆肥是真的,怕刘正民这个刚转正的小年轻一飞冲天喽。 县农业局在县城东头,是个围着院墙的大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农技站本就是县农业局的下属机构。站长李建国显然是常客,跟门房打了个招呼,就领着他们直奔局长办公室。 县农业局局长是田福军,是学者型干部。他1933 年出生,今年 37 岁,面容中带着知识分子的儒雅,眼神明亮又坚定。 他是双水村支书田福堂的弟弟。当年,田福堂和孙玉厚各自送自己弟弟读书想奔个好前程,而孙玉亭搭错筋的从钢铁厂跑回了双水村,当了农民。 而田福军可真正鱼跃龙门,靠读书当上了干部。 他初中毕业考入了陕甘宁地区师范,后来又进了中国人民大学进修,1958 年分配回原西县政府工作。 1962 年调到县农业局当副局长,1967 年升为农业局局长。 现在县里都传言,今年县里可能会调整他为县委常委,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真是个年轻有为的干部。 他今儿穿着蓝色中山装,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见李建国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建国,啥事儿这么急?” “田局长,天大的好事!”李建国嗓门洪亮,把报告递过去,“我们站里的刘正民同志,在石圪节公社搞出了新式垛堆肥,成功了!您看看他写的报告!” 田福军接过报告,先看了眼厚度,又瞥了眼站在后头有点紧张的刘正民,让几人先坐下,才不紧不慢地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李建国、王秀莲都屏着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出,刘正民更是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心“砰砰”直跳。 田福军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几乎是逐页逐行地看。看到实验数据部分时,他甚至还拿出笔在旁边草稿纸上验算几下。 看到最后那增产预估时,他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正民:“刘正民同志,这实验是你一手搞起来的?这报告也是你写的…。” “是……是的,局长。去年跟着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做垛堆肥实验时,我就有过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刘正民赶紧回答,“后来,市里有文件需要各县的数据支持,我就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搞的试点。本想着收集些数据,没想到误打误撞,实际数据比理论数据还好,我就寻思,这应该是成了,就……,当然罐子村村支书和社员们都给了不少建议和帮助,都是出了大力气。” “嗯,看来你是个有能力的…”田福军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技术细节,“报告里说用了嫩树枝,这想法咋来的?比例咋定的?” 刘正民心里“咯噔”一下,幸好这问题王满银跟他反复琢磨过。 他定了定神,把当时和王满银琢磨的理由、调整的过程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连带着当时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福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接连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问题和数据支撑,刘正民都一一回答了,虽说有些地方稍显磕绊,但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好啊!”田福军终于放下报告,脸上露出了笑容,用手指点着报告纸,“接地气,有数据,有实效!这才是咱们农业技术干部该干的事!不像有些报告,尽吹些花里胡哨的泡泡!” 他站起身,对李建国说:“建国,你们农技站这回立了一功!这个垛堆肥法,要是真的,就能在全县推广开,可是解决了肥料短缺的大难题!”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接技术科……孙科长吗?你马上带两个人,立刻到石圪节公社罐子村去一趟, 是的,就今天,实地验证一下县农技站在罐子村刘正民同志实验的垛堆肥……对,现在就出发!要看真东西,拿实数据! 还有让土肥科的老陈来我办公室一趟,这里有份垛堆肥报告…” 放下电话,田局长对李建国说:“你们也准备一下,回头等局里孙科长他们调研验证回来属实,就会向市农业局汇报,你们农技站要配合局技术科做更详细的汇报……,现在你们俩先回单位…” 他看了一眼刘正民,“刘正民同志,你稍留一下,等局里土肥科陈科长帮忙再审核一下这份报告,他可是从省农业局调到我县来的专业干部…,你和他好好交流一下。!” 从农业局出来,李站长和王副站长都没骑车,两人脚步都有点发飘了,他们都清楚,如果刘正民的垛堆肥实验成功,怕会惊动市里,省里,甚至…,说不得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第41章 田福军 县农业局的办公室里,刘正民觉得手心里有些忐忑。他对面坐着土肥科的陈科长——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鼻梁上架着副深度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陈科长面前摊开着那份垛堆肥报告,旁边还放着稿纸和计算尺。 他看得极慢,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纸面,时不时拿起计算尺拉几下,或者在稿纸上列出一长串公式和数字验算。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响声,和计算尺滑动、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刘正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这个碳氮比……”陈科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吓了刘正民一跳,“你是根据什么理论推算出来的?市所去年的实验报告里,这个数值要低得多。”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陈科长,市所的报告主要是基于麦秸和畜粪。我们这次添加了相当比例的嫩树枝和杂草。树枝的木质素含量高,碳氮比本身就不同。这是我们多次调整配比后实测出来的最优点。” 他起身,指着报告后附的数据表:“您看第三次调整后的记录,发酵温度上升平稳,持续时间也够,说明物料分解协调。要是碳氮比低了,氨味会重,肥效也留不住。” 陈科长“嗯”了一声,手指又往下移:“翻堆时机呢?为什么选择在中心温度达到六十五度并开始下降时翻堆?有什么讲究?” “这还是罐子村,王仁石老汉得出的经验,他可是时时守在堆肥边,琢磨出来的。”刘正民知道将有些功劳分出去更真实。 “温度太高了翻堆,热气散太快,怕影响后续发酵;等温度降多了再翻,有些地方又怕凉透了沤不透。六十多度时翻,既能匀湿透气,又能保住热乎气儿,让慢热的料接着沤。” 陈科长从眼镜片上方看了刘正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ph值的变化、不同物料的粉碎程度对腐熟速度的影响等等。刘正民有的答得流畅,有的也得回想一下记录本上的数据。 终于,陈科长合上了报告,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揉着鼻梁。 刘正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报告写得……很扎实。”陈科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数据详实,过程清晰,尤其是遇到的问题和改进措施,写得很实在,不是纸上谈兵。看来你是真下了功夫,也是真搞出了名堂。”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刘正民:“这垛堆肥法要是真能推广开,意义不小。不过……”他话锋一转,“很多细节还得细化,形成标准。不能你这个村一个样,他那个村又一个样。” “是,您说的是。”刘正民连忙点头,“我们也是摸索来雏形,很多地方还得需要你们专业人士指点改进。” “嗯,”陈科长站起身,“走吧,带我去见田局长。这报告理论上没问题,我们去向他汇报。” 刘正民跟着陈科长走出办公室,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县城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嘈杂声,而他觉得,脚下的路仿佛一下子宽敞明亮了许多。 再转回石圪节公社,日头刚爬上东山峁,罐子村的土路上就腾起一阵黄尘。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带着两个干事,骑着自行车一路晃荡到了村口。车铃铛“叮当”响,惊得几只刨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窜开。 村支书王满仓早就候在晒谷场边了,公社武装干事早派人来传过话,公社主任要来村里看垛堆肥。 他手里捏着个旱烟袋,脸上堆着褶子笑:“白主任、徐副主任,来得这么早?” “能不早吗?”白明川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民那报告写得天花乱坠,把垛堆肥吹上了天,我们得亲眼瞧瞧,心里才踏实。” 徐治功扶了扶眼镜,眯着眼往村东头瞅:“堆肥场在哪儿?先看那个。” 王满仓赶紧前头带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窑址旁边,三个黑黝黝的肥垛排在那里,盖着的芦苇席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满银正和王仁石老汉在翻堆,铁叉子插进肥垛里,“噗嗤”一声,冒出股带着土腥气的白雾。 王欣花在一旁记录数据,罗海芸和陈秀兰在翻另一堆垛肥。 “这就是垛堆肥?”白明川凑近了,伸手抓了一把。肥攥在手里松散软的,黑得流油,一点也不扎手。“闻着也不臭啊?” 王满银用袖子抹了把汗,嘿嘿笑:“白主任,咱这肥沤得透,都是好味儿。您瞅瞅这颜色,这质地,比老肥强十倍!” 徐治功蹲下身,仔细扒拉着肥堆:“原料都是些啥?成本高不?” “除了人畜粪,树枝、杂草、烂菜叶子、牲口粪,连沙土都能用!”王满银来了精神,铁叉子指点着,“成本低得很,就是费点人工。咱农民别的不多,力气有的是!” 王仁石老汉在一旁帮腔:“白主任,徐副主任,这肥真是好东西!往年咱堆那老肥,沤半年还扎手,这肥四十天就能用,劲头还足!”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一眼,没多说啥。两人又绕着肥垛转了几圈,伸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看着比老肥舒服,但他们不是专业人士,瞧着像那么回事也就点着头认可。 “走,去看看地里。”白明川拍拍手上的土,“肥好不好,得苗说了算。” 一行人又往村外的地里走。五月份的黄土坡上,玉米苗已经窜起一拃高。追过垛堆肥的那几片地,苗子明显黑绿粗壮,叶子支棱着,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旁边做对比,没追新肥的几苗地,苗子黄瘦矮小许多,看着就寡气。 徐治功蹲在地垄上,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苗根部的土。黑褐色的肥粒混在黄土里,已经有些融化渗进土中。 他掐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 “这长势……确实邪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白明川,“比往年这时候的苗,至少高出一尺。” 白明川没说话,背着手在地头来回踱步。日头晒得他额头上冒汗,他也顾不上擦。 走了几个来回,他突然停住脚,指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王支书,这肥……你们堆了多少?” “最早的两垛春耕用了。现在村东头还有三垛好的,差不多够二百亩地追一遍苗。 照刘同志的说法,同样的用量,垛堆肥能节省百分之三十的人畜粪,但效果能增产百分之二十以上” 王满仓赶紧回答,“要是原料跟得上,我们村里薄田都能种粮食呢!” 白明川重重一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模样:“好!好!你们罐子村,这回立大功了!” 徐治功也笑着推了推眼镜:“看来正民那报告没掺水。这肥要是推广开,咱公社的粮食产量真能往上蹿一截!能在市里,省里露脸…” 几人正说着,忽听得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大家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辆灰色的吉普车拖着滚滚黄尘,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晒谷场上。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面色严肃,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徐治功一看来人,认识,赶紧小跑着迎上去:“孙科长?您咋来了?” 来人是县农业局技术科的孙科长。他和徐治功握了握手,目光扫过白明川等人:“白主任也在?正好。局里派我们下来,核实一下罐子村报上来的垛堆肥情况。没想到你们公社领导来的更早” 白明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欢迎孙科长指导工作!我们公社的情况,我们当然得关心,这正看着呢,这肥确实不赖!” 孙科长点点头,没多寒暄:“肥场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又折回村东头堆肥场。孙科长带来的两个年轻技术员显然专业得多。 他们不仅看,还从肥堆不同深度取了样,装进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封好。又拿出个温度计,插进肥堆深处测温度。 “中心温度五十八度,”一个技术员看着表报数,“腐熟程度很高。” 孙科长也抓了把肥在手里仔细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物料配比记录有吗?” “有!有!”王满仓连忙冲王欣花招手。王欣花赶紧跑回家,抱来那几个麻纸订的记录本。 孙科长意外的是村里居然能完整的提供实验数据,那小姑娘记录的东西,看上去像模像样。 他翻看着记录,时不时问王欣花几句:“翻堆间隔多久?”“湿度怎么控制?”“遇到雨天怎么处理?” 王欣花在王满仓和王满银的微笑注视下,有些磕巴你地回答着,但随着谈话的深入,她越讲越流利,越讲越自信,。 她可是从垛堆肥实验开始的选场,选原料,到混料,垛堆,翻堆都全程参与,并详细了解参与,连王满银解释的专业术语,都清楚记在笔记上的。 孙科长问着,听着,看着对比着手上资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动。最后满意的夸奖着王欣花,说如果堆肥要推广,她当个推广老师绰绰有余。 对比完垛堆肥和数据,孙科长没什么可说的,他才明白田局长让他认真核验的严肃性,垛堆肥这事可不小。 他又提出去地里看施过肥的农作物。到了地头,两个技术员更忙活了。他们拿出卷尺,一棵棵地量苗高、茎粗、叶长,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还挖出几棵苗,仔细查看根系情况。 “根系发达,白根多,没病害。”技术员汇报。 孙科长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测量数据,眉头渐渐舒展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白明川和王满仓说:“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数据很扎实,苗情也摆在这里。你们这个垛堆肥,确实搞成功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这是件大事!我回去就向局里详细汇报。你们要做好准备,很可能近期会有更高级别的领导和技术专家下来调研。罐子村,这回可能要出名了!” 日头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黄土坡。风吹过绿油油的玉米地,苗叶子“唰啦啦”地响,像是一片希望在海浪般涌动。 第42章 认可 孙科长他们几个没多耽搁,检查了罐子村所有垛堆肥的真实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好,数据也更详尽。 他们没想到罐子村的实验堆肥,有这么清晰的制作流程和数据收集,还有理想中的肥样。 让他们对村里的实验小组大加赞赏,尤其是那个支书的闺女,才十八岁的叫王欣花的姑娘,她全程陪同介绍,所有技术标准,堆肥数据信手拈来,让他们这些专业人士也自叹不如。 临走时,他对村支书王满仓说,“你们村对实验垛堆肥的态度是严谨和科学的,让我们县市技术人员汗颜,特别王欣花同志…,如果可能…。” 王满仓脸上褶皱都夹挤在一起,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灵机一动,将刚初中毕业在家闺女,塞到王满银组建的堆肥小组中,能有这份机缘,说不定能鱼跃龙门,不敢想,太美,只剩下激动人心情。 最后看完地里的苗,拿起装着肥样的牛皮纸袋,孙科长坚决辞行,都麻溜地往吉普车上钻。 引擎“突突”响着,扬起的黄土扑了众人一脸,吉普车屁股一甩,顺着土路往县城去了,农业局的局长还等着他们汇报呢。 白明川和徐治功瞅着车影没了,转身拍了王满仓一把:“满仓书记,你们罐子村可是立了大功,你闺女和满江大队长的儿媳,怕有前程…!”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谦虚的说着她们都只是尽本份而已,如果入了上级部门的眼,也是感谢领导们的青睐的话。 公社的领导们也准备回公社,今天收获满满,看到了实物,这垛堆肥也得到县技术人员的认可,那还有啥说的,尽快推广呗。 白明川对王满仓道“这肥是好肥,苗也是好苗!我们这回公社就开会,琢磨推广的事儿,事不宜迟。到时候可得你们村大力支持。”说罢就要推自行车。 王满仓赶忙上前拦住,胳膊一横挡在车把前:“白主任、徐副主任,这可不成!你们公社领导难得来咱罐子村,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咋能空着肚子走?好歹吃口便饭,玉米糊糊就窝窝头,填填肚子再走!” 徐治功笑着摆手:“不了不了,公社事多,哪能再给村里添麻烦,再说我们骑车回公社,也就半个来小时的事儿。” “这咋叫添麻烦!”王满仓拽着白明川的胳膊就往村委拉,“领导难得来一趟,咋也得尝尝咱村的黑面馍,我们都安排好了,现成的饭,耽误不了半个时辰!要是不吃,就是嫌咱罐子村穷,招待不起!再说那堆肥推广的事儿,不得边吃边唠唠?” 徐治功还真有点饿了,看向白明川:“主任,要不……就吃点?这堆肥推广的事儿也得先听听村里的意见不是。” 白明川瞅了瞅偏西的日头,想着也不能寒了罐子村干部的热情,只好松了车把,终于松了口:“行吧行吧,说好了,就吃口便饭,可不敢搞特殊!” “那肯定的,我们村里也没啥好招待的,简单的粥加馍。”王满仓立马笑开了花,冲王满江喊:“满江,你陪着白主任、徐副主任去村委坐着,我去找满银,他对堆肥懂得多。”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往堆肥场赶,老远就看见自家闺女王欣花和王满银他们几个在给堆肥盖草垫。王仁石老汉他们在收拾铁叉、扫帚等翻堆工具,今儿个他们的活儿算是干完了。 “满银!过来一下!”王满仓在场外招手。 王满银听见喊声,擦了擦汗跑过来:“支书,咋了?” “公社领导留饭了。你也一起去作陪。”王满仓拉着他往村委走,压低声音问,“堆肥是你牵头搞的,推广的事儿你最有发言权,公社领导们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还有,你这帮村里堆肥立了大功,村里想给你点奖励,你想要啥?工分多加几分,还是给你评个先进?” 他是万分感谢王满银的,今天领导来视察,王满银可是将他闺女王欣花和大队长媳妇罗海芸推到领导面前负责解说和示范得,这不入了领导的眼。 在公社层面没啥,万一在县市层面,要垛堆肥的技术骨干,那么怕少不了一个干事名额,临时的也好…。 王满银哈哈一笑,脚步慢了些:“支书,工分可是先前说好的,如果堆肥成功了,我们小组成员都得是满工分。至于评先进就算了,我以前名声可不好,评村先进怕村民嚼舌根……,不过我堂姐陈秀兰那边可得适当多补偿一些…他们,太难了…。” 王满仓瞅了眼王满银,他对王满银这么有人情味的作派还是十分欣赏的。 “放心,亏待不了秀兰和仁石老没,如果今年粮食产量增加,村委有粮食奖励的。 还有你的村先进个人评选就这么定了,村里人不敢咋呼……你这肥要是能增产两成,他们能把你供起来……至于算满工分,和先进个人,那是你们应得的。”王满仓满不在乎地保证,这点威信他还是有的。 王满银听后,也没再推辞,评上村先进,能扭转他的负面形象,在这个年月,荣誉可比物资金贵。 第43章 我想去柳林学烧陶技术 他又沉思一下,对支书说:“咱村不是一直想搞副业嘛?,我琢磨着,能不能让我去山西柳林学烧陶技术。 我们这附近,也就柳林的瓦罐烧得最好,都销到我们省城来了,咱村老祖宗留下的瓦罐窑,要是能恢复生产,咱罐子村才算名副其实。” 王满仓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恢复瓦罐窑?这可是大事!以前也搞过,但那技术……村里人都丢到海里去了,唉,一言难尽。你真有信心从柳林学回技术来?” “这不是多高深的技术,就是去学的人,得有点文化底子,要懂点化学,这不我也是初中毕业,不说一学就透,但总比啥也不干强嘛。” 王满银很有自信地说。他心里清楚,自己前世可是了解瓷器的烧制技术,这小小的瓦罐窑,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得去柳林转一转,为前世技术找个源头,顺便也了解了解七十年代和后世烧制的区别。 王满仓点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你小子是个灵性人,你去学,我放心。”但他又皱着眉头说:“不过开瓦罐窑现在不是咱村说了算,这抓资本主义尾巴可不是闹着玩,事情得公社点头。正好今儿白主任在,等下饭桌上问问,看能不能批。” 王满银应了声,这政策上的事儿,再咋谨慎也不为过。他又说:“还有个私事,想求支书帮个忙。” “你说,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能帮一定帮。”王满仓还是挺满意王满银现在的态度。 “就是我和孙家大女子的事儿,秋收后,我想请你当回媒人,去双水村孙家门上提亲,娶兰花。” “这好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王满仓拍了他一下,“这个没问题!等秋收粮进仓,我亲自去孙玉厚家说道,双水村的支书田福堂和我关系不浅,到的拉上他当兰花的媒人,嘿嘿,保你们都有面子!” 两人说着,就到了村委窑洞。里头已经摆好了桌,王满江和廖海棠陪着白明川、徐治功坐着,桌上放着搪瓷缸子,飘着茶水的热气。 村会计陈江华正指挥着婆姨们端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炖鸡肉,还有两碟素菜和一碟腌萝卜,主食是黄澄澄的二合面馒头,旁边桶里温着小米粥。 王满仓还从窑里摸出两瓶包谷烧,放在桌上,他今个儿是真高兴。 白明川一看那盘鸡肉,脸就沉了:“老满仓,你这是干啥?咱下乡可不敢大吃大喝,这鸡是哪来的?” 王满仓赶紧解释:“白主任,这鸡是我家自个养的,蛋是我院里捡的,没动村里一分钱!就是想让领导尝尝咱农家的味道,不是铺张!” 徐治功也看着村支书:“这下蛋的鸡瞧着得养小一年,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领导为咱村操心,吃只鸡算啥?来来,大家别客气。”王满仓赶忙缓解着现场气氛。 白明川点了点一众村干部道:“你们呀……下不为例……!” 众人围着炕桌坐下,王满银很有眼力见儿地给每人倒了杯酒。 白明川端着酒杯,瞅着王满银笑:“满银,以前都叫你‘逛鬼’,机灵劲在公社都出了名,你说武斗队有哪个不认识你……没想到你还能浪子回头,给村里引了这么好的技术! 是个功臣!你说说,这堆肥在全公社推广,你有啥法子?说的好,公社有奖励……” 王满银端着酒杯跟白明川碰了一下杯,然后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这都是公社领导带得好,满仓支书教育的功劳。这堆肥的事儿,主要是县农技站刘正民让我搞的,他出的技术,我就是搭了个桥,而记录和实践,又是堆肥小组的劳动,我就多动了张嘴。” 王满银谦虚着,又向白明川和徐治功敬酒,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徐治功夹了一筷子鸡蛋,朝王满银说:“你也别藏着掖着,我知道你心里有小九九的,大胆地说说你的看法,畅所欲言嘛,毕竟你们对堆肥有很大发言权……” 王满银嘿嘿笑了笑说:“要说推广,我们小组成员都在一起琢磨了许久,都觉得要先教技术,再搞试点,最后铺开。” 白明川听着,觉得有那么点意思,放下筷子说:“详细讲讲……” 王满银也放下筷子,腰板挺直了些: “白主任,我们是这么想的。公社牵头,搞‘公社统筹 + 典型示范’,先培训后推广。 您想啊,就好比盖房子,得先打好地基不是?这培训就是打地基。先让欣花、秀兰她们当技术指导员,在公社礼堂给各村队长、农技员演示,咋配原料,咋堆垛,咋翻堆,再印点简单的图册,不认字的也能看懂。 就像我以前在外面跑,见过人家卖货,弄个图册,老些人都看得明白。” 徐治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王满银,他能说出“公社统筹 + 典型示范”的政治口号。 王满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跟武斗队在一起,可听了不少公社干部的思想政治课,总能学点东西……” 他又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说:“然后选三五个村,比如双水村……秸秆、粪多的,先试点,公社给点草席垫、铁叉啥的,我们驻点教。 这试点就好比开路先锋,探探路。试点成了,开个现场会,让各村都来瞅瞅,看这肥到底好不好用。 最后让各村都搞,每个生产队至少培养一个本村技术员,责任落实到人,把堆肥算成生产队的任务,公社定期查,搞得好的,年终给点奖励,比如多分配点原料指标。 这就好比给大伙打打气,让大家更有劲儿干。 最后各村粮食产量上来,这不都会多交公粮,各村也多余口粮,多赢…。” 白明川和徐治功听得眼睛都直了。徐治功放下筷子:“满银,你这法子想得真周全!比公社干部想得都细!要不就由你牵头,公社全力配合!” 王满银却摆手:“我也就提点建议,还是得公社领导开会拍板决定……” 第44章 姐夫,我来帮你挖窑 白明川和徐治功相互看一眼,心中同时对王满银这种不居功的态度欣赏起来,王满银提出的这套方案,如果由公社提出并做成推广范本,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亮眼政绩。 徐治功拍拍王满银的肩膀:“满银同志有觉悟啊,还有啥都说来听听,我们记着你的情。” 大家心里都明白咋回事,这王满银以后如果进官场,绝对混得风生水起。 王满银似乎有点小激动:“公社推广方案出台后,由公社干部牵头,至于技术方面让王欣花主持,没人比她更合适,人年轻,有文化,而且堆肥的所有数据都是她记录的,流程比我熟。再说……” 他看了眼村支书道:“村里也想搞点副业,准备重开瓦罐窑,这个当然得公社领导批准。 我呢,如果公社批准,想去柳林学烧陶技术,咱村瓦罐窑要是能开起来,我们罐子村也能有个进项不是。” 王满仓在桌底下悄悄拍了拍王满银的腿,心里暖得很。他接过话头:“白主任、徐副主任,满银说得对。 咱罐子村穷怕了,别的村都有副业,就咱村没有。老祖宗的瓦罐窑荒了好些年,要是能恢复,村民也有个盼头。想请公社给点政策支持,让满银去柳林学技术。” 白明川和徐治功都面色有些为难。端着酒杯没动,白明川沉吟着:“恢复瓦罐窑可不是小事,早年也试过两次,都因为技术不行黄了,钱也打了水漂。” 王满银赶紧接话:“主任,咱们不要公社资金,只要政策支持。这瓦罐以后烧制出来,至少得卖到县里去不是。没公社担着,革委会说抓就抓的…。 我呢,先去柳林学完技术,先搞小规模试生产,成了再说扩大的事。要是不成,也不浪费公社一分钱,就当村里多误几个工分而已,我们农民有的是力气。”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徐治功笑了:“要是这样……倒可以试试!你们村的瓦罐窑确实是可惜了,想以前…,那可闻名整个陕,甘,宁。” 徐治功也唏嘘不已,他又抬起头说道“回公社我们就研究一下,给你们下个书面文件,政策上支持你们!只要能搞成,公社肯定帮衬。” 罐子村众人大喜,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谢谢领导!来,满银,给领导敬酒!” 酒过三巡,饭也吃罢。这时日头西斜,白明川和徐治功推了自行车,跟王满仓等人道别,顺着土路往公社去了。 临走时,白明川握着王满银的手说:“你是个有觉悟的好青年,以后到公社,来我办公室坐坐,我有好烟好酒……” 王满银带着点酒劲,只剩下点头。他今天可没少陪着喝,酒量可比不过这些“酒精沙场”的老运动员们。 散场后,他脚步发飘地往家走,天空都有点打转,但还好,认得回家的路。 远远的,似乎见到自家窑洞前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幻觉,因为其中一个是她心爱的兰花。 兰花和少安正站在新挖的窑洞前比划着什么。少安手里还拎着镢头,兰花脚边放着个布袋子。 “你们…咋来了?”王满银立刻快走几步,有点踉跄。 兰花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下工早,和少安来看看新窑挖得咋样了。少安说你一个人挖得慢,想过来搭把手,呀,你喝酒了?” 兰花见王满银身子有些不稳,立马上前扶住他,浓烈的酒味直冲鼻头。 少安嗅了嗅空气:“还是包谷酒!姐夫,这是有啥喜事?”他现在也对王满银有很大改观,也开始叫姐夫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跌撞着推开窑洞门:“进来坐…,慢慢说。今天可是双喜临门……”他头脑还是清明的。 孙少安却扛起镢头,往新窑里面走:“你和姐先唠会,趁天还没黑,我去多挖两锹土。”他没忘记自己来干啥的。 王满银想去拦少安,不想兰花拉住他胳膊,指了指地上的布袋子:“我从家带了点去年的枣子,你尝尝。”她眼睛里满是爱意。 说话间,新窑里传来镢头挖土的“砰砰”声,那力道和声响,比王满银挖时更有节奏感。 王满银摇了摇有些酒精上头的脑袋,按住想去解布袋的兰花道:“你们还没吃饭吧……?” “我和少安来,下了工,回家吃了两馍过来的,不饿……”兰花看王满银有些不稳,连忙手上使上劲,搀扶住他。 “那等于没吃一样,走,进屋,做点吃食……家里还有白面……有鸡蛋……”王满银伸手提起那口装枣的布袋,然后拉着兰花的手进了窑洞。 现在的窑洞比王满银刚穿来那会强了太多。洞壁重新涂抹了草泥、黄泥层,又用木抹子反复压光,现在墙面看上去光滑又结实。 火炕也修缮了一下,席子、褥子和棉被都换了个遍,看着干净又整洁。 最里面是储物间,厨房设在窑洞内部炕头部位,灶火与炕紧密相连,做饭时产生的烟火能顺着炕洞蔓延,最后从窗边烟道出去。 王满银拉着兰花到了厨房,指着一角的粮食瓮道:“最中间的是白面,你多做些面条吃。” 厨房灶台侧面一角有两三个粮食瓮,分别存放着小米、白面和玉米面等主粮。 王满银可不想委屈自己,吃那拉嗓子的粗粮。靠墙角放着一只大水瓮,上面盖着草编圆盖。瓮边搭着一块葫芦瓢。水瓮旁还有些瓜菜,零零散散一小堆。 兰花低声抗议:“我们真不饿……” 王满银没理她,又从一角的小瓮里掏出四五个鸡蛋,放到灶台上,说:“你自己做,油盐在灶角,别省,不然我锤你……”说完就转身上了炕,今儿个喝得有点晕乎,得上炕躺躺。 兰花没有再说拒绝的话,眼里蒙上一层雾气。她小跑两步将王满银扶上炕,顺手脱下他的鞋子。 “满银,你对我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她能真切感受到男人的真心实意。 王满银躺在炕上,看着兰花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心疼。但现在架不住酒意上涌,眼皮打架,便沉沉睡去,不一会儿呼噜声响起。 兰花听见呼噜起,走到床边帮王满银盖好被子,站在炕边瞅了他一会儿。 男人呼噜打得匀实,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她抿嘴笑了笑,转身轻手轻脚去了厨房。 她掀开粮食瓮的盖子,白面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瓮里舀了一大瓢玉米面,只掺了一小瓢白面。全吃白面太奢侈了,二合面就挺好,满银不会怪她的。 水和面搅和成面絮,她挽起袖子揉面。手心贴着凉津津的面团,一下下压得瓷实。揉到面团光滑不沾盆了,她扯过搪瓷缸里浸着的湿布盖在上头,让面醒着。 外头新窑里传来镢头刨土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兰花撩起衣襟擦把手,从屋里拿了把蹶头,然后推门出去。 第45章 夜话 新窑里的镢头声没停过,月亮爬到山峁顶时,少安才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脊梁。 这挖新窑比下地干活还辛苦,窑土是紧实的,每一下都得费力。孙少安又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比王满银挖时还卖力。 窑里积了半人高的黄土,他用锨往外铲,土块落在地上“哗啦”响。 兰花在一旁帮着清碎土,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歇会儿吧,少安。”兰花直起身,揉着发麻的胳膊。 她已经回窑里取过两回水,每次进去都轻手轻脚——炕上的王满银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睡得正香。 少安点点头,接过水瓢猛灌了几口。月光从窑口照进来,在地上洒了片银辉,洞内还点着一盏油灯,能看清新窑的轮廓越来越周正。 “这窑掏得规整,往后你俩住,宽敞。就是砌窑口和门窗得不少钱…”少安看着窑壁,眼里带着羡慕。 兰花抿嘴笑,没接话,只是把地上的土渣拢得更拢。 两人又干了半袋烟的功夫,才收拾好场面,扛着工具往旧窑走。时间已经不早了。 到了院坝,兰花拎起水桶,舀了水给少安和自己擦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灰顺着水流下来,在脖子上积成黑印。 “姐,姐夫这窑选的地界不赖,土质也匀实”在擦脸时,孙少安说 “就是姐夫一个人挖太费劲,明天下工后,我再来帮忙,顶多半个月,就能把形抠出来。” “别,每天上工也累,再来挖,你吃不消,满银说慢点就慢点,中秋节前弄好就行…”兰花说话时,没去看弟弟,王满银说中秋节后就娶她过门的。 “嗨,这有啥吃不消的,这段时间地里活不累,就是家里处理蚯蚓,我就帮不上忙了…,你还别说,那两猪仔,好像吹了气样,一天一个样,怕年前能长到两百斤…。”孙少安说着说着有些兴奋。 进了窑,兰花直奔厨房。醒好的二合面团鼓溜溜的,按一下还能弹回来。 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撒了点面粉,擀杖一压,面团慢慢舒展成大薄饼。 少安跟进来,见灶膛没火,自觉地抱了柴禾添进去,火柴一划,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也舔着黑黢黢的锅底。 “姐,你这是……”少安刚要说话,就见兰花从碗柜里摸出六个鸡蛋,磕在瓷碗里,筷子搅得“哗啦”响。他眼睛瞪圆了,“咋煎这么多?” 兰花刷着鸡蛋,油灯照在她侧脸,忽明忽暗。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得意:“满银说的,我不把这六个全煎了,他要捶我。还让我用白面擀面,我舍不得,掺了点玉米面……” 少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叹口气:“姐夫对咱,是真舍得。” “多添地柴”兰花说着,从油罐里舀出一大勺油,滑进热锅。“刺啦”一声,油星子欢跳。 然后又麻利的将刷好的鸡蛋倒进锅,发出渣渣声,香气瞬间窜了满窑。 少安盯着浸在油锅里的鸡蛋,眼都直了“姐!这…,这也太费用了!还煎这么多?” 兰花抿嘴笑,朝炕那边努努嘴:“满银再三交代,不能省油,不能让你吃差了…,要不然,等他醒了,还得锤我哩!”她语气里带点嗔怪,嘴角却弯着。 少安将头埋下去,没再言语,只低头塞根柴火进灶膛。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眼角中有泪光在晃动。 煎蛋的香味飘满窑洞时,王满银终于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瞅见灶台前忙活的兰花和烧火的少安,愣了好一会儿神才趿拉着鞋下炕。 “哎呀,咋不喊醒我!”他挠着睡的乱糟糟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喝酒误事,少安辛苦你了。”说着就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少安。 少安接过烟,从灶膛里夹出一根柴火,点上,烟雾遮住他的脸“自家人,没啥…。” 王满银目光扫到案板上的黄澄澄的二合面面条,眉头就皱起来:“兰花!我不是让你用白面吗?瓮里白面多得是,少安来帮我挖窑,你咋还省这口?” 兰花想要辩解,少安抢了话:“姐夫,二合面就好,比家里黑面馍强多了,再说还有煎蛋当浇头,这待遇,过年都难有!。” 王满银还想再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兰花赶紧把面条抖落进去,用长筷子搅散。 面条在水里翻了几个滚,就飘了起来,黄中裹着点白。 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三个大粗瓷碗里,每个碗里面上都舀上油花花的煎蛋,又从坛子里舀了酸菜,浇在上面。油花汪着,热气腾腾。 三人围着炕桌坐下,筷子一挑,面条裹着蛋香往嘴里送。少安吃得急,烫得直哈气,还是停不下嘴。“姐夫,下午是遇上啥喜事,喝那么多。”他嚼着面,含糊地问。 王满银夹了口酸菜,放下筷子:“可不是喜事嘛!下午跟公社、村里的干部在村委喝的。 咱村那垛堆肥,今天公社和县里的领导都来看了,瞅了垛肥,又去地里看了苗,说比他们想像中还好,要大力推广。还有,公社批了咱村重开瓦罐窑,让我去山西柳林学技术!” 兰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睛亮起来:“真的?那你去学技术,得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月。”王满银笑,又看向少安,“推广堆肥要选试点村,我跟公社提了,让双水村进第一批。少安,你脑子活,又识字,到时你来当你们村的技术员,咋样?” 少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脸一下子红了:“真……真能让我当技术员?” “咋不能?给你们村首批试点名额,选谁当技术员,我还是有发言权的”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活踏实,学东西快,比那些吊儿郎当的强。” 说着又转向兰花,语气软下来,“还有个事,满仓支书答应我,秋收后,他当媒人,去你家提亲。正儿八经下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兰花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头埋得低低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面条,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月亮都偏西了。兰花和少安收拾好碗筷,准备起身走。王满银从粮食瓮里舀了五斤白面,又从筐里捡了十来个鸡蛋,用布兜包好,塞到少安怀里。 “姐夫,这不行,我们不能要……”少安想推回去。 “咋不行?”王满银把布兜往他怀里又塞了塞,语气硬邦邦的,“这堆肥成功了,村里、公社都有奖励,我不缺这点。这是给奶奶的,她年纪大了,得补补。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未来女婿不孝顺!” 少安没法,只好抱着布兜。兰花看着王满银,眼里满是笑意。 三人走到院坝,王满银又叮嘱:“路上慢点,夜里风大,把领口系紧。” 兰花点点头,拉着少安的胳膊,一步步往村口走。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来回晃悠,布兜里的白面和鸡蛋沉甸甸的,压在少安怀里,却暖得他心里发烫。 第46章 去柳林 孙科长一行人坐着吉普车,一路颠簸着回了县城。 黄土路坑坑洼洼,车屁股后头拖着一溜烟尘,像是条黄龙。 车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引擎“哼哼”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嘣”声。孙科长拿着公文包在沉思,两个技术人员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个牛皮纸袋,生怕洒出来。 车刚在农业局院里停稳,孙科长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脚下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他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朝着后面两个年轻技术员一挥手,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地直奔局长办公室。 局长田福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孙科长也顾不上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田福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抬头见是孙科长,眼睛亮了一下:“老孙?回来了?罐子村那边堆肥情况咋样?” “田局长,”孙科长喘着气,把怀里那几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放到办公桌上,解开扎口的绳子,“肥样带回来了,您瞅瞅。” 田福军站起身,伸手抓了一把肥料。那肥黑黢黢、油亮亮,捏在手里松散散的,有点湿漉漉的温热感。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浓浓的土腥气,混着点草根烂掉的味儿,一点也不呛人。 “田局长,你看看”孙科长也伸手抓出一把,捏了一下,又摊开递到田福军面前“这肥,手捏着发腻,腐熟得很透!就一点淡淡的氨味,没半点沤不熟的腥臭味,只发酵了四十来天,正经好肥。” “是好肥。”田福军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搓掉手上的肥渣,“现场看了?苗情咋说?” “看了!好得很!”孙科长嗓门都高了,他把手里攥着的记录本摊开,递到田福军面前,“局长您看,这是罐子村自己记的。追了新肥的玉米地,苗子蹿得飞快,秆子壮实,叶子黑绿黑绿的。 比旁边没施新肥的地,高出一大截!村里那老王支书说,往年这时候苗子才刚过脚面,今年都快到小腿肚了!今年罐子村的收成,指定差不了。” 田福军接过那本用麻线订的记录本,一页页翻得仔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地记满了数字,哪天堆的肥,堆了多高,翻了几回,温度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时不时停下来琢磨一下。 “记录得很详实。”田福军点点头,抬眼问,“这真是村里人记录的,他们有这能耐” “听说是刘正民安排的任务,”孙科长摇头,“去记录堆肥的,主要是罐子村一个叫王欣花的姑娘,还有几个婆姨老汉在弄。问啥都答得上来,尤其是那姑娘,脑子灵光得很,数据都在她肚子里装着哩!” 田福军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柄,用力摇了几下:“喂,总机?给我接县革委会办公室……” 几天后,县里的大礼堂坐满了人,各个公社来的干部嗡嗡地议论着。主席台上,领导念着稿子,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县农技站刘正民同志,立足本职,勇于探索,积极实践,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成功试点推广垛堆肥新技术,成效显着……特此在全县范围内通报表扬!授予‘农业技术革新能手’荣誉称号,奖励人民币一百元!” 台下“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坐在前排的刘正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脸涨得通红,手心里全是汗,只会咧着嘴傻笑,站起来朝台上和台下不住地鞠躬。 散会后,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个捶一下他的肩膀:“正民,行啊!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那个拉着他的胳膊:“刘同志,啥时候也去我们公社指导指导?” 刘正民嘴里不住地说:“没啥没啥,都是按科学法子来……主要是罐子村的乡亲们干得好……” 县委也是第一时间上报给市里。没几天,市农业局的工作组悄无声息地就摸到了罐子村的地头。 他们没惊动县里,车停在村外,几个人步行进了村,围着肥垛转了半天,又钻到地里一棵棵看苗子,还随机拦了几个下地的老汉婆姨问话。 等王满仓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时,市里的领导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带队的副局长拍着手上的土,和气地问:“老乡,这肥真是你们自己沤的?” “是哩是哩!”王满仓忙不迭地点头,赶紧把身后的王欣花、陈秀兰她们让出来,“都是俺们村的社员,在县里刘技术员指导下弄的!这是记录,领导您过目。” 副局长翻看着王欣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点了点头:“搞得不错,很像样子。” 没多久,市里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把“垛堆肥技术”列成了全市重点推广的项目,要求各县区都派人来原西县石圪节公社罐子村参观学习。 文件里还把原西县委和县农业局重点表扬了一番。 县农技站的副站长没多久就调去了农业局办公室。 刘正民直接顶了上去,破格提成了县农技站副站长,虽然只是个副股级,可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干部。 刘正民当了副站长,就更忙了。除了站里的一摊子事,还得三天两头被外县请去传经送宝。 他学着王满银当初跟他比划的样子,尽量把那些技术要点说得通俗易懂。有时候去邻近的县,有时还带上罐子村的王欣花,让她给大伙讲讲实际操弄里的窍门。 石圪节公社这边,白明川和徐治功动作更快,早就开了全公社的动员大会,热火朝天地推广起垛堆肥。 就在这忙忙乎乎的劲头里,王满银揣着公社和村里开的介绍信,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去了县城汽车站。他要去山西柳林学烧窑的技术。 车站里头没几个人,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墙皮剥落得厉害。一辆破旧的班车停在那儿,车头上挂着“原西—柳林”的木头牌子。 王满银站在车旁边,看见兰花和少安从远处跑来。兰花跑得气喘吁吁,眼睛有点红,把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里头是几双鞋垫,还有俩馍。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自己顾好自己……” 少安接过王满银肩上的挎包,帮他塞到车顶的行李架子上,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放心去学本事。窑的事有我呢,得空我就去挖两镢头。” 王满银心里头热乎乎的,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兰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咧咧嘴:“走了。等我回来。” 班车“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一股黑烟。王满银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他扒着窗户朝外挥手。兰花和少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两个小点。 第47章 谢“200个头的狂战士”大大赏“爆更撒花”加更!拜谢! 1970 年 7 月初,双水村的天刚麻麻亮,东拉河面上那雾气还没散尽呢,河风裹着潮气“呼呼”地往坡上吹。 “叮铃铃——”一阵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王欣花骑着自行车,沿着东拉河边那土路,往双水村奔来。 车轱辘碾过河边土路,压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车铃铛“叮当”一声,惊飞了几只正在河边啄食的麻雀。 村道口老槐树下,几个觉浅的老头老太太裹着旧褂子正摆闲呢。听见车铃声,都伸着脖子往村口土路上瞅。 “哟,这不是王技术员嘛!又来指导堆肥咧?”一老汉磕着烟袋锅子,眯缝着打量穿得时兴的王欣花。 蓝卡其布的上衣裤子,裤腿塞进袜套里,利利索索;脚上那双半旧的小皮鞋擦得锃亮,肩上挎着个印有五角星的绿帆布包,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肩上,整个人看着比县里的工人还气 “田大爷、李婶,早啊!”王欣花捏了捏车闸,脚点着地,脸上带着股子衿持地笑,她十分得意别人称呼他为王技术员,“过来瞅瞅你们村那肥堆得咋样。” “准保差不了!少安那娃可上心着呢!”李婶凑过来,拉着她的车把,“听说你们罐子村的玉米都比人高咧,又粗又壮,那肥真有那么灵验?” 王欣花微微扬起下巴,摆摆手,“错不了,这是科学育肥。等推广开了,家家户户都能多吃几个馍馍……”说罢,脚一蹬,自行车又往前蹿。 路过村南口那处院坝时,她下意识放慢了速度。院里就一孔窑洞,窑门虚掩着,偶尔能瞅见个身影在院坝忙活,那是王满银对象兰花家。 她心里头其实是感激王满银这个没出五服的小叔的,把他拉进堆肥小组学技术,还让她站到前台,当了公社首席垛堆肥技术推广员。 虽说现在还是农民身份,可公社干部承诺了,要是堆肥推广出成绩,就给她一个公社学徒工名额,那就等于成了城里的干部,现在想来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是的,就是跟做梦一样,尽管他父亲是罐子村支书,和公社领导走的近,但初中毕业以后,还是得回村务务。 她十分羡慕城里人,能吃指标粮,能从事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和父辈一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一整年,还吃不饱饭。 但如今的年月,城里的工作机会,稀罕的很,大量城市待业知青,都涌到农村,哪还有他们农村人进城工作的机会。 哪想到,就因为王满银从同学那学回堆肥技术,到村里进行堆肥实验。本来她是反感去堆肥小组的,味道太大,又脏。 但父亲和她说,万一这垛堆肥实验成功,能有效的增产粮食,公社肯定会大力推广,她们第一批学习的人,肯定会成为技术推广员,甚至有机会当上村干部。 事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不但公社重视,连县里,甚至市里都重视,还因为王满银把她推到前台,现在都脱产在公社担任推广技术员,还承诺取得效果,会挤一个学徙工名额给她,以资鼓励!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现在干劲满满。城乡的差距,有那个农村人不向往城里,石圪节公社也是城里。 双水村委大坪上,早聚了好些人。村民们刚领完劳动任务,扛着锄头、挑着水桶,嘴里念叨着往田间走去。“今儿得把东坡的玉米地再松遍土”“西沟的谷子该浇水咧”。 七月份,农作物正长到中期,地里活计不算重,多是锄草、浇水这些轻松活计。事不重但细碎。 等村民走得差不多,村委院坝大坪里就剩下村干部。 村支书田福堂背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二队队长金俊武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根草棍儿,时不时往地上划拉两下。 孙玉亭穿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干部服,紧挨着田福堂,嘴里不停念叨:“这堆肥要是成了,咱村今年秋粮指定能多打两成,到时候在公社那可就露脸咧!田支书,您可真是有远见呐!”那模样,活脱脱一副狗腿子相。 妇女主任张桂兰、民兵队长田福高、会计田海民、一队队长田平娃也都在,围着个石碾子在说着闲话。 孙少安作为村堆肥小组组长,穿着件半新的劳动布褂子,手里捧着个麻纸本子正记着啥。 车铃声再度响起,众人齐齐望去,见王欣花已到坪院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过来。大家赶忙迎上去。 “欣花同志,可把你盼来喽!”田福堂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说是今儿肥料验收,我们都激动得不行呐!早一天把这肥撒到地里,就多打一点粮……” 王欣花支好自行车,把绿挎包往石碾子上一放,掏出个小本子和钢笔。 她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孙少安身上时,眼神里多了些和善,“田支书,这垛堆肥技术,就你们村孙少安同志学得扎实,严格按照操作流程来做。稍有不懂的,就跑村里来找我,我也过来瞅过好几回,没啥不放心的,今个就走个流程……田支书,咱也别再客套,直接去堆肥场看看。” “成,成!”田福堂连忙应着,转头冲孙少安喊道,“少安,你陪着王技术员,有啥不懂的就问。” 孙少安忙小步走到王欣花前面,憨笑着在前面带路。 ………………………… 谢“200个头的狂战士”大大赏。 谢君厚礼“爆更撒花” 墨里风灯映夜长,忽逢花火落诗行。 君抛星子添新暖,我把清辞缀旧章。 三两句,诉衷肠,笔端春气绕回廊。 今朝承此心头意,再展云笺续锦光。 祝,身康,体健! 事顺,念成! 第48章 少安,你可得帮帮我 一行人往村西头的肥场走去。路两旁的玉米长得快有人肩膀高了,叶子被风一吹,“唰啦啦”直响。 孙少安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说:“最早堆的三垛在最里头,用草席盖着呢,每天都有人去瞅,没让雨水给泡着。” 到了肥场,直接往最里走,三座黑黝黝的肥垛并排立着,草席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王欣花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掀开最边上一垛的席角。黑褐色的肥透着温热气,她伸手摸了摸,松散得很,指尖还能捏到细碎的草渣。她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股土腥气,没半点沤不熟的臭味。 “温度测了没?”王欣花抬头问孙少安。 “测了!”孙少安赶紧翻开手里的本子,“昨天下午测的,中心温度五十六度,比前儿降了两度。按你说的,温度降下来就说明腐熟透了。” 他指着本子上的字,“每天的温度、翻堆次数都记着呢,三月十八堆的第一垛,四月初二翻的第一次,四月十二翻的第二次,一天都没差过。” 金俊武凑过来,抓了把肥在手里搓了搓,“欣花同志,你瞅瞅这肥,比咱往年堆的老肥细发多了,往年那老肥里尽是没烂透的秸秆,施到地里还烧苗哩。” 王欣花点点头,又走到第二垛前,掀开席子看了看,跟第一垛差不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孙少安同志,你们这肥堆得好!比我去的其他村强多喽——物料配比没差,翻堆时机也准,数据记得还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田福堂一听,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那可不!少安这娃踏实,教啥学啥,一点不糊弄。玉亭,你瞅瞅,早说跟着技术员学准没错吧!” 孙玉亭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还是田支书有远见!这肥要是用在地里,今年秋粮肯定能增产!到时候咱村交公粮也能多交些,在公社也能好好露露脸!” 王欣花把钢笔往本子上一插,往挎包里塞,“这三垛肥都熟了,能直接用。施的时候离苗根远点,别烧着。剩下的几垛按现在的法子管,熟了就能用。” 她又看向孙少安,脸上带着赞许,“孙少安同志,你这技术员当得合格,回头我跟公社说,给你评个村先进!” 孙少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都是按你教的来,不算啥。能让村里多打点粮,比啥都强。” 田福堂也凑近说:“王技术员,前段时间我去你们罐子村看,你们那玉米长得又粗又壮,比人还高,怕亩产不得六百多斤。你说我们现在追这堆肥,产量能多多少?” 王欣花沉思了一下,道:“田支书,现在追肥,大概也能增产百分之五六左右。但以后再生产,施这垛堆肥,增产百分之二十还是有把握的。” 太阳慢慢爬高,照得肥场暖烘烘的。王欣花又看了其他还在发酵的堆肥,发现双水村的堆肥小组做的一丝不苟,堆肥都达到标准,也就放下心来,对孙少安说 “你的技术已出师了,这垛堆肥其实也没啥技术含量,但要严格物料配比,遵守操作流程就行,哎……,其他村里,聪明人太多。总是自作聪明,讲又不听,出错了还不改,又自以为是……。” 孙少安咧开嘴笑着,能得到王技术员的认可,算是这近两个月来努力没有白费。 田福堂和金俊武,还有孙平娃讨论着明天安排施肥的工作安排,这可是大事。 王欣花见参观的差不多了,准备告辞,今天还有个村要跑,时间耽搁不得。 田福堂忙拦着王欣花,“欣花同志,晌午在村委吃点?让桂兰弄俩菜,二合面馍管够,也算感谢你常来指导。” 王欣花摆摆手,“不了田支书,下一站还得去下山村,晚了可就赶不上喽。”她跨上自行车,“有啥问题让少安同志给我捎信,我再来。” 车铃铛又响起来,王欣花骑着车往村口去。田福堂他们站在肥场边看着,孙少安手里攥着那个记满数据的本子,心里头踏实得很——有这好肥,今年双水村的秋粮,指定多收三五斗。 田福堂倒背着双手,在堆肥场转磨磨儿了。他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末了,满意地点点头,带着村干部们回村委开会。 孙玉亭故意落在后头,磨磨蹭蹭的,等田福堂他们转过拐角,才几步窜到孙少安跟前,干瘦的手“嗖”地一下攥住孙少安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少安呐,你可得帮帮我,我家断顿儿啦,你看……能不能……先匀我点玉米面?等秋收……” 孙少安皱着眉头,胳膊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里透着股子嫌弃:“前儿就听人说,二妈去大寨学习哩。她又不是村干部,村里也没补助,你们莫不是把家里玉米面扛去公社换粮票咧?” 孙玉亭脸“唰”地就黑咧,手劲儿又紧了些:“你个瓜娃子懂个甚!你二妈还不是想争村妇女主任?从大寨学回来,那名声一摆,竞争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你家也能跟着沾光哩!” 他嘴上这么说,可声音发虚,其实心里也不赞成贺凤英瞎折腾。 家里本来就没啥余粮,换了粮票去当“自费学员”,工分也耽搁了,日子本来就紧巴得很,这么一折腾,眼瞅着都要饿肚子咧。 可贺凤英主意正得很,他根本拦不住,眼下三个娃饿得直哭,没办法,只能来求少安。 孙少安挣了挣袖子,没挣开:“这事儿得你跟我“大”说,我可作不了主。” “哎!你“大”那脾气你还不晓得?”孙玉亭急得不行,又往近凑了凑,“那王满银不是常给你家送吃的?上次我瞅见兰花给你送饭,里头可有个玉米面馍哩! 少安,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三个堂弟妹,卫红才十二,天天跟着下地挣工分,还得带俩弟弟,饿坏了咋整嘛?” 孙少安心里猛的一沉,他最心疼的就是堂妹卫红。那女娃跟少平一般大,一天学都没上过,可懂事得不像个娃。 家里的活计、地里的工分,两头都得扛,比当初的他还要强。 可惜摊上贺凤英这么个不靠谱的妈,干农活不行,家里更不管,现在又一门心思争名声、要当官,孙玉亭也是个说大话的,天天把政治挂嘴边,家里稀惶成啥样了,还成天瞎逛,娃跟着遭老罪。 他叹了口气,甩开孙玉亭的手:“晚上让少平给你家送点高粱,麸皮,先对付着,其他的可真没有……” 孙玉亭还想再说啥,孙少安已经转身往肥堆那边走,扬声喊着堆肥小组的婆姨们:“今个堆新肥,大家手脚麻溜儿点!” 孙玉亭张了张嘴,没敢再追。少安答应给点高粱麸皮,也能凑合,他本想着要玉米面呢,可惜没要着。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早上就喝了两碗稀糊糊,中午饭还没着落,心里又嘀咕开了:王技术员咋就不留在村委吃中饭呢?要是留下,他还能跟着蹭口酒喝。 第49章 你家两头猪快涨疯了 孙少安可没心思管二爸的念叨,指挥着婆姨们清场地。 他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量出五米长、两米宽的线:“就按这线堆,可别歪了。”说完,又蹲下身,抓起一把碎树枝铺在底下:“先铺这个,透气得很,肥才沤得透。” 婆姨们手脚麻利,跟着他铺玉米秸秆,再往上撒拌好的料——玉米秸、人畜粪、草木灰,还有切碎的嫩树枝,按5:3:1:1的比例混得匀匀实实的。 “这配比省粪,咱村秸秆多,能多堆好几垛。”孙少安一边撒料一边说,手里的木锨挥得稳稳当当。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新垛肥堆已经架好底肥,明天只管一层一层往上垛堆就行,能省不少心。 孙少安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蓝布褂子的后背都湿了一大片。村口的下工钟“哐哐”响起来,他也喊了声:“今儿就到这!” 又让婆姨们找草垫把肥堆盖好:“明儿早起接着弄,夜里别让风给吹乱了……” 交代完事儿,孙少安扛着木锨往家走。 刚拐过村西头的土坡,就瞅见田福堂背着手站在路口,脚边放着个布袋子,看形状像是装着酒和鸡蛋。 “少安,今儿下工不晚呐……” 田福堂笑着迎上来,“我可是有些日子没跟你“大”唠嗑了,今儿个我上门去坐坐,顺带尝尝润叶从她二爸家带回的酒。”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袋子。他大闺女润叶如今在县高中念书,寄住在弟弟田福军家里,每个月放月假时,会回家来拿粮食,时不时田福军会让她带点稀罕物回家。 孙少安心里明镜儿似的,田福堂从不会无缘无故上门,指定是有事。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 “那走,我“大”估摸也回来咧。” 现在孙家自家的活多着哩,只要一下工,父亲就麻溜儿地回家,不是去自家猪饲料地捣鼓,就是收拾蚯蚓干,没一刻闲时候。 两人并肩往孙家院坝走,田福堂嘴里唠着家常:“你家那两头猪可是长疯咧!前儿我瞅见,都快有百斤了吧?” “现在有一百一十来斤。”孙少安答得实在,“按满银教的法子喂,掺了蚯蚓干粉和麦麸,长得就是快。” 进了院坝,孙母正提着猪食桶喂猪,两头黑猪“哼哼”着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 孙玉厚蹲在晒谷场边,手里攥着木耙,正翻晒着黑褐色的蚯蚓干,见田福堂来,赶紧放下木耙站起身:“福堂?稀客啊!” 田福堂快步走过去,把布袋子往孙玉厚手里塞,脸上笑得褶子都挤一块儿了: “老哥,你这段气色可是真不错!这是我家润叶从她二爸家带回的秦川大曲,我又拿了几个鸡蛋,咱哥俩晚上喝两盅。” 孙玉厚连忙推辞:“这么好的酒,我喝可就糟蹋了!” “咋就糟蹋啦?”田福堂按住他的手,眼睛扫了眼院坝里晒着的蚯蚓干和圈里的猪, “你家少安可是帮村里立了大功,这堆肥弄得好,今年秋粮指定能增产。还有你家的猪,喂得真是好,我这是来跟你取经哩!” 说话间,孙母已经喂完猪,从猪圈那边过来,看着膘肥体壮的猪,任谁心情都好,她也瞧见了田福堂,拐过来打招呼。 孙玉厚将田福堂带来的酒和鸡蛋递给她说:“今儿要和福堂喝两杯,这里面还有鸡蛋,你去弄点饭和菜。” 等孙母提着袋子进屋后,两人又走到猪圈看两头猪吃食。田福堂仿若不经意间说:“村里人瞧见你家猪喂得这么好,眼睛都红咧……” 这时孙少安正好也过来了,他接话道:“福堂叔,我家可没藏私,你以前来问,我就跟你说了,猪食里面加了蚯蚓干粉,配比也说了,不超过百分之十……” 田福堂面上一尬,说:“你说的,大家都晓得,可挖蚯蚓是个费工活,村里人家,一个劳力从早到晚,才挖个几斤,不划算,这挖蚯蚓有啥诀窍哩……” 田福堂也是厚着脸皮来问。还是上个月,他因为堆肥的事儿,到孙家来找孙少安,就瞅见了他家喂的猪,惊得不行。 便问孙玉厚,孙父是个厚道人,就跟他说了,这是王满银给找的法子,挖蚯蚓晒成蚯蚓干,掺到饲料里喂猪,效果明显得很,而且王满银还给他家送了不少麦麸,村头的大爷大妈都瞧见过好几回。 田福堂如获至宝,回去后就召开村大会,给讲了孙玉厚家喂猪的新方法,在双水村引起了轰动。顿时,喂了任务猪的村民都一窝蜂地涌向孙家去看那两头猪,吓得那几天,少平和兰香都不敢再去捉蚯蚓。 孙少安也口水都说干了,这是他姐夫王满银从书本里学来的知识,蚯蚓晒干了,能给猪补充蛋白质啥的,掺到青料和麦麸里,效果堪比精料。 但他没教村民咋去捉蚯蚓,因为王满银一再交待他们,说蚯蚓喂猪肯定瞒不住,但咋捉蚯蚓一定得瞒住,不然,嘿嘿,破坏生态……。 于是,那些喂了任务猪的村民们便开始满村挖蚯蚓,结果,运气好的,能挖十来斤,运气差的就小几斤,而且真真是看运气哩。 还不如上山割猪草划算,几个小时就能割一担,跟一天累死累活挖几斤蚯蚓比起来,性价比太低。 还要洗干净,煮熟,晒干……麻烦得很。这股挖蚯蚓的风持续了不到一星期,大家都没了兴致,偃旗息鼓。 后来又有人旁敲侧击问孙家咋能挖那么多蚯蚓。孙家都统一口径,说大部分是王满银送来的,他在罐子村是堆肥组长,有大把时间挖蚯蚓。 于是村民们又感叹孙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一个烂包家庭,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不但送吃的,还教喂猪,还送麦麸和蚯蚓,真是没天理。 他们早忘了,曾经还取笑兰花找了个不靠谱的“二流子”。哎,能咋整嘛! 田福堂问挖蚯蚓的诀窍,也只是个由头,随口问问罢了。 孙少安打着哈哈回答:“福堂叔说笑,挖蚯蚓能有啥诀窍,水磨功夫罢了,我姐、少平、兰香一有空就去挖,再加上清洗、煮、晒,要不是姐夫送得多,还真划不来,不如多挣几个工分……” 孙玉厚有点走神,刚才田福堂和自家小子的对话,看似平常,可细微间能瞧出两人之间的交锋。 他偷偷看向儿子的背影,如山般沉稳,不禁暗自感叹:这娃真是长大了! 第50章 交锋 孙玉厚掏出烟袋锅子,朝田福堂扬了扬,田福堂会心一笑,也从腰间抽出烟杆来。 从玉厚的烟袋里挖出一捏烟丝,塞进烟锅里。就着孙玉厚递来的火镰点上,美美的吸了一口。 他如今吸旱烟吸得少,有弄好烟的门道,不缺好烟抽,但还是把旱烟杆别在腰间,这不今儿就用上了。 “咱哥俩多少年的交情咧,如今,兰花也快出嫁了,少安也有出息。今儿个王技术员来村里,都夸他,整个公社,就属少安整的堆肥最好,这堆肥明天就开始洒,咱全村都得感谢这个好娃!” 孙玉厚也点上烟,吧嗒了两口,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娃娃肯下力气,是咱当大人的本分。堆肥也是大家伙一块儿干的,不能算他一个人的功劳。” “诶,功劳就是功劳!村里其他人可没少安这么灵醒,我是晓得的,王技术员还要上报给公社给他请功!” 田福堂声音高了些,随即又压低,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哥,我今儿来,也不光是串门子。有个事儿,想跟你和少安念叨念叨。” 孙少安暗暗撇嘴,心说果然没好事。 这个福堂叔自打当上村支书后,跟他家就渐渐疏远了。 后来他才明白,是两家的家境拉开了距离。还有田福堂在村里耍的那些手腕,强势的金家湾那边,都得服软,他那些弯弯绕绕,有时候能糊弄住大部分人。但孙少安随着年岁增长,慢慢心里都有数了。 田福堂又向孙少安招招手说:“少安,你也过来听听,说说你的想法。”少安走近了些,眼睛还看着栏里吃食正欢的猪,没吭声。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是这么个事儿……今儿个村干部开了个会,明天就开始用垛堆肥追肥。 你是堆肥小组组长,也晓得,公社要大力推广这个垛堆肥,这可是政治任务,得坚决完成。 可眼下……各村都缺物料,特别是人畜粪,抢手得很呐。” 他叹了口气:“咱双水村地薄,粪肥本来就紧巴。今儿开会时,就有干部说,能不能……把各家任务猪的猪粪也贡献出来,先紧着集体用?等秋后打了粮,队里肯定补偿大家。” 孙玉厚闷头抽烟,没立刻接话。村里的人畜粪归公家用,这是集体的规矩。 但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领了任务猪的人家,猪圈里产的猪粪会用来肥自家分的猪饲料地。 如今那两块三分地的猪饲料地,可是一家老小的菜篮子指望。 村里要是改了这规矩,村里二十多户领了任务猪的村民怕不得闹腾起来,孙家就更吃亏了,因为他家的猪栏每天都打扫,每天都垫干净猪草,这可比别家一个星期打扫一次多出好几倍的物料,那可亏大发了。 少安皱了下眉:“福堂叔,猪圈里的粪肥各家都指着肥饲料地哩。再说,堆肥也不缺这么点任务猪粪! 人畜粪、秸秆、烂叶、杂草,树枝,应该够用了,比例再调好就成。王技术员给的方子挺宽泛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田福堂搓着手,“可全村二十来户的猪粪加起来可不少哇,能多堆几堆肥,可就能多肥几十亩地。 如果照王技术员说的,咱村肥料用足,粮食可不止多产百分之二十……所以村里不得不想方设法增加原料。 这也是关系到全公社推广的大事,咱双水村不能拖后腿,还得争当先进!公社要检查每个村的堆肥质量和数量,玉厚老哥,你是我老伙计了,得带头支持我的工作啊。”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问:“村里……有啥说法没?这补偿,具体咋算?哎,没有肥料,饲料地怕没啥产出…。” “具体细则还没下来,但肯定不让大家吃亏!”田福堂拍着胸脯,“我在会上拍了胸脯,这是贡献,要给奖励,要给补偿!咱们把肥堆好了,产量上去了,到时候公社表彰,县里挂名,啥都有了!” 少安忍不住插嘴:“福堂叔,画饼可充不了饥。没个准话,就让我们把猪粪肥拿出来,怕是喂任务猪的都不乐意,毕竟饲料地也得上肥。 堆肥的事儿,我看还是得照着王技术员教的法子,多在秸秆、杂草上想办法,这些玩意儿咱村可有的是。” 田福堂脸上有点挂不住,看了少安一眼:“娃娃家,眼光要放长远。这可是政治任务!再说了,” 他话头一转,又看向孙玉厚,“老哥,满银那娃在罐子村搞堆肥带头的,也立了功,公社都挂了号。 他跟兰花的事儿,差不多也定了吧?将来也是你半个儿。这堆肥越成功,他也越受益,你们家不也跟着风光?” 孙玉厚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依旧吧嗒着烟,没表态。 田福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老哥,你琢磨琢磨。我再去别家转转。这事儿啊,还得靠你家带头。” 孙玉厚一愣,猛抬头:“福堂,你可带了酒来,还没吃饭哩?” “下次再喝也不迟,老哥,你可得支持我的工作啊!”田福堂摆了摆手,慢慢出了院坝,身影消失在坡坎后头。 目送田福堂走了,孙玉厚和少安回屋,坐到炕边,盯着炕桌上那瓶酒,半晌都没说话。 少安憋不住了:“大,这事儿可不能答应。自留地的肥交了,咱家吃啥? 菜长不好,光靠那点粮食,不得饿肚子嘛!堆肥没那么玄乎,别家的猪圈其实没多少粪肥,咱是每天清扫,每天垫草,才显得多。 哎,堆肥多割点草,别的再凑凑,一样能成。福堂叔就是想争先进,想足额用肥,拿咱家的东西给他脸上贴金哩。” 孙玉厚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他不光是你福堂叔,还是村支书,话说到这份上……又是人情,又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也得让人吃饭吧!”少安嗓门高了点,“咱把堆肥搞好,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我去跟王技术员说,让她跟公社反映反映,不能这么干!” 孙玉厚摆摆手:“先别急。等等看,看别人家咋说。田福堂……也不容易。” 第51章 卫红,卫军,卫兵 孙母端着个粗瓷碗从厨房出来,碗沿沾着点面星子。她瞅着炕沿边坐着的父子俩,院坝里空荡荡的,没见田福堂的影子,纳闷道:“福堂呢?他不是说要跟你喝两杯?” 孙玉厚吧嗒抽了口烟,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他还有事,先走了,说下次再喝。” 孙母一听,手往大腿上一拍,嗓门亮起来:“这叫啥事儿!我特意蒸了二合面馍,玉米面掺着白面呢,还炒了鸡蛋……,这…。” “娘,”孙少安接过话头“咱自己吃,自个儿吃进肚里不亏。” 孙母叹了口气,把碗往炕桌上一放:“也是。对了,兰花今儿个又去罐子村了,那妮子,跟着满银在窑上忙活,一天到晚不知道累,下午割了担猪草到家就走了,哎。” “吃了饭我去接她。”孙少安说“姐夫的窑洞已挖的差不多了,就墙面儿要细,累不着。” 说完姐的事,他又把话头转向父亲,“今儿上午,二爸来找过我,说家里断粮了。” 孙玉厚捏着烟杆的手顿了顿,没吭声。他为这不着调的二两口生气。 少安声音低了些,接着说:“二妈前几天把家里的粮食扛到镇上,换了粮票,自个儿去参加啥大寨学习班。村里又没给补助,瞎折腾。” “胡闹!”孙玉厚猛地抬起头,气得烟锅子都在手里打颤,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 “他们两口子就不能消停点?那大寨是咱这号平民能学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娃们咋办?” “二爸说,三个娃饿得嗷嗷叫,卫红中午就喝凉水顶饿……”孙少安的声音沉了沉,“我打算让少平吃完饭后,给他们家送点高粱和麦麸过去,先顶两天。” 孙玉厚闭了眼,深深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一会又将头看向在炕头打瞌睡的母亲,好半晌,无力地挥挥手。 院坝里传来哗啦水声,是少平跟兰香回来了。两人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半篮蚯蚓,正蹲在院坝里浸泡。 孙母出门去招呼两人:“快进来洗手,饭好了,二合面馍,还有炒鸡蛋。” 一家五口围着炕桌吃饭,谁都没再多说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孙少平狼吞虎咽,耳朵却留意着哥跟大刚才的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吃完饭,少平没多说话,拎起母亲装好的布袋子,里面是掺好的高粱和麦麸。 正准备走,母亲又拉住他,将几个二合面馍用纸包住,递到他手上,低声叮嘱,“这几个给卫红他们吃,别让你二爸瞧见。” 少平将纸包住的馍塞到书包里,挎着书包,背着布袋出了门。 “路上慢点。”孙少安叮嘱了一句。 少平点点头,拉开门帘出去了。二爸家在田家坳,在村西头,离这儿有里多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他提着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袋子勒得手心发疼,却走得挺急。日头已经落了,天边只剩点橘红色的光,风里带着点凉意,刮得路边的酸枣树枝呜呜响。 二爸孙玉亭家住在田家坳一片,是双水村最穷困的几户人家之一。 少平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娃娃细弱的哭声,还有卫红沙哑的哄劝声:“不敢哭了,军军,一会就有吃的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柴门,眼前黑黢黢的,院里没点灯,只有窑洞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的光。 卫红正抱着两岁多的卫兵蹲在门口,六岁的卫军扯着她的裤腿,仰着脸哭。听见门响,卫红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看清是少平,才松了口气,窘迫地站起来。 “少平哥,你咋来了?”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愧。她比少平只小几个月,身量却矮瘦得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胳膊肘都磨得快透了。 少平还没答话,孙玉亭炕上翻身坐起来,他也饿的在炕上躺尸。 他脸上堆着些不自在的笑:“是少平啊?快、快进来!”他一眼就瞅见了少平肩上的布袋,眼睛倏地亮了,干瘦的身子骨都似乎挺直了些,“这是……” “我大和我哥让送点高粱麸皮过来,先对付几天。”少平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递过去。 孙玉亭一把接过去,手指急切地捏了捏布袋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哎呀呀,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你“大”和少安总是惦记着咱……快,卫红,给你平哥倒碗水!” 他嘴上说着,人已经提着布袋急匆匆钻进了旁边的灶火圪崂(角落),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像是生怕晚一刻这粮食就会飞走。 卫红应了一声,脸上更红了,低声对少平说:“少平哥,炕上坐吧,站着累。” 是啊,她也饿坏了,站一会就累…。 少平摇摇头:“不咧,就等会就回去。” 他借着屋处里透进的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窑洞。这个曾经孙家的祖屋,以前他家曾住在这,自从二爸结婚后,他家就搬出这个窑洞,到村南头重新挖窑,欠下的账,至今还背在身上。 现在二爸的家,真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嫌客气了,院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柴火垛都没有,墙角堆着点碎柴火棍儿。窑面破旧,窗纸糊了又补。 卫军和卫兵两个小家伙已经围了过来,两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少平,尤其是卫兵,吮着脏兮兮的手指头,口水顺着下巴流。卫军小声问:“哥,是不是有吃的了?” 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想起书包里还有几颗水果糖,是以前姐夫王满银来时给的,他没舍得吃完。 他连忙摘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三颗用廉价花纸包着的水果糖,摊在手心里:“给,一人一个。”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卫军怯生生地看了卫红一眼,见姐姐没反对,才飞快地抓了一颗,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 卫兵还小,不会剥,急得直哼哼,卫红帮他把糖纸剥了,塞进他嘴里,小家伙立刻不哭了,专心吮吸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就笑了。 第52章 剔窑 卫红看着弟弟们,脸上也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对少平说:“少平哥,你家总惦记着他们……” 少平摆摆手,又飞快地朝灶火方向瞥了一眼,听到里面传来孙玉亭手忙脚乱往锅里倒东西的“沙沙”声。 他压低声音,从书包最底下掏出那个用纸包着的二合面馍,迅速塞到卫红手里:“喏,这个你拿着,藏好,悄莫声息的(悄悄的),等会儿和军军他们分着吃了。” 卫红一愣,摸着手里那带着温热的、实实在在的馍,手指都有些抖。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年头,白面和金贵的玉米面掺和做的二合面馍,可不是常能吃到的。她喉咙动了一下,想推辞,话却堵在嗓子眼。 少平又急促地低声说:“千万别让二爸瞅见了,不然……你们又吃不上一口了。赶紧藏起来!” 卫红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低下头,把那包着馍的纸包飞快地揣进自己破旧的衣襟里,用胳膊肘紧紧夹住,声音带着哽咽:“平哥……我晓得……谢谢你,谢谢大娘……” 这时,孙玉亭在灶火里喊了一声:“卫红!水开了,过来搭把手!” “哎!来了!”卫红慌忙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应了一声,又感激地看了少平一眼,转身跑向灶火。 少平看着她的背影,那瘦小的肩膀似乎因为怀里藏着的东西而绷得紧紧的。两个小的还围在他脚边,卫军咂摸着糖块,含混不清地说:“平哥,甜哩……” 少平心里堵得难受,他摸了摸卫军的头:“甜就好好吃。哥走了,你们……好好的。” 他提高声音朝灶火方向喊了一句:“二爸,我回去了!” 孙玉亭的声音柴火噼叭声传出来:“咋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了?替我给你大带个话,下次带点玉米面,光吃高梁,麦麸,不顶事…!” “嗯”了一声,少平应着,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院落和两个依偎在一起舔糖块的小堂弟,转身推开门,走进还有余晖的夜色里。 身后的窑洞里,隐约传来孙玉亭催促卫红赶紧把麸皮糊糊搅匀的声音,以及孩子们细微的、充满期待的吞咽声。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黄土高原夜晚特有的凉意,少平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少平拖着步子回到自家院坝时,天已擦黑。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母亲和父亲在院坝里收拾晒干的蚯蚓。 而兰香正在给浸在盆里的蚯蚓换水。也看见少安裹了件旧褂子,正从门里出来。 “哥,你这会儿还出去?”少平正要进屋放置书包袋,好出来帮兰香。看见哥哥一副要出去的样子,你开口问,还侧身让了让。 少安点点头,嗓音带着些疲惫:“去罐子村接你姐。她一个人在那头忙活,天黑了我不放心。” 他边说边扎紧腰间的布带,又开口问了问二爸家的情况,最后摇了摇头才说“以后单独给卫红带点吃食,二爸二妈……,“大”糟心着呢!” 少平应了一声,看着哥哥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下的暮色里,这才转身进了窑洞。 少安一路疾走,夜风飕飕地刮过他的脸颊。罐子村离双水村不算远,隔着一道沟,约莫三四里土路。 他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望见了罐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 王满银家那旧窑洞在村东头,新挖的窑就在老窑旁边。少安还没走近,就听见“铛、铛”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窑洞口挂着一盏马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圈。 兰花头上包着块旧毛巾,大半张脸都落满了灰,正弓着腰,手里攥着个小镢头,一点点剔着窑壁上的土疙瘩。她干得专注,连少安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姐。”少安唤了一声。 兰花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弟弟,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才露出笑:“你咋来了?吃了没?” “吃了。”少安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新窑。窑洞已经初具规模,深有五米多,宽约三米,穹顶也挖出了圆润的弧度,只是内壁还凸凹不平,呲牙咧嘴地露着黄土碴子。“进度不慢嘛。” “还有烟通没通,这活我们也干不了……其他的,土坯就剩这点精细活了。”兰花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留下几道泥印子,“满银走之前说过,里头得剔平整溜了,往后住着才舒坦,也好粉刷。” 少安没多说,转身去旁边老窑里翻找。王满银虽然人不着调,但家里的工具倒收拾得齐整。少安拿了另一把镢头和一把铁齿耙子回来,脱了外面的褂子,抡起镢头就对着另一面窑壁干了起来。 “哎,你别沾手了,累一天了……”兰花想拦他。 “没事,俩人快些。”少安手下没停,镢头下去,刨下一片片干硬的土块,“你当心点,别迷了眼。” 窑洞里只剩下镢耙啃咬泥土的“沙沙”声和偶尔落下的土块“噗噗”声。 干了一阵,少安直起腰喘口气,看着姐姐灰头土脸却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暖。 姐其实比他过的更苦,一天学都没上过,仿若间和现在二爸家的卫红一样,默默承担家里的重担。 悄悄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挥起了镢头,挖了一会,他又想起白天的事,便开了口。 “今儿上午,王技术员来村里了。” “哦?”兰花手上慢下来,扭头看他,“瞅你带人堆的肥吧?” “嗯,瞅了。夸咱弄得最好,比例掐得准,沤得也透。说整个石圪节公社,就数双水村的垛堆肥像样,点了我的名。”少安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得意。 兰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比夸她自己还高兴:“我就说嘛!我弟出马,一个顶俩!那王技术员堆肥的技术可是县里都表扬的,见识广,她能夸你,那就是真好!” 她忘了手里的活计,追问道:“那她说啥时候能用了没?” “说了。明天就能起三堆,先给东峁那片玉米地追肥。” “太好了!”兰花欢喜地搓搓手,手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这下秋里收成肯定差不了!” 第53章 反对 高兴劲儿过了,少安又说起二爸家断粮的事。 兰花问道:“少平送东西过去了?二爸家……真就断顿了?” 少安“嗯”了一声,脸色沉了些:“送了点高粱麸皮。二妈把家里那点玉米面扛到石圪节换了粮票,去参加啥大寨学习班了。二爸是个没挡担的,上午在堆肥场来问我……。” 兰花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手里的镢头也攥紧了:“又是她!贺凤英就能作妖!学啥大寨?她能学出个啥名堂?还不是想着回来争那妇女主任的虚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苦了卫红和两个小的……二爸也是,就是个没脚蟹,撑不起个家,由着婆娘胡折腾!” 她越说越气,声音在窑洞里嗡嗡回响。少安没接话,他知道姐姐心软,嘴上骂得狠,心里其实也心疼那几个娃娃。 果然,兰花骂了几句,声音又低下去,叹了口气:“卫红那娃……命苦啊。跟少平同年的,一天福没享过。摊上这么个爹妈……”她摇摇头,继续剔土,力道却仿佛泄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少安又想起田福堂来的事,一边刨着土一边说:“后晌,福堂叔也去家里了。” 兰花抬头:“他又去做甚?堆肥不是弄得好好的?” “提了桩新事。”少安把田福堂打算收走各户任务猪粪肥的主意说了,“……说这是政治任务,要争先进,让咱家带头。” 兰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镢头无意识地在土壁上划拉着:“这……这叫什么事儿!猪粪给了队里,自留地咋办?光浇水哪够?菜长不好,吃啥?”她看向少安,“大”咋说?” “大没应承,也没一口回绝。福堂叔毕竟是支书,话里话外拿着政治任务和人情压人。” “唉!”兰花重重叹了口气,身子靠在冰凉的窑壁上,“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是支书,真要硬下命令,谁扛得住?就是苦了咱这些喂猪的人家……少安,你说,这能行吗?” “村里决定的事,谁敢反对……,光顾小家,不顾大家的帽子扣下来……。。”少安摇摇头, “堆肥真不缺那点猪粪。他就是想搞得场面大,显得他工作有力。我跟他说了,不如多割点草,多攒点烂叶树枝实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听不进去啊。”兰花愁容满面,“到时候就怕咱家带头交了,别家心里骂,最后好处全成了他田福堂的。” 姐弟俩一时都没了话,窑洞里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马灯的火苗噼啪轻响。 过了好一阵,少安换了个话头,试图驱散这压抑:“姐,姐夫……有信儿没?啥时候能回来?” 一提王满银,兰花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不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正要跟你说哩!前个儿罐子村有人去柳林那边,碰见满银了,让他捎了口信回来!” 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期盼:“他说在那边学得差不多了,窑炉也看得八九不离十。估摸着……月底!月底之前准定能回来!” 少安看着姐姐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也松快了些。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这个姐姐,如今是真把一颗心都系在那个“二流子”姐夫身上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等他回来,这窑坯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兰花用力点头,重新抡起镢头,干劲仿佛又回来了,“得赶紧弄好,等他回来看见,准吓一跳!” 姐弟俩不再说话,埋头对着黄土窑壁,继续一下一下地剔刮着。镢头啃咬泥土的沙沙声,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融进陕北高原沉沉的夜色里。 新挖的窑洞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却仿佛也透着一丝崭新的 。。。。。 1970 年 5 月底,王满银手里攥着石圪节公社和罐子村委开具的介绍信,带着行李,告别来送行的兰花和少安,坐上了去山西柳林的班车。去柳林学习烧窑技术。 公社领导早跟柳林陶瓷厂联系妥当,派王满银过去学烧陶技术,人家柳林陶瓷厂也痛快答应接收,还正儿八经开了书面证明。 罐子村这边呢,也给开了介绍信。 罐子村要重启瓦罐窑的事可不是小事,在给王满银开介绍信之前,还得在村民大会上通过才行。 五月二十日那天放工后,在村委大坪开了次村民大会。准备和村民说说要这事儿。 村民大会上,村支书站在那土台子上,对着铁喇叭,扯着嗓子喊: “村委决定重新开启瓦罐窑,派王满银去柳林学习烧陶技术,等他学成回来,咱就着手准备恢复村瓦罐厂,这事公社已经同意了!” 这话一说出来,好家伙,整个罐子村就跟炸了锅似的,议论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少曾在瓦罐厂做过事的老村民当场就不干了,为首的是张正发老汉,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他气得把手里的旱烟杆狠狠往地上一磕,冲到台前,大声嚷嚷道:“重开瓦罐窑,说的这么简单,烧窑技术哪是简单到外厂逛荡几个月就能学会的?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这不是瞎胡闹嘛!” 旁边的李富老汉也跟着附和,他个头不高,肚子却圆滚滚的,以前在瓦罐厂就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更是急得脸通红: “就是说嘛!咱几个解放前就在瓦罐厂当学徒工,那时候,咱跟着师傅没日没夜地学手艺,一干就是好多年嘞。 后来打仗,瓦罐厂的大师傅们都跑了,厂子才不得不倒闭。 解放后,村里两次重开瓦罐厂,咱几个还当了大师傅,结果嘞? 两次都失败了!就凭他王满银,一个二流子,去别的厂逛荡一圈回来就能开瓦罐厂?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嘛! 重开瓦罐厂,要是再失败,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现在罐子村穷得叮当响,哪有余钱来折腾哟!” 还有赵全程老汉,一脸络腮胡,脾气直爽得像炮仗,大声说道:“这事儿可不能这么草率,得慎重考虑!” 另外两个老村民,王有财老头和孙德旺老头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王有财老头身子骨弱,说话有气无力,但眼神里透着股执拗;孙德旺老头年纪最大,头发胡子全白了,平日里少言寡语,可一开口就是关键。 由于村民反对声实在太大,大会没法再开下去,村委会只得到村委办公室里开了个小会。 第54章 去柳林陶瓷厂学习 参会的有村民代表,就是这五个解放前在瓦罐厂当过学徒工的老村民——张正发大爷、李富老头、赵全程老汉,还有王有财老头和孙德旺老头。 除了他们,还有罐子村干部,当然,王满银也被喊来了。 会议一开始,张正发大爷就对着王满银开炮:“你这娃,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别以为帮刘正民试验成功垛堆肥就觉得自己啥都能干了。咱几个在瓦罐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都没把瓦罐厂弄成,你凭啥觉得自己行?” 王满银也不生气,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 “各位叔伯,咱罐子村啥情况,大伙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地贫田薄,不弄点副业,难道就一直这么穷下去? 村委找我谈过好几回,问我在外头‘逛荡’这些年,看能给村里办个啥副业。咱村唯一的优势,可不就是以前开过瓦罐厂嘛。 我知道几位大爷怕瓦罐厂又折腾不出啥来,让村里雪上加霜,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蛮干,也多多少少知道点瓦罐厂没成功的原因。” 几个村民和村干部一听,齐声问:“那你说说,以前瓦罐厂失败的原因到底是个啥?” 王满银一拍大腿,说道:“当时村里重启瓦罐厂,那就是一窝蜂上马的,根本没个规划,也不给大伙培训,更没有明确的工艺流程。 各个原料处理和工艺环节都不完善。大伙都以为烧瓦罐和烧砖一样,大差不差就行。 从选土、粉碎、练泥,到拉坯、晾干、装窑,各环节根本没人把控,就算有人管,也把控不严。 村民操作还不规范,就说选土吧,根本没选到合适的陶土;练泥也不够细腻均匀,拉坯的时候,泥胎厚薄不一致……这些问题不解决,咋能成功嘛!” 王满银说出这些的时候,几个老村民都惊得瞪大了眼睛。支书王满仓一脸怀疑地问:“满银,你咋也懂烧窑这一套?” 王满银挠挠头,嘿嘿一笑:“从你们说要搞副业开始,我就留心上烧陶技术了。 我同学刘正民给我找了不少资料,我也四处打听,问了不少专业人士,大概就了解了这烧陶的工艺。 其实几位师傅对烧陶的基本工艺都懂,像张正发大爷,解放前就在瓦罐厂跟着老师傅学了五年选土和练泥的手艺,那眼力和手法,一般人比不了; 李富老头,学拉坯就学了三年,技术那叫一个娴熟; 赵全程老汉,在装窑和烧窑方面有自己的心得,当年也是出了名的; 王有财老头,虽然身子弱,可晾干环节的门道他清楚得很; 孙德旺老头,更是对整个流程都门儿清。” 王满银看向几个老叔伯,诚恳地说:“但时代在进步嘛,我这次去柳林学习,人家那有详细的先进工艺流程和规章制度。 等我学成回来,瓦罐厂还得让各位大师傅把控,我们一起制定工艺流程,把学来的先进的东西和咱村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 到时候,还得仰仗几位叔伯,让张大爷负责选土和练泥,李叔把控拉坯,赵叔主管装窑和烧窑,王叔负责晾干,孙叔帮我总揽全局,咱严格把控各个环节,有几位师傅的技术打底,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众人听了,都陷入沉思。张正发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说:“这娃说的,倒也有点道理……”李富老头也跟着点头:“要不,就信他这一回?” 支书王满仓看了看大家,咬咬牙说:“行!满银,那就看你的了。可别给咱村子整出啥乱子来!” 就这样,王满银成功说服了村民,踏上了那辆开往柳林的班车。 班车在黄土高原的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尘,扑打着糊满泥点的车窗。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黄土山峁,心里头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这山西柳林陶瓷厂,虽说跨省了,但却是离原西县最大,设备最先进,工艺也最好的大型陶瓷厂。 说句实话,罐子村那几个老师傅说的没错,一个外行人去陶瓷厂学习两个月,就说能回来重启村瓦罐厂,真是开国际玩笑。 但挡不住王满银是穿越者,曾是农科所所长,恰巧知道后世一些烧瓷技术,他这趟来学习,也只是过路水,镀层金而已。 支书王满仓几次欲言又止,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罐子村那点家底,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想起村民大会上张正发老汉磕着烟杆、瞪着眼骂他“瞎胡闹”的样子,王满银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那老汉话糙理不糙,要不是他有垛堆肥的成功战绩,还况从刘正民那儿弄来资料,又私下琢磨透了那几个老把式的心思,把这重启瓦罐窑的难处和关节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还承诺学成回来,和大家一起努力,先试烧几窑瓦罐,才决定村瓦罐厂的未来,否则光凭他们几个曾经瓦罐厂老工厂的反对,这事还真成不了。 班车吭哧吭哧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终于到了柳林县城。王满银下了班车,按着介绍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才知道这柳林陶瓷厂根本不在县城,还得往西再走五十多里地,在一个叫毛家庄的村子。 等他又倒腾了坐上了最后一趟开往毛家庄村的班车,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时,天都快擦黑了。 总算瞧见了毛家庄的村口,也瞧见了那比村里土窑洞气派不知多少的厂区——柳林县陶瓷厂。 在班车上和几个村民聊天时,才知道,毛家庄村,解放前是山西吕梁地区最大的瓦罐生产基地,村里大大小小有二十来家瓦罐窑厂。 解放后,私企改革,这些瓦罐厂合并成毛家庄村瓷业社,成了集体企业,当然还是传统手工制作,生产的还是粗陶制品。 但到了1962年,村企再次改制扩大成县属企业,并引进了先进设备,成立改名为林县陶瓷厂。 王满银下车后,背着行李,走出规模比县城汽车站不小的乡村汽车站,就能看见,村西那边,几排红砖厂房立在那儿,老远就听见机器“轰隆隆”的响声,跟罐子村那头静悄悄的山沟沟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55章 学习 毛家庄村,说是村,可规模可真不是盖的,就因为有了这陶瓷厂,看着比一般的大镇还热闹繁华哩。 毛家庄村汽车站那条主路,就跟条中轴线似的,把村子一分为二。 道路东边,尽是村民们的田舍,一排排窑洞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透着股子生活的烟火气。 还有村委办公室也在路东边,虽说叫村委,可职能跟乡镇没啥两样。 连革委会都有设立、财务所、派出所、卫生院、畜牧所,一样不少,还有一栋挂牌林县工业分局的房子,看着那叫一个气派,老远就能瞧见。 道路西边呢,沿着路一溜排开的,全是国营饭店、供销合作社、粮食局、物资局,还有电影院啥的商业设施。 这会儿刚好下班,主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印有“柳林陶瓷”厂标的蓝灰色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人挤人,热闹得就跟赶大集似的。 王满银穿着他那身蓝色中山干部装,在这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他背着个行李卷儿,按照热心人指的路,朝着那一根根大烟囱正冒着黑烟的厂区走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煤烟混合着泥土的特别气味,王满银闻着,心里琢磨着:这陶瓷厂对毛家庄村的经济拉动可真是太大了。 走到厂门口,那厂门,气派得很!门头铁架上“工业学大庆”几个红字,格外显眼,厂门立柱上挂着“柳林陶瓷厂”白底黑字的牌子。 厂门进进出出的工人络绎不绝,门岗还有穿着军装、持枪的保卫,看着威严。这是柳林的龙头企业,戒备严一些也正常。 门岗保卫队长瞧见背着行李的王满银,几步就走到他跟前。 瞅了瞅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又上下打量打量他那一身风尘仆仆的土气模样,面色严肃地问:“陕北原西县来的?学烧窑?” 每年外地来陶瓷厂学习的人不少,但基本上都有干部带队,一学就学一年以上,像王满银这样单枪匹马,倒像来参观的。 “哎,对,领导,咱就是来学习技术的。我们村以前也有瓦罐窑,只是现在技术不过关…”王满银赶忙陪着笑脸,麻溜地递上香烟。 “进来登记下。”那保卫干部矜持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把王满银带进了门岗。 登记完后,指了个方向说:“去那边办公楼,找生产科的李科长。别乱窜啊…。”保卫干部还叮嘱了声。 厂子里头路面都硬化过,打扫得干干净净,踩上去硬实得很。 王满银有意绕着往生产区域走,一边走一边瞅。透过一扇开着的厂房门,他瞧见里头一个巨大的铁家伙正“轰隆隆”地响着,那声音大得地皮都跟着颤,大块的硬土块“咕噜咕噜”地被吞进去,没一会儿,另一边就流出细细的粉末。 王满银心里想:这陶瓷厂可真够忙的,居然还是倒班制,机器连轴转,看来产品是供不应求啊。 这要是搁后世,这样的生产规模和效率可能不算啥,但在现在,可真是够先进的了。 就拿这粉碎机来说,后世常见的球磨机肯定更先进,可现在才七十年代初,这初代雷蒙机已经算是稀罕玩意儿了。 再往前走是制胚车间,只见一台带着铁轱辘的机器不停地转着,泥胚子眨眼工夫就成型了,一个个规整得很,比人工手捏的泥胚子不知匀溜多少。 这车间里再也没有以前老师傅带着徒弟和泥、拉坯的场景,满满都是流水线式的工业风。 王满银忍不住在心里跟后世的制坯工艺比较起来,虽说后世自动化程度更高,可现在这机器制坯在这个年代,已经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了。 又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原料区,而烧瓷区还在更远处,要是全绕一下,怕得一个多小时。 今儿个时间也不早了,王满银就拐向厂办大楼。生产科在一楼,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科长办公室。 李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胸口还别着支钢笔,看着挺精神。 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态度倒是挺和气:“哦,罐子村来的同志。你们那地方我知道,以前也出瓦罐。可惜啊,现在想恢复生产?好事啊!” 王满银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哩是哩,就想跟贵厂好好学习学习。” 李科长笑了笑:“学习没问题。不过咱厂现在主要生产日用细瓷,像碗、盘、杯这些。瓦罐……那些粗陶,都是老早的工艺了,我们都不生产了。 其实你去陶村瓦罐厂学习更实际,那边还在生产粗陶……不过你来都来了,今天也不早了。 这样,你先安顿下来,就在厂职工宿舍住下再说。明天开始,跟着烧成车间的刘师傅,从原料处理到烧窑,各个工序都走走看看。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哎!谢谢李科长!太感谢了!”王满银连声道谢,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点。 也就在李科长办公室待了几分钟,一个干事就领着王满银去了职工宿舍,连顿晚饭都没安排。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住的大多是本地工人。王满银放下行李,跟舍友打了个招呼。 人家一听他是陕北来的,口音不一样,都好奇地瞅他,不大一会也熟悉起来,王满银散了一圈烟,这些工人话匣子就打开,厂里规章制度,福利待遇都倒豆子般说出来。 王满银也适的的发出夸张的惊叹,引得这些工人,精神上的满足。 王满银铺好床,从包里拿出兰花给他烙的干粮——几个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饼子,就着白开水啃了起来。 明天可以拿钱票到厂食堂办公室换些饭票,以后得去厂食堂吃,听工人们说,厂里食堂伙食是不错的,时不时能见肉菜。 吃着吃着,就想起临走时少安那小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兰花偷偷塞给他那两个舍不得吃的鸡蛋。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就跟着刘师傅开始转,暂时算刘师傅的徒弟。 刘师傅是个老陶瓷工,因为工厂机械化,所以他主要工作就是培训学徒工,这段时间有闲,李科长就把王满银丢给了他,刘师傅话不多,可手上制陶手艺是顶好的,对机器也熟悉。 当李科长把刘师傅叫过来,介绍王满银是原西县罐子村派来学习技术,回去后要重启村瓦罐窑时,他也有些惊讶。 让王满银在大厅里等他,然后对科长说:“咱陶瓷厂现在都机器化了,他要学的瓦罐窑技术去陶村更合适。” 但李科长把王满银的那张陶瓷厂进修信亮了亮说:“人既然来了,说明人家有更深远的规划。他既然想学,想看,你就带带,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量让王满银同志满意。毕竟咱厂产品在原西县销售量可不小,得给原西领导面子嘛。” 刘师傅一脸无可奈何,感慨着说:“别说让他学习一两个月,就是学习一两年都是假的,咱厂都是机器化,生产流水线式,能学个啥嘛,哎…,浪费时间。” 李科长拍着刘师傅的肩膀说:“你先带他参观几天,把工厂各车间都转到,原料区、烧瓷区、成品区也都看看,有问必答,态度要好,学多少就是他的事了。 当然,也尽量劝说他去陶村看看,我们可以给他写介绍信嘛,人都来了,总要学点东西……,别让人有说嘴…。” 刘师傅摇着头,出了科长办公室,带着王满银出了办公楼,在路上,叼着王满银递来的烟,询问着罐子村瓦罐厂的情况。 他立刻判断出村瓦罐厂前两次失败的症结“没有统筹组织的大师傅,没有严格的执行工艺流程…。”一语中地。 王满银也自嘲着说“刘师傅,我也知道,来陶瓷厂,也只是走马观花。但能学到些皮毛,对我村瓦罐厂也受用不尽了” 刘师傅眉头一皱“这不尽然,这里面门道可不是走马观花就能学到的…。”他又立刻闭上了嘴,有些话说出来伤人。 两人往生产车间走去。“我们先去看原料车间。”刘师傅指着一处车间对王满银说。 一进车间,王满银就被那台巨大的雷蒙机吸引住了。 只见工人把开采来的矸子石倒进进料口,机器一开动,“轰隆隆”几声,地皮都跟着颤,石头就变成了细腻均匀的粉末。 “这叫雷蒙机,”刘师傅扯着嗓子在噪音里介绍,“比老早的水碓捶打省力多了,粉得也细,瓷土质量就上去了。” 王满银忍不住抓起一把出来的粉末,用手指捻了捻,嘿,真是又细又匀。 他又想到罐子村那点打算,要是靠人力或者牲口拉水碓来粉碎矿石,那可得累死,还赶不上这机器一会儿的功夫,质量也没法保证。 不过村里人工便宜……,需要的量也不大,他也有办法改进工艺,再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大概能想出个折中的办法。 接着,他们来到炼泥和制坯的地方。厂里用的是真空炼泥机,出来的泥料又光又韧,一点气泡都没有。 滚压成型机旁,工人把泥团放上去,模具一压一转,一个碗坯子就好了,厚薄均匀,大小一模一样。 “刘师傅,这……这机器一天能出多少个坯子?”王满银小声问道,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四五千件总有的。”刘师傅想了想,“比手工快上几十倍哩。” 王满银心里估算了一下,罐子村要是恢复生产,还得靠李富老汉他们手工拉坯,这效率简直是天上地下啊。 后世的制坯工艺虽然更先进,在这年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来还得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改进,想办法提高效率。 最后,他们到了烧成车间。这才是王满银最想了解的地方。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独立的窑炉,而是一条长长的、像隧道一样的大家伙。 “这是隧道窑,”刘师傅指着那庞然大物,“窑车拉着坯子从这头进去,慢慢经过预热、烧成、冷却,从那头出来,就是烧好的瓷器了。 用的是煤,温度好控制,烧得也均匀,成品率比老式柴窑高太多了。” 王满银看着一辆窑车正从出口缓缓出来,上面摆满了白亮亮的瓷碗,还冒着丝丝热气。他凑近看了看,几乎没看到什么变形、开裂的次品。 “刘师傅,这窑……烧一窑得多长时间?耗多少煤?”王满银问得仔细。 “一班倒八九个小时吧。耗煤?那可比柴窑省多了,温度还稳当。”刘师傅说。 王满银感叹着:“还是你们厂技术先进,我们村的瓦罐窑还是独立烧制,还要盘窑、还要看火候、还在用柴烧,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他奉承着刘师傅。这隧道窑要是放在罐子村,那简直不敢想,且不说买不起,就是买得起,那煤钱、电费,村里也负担不起。 但这隧道烧制理念,肯定能给他改造罐子村的瓦罐窑带来一些理论支持。 接下来几天,王满银跟着刘师傅,把各道工序都细细看了一遍,问得也格外仔细,特别是那些机器代替不了的环节,比如釉料配方、装窑的稀疏、烧成温度的细微把控,他拿着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 他心里明白,罐子村真要干,还得回到土法上马的路子上,但这些现代化工艺里体现出的精确管理和质量控制思路,或许能借鉴。 和后世的工业相结合,还是大有可为,他秉承的是差异化竞争,这是他的最大利器。 刘师傅看王满银学得认真,也挺善意地提醒他:“小王啊,你要是真想学瓦罐窑的技术,在柳林的陶村还有瓦罐厂,那里现在专门生产粗陶,那边的工艺可能对你重启罐子村瓦罐窑的帮助更大…。” 王满银在陶瓷厂待了半个月,对这里的工艺有了个大概了解。 他也听了劝,拿着陶瓷厂开的介绍信,坐着那突突突响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去了陶村。 第56章 陶村瓦罐厂 下午四点多,那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好似一头累极了的老黄牛,艰难地拐进了陶村的地界。这陶村离柳林县城没多远,是个城郊村,村里十有八九都姓陶。 王满银拎着行李,麻溜地从车斗跳下来,赶忙笑着对拖拉机手说道:“老哥,多谢啦!”随后,照着对方指的路,朝着村外走去。 陶村的瓦罐窑布局跟罐子村先前的差不多,都在村外靠山崖的地儿。南边山崖下,一溜儿排开六七孔大窑洞,里头人影穿梭,王满银寻思着,这儿估摸就是窑厂办公和工人们歇脚的地儿。 院坝大门是两根旧木桩子,中间挂着个红漆木牌,上头写着“陶村集体瓦罐厂”。风一吹,木牌晃晃悠悠,露出底下门柱上模糊的“陶记”老字印,透着往昔的岁月痕迹。 王满银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一个老汉从院里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瞅见他这生面孔,便迎上前问道:“后生,你找谁哩?” 王满银赶忙满脸堆笑,说道:“大爷,我是柳林陶瓷厂介绍来学习瓦罐技术的。” 老汉上下打量他几眼,嘴里嘟囔着:“啊!学习?还陶瓷厂介绍来的?……”虽满脸狐疑,但还是一扭头,说:“陶厂长在哩,跟我来。” 边走,老汉还边小声嘀咕:“陶瓷厂技术那么好,还来这学,莫不是犯傻哟!” 很快,老汉到了窑洞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根生,有人找!”接着转头对王满银说:“陶厂长在里头,你进去吧。” 王满银忙不迭地道谢,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头传来“进来”的声音,这才迈进窑洞。 窑洞里,一个脸膛被窑火熏得黝黑的中年人,穿着灰布对襟褂,正坐在办公桌后。他估摸四十来岁,一双手粗粝得很,老茧厚得像缠了几圈麻绳。 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里头是酽酽的砖茶,热气直冒。旁边摊着本账簿,一支短得可怜的红铅笔头搁在上头。 王满银赶忙走上前,递上介绍信,客气又诚恳地说: “陶厂长,您好,这是陶瓷厂帮开的介绍信。我是陕北原西县罐子村来的,叫王满银。 我们村以前有瓦罐窑,现在想重新拾掇起来,所以特来您这儿取取经,学些手艺。” 陶厂长接过信,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目光在王满银身上打量了一番:“罐子村?石圪节公社的?你们公社下面是不是还有个双水村?” “对,对着哩!”王满银有点意外,赶忙应道,“双水村离我们罐子村就五六里地。” 陶厂长一听,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立马多了些关切:“那双水村有户姓孙的,叫孙玉厚,你晓得不?” 王满银一愣,猛地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玉厚年轻时走西口,在山西救过一个陶窑主的事儿。心里琢磨着,难不成这陶厂长就是那陶窑主的后人? 于是,他赶忙用力点头:“晓得!太晓得了!孙玉厚是我未来丈人爸(岳父)哩!他家大女子兰花,是我对象!” 陶厂长一听,“嘿”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绕过桌子,几步就到了王满银跟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哎呀呀!自家人嘛!快坐,快坐!” 说着,热情地把王满银按到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又急忙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王满银倒了碗砖茶,嘴里念叨着: “你丈人爸,玉厚哥和我关系好得很,他身体咋样哩?” “好着哩!身子骨硬朗得很!就是一辈子操劳,没享过啥福哟!”王满银赶忙接过碗,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层关系在这儿接上了。 “唉!亲人呐!”陶厂长搓着手,感慨不已,“我“大”(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那年要不是玉厚哥仗义出手,他早就没了命。 我“大”十年前走了,临走还嘱咐我们,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孙家的恩情。没想到今儿个见到他女婿了!你叫我陶叔就行,我叫陶根生。” 两人这下子彻底没了隔阂,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王满银把孙家的情况,还有罐子村想重启瓦罐窑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大概。 陶根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插上几句问些细节。等王满银说完,他拍了拍王满银肩膀: “年轻人学点本事总是好的!满银,既然来了,我肯定不藏私!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咱这陶村瓦罐厂,虽说还是土法子,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没丢,烧些缸、盆、碗、罐,供咱老百姓日用,还是没啥问题的。走,我先带你转转!” 说着,陶根生起身,领着王满银出了窑洞,朝生产区走去。 厂区里,几孔旧窑炉正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煤烟混合的味儿。 一些工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和泥的和泥,拉坯的拉坯,晾晒泥胚的晾晒泥胚。瞧见陶厂长带着个生人过来,都忍不住好奇地瞅上几眼。 “咱这儿还是老样子,比不上县陶瓷厂气派。”陶根生指着那些工序对王满银说, “可手艺那是实打实的。你看这泥,”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泥池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泥在手里捻了捻, “得选特定的矸子土,泡透了,用脚反复踩,把里头的疙瘩都踩烂,筋性才够,拉坯才不容易裂。” 王满银看得仔细,也跟着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感受了下:“这比我们那儿的土细腻。” “土质不一样嘛。”陶根生站起身,又引着他去看拉坯。 一个老师傅坐在轱辘车前,脚下一蹬,圆盘飞转,双手沾水扶着泥团,没一会儿,一个陶盆的雏形就出来了,盆壁厚薄均匀,线条流畅。 “好手艺!”王满银不禁由衷赞叹。 “这是老把式了。”陶根生笑着说, “拉坯看着简单,手上没几年功夫,可出不来这么规整的活儿。晾坯也有讲究,不能晒得太猛,也不能阴干,得在阴凉地里慢慢阴干,不然烧的时候准裂。” 他们又走到窑炉前。一座馒头窑刚熄火不久,窑口还封着,王满银伸手摸了摸窑壁,还挺烫手。 “这是馒头窑。”陶根生介绍道,“烧一窑得两天一夜,耗煤也多。但咱这方圆几十里,就这窑烧出来的东西最扎实,釉色也正。火候把握是关键,老师傅得守着,添煤、看火色,一点都不能马虎。” 王满银看着那古朴的窑炉,心里琢磨着罐子村那几口废窑要是整修起来,估摸也是这个样儿。他接连问了不少细节,像装窑的稀疏程度、柴煤的种类区别、烧成时的各种征兆等等,陶根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毫无保留。 第57章 过往 转完一圈,两人回到办公室。陶根生给王满银的茶碗里续上水:“满银,看了咋样?有啥想法?” 王满银掏出烟,递给陶根生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说道:“陶叔,不瞒你说,看了咱这儿,我心里有点底了。 罐子村那儿的土质我看了,也不差,就是工艺上差些火候,生产制度也不完善。还有这烧窑的火候把握,确实是关键中的关键。” “对喽!”陶根生用力点头,“三分做,七分烧!今儿个不早了,你今儿跟我回家,咱爷俩喝两口,明儿就在厂里住下。 从明天起,你就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们上手学,从选土、和泥到装窑、烧火,都摸一遍。有啥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哎!太感谢了,陶叔!”王满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趟山西,真是来值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窑洞的窗户,暖暖地照进来,把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王满银看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厂区,仿佛已经瞧见罐子村瓦罐窑重新冒出烟火气的模样。 不多时,陶根生带着王满银往村里走去。陶家在村子中间,是一座典型的山西窑洞院落,几孔窑洞错落有致,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堆着些烧窑用剩的柴火。 一进院子,陶根生就扯着嗓子喊:“他婶子,来客人了!”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衣着朴素干净,应该就是陶婶了。她瞧见王满银,脸上立马露出热情的笑容:“哟,来客人啦,快进屋坐!” 陶根生笑着给王满银介绍:“这是你婶子。”又对陶婶说:“他婶子,这是玉厚哥家的女婿,从罐子村来的,叫满银。” 陶婶一听,赶忙上前拉着王满银的手:“哎呀,是玉厚哥家的女婿呀,快进屋,一路上累坏了吧!” 王满银赶忙客气地说:“婶子,麻烦您了。” 走进窑洞,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土炕上摆着一张小炕桌。陶根生招呼王满银上炕坐下,又喊道:“虎娃,丫儿,快过来,叫哥!” 从里屋跑出个虎头虎脑的十三四岁小子,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七八岁丫头,手里还捧着个小陶猪。两人站在炕边,脆生生地一起叫了声:“哥!” 王满银赶忙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两个孩子:“来,拿着吃。” 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瞅瞅陶根生,见父亲点头,才伸手接过,欢欢喜喜地跑到一边去了。 不一会儿,陶婶就端着几个粗瓷大碗进了屋,放在炕桌上,有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臊子面。 陶根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笑着对王满银说:“满银,没啥好菜,咱就简单吃点,来,尝尝这酒。” 王满银忙说:“陶叔,太丰盛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几人盘腿坐在炕上,陶根生给王满银和自己倒上酒,端起碗说道:“满银,今儿咱爷俩可得好好喝两杯,一是欢迎你,二是感谢你丈人爸当年对我大的救命之恩。” 王满银赶忙端起碗:“陶叔,您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酒过三巡,陶根生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他放下酒碗,陷入回忆: “满银啊,当年你丈人爸年轻,赶着牲口走驮道,常来陶村驮货。 有一回,瓦罐窑顶部突然塌了,碎砖和陶土四处飞溅,我“大”被埋在了下面,就剩一只胳膊露在外面,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那地儿都染红了。 当时场面乱成一团,人都吓傻了。你丈人爸那天正好在瓦罐厂,他把牲口往旁边一拴,啥都没想就冲上去,徒手扒那些砖石。 尖锐的瓦砾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直往外冒,寒风一吹,钻心地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顾着救人。 周围的人见他这样,也都被带动起来,纷纷上手帮忙。终于,把我“大”救了出来。多亏救助及时,我大才捡回一条命。” 陶婶在一旁接口道:“是啊,当时要不是玉厚哥,根生他大就没了,这恩情我们咋能忘哟!” 陶根生接着说:“死里逃生后,我大对玉厚哥感激得不行。 那时你丈人爸正为你二爸孙玉亭的学业发愁呢。战火纷飞的年月,本地学校都停办了,玉亭年纪越来越大,读书的事儿不能再拖。 你丈人爸就想到了我“大”,托人写了封信,问能不能收留玉亭来山西读书。我“大”很快回了信,让玉厚哥放心把人送来。” 王满银听得入神,问道:“后来呢,陶叔?” 陶根生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就这样,孙玉亭到了山西柳林,我“大”帮他入了学。 你丈人爸每年都来看望弟弟,每次来都带着你丈母娘准备的衣物,还有家乡的吃食。 那些年,孙玉亭在这生活安稳,书也读得顺利,后来还进了太原钢厂当工人,成了孙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在外干事的。” “再后来,孙玉亭吃不了钢厂的苦,又跑回了双水村,哎,书白读了,可惜你丈人爸十几年的心血。 回村后的孙玉亭又到了成家的年纪,闹着要结婚。 你丈人爸为了给他操办婚事,四处奔波,可家里穷,听说连彩礼都凑不齐。 又给我“大”写信,我家去打听,正好他同学贺凤英愿意嫁给孙玉亭,就问信让孙玉亭过来,安排他俩见面,孙玉亭顺顺当当成了家。” 陶根生有些醉意上头,他拉着王满银的手在倾诉。“后来,我“大”过世了,咱家因为成分问题,被批斗,两家又离得远,渐渐地就没了联系。 再后来,这瓦罐窑被收归集体,改成了陶村集体瓦罐窑,我因为有点管理经验和手艺,被村里任命为瓦罐厂厂长。” 陶婶在一旁也感慨道:“是啊,以前你丈人爸和根生性子相投,关系可好着呢,只是那时候世道不太平,才断了联系。” 王满银听着,心里对孙玉厚又多了几分敬意:“陶叔,婶子,我丈人爸就是这样老实本分的人,回去我就跟他说说你们的情况。” 陶根生点点头:“所以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这次来学习,我肯定把知道的都教给你。可别像那个孙玉亭,眼高手低,不切实际。” 王满银用力点头:“陶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把罐子村的瓦罐窑弄出个样儿来!” “哎,这年月…”陶根生醉眼朦胧“我“大”在时,我家的“窑”可是这一片远近闻名的大厂,我陶家祖辈就烧瓷,在柳林正街上,都有一溜门面大瓦房。 还有个占地很大的石料大窑…,黄泥做坯,黄土锰上釉…,窑温1800度,烧的佛像,净水瓶…,晋,陕,闻名…。可惜…,可惜…!” 几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窑洞里的灯光暖暖地照着,映着几张真诚的脸,也映着这份因恩情而延续的情谊。 第58章 改良 在陶村瓦罐厂安顿下来后,王满银就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们从头学起。 选土、和泥、踩泥、醒泥、拉坯、晾坯、装窑、烧火……每道工序,他都上手去摸、去试。 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又舍得力气,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恭敬,时不时还散根烟,很快就跟厂里的老师傅和工人们混熟了。 大家看他学得扎实,不像个浮漂人,而且有文化,知道很多专业知识,也都愿意指点他几句。 陶根生也十分满意王满银的学习态度,和为人处事的方式。 可陶根生慢慢瞧出点不一样来。这后生学是认真学,但空闲时,总爱跟他念叨柳林陶瓷厂那套“大机器”、“流水线”,问的也尽是些“标准化”、“良品率”这类词儿。 这天下午,窑厂歇晌,两人蹲在窑洞门口的阴凉地里啃馍。王满银又扯起了话头:“陶叔,您说,咱要是也学县陶瓷厂那样,把泥料配比定个死数,不管谁去和泥,都按这个方子来,是不是出来的坯子质量更能稳当点?” 陶根生嚼着馍,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满银呐,咱这是村集体小瓦罐厂,不是县里的大厂,有专门设备检验成份…。我们也不需要那么机器,厂里大师傅对配比很有经验的。。 再说村里指着这老窑、为村里人多挣些口粮就行。 那些机器家伙,咱置办不起,也不敢想。老百姓买个瓦盆瓦罐,图个结实耐用,便宜,眼下这手艺,够使了。” 王满银三两口把馍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陶叔,我不是说要买机器。我是琢磨,咱不用机器,也能学人家那精细管理的思路。 就好比这和泥,张师傅觉得泥‘性’硬了多加点水,李师傅觉得‘软’了又掺把干土,全凭手感,出来的泥料难免有差异,烧出的东西良莠不齐。 要是咱定个规矩,比如,一百斤矸子土,配二十斤石英砂,十斤草木灰,水量也固定住,都用一样的筛子过筛,是不是就能强点?” 陶根生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馍,掏出烟袋锅点上,嘬了两口,才慢腾腾地说: “满银,你这话,听着咋有点悬乎哩?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是经验里滚出来的。 你这刚学几天,就想改章程?脚底下没根,小心摔跟头。咱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儿。” 他话没说得太直白,但心里直嘀咕:这娃看着踏实,咋也跟他那二爸孙玉亭似的,有点好高骛远?尽想些云里雾里的事。手艺没学精,就想着改工艺,这不是胡闹嘛! 王满银看出陶根生有些不高兴,也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陶叔,我就瞎琢磨,您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两天,王满银照旧跟着师傅们忙活,但话少了些,一有空就蹲在一边,拿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或者对着泥池、窑炉发呆。 还时不时跑到瓦罐废品堆弃地,一待就是老半天,有点不务正业了。 陶根生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快慢慢变成了担忧。他可不想看着玉厚哥的女婿走了歪路。正想着找个机会再敲打敲打他,王满银却主动找上门了。 这天晚上,收工后,王满银揣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敲开了陶根生办公室的门。 “陶叔,歇着呢?”王满银脸上带着笑,手里那几张纸看着有点皱巴巴。 “嗯,满银啊,坐。”陶根生指了指板凳,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劝他。 王满银没坐,直接把那几张纸递到陶根生面前的桌子上,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 “陶叔,这是我根据这几天看的、想的,胡乱划拉的一点东西。关于咱这和泥配比的。我见识浅,想的肯定不全乎,您经验老道,帮我瞅瞅,看哪里不成,纯属瞎想,您别笑话。” 陶根生心里叹口气,心说果然还是这事。他本不想看,但看着王满银那诚恳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想起他丈人孙玉厚的厚道,还是耐着性子拿起了那几张纸。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倒是工整。标题赫然写着:“标准化配比,科学和泥试行想法”。 陶根生耐着性子往下看。上面写着,柳林陶瓷厂品质稳定,良品率高,是因为人家能分析泥土里的啥“成分”,进行“科学配比”,所以东西烧得又匀又好。 而咱们各个瓦罐厂,全凭老师傅的眼和手,好坏看经念,偶尔次品多一些,也是走了眼。 看到这,陶根生心里哼了一声,还是老调调。他接着往下看。 下面写的是王满银想的“土办法”:第一,固定就在南沟崖那一片取土,有经验的老师傅能看出,那儿的土粘性适中,杂质少; 第二,用不同网眼大小的竹筛子或者铁纱网,把挖回来的干土筛几遍,把石子、草根这些硌楞东西都剔出去; 第三,记录下“几筐土配几筐砂”(他注明是石英砂,能防开裂)、“几筐土配几筐灰”(用的是草木灰或者煤渣灰,能改善烧结)的最好比例,以后所有泥料都照这个方子来配,不准谁随意改。连加多少水,都用固定大小的木桶量着来。 陶根生刚开始确实是漫不经心,心里还带着点“看你能编出啥花来”的不以为然。但看着看着,他抽烟的动作慢下来了,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这娃……说的这些,乍一听还是有点玄,但细琢磨,好像又都在点子上?没有提什么买不起的机器,也没有啥听不懂的洋词,就是筛土、定比例、量水……这些活儿,厂里其实也做,但从来没这么死板地规定过,都是师傅们随口吩咐“多加把砂”、“灰少了”之类的。 他猛地发现,王满银这后生,跳出了老师傅凭个人经验的老路数,愣是从县陶瓷厂那套里,扒拉出点他们这小厂似乎也能用的东西。 他是在用那种“标准化”的眼光,来看待这祖传的手艺! 陶根生放下烟袋锅,手指点着纸上“固定比例”那几条,抬头看向王满银,眼神里之前的轻视和担忧淡了,多了些惊异和探究:“满银,你这……这几条,是咋想出来的?” 王满银见陶根生态度变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忙说:“陶叔,我就是瞎合计。你看啊,县厂用机器分析配比,咱没那条件。但咱可以把好的经验固定下来不是? 比如上次李师傅和的那池泥,烧出来的罐子个个周正,我问了他,大概就是那个土、砂、灰的比例。咱就把那次当成标准,以后都照着他那个来,不就省得每次都得李师傅亲手调,还能保证回回都不差吗? 我们罐子村可没有经验丰富的大师傅,也只有标准化,才能生产出稳定合格的产品…。” 陶根生没立刻说话,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又落回那几张纸上,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烟,缓缓点头:“嗯……你这么说……啧……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就这么干,说不定……真能行!特点是你们罐子村的瓦罐厂…。” 他抬起头,看着王满银,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小子!脑子活络!比孙玉亭强!他光会嘴上说,你是真能琢磨出点道道来! 明天!明天咱就找李师傅他们几个老把式,按你这纸上写的,试试!” 窑洞外,天色已经黑透,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眨巴眼。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下,一老一少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越说越起劲,之前的隔阂仿佛也随着烟雾消散了。王满银心里知道,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59章 成功, 陶根生接着往下看,第二份资料标题写着“优化练泥,提升泥质”。 资料里讲,柳林陶瓷厂用真空炼泥机把泥料里的气泡去掉,泥质就变得又匀又细。可他们瓦罐厂还是靠老法子,人工炼泥。 窑洞里头,夕阳的余晖斜着照进来,落在陶根生那张满是凝重的脸上。他捏着资料,手指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摩挲。 王满银在资料里给出个办法,人工反复揉完泥,把泥料放进一个特制的密封木桶,再用手动气泵抽出里头的空气,仿照真空练泥的原理,尽量减少泥料里的气泡。 还仔仔细细说明了木桶咋做、气泵咋选,连操作流程都写得明明白白。 陶根生看着看着,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心里头琢磨开了。谁都晓得真空炼泥的好处,跟传统炼泥比起来,传统炼泥后泥料里留着空气,形成气泡,还有些疏松的孔洞,颗粒分布也不均匀。 真空练泥弄出来的泥料,没气泡,密度均匀,结构紧实,摸起来细腻,软硬都一样。这对产品的成型稳定性、成品率和质量,区别可大了去了。 他扭头小声跟王满银说:“满银,咱瓦罐厂做的是低成本的粗陶,跟陶瓷厂精瓷要求不一样,要是增加桶泵,人力物力成本可增加不少。” 王满银笑着回:“陶叔,我设计的手动泵桶确实比不上陶瓷厂的,还让瓦罐厂加这一道工序,看着是多了些工作量,可烧制的时候,因为泥料里残留的空气少,起码‘炸坯’率能少百分之二十以上,咋算都划算。 而且成品的瑕疵、孔洞也能大幅减少,卖的时候更有竞争力。” 陶根生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他们瓦罐厂产品成品率最多也就百分之六十,要是加了这道工序,能提到百分之八十,那可赚大发了。 这会儿,他看王满银的眼神更热切了,原本还以为这娃只会嘴上说说,没想到还真琢磨出了门道。 资料最后说的是“改进烧窑,精准控温”。他们厂烧窑,全靠老师傅凭眼力和经验,瞅一眼火色,就知道该添多少煤,心里得有个准谱儿。 可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烧嫩了或者烧老了,对产品品质影响可不小。有时候供销社质检严,说不定就得退回不少,心疼得很。 王满银写着,柳林陶瓷厂的隧道窑能精准控温,保证成品质量。 可瓦罐厂的馒头窑只能靠老师傅看火色添煤,温度波动大。 他想出个土办法,在窑壁上安几个简易的测温孔,把土制的测温锥插进去,根据测温锥的软化程度来估摸窑内温度,这样就能更精准地控制火候,还附上了测温锥的做法和使用说明。 陶根生越看越入神,看到最后,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办公桌前转了两圈,好让自己平静平静。然后,在王满银错愕的眼神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满银,你这……”陶根生抬起头,眼里全是惊喜和赞赏, “你这娃,真没看出来,还是个天才呢,咋啥都懂!我之前还以为你好高骛远,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没想到你是真有本事,脑瓜子还灵泛。” 王满银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陶叔,我就寻思着,咱不能光守着老祖宗的手艺,也得跟上时代不是? 虽说咱没陶瓷厂那条件搞机械化,可借鉴下他们的思路,把手艺改进改进,说不定能让瓦罐厂更有竞争力。” 陶根生对王满银越发欣赏,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资料。“你这方案,看着能成啊!要是真按你说的做,咱这瓦罐的质量和成品率肯定能上个台阶。” “就是不知道师傅们能不能接受。”王满银微微皱着眉,“毕竟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把式,让他们改老习惯,怕是不容易。” 陶根生停下脚步,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去跟他们说。我先跟几个老师傅透个底,看看他们啥想法。你这方案是好,可具体弄起来,还得结合咱厂实际情况再调调。” “行嘞,陶叔。都听您的。”王满银赶忙点头。 当天晚上,陶根生就把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请到自家窑洞。窑洞里点着昏黄的煤油灯,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放着王满银那份资料。 陶根生先把王满银的身份和来学习的目的说了说,又大概讲了讲资料里的内容。 王满银那套“标准化,抽气桶,测温锥”的改进方案一提出来,几位老师傅立马就不乐意了。 张师傅眉头拧成个疙瘩,拿起资料翻了几页,嘴里嘟囔着: “这看着咋跟天方夜谭似的?王满银,你才学几天烧窑,就敢在这儿胡咧咧!县陶瓷厂能那么干,是人家有先进机器,咱这儿就是个瓦罐厂,生产的是粗陶,讲究的是便宜、耐用,这才是正理。再说了,咱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不也好好的嘛。” 李师傅也跟着点头,旱烟杆在桌子上磕得邦邦响:“就是说嘛,改来改去,万一出岔子咋办? 咱可担不起这责任。还和泥标准化,定死数? 和泥哪有定死数的!土性天天变,手感时时不同,哪能一个方子用到底。要是这样,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师傅干啥!” 张师傅又接着说:“根生,不是俺们老顽固,村里这瓦罐厂可是全村人的衣食指望,出不得错!这泥料,祖祖辈辈都是脚踩手揉,弄个木桶抽气?听都没听过,简直是瞎折腾!” 赵师傅负责烧窑,对测温锥倒有点兴趣,可嘴上还是说:“烧窑看火色,那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灵验得很!弄些铁棍棍插上去,可别误了时辰。” 陶根生赶忙说:“各位老哥,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可咱也得往前看不是?满银这娃脑瓜子灵光,他先在陶瓷厂学了些东西,借鉴过来,又结合咱厂情况琢磨出这些法子,说不定真能让咱的瓦罐变个样。” 王满银也笑着说:“各位师傅,你们的顾虑我明白,我就是个来学习的新娃娃。 可时代在进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政府也一直在宣传科学,创新,有好的方法可认试一试。 咱也不是一下子就大改,先小范围试试,要是效果不好,咱再改回老法子就行。 就好比这泥料配比,不都是各位老师傅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嘛,啥原料,咋配比,还得你们把控,只是把每个批次的配比固定下来,让学徒照着标准来配,你们也能轻松点不是。 赵师傅,看火色您是权威。可有时候夜里,人困马乏的,难免走神,这测温锥就好比多双眼睛帮您盯着,您也能更省心。 那抽气桶是我根据县陶瓷厂真空泵原理琢磨出来的,就是多费点人工,万一有点用,烧出的罐子少裂几个,咱根据效果试一试,看看划不划算。” 王满银话说得实在,又捧着老师傅的经验,态度也放得低,窑洞里的火药味渐渐淡了。 老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说话。窑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陶根生赶紧趁热打铁:“老哥们,满银娃说得在理。咱不是要丢老手艺,是想把工艺弄得更稳当、更省力。 我看,咱就先小范围试试?挑一池泥,照满银说的配比和练法弄。烧窑那头,也试着插几个锥子看看。成了,咱厂受益;不成,咱立马改回来,也没啥损失,咋样?” 老师傅们互相瞅了瞅,过了好一会儿,赵师傅先松了口,他磕了磕烟袋锅,缓缓说道: “唉,根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就试试?反正咱这老法子这么多年,也没啥大突破。说不定这年轻人的法子,还真能行。” 见赵师傅松口了,其他两位师傅也不再反对,只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陶根生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嘞!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就准备准备,挑个日子开始试试。满银,你可得盯紧点,有啥问题咱及时解决。” “放心吧,陶叔!”王满银眼神坚定,“我一定好好学,争取让这次试验有个好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王满银跟着老师傅们,按照资料里的方案,一点一点改进工艺。 瓦罐厂的一角就成了试验地。选土的时候,李师傅看了土性,写好和泥配比。 王满银和陶根生亲自带着两个年轻后生,严格按照李师傅的配比来。用筛网仔细筛原料,和泥的时候,认认真真称量配比。 人工和完泥,到了抽气环节,和泥的张师傅背着手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挑点毛病。 那个土制的密封抽气木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那是陶根生从村里喊来的老木匠,用好料做的密封大木桶。气泵也是手摇式的,简单。 陶根生带着两个后生操作,刚开始用的时候有点麻烦,摇起来嘎嘎响,不过还真能抽出空气。出泥的时候,泥胚表面看着细腻了不少。 王满银在做测温锥时,赵师傅在一旁打下手。两人在泥池边,往陶土里掺草木灰,捏成一排排小维子晾在窑边。 等晾得半干时,王满银又给测温锥标上号,那号对应多少度,记准了才好用。 这批窑泥送去制坯,终于送进了瓦罐窑里, 烧窑的时候,赵师傅还嘴上说不信,可眼睛老是往新开的测温孔那边瞟。 王满银和陶根生守在窑炉旁边,时不时透过测温孔观察测温锥的变化,还仔细记录着每个测温锥软化的时间。 就连添煤的时候,赵师傅都让学徒小心翼翼的,力求温度稳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一窑按照新方法烧制的瓦罐就快出炉了。 这天,窑厂的工人们都围在窑炉边上,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几个师傅也早早来了,脸上装作不在乎,可还是时不时上前摸摸窑体,等着开窑的时间。 王满银和陶根生站在窑前,陶根生看着窑炉,低声说:“满银,你来开窑。”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开窑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去开窑门的两个工人。 随着窑门慢慢打开,一股热浪“呼”地扑过来,还夹杂着泥土烧后的香气。 工人们把瓦罐一个个搬出来,在空地上晾开,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只见这些瓦罐色泽均匀,表面光滑,往常那些明显的斑驳几乎都找不着了。 变形和开裂的次品也没几个,不像以前,隔三差五就能瞧见。不管是质量还是品相,跟以前的产品比起来,那简直是质的飞跃。 “这……”李师傅几步抢到前面,拿起一个陶盆,手指细细摩挲着内壁,又屈指弹了弹,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这泥……这陶盆比往常细韧了不少啊!个个胎体扎实,敲起来声音还清脆。” 张师傅也拿起一个瓦罐,对着光仔细看那釉色,喃喃自语:“邪门了……这批色泽,咋这么匀净!” 赵师傅没说话,蹲在窑口,盯着那些还没完全冷却的测温锥,眼神发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好家伙!这窑货色可真好!都是一等一的货色,残次率怕都没到百分之二十吧!” “顶多只有百分之十的报废率,咱厂这下可发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工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议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陶根生猛地一拍王满银的后背,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满银!满银!成了!真成了!你这娃,立大功了……” 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可是改变瓦罐厂的一天啊,这么好的产品,这么低的次品率,厂里利润肯定能上一个大台阶。 “成了!真的成了!”张师傅激动地大喊起来。 “哎呀,这娃的法子还真行!”李师傅也满脸笑容。 整个瓦罐厂都沉浸在狂欢中,陶根生厂长大手一挥:“今儿加餐,二合面馒头管够,贺家村的老陈醋敞开喝,派人去村里买鸡买鸭……”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一堆质量上乘的瓦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脸上露出了踏实又欣喜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有底气了,接下来,就是琢磨咋把这把好火带回罐子村。 第60章 离别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七月。王满银在陶村瓦罐厂待了快两个月,身上也浸透了窑火和煤烟混合的气味,手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细陶土。 这天后晌,他从窑口出来,在澡堂中冲洗了下身体,回到宿舍,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向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王满很推开门,进了陶根生的办公室。 陶根生正和厂会计对账,两人头碰头趴在那张旧木桌上,拨拉得算盘珠子噼啪响。听见动静,陶根生抬起头,见是王满银穿着干净的进来,便知有事,便对会计摆摆手:“先就这,回头再拢。” 会计收起账本出去了。王满银走到桌前,声音有点干:“陶叔,我……我打算明儿就走了。特来跟您说一声,这段日子,多谢您照应。” 陶根生愣了一下,随即叹口气:“咋这就要走?学的都扎实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 “你这娃,是真肯下力气,脑子也活泛!咱厂这回可沾了你的大光!今晚在厂里——咱厂里摆一桌,几个老师傅、村里管事的都得来,给你饯行!好好感谢你对厂里的贡献……。” 王满银赶忙推辞:“陶叔,使不得!我这来学习,已经够叨扰了……咋好让厂里破费……。” “啥话!”陶根生眼一瞪,“你这娃,还跟叔客气啥!这也是村里的意思!就这么定了。 要不是你,那标准化配比、抽气泵桶、测温锥能搞起来?这一窑烧出来,次品少了三成都不止!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得领!”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消息传得飞快,窑厂工人们听说王满银要走,都围过来。 这段日子,这后生不光学得钻,还琢磨出不少省力的小窍门:和泥时用巧劲能省一半力,晾坯的架子重新摆弄一下,地方能省出好些,连清理窑渣都有更轻省的法子。大家是真舍不得他走。 夜里,瓦罐厂食堂那间大窑洞亮堂堂的。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厂里几位老师傅、管事的,还有陶村的支书、会计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菜色硬得很:一大盆土豆烧鸡、喷香的红烧肉、整条的红烧鱼、炒鸡蛋、凉拌粉皮,还有王满银一喝就忘不掉的山西老陈醋。酒是清澈的汾酒,主食是白面大馒头,这排场,过年也不过如此。 陶根生先站起来,端着酒碗,嗓门洪亮:“来!第一碗,敬满银!这后生,好样的!肯学肯干肯钻,时间不长,但对我们厂贡献可不少!来!干了!” 众人轰然应和,碗沿碰得叮当响。王满银心里发热,仰头灌下,火辣辣的酒液一路烧到胃里。 他赶紧给自己又倒上一点,举起来,声音有点哽:“陶叔,各位叔伯师傅,我王满银在陶村这俩月,承蒙大家照照,学到了真本事。 今儿借这碗酒,感谢……陶村的热情款待,也感谢谢大师傅们的倾囊相授,没把我当外人。这点情谊,我记一辈子!”说完,又一口闷了。 村支书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他用力拍着王满银的肩膀,声音带着真心实意:“满银,好后生!有本事,人也实在!咋样?别回你那陕北山沟沟受穷了!就留在咱陶村,户口、住处,队里给你解决!媳妇儿包在叔身上,肯定不比你们那边的婆姨差!咱这儿,别的不敢说,吃饱饭没问题!” 村支书仿佛开着玩笑,但言语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他诚心想留下王满银,这是个有本事的人。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纷纷附和。王满银也笑了,摇摇头,语气却很坚定:“叔,您的心意我领了。可罐子村再穷,那是我的根,我的根在那儿。 还有……我媳妇儿,兰花,还在等我哩。”提到兰花,他脸上有点烧,心里却暖融融的。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留不住,惋惜之余,劝酒劝得更凶了。 村支书搂着王满银的肩膀,“满银,你心意已决,叔也不勉强,明儿让村拖拉机专门送你去柳林上汽车,我们村里给你准备点谢礼……,你可别推辞……。” 第二天上午,瓦罐厂门口聚了不少人。陶根生眼圈有点红,紧紧攥着王满银的手:“娃,定下日子,千万捎个信来!你跟兰花的喜酒,我得去喝!我也十多年没见玉厚老哥了……” 这时,村支书坐着厂里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了。 车斗里放着东西:一整箱虎头汾酒,那商标看着就气派,这可是国内八大名酒之一,而这箱虎头汾酒更是汾酒中的精品。 国营商店里,虎头汾要6元一瓶,还要酒票,这一整箱12瓶,黑市上怕要百多元。 汾酒房边一个硕大的竹篓,里头是个黑陶罐,不用问,肯定是上好的老陈醋; 这段时间,王满银算是喜欢上这老陈醋了,这口感独具特色,酸味醇厚浓烈,却又不失柔和,初尝酸味十足,细品之下,有着绵,甜,香,鲜,的丰富层次。 老陈醋边上,还有鼓鼓囊囊一大布袋白面,看着不下五十斤。白面价不贵,但也真难弄到,好东西。 王满银着这些,苦笑着说:“支书,这……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村支书跳下车,一把拉过他的手:“满银!你给厂里带来的,哪是这点东西能比的!” 他朝后面的会计一招手,会计赶忙递过来一个厚厚的布包。支书塞进王满银怀里:“拿着!听根生说你快结婚了,哎,真想把你留在村里……,这算是村里一点心意,也算是贺礼!不准推辞!” 他们是真的感谢王满银,村瓦罐厂的产品,现在供不应求,成本因为合格率从六成暴涨到八成五,大幅降低,拿出些奖励王满银也是应有之义。 王满银摸着那布包的厚度,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头的钱和票,怕是能顶上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工分。 瓦罐厂因他改良工艺,效益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份谢礼,确实出自真心。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东西和王满银,缓缓驶出厂门。陶根生、支书、师傅们和许多工友都站在路边,用力挥着手。 王满银站在车斗里,扶着栏杆,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质朴面孔,望着那几孔冒着袅袅青烟的窑炉,眼眶终于湿了。 他用力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身影,才慢慢坐下来。拖拉机颠簸着,朝着柳林汽车站的方向驶去,黄土高原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家乡气息。 --- 第61章 回到原西 王满银坐着拖拉机一路颠到柳林汽车站,已是晌午时分。 黄土路上尘土飞扬,车子晃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幸亏屁股底下垫着行李,不然这一路可真够受。 他从车斗站起来,扬着发涨的屁股跳,还有两条腿都麻了,一边跺脚一边对开拖拉机的小哥说:“兄弟,辛苦嘞!走,哥带你去国营饭店咥一碗面!” 那小伙子连连摆手,急急忙忙说:“王哥,班车马上要发哩,咱得赶紧!支书特意交代过,可不敢耽误。先赶车,上了班车再说!” 说罢一脚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开进柳林车站,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开往原西的班车旁边。 小伙子显然跟这班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很熟络。他跳下车,拉着两人走到一旁低声嘀咕了一阵。转眼间,三人就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也没让王满银动手,三两下就把那箱虎头汾酒、老陈醋,还有一大袋白面和行李全都搬进了班车后头的行李箱。 售票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子,她热情地引着王满银在副驾驶座坐下——这可是全车最宽敞、最舒坦的位置。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也跟着上了车,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八个白面馒头、十个煮熟的鸡蛋。 他又塞给王满银两包“大前门”,笑着说道:“王哥,这都是支书安排的。欢迎你以后常来陶村!” 说完又转头对司机和售票员嘱咐道:“一路上多照顾着点王哥,他可是咱陶支书特意交代要照顾好的客人。” 司机和售票员连声应着。不一会儿,班车就“轰隆隆”地发动了,摇摇晃晃驶出车站,沿着黄土路朝原西县开去。 下午五点钟,班车稳稳当当地开进了原西县汽车站。 王满银谢绝了售票员帮他叫三轮车的好意,笑着说:“妹子,有人来接哩,不麻烦你了。” 售票员和司机还是热心地帮他把东西全都搬到了车站外头的墙角,这才挥手告别。 王满银四下张望了一阵,见周围没人,便悄悄将那箱虎头汾酒、老陈醋和白面一股脑收进了空间——他那空间统共也就一个立方大小。 收拾妥当,他这才背起行李,大步朝县农技站走去。 农技站门房的老汉远远就瞧见王满银背着行李走过来,赶忙迎出来,笑着招呼:“满银,来找刘副站长?他还没回哩,在第二个窑洞里办公……” 王满银笑着递过去一根烟,道了声谢,便朝刘正民的办公室走去。 农技站已经下了班,但刘正民还在整理文件。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进来”,等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王满银,顿时又惊又喜,赶忙起身迎上去,接过行李说道:“哎呀呀,满银!你可算回来咧!”边说边给他倒了杯热水。 两个老同学重逢,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刘正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拍拍王满银的肩膀:“走,吃饭去!咱兄弟俩边吃边唠!”说着就领着王满银往县国营饭店走去。 到了饭店,刘正民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朝里喊道:“同志,来个炒豆腐、一份青椒肉丝,再加个菠菜鸡蛋汤,六个二合面馒头,再提瓶酒!”点完菜,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刘正民给两人斟上酒,迫不及待地问:“满银,你这回去柳林学了两个月烧窑,学得咋样?” 王满银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一口闷下去,这才说道:“正民,人家柳林陶瓷厂是先进机器生产,规章制度管人。 可咱村瓦罐窑哪有钱上那些设备?我在陶瓷厂就待了一个多礼拜,算是把机器化流程和工艺摸了个大概。 后来我就去了陶村瓦罐厂学习。你猜咋着?那儿的厂长陶根生大叔,跟我未来老丈人家关系好得很!一听说我是孙家兰花的对象,对我那叫一个照顾……” “跟孙家有关系?你这运气可真不赖!”刘正民挑挑眉,又给他斟满酒。 “可不是嘛!”王满银夹了一筷子菜,“厂里大师傅教得尽心,我也结合县陶瓷厂的那套机器化技术,琢磨出些土法子。陶叔的支持下,试了试,效果还真不赖……” 刘正民指着王满银笑:“你小子脑袋就是活泛!这么短时间还能琢磨出新点子。看来垛堆肥的成功不是偶然,你是真有点发明创造天赋哩……”他说着,眼里满是羡慕。 “我这人就是懒!”王满银嘿嘿一笑,“当初就是又想挣工分又不想下地干活,才扯着你的虎皮,说知道最先进的垛堆肥的法子,能增产,村支书就让我试试…。” 刘正民摇摇头,苦笑一声。市里县里实验了多少回垛堆肥都没成,偏偏让王满银这个“懒人”搞成了。他举杯跟王满银碰了一下:“你呀,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懒汉……” 王满银得意地一扬脖子:“这世上的科学进步,可不都是聪明的懒人推动的? 因为懒得走路,就发明了汽车、火车、飞机;因为想偷懒,就搞出各种省事的小工具。 懒人推动科技进步,就是这么个理!聪明的懒人总会想方设法减轻自己的负担,解放双手。 你瞅瞅人类的发明史,咱得承认,正是那些聪明的懒人,让科技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刘正民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满脸鄙夷地捶了他一拳:“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人说笑间,气氛越发融洽。王满银问起刘正民的近况,刘正民扯了扯身上的干部服,得意地说: “托你那垛堆肥的功劳,我也算正儿八经当上了干部!县领导还说了,今明两年要是垛堆肥出了成绩,最低也能升到站长,说不定还能调到农业局当个常务。”他说到最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王满银也高兴附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热络。 刘正民又说:“刚当上副站长那阵,经常被市里调去别的县指导垛堆肥推广,最近才闲下来。现在就是整理原西县各公社的推广情况,一切都顺利着哩。” 第62章 一世人,两弟兄 吃过饭,刘正民一抹嘴,伸手就扯住王满银:“走,满银,回农技站拿上毛巾跟换洗衣裳,咱去县纺织厂澡堂子。这会儿人少,能痛痛快快冲个澡,好好搓搓你身上这窑火味儿!” 王满银嘿嘿笑着,拍拍身上的煤灰矸子土,“正合我意!你瞧瞧,这一身脏得都快腌入味了。” “哎,说真格的,你现在身上可有股子工人的架势,咋看都不像咱农民。”刘正民调侃着说。 “放你娘的屁!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王满银笑骂着,给了他一锤。 两人一路说笑打闹着,回到农技站,取了换洗衣服,晃晃悠悠就往纺织厂澡堂去。两人那副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时不时吹二声口哨的“二流子”模样,惹得路上行人直皱眉头。 原西县纺织厂,在黄原地区那可是数得着的大厂子,千把号职工呢。 厂区连带家属区,占去了县城北边老大一片地方,简直成独立小王国。 纺织厂的洗澡堂在县里也是出了名的,水温足,地方大。不少其他单位的干部职工都想去那儿洗,当然,得有专门的洗澡票。 这个时候,纺织厂还没到交班时间,澡堂里没几个人。 一进去,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肥皂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块儿。 刘正民显然是这儿的常客,熟稔地跟看澡堂的老头打招呼,递过去两张票,票底下还夹着根“经济”烟。老头接过,笑呵呵地就放他俩进去了。 脱了衣裳,走进淋浴区,热水“哗”地冲下来,王满银舒服得长叹一口气:“哎呀,舒坦!两个多月没这么痛痛快快洗过澡咯,在陶村,最多就用盆水擦巴擦巴身子。”说着,他就开始搓胳膊上的泥垢,黑水顺着脚脖子往下流。 刘正民在旁边一边打肥皂,一边打趣:“咋样,满银,比你们村河沟里凫水强多了吧?” “那可不!”王满银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我这一身都快起壳咯。” 两人冲了几遍,又互相搓背。当热水再次冲下来时,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王满银站在莲蓬头下,仰着头,眯着眼,迎着热水哗哗的冲刷,舒服得直哼哼。 刘正民先走出淋浴间,拿毛巾擦着身子:“满银!还是城里舒坦吧,我跟你说……”他絮絮叨叨说着地走向换衣区,声音渐渐远去。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浴室,天已经擦黑了。又一边唠嗑一边往农技站走。 到了农技站后院,刘正民掏出钥匙打开一孔单窑的门,拉亮电灯。 王满银一打量,这窑洞不大,就刘正民一人住,收拾得倒挺利落。一张单人炕,一张三斗桌,一把椅子,还有个脸盆架。 墙上贴着几张农业宣传画,桌上堆着些文件和书。在当时,这干部待遇算是不错的了。 “行啊,正民,都住上单间窑洞了,混得可以嘛!”王满银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烟。 刘正民接过烟,划着火柴先给王满银点上,再给自己点着,美美吸了一口,这才有点得意地说:“嗨,凑合住呗。主要是晚上看书、写材料方便,不像以前住四人宿舍,吵得人头疼。” 两人吞云吐雾,窑洞里很快烟雾缭绕。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抽了半根烟,刘正民像是突然想起啥,弯腰从三斗桌抽屉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厚厚的。他递给王满银:“喏,二百块。数数。” 王满银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沓大团结,直接揣进怀里:“数啥,还能信不过你?” 刘正民笑了笑,又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小纸片,小心翼翼展开,在王满银眼前一晃:“瞧瞧,这是啥?” 王满银凑近一看,眼睛立马亮了——是一张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票!上面还盖着县百货公司的红章。 “永久二八大杠!这票可难搞了,我爸托了老关系才弄来的。”刘正民把票在王满银眼前一亮,“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百货公司推车!有了这家伙,你回罐子村,再去石圪节,再去双水村,羡慕死那些人……!” 王满银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份量十足的自行车票,心里热乎得很,脸上笑开了花:“敞亮!正民,你们家办事,就是够意思!”他竖起大拇指,“这下我也算有车一族咯。” 刘正民摆摆手,神色收敛了些,叹了口气:“钱和车都好说。就是当初答应你的那个公社工作名额……满银,这事儿有点麻缠。” 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我爸当初口气吹大了,原想着借着这次全县推广垛堆肥,咋也能给你在公社弄个临时工的名额,你凭技术,先当个推广技术员啥的。我爸才好操作。 谁知道……你自己把推广垛堆肥的活儿让给那个王欣花,不声不响跑去学烧窑。这名额……就没法按原来说的办了。” 王满银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当多大事儿呢。没事!当初刘叔也说有机会就尽量办,我知道这里头的难处。 公社的工作名额,多少人盯着,都打破头争,眼红着呢。 我现在心思都在瓦罐窑上,真给我个名额,我还不知道咋整呢。 你赶紧往上爬,等你当上站长、局常委,甚至县领导,到时一步到位……。” 刘正民看着他这副浑不吝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呀……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别人挤破头想要的城市户口、铁饭碗,你就一点不上心。 我才当上副站长,我家那口子就催我把她调城里来,哎,难啊……” “急啥,你不是说县领导承诺你,明年会再提一级,到时候机会不就来了。 我呀,现在觉得现在农村还不错,等娶了兰花后,再考虑去不去城里……”王满银岔开话题,他的思念已飘向了双水村,那里有他心爱的姑娘。 刘正民以为这是在宽慰他的话,满脸歉意的说“我也会留心的……。” “对了,说起堆肥,现在各公社搞得咋样了?”王满银拉回思絮,问起他工作上的事情。 “整体还行,各公社进度有快有慢。”刘正民一说起工作,立马来了精神,“最好的还得是石圪节公社,上到主任,下到干事,都嗷嗷带头推广,还组织各村评比。 双水村这次得了头名!你那个小舅子,孙少安,是个人才!技术学得硬,又踏实肯干,脑子还活络,带着双水村堆肥小组,干得像模像样,肥都撒田里去了,公社领导在大会上都点名表扬!” 王满银听了,脸上露出得意神色,点头道:“少安那小子,确实是块好料。只要给他机会,肯定能行。” “不过……”刘正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双水村那边也出了点幺蛾子。听说村干部为了争先进,想再次扩大堆肥规模。 打起各家任务猪猪粪的主意了,想全都收归集体用。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些喂猪的人家意见大得很!都闹到公社去了。” 王满银眉头一皱:“猪粪都收走了,自留的饲料地拿啥肥?光上水哪能行?菜长不好,猪吃啥?这不是瞎胡闹嘛!” “谁说不是呢!”刘正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不过啊,公社干部去你丈人家倒没说啥,还挺支持村干部的工作。而且他家的猪粪量也不少。 当然,公社干部看了你老丈人家的猪,也吓了一跳,那两头猪喂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听说都快一百一十多斤了! 他们一问才知道,是你提过的蚯蚓掺饲料可代替精料。这事儿不小,都反映到县里来,我们站长还拐弯抹角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了,让我给含糊过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探究,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满银:“哎,说真的,满银,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你们真能挖那么多蚯蚓?双水村也有人学着喂,可挖不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他们挖那点玩意,还不够塞猪的牙缝。有人私下嚼舌头,说孙家怕是天天夜里不睡觉,全家出动挖地蚯蚓哩!” 王满银听了,先是嗤笑一声,随即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看着刘正民,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刘大站长,你咋也光知道看热闹? 你就没一点想法,这么大的事,你们农技站就无动于衷……。” 刘正民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带着几分谄媚:“满银哥……我的好哥哥!你……你又有啥鬼点子了?快说说!” 他现在也反应过来,王满银肯定有门道在里面,说不定又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创新,妥妥的政绩。 于是他不要脸的摇着王满银的胳膊,那声“哥”叫得又黏糊又肉麻,王满银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把胳膊抽出来:“滚蛋!好好说话!” 刘正民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说真的,满银,你那蚯蚓喂猪的法子,有啥门道。怎么推广开……,有广泛性。” 王满银眼睛睁开一条缝,瞅了瞅四周,也压低了嗓门:“你傻呀,不管咋样,这都是一个课题,你从蚯蚓可以喂猪进行论证! 你得先论证,蚯蚓可以喂猪,然后证明喂猪的好处。” 刘正民忙不停的点头,“我明天跟你一起回村,去你老丈人家蹲点……,收集数据……。” 王满银拍着刘正民胳膊道“这是一项利国利民大工程,在这物资溃泛的年月,证明了蚯蚓能代替精料,这本身就了不起,怕市农业局都得把你调过去” 刘正民眼睛一下红了,他表情严肃起来“满银,我……,你……,” 王满银懂他此刻心情,拍拍他的胳膊,郑重道“一世人,两兄弟,别婆婆妈妈,你走的越远,我沾到的光越大……。”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刘正民保证道。 王满银满意的斜靠在洞壁上,才慢慢的说,“论证了蚯蚓能够喂猪,且效果好。再进行下一步,不要急。这蚯蚓干粉里头有蛋白,在书上都能查得到,猪吃了肯长膘。理论依据一定要有……”王满银侃侃而谈。 这项技术其实在后世的1979年,沪上的一个养猪场用蚯蚓作蛋白质补充饲料进行的项实验,结果效果好的出奇。 “先不管难不难挖到这么多蚯蚓不重要,只要论证出蚯蚓喂猪的好处就行,至于指望人天天去挖,那不现实,挣的工分还不够买粮的,这个难点先不去管。” “那这项成果的用处就打折扣,……你丈人家怎么挖那么多……。”刘正民皱着眉。 “我给他们想的办法,现在还不能公开……”王满银含糊道,“顺便再搭点麦麸啥的。关键是这个思路……正民,你想想,先论证蚯蚓可喂猪的可行性,再解决规模化养殖蚯蚓问题?” 刘正民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养……养蚯蚓?那玩意儿还能养?” “咋不能?”王满银掬起水洗了把脸,“这东西吃烂菜叶子、腐草就行,繁殖快,好养活。要是真能搞成,可是解决猪饲料蛋白来源的大好事。你……不该研究研究这个?”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一下坐直身体:“你等等……让我琢磨琢磨……这要是真能成……”他激动得直搓手,“这可比垛堆肥还……还……”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脸上兴奋得放光。 王满银慢悠悠地说:“这事儿急不得,得试验。不过嘛,思路我给你了,你多找找资料,沉下心来……” 窑洞里,灯光昏黄,两个老同学的头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只剩下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窗外的陕北高原,早已沉入一片寂静的夜色之中。 第63章 买自行车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刘正民就爬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对着墙上那块小方镜捋了捋头发,然后背上挎包准备出门。 “这么早就去上班”王满银已经被吵醒,他撑着胳膊嘟囔着。 刘正民回过头对,还窝在炕上的王满银说了声“今天我也回公社,先得去站里和站长说一声,还得安排下工作,顺便带早饭回来,你再唾会”,说完便拉开门出去了。 农技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门房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刘正民径直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站长李建国也刚来,正拿着钥匙开门。 “站长,早!”刘正民脸上堆着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站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瞅了他一眼:“正民啊,这么早?有事?” “哎,是有点事。”刘正民跟着站长进了屋,顺手拿起暖壶给站长的搪瓷缸里续上水, “我打算今儿就下乡去,蹲点调研一下垛堆肥的追肥效果,再看看各村的夏管情况。 还有双水村那蚯蚓喂猪的法子有些门道,我也想蹲点摸摸情况,说不定能搞出个新课题。可能得待个十来天。” 站长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呷了一口,听着刘正民说事,前两件事是正常工作,但后面说蚯蚓喂猪的事……,他疑惑的说”前段站里也派人去看过,蚯蚓喂猪可能有效果,但挖蚯蚓可是个大麻烦,这有啥看的……?” “顺带的事,也不费啥多少工夫!”刘正民敷衍了几句。 李建国没再追问,只是叮嘱他说:“嗯,工作是该抓点紧。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去吧,手头的事交代好就行。” 现在刘正民是农业局里的红人,站长自然不会拦他。 刘正民应了一声,麻溜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几份要紧的文件和报表归置好,跟隔壁办公室的下属交待几句,说有啥急事就往石圪节公社打电话,这才快步出了农技站。 他在街口的国营早餐铺买了四个白面馍馍,两份咸菜,用油纸包了,揣进兜里。回到宿舍时,王满银已经起来了,正就着脸盆里的凉水“呼哧呼哧”地洗脸。 “赶紧的,吃口东西,咱就去百货公司。我钱,票都带着呢!”刘正民把馍馍放在桌上。 “那我得好好选一下。”王满银回过头来笑着说,毛巾上的水渍滴落,摔成尘埃。 两人悠闲的吃了早饭,推门出来。 清晨的原西县城已经有了动静,驴车的铃铛声、扁担的吱呀声、沿街店铺下门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们推着刘正民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朝着县百货公司走去。 百货公司刚开门,售货员还在打着哈欠擦柜台。自行车销售区在商场最里头,也只有四五辆崭新的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和轮圈闪着冷峻的光泽。 “同志,看车?”一个中年售货员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见两人衣着整洁,气度也像公家人,态度不错。 “哎,看那辆永久的二八大杠。”刘正民指着其中一辆。 售货员推了过来。王满银上手摸了摸锰钢的车架,又捏了捏刹车,按了按铃铛——“叮铃铃”,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 “就这辆了!”王满银眼里放光,对这结实的家伙什满意得很。其实也没啥选的,每一辆质量都过关,看着就经造。 刘正民去开了票,付了一百六十八块五毛钱。 王满银则在百货公司里转悠起来,扯了几尺深蓝色的棉布,称了一斤水果糖,又买了四封用粗黄纸包着的点心,方方正正,上面盖着红纸商标。这些是给孙玉厚家和兰花准备的。 刘正民看着他大包小包地拎过来,打趣道:“行啊,满银,这女婿上门,架势足得很嘛!” 王满银把东西往新车后座上一挂,嘿嘿一笑:“那是!咱现在也是有钱有车的人了,不能跌份儿!” 两人推着新车出了百货公司。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引得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半大的娃还跟在后面,嘴里喊着:“看,永久牌的……。” 在这年月,谁家添置一辆自行车,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回到农技站宿舍,王满银把行李卷和买的礼物牢牢捆在后座上。 刘正民也只背了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和一些资料。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原西县城。出城时公路还算宽,柏油马路也十分好骑。出城不远,柏油路很快到了尽头,变成了夯实的黄土公路。 车轱辘压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上汽车不少,多是拖着煤灰的解放卡车,呼啸而过时卷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直咳嗽。 从县城到石圪节差不多六十里路。起初一段路还算平坦宽阔,越往西走,路就越窄,两旁的黄土山峁也越发逼近。 约莫骑了四五十里地,从豁然开朗的川面路进入一条峡谷路,像一斧劈开地面般,公路在沟底蜿蜒。 而公路像一根细带子嵌在沟底,两边是陡立的黄土崖壁。风一吹,带着黄土特有的味儿。 在峡谷路的尽头有座大山横挡在路尽头,成了一道分水岭。而路开始盘旋上山,仿若缠龙玉带。 在山脚下两人同时下了车,望山兴叹。 “前面就得推着走了!”刘正民喊了一声,率先推车前行。 王满银也走。这岥又陡又窄,路还不平,自行车根本骑不动。 两人推着车,吭哧吭哧地沿着之字形的盘山土路往上爬。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娘的……这坡……可真够劲……”王满银喘着粗气,解开衣领的扣子。 刘正民也好不到哪去,汗湿的后背紧紧贴在衣服上:“以前……以前更糟!得一直爬到那山梁上!”他指了指高耸的山顶,“后来……后来修路,在半山腰炸了个豁口……省了一大半力气哩!” 总算推到了半山腰的豁口处,两人都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一气。 王满银望着脚下蜿蜒的公路和远处层叠的山峦,用袖子抹了把汗:“等以后……科技发达了,直接从山脚掏个洞子……穿到山那边,骑车子二十来分钟就过去了……哪像现在,累得跟孙子似的……” 刘正民闻言笑起来:“尽想美事!那得多少炸药、多少水泥?除非我当了县太爷,批条子给你修!”他歇够了,站起身,“走吧,下山就轻松了。” 下坡路果然快得惊人,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两人捏着车闸不敢松手,刹车片摩擦着轮圈,发出焦糊的气味。 路边的排水沟里,偶尔能看到侧翻的卡车残骸,提醒着人们这段路的危险。 “那些开汽车的……,上坡时慢熬的愁人,下坡就爱放飞车……十个有九个要栽!”刘正民大声喊着,声音被风吹散。 冲下山坡,眼前又是一片开阔的川道。几条细细的溪流从山上流下,在山底汇成一条河,沿着公路边流淌,这就是东拉河了。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直流向石圪节,流向罐子村,流向双水村。 到了石圪节公社对面的岔路口,两人停了下来。 “真不去我家坐坐了?”刘正民问。 “不去了,正事要紧。”王满银摇摇头,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行李,“得赶紧回去看看。” “成!那我也直接去回家了。有啥事就来公社找我!不过我说不定明天就来找你……。”刘正民挥挥手,蹬上自行车,朝着公社大院骑去。 王满银目送他远去,这才调转车头,沿着东拉河边的土路,朝着罐子村的方向骑去。 越靠近罐子村,他的心情就越欢快。路边的麦子已经抽穗,在风里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山坳里,罐子村的窑洞依稀可见,几缕炊烟正在升起。 他用力蹬着脚踏板,崭新的自行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和小麦的清新气息。他忍不住按了下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地头觅食的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蓝天。 第64章 知青 王满银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拐进罐子村的土路时,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远远地,他就瞧见前面有辆驴车慢悠悠地晃着,车上坐着几个人,旁边一个老汉赶着车,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深灰色的对襟短衫肩头打着一块补丁。 是村二小队的队长王连喜。王满银手上稍一用力,捏了下车闸,接着拇指一按——“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在这安静的黄土沟岔里显得格外响亮。 驴车上的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王连喜眯眼一瞧,“嘿!”了一声,利索地从车辕上跳下来,扯住缰绳让驴车停稳。 “哟!满银?你小子可算回来咧!呀嗬!这……这是新车?永久牌的?” 他走过来,围着自行车转了大半圈,眼睛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掌想去摸那锃亮的车把,又怕手上的土坷垃弄脏了似的,缩了回去。 “连喜叔,”王满银单脚支地,笑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刚回来。你这是……接人去了?” 他目光转向驴车上那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初来乍到的茫然。 他们都是眼睛清亮,却透着点不知所措的“蠢”劲儿——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青。驴车后头垛着几个捆得结实的大行李卷。 王连喜接过烟,珍惜地别在耳朵后面,“可不是嘛!从公社接回来的知青娃。开春来了三个,这下半年又添三个,今年就这些了。哎……,村里有人些都断粮了……。” 他又咂咂嘴,又忍不住瞅那自行车,“满银,你这是学成归来了?这车……可真气派!” “嗯,学完了。车是城里同学弄的票,刚买的。” 王满银简短地回答,眼神在那三个知青脸上扫过,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对王连喜说:“连喜叔,那你先忙着,我回家搁下东西,等会儿就去村委报到。” “哎,好嘞!你快去忙你的!”王连喜连连摆手。 王满银脚下一蹬,自行车又轻快地向前驶去,掠过驴车时,带起一小股尘土。三个知青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向村头那个孤零零的窑洞院落。 驴车重新吱吱呀呀地动起来。车上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知青忍不住开口,带着点京腔:“王大叔,刚才那位同志是谁呀?也是咱们村的?”她觉得那人看着和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身蓝色的确良干部服,还有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我们城里都扎眼。”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也推了推眼镜,附和道:“村里还能买得起永久自行车?肯定是在城里工作的干部,怕不简单。”语气里有点羡慕。 第三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点的男知青没说话,只是眼里也满是好奇。 王连喜挥了下鞭子,在空中打了个空响,赶着毛驴,“他呀,叫王满银,就咱罐子村的人,住村头那院。以前嘛……嗯,现在可是咱村搞副业的能人哩!”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显然不想多谈王满银的过往,只是朝王满银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就那家。” 说完,便专心赶车,不再多言。这些城里娃刚来都这样,话多,问题也多,等过上俩月,地里活儿一压,话自然就少了。 驴车晃晃悠悠,终于来到了罐子村的村委大院前的打谷场。 欢迎场面有些寥落,比不上昨天石圪节公社欢迎知青那锣鼓喧天的盛大场面。 但还是有仪式的,一面褪了色的破旧红布横幅勉强挂在两棵树之间,上面用墨汁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到罐子村落户”。 村干部来了三位:支书王满仓、会计陈江华,还有妇女主任廖海堂。他们站在打谷场边上,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不远处,站着开春就来的那二个老知青,一男一女,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多了,早没了初来时的兴奋或清高,只有日晒和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沉寂,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在这陕北的穷山僻壤,不是饿肚子,就是在饿肚子的路上,更可气的是,他们开春来时,还跟着村里一些破落户到县城里去讨饭,不去没吃的,哎……。 打谷场周围,稀稀拉拉地坐着些没出工的村民,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半大孩子。 现在是农闲,妇女主任廖海堂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召集起来“欢迎”一下。 村民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裤,面色菜黄,他们对此并不热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妇女们埋头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男人们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大声聊着家长里短、雨水庄稼,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群光屁股娃娃在场院中间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阵黄土。 驴车的到来短暂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王满仓支书带着会计和妇女主任迎上前去。 王连喜把车停稳,三个新知青有些拘谨地跳下车。王满仓伸出粗壮的手,挨个和他们握了握,脸上堆着笑,说着准备好的词:“欢迎欢迎!毛主席派你们来咱罐子村支援农村建设,俺们全村都欢迎得很!” 会计陈江华在一旁点着头,妇女主任廖海堂则打量着知青们,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住处。 这时,人群里不知哪个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咱罐子村可是人多地少,沟壑纵横,粮食年年不够吃,婆姨娃娃饿得嗷嗷叫!你们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可得做好吃苦挨饿的准备喽!别哭鼻子想家啊!” 这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纳鞋底的婆姨们抬起头咧着嘴笑,抽烟的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连那几个老知青脸上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三个新知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窘迫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女知青则咬住了嘴唇,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蒙尘的解放鞋。 欢迎仪式就在这片掺杂着好奇、麻木、善意调侃和些许尴尬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黄土高原的风吹过打谷场,卷起细微的尘土,掠过横幅,掠过人群,也掠过这些年轻人未来未知的岁月。 王满银推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刚拐进自家院坝那条土坡,脚步骤然一顿,险些让车轱辘磕到旁边的酸枣丛。他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瞅着眼前景象。 院坝还是那个院坝,可模样大不相同了。原先倒塌了小半截的石垒矮墙,如今被重新垒得齐整结实,用的还是原来的石头,缝隙里填了新泥。 坑洼不平的地面被仔细垫过,夯得平展展的,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那个旱厕,如今也用秸秆和旧木板做了个厕门,顶盖也封严实,看着顺眼多了。 最扎眼的,是那孔新窑!他去柳林的时候才挖进去不到两米多不到三米,就是个土窝窝。 现在倒好,窑洞已经完全挖成了!深足足有五六米,穹顶圆润,内壁的黄土被剔刮得平整溜光,虽然还是毛坯,却已经能看出规整的轮廓,只差粉刷墙壁、砌窑口和安装门窗了。窑门口堆着些碎土块,也清扫得利利索索。 “这……这都是兰花弄的?”王满银心里头又惊又暖,还夹杂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那女人不知下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他把自行车推进自己住的老窑洞靠墙放好。老窑里也收拾得清清爽爽,炕上的铺盖叠得整齐,地面扫过,甚至那张破桌子的腿都用木片垫平了。 王满银从行李中拿出毛巾,舀了水缸里的水,好好擦了把脸和手,洗去一路的风尘。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瓶虎头汾酒,用旧报纸包了,揣进挎包里。回来了,得先去村支书那儿报个到,这是礼数。 他锁好窑门,深吸了一口村里熟悉的、带着点柴火和黄土味道的空气,大步朝村委院子走去。 村委院子里,欢迎知青的场面还没完全散。王满仓支书正跟会计陈江华蹲在屋檐底下说着啥,眉头皱着。但隐隐中透着苦愁。 “现在村里又添三张嘴,公社光说让我们先发粮,到时从交公粮里扣,哎…,咋天后坳口陈家的来借粮,都只借了几升,仓库里都…。怕挨不到秋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断粮…。”村会计也唉声叹气。 妇女主任廖海堂在给那几个新来的知青说着规矩,让老知青带新来萌新知青的先去到仓库领口粮,再回知青点住安顿好。 王连喜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还没走,蹲在墙根咂着烟袋闲聊。都忧愁秋收前这段难熬的时间。 王满银一进院子,眼尖的王连喜就先瞧见了,用烟袋锅子捅了捅旁边的人,努努嘴:“喏,满银回来了。他可是骑着新自行车回来的,有派头喔!” 王满仓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脸上的愁容淡了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满银?啥时候到的?咋样,学得还顺利?” “刚到屋。满仓哥,华哥。”王满银笑着走过去,先从兜里掏出香烟来,给两人递烟,口里说着,“顺利,这次在柳林,托我老丈人的福,他的一个老友在陶村瓦罐厂当厂长,照顾我哩!” “顺利就好,连喜刚才说你骑新自行车回来是怎么回事?”王满仓好奇的问。 王满银压低声音“刘正民给我淘了张自行车票,今上午,没忍住就买了骑回来“ “嘶”王满仓和陈江华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对王满银的财力刮目相看,就算自行车票是刘正民赠送的,但买自行车的一百大几的钱票证明,王满银在外逛荡的那几年,是发了财的。 王满银也知道两人心中所想,没去解释,现在空间里钱票可不老少。 第65章 村里仓库没粮了 妇女主任廖海堂叉着腰,在打谷场边朝村会计陈江华喊:“江华!愣着干啥?赶紧去仓库给新知青发口粮!再磨蹭日头都偏西了!” 陈江华苦着脸,脚底下没挪窝,嘴里嘟囔:“发?发啥哩!咱村自个儿都快断顿,开春还去县城讨过饭,这又来三张嘴,上面咋就不想想实际情况… …”话没说完,瞥见王满仓和王满银看过来,他猛地收了声,脸上堆起尴尬的笑,搓着手:“哎,这就去,这就去!”说着转身快步往村仓库走,背影都透着几分仓促。 王满仓望着陈江华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转头对王满银叹气道:“满这会战一年比一年多,瞎折腾不知道,上个月县又里下文搞大会战,让每个又村出人出粮,要修三座水库,还有十五处山崖隘口的路。 村里那点存粮,早拿去填了窟窿,现在仓库里就剩点红薯、高粱,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这日子村里好多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哎,这日子……。难呐!” 王“沉噔”一下,原身记忆里那些不愿回想的苦难,像潮水似的懵懂少年时母亲将黑馒塞到自己手里,说着自已不饿时的心酸。 山梁外放羊老汉唱的信天游,隐隐传入耳中,透着凄怆。 “三个围围两个空,一个不空放些土灰尘。三个箱箱两个空,一个不空放些苦菜根。三个瓮瓮两个空,一个不空放根驴纣棍 。” “一天两顿糁糁饭,肠子饿成三寸半,坐下就软得不想站,队长还嫌动弹的慢。二尺布证按人发,缝个裤衩也嫌窄,全国都是这活法,遮不住羞耻不止咱 。” 支书王满仓似乎也听见了,豪迈秦腔中带着撕裂伤疤苦楚让人心沉。 这个年代陕北农村因为 自然条件极端恶劣,陕北地处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贫瘠且多为坡地,耕地质量差、产量极低;同时降水稀少且分布不均,旱灾、风沙等自然灾害频发,农业生产长期“靠天吃饭”,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生产力水平低下,农业生产完全依赖人力和畜力,缺乏现代化农具、化肥、良种等基础生产资料,耕作方式原始粗放;加上粮食单产极低,即便风调雨顺,也难以满足基本温饱需求。 还有政策的原因,这个年代全国处于计划经济时期,农业资源(如粮食、布匹)需按计划调配,陕北作为欠发达地区,资源分配优先级较低;同时“以粮为纲”的政策导向下,当地难以发展多样化经济,农民收入渠道单一,几乎没有非农收入来源。 支书王满仓的喃喃自语还在诉说,王满银忍不住朝晒谷坪看去。 坪里的老汉们,穿的都是自家织的土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袖口磨得露了棉絮,用麻线粗粗缝了几针。 不少人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脚趾头在鞋里顶出个鼓包,一到下雨天,只能光着脚在泥里蹚。 几个半大孩子,瘦得胳膊腿跟麻杆似的,光着脚丫在坪里跑,脸上沾着黄土,眼睛却亮得很,盯着远处人家屋檐下挂的玉米棒子,直咽口水。 村里的窑洞更是破落,窑壁上满是裂缝,有的窗棂子断了几根,用糜草捆着塞在窗缝里,风一吹“呜呜”响,跟哭似的。 王满银知道,窑洞里更寒酸,土炕上就铺着烂席片,被褥补丁叠补丁,棉花露出来,跟枯草没两样。 “现在村里人家,顿顿都是粗粮,红薯干、高粱面掺着野菜煮,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就不错了。” 王满仓声音压得低,“窝窝头硬得能硌牙,可不吃就得饿肚子。还有人家开始去山里剥野菜做主粮了……。” “总有办法的”王满银听得心里发紧,他从挎包里掏出用报纸裹着的汾酒,递到王满仓手里: “仓叔,这是我从柳林带回来的,您尝尝。再难,日子也得往前过,公社,县里不会这么看着。” 王满仓接过来,捏着报纸一角掂量了掂量,鼻尖凑过去闻了闻,醇厚的酒香透过纸缝钻出来,他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 “哎呀呀,你这娃,还惦记着叔!这可是好酒!破费这干啥!”嘴上说着,手却紧紧把酒瓶揣进怀里,生怕掉了似的。 这时陈江华发完粮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那几个新知青,见了发的口粮全是红薯、高粱、马豆,脸拉的老长,那个女娃还问能不能换点白面……哼,下个月怕这些粗粮都吃不上了!” 他瞥见王满银,又笑着凑过来:“行啊满银,这趟出去学手艺,看着更精神了!咋样?那烧窑的手艺,学到真经没?” “学了学了,皮毛总归是学到些。对付着村里瓦罐厂还是有把握的”王满银掏出烟,给王满仓、陈江华各递了一根,又给刚过来的王连喜也散了一根, “在柳林待了俩月,先去了县陶瓷厂,看了人家的机器化流程,后来又去陶村瓦罐厂,跟着老师傅上手揉泥、拉坯、烧窑,总算心里有点底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满仓点着烟,深吸一口,烟圈从嘴里冒出来,他脸上的愁容淡了些, “咱村重启瓦罐窑这事,可就指望着你了!眼下正好,新知青来了,他们下地干活不行,往后窑里缺人手,让知青们去搭把手也行,好歹能挣点工分。” 他朝路口努了努嘴,那三个新知青正围着几袋粗粮发呆,眼神茫然。 王满仓压低声音:“刚才我还跟江华愁这事,一下子多三张吃饭的嘴,队里仓库那点粮,撑不了多久。 就盼着你这瓦罐窑赶紧弄起来,正好现在田里活少,人闲的蛋疼……,快点烧出瓦罐卖了,给队里添点进项,也让大伙能多喝口稀的。” 王满银点点头,语气笃定:“仓叔您放心,我既然学了,就肯定尽力。我先回家安顿一下,把学的那些流程、配比理一理,再找村里那几个老把式聊聊,看看咋结合咱村的情况弄。” “成!有你这话,叔就放心了!”王满仓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你先回去歇着,跟兰花也好好聚聚。明后天我让江华通知,咱开个会,把瓦罐窑的事仔细说道说道。” “哎,好嘞。”王满银应着,又跟陈江华、王连喜打了招呼,转身向家走去。 日头晒得人发晕。几个新知青还蹲在粮袋旁抹眼泪,旁边的老知青冷冷看着,嘴角带着点讥诮。一阵风刮过,扬起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第66章 回来了 王满银回到自家那孔冷清的旧窑洞,土炕边还堆着自己带回的行李铺盖。 窑里一股子尘土味儿,他顺手抄起炕笤帚划拉了几下土炕。心里惦记着去双水村,在家里找了两个空酒瓶和一个小布袋。 然后从随身空间里分出点面粉装到小布袋里约莫五六斤的样子,又拿出两瓶贴着红标的汾酒。 又从瓮里的老陈醋,咕咚咕咚灌满两个空酒瓶。醋味儿冲鼻,却透着股熟悉的酸香。 他把这些连同从县百货公司买的蓝布、点心和水果糖,一股脑塞进个半旧的竹筐里。竹筐沉甸甸的,拎起来坠手。 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车把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把竹筐牢牢捆在后座上,试了试挺稳当,这才推车出了院门。 这二八大杠车架高,他左脚踩着踏板溜了几步,右腿一扬,利索地跨过车座。 屁股坐实了,脚下使劲一蹬,车子就顺着土坡溜了下去,车链子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中带着一丝燥热。日头已经西斜,金红的光晒在黄土山峁上,把路边的庄稼染成暖黄色,波光粼粼的东拉河静静流淌。 黄土路面被车轮压出浅浅的辙印。他骑得稳当,车铃偶尔一按——“叮铃铃”,声音在山沟里传得老远。 路旁地里收工晚的社员直起腰,手搭凉棚瞅着这个骑新车的“洋气”人,眼里尽是羡慕。 远处放羊老汉直起腰瞅着,连羊跑了没顾上赶--,这一片沟沟峁峁里,能骑上自行车的,都是能人。 拐进去双水村的岔路,车子微微颠簸起来。老远就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着一堆人。 等骑近了,那些正扯闲篇的老汉婆姨们都住了声,张着嘴,眼珠子跟着他的车轱辘转。 “呀!这是……孙家女婿…?”一个豁牙老汉认了出来,烟袋锅都忘了磕。 王满银笑着点点头,手上按了下铃铛,算是打过招呼,车子没停,径直拐向了孙家那边的土坡。 铃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也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几个脏兮兮的娃娃嗷嗷叫着跟在车后跑,小脚丫子啪嗒啪嗒踩起一串黄土。 孙家院坝就在眼前。夕阳把黄土院子染得一片金黄。兰花和少安刚回来不久,猪栏边堆着两座小山似的猪草。 兰花正弯腰往下卸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住下滴,有时皱眉忍着肚子传来的咕咕叫。 少安在旁边往饲料棚里搬猪草码好,嘴里嘟囔着,“附近的猪草都没了,要翻到二道梁那头才有,来回就得二个小时…。” 少平和兰香正守在猪圈旁,在帮母亲往食糟里倒猪食,这段时间,时不时有人上门来看那两头重达110多斤的肥猪,所以暂时也没法去捉蚯蚓,再说晒好的蚯蚓粉还有老多了。 闻到猪食味道,那两头黑猪“哼唧哼唧”着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皮毛油光水滑。 “叮铃铃--” 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还夹杂着村里娃娃们的大呼小叫声。 少平耳朵尖,最先丢下搅食棍,好奇的跑到院坝头去看。 然后蹦着高喊:“姐夫!是姐夫骑洋车子来了!”话音没落,人已经像兔子似的窜下坡去。兰香也欢呼着跟在后头,两条小辫甩得飞起。 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一角,就着最后的光亮修锄头,手里的柴刀削着木楔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疑惑的眯缝着眼朝坡下望。 兰花手里的猪草掉在地上,心里愣噔一下,又喜又慌,想往坡下迎,脚刚挪两步又缩回来,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俩月没见,这突然回来,还直接到她家里来,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母亲脸上浮现笑容,放下猪食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还有些愣神的兰花说:“还傻站着干啥?快去迎迎!我去灶火添把柴烧点水……” 说着转身就往窑里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满银在坡底刹住车,单脚支地。后面追来的几个村里娃喘着大气围住了新车,脏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瞪得溜圆。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王满银笑着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那几个娃娃。娃们抢过糖,欢呼着一哄而散。 少平和兰香已经跑到跟前,两双眼睛黏在锃亮的自行车上,恨不得贴上去。 “姐夫,这车真威风!是你买的?”少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把。 “嗯,新买的。”王满银笑着,拍了拍后座的竹筐,推起车,“来,搭把手,咱把车推上去。糖有…的是。” 两人一左一右帮着推后架,三人合力,把自行车稳稳当当地推上了孙家院坝。 自行车停在院当间,成了最扎眼的物件。夕阳的余晖洒在车身上,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兰花这会儿才蹭过来,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满银,低声问:“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顺当着哩。”王满银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玉厚老汉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目光在那新车上扫了几个来回,才开口问:“这车子……得不少钱吧?” “一百六十八块五,托同学弄的票。”王满银一边解后座上的竹筐一边答话,“叔,这趟去山西,在陶村瓦罐厂,遇着根生叔…。” 他把竹筐拎下来,拿出那两瓶“汾酒”和装满醋的酒瓶,又提出那袋白面和点心包:“这是陶村根生叔硬让捎的,说是谢你当年的情分。还有点心和布,给家里用的。” 孙玉厚看着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两瓶“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在那袋白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光滑的点心包。 母亲端着一碗热水从窑里出来,正好看见,惊得“哎哟”一声:“咋又拿这么些东西!这得花多少……” “婶,应该的。”王满银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用袖子一抹嘴,“兰香,少平,还有给你们的糖。” 他把那斤水果糖塞给兰香和少平,两娃不知所措看向母亲,一颗两颗的能直接塞嘴里,这么多,就犯难了。 那卷蓝布递到兰花面前,兰花下意识接过来,脸更红了。但眼睛里闪着柔情。 少安一直站在猪栏边没动,看着那新车和新东西,脸上也是羡慕,这时才走过来,摸了摸车把手:“姐夫,这车子不赖,看着就结实,你…山西那边……真学成了?” “学成了七八分吧,够咱村折腾了。”王满银看向他,“听正民说,你带着堆肥小组干得不赖,公社都表扬了?” 少安“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绷住:“就那么回事。就是……村里最近又出幺蛾子,想收猪粪。” 孙玉厚叹了口气,闷声道:“先不说这个。满银刚回来,先进屋歇歇脚。老婆子,看看能做点啥吃的不?” “哎,哎!”母亲连忙应着,拎起那袋白面,掂量了一下,犹豫着说:“要不……今儿咱烙两张白面饼?” “烙!”孙玉厚头也没抬,声音却斩钉截铁。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梁,天色暗了下来。双水村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孙家的窑洞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地立在窑洞门口,车后座上还绑着空竹筐,诉说着主人刚刚归来的风尘。 第67章 杂面馍难吃 王满银和孙玉厚盘腿坐在炕桌两边,炕桌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 兰花端来一碗温水:“满银,喝口水,缓缓。”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缩回去,红着脸转身往厨房走“娘还在揉面,我去搭把手” 少平和兰香围在奶奶身边,手里捧着那封了口的点心包,小心翼翼拆开粗黄纸。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八块桃酥,油浸透了纸,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兰香拿起一块,踮着脚非要塞到奶奶嘴里:“奶,我闻着就香,你吃,甜哩!” 奶奶笑的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嘴里说着“哎呦,碎娃娃吃,婆牙不行”, 俩娃不依,兰香硬把点心塞到他枯瘦的手里,她只好捧着,小心地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眯着眼慢慢咂摸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王满银从挎包里摸出半包“经济”烟,先抽出一根递给孙玉厚,又递给凑过来的少安。 孙玉厚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这才从挎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叔,”他把信递过去,“这是陶村根生叔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 孙玉厚接过信,手指在那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了几下,眼神有些恍惚。他认得的字不多,便把信递给旁边的少安:“少安,你念。” 少安在炕沿上蹭了蹭手,接过信,展开。信纸是那种红格子的材料纸,字迹端正有力。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念起来: “玉厚大哥:见字如面。一别已是十数年,音信不通,心里时常挂念。 家父已于十年前病故,临终前仍念叨大哥当年救命之恩……此次满银侄来我处学习,得知大哥一家近况,心中甚喜……满银聪慧肯学,实乃良材……他与兰花的婚事,定要提前知会于我,我必亲赴双水村,一则贺喜,二则与大哥痛饮畅谈,一叙别情……弟,根生。” 少安念得慢,在特别重要的地方还会稍稍顿一下。 窑洞里很静,只有灶火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兰花香低声说话的声音。 孙玉厚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笼罩着他。 直到少安念完,他才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在眼角快速蹭过。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根生……陶家是实诚人,是能交心的。 那年他‘大’没了,咱也没能去祭拜……,以前你二爸能去山西读书,后来成家,都多亏了人家帮衬。这情分,咱孙家得记着,不能忘。” 这时,母亲和兰花端着饭菜过来了。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一盆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粥,主食是一摞掺了野菜的杂面馍,颜色灰黑,只有旁边一个小笸箩里放着六张难得的白面烙饼,油汪汪的,焦黄喷香。 饭菜摆上炕桌,母亲特意把那笸箩白面饼往王满银这边推了推:“满银,饿了吧,快吃饼,刚烙出来的,香着哩!” 王满银拿起一张白面饼,卷了点咸菜丝,大口吃起来。饼确实香,面是好面,油也舍得放。 他很快吃完一张,母亲立刻又拿起一张往他手里塞。王满银没有接,反而伸手从旁边拿过杂面馍。 他咬了一口,那馍喇嗓子,一股子野菜的涩味和说不清的树皮糠麸味直冲喉咙,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孙母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碗老陈醋。放在王满银面前。 “少平,兰香,来,你俩分分。”他却把醋碗推给了眼巴巴瞅着的少平和兰香。 兰香和少平立刻高兴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粥碗里倒了一点,酸味顿时弥散开,他俩吸溜着鼻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仿佛喝的是什么仙露琼浆。 兰花看他手里拿着那黑馍,伸手就过来夺:“你吃那个做甚!拉嗓子,又没味,吃白面饼!”她又想把那张饼塞给他。 王满银躲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饼,却把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少安,一半自己拿着,就着咸菜丝慢慢吃。他手里的杂面馍也没放下,偶尔咬一口,嚼得很慢。 孙玉厚闷头喝着糊糊,吃着黑馍,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对那白面饼一眼都没看。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拿起一个黑馍,掰开泡进自己的糊糊碗里。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吃饭的声音。昏暗的煤油灯苗跳跃着,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黄土窑壁上,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第68章 月下柔情似水 兰花送王满银下院坝时,天上的月亮却亮的惊人,银辉泼在地上,地上的小石子都照得泛光,连墙根的草叶都看的分明。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兰花低着头跟在旁边,影子被拉得老长,时而叠在一块,时而又分开。 对面远处田埂上的玉米秆,都像站着的人似的清清楚楚,倒比阴天的白日还要亮堂几分。 两人都走的慢。王满银小声的诉说着这两个月在外对兰花的思念,兰花脸泛红。 “这俩月在柳林,夜里躺炕上,总想起你给我烙的二合面饼。”王满银声音压得低,跟月光似的软,“陶村的面没你烙的有筋道,吃着没味儿。” 兰花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你就会哄我,那饼里只有一点点白面…。你在那边……没受啥罪吧?” “咋没罪?”王满银停下脚,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我住的是集体窑,里面热得跟蒸笼似的,汗流得能浇地。可一想起你,就觉得美,就觉得啥都值了。” “你男人我聪明着呢,我先到县陶瓷厂…,后又到陶村瓦罐厂,我结合县陶瓷厂的工艺,结合…,陶厂长也支持我实验…。 没想到成功了…,他们瓦罐厂的产品质量和成品率都…。 我回来时,村里感谢我,给了我一些钱票和特产…。” 兰花悄悄的揽上了王满银的胳膊,两人行进的速度更慢,说话的声音也更轻,也更柔情。 在经过村口那棵白天老头老太太经常聚集的老槐树边时,王满银笑着说“我一进村,那些老汉和老婶都大声嚷嚷,满银…,又来看你婆姨了…”王满银的眼睛映在兰花的心坎上。 兰花忽然停住,拽了拽王满银的袖子,猛的拉着他到树背后的阴影里,自行车无声的靠在老槐树旁像守卫。 没等王满银反应,兰花踮起脚,大胆的搂住王满银的脖子,嘴唇直接贴了上来。 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刚喝的野菜汤的苦味儿。 王满银心里一热,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单薄的蓝布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兰花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轻细的嘤咛,眼里像盛了一汪清泉,亮闪闪的。 良久,唇分,兰花的脸颊烫得吓人,把头埋在王满银怀中,听着他咚咚有力的心跳,而他的坏手依旧在饱满处肆虐,还能感觉到她呼吸在发颤。 夜静的能听见山峁上的风声,槐树后也传来两人细细的言语。 “现在家里情况这么差了吗?连顿玉米饼都不能保证?”饭桌上他就瞧出来了,孙父,孙母,还有少安和兰花,只捡野菜饼子吃,白面饼全让给了他和兰香,少平,还有奶奶。 就算吃食是粗粮野菜为主,那点份量还是不能吃饱的。 兰花叹息着,声音闷闷的:“今年有你的帮衬,比往常年好多了,至少到现在还有些高梁和糜子面,还能掺些麦麸就着野菜还能凑合,往常年这个时候,基本都是野菜糊糊…,人都能饿晕” 兰花的脸有些泛白,挨饿的日子太难受了,有时看见土疙瘩都以为是白面馒头,恨不得捡起来咬上两口。 “你今天送来的白面,除了留一点给奶奶补补,剩下的会全部拿到石圪节换红薯,能多撑些日子…。” 王满银将兰花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疼惜的对兰花说“过几天我要请人刮新窑的墙,砌窑口安门窗,你和少安来帮忙…。” 兰花赶紧抬头,摆手说“就让少安去就行,我就不去了,家里事多,你那请人要管饭,粮食精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她知道,请人一光要付工钱,还要负责吃食,在现在困难时期,每一点粮食都是精贵的,她不愿让满银为难。 “你必须来,”王满银语气硬了些“新窑是咱俩的家,你得去盯着。再说我要负责村里瓦罐窑的事,这给师傅做饭,打下手,还得你来。” 王满银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又软了下来“现在农闲,少安去上工也没多少工分,这段时间天气太热,堆肥也暂时停止,所以你和少安过来帮我…比请外人强…。” “我去还不行吗”兰花心中甜蜜,他知道,这是满银在帮她家。 王满银又说起另一件事,捏了捏她的脸说“明天,我在县里的同学刘正民要来你家蹲点,收集蚯蚓喂猪的数据。 到时,他会带口粮来,吃在你家,而住的话,我让他住我家,反正两村又不远,他骑着自行车方便。” 兰花点头,她知道,干部到农村蹲点,都带着口粮来的,招待的家庭是会沾光的,更何况是王满银的好友,同学,肯定会让她家伙食上一个台阶。 “还有”王满银又交待,语气郑重:“你让少安经心一点,刘正民来收集蚯蚓喂猪的数据不是小事,说不定,少安能跳出农门…。” 兰花猛然一惊,她看向王满银,眼睛里充满疑惑:“能跳出农门…?满银,这喂猪的法子还是你教给我们的,你来参与,不是希望更大…。” 王满银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怜惜“我也只懂一些皮毛,实践全在你家,何况,我有本哥养活你,而少安不一样,他是块好料,他不应该困在双水村的土疙瘩里…。” “满银,你…,我…,唔…!”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斑点点。自行车还靠在槐树旁,风儿吹过,偶尔伴着沙沙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第69章 驻点 天还麻乎乎没大亮,王满银那孔旧窑洞门外就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木头门板被捶得直晃荡,外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满银!王满银!太阳晒沟子了还挺尸哩?” 王满银正睡得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扯过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吼:“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还让不让人唾了” 他梦中正做着美梦,梦中做着和兰花昨晚在槐树后没做完的事,可惜被人打断了,恼火的很。 门外的人听见回应,叫得更起劲了,还夹杂着“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声:“是我!刘正民!快起来!你个二流子,比猪还懒!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蜷在炕上!” 王满银彻底没了睡意,也听清了来人是刘正民,骂骂咧咧地坐起身,胡乱套上那件蓝布褂子,趿拉着破布鞋去开门。 木头门闩一拉开门,就算是夏天,清晨的风也带着一丝凉意,立刻灌进来,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他没好气地瞪着门外的人: “刘正民,你鬼催呢?瞅瞅这天色,鸡都没叫透,六点有没有?” 刘正民推着他那辆半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后座上绑着铺盖行李,熟练的打撑支好自行车,嘿嘿笑着,也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一脚就跨进门坎,笑着:“心里有事,睡不着哩!我看你那新窑洞我看挖得差不多了,起券封顶的木料啥时候要?我好早点给你张罗,别误了糊窑娶媳妇。” 王满银还带着起床气,揉着眼睛,转身走回沿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急个屁!烟囱还没掏呢。我都不急,你倒替我火上房了?” “我这不是怕误了你终身大事嘛”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头,四下打量。这窑洞比以前干净多了,地上扫得光溜溜的,炕上的被子虽旧却叠得整齐,破桌子上也没了往日的灰尘和乱扔的碗筷。 “行啊,满银,”他啧啧两声,“如今这窝拾掇得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以前那真是狗窝都不如!看来是真想娶婆姨,认真过日子了?” 王满银没理他的调侃,弯腰炕边里扒拉出香烟和火柴,弹出一根递给刘正民,自己也叼上一根:“少扯淡。你昨天不还说在家住一天,今天就这么早跑来,有急事?” 刘正民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不急,可我爸急…。”他有点无可奈何的说。 “昨儿我回去,把你说的那蚯蚓喂猪、搞调研立项的事跟我爸细细说了。我爸一听,比我还激动! 说这事要是真能弄出点名堂,那可是实打实的成绩,对解决社员养猪饲料是大好事!他说这要是能出成果,上面认可了,那么提拔谁也拦不住…。 所以,催着我赶紧下来,扎扎实实蹲点,收集数据,写报告。 ”他越说越兴奋,“这不,今天天不亮就催我下村来,我有啥法。” “啥法,你不会在门外待会,挠人清梦”王满银不满的哼唧两句,慢悠悠的起身找衣服穿,一边扣扣子,一边指挥 “既然来这么早,就别闲着,去厨房帮我烧水,顺便把早饭也弄好…。” 边说边拿着洗脸盆,牙膏牙刷去水缸舀水,顺便问一句。“你吃了没?” “没呢,一路骑过来,肚子早咕咕叫了,这不到你这来赶早饭…。”刘正民气笑了, “我上门做客,你让我烧水做饭,你好意思吗?你来城里,那次不是我侍候好你,有点良心好吗…。” 王满银端着洗脸水往门外走,没理刘正民一脸不忿的表情,嘴上还哼着歌。 刘正民无语了,跟着王满银出了门,指了指窑洞边自行车后座捆着的行李卷和粮袋,“瞧,铺盖和口粮都带来了,打算在你这儿住上半月二十天,好好搞这个调研。” 王满银放下脸盆说道:“住我这儿行。但吃饭得去双水村孙家…。” 刘正民一愣:“啊?为啥?你这儿不能开火?双水村离这儿也不近便,骑车子快也得十来分钟呢。” 王满银准备刷牙,牙刷往双水村方向一指:“昨天我在兰花家吃的饭。你是没看见,晚饭就是野菜团子,掺了点高粱面,野菜粥苦得麻舌头。 他家粗粮估计都快见底了,更别说玉米面。我估摸着,你带着口粮去驻点,好歹能添补点他家。” 刘正民沉默了,站到王满银身边,望着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天色。 罐子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他叹了口气:“这么难了?我们干部下来吃派饭,标准是一天一斤四两粮票,我级别高点,有一斤六两,补贴还有二毛钱的菜钱和开支。粮食都是玉米面,白面……也没有。” “昨天村支书也和我说起,罐子村也有不少人家快断顿了,上面还塞了知青过来…。”王满银刷着牙,含糊不清的说。 刘正民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去烧火。 王满银洗漱完后,也进了屋,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黑釉瓦瓮前,掀开木盖子:“瞅瞅,我这儿白面还有不少,是从山西带回来的,玉米面也多。” 他舀出两碗白面,又舀了一碗玉米面,准备和面做二合面饼子。 刘正民探身一看,笑着说“你这日子过的比我这干部还好,现在哪家有你这么多白面。” “我这人吃不惯粗粮,前几年在县里,公社混,我可是顿顿吃细粮,隔天有荤腥,今年上工后,才知道普通村民一年到头,连粗粮饱饭都吃不上。还是倒买倒卖来钱快…。” “拉倒吧,县里和公社今年打击投机倒把和政治坏分子的行动严了不少,你还去…,拉去游街批斗是最轻的,说不定还要吃枪子。”刘正民严词警告他。 “我都要娶媳妇了,可不敢再去逛荡了,其实在农村挺好,我也算有技术的人,总不至于比以前混的差…。”王满银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王满银又满脸忧色“罐子村今年比双水村还恓惶,好多家一天就两顿稀的,红薯干、高粱馍都算好的了,全靠挖野菜拌糊糊吊着命。你看村里那些人,哪个脸上不是菜色?” 刘正民将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又拿了两个大碗倒了两碗水凉着,看见王满银利索地和面、生火、烙饼,又从角落摸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 灶火映着王满银阴郁的脸。刘正民靠近低声说:“谁让咱们这里自然条件恶劣,生产力水平低,而且交通和物资流通不便呢。 去年上报市里的农业数据我看过,原西县粮食播种面积122.24万亩,人均6.4亩。粮食总产量1.18亿斤。平均亩产量96.5斤。人均生产粮食618斤。交售公粮1651万斤。人均89斤。 农民人均口粮332斤。有些生产队,受灾,国家返销粮331万斤。 就拿双水村来说,去年口粮应该人均330斤左右,按道理,精细着点吃,还是能够保证温饱的。 但还要交农业税,三超粮和战备粮,还有会战义务工,民办教师和村干部工分负担等,平均人均口粮最多210斤。而且大部分为粗粮……。家里还要买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大家日子可想而知。” “是啊!每年开春,青黄不接时,村里最困难的,都相遨着去县里,市里讨饭…”王满银唏嘘着,不由自主哼唱起讨饭的信天游来。 “穿的烂、走得慢,牺惶不过讨了饭,于成龙还砍过炭,我是贵人遭磨难。 自古财大气才粗,贫困潦倒见人羞,穷了不能细讲究,康照王吃过到口酥。 钻神堂、人古庙,女娲和我常睡觉,脑相触、脚相靠,黑间全凭她关照。”王满银的声音中透着自嘲的深沉。 饼子在锅里“滋滋”地响,散发出粮食的焦香。王满银把烙好的二合面饼(白面掺了点玉米面)和炒鸡蛋端上炕桌,又舀了两碗玉米碴子粥: “先吃饭。等下你去双水村,顺道帮我办件事。” “啥事?”刘正民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以你们县农技站的名义,聘孙少安当你的调研辅助员。一天给他算一斤粮票的口粮补助。这粮票,”王满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拿出几张斤票, “我出。孙玉厚那老汉脾气犟,死要面子,没个正当名头,他绝不会白要咱们的粮。” 刘正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成,这办法好!我弟曾说少安读书时,成绩可是头一名,那小子脑子活,肯干,不读书,可惜了。有他帮忙,调研也顺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每天二毛钱的补助也给他家…。” 两人很快吃完了早饭。刘正民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进窑洞,放在空着的炕角。 王满银洗了碗筷,嘱咐道:“去了孙家,机灵点,别提是我给的粮票。就说是站里的规定,请人帮忙就得给补助。”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刘正民推起自行车,把那个装着玉米面的粮袋子夹在后座上, “那我这就过去了。现在还早,还得先到双水村村委登个记,这是驻点手续问题,晚晌回来我们再细唠。” 刘正民骑着车出了院子,晨光里,东拉河水泛着微光,铃声在清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王满银站在窑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冷清的院落,转身背上挎包,向着村委晒谷坪走去,上不上工,得做个样子。表明他王满银的农民本色。 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刘正民骑着那辆半旧自行车,一路“叮铃铃”地往双水村赶。这一路,他瞧见土路两边地里的庄稼比往常年似乎要好上不少,应该是垛堆肥的功劳,看着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悠着庄稼,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不多时,拐进双水村,路上己有村民稀稀拉拉赶向村委领任务,看见骑车的干部都好奇的打量着。 刘正民以前就是双水村的,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到了双水村村委。 刘正民把自行车支好,村支书田福堂正坐在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见刘正民晒谷坪,赶忙起身,笑着招呼:“哟,正民同志,咋这么早啊!有事……?” 刘正民赶忙从兜里掏出烟,笑着回应:“田支书,县农技站派我来蹲个点,就是孙玉厚家蚯蚓喂猪这事儿的可行性。” 他给田福堂还旁边的金俊武和孙玉亭都派了烟,话还在继续“孙家半年时间就把猪喂到百多斤,了不起,这事我们得重视……,利国利民。” 金俊武眉头一皱“这不是你们县里传下的技术吗,怎么还要调研,这蚯蚓喂猪好是好,就是蚯蚓太难挖,特别这热天,怕一天四五斤都挖不到……,麻爪。” 他家也有两头任务猪,先前听闻玉厚家蚯蚓喂猪灵的很,便也试了试,但挖几天蚯蚓,人累的不行,也就放弃了。 刘正民解释着说“市里,县里先前只有理论,有人提出,蚯蚓蛋白含量高,适合喂猪……,没想到孙家真敢干,还出成绩了,这不县里派我下来调研记录,万一能找条出路呢……。” 村里干部们倒吸一口凉气,田福一拍大腿:“王厚还真是胆子大,就不怕喂孬了,那风险可……,正民!这可是好事儿,要是真能成,咱农民这养猪的事儿可就没这么受罪了!” “那是”刘正民动作没停,从挎包里取出介绍信,递给田福堂“这是农技站的介绍信,帮我登记一下,这次驻点时间不短,至少得半个月,甚至更长,你看我口粮都带来了……。” 刘正民指向自行车后架。鼓鼓囊囊的粮袋子,隐约能闻见玉米面的清香。 村委委员孙玉亭也瞧见了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粮袋子,眼睛放光,凑过来热情地说:“刘同志啊,驻点的话,要不安排在我家吃饭吧!我可是村支部委员,我婆姨也刚从大寨学习回来,政治觉悟高着呢!” 刘正民眉头一皱,脸色一正,严词拒绝:“孙委员,这可不行。我在孙玉厚家搞调研,到你家去搭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闹阶级矛盾吗,可不敢坏了规矩。” 田福堂听孙玉亭这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没出息的货,就知道盯着那点粮食。” 然后转头对刘正民笑着说:“刘同志别介意,玉亭他也是好心。走,进办公室先登记好,我再带你去玉厚家,玉厚家人可不错……。” 第70章 天上掉馅饼 孙玉亭眼巴巴地瞅着田福堂和下村来的干部刘正民迈进村委办公室,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大坪中支着的那辆自行车,尤其是车后座上那袋鼓囊囊的粮袋子,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直犯嘀咕,暗自埋怨田福堂咋就不帮衬帮衬他呢。 瞧瞧他家,都穷成啥样了,如今家里别说玉米面,就连高粱面、麦麸这些粗坯杂粮,也早就见了底儿。 每天就靠大女子天不亮就上山去挖野菜,回来混着那点地瓜干,勉强糊弄肚子。 他心里头琢磨着,要是刘同志能到他家搭伙,也能混几餐正经饭,……哎,再往下想,肚子里就烧得慌,嗓子眼儿都发干。 他好不容易把那贪婪的目光从粮袋子上收回来,余光却瞥见金俊武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孙玉亭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像被人扒光衣服看个干净,只得讪讪地朝着村办公室走去。 还没等他迈进办公室的门,田福堂和刘正民就有说有笑地从里头出来了,两人相谈甚欢。 孙玉亭见状,立马小跑两步凑上去,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刘同志,手续办好了吧?要不……要不我送您去我哥……我哥家。” “我陪刘同志过去就可以了,还有很多工作要讨论。”田福堂不满地瞪了孙玉亭一眼,心里直骂他没眼力见儿。 刘正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田福堂的话。 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香烟,先递给田福堂一根,顺手也给孙玉亭递了一根。 孙玉亭赶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把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没点燃的烟丝味儿,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起来:“好烟,好烟哩!” 田福堂扭头对着孙玉亭和金俊武吩咐道:“今儿个早上上工的事儿,就你们俩盯着。该咋安排咋安排,可别给我出啥岔子。”说完,便带着刘正民往孙玉厚家走去。 两人出了村委大坪,刘正民推着自行车,和田福堂并排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带着丝丝凉意。 田福堂甩着胳膊,脸上透着几分炫耀:“刘同志,你瞅瞅咱这川道里的玉米,小麦,那杆子是不是比往年粗壮些? 这可全亏了今年狠抓垛堆肥!虽说追肥有点晚,但公社王技术员都说了,咱村这肥使得足,秋收的时候,一亩地起码能增产百分之五以上! 等收了秋,社员们分粮,说不定就能多吃几顿稠的。还是得感谢公社和县里的领导,心里头装着咱庄稼人呐……” 刘正民推着自行车,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子,点头应和道:“双水村的堆肥工作,在公社那是没话说,在全县那也是拔尖儿的,这可多亏了田支书您重视,下了大力气啊。福军局长在局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表扬过呢。” 提到自家弟弟田福军,田福堂脸上的光彩更盛了,嘴上却谦虚地说道:“都是上级领导带得好,社员们觉悟高。咱庄稼人,不就指望地里多打些粮食嘛。” 他话头一转,说到了孙玉厚家:“玉厚这家子,老实巴交的,穷是穷了点,可从来不叫苦,娃娃们也都争气,一个个能吃苦受累。就是命不太好,这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刘正民接过话茬,声音压低了些:“他家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罐子村的王满银是我要好的同学,他家大女子又是满银的婆姨……您说这事儿巧不巧。” “我懂,我懂。”田福堂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感叹孙家这女婿算是找对了。 “这次下来,局里下了任务,就是要把蚯蚓养猪这个新法子摸清楚。要是真能总结出好经验,上报成功了,不光对全县的养猪事业是个大贡献,对他家也是件大好事儿,县里肯定会有奖励,你们村里起码也能评个先进。”刘正民接着说道。 “那是!那是!我肯定是举双手赞成的。有啥事儿要帮忙的,您尽管言语一声。”田福堂心头一片火热,连连点头,“玉厚家那猪,长得确实招人稀罕,膘肥体壮的,村里头人谁不眼热哩。要真能推广开,那喂任务猪的也不至于整天怨声载道了。” 说着话,两人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院坝,还有孔破旧的窑洞。 窑面的土坯有些剥落,窗棂上糊的麻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院坝倒是扫得干干净净,可角落里搭着饲料棚和猪圈。此刻,窑洞顶上正冒出缕缕淡薄的炊烟,缓缓融进灰蓝色的晨雾里。 田福堂站在硷畔上,朝着院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玉厚!玉厚在家没?”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很快,窑门“吱呀”一声开了,孙玉厚披着件磨得发亮的黑褂子,探出身来。他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深深皱纹,看见田福堂和推着自行车的干部,愣了一下,赶忙走出来,粗糙的手在衣服上搓个不停:“是福堂啊……这位是?” “这是县农技站的刘正民同志。”田福堂介绍道,“专门为你家那蚯蚓喂猪的事儿来的,要在你家驻点调研些日子。” 孙玉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搓手的速度更快了:“啊……这……是好事儿,就是……咱这穷家破舍的,怕委屈了刘同志……” 刘正民把自行车支好,笑着走上前:“孙大叔,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要来打扰你们了。我瞧着你家这猪喂得好,是来跟您取经学习的。” 说着,他拍了拍后座上的粮袋,“您看,我口粮都带来了,得麻烦在您家搭伙吃饭。” 孙玉厚一听,更是局促不安起来,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搭伙……?我家吃得可孬,怕过不了口。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您另煮,费点柴火的事儿,不值当搭伙。” 刘正民隐晦地瞅了眼田福堂,他不好直接说啥。 田福堂立马心领神会,开口说道:“玉厚,这刘同志下村驻点,有工作纪律,你得支持。 分两餐煮,那不成了脱离群众嘛,这可违背了下乡驻点的本意。他都带了口粮来,一个锅里搅食,才显得干部群众一家亲嘛。” 刘正民赶忙接口:“田支书说得在理,您可别把我往外推,不然领导批评我,我可就麻烦了。” 正说着,窑洞里又走出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少平。他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干部和自行车。 紧接着,孙少安也闻声从饲料棚里出来,他显然刚忙完早晨的活计,袖口上还沾着些草屑。 刘正民看到少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起王满银的嘱托,便对孙玉厚说:“孙大叔,不光是搭伙这事儿,还有啊,这次调研任务重,需要个得力的帮手,少安同志对蚯蚓喂猪这块有实践经验,这记录、调整啥的都缺不了他。” 孙玉厚有些茫然,扭头看向儿子,不知怎么回答。 孙少安心里早有底儿,今早姐姐就跟他说了刘正民来驻点这事儿,还叮嘱他这是个大机缘,要全程参与。 他也认为这是好事,至少能学些东西,就像垛堆肥一样,艺多不压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正民面前,目光坚定,笑着说道:“我愿意的,保证完成任务!”他不像父亲那般局促和自卑,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和担当。 田福堂满意地点点头:“少安这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们村垛堆肥就是他带人完成的,他办事,你放心,错不了。” “那好,我就正式邀请你加入蚯蚓喂猪实验小组。”刘正民伸手握住孙少安的手,然后转头对田福堂说, “田支书,按我们站里规定,请辅助员一天有一斤的粮食补助,您看,能不能先从村里划拨,我过几天再补给村里……” 田福堂愣了一下,还有这好事儿?不是义务工啊。但转眼一想,刘正民是王满银的好友同学,单位里的事儿谁说的清,就连村里弯弯绕绕也多着呢,名堂大了去。 他大手一挥,说道:“这有啥难的,你开个条子,让少安去村仓库领就是了,都是为了工作嘛!” 孙玉厚也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想到不光刘干部要来家里搭伙,而且少安还成了辅助员,一天能有一斤口粮!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少安也怔在那里,看着刘正民,又看看父亲。脑海里却想着姐夫王满银的叮嘱,心里头一阵温热,鼻子有些发酸。他扭回头时,看见姐姐兰花正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微笑。 第71章 瓦罐窑计划 王满银到村委大坪时,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峁,那暖黄色的光洒在坪里,给整个大坪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坪里早已熙熙攘攘,来了不少村民。几个生产小队队长正扯着嗓子给队员分派任务,那大嗓门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老远老远,“今儿个别着急,只有这么点活…!” 王满银这一出现,就好似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顿时引得一阵骚动。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后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满银,你去山西学那技术到底学得咋样啦?” “村里这瓦罐厂到底能不能开起来呀?别到时候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家那头的厂子,真能挣到钱?你可别蒙我们!” “满银,听说你买自行车了哈,过段时间我娶媳妇,让我骑骑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晕头转向。 王满银敷衍地回应着:“学了,学了,人家那边技术确实先进,咱这能不能成,还得支书拍板哩!” 一边心里琢磨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支书王满仓讲讲,便费力地挤开围上来的人群,朝着村委办公室走去。 不经意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碾盘一角,堂嫂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堂嫂陈秀兰一脸菜色,有气无力,一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两人眼神交汇时,堂嫂陈秀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王满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转身拐进了村委办公室。 此时,支书田满仓和会计陈江华正坐在办公桌旁唠着嗑。 田满仓手里夹着旱烟,那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暗,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见王满银进来,田满仓抬手招呼道:“满银啊,快过来坐。” 王满银应了一声,走上前,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田满仓磕了磕烟袋锅,接着问道:“满银,重启瓦罐窑这事儿,你心里有章程了没?村里情况你也看到了,愁死个人。” 王满银闻言,赶忙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笔记本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他说道:“支书,我都整理好了,村瓦罐窑复厂计划都在这笔记本里头呢。 陶村瓦罐窑的陶厂长和厂里的大师傅帮我谋划好了,就等着跟村里几个老师傅再合计合计,根据咱村的实际情况,看看咋把这瓦罐窑开起来。 支书,我只能跟您说,技术上的那些难点,我都能解决。不过在执行这块儿,还得靠村委和老师傅们维持。” 田满仓听了,心里很是高兴,王满银这态度谦逊,也没有颐指气使的派头,看来这趟山西没白去。他扭头对会计说: “江华,你去把村里那五个老师傅叫进来,咱一起开个会商量商量。这事儿可得慎重着来。” 会计陈江华应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里五个解放前在瓦罐窑干过学徒工的老汉陆续进了办公室。 张正发老汉走在最前头,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李富老汉紧紧跟在后面,背有些驼,走路一瘸一拐的; 赵全程和王有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听不清说的啥; 孙德旺老汉落在最后,他慢悠悠地走着,手里还拿着旱烟袋,时不时抽上一口。 等大家都坐定了,田满仓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道:“满银去柳林学了两个月,把全套瓦罐窑技术都带回来了。 村里打算趁着这段农闲,把瓦罐窑再拾掇起来。 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一起议议,看这事咋弄。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闹闹哄哄没个章程,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 五个老汉相互看了看,眼神里透着犹疑。最后孙德旺把目光投向王满银,吧嗒了两口旱烟,说道: “满银啊,可不敢说大话哟。不是叔不信你,这烧窑的手艺,可不是开会喊口号那么简单。 你才学了两个月,就敢说学会了烧窑的全部技术?我们几个老骨头,当年在窑上做了十多年工,也不敢说把式话……” 老汉们的眼睛里满是怀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可别吹牛。 王满银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叔,你们那时候学手艺,老师傅怕抢饭碗,关键处都藏着掖着。 现在不一样啦,柳林瓦罐窑厂陶厂长是我‘老丈人’的至交好友,人家可没藏私。 再说现在连烧瓷技术都任你学,何况这烧瓦罐窑的技术,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教,我也一门心思认真学。真没大家想得那么难。” 张正发老汉皱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哼了一声说:“难不难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再开瓦罐窑,万一搞砸了,吃亏的可是村里啊……” 解放后村里已经重启过两次瓦罐窑,可惜都失败了,这让他们心里都有了阴影,不敢轻易把话说满。想起前两次失败的经历,老汉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王满银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说道:“这不把你们这些老师傅喊过来,一起研究研究我带回的技术嘛。咱们一样一样捋。你们要是有啥质疑,尽管问。在重启瓦罐窑之前,不还得先验证实验嘛……”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老汉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田满仓接口道:“满银,你把资料先给他们看看,有啥问题,你再当面解释。” 王满银赶忙把笔记本递过去,没想到几个老汉谁都没接。孙德旺老汉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我们都不识字啊。” 王满银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笔记本。叹着气说:“老叔,这时代在进步,这笔记里有好些个新技术,需要有点文化底子……” 张正发目光一疑,仿佛乍毛的猫,冷哼着:“以前窑里的大师傅,也没几个人识字的,不一样烧好窑了!” 田满仓“啪”的一声站起来,冷喝道:“你们几个老货,还强词夺理,你们没文化,在窑里干了十几年,还迷糊。 还质疑满银,人家可是读了书的,垛堆肥他也学成了,学烧窑技术二个月就比你们清楚。资料啥的记的明白,你们这些睁眼瞎,还在这摆谱,摆给谁看……” 田满仓一发脾气,几个人顿时不敢再言语,都低着头,气氛有些沉郁。 王满银忙打圆场,说:“支书,老叔他们也是为村里瓦罐厂……” “满银,你先说说技术,看他们有啥要质疑的。”王满仓又重回椅子上,点上旱烟,深吸了一口。 当下王满银也不再废话,将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开始有条有理地和几个老汉讲解起瓦罐窑烧制的技术。 从选土、练泥,到拉坯、制坯,再到晾干、装窑、烧窑,和老汉们一项一项捋。 “老叔们,这选土比以前讲究,得认土性。你们看,这土啊,颜色、质地都有说道。怎么掺料,怎么揉泥省力又均匀,这都有新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讲的时候,不时抬头看几个老汉的反应,遇到他们皱眉就停下来问: “正发叔,这块您觉得咋样?老法是不是凭经验看土色,和一次泥,配一次土? 新法是同样土样,科学配比,关键是加料的比例……,以前是凭经验,新技术是讲分析成分……。” 讲到拉坯、制坯,李富老汉听得仔细,眼睛紧紧盯着王满银,偶尔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说到晾坯的干湿把握,王有财歪着头,仔细听着,也没挑出毛病。 等到装窑的技巧和烧火的控制,王满银把关键的温度控制、观火色的诀窍都说了出来,赵全程原先撇着的嘴也慢慢放下了。 特别说到测温新技术,测温三角锥,从此告别“看火色凭经验”的模糊状态,实现相对精确的温度管理,不同产品用不同烧成温度。 赵全程老汉叹口气说:“是得有文化才行……。” 窑洞里烟雾缭绕,那是田满仓和老汉们抽烟的烟雾,只有王满银不紧不慢的说话声和老汉们偶尔的提问打破这烟雾中的寂静。 田满仓在一旁抽着烟,看着王满银一句一句跟老汉们对着、商量着,脸上不由带了笑,心里想着,这满银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最后,孙德旺老汉吧嗒了两口旱烟,慢慢点了头:“满银娃说的这些……听着是在行。有些新道道,是比我们老脑筋想的轻省。哎……,我们落伍了。” 王满银心里松了口气,合上笔记本:“技术是学来了,但离了各位老叔的经验帮衬,我也玩不转。 咱要干,就得靠大伙一起使劲。当然,还得召些有文化的,掌握得快。” 田满仓一拍大腿:“这好办,村里那五个知青正好可派到瓦罐窑,看他们下地干活真正是急死个人……。他们应该是文化人,学技术肯定快。” 孙德旺老汉听了,微微皱眉:“知青?那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这苦?烧窑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又脏又累。” 张正发老汉也跟着点头:“是啊,他们能安心在窑上干活?别干两天就撂挑子了。” 王满银想了想,说道:“老叔们,这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 他们是下乡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挑三拣四的,只要补贴跟的上,我相信他们不比村民干劲差。” 田满仓吐了口唾沫,说道:“我回头跟他们说说,愿意干的就留下,不愿意干的也不强求。反正这瓦罐窑要是能干起来,对村里可是件大好事,他们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别后悔。” 李富老汉磕了磕烟袋锅,说:“那就试试吧,反正咱们也缺人手。只要他们肯学,咱就肯教。” 赵全程和王有财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初步定下了让知青加入瓦罐厂的事儿,窑洞里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第72章 废弃的瓦罐窑 村委会外大坪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勤快的早跟着生产队长下了地,家里断粮的基本上都进了山。 偷懒耍滑的也磨蹭着往自家自留地溜达,还有几个老汉凑在碾盘背阴处,拿柴棍在地上划拉着方棋,争得面红耳赤,时不时传来几句吆喝声。 村大队长王满江撩开办公室的旧布门帘钻进来时,窑洞里烟气缭绕,讨论刚歇。 王满仓正磕着烟袋锅,见他进来便招手:“满江,来得正好,坐。” 王满江没坐,先说了正事:“昨儿在公社刚开会,冬小麦收割安排下来了,咱罐子村定在七月二十左右,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得赶紧安排磨镰刀、清晒场、拾掇石碾了。” 罐子村的庄稼人主要吃秋粮(粗粮),罐子村秋粮种植面积大,占种植比例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而种植的主要作物为两杂一薯。即玉米,高粱和马铃薯。 而冬小麦做为细粮,产量低,所以种植比例只占30%(县里硬性规定)。也是上交公粮的主力,村里基本不会留。 收小麦前三四天就要做准备,比如磨镰刀,清晾晒场地,扬场,石碾等物准备好。 王满仓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就行,收小麦虽说也得集中人力抢收。但就那么点面积,人手够用。” 他话头一转,脸上带了点活泛气,“刚才我们和满银、还有几位老师傅议了议重启瓦罐窑的事,都觉得能成。正打算去废窑口实地瞅瞅,看该怎么修整。你既来了,也一道去,帮着参详参详。” 王满江一听,眉头动了动:“真要弄?这回有把握?” “满银娃从山西学回来的技术,几个老把式都点了头,说比老法子更轻省明白。”田满仓说着,指了指旁边默不作声的王满银和那几个老汉,“眼下先不铺张,就让村里那五个知青先跟着干。成了,再扩大;不成,损失也有限。” 王满江叹了口气:“弄吧!光靠土里刨食,年年青黄不接时都难活。有点副业,好歹是个指望。” 王满银和五个老汉的讨论也停止了,在王满江的带头下,一行人便出了门,顶着渐高的日头,往村南头的废弃瓦罐窑走去。 这废弃瓦罐窑占地可不小,除去原料矿土的地儿,就光这窑厂占地就有二亩左右。里头有2座主窑,那是烧窑用的,还有2个制坯棚,附属设施倒也不复杂。 一路上,王满银跟在老汉孙德旺旁边,孙老汉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烟,边走边叼叼着往昔红火的瓦罐窑。 他对瓦罐窑的一切如数家珍。他嘟囔细说着记忙忙中的瓦罐窑。 主烧窑建在缓坡上,利用这地形既能减少土方开挖,又便于排烟。 窑体是半地下土窑洞式的,典型的陕北“靠山窑”结构,窑口朝南,避风又采光好。 窑长约莫12米,宽4米,高3米,内壁用掺了草木灰的黏土抹平,既耐高温又能防渗漏; 窑尾设1个排烟孔,通到窑顶,有2米高;窑口设了个可封堵的土坯门,用来控制窑内温度;窑内地面还铺了一层厚约10厘米的耐火黏土,防止烧制时底部开裂。 制坯区就在主窑旁边,搭着简易的木架棚。棚内地面平整压实后,铺了一层细沙,能防止黏土粘地。 里头设了2个“和泥坑”,直径3米、深0.5米,是用来搅拌黏土与水的,旁边还摆放着4个木质制坯模具,有瓦罐、陶盆的形状,还能拆卸。 原料堆放区分两处,一处堆着晒干的黏土块,用编织袋或者土筐盛放; 另一处堆着柴薪,主要是玉米秆、高粱秆,还有少量硬木,那是烧窑用的,堆有1 - 1.5米高,上面还用草席盖着,防着淋雨。 晾坯区在制坯棚前方的空地上,用砖块或者土坯铺出个长15米、宽4米的平台,方便摆放湿坯晾晒,平台四周还有浅沟,能排水防涝。 旁边还有1个简易土灶台,就在窑口旁,烧热水和临时做饭能用; 还有1个小土坑,是存放烧制失败废坯的,粉碎后能重新和泥利用,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复杂设施了。 终于一行人到了地,前段时间在废窑边空地上堆的几堆垛肥,都酒到田间地头去了,还散发着淡淡的氨臭味。 众人站在窑口上方的土坎上,废弃的瓦罐窑厂一览无余。 由于多年没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一片二亩见方的缓坡地上,歪着两座黑黢黢的土窑洞,像两个被遗弃的巨兽尸骸,窑口张大着,里头幽深不知底。 旁边搭着的制坯棚早就塌了架,几根朽木支棱着,顶上盖的茅草烂成了泥。 晾坯的平台裂了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一片。 和泥坑积了雨水,泛着绿沫,蚊蝇嗡嗡地飞。堆柴薪的地方只剩些烂糟糟的碎屑,风一吹,扬起一股霉腐气。 大家唉声叹气的走进窑场,小心避开杂物,仔细看了起来。 “瞧瞧,败落成这球样了!”张正发老汉跺了跺脚,踢开一块松动的土坷垃,“这得费多大劲才能拾掇出来?” 王满银没吭声,率先走到一座窑口前,弯腰抓了一把窑壁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伸头朝黑乎乎的窑洞里仔细瞅。 “窑体大体还成,没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窑顶和窑壁几处明显的裂缝,“这些地方得补,用黏土掺草木灰,抹厚实些。窑门得重新砌,留好通风口。里头地面要重新铺层耐火泥,洒水养几天。” 他又走到窑尾,踮脚看了看那个几乎被堵死的排烟孔:“这玩意儿最关键,堵了就得倒烟,一窑货全得熏坏。得通开,拿新土坯重新砌顺溜了,另外烟囱还得加高,再加高。” 李富老汉一瘸一拐地围着窑转了一圈,点头:“是这么个理儿。窑里头最好再支几根结实木头顶着窑顶,保险些。” “对,用松木或杨木,底下垫石板。”王满银应道,又走向那个塌了半边的制坯棚,“这棚子得重新搭,顶要盖厚实,不然下雨全完蛋。 和泥坑清干净,坑壁夯实在。模具……”他弯腰从烂草堆里扒拉出半个腐朽的木头模子,“都得重做。” 赵全程和王有财蹲在晾坯平台边,用手抠着上面的裂缝:“这平台也得细细补一遍,四周排水沟要挖通,不然一场雨就泡汤了。” 孙德旺老汉则走到原料堆放区,望着空荡荡的场地吧嗒烟袋:“黏土得重新去沟那边拉,要晒干、砸碎、过筛,一点石子都不能有。柴火也得提前备,玉米秆、高粱秆都得收,堆远处,垫高盖好,别受了潮。” 第73章 村委管饭 王满银一边听老汉们议论,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他拿起带来的木炭和旧本子,蹲在地上简单画着示意图。 “几位老叔,我看咱现阶段还得添改几样东西。”他抬头说, “晾坯光靠这平台不行,太慢还占地方。咱搭几个木架子,分层晾,省地又干得快。” “嗯,这法子好!”张正发眼睛一亮。 “还有和泥,”王满银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带长柄的耙子,“做个这样的泥耙,省力气。旁边再挖个小蓄水池,接雨水用,省得老是挑水。” “对着哩!”李富拍腿,“以前咋就没想到!” “再挖个深点的废坯池,”王满银指着制坯棚旁边一块空地,“烧坏了的、没成型的坯子,别扔,砸碎了倒进去加水泡着,还能当泥用。” “呀!这可是节约了好东西!”王有财啧啧称赞,“满银娃,你这趟真没白学!” 王满银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王满仓和王满江:“支书,大队长,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手。清理、挖土、和泥、修窑、搭棚、做模具、备柴火……活儿杂着呢。那五个知青,得尽快叫过来。先不管他们学不学,先跟着干起来才行。” 王满仓对王满江说:“你一会儿就去知青窑洞说一声,愿意来的,不,都得来,开春来的知青,一下地就腰酸背痛,天天嚷着进厂当工人就好了,我就让他们进厂,罐子村瓦罐厂……。给他们记工分,按壮劳力算!” 王满江点头:“行,我这就去。”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片破败却又孕育着新希望的瓦罐窑。空气里弥漫着黄土和腐草的气味,但此刻,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活泛的干劲。 王满仓看着还在瓦窑前转悠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大声喊道:“满银,技术你掌总,几位老叔帮衬着,需要啥材料工具,就跟村里开口。这回,咱罐子村能不能有点起色,就看这窑火能不能再烧起来了!” 王满银和几个老汉又聚到王满仓身边,手中的笔记本扬了扬:“老师傅们经验丰富的很,只要按章程来,这窑,肯定能烧成! 这瓦罐窑场我们初步都看了,只要拾掇十来天,小改些地方,就能小批量烧制瓦罐,我都记下了。” “那好,这天也快到晌午了,我们先回村委”王满仓开始招呼大家往回走,边走边说, “今天下午还得核算修缮,改造废窑的人工和成本,中午呢,就在村委吃饭,也算是为罐子村重启瓦罐窑庆祝一下,等下几个知青也会喊过来,满银,你是年轻人,和他们应该谈的来,他们就交给你们招待了。” 几个老汉一听村委管饭,不由喜上眉梢,这段日子,家家都困难,有高梁野菜糊糊填肚子就不错了,村委的饭,至少有黑面馍,说不定还能混上黄面馍呢。 王满银笑着应下,和王满仓排着走说“支书,我们这瓦罐窑已严重落伍了,就算修缮后,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比不过其他瓦罐厂的产品,供销社不一定看的上。 我就想在这瓦罐窑试生产成功后,我琢磨着咱还得扩大,还得改进,还得添改几样东西。让咱们产品供不应求,就像柳林陶村瓦罐窑厂一样。” 王满仓沉吟一下说“满银,我晓得你心大的很,但你也知道,村里底子薄,如果成本太大的话……,村里怕无能为力……。” “支书,我也不是立马就大动,我是说等试几批窑之后,大家看到希望后才扩改, 其实改造瓦罐厂并不需要很多资金,三四百钱票就够了。还有等秋收过后,集中一些壮劳力,得忙活个把月……,” 说着话,众人又回到村委办公室,王满仓交待妇女主任带几个婆姨去弄饭。 才又把老汉叫过来,让王满银具体说说以后准备大改的详细计划。 几个老汉也围坐在王满银边上,在废窑时,王满银的见识一点不比他们差,说的建议也让他们大开眼界和汗颜。 王满银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几位老叔,这瓦罐窑开肯定能开起来,但就现在这老场地,不添设备,不改主窑,生产出来的瓦罐产品怕竞争不过其他地方的产品,就算县供销社给面子,收购一些,也卖不了多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满仓在旁边点头。“满银说的在理,像延市十里铺的瓦罐都卖到我们石圪节公社来了,还有镇安庙坡瓦罐厂,除了瓦碗,瓦盆,瓦罐,还能生产瓷器活,东西还好……,县城里供销社主要卖他们厂的货……。” “还有渭南澄城的尧头窑,大到瓦缸,粮瓮,双耳水罐,小到碗,勺,调料罐,还生产瓷碗,瓷碟……,我们瓦罐厂还像以前一样生产些瓦陶罐,怕真卖不过他们……。”孙德旺老汉声音低沉。 王满银接着说“要想让我们村瓦罐窑厂的产品畅销省内外,让全村人吃饱穿暖,就得像柳林陶村瓦罐厂一样,质量,价格都要有优势……。” 第74章 瓦罐窑的后期改造计划 众人没有说话,等待王满银讲述。 “我在柳林待了两个月,不光在瓦罐厂学技术,还跟着厂销售人员去了市供销社,所以,柳林陶村瓦罐厂有现成的做法,我们只能进一步改扩,和新添设备。 就说这原料制备和泥料处理,这可是最容易出效果,成本还低的环节。 咱可以搞个标准化配比,就像建立‘标准泥池’。 固定取土地点,选那粘性适中、杂质少的土,用不同网眼的竹筛或者铁纱网把干土过筛分级,把石子、草根啥的粗大杂质都剔出去。 然后记好‘几筐土配几筐砂’,这砂是石英砂,能减少收缩、防止开裂,还有‘几筐土配几筐灰’,这灰可以是草木灰或者煤渣灰,能改善烧结性能,以后所有泥料都按这个标准来配。” 孙德旺老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听着有道理,以前和泥都是凭经验,这下有个标准,没准真能行。而且只要扩大现有原料地,添些不同筛网,加几杆称就行……。” 王满银接着说:“还有这陈腐工艺,也就是‘沤泥’,咱得强化一下。 现在都知道,泥料放的时间长点,有机物发酵分解,水分均匀渗透,可塑性就提高了。 咱可以多修几个泥池,标上日期,保证每一池泥料都沤足至少1 - 3个月。 要是能搞到塑料布,就用塑料布盖上泥池,没有塑料布就用厚草席,这样能保持水分和温度,促进发酵,坯体的气泡和裂纹就能少很多。” 张正发老汉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法子以前还真没试过,不过听着能成,就是这时间得把控好。可得识数的人管理……。” 王满仓嘿嘿笑着“你们也知道要识数的了……,这几个知青,得善待……。” 王满银又道:“练泥这块儿,咱也得提升下效率。现在没那真空练泥机,可以做木桶抽气泵,可以推广‘牛踩泥’或者‘多人踩踏法’。 找个固定的石槽或者水泥池,让牛在里头反复踩踏,要是没牛,就组织几个人排成排,反复踩踏泥料,就跟机器揉面似的,比手工揉泥均匀,效率还高。 再放到木桶泵里,人工抽气……。那出来的泥料,让成品率升至八成以上。” 几个老汉倒吸一口凉气“满银娃,别哈大口气,这怕是说黑话呦”张正发拍着大腿发出质疑。 “老叔,这可是陶村的秘密武器,从他们县瓷器厂真空泵机学到的经验,你们别不信……。”王满银自信满满“要不凭什么,陶村的产品质量又好,价格还实惠,供不应求呢!” 李富老汉有点迷糊:“这牛踩泥,我能理解,你说的那真空啥泵……是啥?” “这是新工艺,能最大程度挤出泥坯中的空气的种方法,陶村那边仿做的手动抽气桶,虽说效率差了点,但做瓦罐产品够用了,效果是非常好,成本也不高……多了道工序而已。” 几个老汉对望一眼,眼睛中露出无奈的神色,落伍了。 王满银继续说道:“再说说成型与制坯工艺。 如果生产高端瓦罐产品,咱可以试试做简易石膏模具,这可是个革命性的改良。 咱去找赤脚医生或者公社卫生所,弄些石膏绷带,就是医用石膏粉,或者打听下附近哪儿有石膏矿。 把石膏粉加水调浆,倒在雕刻好的母模里,这母模可以用硬木或者烧好的陶坯,凝固后就成了石膏模具。 这玩意儿好处可多了,像做带花纹的瓦盆、埙,就是咱说的泥哇呜,还有工艺品,都能用它轻松复制,规格还统一。 而且对于平板类产品,像砖瓦,用模具印坯,速度可比纯手拉坯快多了。普通社员简单培训下,就能用模具生产出合格坯体,也能解放老师傅们的力气。” 赵全程老汉好奇地问:“这石膏模具真有这么好使?能成吗?” 王满银笑着说:“赵叔,这是真能成,我在山西那边见过,人家用得挺好。” 王满银又说:“还有这慢轮,咱得改进成快轮。给转盘轴心加上轴承,这轴承可以从废旧机器上拆,这样能减少摩擦,轮盘转得又快又稳,旋转惯性也长,拉坯师傅更容易‘拔高’、定型,做出来的东西更规整。” 王有财老汉点头称赞:“满银娃,你这些法子听着都靠谱,真能成的话,咱这瓦罐窑可就有盼头了。” 王满银接着说:“烧成与窑炉技术这块儿,更是关键。先说这窑炉结构得优化。 老式窑抽力不足,温度不均匀,咱得把烟囱加高、加固,这是提升抽力、让窑内热气流循环顺畅的最有效办法,用砖砌个又高又直的烟囱。 然后在窑底合理布置更多吸火孔,引导火路走向,让火在窑里多绕几个弯,走得慢一点,罐子受热就均匀了。 还有窑体保温,在窑壁外侧堆上厚厚的土层,或者砌双层砖墙,中间填上砂土,这样能加强保温,节省燃料,窑温也更稳定。” 孙德旺老汉吧嗒了两口烟袋:“满银,你说的这些,有些咱以前都没听过,不过听着确实有道理,只是改这窑的成本,怕不比建新窑低。” “那就建个新窑,这是必要的投入,主要是人力用的多,但村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工。”王满银手一挥,气势十足。 第75章 为“小巧玲珑的良”大大加更!感谢送的礼物“爆更撒花” 王满仓也点头,主要王满银说的头头是道,还言之有物,连他这个局外人都听得出不改进就没甚大起发。 王满银继续道:“测温这块儿,咱引入测温三角锥。这东西能让咱告别‘看火色凭经验’的模糊状态,实现相对精确的温度管理。 咱用不同配方的泥料,加点不同比例的金属氧化物,像铁粉、锰粉,做成一系列小的、有一定弯折标准的三角锥。 把编号的三角锥从易熔到难熔放在窑口观察孔,当看到某个编号的锥子弯倒了,就知道达到目标温度了,比如说锥子5号倒了,就到900度了;锥子8号倒了,就到1100度了。不同产品用不同的烧成温度,成品率能大幅提升。” 张正发老汉惊讶地说:“还有这玩意儿?真能这么准?” 王满银肯定地说:“真能,这是科学的法子。” 几个老汉又给整沉默了,他们发现,他们没啥可傲的,这些家伙事,走听都没听过,还怎么理解。 王满银又说:“燃料这块儿,刚开始可以用柴,但以后肯定得烧煤,这开支可不少。”他又看向支书。 “这你放心,大亚湾煤矿那边,我还有点面子,先赊欠十几吨煤还是有把握的”王满仓小声和王满银说。 “嗯,”王满银十分意外,王满仓还有这份能耐,他也不纠结,继续说。 “咱把煤筛分一下,块煤和煤粉分开用。煤粉可以掺水做成‘煤饼’或者‘煤浆’,这样更容易控制燃烧速度。 咱还得制定个‘烧火谱’,利用测温锥,和老师傅一起定个简单的烧成曲线,好比‘头4个小时小火烘坯,300度以下,中间6个小时大火升温,到900度,最后2个小时稳火烧结,到1100度’,把这个‘谱’贴在窑口,让烧火工严格照着执行。” 李富老汉连连点头:“满银,你说的这些……,哎,你想得太周全了,按你说的做,不过这些技术活得教给知青他们做,我们怕不行。” 王满银最后说:“釉料与装饰这块儿,咱也能改良。不过这是以后发展起来的事了,但也先说一说,大家心里有个数。 我们试试盐釉和灰釉。盐釉就是在烧成最高温的时候,从观火孔往窑里投几把粗盐,盐蒸气会在陶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光滑、坚固还带独特橘皮纹理的釉面,效果特别震撼,不过这得小心控制,因为氯气对窑体有腐蚀。 灰釉就是收集松木灰、稻草灰,过筛后直接用水调成浆,淋在坯体上再入窑烧,能形成天然、温润的玻璃质釉面,这可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天然釉料。 另外,咱还能用氧化锰矿粉,就是黑色的,还有氧化铁矿粉,赭红色的,调水在坯体上画些简单的花纹,像波浪纹、几何纹、鱼纹,再罩上一层透明的草木灰釉,烧出来就是带地方特色的彩绘陶器,附加值一下子就上去了。” 孙德旺老汉感慨地说:“满银娃,你这一趟山西真是没白去,带回来这么多好法子。哎……。” 王满银笑了笑说:“这些法子还得和老师傅们多商量,把新方法和老经验结合起来,大家一起琢磨着干,肯定能行。 咱们分阶段来,第一阶段先狠抓原料标准化和延长沤泥时间,这样马上就能减少次品。第二阶段尝试制作石膏模具,生产标准件和复杂工艺品,提高生产效率。 第三阶段改造窑炉,把烟囱加高,引入土法测温锥,彻底掌握火候,实现质的飞跃。最后第四阶段,试验盐釉、灰釉和矿物彩绘,打造咱罐子村独一无二的瓦罐产品。” 王满仓听了,眼中满是赞许:“满银,你这想得长远,有条有理的。 不过每次改良都得跟老师傅们多沟通,他们都是烧了一辈子窑的人,经验丰富,尊重他们的经验,把你的新法子包装成给老经验装上新眼睛,他们肯定会全力支持你。” 王满银点头应道:“支书,您放心,我知道该咋做。我也是想着咱罐子村能过上好日子,大家都不容易,这瓦罐窑要是能成,说不定以后咱村的瓦罐能在整个陕西都叫得响,供不应求哩!” 张正发老汉也笑着说:“满银娃,你这后生有出息,我们几个老家伙也跟你一起干,只要真有用,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其他几位老汉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办公室外传来声响,大队长王满江带着五个知青走了进来,同时外面还传来开餐的喊声。 。。。。。。。 谢“小巧玲珑的良”大大厚爱! 沁园春·谢赠“爆更撒花“ 书友情长,遥寄馨仪,“爆更”礼彰。 看屏间暖意,如融冬雪;笔端新韵,似绽春芳。 墨里含香,文中共赏,点滴心意满庭光。 凭栏处,念知音相励,前路昂扬。 何须感慨寒凉,有这份热忱暖心房。 愿此后篇章,常添雅趣;未来岁月,再续华章。 谢君赠我,今朝欢畅,且以诗情报满腔。 同携手,共书人间意,不负时光! 诚心感谢! 祝:如意,吉祥! 鸡蛋上跳舞拜! 第76章 知青们 妇女主任来喊开饭的时侯,大队长王满江带着五个知青也回到了村委,他一把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率先走进来,身后紧跟着五个知青。 三个昨天到来的北京知青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新奇。而这两个早来半年的上海知青,眉宇间己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 但几人的眼神都好奇的往村办公室打量着。王满江大队长喊他们过来吃饭,怕是天上掉馅饼。 这五个知青里,有两个是开春分来的,他们来自上海,在罐子村已然吃过不少苦头。 男生叫苏成,身形清瘦,颧骨微微突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打着几块补丁,却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仿佛再多的困苦都无法将他打倒。 女生叫钟悦,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面容秀丽,只是脸颊因长时间的风吹日晒略显黝黑,多了几分乡下生活留下的质朴。 另外三个则是昨天才刚分来的,他们来自北京,还没来得及体验农村的艰辛。 两个男生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汪宇,身姿挺拔,带着股大城市青年的朝气; 另一个是有些腼腆的刘高峰,身形略显单薄,眼神中透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女生叫赵琪,性格开朗,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声音清脆,带着首都姑娘的大方,此刻正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 苏成和钟悦是今年开春从上海启程,一路辗转来到陕西下乡的。 他们在黄原地区下了火车,只见站台上人头攒动,好几百知青汇聚于此。原西县派了三四辆卡车,将这些知青们分批接回县城。 到了原西县城,又是一阵闹哄哄的,六七十人被安排上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石圪节进发。 最后,苏成、钟悦,还有同样来自上海的周庆,三人被分到了罐子村落户。 当他们坐着村里派来的驴车,一路颠簸来到罐子村村委大坪时,已经是日头偏西。 黄原地区本就是穷偏地区,原西县又是黄原地区的穷县,这一带出了名贫穷,土地贫瘠,十年九旱。 村民们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脸上多是日积月累的麻木。 他们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第一批知青,来之后才明白为何此前这里从未接收过知青——太穷了,穷到几乎无法额外负担任何一张嘴。 大概是因为下乡的浪潮愈发汹涌,这类偏远的穷乡僻壤也不得不接下这项“政治任务”。 苏成至今记得被村里那辆吱呀作响的驴车拉到村委大坪时的情形。所谓欢迎仪式,不过是村支书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夹杂着村民们好奇却疏远的目光。随后,他们三人就被带到了两孔早已废弃的破窑洞前 这两口窑洞原本是村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的家产,那老光棍在窑洞里悄无声息地病死了,直到半个月后才被人发现。人一死,这窑洞也就彻底废弃了,蛛网尘封,破败不堪。 这次罐子村接到公社通知,要安置知青,公社也下发了知青的安家费。可村干部们哪里舍得花钱给知青打新窑洞,只是喊了几个村民,简单修整了一下这两口破窑洞,算是完成了任务。 在给苏成、钟悦和周庆三人发口粮时,村里明显克扣了不少,而且发的全是粗粮,就连玉米面都少得可怜。 村支书叼着旱烟,满脸不在乎地说:“知青娃来这儿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得先练好扛饿的本事。罐子村就这条件,呆不住就趁早走人!” 三个知青在下乡前,虽然已经做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尤其是被分到陕北这种贫困地区,但真正进了村,才发现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先说住的地方,这两口破窑洞虽说经过了简单修缮,可也仅仅是加固了一下,防止塌方而已。窑洞的墙壁涂层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坑洼不平的黄土洞壁,用手轻轻一摸,就能蹭一手的黄土。 洞顶更是让人担忧,一道道裂缝像狰狞的伤疤,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那破烂的门窗,木条都已经朽坏,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山风,到了晚上,冷风直往窑洞里灌。更要命的是,厨房里烧火的时候,烟道居然往回倒烟,每次做饭,整个窑洞都被浓烟弥漫,熏得人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现在三人更是从村里领回的两个月口粮,看着那少得可怜的一堆粗粮,面面相觑,满心无奈。 这些粗粮,别说是吃两个月,就是一个半月,都不见得够。 村干部却冷冷地告诉他们,这地方就这么多口粮,以后得靠挣工分,才能多分到口粮。 就这样,二男一女在这艰苦的环境里努力适应着,吃了不少苦头。砍柴、挑水、种地,每一样农活都做得异常艰难。 可即便如此,到了青黄不接的季节,他们的口粮还是见底了。 无奈之下,知青们只能去找村委。村干部却一脸冷漠地让他们跟随村里的困难户去县城讨饭,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这一带的贫困地区,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村贫困户外出讨饭已然成了一种风气,可这还是让三个知青大为震惊。 但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三人商量后,决定以外出讨饭的名义向村里报备,开了介绍信。他们手上还有些钱票,想着到县城后,能买些粮食回来,也好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然而,祸不单行。当他们三人在县城在县里粮食时就被人盯上了。 当他满心欢喜地往回赶时,意外发生了。在路过一片偏僻的小巷时,突然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不由分说就抢走了他们的粮食,还对他们拳打脚踢。 周庆为了护住粮食,被打得尤为严重,腿直接被打断了。三人又惊又怕,赶紧找人帮忙把周庆送去了医院。 最后,村里给周庆开具了伤残证明,被家里人接回了城,也算是因祸得福,脱离了这苦海般的知青生活。 第77章 能拿满工分,比啥都强 众人进了屋,三个北京来的知青嘴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跟大队长王满江抱怨:“大队长了,我们住的都是啥地儿嘛,窑洞壁都没刮白的,晚上还有老鼠乱窜,咋睡嘛!” “就是,还有那村里分的口粮,全是粗粮,糙得咽都咽不下去。” 王满江只是笑笑,支书王满仓也听见了,也不恼,大手一挥:“行了,先别抱怨了,走,先去隔壁填肚子!有啥话,吃饱再说。” 说着,便带着众人来到了隔壁的食堂。所谓食堂,其实就是村委旁边一孔稍大的窑洞,里面垒着土灶,摆着几张旧木桌。 平时上面来了干部,偶尔在这里对付一顿。今天算是开了荤,灶台上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难得的玉米糊糊的香气。 食堂里,妇女主任正带着几个婆姨往桌上摆饭菜。如今粮食精贵,每个人也就分到一个黄面馍,一碗玉米糊糊。 黑面馍倒是管够,就着的菜是咸菜和白菜萝卜,见不到几点油花。就这伙食,在眼下这光景,己算顶丰盛的了,至于没掺野菜。 吃饭的时候,王满银和知青们坐到了一桌。苏成瞅了瞅四周,和钟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黄面馍,小心翼翼地问王满银: “满银大哥,这次喊我们过来吃饭,是不是有啥说头啊? 他们晓得,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到底是上海人,透着股精明。 王满银也不含糊,往嘴里塞了口黄面馍,嚼了嚼,说道:“,咱罐子村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难!年年青黄不接就得饿肚子。 村里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想着,不能光靠土里刨食,所以打算把村里的瓦罐窑再拾掇起来。” 几个知青都停下筷子,抬眼看着他。 王满银顿了顿,又接着说:“支书和大队长看你们知青下地挣工分吃力,就寻思着让你们有文化,派你们到瓦罐窑去煅炼,工分照满的算。” “满工分”苏成和钟悦眼前一亮,异口同声的惊呼,他们心里清楚,下地干活,农忙时拼死拼活最多拿得到八个工分,和妇女一样,有时还不如妇女,农闲的时候,经常还没活干。 “对,满工分。”王满银肯定的点点头,他指了指和村干部坐在一桌的五个老汉, “瞧见没?那几位老叔,解放前咱村的瓦罐窑那也是远近闻名,他们以前都在窑里做过活,经验丰富得很,以后就是瓦罐窑的大师傅。你们先跟着他们学,从和泥,制坯这些基础活干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鼓动意味:“我呢,刚也是被村里派到山西柳林那边学了些新技术回来,比老法子更轻省、更出活。 你们有文化,脑瓜子活,我都教给你们,好好学,等窑厂走上正轨,招工了,肯定需要技术干部。到时候,你们就是现成的干部人选,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强多了。” 知青们听了,大为高兴。赵琪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真的呀?那可太好了,在瓦罐窑干活,咋说也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强多了。”汪宇也在一旁直点头,刘高峰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期待。 苏成想了想,问道:“王哥,这瓦罐窑的活,也不轻省。不知我们吃不吃的消?” “这世上哪有轻省的活。但肯定比下地农忙的活轻。”王满银笑了笑: “这烧窑啊,说难不难,说轻松也不轻松。 像选土、和泥、制坯、烧窑,这些都有门道。不过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肯定没问题。再说了,有几位老师傅带着你们,又能学我从柳林带回的新技术,你去附近十里八乡打听打听,那有这么好的事,也就我们支书心善,看不得你们又要饿肚子……。” 钟悦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王大哥,我们愿意学。能拿到满工分,比啥都强。” 王满银看着几个知青,心里也踏实了几分:“那就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咱这瓦罐窑肯定能办得红红火火。以后村子挣钱了,大家都能吃上白面馍。” 这时,食堂里其他人也都边吃边聊了起来。田满仓端着碗,提高了嗓门说:“大伙都听好了,这瓦罐窑要是能成,那可是咱全村的大事儿。知青们可得用心学,老师傅们也得多带带,咱一起把这事儿干好!” 几个老汉纷纷点头,张正发老汉放下碗筷,说道:“支书你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肯定把本事都掏出来教给这些娃们。” 王满江也接口道:“对,这瓦罐窑要是干起来了,咱村就有盼头了。秋收前这阵子,大家都加把劲,把瓦罐窑拾掇好。” 食堂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说饭菜简单,可气氛却热烈起来。窑洞外,日头正盛,明晃晃地照着大地,仿佛也在为这即将重启的瓦罐窑注入希望。 第78章 乞求的眼神 食堂里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碗底最后那点玉米糊糊都被舔得干干净净。王满仓一抹嘴,站起身,朝众人挥挥手:“都吃好了?吃好了就回办公室,把正事定下来。” 众人跟着他回到隔壁窑洞。办公室里烟气还没散尽,混合着老旱烟和汗味儿。 五个知青跟在最后,脸上带着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他们晓得,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王满仓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后头,却没坐下,而是叉着腰,目光扫过挤在窑洞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五个知青身上。 “情况呢,刚才饭桌上满银也都跟你们说了个大概。”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咱罐子村这光景,你们也看见了,难!地里刨食,年年青黄不接就得饿肚皮。 村里没法子,只能想着把老辈人传下来的瓦罐窑再拾掇起来,看能不能给村里添条活路。” 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发出“哒哒”的轻响。 “你们呢,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脑瓜子活络。让你们下地,挣工分,如果没家里帮衬,怕年年得进城要饭。 村里商量了,这重启瓦罐窑的头一桩事,就派你们五个先去。跟着几位老师傅,好好学手艺,扎扎实实卖力气,我们不亏你们,算满工分,你们觉得呢?” 苏成和钟悦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亮光。满工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汪宇挺了挺胸膛,刘高峰搓着手,赵琪更是忍不住小声问:“支书,说话算话?” “屁话!”王满仓眼一瞪,“我王满仓吐口唾沫是个钉!只要你们好好干,不偷奸耍滑,工分一分不少你们的!” 苏成接话道“支书,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好好干,我们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 支书满意的点点头,朝王满银招招手“满银,那瓦罐窑的事就你来安排,要人要物言语一声,村里砸锅卖铁也要把窑烧起来…”王满仓说到最后,面色充满决绝。 王满银这时走到几个知青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递向看起来最沉稳的苏成:“苏成,这是我从山西柳林瓦罐厂学回来的技术要点,都记在这上头了。 你们今天拿回去,抓紧时间,每人抄一份。以后边劳动,边学习,边琢磨。有不懂的来问我,另外就正式开始上工,就跟几位老师傅去废窑那头,先跟着修缮老窑场。” 苏成双手接过笔记本,感觉那本子沉甸甸的。他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画着些示意图,虽然纸张粗糙,但记录得极为认真。“王哥,你放心,我们保证抄好,一字不落!” “对,我们肯定好好学,好好干!”其他几个知青也赶忙附和。 张正发老汉在一旁吧嗒着烟袋,眯着眼看这几个年轻娃娃,开口道:“娃们,烧窑是苦力活,也是手艺活。肯下力气,肯动脑筋,就能学出来。以后窑厂真办成了,你们就是功臣…。” 李富、赵全程几个老汉也纷纷点头。然后和几位知青交待起明天的工作安排和注意事项。王满银在边上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时间过的飞快,正说的热闹,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铁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沉闷的钟声传遍全村,这是下工的信号。地里干活的人们该收工了。 王满仓挥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知青娃把笔记本拿好,回去抓紧抄。老师傅们也都回去歇歇,明天一早,拿好家伙事,不要来坪里浪费时间,直接到废窑口集合!” 众人陆续走出办公室。日头还明晃晃地刺眼,晒得黄土路面发烫。 知青们凑在一起,看着苏成手里的笔记本,小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期盼,朝他们住的那两孔破窑洞走去。 王满银站在村委大坪的碾盘边,看着人们四散走远,喧闹过后,村子又恢复了平日的沉寂。他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辣喉地掠过肺腑。 他想起早上堂嫂陈秀兰那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绝望和一丝不敢明言的乞求。 他弹了弹烟灰,转身朝着村子东头的王家老窑口方向走去。 王家老窑口那是他父亲在世时,罐子村王姓一大家子聚居的地方。 后来父亲没了,母亲带着他搬到了村口那孔孤零零的旧窑,日子过得恓惶,往日不堪回首。 堂哥王满金一家一直还住在老窑口那边。 堂哥命薄,前些年得痨病没了,就剩下堂嫂秀兰和一个四岁的女娃娃春花。 婆家嫌她没生儿子,不大管她们死活,日子过得比谁都难。 此时,堂嫂陈秀兰正坐在自家窑洞窗口,呆呆地望着坝底那条进王家老窑的路,眼神有些茫然。 四岁的女儿端着碗野菜糊糊,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家里真的是一粒粮食都没了,仅有的一点粗粮都留给了女儿,她自己每天就靠从山上挖的野菜填肚子。 早上,她向王满银投去求援的眼神,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 忽然,她眼睛一亮,进王家窑的路口,王满银的身影出现了。她赶忙从窑洞里出来,站到了院坝口。 快走到老窑口那片坡坎时,王满银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堂嫂陈秀兰正站在她家窑洞门口的院坝上,手搭在额前,朝着这边张望。两人相隔甚远,但都看见了对方。 四岁的春花蹲在窑门口,小手里端着个粗陶碗,正一点点舔着碗里那点稀薄的糊糊。 第79章 拜谢大大“小巧玲珑的良”打赏“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没直接走过去,而是身子一拐,绕到了旁边一个废弃的土坎后面。 这地方僻静,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六六年,他母亲刚没的那阵子,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堂哥满金和堂嫂秀兰时不时偷偷省下点吃的,就在这土坎后面塞给他。 后来堂哥没了,秀兰嫂子带着孩子日子更难,王满银那时在外逛荡,倒吃的嘴油肚肥肠。只要一回村,也会在这悄悄给她送粮食,后来几次被村里人撞见,他堂叔堂婶可是闹得村里沸沸扬扬。 如今王满银又走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想归想,眼睛却左右张望了几下,见没人,便利索的从空间中拿出一袋玉米面来,怕有十来斤。 几分钟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陈秀兰撩开蒿草,匆匆走了过来。她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焦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王满银看着堂嫂憔悴的面容,轻声问道“堂嫂,家里现在是啥情况?” “满银……”她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嫂子,”王满银压低声音,“春花那碗里……就见底了?”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呜咽着:“上个月……小囡发了几天高烧,村里赤脚医生看不好,没法子,借了队里的钱粮背到县医院才瞧好……这账还没还上,家里……家里早就断顿了。我能挖点野菜糊弄,可娃正长身子……”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王满银沉默着,心里堵得难受。默然无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病,就把家里的钱粮都折腾没了。 他从脚边的草堆中,提溜出一个小布袋子,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嫂子,这些玉米面,你先拿着应应急。” 陈秀兰颤抖着手接过袋子,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和里面实实在在的沉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满银又从裤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塞进她手里:“钱和票你也拿着,该买点啥买点啥。再咬牙熬上两个月,秋粮下来就好了。 今年村里用了垛堆肥,庄稼看着比往年强。你也在堆肥小组,干的是满工分,秋后肯定能分够口粮,日子就会缓过来的。” 陈秀兰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票,又抬头看着王满银,男人死后积攒的所有委屈、艰难和看不见头的绝望,在这一刻猛地冲垮了她的堤防。 她忽然失控地向前一步,一头扑进王满银的怀里,脸埋在他粗糙的蓝布褂子上,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满银……难啊……真的太难了……自打你哥走了……他们……他们都不把俺和春花当人看……”她语无伦次地呜咽着,眼泪迅速浸湿了王满银的衣襟。 王满银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后背。“嫂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土坎背后,蒿草在太阳下的热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狗叫,更衬得这片角落里的哭声压抑而心酸。 王满银心情沉重地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黄土高坡上的风土刮得他脸颊生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窑洞里熟悉的土腥味混着点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他刚把挎包放在炕头,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格外清脆。 “满银!满银!在屋里头不?”刘正民那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 王满银抹了把脸,应了一声:“在哩,门没闩,直接进来。” 刘正民一头扎进窑洞,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骑车子热的还是兴奋的。他一把将自行车支进窑洞内,和王满银的新自行车都贴墙放着。车把上挂着的空粮袋子晃荡着。 “满银,你的大舅哥是真不错,喂猪是一套一套的,能举一反三,是个灵性人,我弟说他读书时也是拔尖的一撮!”刘正民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拎起灶台上的瓦罐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用袖子抹了把嘴,“也就是一大早去村委登记,生了些闲气” 王满银蹲在炕沿上,掏出烟来,散给对方一根,点燃抽起来,烟雾笼罩着他的脸,时隐时现。 刘正民也吐着烟圈,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继续说道:“我刚把自行车支稳当,和田福堂支书说明来意。 少安他二爸就凑上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车后座上的粮袋子,那眼神热切的,恨不得把袋子盯出个窟窿来!” 王满银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了眼睛。 “他还好意思过来蹭烟——嘿,嘴上说着啥‘刘同志辛苦了,要不就去我家搭伙,我婆姨刚从大寨学习回来,政治觉悟高着呢!’”刘正民学着孙玉亭那带着点谄媚的腔调,说完自己先撇了撇嘴, “我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不就是看上我那点口粮了么,好意思和他哥家争…!” 王满银听到这儿,猛地啐了一口,那口老痰精准地落在窑洞土地中央,溅起一小撮尘土。 “呸!不要脸皮的货色!这两口子,一辈子就想着趴在他哥孙玉厚身上吸血!啥时候能有点出息!” 刘正民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严词拒绝,说是有纪律,得在调研对象家吃饭。 田福堂也当时就瞪了孙玉亭一眼,那眼神厉害的,孙玉亭这软脚虾立马就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窑洞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王满银抽烟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良久,王满银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说不尽的无奈:“俺那老丈人啊,就是责任心太重,苦了自己,也苦了娃娃们。”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望向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了许多:“年轻时砸锅卖铁供弟弟孙玉亭那读书,指望着他光宗耀祖。结果呢? 人家进了太原钢铁厂,多大的造化啊,自己非要跑回来当农民!回来就回来吧,孙玉厚又借钱借粮给他娶媳妇,连老祖宗留下的窑洞都让给他了。” 王满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他自己呢?带着一家六口人,还有个行动不便的老娘,东家借窑西家挪洞地在村里借住了一年多,才勉强挖了口新窑安顿下来。你是没见那时候的光景,真真是恓惶啊!” 他又装了一锅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苦了娃娃们啊。兰花一天学都没上过,少安那娃多聪明,读书时回回考第一,考初中还是全县第二……结果呢?十三岁就扛起锄头下地,帮着他“大”养家糊口了。” 刘正民默默地听着,他知道王满银这时候不需要他插话,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灶台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王满银的脸庞晦暗不明。 窑洞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山梁后面,整个罐子村渐渐被夜色笼罩,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这黄土高原夜的寂静。 王满银最后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在鞋底上摁熄灭,声音沙哑地说:“这就是命啊……穷人的命。但我更相信好人有好报。” 刘正民看着老同学难得流露出的沉重,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两个男人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对坐着,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 再谢“小巧玲珑的良”大大,赏赠“爆更撒花”。 拜,呤! 玲珑遥寄花声脆,暖意盈襟袂。笔耕犹幸有人知,每念良名心似、沐春熙。 墨痕欲伴情思漾,不负君期望。他朝再续锦篇时,定把满腔酬意、付新词。 吾之汗颜,愧领君赏! 谢过! 鸡蛋上跳舞 第80章 知青点 五个知青说笑着回到了知青点,这所谓的知青点,就是村西头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坡上,两口挨着的破旧窑洞。围了个不大的院坝,篱笆墙歪歪斜斜,几乎起不了啥作用。 日头虽已渐渐西斜,但余晖仍顽强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给破旧的窑洞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三个男知青住的是靠外那口窑洞,从外头看显得更为破败。推门进去,里面收拾的还算干净,只是窑顶黑黢黢,坑洼不平,仔细看,还能看到裂缝。 在土炕和土壁上糊着一层报纸,也糊住了破损脱落,露出黄土的炕壁。这样人在炕上,不用担心,人靠上去时粘一身土。 “这地方那是人住了!”汪宇再次进内,还是忍不住抱怨,声音在空荡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好歹是下来支援建设的,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他这个身材高大的北京小伙,以前哪吃过这样的苦,从昨天到罐子村开始,就倍受煎熬。 刘高峰没吭声,默默拿起炕角的搪瓷缸子,想去舀水,发现水瓮又见了底,便从最里储藏室挑着一担桶“没水了,不然做饭洗漱不够…。” 赵琪跟着钟悦进了旁边女知青的窑洞,这边稍好些,至少洞顶没看见多少裂缝。墙上报纸糊得整齐点,炕席也干净些,但同样简陋得可怜。 赵琪把从村委带回来的那个黄面馍放到桌上,小脸垮着:“悦姐,你……以前一个个在这住了半年多?” 钟悦正拿盆倒水准备洗脸,闻言动作顿了顿,湿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语气带着无奈却尽量平静:“刚来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我和苏成,还有周庆刚来时,这两间窑洞更破,门都关不严,那风呼呼往里灌,早春寒风冻得人整晚睡不着。现在好歹修补过了。” 晚饭简单得让人心酸。厨房在男宿舍里,煮了高梁和糜子面混合粥,本来钟悦建议加点碎野菜进去增加份量,但新来的三个北京知青同时摇头。 汪宇说,“等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石圪节公社买细粮,至少也得买些玉米面回来,还要买些肉,我带了些钱票,大家均摊也用不了多少。” 赵琪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大家一起去,就不怕抢劫的了,何况只是去石矻节,又不是去县城。” 苏成眉毛皱的像泥捏在一起般,他和钟悦,可是在原西县经历过那场梦魇,周庆被打成残废的。 村干部告诫他们,县里的二流子可是专盯知青抢,还有被捅死的事情。所以俩人有心理阴影。 刘高峰小声嘟囔,“野菜其实也好吃的…。”但他被赵琪狠盯一眼就闭上了嘴,他的性格有些内向,但也是三个新来知青中,条件最差的,有一些钱票,不多,得留着。 钟悦叹口气说“我们还是暂时别去公社,这段时间,分知青下乡,县里和公社,乌烟瘴气的,大家先吃一段时间粗粮,到时找王满银同志帮忙…!” “对,对!”赵琪兴奋的大叫起来,“我们把他忘了,你们不是说他以前也是二流子,他帮我们买,肯定能行” 粥里终究没放野菜。蒸盘上有黑面馍和红薯,熥了熥,切了点咸菜疙瘩。 五个人围坐在窑洞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旁,默默地吃着。‘ 吃罢晚饭,碗筷还没收,汪宇又憋不住了,用筷子敲着空碗边“我说,村里连玉米面都舍不得给我们,吃这种猪食,谁受的了。” 他的家庭条件不错,真心忍受不了这样的伙食。 赵琪边收碗筷边大大咧咧的说“广阔天地炼红心,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汪宇同志,看来派你下乡是派对了,你身上小资倾向很严重…。” 她也吃不惯这种纯粗糙食物,但本身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只能默默适应,也看不惯,汪宇动不动怨天尤人的作派,这里没人惯着他。 “赵琪,别上纲上线,我也就说说…。”汪宇有点怕赵琪,别看他人高马大,但他可是见过赵琪和其他知青起过冲突的。 这个典型的北京大妞,一言不合,拿着棍子就打的猛人,他不敢招惹。 “说说也不行,影响士气”赵琪回头盯着汪宇,“等在这混熟了,就好了,但不是现在…。” 钟悦帮着赵琪收拾碗筷,她劝说着“明天我们都去瓦罐窑上工,支书可是承诺满工分的,其实适应适应,也就好了。” ““那瓦罐窑就能比地里轻省?”汪宇声音小了很多,嘟囔着,“还不是出苦力!再说,那个王满银,以前可是二流子,谁知道靠不靠谱。”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窑洞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五个知青齐聚到男知青宿舍,窑洞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这地方条件也太差了,晚上睡觉老鼠跑来跑去,这环境……!”汪宇率先打破沉默,又开始抱怨起来。 钟悦轻轻叹了口气,劝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都已经来了,抱怨也没啥用。那只能让自已更心烦。” 苏成也接口道:“是啊,大家都别抱怨了。今天村委给咱安排去瓦罐窑干活,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听到这话,几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苏成往下说。苏成苦笑一声“我们刚来时,春寒未消,天寒地冻的,这窑里烟囱都没通,真是冻死人,村里干部对我们也是放之任之。 你们刚来,还没正经下过地。我和钟悦来了大半年,地里活都干遍了。 真不是人受的罪!天不亮就起来,刨地、施肥、收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得又红又肿。 就这,我一天最多也就挣八分工,农闲时还没活干。 瓦罐窑再累,也是在窑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关键是答应给满工分!这意味着我们能分到更多口粮,起码能吃饱肚子!” 钟悦接过话茬,认真地说道:“村里这次肯定是照顾我们的,王满银好像说过,与其让我们在地里混工分,倒不如让他们来瓦罐窑学技术,至少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 三个新来的知青都认同的点头,刘高峰说道“我以前也去外公外婆家住的时候也下过田,应该能吃得了下地的苦,不过肯定挣不了满工分。” “能去瓦罐窑,谁还去下地,”汪宇耸耸肩“苏大哥,你分析分析…。” 苏成点点头,认真的说:“首先呢,窑厂劳动强度能降低,咱身体负担也能减轻些。 下田劳动,那可都是长期露天作业,风吹日晒的,还全靠重体力,像耕地、收割这些,特别是农忙的时候,真能把人累趴下。 咱这身子骨,时间长了,肌肉劳损、皮肤晒伤这些问题都得找上门来。 可瓦罐厂就不一样了,是固定场所工作,虽说制坯、烧窑也得费力气,但体力消耗更集中,节奏相对也好控制,能少受点长期田间劳作的罪。” 第81章 别让他把我们看轻了 赵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苏成又继续说道:“再就是能学到一门专项技能,给自己攒下点生存的资本。 瓦罐制作里头的制坯、塑形、上釉、烧窑,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 咱在那工作,能学到一门实用手艺,跟单纯的田间劳动比起来,这技能更有针对性。 以后不管是留在农村讨生活,还是将来有机会返城,干手工业相关的工作,咱也能多份竞争力,总比光会干农活强。” “还有啊,生活能更稳定些,也能少受点环境变化的罪。 村里对瓦罐窑可是上心着呢,咱过去工作,那可是承诺给满工分的,到时分的口粮也能更多。 田间劳动得‘看天吃饭’,农忙的时候起早贪黑,作息一点都不固定,还老是碰上泥泞、虫害这些恶劣环境。可瓦罐厂工作时间相对规律,就在固定的地方,能少很多天气、季节变化带来的麻烦,咱也更容易适应。” 苏成的一番话,让大家心里都亮堂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苏成又拿起放在炕头的笔记本,小心的翻了两页说“你们看,王哥把这资料都给我们抄,就是培养我们当技术主管的,等瓦罐窑要发展壮大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坐办公呢!。” 赵琪看了看苏成手中的笔记本,忍不住说道:“今天那个叫王满银的大哥,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农村人,倒像个城里干部。 跟他聊天,发现他天南地北,知道真多,连京城的混混叫“顽主”,而进过局子的老混混叫“老炮儿”都知道,没有让话掉在地上。” 钟悦笑了笑,说道:“那个王满银以前在村里被人叫做‘二流子’,从不下地干活,一天到晚在外面瞎逛荡。 村里人传他和那些武斗队头头走的近,在县里和公社“投机倒把”,反正一年四季不着家,人脉,见识浅不了。他还有在县里的干部同学,可不比村里人有心气些。 也是今年开春后,谈了个对象,才说要收心回村上工的。 别说,他还真有两把刷子。他从外面学回垛堆肥技术,在村里一推广,效果还不错。 瞧村里玉米这长势,怕是个高产季。这次村里能重新启动瓦罐窑,也是他一手推动的。也只有在外见过世面的,才懂工农产品剪刀差…。”” 几人听后,都认同,对王满银的能耐叹为观止。 赵琪又说:“今天下午,汪宇在村委抱怨上头把我们扔到这穷山沟里来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没看见村支书当的脸就黑下来了。” 钟悦也不满的看了下汪宇“可不是,我都有点吓着了,在这里,村支书权力可不小…。”她有些后怕的拍拍胸脯。 “还是王满银大哥接过话头,化解了当时紧张气氛。”刘高峰弱弱的补充一句。 赵琪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汪宇“以后嘴上把个门,别到时侯挨批,连累到我们。 今天是得感谢王大哥,他可是接过了汪宇的话头。他说我们大家目光短浅了,没明白上面的良苦用心。” 大家陷入回忆,刘高峰记得尤为清楚,他当时腼腆地问王满银,他是咋理解知青下乡的。 王满银当时,神色认真地对他们说:“咱这人生的轨道,就跟那蜿蜓曲折的路一样,咱都在路上寻摸着自己的使命和意义。 不管走到哪,目标都在前面等着咱呢。往前走,靠的就是一股子勇气。在这岁月的长河里头,咱都是漂泊的旅人,每个选择都能把咱的命运给改变咯。 但不管啥时候,咱都得信咱的祖国,响应国家的号召,为祖国建设出份力。” 这话很有冲击力,连村支书也拍手叫好,连声说“有道理,有见识,一针见血。” 他们几个知青也震撼到了,不自觉围拢在王满银身边倾听。 “现在咱国家经济发展碰到不少难处,一方面城里的工业基础薄弱,工厂没几个,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新增劳动力。 这人越来越多,城市中学毕业生也不断增加,就业就成了个大难题。 另一方面,农业急需要大量的人力,提高生产水平,就盼着有知识、有活力的年轻人,给农村发展注入新动力。 从政治方面来说,得加强对咱青年一代的政治思想教育,知识青年就得去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克服资产阶级思想倾向,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政策,也看得出国家对咱青年成长那是相当重视,就希望通过农村的艰苦生活锻炼,培养出忠诚于国家、能艰苦奋斗的社会主义建设者。 从社会角度看,咱国家长期存在城乡二元结构,差距可不小。 知青下乡,那可是促进城乡交流、缩小城乡差距的重要举措。 咱知青能给农村带去新思想、新知识、新观念,咱在农村生活,也能更了解农村的情况,增进对劳动人民的感情。 咱在劳动中能得到磨砺,农村条件虽然艰苦,可咱要是能克服繁重的劳作、简陋的生活条件,那也是一种成长。 知青下乡,不光能给农村带来新知识和文化,还能用咱学的东西,在农村传播知识,推广先进农业技术,引进新的种植方法和优良品种……” 现在想来,王满银一点都不比他们这些知青差,甚至还强上不少。 苏成说道:“就凭他两个多月,能从柳林带回先进的瓦罐技术,咱可不能有看不起他的想法,还得虚心向他请教……,所以,咱们更得抓住机会,也别让他看轻了。” 他又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这笔记本,咱们得好好抄,好好琢磨,再结合实践,早日出师” 说着,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钟悦调亮了煤油灯,忽闪的光线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图显得有些模糊,但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来,咱们抓紧时间抄吧。”苏成把本子放到桌子中间,“早点弄完,明天一早还得去窑上干活呢。” 五颗脑袋凑到了煤油灯下。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随着火苗轻轻晃动。这一刻,破旧的窑洞里,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伴随着抄写声,慢慢滋生出来。 第82章 开始清窑 第二天,天光大亮,王满银和刘正民就着咸菜喝完了玉米面粥,又各自啃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这才算把早饭对付过去。 刘正民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就笑起来:“别人家二合面,八分玉米面掺二分白面就算好的了。你倒好,反着来,八分白面二分玉米面,你这哪是过日子,你这是糊弄谁呢?” “我吃我自己的,乐意!难道这不叫二合面吗!咋叫糊弄?”王满银转身又从锅里捞出两个还温乎的馒头,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一把塞进刘正民的军用挎包里, “带给兰花。专门给她带的,你可别又让她分给别个吃了,她最不省心自个的!” 刘正民先是一愣,随后嘿嘿笑起来,拍了拍挎包:“行啊满银,知道疼婆姨了!放心,保证送到!我大声嚷嚷,其他人怕不好跟他抢食…,我还亲眼盯着她吃下去。哈…。” 他说完一脚蹬起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一响,车子就从院坝上冲了下去,然后拐上了土路。车轮碾过坑洼,颠得他身子一耸一耸的,渐渐远去了。 送走刘正民,王满银没急着去村委。他背着手溜达到自家新打的窑洞前,瞅着那还没掏的烟道口,心里盘算: 今天得去窑场安排清理的事,还得找师傅来装门窗、箍窑口、粉刷洞壁……但这烟道,找谁弄呢? 正琢磨着,他猛地一拍脑袋:“咋把赵全程老汉给忘了!他可是装窑,烧窑的老师傅,比那些掏烟囱的专业多了” 昨天在废窑那儿,老汉说起窑炉烟囱头头是道,句句在行。现成的老师傅就在眼前,还愁啥?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踏实了。锁好窑门,转身就朝村南头的废弃瓦罐窑走去。 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峁,他就走到了废窑那片坡地。老远就听见锄头铲土的声响,还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 坡地上已经忙活开了。五个老汉和五个知青居然都到齐了,比他这个规划管理人员还早! 废窑口的荒草被砍倒了一大片,露出黑褐色的土地。 张正发老汉正抡着镢头,吭哧吭哧地刨着一丛特别顽固的蒿草根;李富老汉腿脚不利索,就拿着镰刀,把砍倒的枯枝杂草归拢到一边;赵全程和王有财则在清理窑口堆着的碎土块和朽木。 孙德旺老汉没干力气活,他背着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时不时用脚踢踢地上的土坷垃,或者弯腰捏一把土在手里捻着,规划着那地先清理,那些后收拾,像个巡视战场的老将军。 五个知青明显还不得劲,动作生疏又吃力。苏成和汪宇学着老汉的样子用铁锹铲土,但下锹的角度总不对,效率不高; 刘高峰和赵琪在用竹筐抬垃圾,扁担压得刘高峰龇牙咧嘴;钟悦则用毛巾系在口鼻前,清理着倒塌的制坯棚,朽木成渣的扬起一片灰雾,呛得她直咳嗽。 “满银来啦!”孙德旺老汉眼尖,先看见了他,吆喝了一嗓子。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都看了过来。知青们脸上都出了汗,带着土痕,眼神里却都有股新鲜劲儿。 “哎呀,几位老叔,你们这也太早了!比生产队上工还积极……”王满银快步走过去,然后拍拍手,扬了扬手中的香烟。 大家都聚集过来,王满银哈哈笑着,烟先散给几位老汉,也没忘了三个男知青。“我还说今天先商量咋干呢,你们倒先动手了。” 张正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喘了口气说:“先别管咋修咋改,得把这场地清出来,垃圾都得挑出去,是不?” “就是,”李富老汉用袖子抹了把汗,指着窑口,“你看这窑门都快塌了,里头积了厚厚一层土,还有不知啥牲口钻进去拉的粪蛋子,臭烘烘的。怕得清理两三天才算完。” 王满银抬眼朝窑口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洞口的杂草碎枝已搬开,隐隐散出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和霉腐味在空中传散。 他回过头,对赵全程说:“赵叔,这窑体从外初看着大体还成,但清理之后还要仔细检查,就是这烟囱……” 赵全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指向窑尾,指着那个几乎被杂草和泥土堵死的排烟孔:“放心,这交给我。先得把堵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掏干净,看看里头砖坏没坏。 坏了就得换,没坏就清理干净,用新泥勾缝。回头还得加高,用青砖砌,保证抽力足足的!” 王满银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对众人说,“那咱们今天就先集中清理窑口和窑室。老叔们带着知青干,注意安全,可不敢塌方啥的。” 孙德旺老汉接话:“满银说得对。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这烂摊子收拾出来,窑洞见了本色,再说后面的事。” 众人又忙活起来。镢头、铁锹、镰刀齐上阵,汗水在黄土坡上挥洒。 王满银也抄起一把铁锹,加入了清理的队伍。阳光下,废弃多年的瓦罐窑渐渐抚去破败的陈腐。。 第83章 贼溜溜的国家 临近中午,日头高悬,明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黄土被晒得滚烫,好似能把鞋底都烫化咯。 孙德旺老汉吆喝了一嗓子:“歇了歇了!回家吃饭,后晌再干…” 大家这才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 一上午的工夫,也只清理了烧制区的瓦罐窑前空地,和旁边晾晒区那摇摇欲坠的朽架。 几个知青干活倒也没偷奸耍滑,那认真的态度,让王满银心里头有点汗颜。 他自个儿全程都干的是最轻省的铲浮土的活,还时不时跟孙德旺老汉扯两句闲话。 当然,就这一上午,他和五个知青就很快熟络起来。 到底都是年轻人,尤其那三个刚来的北京知青。 汪宇这小子,以前在城里怕是没咋干过活,嘴里常常叫苦不迭,可手上的活却没停下,咬着牙,嘴里碎碎念地坚持劳动。 赵琪这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京城大妞,是个自来熟,时不时就凑到王满银身边问东问西,不过手上的活计可一点没落下。 照她自己的话说:“在高中读书时,也是半天劳动,半天学习,我还是班上的劳动委员哩!” 听到歇工的吆喝,知青们都欢呼一声,尤其汪宇,也不顾啥形象了,一屁股就坐在土地上,又是揉胳膊又是伸腿的,看样子是累得不轻。 几个老汉则慢悠悠地将工具归放在窑边,拍拍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回家去了。 他们干活带着巧劲儿,再说这点强度,真比不上下田干活的苦累! 知青们商量着派钟悦和刘高峰两人回去做饭,再带到这儿吃。 反正也就是蒸煮些粗面馍,和红薯,带些酱菜,不值当都回去。 从这到知青点,一趟得十来分钟,还不如在阴凉地方休息一下。 王满银准备回自己家蒸几个馒头吃。他家就在村口,离这近,几分钟的事儿。 等他回家吃完中午饭,返回窑场时,正好碰见钟悦和刘高峰提着篮子,带着水壶到了窑场。 知青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赵琪一边啃着粗面馍,一边问王满银:“王哥,这好好的瓦罐窑,咋就荒废这么些年。?” 王满银叹了口气,点上根烟,缓缓说道:“解放前,这窑,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窑场,红火着呢,生产的瓦罐盆碗,周围十里八乡都晓得。 可挡不住战乱啊!38年‘河防保卫战’时,小日子的炮弹都摞到咱这源上来了,死了不少人,窑就停了。 后来又是抗战,内战,这窑的东家带着大师傅们都去了省城躲战乱,再也没回来。 解放后村里倒捣鼓过两回,都没成,这次啊,是村里第三次重启瓦罐窑。 咱村为嘛叫罐子村,就是早先凭这瓦罐窑出的名,你们就可想而知以前的窑厂是多么红火。” 汪宇一边咬着红薯,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小日子,真不是东西!” 苏成在一旁接口道:“好像小日子的地面部队没有正式占领过陕西全境,陕西应该是受损失最小的省份之一。” 王满银抽了口烟,说道:“你以为他们不想,是他们没啃动。小日子在华北、华中、华南推进时,咱陕西位于中国内陆腹地,又有黄河、秦岭这些天然屏障,加上军队的顽强抵抗,小日子始终没能越过黄河长期占领陕西。 抗战期间,小日子对西安、延安、宝鸡这些城市进行过多次轰炸,尤其是1938 - 1941年间,西安多次遭到大规模空袭,老百姓伤亡惨重,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在山西与咱陕西隔黄河相望的部分河段,小日本曾试图渡河进攻陕西,也被咱中国军队给击退咯。” 说起这段沉重的历史,大家心情都低落下去。钟悦咬牙切齿地说:“小日子在我们那边造孽更多,他们咋就这么坏……!” 她和苏成是上海人,没少听老辈们讲述小日本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 王满银苦笑着说:“国家弱了,就要挨欺负,所以咱们得争口气,把生产搞上去。” 汪宇又问:“小日本好像国土面积不大,咋人就那么凶残,简直就是畜生……。” 王满银呵呵一笑,说道:“曾国藩以前对小日本评价是‘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赵琪也说:“小日本那么点大,也和中国有文化上的传承和交流,咋就没学会咱祖宗恭谦礼让呢?” 王满银嗤笑一声,有点戏谑地咧咧嘴:“小日本就是个贼溜溜的国家,地方小得跳舞都伸不开手,论起来,咱陕西人可是小日子的祖宗!” 汪宇一怔,问:“你们陕西和小日子有啥联系,隔老远了……。” “想当年秦始皇派了方士徐福,带着五百童男童女东渡,去寻找长生不老药。 后来到了日子岛,才有了日子国。要不侵略战争时,在日本军队内还流行一句话,叫‘打回咸阳老家去’……” 知青们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前仆后仰的。 钟悦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嗔怪的说“王哥,你可真逗” 王满银两手一摊,接着说:“你们还别不信,你们以后和小日子的人打交道,听他们说话,还带着我们这边的口音…。” 他言之凿凿,一本正经的样,倒唬的几人一愣一愣。 “以前在日子战国时期,说是战国,实际上就是十几个乡在打架,可又打得特别凶残,成年男性基本上都死光咯。 鬼子皇着急了,就定了个制度,让日子国女人背着铺盖卷上街…呃…。”他还站起来形容那背铺盖卷的样式 汪宇皱着眉问“好像现在叫和服吧,背后的小包袱,好像叫带结…?”他还是有点见识的。 赵琪蠢萌蠢萌地问:“女人背着铺盖卷上街溜达有啥用……?” 苏成和汪宇也回过味来,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钟悦也脸上红了红,没言语。只是拽着赵琪打哈哈。 王满银打了嘿嘿一笑:“就这样,小日本才得以延续。所以小日本的姓就乱七八糟的。” “咋又扯上他们的姓,乱七八糟了?”赵琪听的一头雾水。他有点小迷糊,王满银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 王满银笑着说:“小日子国的女人随便,然后怀了孕,都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又都是些没文化人,只好按地方瞎取名。 比如,松下,松树下面。渡边,渡口边上。山口,……,还有井上……。我就不明白这井上,怎么干…那!” 苏成和汪宇顿时爆出一阵大笑,钟悦也抱着赵琪红着,啐了一口说:“尽瞎说!”但眼底也憋着笑,悄悄的给赵琪这糊涂蛋解释着。 背阴?底下,先前那点闷气,一下子被冲散开来。 吃完饭后,大家又休息一阵,等几个老汉慢慢悠悠过来,便又起身投入到工作中。 日头依旧火辣,可众人的干劲却丝毫不减,在这废弃的瓦罐窑场,挥洒着汗水,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生机重新唤醒…… 第84章 怎么挖烟囱 临近下工,日头已经偏西,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晒了一天的黄土坡蒸腾着热气。王满银撂下铁锨,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也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瞅着赵全程老汉也正蹲在窑边刚坐下,正抽出自己的烟锅,准备烧一口。便走到赵全程老汉跟前。 “赵叔,歇着呐?有个事想麻烦您老。”王满银递过一根烟,自己也叼上一根。 赵全程接过烟将烟袋锅子又收缠进腰间,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啥事?说。” “我家那新窑打好了,烟道还没掏。您老是老把式,经见的多了,想请您去给掌掌眼,看这烟道咋弄合适。”王满银说着,也蹲了下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荡。 赵全程一听是掏烟道,核桃皮似的脸上露出些自得的神色,吐出一口烟圈:“咳!我当是多大的事。掏个烟道,比起咱瓦罐窑那大烟囱,简单得跟耍似的!包在我身上!不过……”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得管饭啊!” 王满银也笑了:“那还用说!好菜没有,管饱!酒也有!” “有酒?”赵老汉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那还等啥?走!现在就去你家瞅瞅!”说着就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副立马要走的架势。 王满银赶紧对还在清理场地的众人喊了一嗓子:“今天先到这了!收工!明天咱再接着干!” 孙德旺老汉直起腰,看了看天色:“成,那就散了吧。满银,你带全程去干啥?。” “我家新窑主体掏好了,让赵叔去瞅啾,不然我没底!”这没啥好瞒的,王满银回应着孙德旺。 “你管得宽哈”赵全程朝孙德旺翻了个白眼,率先朝王满银家走去。 王满银也朝正在收拾工具的知青们交待两向,便小跑到赵全程前面,领着往自家院坝走去。黄土小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 赵全程一边走,一边抽着烟,话匣子就打开了:“满银啊,不是叔吹牛,掏烟道这活,看着简单,里头也有门道。 村里好些人瞎干,就在盘炕的那边窑壁上硬掏个口子,人钻进去半蹲着,举着镢头往上瞎刨,全凭手感,又慢又悬乎!万一掏偏了,或者顶上土松,塌下一块,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吓人?那您老有啥高招?”王满银配合地问。 “高招谈不上,”赵老汉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在窑厂那么些年,可是有法子测烟道线路,能上下对挖,保准又快又直又安全!等到了地方我给你比划比划你就明白了。”他卖了个关子,得意的笑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王满银家院坝。新窑就在旧窑旁边,看着敞亮不少。 旧窑洞的门敞开着,新窑洞也还没安门。只见新窑里,兰花正拿着个小抹刀,仔细地修补着窑壁边角的不平处。刘正民则坐在旧窑门口的板凳上,伏在一个木箱上写着什么。 “兰花?你咋过来了?”王满银一眼看见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几步就跨进了新窑。 兰花听见声音,回过头,见是王满银,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可看到他身后的赵全程,又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嗯……正民来你这,我…,我也来看看,顺便帮你拾掇拾掇。” 赵全程打量着兰花,咂咂嘴:“满银,这就是你婆姨?嗯,俊!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兰花被说得脸一红,低下头。王满银心里美得很,上前自然地拉住兰花的手:“赵叔夸你呢。” 兰花的手微微一缩,却没挣脱,由他握着,脸上更红了。 王满银朝赵全程道“赵叔,你先瞧摸着,我和兰花拉拉话…。” 说话间,拉着兰花的小手往外走“咱到外头说说…。”他稀罕着她呢。 院坝的一角,兰花被王满银拉靠在怀里。兰花抓住王满银想使坏的手,声音软软的说“我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她浑身发软,但心里甜蜜。“今个儿,你让正民给我带二馍,非得盯着我吃完才算…。” 王满银嘿嘿的笑着“我怕你这傻婆姨,分给…,那只有一点玉米面,怕老丈人又唠叨。” 兰花哓得,这是她满银哥心疼她,变着法子给她补营养。“我知道,所以我都吃了,真甜。满银,你对我真好…” 王满银捏了捏她的脸,“你可是我婆姨…,你是我的兰花花…” 微风中夹着热气,远处下工钟声悠扬。 “赵叔是来帮咱看烟道的,晚上在这吃。”王满银对兰花说。“你看着弄菜 “哎,我知道,正民哥说了。我这就去做饭。”兰花轻声应着,抽出身就要往旧窑的厨房去。 王满银又拉住她,压低声音:“诶,做饭的话,蒸二合面馍馍,记住,是二成白面,八成玉米面啊。” 兰花闻言,飞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就你机灵!知道装穷了?怕赵叔说漏了嘴?”她心里明白,这是怕露富,让人看了眼红。 “嘿嘿,小心点总没错。”王满银挠头笑笑。“留着给我兰花花吃。” 兰花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快步进了旧窑厨房。 王满银回到新窑,刘正民也过来了,正和赵全程蹲在计划盘炕的位置。赵老汉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满银,正民,你们看,”赵老汉用树枝点着地, “这吊线法嘛,简单。先在窑里面定好烟道口的位置,吊一根线,线底下拴个重物,让它自然垂直到地面。 然后呢,我到外面院坝上,估摸着大概位置,也吊一根线。 两根线这么一比划,中间连线的方向,大体就是烟道该走的路线了。里头掏,外头也对着掏,两边往中间凑,又快又不容易偏!” 王满银和刘正民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法子好!”刘正民忍不住赞了一声“比凭感觉瞎凿靠谱多了。” “那是自然。”赵全程得意地说,“不光线路要准,掏的时候也得注意。不能一下子挖到底,得一段一段来,每挖个三四十厘米,就停下来把烟道壁修修,弄平整、弄垂直了。遇到土质松的地方,还得留‘土撑’,就是在两边或顶上留块原土撑着,等整体弄好了再慢慢削掉。实在松得厉害,就用木板、荆条啥的衬上,抹上黄泥固定住。” 他又接着说:“每挖一段,都得用湿黄泥把内壁抹抹实,夯夯牢,形成个硬壳子。烟道也不能太宽,宽个二三十厘米,高个四五十厘米就成,宽了容易塌。挖的时候得盯着点,要是看见窑壁或顶上裂了缝,立马停下,先填上或加固好再接着干。还有啊,雨天可不能弄,土一湿就软,更危险。”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老一辈传下来的土办法和经验,王满银和刘正民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红霞。旧窑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叔,正民,吃饭了!”兰花系着围裙,站在旧窑门口喊道。 第85章 别怕,有我在呢! 三人走进旧窑。炕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盆烩土豆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盆黄澄澄的二合面馍馍。 王满银从墙边的橱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一瓶酒,笑着朝赵全程扬了扬:“赵叔,瞅瞅这是啥?靖边的芦河酒!八毛一瓶呢,还得要票!” 赵全程一看那酒瓶子,眼睛都直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一把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哎呀呀!真是好酒!唱不完的信天游,喝不够的芦河酒!满银你小子,真有你的!这酒劲儿足,香!” 兰花给大家盛上糊糊,看着赵老汉高兴的样子,也抿嘴笑了。昏暗的油灯下,旧窑洞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酒香,暂时驱散了生活的艰辛。 王满银给赵老汉斟上满满一盅酒:“叔,今天辛苦您打瞧了,这掏烟道的章程,还得仰仗您呢!” “没说的!怎么掏叔心里有数!”赵老汉端起酒盅,美美地咂了一口,眯起了眼,“啧……好酒!我是这么安排的,这段时间清理瓦窑,我们下午就不去了,还得喊两人……。?” “我小舅子可以过来,我婆姨也是把好手”王满银接话道。他又转头对刘正民说“下午,观察猪的事儿……。” “让少安来帮忙,我一人能行,要不我也来帮你掏,那喂猪的记录,其实一上午也够了……。”刘正民看着王满银。 “别,可不敢让你耽搁,你得经心些,记录详细些总是好的。”王满银阻止了他的自告奋勇。 赵全程点头,“那就好,明天下午开始,放心,我心里有道道,保证给你家掏个利利索索、喷喷响的好烟道!” 。 赵老汉咂巴着嘴里的酒气,哼着信天游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坡坎下头。 刘正民又摊开纸笔准备记录今天的观察报告。 兰花利索地收拾了碗筷锅灶,拿抹布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 王满银从窑后头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锃亮的车圈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递给兰花一个用旧布包好的小包袱。 兰花一接手,掂了掂,眉头就蹙了起来。“白面?” 她声音低低的,“拿回他家……糟蹋了。” 这段日子,家里每人每餐能落半个渗玉米面的黑面馍,这还是托刘正民口粮的光。 要不然,能有掺野菜的黑面饼吃饱就不错了。这精贵东西拿去,怕父亲又会责怪她几句。 王满银推着车,车轮碾过黄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住脚,看着兰花,脸色是少有的严肃:“可不敢再拿去换红薯了!人的身子不是铁打的,熬垮了咋办? 尤其是少平,兰香,正长身体,你和少安,每天出死力气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别怕,有我在呢。咱有吃的,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屋里人受罪。” 兰花捏着那包白面,手指紧了紧,没再吭声,心里却酸酸胀胀的。 她心里这个男人啊,平时看着溜光滑调,可碰到这实实在在的事,心里头比谁都硬气,比谁都疼人。 王满银一脚跨过自行车大梁,踩稳了地。“上来!” 兰花侧身坐上后座,一手小心地抱着白面包袱,另一只手轻轻攥住王满银的衣角。 自行车轱辘转起来,顺着黄土坡路往下溜。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日头早就落尽了,西边天上还剩下一大片晕开的红霞,像娃娃冻红了的脸蛋。 王满银蹬着车,车链子发出均匀的轻响。土路不平,车子微微颠簸,兰花的身子就不时轻轻撞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她那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坐稳喽!”他喊了一声,故意往一块小石头上压过去,车子猛地一颠。 “呀!”兰花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腰,那包白面紧紧搂在怀里。等车平稳了,她才反应过来,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你坏得很!” 王满银嘿嘿地笑起来,脚下蹬得更起劲了。两边坡坎上的庄稼地黑黢黢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哪里是真要急着去喊少安?少安那后生,勤快得不用喊,明天一早保准到。他就是想找个由头,送他的兰花花回娘家,能跟她多待一阵是一阵。 兰花心里也明镜似的。她靠着男人宽厚的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混着车轮的声响,手里的白面包袱暖暖的。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没说话,只是抓着王满银衣角的手,悄悄攥得更紧了些。 自行车驮着两人,钻进了渐浓的暮色里,朝着双水村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第86章 你们的脸呢? 天刚蒙蒙亮,双水村的晒谷坪上已聚了好些人,村里干部也陆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村支书田福堂照样先讲几句:“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收小麦了,大家给今天没来上工的带句话,收小麦时再不来,要扣工分的…。” 坪里汉子,婆姨们无动于衷,这是车轱辘话,听着就行。随后生产小队长开始分派上工任务。 孙玉厚老汉圪蹴在村委晒谷坪的碾盘边上,美滋滋地咂巴着旱烟锅子。 这几日,他皱巴了半辈子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些。 锅里虽说还是些粗粮野菜,可到底不一样了——给刘干部贴的是纯玉米饼子,金黄金黄的; 自家人吃的饼子里,也敢多掺一把玉米面了,嚼着没那么拉嗓子。 更重要的是少安那娃,这段时间不用下地受死苦,磨洋工,整天跟着县里来的刘同志摆弄那些蚯蚓和猪,要搞利国利民的“实验”。 虽然眼下记不了工分,可农闲时节,下地又能挣几个?何况人家一天还给一斤玉米面的补助哩! 孙玉厚心里头活泛着,因为兰花传过王满银说的话,万一出大成绩了,连带着少安能跃出龙门! 他不敢想,但又时时忍不住去想,万一呢,——这说不定是条路,是少安的一个“前程”。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拼死累活供玉亭读书,指望他能跳出农门一样。可惜啊……想到这,孙玉厚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点念头像烟灰一样,噗一下散了。 小队长扯着嗓子,嘟嘟囔囔地把活计分派完了。 孙玉厚还是去川道里锄玉米地。他扛起锄头,不紧不慢地往土坡下走。 昨天王满银又送大女子回来,又带了几斤白面。他是不认同连吃带拿的做派,但他还没发作时,王满银就递着烟和他说。 “叔,你别把我当外人,你是知道我的,以前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了兰花,总不至于我吃好的,看着她吃糠咽菜,奶奶也吃糠咽菜吧。” 王满银拿火柴给孙玉厚点上烟,继续劝说这个倔老汉,“再说,你撑着这么一大家子人,这么水灵的兰花都舍得嫁给我,还不让我孝敬你。你再看,少平,兰香,都在长身体,都瘦成啥样了,大人熬得住,娃可熬不住…。” 孙玉厚硬气的话咽了回去,坐回炕头,看着少安他妈在给少安他奶看王满银带来的白面,也看见了少平和兰香眼里的光。 随后,听见王满银和少安在说明天下午去他家帮忙挖烟囱的事。少安豪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两人又说起蚯蚓喂猪的事,王满银在说,少安只剩点头应是。玉厚老汉不懂,但不妨碍他听的高兴。 像饲料与配方的添加比例,每日饲喂量和饲喂次数。还有生长性能指标,猪的食欲变化,粪便形态。 还有饲养管理,猪舍的清洁,饮水的清洁…。听着就让人起敬。 这女婿真不错! “哥——!哥——哎——!” 刚拐下土路,想着事情的孙玉厚就听见他弟玉亭在后头喊他,声音急火火的。 孙玉厚站住脚,回头一瞅,是孙玉亭。 心里有点纳闷:刚才在晒谷坪,玉亭就跟干部们站一堆,有事咋不当面说? 这阵子,玉亭很少来自家窑里了。自打上回少安把那混账二妈捶了一顿,连带着把他这个二爸也熊得不轻,这弟弟就来得少了。来了,脸上也挂不住。 孙玉亭扶着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单军帽,小跑着追上来,脸上泛着菜色,黑里透白。他身上的“干部服”比孙玉厚的还破旧,补丁摞补丁,腰里煞了根草绳。 “甚事?”孙玉厚把锄头往地上一撑,看着弟弟喘匀了气,才开口问。 “唉,也没甚紧要事,就想跟你拉几句话” 孙玉亭讪笑着,手却熟门熟路地伸过来,从他哥的烟布袋里挖了一锅烟丝,又顺势飞快地捏了两撮塞进自己空瘪的布袋里,这才划火柴点着,猛吸了一口。 他的动作让孙玉厚恍然,往常他有事没事吃完饭总要来他家坐一阵。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干部服,腰间系根草绳,头上戴差洗的发白的单层军帽。往他家前炕一坐。没命地在他的烟布袋里挖烟抽。 玉亭热心公家事,庄稼活不行,也没种旱烟,全是他供着。 每次弟弟来,他老婆总把家里吃剩的饭给他端上来一碗。玉亭嘴上推着,手却不慢。 少安他妈知道玉亭在家吃不饱,总牵挂着给他吃一点。 父亲去世早,母亲身体又不好。弟弟五岁起,实际就是他两口子一手带大的。 尽管玉亭成家后,他媳妇贺凤英把少安妈欺负上一回又一回,怕老婆的孙玉亭连一声都不敢吭。 但少安他妈不计较。因为她从小把玉亭抚养大,心中有疼爱的感情,长嫂为母,这话一点不假。 “哥,……那县里的刘干部,已在你家蹲点,少安也跟着做事?” 孙玉亭的话把他拉回现实,弟弟干瘦的脸在他面前聚焦,显得滑稽可笑。 孙玉厚没吭声,慢条斯理的拿出烟锅自顾自捏烟丝,再点上。 他太晓得这个弟弟了,一听这开口,就猜到他肚里憋着啥屁。 第87章 那玉米面就不装了 “哥,”孙玉亭见他不接话,有些尴尬,便凑近些,压低声音,烟味混着口臭喷过来, “那天刘干部推车子进村,我瞅见了,后架上那粮袋子,鼓鼓囊囊,怕是十几斤好玉米面吧?” 孙玉厚脸沉了下来,还是不吭声。嘴上吧着烟嘴,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飘荡。 “我还听说……少安当这个辅助员,公家一天还补助一斤粮?”孙玉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哀求, “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点?娃在家里饿得嗷嗷叫……” 话没说完,孙玉厚就黑着脸,扛起锄头转身就走。 “哥!哥!你听我说完嘛!”孙玉亭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锄头把,“就几斤!一半也行啊!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孙玉厚猛地停下,甩开他的手,声音梆硬:“怕是贺凤英那张嘴又馋了吧?饿着娃?你家的粮,哪口不是先进了你们两口子的肚肠?那玉米面是给妈和娃娃留的底!我们吃的还是野菜团子!” 他越说越气,指着孙玉亭的鼻子:“你两口子但凡把算计粮食的心眼,用一半在挣工分上,也不至于这样!她贺凤英挣的工分,还没你家卫红娃挣得多!她才多大,你们的脸呢?”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后沟走去。 孙玉亭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烟锅子在手里晃悠,烟灰掉了一身。 望着哥远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嘟囔道:“不就几斤玉米面……亲兄弟哩……咋就这么心硬……” 孙玉厚不再看他,扛起锄头,大步朝川道走去。黄土高原早晨的日头,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钉在挂露的土地上。 孙玉亭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哥走远,最后只剩下坡梁上一个移动的小黑点。他咂咂嘴,嘴里发苦,把那口抽了一半的烟,狠狠磕灭在土里。 临近中午,日头毒得很,晒得川道里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 孙玉厚扛着锄头往家走,锄刃上还沾着没全擦净的泥屑,裤脚被草计染得斑斑点点。 上了土坡,拐进自家院坝时,兰花哼的信天游就飘进了耳朵。 饲料棚那边传来“梆梆”的剁草声。 兰花系着旧头巾,袖子挽得老高,正利落地剁着上午从山上割回来的猪草,嘴里还哼着信天游的调调。见父亲回来,她立刻放下砍刀,小跑过来。 “大,回来啦!”她接过锄头,靠在土墙上,又转身从窑里拿出块粗布毛巾,递给父亲,“擦擦汗,看你这满头水的。” 孙玉厚“嗯”了一声,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毛巾带着股汗味儿和土腥气,他却觉得格外踏实。 抬眼望过去,猪圈那边,少安和刘正民正蹲在食槽旁,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那两头猪崽子,如今长得油光水滑,哼哧哼哧地吃得正欢实。 孙玉厚走进窑洞,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烟火气和酸菜味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伴正在锅台边忙活,兰香挨着奶奶坐在炕头,小声说着话。 少平则斜躺在炕尾,举着一本厚厚的旧书,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棂破开的麻纸洞里透进来,正好照在书皮上,兰香先前还念过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孙玉厚心里嘀咕:学校里还教炼钢炼铁?大跃进那会儿村里也瞎鼓捣过,最后就炼出些黑疙瘩,可笑的很? 他圪蹴到炕沿上,习惯性地去摸别在腰后的烟袋。一捏,瘪的。 这才想起早上大半袋烟丝都让玉亭那不成器的挖走了。心里一阵堵得慌。 正叹着气,兰花也跟着进了屋,径直往灶台去帮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得更旺。 孙玉厚点上烟锅,猛吸一口,闷着头,咂摸了半天,终于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他娘……你找个口袋,装……装十斤高粱面……再捡几根大点的红薯……还有,装两斤玉米面…。” 窑里顿时静了一下。兰香挺直身,朝父亲和厨房里母亲看去。少平都从书本上抬起眼望过来。 孙母拿着锅铲的手顿住了,兰花从灶台边站起来来。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他。 孙玉厚感觉脸上有点烧,烟锅在炕沿边磕了磕,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早起,玉亭来找我……哭哩嚎哩的,说是又断顿了……娃娃饿得扛不住……” 少安妈在厨房里没应声,只听见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 兰花皱着眉从厨房门帘后探出头:“大!那玉米面给过去,能进卫红他们嘴里?我看悬乎,怕是全进了二妈那张嘴!” 少安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手里捏着布袋,带着点迟疑:“……她当娘的,还能真跟娃娃抢口食?” “就抢!就抢!”炕尾的少平猛地坐起来,把书一扔,愤愤地,“上回我亲眼看见,卫红手里的半块饼子都让她夺了去!两小娃都只能喝野菜糊糊!” 孙玉厚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那……那玉米面就不装了。光装高粱和红薯……再……再拿几张面饼子,偷偷塞给卫红那娃,她懂事,知道顾弟弟……” 窑里没人再说话。只有风从门缝溜进来的细微声响,孙母默默转身进了内间粮瓮舀粮。 第88章 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晌午开饭,炕桌上摆着几张玉米饼子。一盆高粱野菜饼,迈有一锅玉米糊糊和一碟咸菜疙瘩, 刘正民吃完一张玉米饼后,伸手绕过玉米饼去拿对面盆里的黑面饼时,少安拦了一下:“刘哥,吃玉米饼啊,还有呢。” 刘正民把他手扒拉开,瞪了他一眼,板着脸:“咋?我换个口味还得你批准?现在你归我调派,还想管到我头上?” 说着,他拿起一块黑面饼,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着,那饼子粗糙,还带着股野菜的清苦,又刮嗓子,咽得他脖子都伸了一下。 他赶快喝了口玉米糊糊,然后点点头,“嗯!这饼子不赖,越嚼越有回甘,还带着点清甜味,比光吃玉米饼子有滋味!” 坐在对面的兰香眨巴着大眼睛,小声嘟囔:“刘大哥骗人……黑饼子拉嗓子,又涩又麻口,哪有玉米饼好吃……” 这话一出,窑里气氛有点尴尬。刘正民只是嘿嘿一笑,又就着咸菜咬了一大口。朝兰香眨了下眼睛:“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苦口的东西,往往更实在。” 吃完饭,少平几个面饼用纸包着,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又拎起母亲准备好的那个鼓囊囊的粮食口袋。兰香也背好自己的小书包,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坡下二爸家走去。 还没走到那孔熟悉的破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妈贺凤英又尖又利的骂声,像钢铲刮锅底一样刺耳: “你个窝囊废!没能为的!看看别人家的男人,再看看你!整天跑东跑西,嘴皮子比手还勤快。 屁本事没有,就会张着个嘴等食!一家老小喝这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吊命,你是打算把我们娘几个都饿死不成?” 少平和兰香在院坝边停住脚,互相看了一眼。兰香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然后停住脚步,目送哥哥走向二爸的窑洞,眼神里流露出憎惧。 少平深吸了口气,捏了捏拳头,硬着头皮向前走,慢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窑门,吱呀作响。 窑里弥漫着一股混着野菜的青涩味。灶火上坐着口铁锅,里面是绿黄色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泛着层白沫,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炕桌上的篦子,摆着几块蒸得裂了口的红薯,皮都裂了口,露出淡黄的瓤。 贺凤英正坐里炕,一手拿着块最大的红薯,正指着蹲在灶膛口喝野菜糊糊的孙玉亭骂得起劲。 孙玉亭缩着脖子,一口接一口地慢条斯理喝,对贺凤英的骂声充耳不闻。 孙卫红和两个弟弟捧着粗碗,坐在炕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野菜糊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块红薯。对于母亲的日常咒骂显然习以为常。 门忽然被推开,少平的身影出现在窑门口。他的出现像按下了暂停键。 骂声戛然而止,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少平背着书包,显然准备去上学,手里提着口粮袋,鼓鼓囊囊的,让屋里人都精神一振。 二爸孙玉亭一抹嘴巴,站起身来,脸上浮现笑容,正准备走出灶膛,去接少平的粮袋。 少平开口说话了,他没往里走,把手里的粮食口袋递给坐在靠门口炕边的卫红:“卫红,你把里面东西倒腾出来,袋子我还得拿回去。” 卫红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接过沉甸甸的口袋,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窑洞最里面存放粮食的破瓮旁,窸窸窣窣地倒腾起来。 贺凤英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另一种复杂的神色,眼睛盯着那口袋,又扫了少平一眼,没说话。 孙玉亭收回了脚,又准备缓缓坐下,但又不甘的看向女儿倒粮的瓮缸。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埋下了头。 很快,卫红提着空了的布口袋走回来,递给少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你” 她她羡慕的看着背着书包,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少平,和在院坝口张望,同样背着小书包的兰香,可惜,她没有大伯那样负责任的爹,就上不了学,瘦小的肩头,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少平接过口袋,目光快速扫过她枯黄的头发和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衫。 就在两人交接口袋的瞬间,少平以极快的速度,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猛地塞进卫红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好……等他们…出去再……给…吃。” 卫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用手臂紧紧抱住怀里那包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变成一种坚定的微光。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低头吃红薯的贺母亲,然后对着少平,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少平没再停留,攥紧空口袋,转身就向外走。 兰香正忐忑地等在院坝口,见哥过来,小心的朝卫红姐挥挥手,然后连忙跟上。兄妹俩一言不发,快步朝学校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少平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破窑门口,卫红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正远远地望着他们。 见他回头,她慌忙转过身,缩回了那个昏暗的窑洞里。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拉起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 第89章 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 因为上午在清理瓦罐窑厂时,王满银就和大家说了,以后下午他和赵全程老汉会去新窑掏烟囱。这事已向村支书报了备。 孙德旺说清理废窑只是些体力活,不过多做两天而已。知青们围着王满银说要不要他们帮忙,下工后可以过去,他们很好奇,这陕北怎么掏烟囱的。王满银谢绝了,说另外请了人,他们这段时间又学习资料上的东西,到时修缮好瓦窑后,能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到了中午,王满银带着赵老汉往家去。赵老汉手上提着吊线的工具。也就一些细麻线,有个小铁块吊坠。丈余长的木尺。 另外些工具能就地取材,也就没拿。 王满银到家简单的蒸了几个二合面馒头,和赵老汉就着咸菜,开水吃了中饭。 赵老汉抹了把嘴,和王满银门口阴凉处坐着休息。他从腰间抽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摁上烟丝。王满银也摸出烟来,却没点,眼睛瞅着旁边新打的那口窑洞。 “歇差不多了,咱动起来?”休息了个多小时,赵全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王满银也站起来“成,赵叔,少安怕也差不多该到了,我们先动起来” 赵全程眯着眼看了看日头:“,早弄完早省心。” 他起身走到新窑里,拎出个旧布兜,里面装着麻线、一个小铁疙瘩坠子,边上还有一根磨得光溜溜的丈长木尺。 王满银早备好了几根削尖的长木杆和铁锨,靠在窑壁下。 赵老汉没急着动手,背着布兜,像头老山羊似的,先绕着新窑左右转了两圈,又蹬到院坝边沿,伸着脖子朝窑顶打量。 他眉头皱着,手指头在空中虚点着,嘴里嘀嘀咕咕,估摸着烟道的大致走向和出口位置。 “差不多了,”他冲王满银招招手,“咱上窑顶,把中心点定下来。” 两人刚扛起木杆准备从院坝外的土坡爬上窑顶旁的土坡,院坝口就传来喊声。 “满银——!” 王满银一回头,看见兰花提着个小布包走进来,身后跟着孙少安,还有板着脸的孙玉厚老汉。 “叔?你咋过来了?”王满银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这点活计,哪能劳烦你。” 孙玉厚没接烟,大手一摆,声音闷闷的:“挖烟道是大事,弄不好倒烟,一窑的烟火气,能把人呛死。” 他说话间,已经越过王满银走向看过来的赵全程,“老哥,咋个弄法?我早年跑山西,也给人挖过几回窑。掏过几次烟囱,也算行内人。” 赵全程眯眼打量着孙玉厚。“那敢情好,我俩合计合计?” 孙玉厚也不多话,走到新窑洞口,伸头往里看了看炕洞和灶口的位置,又退出来,口里念叼着:“山西那边吊线法都推广开了,还有顺口溜。吊线施工有诀窍,线坠要稳绳要牢。木杆固定顶部好,垂直与否看线瞧…” 这几句顺口溜一出来,赵全程脸上的那点随意立刻收了起来,核桃皮似的脸露出些郑重:“嘿,老哥是个行家!” “啥行家,也就我们这里穷哈哈,舍不得请人,都是自个儿瞎捅咕,山西那边可是专人专业。” 孙玉厚走到赵全程刚才站的位置,仰头看了看窑顶,“顶上中心点估在哪了?” 两个老汉凑到一起,比划着,争论着,刚才赵全程一个人时的估摸,现在有了孙玉厚的加入,变得更较真起来。 少安走到王满银身边,苦笑一下:“爸吃了晌午饭就催着我过来,说你这烟道没他盯着,怕出纰漏。” 王满银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叔是心疼兰花,怕她往后住不好。”他看向兰花,兰花站在稍远的阴凉里,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被父亲重视的欢喜。 很快,两个老汉就统一了章程。 “少安,你腿脚利索,上窑顶!”孙玉厚指挥着,“满银,你在底下,听我吆喝!” 少安噌噌地翻过院坝,爬上了窑顶。孙玉厚和赵全程则在窑里窑外忙活起来。孙玉厚让兰花去旧窑端了半碗水来,做个简易的水平仪。 “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稳住!”孙玉厚站在窑里炕洞位置,朝窑顶喊。赵全程则在院坝外,瞄着可能出烟口的位置。 少安在窑顶根据喊声移动着木杆。王满银在底下跑来跑去,递绳子、传尺子。 “线坠稳了没?”孙玉厚吼了一嗓子。 “稳了!”窑顶传来少安的回应。 “老赵,外头瞅着直不直?”孙玉厚又问院坝外的赵全程。 “有点偏东!让顶上那杆往西挪半指头!”赵全程眯着一只眼喊道。 汗水从两个老汉的额头上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孙玉厚时不时趴到还没盘的炕洞位置,眯着眼朝上看那根垂下来的麻线,又用手比划着灶口和未来烟道口的连接。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窑顶的中心点、窑内烟道口的准确位置、院坝外出烟口的大致方位,总算全都定了下来,用木楔子或石块做了标记。 孙玉厚长出了一口气,从窑里走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快样。赵全程也从院坝外走回来,冲着孙玉厚竖了竖大拇指:“老哥,厉害!你这眼力,算得上掏烟囱的大师傅了!” 孙玉厚只是摆摆手,掏出自己的烟袋锅子,递给赵全程一锅烟:“我们这里,有几个请得起专门掏烟道的,都是穷闹的,明天下午动土开挖,还得靠你把总。” “没说的!”赵全程接过烟,就着孙玉厚的火镰点上,“有老哥你这本事帮衬着,这烟道保准又顺又直,火旺烟通!”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光影拉长。王满银看着被精准标记好的几个点,心里踏实了一大半。他回头对兰花说:“去,晚上多和点面,烙饼子!” 兰花应了一声,脸上笑着,转身快步进了旧窑厨房。 孙玉厚蹲在院坝边,和赵全程对着吧嗒烟锅,商量着明天怎么开挖、哪里要留土撑、哪里要特别注意。 少安和王满银站在一旁,听着两个老把式交流那些看似土气却凝聚了不知多少代人手艺和经验的门道。 。。。。。。。 感谢“yuxujie123”大大,打赏“爆更撒花”! 赋言表谢意: 谢君厚爱意绵长,赠我爆更满庭芳。 花雨纷飞随墨落,书香溢处尽华章。 敲词织句情无尽,执笔流光梦亦香。 愿把寸心酬厚谊,长将雅韵伴君旁。 祝:事业长虹! 情驻身边! 叩谢: 鸡蛋上跳舞 第90章 败家娘们 日头擦着山峁往下沉时,旧窑里飘出了饭香。夕阳余晖斜照进窑洞,屋内亮堂的让人心情愉悦。 兰花手脚麻利做好了饭菜,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一锅黄澄澄的小米粥冒着热气,边上贴的二合面饼子金圈银边,白面掺占了一半,看着就瓷实。 炕桌上除了咸菜、萝卜条,熬白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黄灿灿,金黄油亮,至少摊了六七个,让人垂涎欲滴。 王满银从柜子里摸出瓶芦河酒,他可不敢拿出山西汾酒,怕老丈人扭头就走。 又摆上四个粗瓷碗,拧开一小坛山西老陈醋,给每个碗里都倒了大半碗,酸香顿时漫了一窑。 这陈醋是从柳林带回来的,这边的陈醋可没有山西那边的地道,他空间里瓮坛里还有一大半,每天睡前喝上一碗,美滋滋。 孙玉厚刚迈进窑门,瞅见这席面,眉头“噌”地就拧成了疙瘩。 小米粥?这可是伺候月子才舍得熬的细粮!他家年头到年尾都难得见。 那盘鸡蛋,够家里吃一个月了,还放了不少油,黄汪汪,香死个人,那一个鸡蛋就得四五分钱,六七个就是三毛多!这败家玩意想把他气死。 再看那碗陈醋,快到碗沿了,哪有这么喝醋的?地主老财也不敢这么造!” 他还?了眼炕桌角边的芦河酒,还好,没拿山西汾酒出来,要不然非翻脸不可。 上次王满银给他带的两瓶山西汾酒,他可是去供销社打听价格了,六块多钱一瓶,还要票,还抢手的很,黑市上怕得八九块。 赵全程也愣了,搓着手嘿嘿笑:“满银,你这……太讲究了,咱糙汉子,吃口饱的就行。”他有点语无伦次,哈喇子。 王满银笑着往炕桌前让:“赵叔,玉厚叔,少安,快坐。这算啥讲究?兰花的手艺就是好,尝尝。” 孙玉厚眼角抽了抽,脱鞋上炕,脸膛沉着,心里疼得直哆嗦,可有赵全程老汉在,他不好发作,对着他硬挤出个笑,“他赵叔,吃,吃,娃娃们的一点心意” 他剜了一下兰花,兰花缩了缩脖子,忙低着头给大家盛粥。盛上炕桌的小米粥,呈金黄色,色泽圴匀,粥体浓稠。表面还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米油皮,像一层金黄的绸缎。 孙玉厚忍不住先用勺子舀起时一匙,都拉出细长的米浆丝。粥的甜味清淡自然,入口后绵密柔滑,带着小米本身特有的醇厚香气,入口即化。 他满足的舒了一口气,又拿起筷子先夹了口咸菜。真顺口啊! 赵全程早就忍不住了,他也端起碗先喝了口小米粥,咂咂嘴:“香!真顺口!比玉米糊糊滑溜多了。”又夹了块鸡蛋,嚼得满嘴流油,“这鸡蛋炒得,火候正好!” 孙少安也有些局促,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一顿饭摆这么多“好东西”,左右张望一下,见父亲和赵老汉边吃边拉话,他才敢伸手,然后只埋头扒拉饼子,饼子暄软,带着面香。 酒倒了两盅,孙玉厚和赵全程分着喝。王满银想给少安也倒点,被孙玉厚一个眼神制止了。 四个碗里的陈醋,成了稀罕物,赵全程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酸得直咂嘴,又觉得回味发甜,连声说:“这醋,够味儿!比咱县供销社卖的强多了!” 孙玉厚喝了两盅酒,又就着醋吃了半个饼子,脸色稍缓,但始终没给王满银好脸色,只和赵全程聊掏烟囱的事,从怎么留土撑,说到怎么用黄泥勾缝,句句都在点子上。 饭罢,赵全程喝得微醺,揣着王满银塞的小半瓶芦河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家走。 心里美得不行:今儿这顿饭,比过年还强!小米粥顺口,饼子糯,鸡蛋香,那醋更是绝了,酸得绵和,越品越有滋味。王满银这娃,实在!这烟囱可得下死力气。 赵老汉一走,孙玉厚的脸就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对着兰花就开了腔:“你咋敢这么造?玉米面糊糊不够吃?非得熬小米粥?那小米连村里的月子娃都不一定吃的上! 还有那鸡蛋,炒一二个意思意思就行,你倒好,一下炒六七个!不知道现在鸡蛋金贵?还有那醋,倒一碟够蘸了,偏要每人一碗,你是显你能?败家娘们!” 兰花被说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绞着围裙边,嘴唇哆嗦着,嗫嚅着,说不出话,余光扫见了王满银这个罪魁祸首。 王满银赶忙上前,递过烟袋:“叔,叔,您消消气,是我的主意,不怪兰花。我看您和赵叔辛苦,就想……” “你闭嘴!”孙玉厚猛地甩开他的手,烟袋锅子差点戳到王满银脸上,“就是你撺掇的!有几个钱烧得你不知姓啥了?由着她这么胡造?日子还过不过了?” 也许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点,孙玉厚话语软和下来,“满银啊,我知道你想待客,但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咱庄稼人,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不是这么铺张的!” 王满银赶紧上前给孙玉厚点烟,笑着说:“叔,你初次上门,我哪能不招待好,要是知道你今天要来,我高低得去石圪节割半斤肉回来。” 孙玉厚无语,准女婿有孝心,他还怎么说,只得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烟,然后重重“哼”了一声。 第91章 绮罗纤缕 孙少安也上前劝慰着一辈子苦过来的父亲,“爸,这不是满银看你初次上门,又帮忙掏烟囱。才下血本给你?补身子。他的心意我们得领……” 然后又扭头看了眼还委屈着的兰花,“姐,你以后也劝着点姐夫,爸是看不得这么铺张浪费的,再说你们还要砌窑洞,要结婚!” 兰花其他的话没听进去,但听到要结婚几个字,倒顾不上伤心,脸就红了,她微微侧头,就看见王满银似笑非笑的朝她挤眉一弄眼。 心中泛起甜蜜,忽然觉得父亲的些许责怪没啥委屈,因为有她为她撑着天。 孙老汉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提醒王满银,以后收着点,别太张扬。自家大女子别跟着胡造弄。 不管如何,他心里也清楚,没有王满银点头,兰花借个胆也不敢这么干。 兰花开始收拾碗筷,孙老汉又和王满银交待,明天他和少安在家吃了中饭就过来掏烟囱。 “掏烟囱的家伙事,我会带来,村里田海民家里有把长杆洛阳铲,在窑顶掏好用的很,比镢铲探得深……,还有,抹烟口,砌烟囱帽,我和赵老汉都会……,争取两天内完工,村里马上得收小麦,到时没得闲。 王满银点头同意,说“等收了小麦之后,再刮墙,弄门窗,秋收前得把窑洞弄好,秋收后好喊媒人上门提亲。” 孙老汉满意了,面色缓和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只要兰花过的好,我也放心了,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王满银赶紧把桌上还没吃完的三个饼子用纸包好,还有炕角那坛没喝完的老陈醋也提溜上,都塞给少安:“给奶奶,少平,兰香带回去,饼子软和,醋解乏。” 孙玉厚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啥,扭脸拉开门走了出去。 少安抱着王满银塞过来的一坛老陈醋,有点沉,怕里面还得有个三四斤。二合面饼子塞到兜里,还热乎着。 兰花还要给王满银收拾碗筷,让他们小年轻单独待会儿,这点心思,孙老汉懂,只是懒得说。 王满银陪着两人走到院坝下坡口。他对孙少安小声的说,“明白过来,有空学学自行车……。” 孙少安两眼冒光,别看他十三岁开始承担起家里的重任,经常老成的和村里人打交道,但骨子里少年人的天性是抹不去了,他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对自行车是没有抵抗力的。 目送着父子俩下了院坝土坡,走到村道上,然后过了东拉河桥,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土路。王满银才怀着炽热的心往窑洞内走去。 兰花刚把窑里收拾妥当,王满银就进了门,门被扣上了,然后两步走上去,在兰花的惊呼声中,抄进了怀里。 口里喊着“我的兰花花”,低头就吮住了她的唇。 兰花脸一红,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随即环住他的脖子,瘫软在他怀里。 王满银的手不老实地撩开她单薄的布衫,在兰花的娇喘下,嘴也寻上了高馒的那点凸,亲得兰花浑身颤抖,搂着王满银的头人,胡言乱语着。 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好在最后那点底线还守着,磨蹭着……,好半天才分开,都面红耳赤的。 兰花无力的整理着衣物,看着被扯断的裤带,和衬裤上的斑斑点点,狠狠的捶了两下王满银。 王满银嘿嘿笑着,从柜里找到一条新的毛巾和一根棉带,结实的很。 真如“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 收拾完停当后,王满银推着自行车,载着兰花往双水村送。 刚出院坝,就碰见刘正民骑着车从双水村方向回来,车铃铛“叮铃铃”响。 “哟,这是送兰花回家?送啥,住下得了,我可以回石圪节去,给你们腾地方”刘正民哈哈笑着开玩笑。 “闭嘴吧你,等我回来,撕烂你的嘴”王满银恶狠狠的回怼。车后兰花羞得将脸埋在他的后背,腰间传来掐捏的痛疼。 两台自行车错身而过,刘正民骑车进了院子。 此时太阳已落山,西天铺满了火烧云,红得耀眼。 兰花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揽着王满银的腰,听他哼着欢快的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我心里面那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荒腔走板的秦腔调子在土路上回荡,还在田间地头滞留的村民纷纷看过来,羡慕的看着他,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奔驰。 兰花听着他欢快的信天游,感受着耳边拂过的风和身下车轮滚动的节奏,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脊背,心里那点害羞渐渐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她悄悄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晚霞,虽然短暂,却亮堂得很,往后,她嫁过来,定会越来越好。 第92章 王哥,帮帮忙 王满银把自行车停在孙家院坝下的土坡边,他没有下车,单脚撑在一块半高的土堆上,踩实两下站稳。 兰花轻巧的从后座跳了下来,脸上还带着晚霞的余晖和未散的红晕。 进村时还碰到了两个村里姨婆,她们的调笑声让她不好意思。怕明天又有人传成啥样事儿。 “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兰花攥着衣角,眼里还有点不舍:“你先走,我看着,……路上慢些。” 王满银嘴角微翘,立直身体,脚用力一撑土堆。自行车向前拐弯滑行,很快调了个头,他单手扶笼头,一手向她挥了挥,然后双手握把,脚上发力,车迅速远去。 兰花立在坡底土坎边,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崖,彻底看不见了,才抿着嘴笑起来。 哼着王满银刚唱的信天游调调,轻快地往院坝上走。饲料棚那边传来母亲哚猪草的声音,弟弟妹妹在猪栏边看着猪进食。 窑洞里隐隐传来父亲和弟弟的嘀咕声,她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自从和王满银相识后,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王满银骑着车进罐子村时,天已擦黑,路边的窑洞陆续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白天坐在这扯闲篇的老头老太太都回了家,树底上只剩空荡荡的石墩子。还有麻雀在枝头扑腾了两下,又落回窝里。 “王哥!王哥!” 一声带着外地腔的呼喊从井台方向传来。王满银捏了捏车闸,顺着声音看过去,水井边围着两个知青,一个正笨拙的从井底挽水,另一个在朝他呼喊,手扬的高高的,还顶着脚。是知青汪宇。 王满银捏闸停车,一只脚撑停自行车,也朝那边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 汪宇见王满银停在了原地,高兴的边跑边喊。向着王满银的方向小跑过来。四五百米的土路跑得他气喘吁吁。 接近王满银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衬布褂子上,浸出一片湿痕。 这两天窑厂的重体力劳动,在在城里娃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牢骚归牢骚,但也实实在在的在卖力干活。并没有表现出畏难的情绪。 以前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晒伤后的暗红,还有些地方,脱屑。脱皮,甚至水泡。 是这两天在窑厂晒的,有的地方结了层薄痂,看着有点刺眼。 “挑水呢?”王满银下了自行车,接过汪宇递来的烟,一看是“绿上海”,眉头挑了挑——这烟不便宜,五毛一包,还得有票。“有甚事明天上工说也不晚,还专门跑过来,累不累?” 汪宇抹了一把汗。赶紧摸出个葵花牌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凑到他跟前。火苗窜了窜,映出他眼里的急切。“王哥,有点事……本想等几天,跟你熟络些再说,可实在熬不住了……高粱面,马豆,拉嗓子。” 王满银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是不是吃不惯粗粮?” 王满银很能理解,他也吃不惯粗粮,比那些知青还不如。 汪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马豆碴子剌嗓子,高粱面发苦,实在咽不下去……我们想换点细粮,白面、小米,大米,连细玉米面都行,我们有钱,也有票!” “去公社买?跟村支书打个报告就行。他很好说话的。”王满银瞥了眼井台边另一个知青,刘高峰已将水从井里打上来,正朝这边张望。 汪宇脸垮下来,叹了口气:“苏知青和钟知青不让去,说公社和县里不太平。尤其是这个困难的时期。”他压低声音。“苏知青和我们说了周庆的事……,人被打残了,我们也怕!” 王满银心里沉了沉。他在石圪节和县里混过,知道这话不假。 这年头饿肚子的多,有些二流子专盯知青,人少了抢钱,人多了就结伙堵在路上敲诈,闹出事的不是一两回。罐子村开春那三个知青,可不就因为这,提前走了一个? “这事儿……我帮你问问吧。”王满银没把话说死,弹了弹烟灰,“看有啥稳妥的法子。” 汪宇脸上立刻堆起笑:“谢谢王哥!麻烦你了!有消息就行,我们挺急的……” 他搓着手,又往王满银手里塞了根烟,“那我们先挑水回去了。” 其实其他知青都没这么急迫,只是食物难吃的一点,还没饿肚子,忍忍就过去了,但汪宇忍受不了。 他家在京城条件可不差,他做好了累点苦点的准备,但那比猪食还难吃的粗粮,实在是忍受不了。 王满银摆摆手,看着他小跑回井台,和刘高峰各担一担水往知青点走,歪歪扭扭的,看他们那架势,怕路上得洒一半。 王满银骑上车往家走,这事他没放在心上,只要知青们给钱给票,真不是多难的事,就算有人眼红,他还有空间在。 刚到院坝,就听见窑里传来刘正民的声音:“哟,送完心上人了?” 第93章 谢“天才小熊猫”大大,打赏“爆更撒花”,特加更! 王满银推门进了窑洞,一股旱烟味混着煤油灯的煤气味扑面而来。刘正民正盘腿坐在炕桌边,就着油灯光往本子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吐出一口烟。 “哟,这是送完心上人了?我还当你今黑拐着兰花钻小树林了,正琢磨着去寻你呢!”刘正民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嘿嘿笑着。 王满银笑骂一句:“滚你丫的蛋!嘴里就没句正经话。我敢那样干,那怕不得,我那老丈人不扒我层皮……” 两人开着玩笑,刘正民收好资料,塞进挎包里,在油灯下写东西,太费眼。 王满银脱鞋上炕,瞥见炕桌上摊着几张报纸,便问道:“哪来的报纸?难不成今天回公社了,哟,还是《人民日报》,这可是稀罕报纸,怕只有县城里有……。” “今儿后晌去寻田福堂支书,让他陪我去各养任务猪的人家走走。对比对比,回来时在他办公室里瞧见的”刘正明下了炕,倒了两碗水,递给王满银一碗。 “他那来的《人民日报》,就算到公社去开会,顶多顺回张《黄原日报》了不得了”王满银问。 田支书说,前几天去城里看闺女,哎!田支书闺女了不得,考在县高中读书,他说成绩好,品格优,政治过硬,.己拿到推荐去黄原师范读书的名额…….怕读两年回来,能到县中学教书。” 刘正民喝了口水,“这报纸是他在他弟家拿的,他弟是田福军,县农业局局长。” “哦,”王满银应了一声,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上面各种社论和各种署名的“重要文章”,要求大家批判各种倾向,批判各种路线……。 还报道了云南通海发生7.8级地震,领导亲切关怀受灾人民,当地军民信心百倍过行抗灾斗争。 在农业版块,王满银看到了一篇长通讯,标题为《棉区的一面红旗》。报道了山东杨柳雪村大队棉花大丰收的事迹。 旁边刘正民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下午到养任务猪的农户家看到的情况。 他说“其他农户家的任务猪,大的才七十斤,小的怕只有五十来斤。从开春捉回家,都快五个月了,小猪仔本来就有近二十斤,哎,对比你兰花家的两头一百二十斤的大肥猪,怎是没法看了……,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王满银没有听他叽哩哇啦,他认真的看着这篇报道。正好刘正民来推他,他把报纸往刘正民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其中一版,“你看看这个,上海那帮高校师生可真能行!看看有什么想法” 刘正民拿过报纸说“我们能有啥想法,上面神仙打架,我们稳坐吊鱼台” 虽言话不逊,但还是认真的把报纸凑到灯下,看着王满银指着的那篇《棉区的一面红旗》的通迅长篇报导。 内容是报导山东地区棉花大丰收引申开的事迹。重点讲的是上海高校师生搞出个啥“赤霉素”,能让棉花少落桃。 在1958年8月13日,上级在视察山东农村棉花地时的指示,提出要研究棉花落桃的问题,找到减少或防止落桃的办法。 此后,上海高校师生经过多年研究探索,终于找到了用赤霉素减少棉花落桃率的方法。还与工农企业合作,研究出一套土法,上马了生产赤霉素的工艺,并率先在山东产棉区推广使用。 试验结果表明,在相同的土质、肥料、水利等条件下,未使用赤霉素的棉桃脱落率为60%—70%,使用后的脱桃率下降到20%—30%,结桃率增长40%左右。 单株测定,平均每株棉花多结棉桃2—4个。据79块棉田测定,增产率高达15%—30%。 号召广大农业工作者,向上海高校师生学习,响应国家号召,切实解决农民实际困难。 “了不得!”刘正民咂咂嘴,“这赤霉素要是真能推开,咱陕北棉区的人可是要念他们的好哩。娃娃们也能多穿件新衣裳。” 王满银一脸无语看过去“你就只想到这个?” “可不是只想到这个,还能想到啥嘛!”刘正民显得有些兴奋,黝黑的脸上泛着光,“人家这才是真本事!蹲实验室里琢磨出这么个金疙瘩,比咱这市里技术员强多了。” 王满银拿过报纸,在刘正民抖了抖,忽然笑了:“你个榆木脑袋,你弄那蚯蚓喂猪的事,要是真成了,不一样是件大功德?到时候咱把法子总结出来,往《黄原日报》一投,说不定《人民日报》也给你转一下子!” 刘正民眼睛猛地亮了,怪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搂住王满银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趴下:“满银!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你可得帮我!需要啥尽管说,我绝无二话!” “松开松开,勒得喘不过气了。”王满银推开他,笑着捶了他一下,“你我是兄弟,我不帮你帮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将来你要是当了大官,可别翻脸不认人,忘了我这瓦窑里的穷亲戚。” “放屁!”刘正民一拍胸脯,炕桌都震得晃了晃,“我刘正民要是那样的人,天打雷劈!将来我真要是混出个人样,第一个就把你这调到县里去,让你当厂长!” 王满银哈哈大笑,从柜子里摸出二合面饼子,扔给刘正民一个:“先别想那么远,填饱肚子再说。我有点饿了……,明儿还得掏烟囱,后儿窑厂那边也得盯着,有的是活儿干。” 刘正民接过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干!有的是劲!等咱把这两件事都干成了,到时候请你喝“五粮液”,一整瓶的那种!”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大忽小。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窑洞里的笑声格外清亮。 。。。。。 致“天才小熊猫”的谢礼“爆更撒花” 屏幕那端的星光, 是你投来的“爆更撒花”。 字句在指尖发芽, 因这声喝彩, 长出更鲜活的枝丫。 笔底的故事还在长大, 每一次敲打, 都藏着对你的应答—— 谢谢你,把温暖落下, 让卑微的我,走的路, 满是明亮的抵达。 祝:身康! 体健! 拜谢:鸡蛋上跳舞 第94章 知青商议 汪宇和刘高峰挑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扁担压在红肿的肩上,火辣辣地疼,水桶晃晃悠悠,不时溅出些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解放鞋和裤腿。 汪宇走在前面,他的水桶晃得厉害,水溅出来,打湿了解放鞋和裤角。 “慢点,汪宇,别急……”刘高峰挑着水在汪宇后面,他身材比汪宇瘦小些,但比他挑的稳多了。 汪宇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巴,涩得他直泛巴。甩了一下汗珠子,小心地盯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个子比刘高峰高,但以前可没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脚下轻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他们好不容易挪回那两孔孤零零的窑洞前,天已经黑透了。 女知青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出人影。 苏成听见动静,从男知青窑洞里迎出来,接过汪宇的扁担:“咋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俩掉井里了。”他试了试水桶的分量,“啧,咋就剩半桶了?” 刘高峰没说话,径直挑进了窑内。水缸早就见了底。 汪宇的担子被苏成接过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气:“别提了……路上歇了三回,还是洒了不少。” 他撩起衣襟擦汗,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在井口看见王大哥了,他骑着车从外面回来。我喊住他,在村口聊了几句”他声音不小,窑内窑外都能听见。 这话一下子把窑里的人都引了出来。钟悦和赵琪也从窑里跑出来。这话题大家关心得很。 “王满银?你跟他提买粮的事了?是不是急了点”赵琪性子急,抢先问道,“说啥了?” 汪宇缓过气,把遇见王满银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重点自然是王满银答应帮忙问问买细粮的门路。 “他真这么说了?”苏成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谨慎,“村干部都怕沾这事,他敢接?不怕犯错误?。” “犯啥错误,有钱有票的,他们怕担风险,”钟悦冷哼一声,她和苏成以前找了几次村支书,都磨破了嘴皮。 支书王满仓可不敢帮忙,对他们说“这违反政策规定,还有经济方面的风险,反正就是不应承。 “他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说帮忙问问,”汪宇气喘匀了,掏出那包“绿上海”,给苏成递了一根,又示意刘高峰,刘高峰摆摆手没要, “村干部怕丢乌纱帽,他怕啥,”钟悦冷笑一声“人家骑永久车,穿的也有派。再说,他是瓦罐窑也是他牵头的,以前又干过投机倒把。指定有自己的道道?” 苏成点上烟“这两天接触来看,那王满银不难相处,眼界也开阔,说话也有章法,他既然这么说了,也基本上答应了这事,现在大家都在一起共事,也不至于坑我们。” 钟悦比较冷静,她看着汪宇:“他说怎么换吗?钱怎么算?票要多少?细粮哪有那么好弄?” “没细说,”汪宇摇摇头,“就说帮问问。但我看有门儿!你们是没看见,他抽我那烟,一点没惊奇,还瞅了眼牌子……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 窑洞前沉默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买细粮,这诱惑太大了。连着几天啃那拉嗓子的高粱窝头,喝着能烧胃的马豆糊糊,他们这几个城里来的娃,真是望眼欲穿。 “要是真能成……”刘高峰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咱……咱凑凑钱和票?”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怎么凑?”苏成作为老大哥,把话挑明了,“均摊?可按说……新来的你们仨口粮,刚发放下来,还没吃多少,我和钟悦头也不想占你们便宜……” 他不是小气,分得这么清,是现实就这样。丑话说在前面,他们开春来时,也差点断顿,知道粮食的金贵。 汪宇立刻说:“苏大哥,这你放心!既然是一起吃,肯定均摊。 我们刚来,情况很多是不了解,所以你说怎么凑,我都同意。”他家里条件好,临走时父母塞了不少钱和票。 赵琪也点头:“我也有点,虽然不多,但该出的份子绝不少。”她性格泼辣,但不愿在钱上被人看低。 刘高峰嗫嚅了一下:“我……我也有一点……”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钟悦叹了口气:“不是占不占便宜的事。关键是值不值当,安不安全。王满银就算有门路,那细粮价钱肯定比公社供销社贵吧? 咱们那点补贴,经得起这么花吗?再说,让村里人知道了,影响好不好?” 苏成看了眼钟悦,开口说道,:“饿肚子……就知道影响不值钱了……开春那会儿,能借到半碗玉米面,啥影响顾得上?” 他的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里。 又是一阵沉默,赵琪说话了,他家的条件也不差,既然都是一个锅里搅食的,没啥比吃食更重要:“成哥说得对……先顾肚子吧。我赞成,汪宇,既然是你搭的线,明天上工你再探探王满银的口风,问问大概啥价钱,都要啥票。问清楚了,咱们再合计。”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要是价钱不是太离谱,咱们就凑钱凑票。不管新知青老知青,既然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就均摊。高峰,你也别有负担,有多少出多少,不够的先借着,以后工分下来了再还。” 刘高峰感激地看了苏成一眼,嗯了一声。 “行!”汪宇见事情有了眉目,兴奋起来,“我明天一准问明白!” 赵琪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峦,发了狠:“要是真能买点白面回来,咱也包顿饺子!馋死我了!” 钟悦苦笑一下:“想得美,能有点玉米面掺和着吃,我就念阿弥陀佛了。” 事情初步议定,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对粮食的渴望是真的,但对未来开销的担忧,以及这种近乎“投机倒把”行为的不安,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第95章 这个时代不会太久 天还没亮透,窑洞里就窸窸窣窣响。刘正民一宿没睡踏实,在炕上翻来覆去,压得炕席吱呀作响。 他昨夜拉着王满银讨论了很久,多半是王满银在说,他在问,在记。特别最后王满银说。 如果培育出人工养殖出蚯蚓,并摸索出的蚯蚓喂猪的门道,那么这对国家的畜牧产业带来大影响的事。 王满银说的很透彻,核心影响是为当时解决养猪饲料短缺问题提供了低成本、易操作的方案,同时推动了农业循环经济和非常规饲料资源的开发。 在经济与养殖层面,在粮食供应紧张、传统蛋白饲料(如豆粕、鱼粉)稀缺的年代,蚯蚓作为“活体蛋白饲料”,来源广泛(可通过腐熟秸秆、粪便养殖)、成本极低,能显着降低养猪成本,还能提升猪的增重效率,帮助养殖户提高收益,缓解了当时猪肉供应的压力。 农业技术层面,该方法首次系统性验证了蚯蚓作为畜禽饲料的可行性,填补了当时非常规饲料应用的技术空白。 为后续我国“以虫育畜”“资源循环利用”等农业技术的发展提供了实践参考,推动了基层农技人员对低成本养殖技术的探索热情。 还有资源利用层面,蚯蚓养殖可利用农业废弃物(如秸秆、畜禽粪便)作为培养基,实现“废弃物→蚯蚓→猪饲料”的循环,既减少了废弃物污染,又提高了资源利用率,契合了当时“开源节流、自力更生”的农业发展理念。 现在他要做的是扎扎实实做数据,在有一定成绩后,然后上报县里的同时,并申请登报报喜。 然后…。王满银描述的未来太美。 在天未完全亮时,终于耐不住,摸黑摸起煤油灯点上,凑到炕桌前翻他那本牛皮笔记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昨天王满银说的要点,他反复观看。 “你就不能消停些?”王满银被搅得没法睡,闷声嘟囔,往被子里缩了缩,“天塌不了,犯得着这么折腾?” 刘正民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划着:“我那唾的着,这可是天大的事!真成了,咱们也能上报纸!你睡你的,我这劲头足。” 王满银懒得理他,蒙头又睡。等他被鸡叫吵醒时,刘正民早没了影,炕桌上留着两个的饼子。 上午在瓦窑厂清理时,汪宇瞅着空当凑过来,肩膀上还扛着块土坯,压低声音问:“王哥,那事儿,有信儿没……?”眼神里全是期盼。 王满银把铁锨上的泥抹子往地上磕了磕,黄灰扬起来:“急啥?等我家那烟囱掏利索了。一准帮你们问。只要钱票到位,问题不大。” 汪宇眼睛一亮,土坯差点脱手:“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转身就往知青堆里扎,脸上的笑藏不住。 钟悦倒是沉得住气,“等粮食真拎到手再笑不迟。” 临近中午,赵全程把手里的镢头往地上一拄:“满银,晌午我回自家吃,可不敢再去你那儿蹭了——后晌我一准来。” 王满银知道老汉是怕麻烦,笑着摆手:“下午准时到就行,晚上再吃!”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院坝里的黄土被晒得烫脚。孙玉厚扛着长杆洛阳铲来了,铲头用破麻布裹得严实,少安拎着个布兜,里面露出老抹子的木柄,兰花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篮子。 赵全程正蹲在院坝边抽旱烟,见了他们,磕掉烟灰站起来:“老哥,来了?你先歇会再动手?” 孙玉厚把洛阳铲往地上一顿,“咚”地闷响:“歇啥,先探探土性。” 两老汉一前一后爬上窑顶,走到昨天定的中心点位置。赵老汉用木杆立了根吊坠,保证掏洞时不偏。 少安拿着洛阳铲,双手攥紧,腰一弓,“嘿”地发力,铲头“噗”地扎进土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截黄澄澄的土柱。 孙玉厚捏起一点土,在指缝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闻:“干爽,没渗水,好兆头。” 王满银忙前忙后递工具,清土,兰花提着水壶上来,倒了碗水给父亲递过去,碗底沉着几片炒黑的枣片。 孙玉厚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又拧起来:“瞎糟蹋!白开水就行!”兰花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没敢应声。 赵老汉和孙玉厚两人商量着,孙玉厚带着少安和兰花在窑顶往下掏。 他开始安排从窑里开始往上掏,王满银跟着他进了新窑里面准备。 窑内烟道口位置早就划好,现在两人准备开挖个尺来宽的方洞。 进这个方洞的人得猫着腰,甚至半蹲在炕基里,手里攥着短柄小镢头和铁铲。 顺着预估的烟道走向,一点点剔挖黄土,边挖边用手摸洞壁,感受土质硬软: 要是见着红胶泥,就得慢下来,这土黏性大,容易粘工具,得用铲刃轻轻刮;碰着沙土层更得小心,怕塌膛,挖一下就得用小筐子把土运出去。 这个方洞,两人很快就掏好了,赵全程让王满银去窑顶帮忙,他一个人要修整一下方洞,还把余土挑出去。 窑顶上,少安一下下顿着洛阳铲,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干燥的黄土上,浸出个深色的小坑。 王满银上来接过孙老汉的铲子,脱了布褂子,露出脊梁,抄起铁锨把铲出来的土往筐里装。 兰花挑着土筐,脚步轻快,这算是给她自己干活,气力足着呢。 “偏东半指!往西挪挪!”孙玉厚蹲在铲口边,眼睛瞪得溜圆。“再慢些!铲头发涩了,怕是碰着硬土层!” 日头爬到头顶时,窑顶已经挖出个五尺深的圆坑。少安甩了把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满银把最后一筐土倒在窑顶不远处凹洼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骨头“咔咔”响。 傍晚收工时,几人蹲在老窑的炕桌边啃玉米饼子,喝着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 赵全程嚼着饼子,忽然停下:“这土怪得很,越往下越见红胶泥,黏性足得很,抹烟道倒省事。” 第二天下午进度更快。赵全程带着少安在新窑里往上挖, 小方洞里又窄又黑,得靠窑外递进来的油灯或马灯照明,灯芯挑得小,怕耗氧。 烟道口窄,俩人没法并排干,通常是一个人在里挖,孙少安先在洞口接土,用小簸箕或破筐子传出去。 赵老汉在里面边挖边说窍门,要先探后挖,短进尺作业,支撑防护,控制方向……。 赵老汉挖一阵就退出来喘口气,洞里土腥气重,呛得人直咳嗽。 孙少安接过老汉手中的短镢,又接过安全绳系在腰间。钻进小方洞。 两人基本上15分钟轮换一次,在里面很累人。 挖到一定深度,赵老汉就用“吊线法”找垂直度,他从洞口往下吊个系着铁块的麻线,挖的时候眼睛盯着线,确保烟道不跑偏。 遇到拐弯处(比如从炕洞拐向窑顶),得估摸着角度,用镢头削出平缓的弧度,不能拐太急,不然烟走不顺。 兰花时不时在外面喊窑顶的进度。上面孙玉厚和王满银洛阳挖土,时不时报方位,兰花跟着向下面喊“靠左半寸”“慢些挖”, 洞里两人人就跟着调整,怕一镢头挖穿时带塌大片土。 最后剩薄薄一层土时,改用手抠,直到捅出个小窟窿,内外能看见光,再慢慢扩开,确保边缘整齐。 这全程靠手劲和眼劲,没有啥精密仪器,全凭“土专家”的经验: 听土的声音,看土的成色,摸洞壁的紧实度,讲究“宁慢勿快”,毕竟烟道通不通、顺不顺,直接关系到往后烧火呛不呛人,是关乎日子好坏的大事。 孙玉厚和王满银在窑顶住下掏,兰花还负责挑土。洛阳铲探到一丈二尺深时,孙玉厚喊了停。 他趴在铲口闻了闻,抓把土搓成细条:“见底了,土里带凉气,通着外坡呢。” 从窑里跑出来的赵全程抻脖子朝上吼:“里面掉土了!快通了!” 上面是不能挖了,全都到了下面来。最后这半尺,几人都放轻了动作。 半小时后,少安从新窑里探出头,脸上沾着不少黄土:“通了!” 接下来是细活儿。孙玉厚和赵全程轮流下到烟道口,用短柄小铲一点点修整内壁,动作慢得像绣花。王满银在外头接土,少安和兰花把土运到院坝外倒了。 孙玉厚的皱纹里夹着土沫子,被汗水冲成一道道泥道子。他时不时用手指节敲敲洞壁,侧耳听声:“嗯,瓷实,不会塌。”又扭头对少安说:“黄泥拌稠些,掺点麻刀,咬得牢。” 日头偏西时,烟道终于弄利索了。赵全程找了把干草点燃,塞进炕洞。 众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窑顶——一缕青烟顺着新挖的烟道袅袅升起,到了院坝外的出烟口,散成淡蓝的烟缕,被山风一吹就没了影。 “成了!”赵全程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这烟走得多顺溜!” 孙玉厚脸上也露出点笑,摸出烟袋锅子递给赵全程:“明天盘炕洞、砌烟囱帽,就齐活了。” 当晚王满银留饭,孙玉厚没推辞。二合面饼子熬白菜,只是咸菜碟换成了凉拌灰灰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孙玉厚啃着饼子,忽然说:“明儿少安把家里那捆荆条背来,编个烟囱帽,比泥砌的经用。” 夜里,刘正民又凑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忽然抬头:“满银,那赤霉素……咱陕北能弄到不?” 王满银正搓洗胳膊上的泥点子,闻言笑了:“你当是买洋火呢?上海弄出来的金贵东西,先紧着山东棉区用,轮不到咱。” 刘正民叹口气,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那我们以后培养的蚯蚓也先紧着石圪节用…。” 他又凑近王满银,小声的说“满银,你说这实验,要不要现在就向县农业局汇报,毕竞,蚯蚓养殖,和喂猪对比实验,我和少安两人没能耐搞了。 王满银也认同他的想法,“是这个理,现在这光景,集体荣誉大于个人主义,再说你也吃不下这么大的功劳” 刘正民拉着王满银的胳膊,再次郑重的问,“你真不参与到这项实验中来吗?这次如果上面认可,你十有八九,能进单位。” 王满银说“这次你把少安带上,而我就算了。我想兰花安稳过日子,这挺好。” 他不想受体制束缚,入项目意味着要受组织管理、写汇报、听安排。王满银习惯自由,不想被“绑”在一个固定岗位上。” 他也知道这.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以前的王满银是个喜欢折腾、思想活络的人,但穿越过来的王满心态已很平稳。 再说,他脑子里还有更多这个年代人,没听过的项目和点子,这个项目只是小打小闹。 在如今这不讲常理的年代,政审大于一切的年代,他可不想站到台前去。 少安是他小舅子,家里光景差,而且也有能力和毅力。更需要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改善丈人家的生活。 王满银也真心想帮少安,觉得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再说他一个普通农民,以前还是“二流子”突然搞出新技术,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不想太早被人盯上,还是安心种田的好。 这个混乱的时代不会大久,因为他知道。 第二天砌烟囱帽,双水村几个后生跑来瞧热闹。见孙玉厚编的荆条伞状帽,都稀罕得很:“玉厚叔手真巧!这比泥坯子轻省还防风!” 孙玉厚难得打趣:“学着点,等你们娶婆姨盘炕,自己编一个。” 完工那天傍晚,厨房,新炕,全部砌得规整,新窑第一次点火试烧。 兰花当仁不让,抱来麦秸,在灶膛里点火,火苗“噼啪”响着舔上灶洞,没多久,炕面就渐渐热起来。 青烟顺着笔直的烟道飘出去,在暮色里散得干干净净。众人挤在新窑里,感受着渐渐升腾的暖意,赵全程眯着眼抽着烟:“这炕,冬天睡上去,美大了!现在只差抹墙和门窗了。” 第96章 抢收小麦 王满银的新窑,烟囱,火炕,灶台已砌好,只待麦收后,粉刷窑墙壁,封窑口,做门窗了。 瓦罐窑厂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本来准备规划修缮窑厂,但村支书王满仓告诉他和知青们,还有几个老汉都得参加今年的小麦抢收。 因为罐子村的麦收,比往年推迟了好几天,村部不得不将村里劳动力全部派上去抢收。 今年的小麦,在田间管理期间追施了好几次垛堆肥,以致小麦的长势比往常年更好,灌浆期更长。 村干部在查看小麦情况时,支书王满仓站在塬峁上,村西那片麦田,随着夏风,翻滚起来,仿佛一片厚重汹涌的海。 走近麦田,每一株麦穗都饱蘸了光芒,变的沉甸甸,黄灿灿。一种坚实,饱满,近乎古铜色的金黄。 今年的麦穗没有往常年的根根直立,都丰腴地低垂着头,压得秸杆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这是成熟最谦卑也最骄傲的姿态。 支书王满仓用手轻轻托起一穗,掌心能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分量。指腹捻开一颗麦壳,里面滚出的麦粒已然硬实,像一小块温润的琥珀,散发着新粮特有的清甜。 旁边的大队长王满江感叹着“怕今年这小麦产量得破百斤,看架式,还在灌浆,得压二三天,不然太可惜了” “那就压三天,到时全村老幼齐上阵,把三天时间抢回来…。”王满仓直起腰,将麦粒塞入口中, “这三天长的量,可以给全村老少爷们加一餐白面馍…。”他眼睛中似有晶莹滑落。 “这多亏了王满银的垛堆肥。”王满江眼睛越过麦田,看向更远处的玉米地,可以想象,秋收时,那施了垛堆肥的玉米地,高产肯定让村民过个饱年。 三天后,天蒙蒙亮,生产二队小队长王连喜就立在村头老槐树下,把挂在树杈上的半截铁轨敲得“当当”响,声音刺破清晨的寂静,传遍沟沟岔岔。 “出工了!龙口夺食!老少劳力都上南坡咧——!” 王满银把最后一口二合面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拎起墙角磨得锃亮的镰刀就往外走。 他背着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了凉开水,加了点盐,这收麦的日头毒,可不敢渴着。 在村道口汇和上五个知青和那五个老汉。 知青们全副武装,尤其赵琪,汪宇,刘高峰三个新来的知青更是斗志昂扬,劳动最光荣嘛。 孙老汉笑着对王满银说“满银,你可别比知青娃差…。”他的确有理由怀疑王满银的工作效率,清理窑厂就能看出来。他就是个样子货,做事不实在。 “孙叔,真不是我偷懒,真的是有时吃不消,赵叔是知道的,掏烟囱时,兰花都比我干的多…。“他没啥不好意思的,的确不适应高强度劳作。 大家说笑着汇入人流,向打麦场走去。 打麦场上,早已是人喊马嘶。会计陈江华拿着个破本子,嘶哑着嗓子分派活计:“壮劳力都去南坡割麦!架子车跟上!妇女娃娃跟在后面捆麦个了!老弱些的,留在场上摊场、准备家伙事……” 王满银和知青娃娃们被分到最平缓的那片坡地。他赶到时,有些地里已经黑压压一片人。 汪宇、刘高峰跟着苏成,正笨拙地学着旁边老汉的样子,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攥紧了镰刀把。 王连喜看见王满银,吼了一嗓子:“满银!你要看着这帮知青娃!别让镰刀啃了腿肚子!” “晓得了!”王满银应着,走到汪宇身边。 汪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下腰,一手揽麦,一手挥镰,动作僵硬,麦茬留得老高。偏脸上还透着股劲,心气很高。 “架势不对,”王满银拿过他的镰刀,“腰塌下去,腿叉开,站稳喽。镰刀往怀里带,不是往外豁。看,这样——”他边说边示范,镰刀闪过一道寒光,“唰”一声,一拢麦子整齐地贴地割下。 王满银实干不行,但理论知识扎实,知道最正确,最省力的姿势。用支书王满仓的话来说,他就是口头把式。 汪宇看得认真,接回镰刀试着比划。刘高峰在一旁闷不吭声,倒是学得快些,虽然慢,但架势渐渐有了模样。 日头猛地蹿上来,像下了火。麦地里热浪滚滚,麦芒混着汗水沾在脸上、脖子上,刺挠得难受。空气中全是镰刀割麦的“唰唰”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没人说话,都埋着头,跟身前那片望不到头的麦子较劲。腰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一弯一直。手上很快磨出了新水泡,破了,再磨,火辣辣地疼。 王满银割得慢,不一会儿就被别人超到了前头。 他偶尔直起腰,往前看看。汪宇和刘高峰都在他前面,虽然他们脸憋得通红,汗珠子成串往下掉,但没停手,也没有说话,憋着一股气,埋着头跟麦子较劲。 只有赵琪落在他身后一点点,这姑娘也咬着牙,没叫苦。 苏成和钟悦到底是老知青,虽然也累,但动作熟练不少,找到了节奏感。 晌午,妇女主任和几个妇女挑着担子送饭来了。 高梁面窝头、咸菜疙瘩、一桶不见油花的南瓜汤。更有不限量供应的野菜糊糊。 人们或蹲或坐,躲在麦捆子的阴影里,狼吞虎咽。吃饭也没了往日的喧闹,只有一片咀嚼声和疲惫的叹息。 知青们围坐在王满银附近,大家都有些焉,从东拉河吹过的风都夹杂着暑气,还有这块地方是土坎高坡,底下凹进去一片,太阳直射不到。 王满银打了一碗南瓜汤,两个黑面馍,馍中夹了块咸菜。 汪宇啃着拉嗓子的黑馍,凑近王满银,声音嘶哑:“王哥……那粮……”,他真不是要催,实在是有点熬不住了啦。 王满银灌了口南瓜汤,有气无力的瞥他一眼:“急甚?忘不了。收完麦,准有。”他给出了肯定答复。然后手挥舞一下,将汪宇赶开,这时候不想搭理人,还有今天的高梁面馍怎么这么难吃。 第97章 羡慕,嫉妒,恨! 他想了想,左右看了看,才稍稍背过身,从空间里取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大白兔奶糖价格倒是不贵,只有两点五元一斤,比一元一斤的水果糖贵的能接受。 问题是奶糖票稀罕,是在供销社营业员手中5元钱一张买来的,还只能买一斤。都合一毛钱一颗了。 所以这一斤大白兔,除了给兰花几颗,而且看着她吃完才算数。 混合着奶糖,才将高梁馍吃下去,当农民的日子,真是苦啊! 下午的日头更毒。麦地像个大蒸笼,真射到地面,都能看见地面的虚影。 有人中了暑,被抬到地头树荫下灌藿香正气水。知青里赵琪先撑不住,脸色煞白,被钟悦扶下去歇了。 汪宇咬着牙,手上的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汗水把镰刀把都染红了,也没吭声。但最终也跑到阴凉地方躺一躺。 王满银早就顶不住了,晒得头晕眼花,累得浑身酸痛。他硬撑着走到一处低洼处坐着,腰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心里对这帮城里娃有很大改观。娇气是娇气,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不是后世的嘴炮娃。 负责捆扎的一些妇女朝着他们哄笑,这都是善意的侃笑。 这群知青娃能坚持到这份上,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不敢比那些农村糙汉子,他们下地吃苦是家常便饭,一身古铜色的黝黑便是证明。 堂嫂也在捆扎的人群中,她关心的瞅望着王满银,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坐到土岤下,眉头皱到一起。 趁休息的空当,悄悄走到他身边。 “满银,你没事吧…?”她眼睛里写满担忧。 王满银确实看着狼狈。他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坡底下,连说话都费劲。 他看向堂嫂都觉得她在晃,她的声音传来,只剩下嗡嗡嗡,耳边只剩自己心跳。 腰弯得发酸发胀,手腕被麦芒划出一道道红痕,手心磨出了水泡。腿更像灌了铅。 他想直起身说自己没事,喉咙干的像塞了棉絮,最后只得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堂嫂又走近,仔细看了会王满银,确定他没有中暑,只是累趴了。轻轻一笑,小声说了句“样子货” 就从他身边拿起镰刀,朝王满银的任务田走去,步履轻快。那群姨婆又嬉闹着起哄,调笑着陈秀兰。 “秀兰这是心疼小叔子喽!你的任务可是扎草呦” 陈秀兰回头,“就你们酸话多,一人多扎一把会死呀……。”他一甩头,扎进麦浪中,“”唰唰”的割麦声响起。 这点劳动强度,对她们来说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甚至都有空闲讲酸话。 王满银休息了十来二十分钟,才回过神来,他又吃了颗奶糖,补充一下体力,才朝陈秀兰走去。 堂嫂帮他割麦子这二十多分钟时间,已经追上并超过全部知青。 在经过那些捆扎麦草的姨婆时,她们打趣着王满银。 “满银,你应该坐办公,这下地的农活还不如我们呢” “你看满银细皮嫩肉的,就算哂了也俊,皮肤也是小麦色,忙不得秀兰稀罕你……”农村的婆姨都过了羞涩的年龄,一个个口无遮拦,调侃着王满银。 王满银可不敢胡侃,脸有点热“那是我嫂子,她帮我怎么了……,大家可别胡咧咧。” “那她帮你割麦子,你可得帮我们扎草,”一个婆姨拉扯住王满银,她这是好心,扎草轻松很多,何况四五个扎苹的妇女,他扎慢点也没事。 王满银心里暖烘烘的,他领这个情,从兜里摸出水果糖,分给几个姨婆:“谢婶子们照顾,尝尝甜。” 每人两颗,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婆姨们稀罕得很,直夸他懂事。都纷纷出声,让他再去歇会。 王满银道过谢,向前走去。 他走到陈秀兰身边。 “满银,要不你去扎草,我来割麦子”陈秀兰直起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被搭在颈间的毛巾挡住。 “我休息好了,再让你割,怕她们又笑话我”王满银嘿嘿笑着。 他伸手去接过镰刀时,悄悄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过去,声音压得低:“这两颗奶糖给你的,别让她们看见。” 陈秀兰愣了下,飞快揣进衣兜,脸上泛起红,没说话,转身又回去扎草,脚步却轻快了些——她四岁的闺女,如果看见这两颗奶糖,能高兴一个月。 一直割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坡上的麦子才算放倒。 随着队长的呼喊,村民们揉着腰,三三两两收拾工具朝家走,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劳动强度,还能相互打趣,更有些人,戏谑的看着狼狈的知青。 知青们是相互搀扶着回去。苏成和钟悦相对好一些,但也强不到那里去,浑身都不似自己的。 王满银的任务地有堂嫂陈秀兰帮忙,倒是撑了下来,看上去还走的动。 堂嫂陈秀兰看着王满银慢慢的挪动的背影,他那微微发颤的步伐,藏不住的累劲,出卖了他此刻的窘境。 这样的日子,一口气干了六七天。割完麦,又是抢运。架子车装得像小山,人在前面拉,半大孩子在后面推,哼哧哼哧地把麦个子运回打麦场。 打麦场上更是昼夜不停。石磙子被驴拉着,“吱吱呀呀”地转着圈碾压。连枷起落,“噼啪”声响成一片。扬场时,麦糠尘土飞扬,人人都成了土人,只有眼珠是亮的。 王满银和知青们慢慢适应过来,从头干到尾坚持着。堂嫂时不时过来帮他忙,让知青们嫉妒,羡慕,恨! 每天晚上收工时,他都会偷偷塞两颗大白兔奶糖给她。 她说“囡囡把一颗奶糖泡在开水碗里,就成了牛奶,能喝一整天……。” 王满银听的心酸,但每天骨头都像散了架,倒在炕上就能睡着。 麦收最后那天下午,打麦场上的麦粒终于堆成了金山。 王满仓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大声宣布晚上生产队蒸几大笼白面馍,全村的老少爷们,每个人一个,尝鲜! 村里轰声雷动。 第98章 “” 投机倒把”的事我不做 收割完小麦的第二天夜里,月亮被薄云遮着,地上灰蒙蒙的。 王满银瞅着刘正民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早就藏在炕角柜子后面的两个麻袋拖出来,用扁担挑了,悄没声息地闪出窑门。 “满银,大半夜的,弄啥去?”刘正民还是被惊醒了,支棱起身子,揉着眼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王满银脚步没停,压着嗓子回了一句:“给知青点送点东西,应承下的,你睡你的。”黑影里,他扁担两头的麻袋看着沉甸甸的。 刘正民嘟囔了句“神神叨叨的”,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王满银挑着担子,脚步又快又稳,扁担钩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路上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黑黢黢的村子里传来。 他没往知青点去,而是拐上了通往村外破瓦罐窑的那条小路。这里离他家很近,也是和知青约好的交接地点。 窑厂在黑夜里像个趴伏的巨兽,残破的轮廓看得人心里发毛。 窑口那儿,几点火星子明明灭灭,有人在那儿抽烟等着,是知青苏成、汪宇和刘高峰,他们早就到了。 见王满银挑着担子过来,汪宇第一个掐了烟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王哥!来了?” “嗯,”王满银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把麻袋口解开些,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粮食。 一股混杂的粮食味儿散了出来,在这夜里闻着格外实在。 苏成划亮一根火柴,凑近了照了照,松开一个袋口,伸手进去一抓,拿出来的是一把小米,黄灿灿的颗粒从指缝里流下去,漏进了米袋。 刘高峰去解另一袋粮食,也是最大的一袋粮食,细碎的玉米面在暗淡的月光下,呈黄白色。 “这里还有白面…,呀,还有大米…。”苏成也凑进来看,特别是大米,太招人稀罕了,他是南方上海人,在这穷山僻壤,想大来想疯了。 王满银坐到一块石头上,伸手接过汪宇递过来的烟说“这些粮食,够你们撑到秋收了,你们点点。” 王满银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塞给苏成:“清单在这。玉米面四十斤,白面二十斤,小米十五斤,大米五斤。没错吧。” 苏成接过清单,汪宇又划燃一根火柴,火光闪动中,清单印入他们眼中。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抬头看王满银,眉头却皱紧了:“王哥,这……这数目不对吧?我们给你的那点钱和票,咋能买来这老些?光这大米,就得多少细粮票?” 刘高峰也凑过来看,借着月光和还没熄灭的火柴光,他小声念着,越念声儿越小,脸上全是疑惑。 知青们凑给王满银的钱票,大家都心里有数,现在王满银挑来的这些,大大超过他们的预期。 汪宇直接嚷了出来,虽然压着嗓子,可调门还是高了:“王哥!这绝对多了!你是不是贴补我们了?这不行!该多少就是多少!” 王满银“啧”了一声,摆摆手,脸上显出些不耐烦,可眼神却没恼:“嚷嚷啥?怕村里人听不见?说了是在石圪节粮站买的,明码标价,你们也给足了全国粮票,人家凭啥不卖?我又没多掏一个子儿。” “可粮站限购啊,王哥,”苏成到底是老成些,心思细,他捏着那张清单,像是捏着块烫手的炭,“一次哪能买出这老些细粮来?而且这价……也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满银叹了口气,掏出烟来,自己点上一根,火柴的光亮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我说你们这些城里娃,心思咋这么重?粮站的人,我就没个熟人了?想想我以前在公社白混了,还有我同学家里是干啥的? 想想我前些日子进行垛堆肥,公社干部都打过交道?人家行个方便,这事有啥难的?至于价钱,粮站的白牌价,又不是黑市,能贵到哪去?” 他吸了口烟,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味儿: “你们从那么大老远的城里来,跑到我们这穷沟沟支援建设,吃都吃不上一口顺心的,我们现在又在一起共事,你们有困难,能瞅着不管? 帮这点忙,还要从中抠唆点,那我王满银成啥人了?往后我在罐子村还要不要脸面了?” “再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投机倒把’那帽子我可不敢戴,那是要命的事。这就是朋友间帮把手,说破天,也是我在理! 你们安心收着就是。认我这个朋友,就别叽叽歪歪,赶紧把粮食弄回去,当然,得藏严实点,别声张。” 三个知青一时都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粮食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肚子里那点这段时间被粗粮刮擦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苏成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朝着王满银,声音有点哑:“王哥……这话……我们记心里了。”他没再说谢,但这比谢字重得多。 “行了行了,”王满银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麻利点,赶紧挑回去。我还得回去呢,这黑灯瞎火的,有点渗人。” 汪宇和刘高峰赶紧上前,一个挑起扁担,一个在后面扶着麻袋。 “王哥,那我们就……”苏成最后说了一句。 “快走快走。”王满银挥挥手,转身就往回走,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三个知青挑着沉甸甸的粮食,沿着来时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知青点摸去。扁担压在汪宇肩上,他似乎也不觉得沉了,只觉得心里头也揣着块沉甸甸、热乎乎的东西。 夜风吹过路边的苞谷地,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遮掩着行踪。 罐子村静悄悄的,大多数窑洞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还在熬着这漫长的夏夜。 回到知青点,钟悦和赵琪早等着了。 进屋后,当掀开麻袋时,赵琪“呀”地低呼一声,伸手就想抓把小米,被钟悦拍了下手背。 “轻点,别洒了。”钟悦拿起那包大米,指尖捻着米粒,眼里湿乎乎的,“王哥真是……能人” “他没赚咱的钱,全是挂牌价。”苏成蹲在地上看粮的成色,“玉米面留着掺粗粮,小米熬米油,大米……留着熬稀饭。白面……。” 刘高峰往灶台上摸,想找个盆盛粮,手指碰着冰凉的锅沿,忽然笑了:“明儿能喝上小米粥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五个知青的影子投在窑壁上,挤挤挨挨的。 窗外的风掠过塬峁,带着麦秸秆的味道,窑里静悄悄的,只有粮粒滚动的沙沙声,像落在心尖上的雨。 第99章 激进的计划,知青不是来当劳力的 麦收过去好几天,罐子村的日头依旧毒辣。上午,王满银在家慢悠悠的吃完早餐后,才出门向村委走去。 来到村委院坝的时侯,五个知青和五个老汉都在晒谷坪墙根阴凉里扎堆拉话。 在晒谷坪的边边角角,还有些村里没上工的闲汉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王哥,王哥”汪宇眼尖,腾地站起来,蹦跳着跑到王满银面前,脸上汗津津的,却掩不住那股高兴劲儿。神色一扫几天前抢割麦子的疲惫。 王满银摁住他掏烟的手“来抽我的,你那好烟留着”他摸出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过去。 “好嘞”汪宇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大前门香烟,掏出葵花打火机,“咔哒”一声,帮王满银点上,自己也凑着火点燃,压低声音小声说 “王哥,今早,小米粥,大白馒头,把我吃哭了……。今晚还蒸米饭吃……。” 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使劲眨了眨眼。“王哥,太谢谢你了……。” 这段时间,他太难了。 王满银吐出口烟,拍拍他的肩膀“说这话外弄甚,你们都是好样的,不矫情,不做作,我们是朋友不是,举手之劳而已。” 王满银其实挺喜欢这帮知青的,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比如“手笨脚笨,劳动效率低”“爱面子,放不下城市习惯,娇气”“情绪波动大,爱抱怨……” 但更多的是,他们有韧性和责任感,抱负感。学习和适应能力强,且更能理解和共情,纪律意识更强,总之,王满银更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其他四个知青也围了上来,几个老汉依然老神在在的蹲聚在墙阴下,他们和知青真没啥可聊的,除了瓦罐窑的技术上的事。 知青们七嘴八舌的表达感谢之情。钟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王哥,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苏成握住王满银的手“王哥,够意思!以后你言语一声,我决不打折扣” 王满银被他们闹的哭笑不得,摆摆手,无奈说 “行了行了,就甭整这些个虚头巴脑的,我认你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别说外道话了。 我们做朋友的基础,不是耍小聪明和占便宜,而是厚道。 能增进友情的不是语言,而是行动。 能保持友情的不是伪装,而是真诚。所以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也应该把我当朋友……。” “啪啪啪”几个知青忍不住鼓起掌来,赵琪更甚,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有什么话从来就是直说,而不藏着掖着。 她一拍王满银的胳膊,很四海的口气说“我也认你这个朋友,你做人做事够实在,何况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见识比我们还广。” 正说着话,村里干部过来了,支书王满仓站在办公室前吆喝一声。“都堆在外头弄甚?进来开会!” 村委办公室里,支书王满仓坐在办公室前,大队长王满江,村会计陈江华,妇女主任廖海堂都坐在支书边上。 进门后的老汉和知青都扎堆坐在一侧,王满银则被支书招呼着,“满银,你往前头来坐”他指着大队长王满江对面的凳子。 他现在笑的合不拢嘴。大队小麦都收割完成,昨天麦子都入了公社粮仓。他是有理由高兴的。 去年全村近千亩小麦地,产量才八十多斤,不到九十斤的亩产,而今年,大丰收啊,有一百零五斤的高产。 今年村里都奢侈的留下了五千斤,给公社上交了近十万斤。比去年可是多交了一万二千斤,这多交出去的小麦足可抵秋粮近三万斤。 有理由相信,何况照这态势,秋粮产量也不会低,村民下半年和开春不至于断顿,甚至还有几餐二合面馍吃。 这一切,都是王满银带来的,现在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今天的会议是开始要修缮老瓦罐窑了,修之前的章程都得定下来。 支书率先开口“满银,麦都收完了,我们心里也有底了,” 他声音哄亮,敲了敲桌子。“今天把大伙儿叫过叫来。就是说瓦罐窑的事。满银,你们那瓦罐窑也清理的差不多了,怎么个修法,章程拿稳了没?” 王满银说“支书, 原先咋计划是把老窑都拾掇起来。但那工程也不小,耗费人工物料也多。我和几位老师傅。还有知青们盘算了好几天。” 他顿了顿,扫了知青们一眼,又和坐在门口的几名老汉交换了眼神,孙老汉朝他点点头。 “我们的计划有些变化,这帮知青娃娃,有文化,学习强,我带回的技术资料,他们啃得比咱快。 几个老师傅的清窑时教导点拨,他们都初步掌握了门道。 所以大家都商量着,一致决定,不如……集中力气,把那口最小的瓦罐窑修缮成实验窑。用新学的法子试烧几窑。 要是成了,瓦罐质量、销路都摸准了,咱再甩开膀子大干,照着柳林那边的新式窑来改!一步到位!” 村干部们面面相觑,这改的有点大,也激进很多。 原本计划,将老窑修缮好,试生产成功后,再全力生产个一年半载,见到效益后,再仿照柳林那边瓦罐厂的新式窑改造重建,扩建。 而现在王满银他们的意思是,跳过修缮全部瓦罐窑的打算,只准备修缮可以进行实验流程的小窑。一旦达到预期,就开始造改,重建。这是冒很大风险的。 会计陈江华咳嗽一声,“满银,这,是不是太冒进,修旧窑虽说慢点,但稳妥啊!咱村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万一新法子不成,又误了工夫,这……”” “大队长”王满银站了起来,手一指知青方向,声音低沉了几 “我晓得你担心啥,可你瞅瞅这帮知青娃!” 他可指向苏成,汪宇他们。“他们是知识青年,是有文化,有理想,有热情的年轻人。” 知青们也都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和自信。 “这次麦收时,他们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他们皮晒脱了,手磨烂了,谁喊过一声苦? 但我们不能将他们看作和村民一样的劳动力,他们肚子里有墨水,脑子里有见识,咱们把他们当老黄牛使唤!那是对知识和科学的亵渎。也违背了知青下乡的本意。 你问问老师傅们,他们以前在瓦窑厂学了十几二十年,但这些知青,一听就明白原理,并举一反三,实践中,更能打破常规,创新求变。 所以,他们应该成为我们村的宝贵财富,而不是累赘。明年开春又会来一批,夏天还有一批,甚至以后每年都有知青源源不断的到来。 所以我们得借助这些知青带来的新风气,新脑筋!我才大胆提出提前启动后续计划。因为,我相信有知青的加入,加上老师傅们的经验,我们没有失败的可能! 要是还按老路子慢慢磨。怕得多等好几年,才能让村民吃饱穿暖。” 第100章 新方案通过 王满仓支书嘬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雾缭绕里,他瞅瞅王满银,又扫了眼那几个坐得笔直、眼睛发亮的知青娃娃。 还有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老师傅,和知青的精气神形成鲜明对比。哎……。 “满银啊,你这想法……胆气是足。”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慢吞吞的,“可村里这光景,经不起大折腾。万一新窑没弄成,老窑又耽搁了,这今年多打的三五斗。社员们还指望这几个活钱割肉打油哩。” 会计陈江华扶了扶眼镜,插话道:“就是这话!修旧窑,稳当!花销也清楚。你那新式窑,光是砖石、水泥就是一大笔,还得请柳林那边的师傅,钱从哪来?工分咋算?这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角落里,孙老汉咂咂嘴,闷声说了句:“满银,步子太大了,我们只懂烧旧窑。先前商量的,道理是那个道理,村里怕折腾不起,要不,咱们还是,求个稳。” 王满银还没开口,那边知青汪宇“噌”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怒视了一眼,先前都统一了思想的几个老汉,结果,软蛋了。 他严肃的说:“支书,会计,孙大叔!我们不怕失败!我们有信心! 王哥带回来的资料我们都啃透了,那新式窑效率高,省燃料,出窑质量还好!老窑太浪费,修补修补又能顶几年?迟早要改!” 赵琪也跟着站起来,嗓门清亮:“就是!我们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稳妥!要为罐子村长远发展想!我们下来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也要用科学文化知识为农村做贡献!这不是空话!” 苏成比较沉稳,他拉了拉汪宇和赵琪,自己上前一步,对王满仓说:“支书,王哥的想法是有风险,但收益也大。 我们可是商量推演过的,可以先拿小窑做彻底改造试验,需要的物料、人工都能省下一大截。成功了,再扩大。 就算……就算最后真不成,损失也能控制在最小,老窑大部分还能用,不影响以后的生产。” 王满银接过话头,看着王满仓:“满仓哥,你信我这次。知青娃娃们有文化,脑子活,肯钻研,这是咱村以前没有的优势。如果没有这些知青,我也赞同老法了。 但他们不是没有文化的村民,也不是来混日子的,是真想干点事。 咱不能把金疙瘩当土坷垃用啊。小窑试验的钱不多,生产出来的瓦罐,可以在石圪节供销社试卖,可以时间拉长些。这也不算冒多大的风险!”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音。王满仓垂着眼皮,半天不言语。 妇女主任廖海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娃娃们心气是好的……” 王满仓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一脸急切的知青,又看看眼神坚定的王满银,最后对会计陈江华说:“江华,算算,修旧窑全部弄好要多少,只修那小窑搞试验,又得要多少。人工、物料,都掰扯清楚。” 陈江华赶紧拿出本子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报了两个数。 王满仓听完,又沉默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日他个先人!我们是越话越回去了,光计算着失败了咋办,还没有满银和知青娃娃有担当,就依你们!搞! 但话说前头,满银,修新窑的钱,村里真不一定掏的出,得大几千上万啊。 到时不足的部分,得向公社求援,队里可不能让村民饿肚子来填这么大窟窿!你们得有思想准备。别到时搞得不上不下的。” 王满银自信的一拍胸脯“我晓得,只要试验窑的成品出来,到石圪节公社试卖,公社领导会看到我们产品的前程,到时他们会哭着喊着入股的,到时村里别又小家子气,说啥便宜了外人……。” 他自信的语气,感染了众人,知青们眼神坚定。 “”知青娃娃们,都给我铆足了劲,要是搞砸了,年底分红少了,婆姨老汉骂娘,你们可得受着!”王满仓也被带动起来,他的表态算是认同了王满银的方案。 “放心吧,支书!”汪宇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脸放光。其他知青也纷纷保证。 王满银也松弛下来,笑着给王满仓又递了根烟。他是有十足的把握烧出好窑的,最难的是说通村干部们,这个时代,集体意志,大于个人能力。 事情定下,气氛立刻活络起来。王满仓吩咐陈江华赶紧去落实需要的材料,又让妇女主任安排今天中午给知青和老汉们加一餐,这是对他们最大的奖励。 等廖海棠出去安排之后,支书又开口了,他对知青们说“别说村里亏待你们,今天中午吃二合面饼子,加三成的白面……,还每人加个鸡蛋。” 他有些自得,村里可有五千斤小麦,他就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王满银给知青买了细粮,但能蹭村里一顿饭,知青们也高兴,纷纷表示感谢。 王满仓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又严肃起来说“你们娃娃们近段时间别去公社,县里逛荡,这段时间各村交麦子,不少知青都到公社,县里去闲逛,可是闹了几起大事,听说还死了人……。” 知青们相互对望一眼,又齐刷刷看向王满银,同时心里后怕不已,尤其是汪宇,多次提起,去公社看看,人多不怕。 他们表示,绝不擅自溜去城里,会安心待在罐子村。 王满银又和支书说起他家装修窑洞的事。“支书,这修缮小窑,有几位大师傅和知青他们就行,我带回的技术知识,知青们都学扎实了,就差实践,这回正好让他们理论结合实践,有大师傅们带着,不会出差错的。 我呢,新窑刚掏好烟囱,盘好炕,还没刮墙和封窑口做门窗,所以……。” 王满仓哈哈笑着“可以,可以,反正瓦罐厂和你家又不远,他们拿不定的事随时找你就行,不敢误了你装修娶媳妇的大事。” 王满银说着支书英明的马屁话,转声和知青们,还有孙老汉几个老师傅围在一起,就着前两天商量方案,比划着怎么改那小窑,烟道怎么加高,哪里留火口,先从哪取土,争得面红耳赤,又都兴致勃勃。 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王满仓背着手走出办公室,对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王满江叹了句:“这帮娃娃……或许真能成点事?” 王满江嘿嘿一笑:“成不成事另说,这劲头倒是像咱年轻那会儿。” 第101章 请匠人 村委食堂的饭简单,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馍就着咸菜,还有玉米面糊糊。 知青们和几个老汉吃完后,打完招呼各自散了。 王满银扒拉完最后一口,把碗筷往墙角一放,拍了拍肚子,起身往王家老窑口走。 日头刚过晌午,晒得地上的黄土发烫。路上碰着几个收工回家的老汉,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满银,这是寻谁家去?” “找连军大叔说点事。”王满银应着,脚步没停。 村里刮窑封窑手艺最好的就数王连军了,他是二队队长王连喜老汉的弟弟,村里有建新窑的,基本上都喊他。 王连军家就住在王家老窑口一片,一孔老窑洞,三口新窑洞连成一片,他家的三个小子都成了家,三孔新窑洞就是三个儿子的家。 院现将四孔窑洞连在一起,宽敞的很。院坝扫的溜光,墙角垛着柴火,码得齐齐整整。 王满银站在院坝边喊了一声:“连军叔在家没?” 屋里传来动静,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婶子掀开门帘出来,看见是他,笑着迎上来:“是满银啊!快进来,你大叔在炕上歇着呢。”正是王连军的婆姨。 王满银跟着进了窑。王连军正盘腿坐在炕沿边咂旱烟。 炕上还有针线笸箩,看来刚才大婶在给孙子补衣裳。 王连军见他进来,一抬烟锅,往炕边挪了挪:“哟,满银?稀客!上炕坐。” 王满银脱了鞋上炕,刚坐下,王连军婆姨就端来一碗热水,粗瓷碗沿有点豁口,水冒着热气:“喝口水,刚晾好的。” “谢婶子。”王满银接过碗,捧在手里。“婶,你这窑收拾得真利索” 王家大婶又坐到针线笸箩边,拿起娃娃衣服“凑合住……,咋样,听说村里的瓦罐窑你在牵头弄。” “还在收拾旧窑场,破败的很”王满银回应着。 王满银给王连军递了根烟,然后先扯了几句家常。 王连军又说自家三个小子在地里耍滑,被他抽了两鞭子才肯好好干活。 王满银也应着,最后说到做活安排,王满想了一下,“”后天吧,等回去安排一下,就正经上工。 说着说着,王连军忽然笑了:“听说你跟双水村孙家那大女子好上了?孙玉厚那老汉可是个实在人,闺女错不了。” 王满银就等着这话头:“大叔消息灵通。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事。” 他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我那新窑,挖是挖好了,烟囱也掏利索了,就差粉刷窑壁、封窑口,还有安门窗。想着大叔手艺好,特来求你帮个忙。” 王连军捻着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封窑口、刷窑壁,这活我能接。但做门窗,得找木匠张大成,他手里有家伙事,榫卯弄得地道。” 王满银点头:“我寻思着也是,等跟你说定了,就去寻张师傅。” “这封窑和刷浆可马虎不得”王连军掰着手指头说起流程,“先得清窑,把窑壁上的浮土、碎石都刮下来,凸出来的削平,凹进去的用粗泥填上。这是底子,得弄平展。 然后抹粗泥,黄土掺麦秸,和成泥,抹个三五厘米厚,从顶到底,压实抹光。 等这层半干了,再抹细泥,细黄土掺麦糠,抹一两厘米,让墙面光溜些。最后刷白土,泡成糊糊,刷两遍,窑里就亮堂了。” 王满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材料都好找?” “好找,白土在北坡就能挖着,麦秸、黄土家里都有。”王连军说,“就是封窑口麻烦点,得用青砖铺地,土砖砌墙,还得备些砂子、石灰,掺着黄土和麦秸,泥才结实。” 他又说起封窑口的步骤:“先放线,把门窗的位置定好,用水碗找平。 从地面开始砌砖,砖缝得灌满泥。门框窗框立起来,用木撑固定好,再两边砌砖,一层层往上,到顶了收个弧度,最后压块顶砖。砌完了还得勾缝,养护个三五天才行。” 王满银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大叔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等后天就能动工,到时候我和兰花打下手,少安也能来搭个帮手。那这刮窑和封窑口的事就拜托连军叔了。” “没说的”王连军笑了,“工钱嘛,先得和你说好,一天一块钱,或者按市价折成粮食。管两顿饭,糙点管饱就行。” “那肯定,”王满银赶紧说,“我不但管饭,来时一顿酒,完工后也有酒” 说定了这事,王满银又坐了会儿,谢过王连军和他婆姨,才起身告辞。 出了王家老窑,他径直往村东头走。张大成家在村头最后一孔窑,院里堆着不少木料,刨花撒了一地。 张大成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见王满银进来,停了手:“满银?有事?” “张师傅,求你帮个忙。”王满银说明来意,“新窑要安门窗,想请你给做一套。” 张大成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料子你备还是我备?” “我备木料,你出手艺。”王满银说,“工钱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张大成琢磨了一下:“门框窗框,加一扇门、二扇窗,工钱得十块。工期五天,我手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成!”王满银一口应下,“等我把木料备齐了,就来请你。” 张大成点点头:“行,到时候喊我一声就行。” 王满银谢过张大成,走出院门时,日头已经西斜。他望着自家新窑的方向,心里美滋滋的——秋收过后,就能把兰花娶进门了。 第102章 这可是她自己的事儿 傍晚时分,刘正民骑着自行车从双水村回到王满银的窑洞时,天边还剩一抹橘红。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玉米面糊糊的香气,夹二合面馍的特有的粮食味儿。 “回来的正好,刚出锅。”王满银正从锅里舀出两碗稠糊糊,摆在炕桌上。桌上还有一小碟咸萝卜丝,几个二合面馍。 刘正民把挎包往炕角一扔,脱鞋上炕时差点被炕沿了个趔趄。 坐稳后端起碗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今天有点饿了……今天和少安又跑了七家养猪户,记录对比数据,腿都快遛细了。 哎,满银,你就不能多炒个菜,不炒鸡蛋,炒个白菜也行……,你丫就是懒。” 王满银掰开馍,夹了点咸菜:“有的馍吃你还叫唤,惯的你……。想吃你自己炒,厨房里白菜,萝卜都有,瓮子里还有鸡蛋……。” 王满银不满的怼了回去,刘正民只好笑着举手投降。 “算我没说”刘正明连忙转移话题。“你新窑有啥章程?” 王满银喝了口糊糊:“新窑的烟囱和火炕,火灶都弄妥了,后晌去找了村里会刮窑的连军叔和做门窗的大成师傅。” “定下了?开始刮窑做门窗了?”刘正民嚼着馍,含糊地问。 “说定了,后天就动工。连军叔负责刮窑、封窑口在村里有口碑,大成师傅做门窗也不含糊。” 王满银说着,眼里有光,“中秋去提亲,等秋收一过,就把兰花娶进门。” 刘正民笑了,用筷子点着他:“瞅把你急的!你兰花花又跑不了。嗯,大师傅工钱咋算的?” “连军叔一天一块钱,管两顿饭。大成师傅做一套门窗包安装十块工钱,木料我自个儿备。”王满银盘算着,“明天我得去双水村跟兰花说一声,后天让她过来搭把手,帮着和泥、递东西。我一个人够怆。” “你还有自知之明!”刘正民很认同他这句话: “那好,明天我回石圪节一趟。让我爸跟木材厂那头打个招呼,尽快把你要的木料送过来。省得耽误你大事。” “看木料能多买些吗?”王满银沉吟了一下,“老丈人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窑洞里,我想多拿一副门窗木料。以兰花备家具嫁妆的名义送过去……,嗯,还要带些沙石,青砖……,我也不去石圪节了。” 刘正民竖起大拇指,“你对兰花家真没的说,这事我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让我“大”去木材厂协调协调,问题不大,沙石,青砖啥的,公社建筑队里有,到时再多喊一辆拖拉机。” 刘正民没觉得有多困难,他父亲现在是公社办公室主任,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两人说着话,就着咸菜,把馍和糊糊吃完。煤油灯的光晕在窑洞里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两人吃完早餐就骑着车出了门。 在村口分道扬镳,刘正民往石圪节方向蹬去,王满银则拐上了去双水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玉米叶子沙沙响。王满银蹬得轻快,永久牌的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孙家院坝下,他刚下了车,正准备往院坝上推,就看见兰花扛着挑草的钎杆,拿着割草刀从院坝上下来。 “满银?”兰花看见他,眼睛一亮,欣喜的喊了一声,下意识把钎杆放低了点。 少安正拿着铁锨在清理猪栏,少平和兰香背着打补丁的书包,准备去村学。 他们都听见了姐的喊声,都抬头看过来然后看见姐,兰花领着王满银上了院坝。 “姐夫,”少安从猪栏里跨出来,拿着持布擦手,憨笑着打招呼。 兰香和少平也都跑过来叫了声“姐夫”。声音哄亮,带着点企盼。 “去上学啊”王满银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少平和兰香:“拿着,甜嘴儿。” 少平和兰香高兴的接过水果糖,果然姐夫一来,这日子都是甜的,现在两个人脸上都没了菜色,身高都往上窜了窜,裤脚都遮不住脚踝。 他们大声的,齐声说了句“谢谢姐夫”,宝贝似的揣进兜里。高高兴兴去上学,又是甜蜜的一天。 孙母听见动静,从窑里撩着围裙擦着手出来:“是满银啊,这么早来有啥事?快进窑里坐,喝口水。” “婶,不忙。”王满银回应着。 少安把一身抹了抹,走过来,接过自行车说“姐夫,我再骑他练习练习。”他现在看见自行车就心痒。 在王满银家挖烟囱的三四天里,抽空时,学会了骑自行车,现在王满银推着自行车上门,肯定想再骑着溜达一圈,过过瘾。 王满银将自行车递了过去,说道“正民今儿回了石圪节,今个儿喂猪的记录,就得辛苦你多盯着点” “我知道了”少安接过自行车,顺口回答,然后一溜上车,在院坝里转起圈来。车铃铛被他摁得叮铃响。 王满银跟着兰花和孙母进了窑。窑里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旧席子,靠边的地方都补了?丁,柜子擦得发亮,上面摆了坛坛错罐罐。 他接过孙母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开水,放到炕桌上,然后从挎包中掏出一包糕点,递给孙母“这是给奶奶的一点碎嘴的……” “又胡乱花钱”孙母推辞着,但拗不过王满银,只得接过来,嘴里嘟囔着“都带过好多次糕点了,还有麦乳精,都过神仙日子了。” 王满银回过头来,看见兰花拉丝的眼神,仿佛把他融进心窝里。 他能把她家人放在心上,是对她最大的爱意,她感受到了,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满眼满心。 孙母将糕点拣出一块,放到婆婆手里,是软糯香甜的鸡蛋糕。其他的收进柜子里。 王满银坐回炕桌边,又拿起碗来喝水,听见外面自行车立支架的声音,孙少安转够了自行车,也进了屋来和王满银拉话。 “自行车骑着真带劲”孙少安进门后,到了厨房,舀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抹嘴角水渍,然后坐到王满银身边问。 “姐夫,今天来有啥事?” “昨个儿跟村里会刮窑的连军叔和做门窗的大成师傅都说好了,明月天就动工刮窑,封窑口。” 兰花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绞着衣角:“嗯,那我明儿一早就过去……。”这可是她自己的事儿。 少安接过递来的烟,问:“姐夫,用我过去帮忙不?挖土和泥的力气活我都能干。” 王满银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刚开始是小活,等封窑口、木料到了要拉大锯的时候,肯定少不了你来帮忙。那才是力气话,没你帮忙不行。” 少安嘿嘿一笑:“成!随叫随到!” 第103章 就把你娶过去,看他们还笑不笑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满银看门口立着的钎杆,便说:“你这是要上山割猪草?给我一把割刀,我跟你一块去,正好走走。” 兰花的脸又红了,小声说:“你……你去干啥?地里,山里,都是人……” “怕啥?”王满银浑不在意,“他们只有羡慕的份。走吧!” 兰花拗不过他,只得红着脸,扛起钎杆在前头走。王满银跟孙母和少安打了声招呼,大步跟了上去。 果然,一出村,走上田间土路,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 锄草的、松土的,看见这一前一后两人,都直起腰来看热闹。 “哟,兰花,你这领着相好的上山哩?”一个婆姨扬声笑道,声音里带着善意的揶揄。“山上的草甸子软和不!” 兰花头垂得更低了,脚步加快了些,不敢和那些讲荤话的婆姨搭腔。 王满银却笑呵呵冲他们摆手,地大声回应:“婶子大叔!我跟兰花上山割点猪草!” “哦——?”另一个老汉拄着锄头笑起来,“怕不是到山上拉手亲嘴呦” “老叔,这山上的路不好走,我可得牵兰花的手,摔了我心疼”王满银没一点不好意思,没脸没皮的接话。 众人哄哄大笑,有人喊:“这逛鬼就是脸皮厚” 也有人叹:“兰花好福气啊!有个疼她的老汉!” 兰花羞得耳朵尖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化开了糖。 王满银嘿嘿笑着,追上兰花,接过她肩上的钎杆“我来拿。” 兰花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人家笑话!” “笑啥?”王满银接过她手里的钎杆,“咱俩光明正大,谁爱笑谁笑去。等窑洞弄好了,就把你娶过去,看他们还笑不笑。” 兰花心里一颤,低头看着自己打了补丁的布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山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羊叫,悠长又安闲。 王满银高兴的拉起兰花的手,向山上爬,在山峁处,忍不住对着山下唱了起来。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唯有高梁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呦,数上那个兰花花好” 信天游随风飘荡,回响在山间地头。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得黄土坡明晃晃的。 山上其他割草大姑娘小媳妇、塬上放羊娃,老羊馆,都会不经意间从两人割草的地方经过,然后抻着脖子往他俩这儿瞅,都是和兰花相熟的,有的问句话,有结伴的会爆出一阵哄笑。 兰花觉得今天真没脸看了,可不像王满银那样没脸没皮,还和来人搭腔,他自己比别人笑的还大声,难道不知道她的脸,已经红得像山丹丹花,心里甜的像蜜糖了吗。 好不容易拐进一条僻静的沟岔,兰花才松了口气,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悄声些?非得嚷得全村都知道?都来看我们笑话” “笑话啥?怕是羡慕死他们,来休息下,先吃个馍,喝口水!”王满银咧嘴一笑,凑近了些,将兰花拉到背阴处坐下。 拧开水壶递过去。又变戏法似的从挎包里拿出两个二合面馒头。 兰花且靠在他的胸前,接过水壶,吃惊的看着递来的馒头“你的挎包里咋每次都有吃的?我早上喝了糊糊,吃了饼子。不饿!” “废啥话,你家早上那点东西能顶啥事,来,快点,要不然我捶你。”王满银霸气的说道。 其实这段时间,兰花家的伙食已经好了很多。早上有掺了野菜的高粱面糊糊。和红薯饭。至少现在兰花还真不饿。 在王满银的强势下,飞快的吃下了两个馒头。又吃惊的看着王满银递来的一颗大白兔奶糖。 “甜甜嘴,等下我要亲的”王满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气氛暧昧起来。 “作死!,今个儿这么多人。被人看见了,我没法活了。”兰花有些惊恐,出声警告他。 王满银嘿嘿笑着。他也就是说说。知道今天双水村村的人都留意着他们。 但他还是嘴硬。“咱俩这事,光明正大,谁敢说啥!等新窑弄利索了,把你娶回家,我想咋地就咋地。” 兰花心里甜,嘴上却哼了一声,抓过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入嘴里,然后快速起身,走到一片长满茂草的山坡前:“这儿割就行,这草旺。割完好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割草。镰刀唰唰响,青草带着泥土的腥气倒伏下来。 王满银干这活不在行,几下子手上就勒出了红印子,速度也比兰花慢不少。 兰花割一会儿就直起腰看看他,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你这架势,草没割多少,倒把地皮刨松了。还是我来吧,你去把割倒的归拢归拢。” 王满银讪笑着放下镰刀,老老实实去捆草。日头越爬越高,晒得人脊背发烫。等两大捆草扎实了,两人的衫子也都被汗水浸透了。 晌午回到孙家,孙玉厚也刚从自留地回来,正蹲在窑门口吧嗒旱烟。 见他们回来,把王满银喊过来唠嗑。“准备刮窑?” 王满银说“叔,明天就动工,刮窑封窑口的是村里连军叔。今天来知会兰花一声,让他明天去搭手。” “嗯,这是正事,可得经心”孙玉厚和王满银在门口吞云吐雾。“门窗,木料的事?” “老早就说好了,就这几天会拉回来。”王满银吸了口烟。 “”叔,这趟门窗木料。连兰花要做嫁妆的木料也一块买回来了。到时给你送过来。”王满银仿若不经意间的说 “木箱,柜子,桌椅板凳,碗柜,梳妆台。都打一套。我听说,村里金家有两个好木匠……。” 孙玉厚闷头抽烟,半响才说“我晓得了,误不了事” 他这烂包的家,可拿不出像样的嫁妆,王满银是顾着他面儿呢。 靠在门框上听两人唠嗑的兰花,眼睛湿润了。 吃过晌午饭,王满银便起身告辞。兰花送他到院坝下,低声说:“明儿我一早就过去。” 王满银点点头,跨上自行车。车轱辘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辙印,一直往罐子村去了。 兰花站在坡下,瞅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过土?看不见了,才摸了摸兜里的糖纸,抿着嘴笑。 第104章 砖石,木料进场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王满银就听见院坝外有脚步声。 开门一看,兰花已经到了,胳膊上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的旧衫子,准备干活时换的。 “咋这么早?吃了吗?”王满银忙让她进来。 “吃过了。怕耽误工夫,早点来。”兰花说着,利索地把布包放在炕角,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孔她未来要生活的老窑,眼神里有点羞涩,又有点期待。 “那好,你帮我溜饼子,等下陪我再吃点”王满银拿着洗漱工具出了窑门。 在王满银的强迫下,兰花也跟着吃了两个二合面饼子,一个煮鸡蛋。 不多时,王连军也扛着家伙事来了。 王满银迎了上去递烟,兰花倒了碗水出来。 “你小子有眼光”王连军看着兰花俊俏,板正的模样,打趣了王满银两声。 他围着新窑转了两圈,伸手在窑壁上敲敲打打,又眯眼瞅了瞅窑顶和预留的门窗洞口。 “嗯,窑挖得还行,土质也瓷实。”他吐掉嘴里叼的草棍,“先清窑。得把窑顶和墙上的浮土、碎石头渣子都扫下来。这新窑土性燥,还得先泼两遍水洇透,不然刮不住泥。…还得挑些细黄土来…”他开始安排上了。 清窑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尘土飞扬。王满银裹了条旧毛巾在头上,挥着扫帚上下折腾,呛得直咳嗽。 兰花挑来水,和着王连军从坝外挑来的细黄土、铡短的麦秸混在一起,光脚踩进去和泥。黄泥粘稠,踩起来噗嗤噗嗤响。 王连军则拿着小镢头和瓦刀,仔细地把窑壁上凸出的土疙瘩敲掉,凹进去的地方用粗泥填平。 他干得极有耐心,一点一点找平,嘴里还念叨:“底子打不好,后面抹多少层都是白搭。” 日头升高,窑里渐渐闷热起来。三人都忙得满头满脸的汗和泥。 院坝外又响起车铃铛,刘正民推着自行车上来了。 “正民来了”兰花在新窑前看见刘正民,忙打招呼,她和着泥,不敢过去。 王满银听见动静,灰头土脸的从窑里出来,拍拍身上浮土,走到刘正民面前“正民,事办得咋样?”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昨儿个我“大”亲自去了木材厂和公社建筑队,妥妥的”刘正民面有得色。 “那好,那送到兰花家的木料,你让你“大”算算…。” “你打我脸不是”刘正民打断他的说话,“算我给你的结婚贺礼,”他语气中透着不容质疑。 “大概是后天,两台拖拉机,一台拉木料,一台拉青砖,沙石和石灰…,都说好了,拉木料的拖拉机在你这卸一小半,再去少安家全卸,到时都给包烟就行,其他我“大”安排妥的” 他交待完,车笼头一拐,骑下了院坝,向着双水村去了。 过了晌午,孙少安也来了,手里还提着把小铁镢:“爸让我来的,说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王连军正好歇口气,蹲在窑口抽旱烟:“来得正好。下午抹粗泥,要递泥。满银那样子货,怕是顶不住。” 王满银有些讪讪,他的确胳膊,上午清扫窑面,和递补缺料时,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晌午几人就着玉米糊糊啃了面饼。下午,真正的重活才开始。和好的粗泥用木盆端进来,王连军站在凳子上,用抹子挑起一大坨泥,从窑顶开始往下抹。少安在底下给他递泥,王满银和兰花则负责不断和泥、运泥。 粗泥里麦秸多,抹上去厚厚一层,要把整个窑壁全覆盖住,还得用力压实。 王连军手臂极稳,抹子过处,泥面平整。少安年轻力壮,递泥、搬凳子,动作麻利。 王满银和兰花来回奔波,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盆里。兰花头发沾了泥灰,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擦。 还时不时叮嘱她的满银哥慢点,哎…。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粗泥总算抹完了。新窑里弥漫着湿土和麦秸的气息,原本毛糙的土壁如今变得平整,看着顺眼多了。 王连军捶着后腰:“今儿就到这。等明儿这层半干了,才能上细泥。少安,明儿你还得来。” 第二天,抹细泥。细泥用的是筛过的细黄土掺麦糠,更细腻,目的是让墙面更光溜。 这活得更仔细,王连军手里的抹子使得越发小心,力求抹得又薄又匀。 少安要从远处挑土进院坝,一趟一趟,怕得百二三十斤,但他健步如飞。 王满银和兰花继续负责和泥、运泥。经过头一天的磨合,两人配合默契了些。 兰花看王满银累得够呛,时不时抢过重活:“你歇会儿,我来。” 王满银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身板,还真不如个女子。 第三天,刷白土,是个精细活,没让少安过来。 白土是王连军从北坡挖来的,兰花和王满银都挑了好几担,兰花没啥事,王满银苦着脸直哼哼。 白土用水泡成稀糊糊,用长柄刷子往墙上刷。 这活计需要举着胳膊反复刷,才能均匀。白浆溅得到处都是,三人头发、脸上都白了点。 刷完两遍,整个窑洞顿时亮堂起来,虽然还是毛坯,却已经有了家的模样。雪白的墙壁映着从窑口透进的光,显得干净又暖和。 “晾个三五天,就能干透。”王连军很是满意自己的手艺,“接下来就该封窑口了。满银,砖石,木料啥时候能到?” “明天吧,已经和公社那边说好的,明早准到。”王满银赶紧说。 “那好,明天我休息一天,你安排好砖石木料,后天我和大成一块来。”王连军安排着。 这刚刷白的窑,敞窑晾一天不算长。 第二天上午,先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王满银院坝下,引来不少村民围观。车上拉着一车青砖、砂子、石灰。 司机拍着身上的灰:“老乡!木料送到了!赶紧卸车!我还得赶回公社去!” 王满银、少安赶紧招呼着卸车。兰花忙着给司机倒水。周围的娃娃们围着拖拉机叽叽喳喳叫唤。 砖料沙石卸完,拖拉机开走了。王满银看着堆得齐整的砖石,心里踏实了大半。 这拖拉机走了没多久,又一拖拉机拉着一大车木料停在了院坝下面,在王满银和少安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帮忙下才开上了院坝。 木料卸了一小半。足够打一套门窗的木料。然后孙少安带着这车木料突突的开往双水村。 第105章 料子是好料子 孙少安站在拖拉机驾驶台旁,一只手紧紧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另一只手向司机递着“大前门”香烟。 这还是王满银给他的工作烟。说“办事就得有办事的样子,别让人看轻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着,黑烟从排气管里一股股喷出来,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辙,向双水村奔驰。 “师傅,就在前面,拐过弯过了桥就进双水村了,我家就在村头往南一点!”少安扯着嗓子喊,声音淹没在拖拉机的轰鸣里。 拖拉机拐进双水村的土路,巨大的突突声,惊醒了宁静的村庄。 也就被村口唠闲嗑的老汉,婆姨们瞅见了。 “呀!这是哪来的拖拉机?” “上头拉的是木头!好家伙,这么老多!” “快看!车上站着的是孙家少安!” 半大娃娃们光着脚丫子,追在拖拉机后面跑,扬起一溜黄尘。 几个老汉拄着锄头立在远处田埂上,眯缝着眼瞅。 婆姨们从窑门口探出身,手搭在额头上张望。 拖拉机喘着粗气,终于停在了孙家院坝下面的土路旁。司机擦了把汗,熄了火。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四周顿时显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娃娃们兴奋的叽喳声。 少安利索地跳下车,又敬了司机一根烟,划着火柴给他点上:“师傅,辛苦辛苦!歇口气,喝碗水再卸!” 孙玉厚早就听见动静,从院坝上快步下来,脸上透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瞅了眼车上堆成小山的木料,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问少安: “这……这都是满银弄来的?不是说只有几根给兰花打箱子的木料,这……,这怕能打几套家俱?” “大,姐夫说车上榆木是打家具的,松木……,是打门窗的,他说我们家只有一孔窑,住着太憋屈。”孙少安将父亲拉到一边,小声的说。 “这怎行,你让兰花以后咋抬起头……?”孙玉厚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少安拉住了父亲的身子,他准备去找开拖拉机师傅,让他将木料再拉回去。 孙玉厚回过头来,看见儿子低垂的眼哞。 “大,姐夫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可不忍心再看我们一大家子,再挤在一个窑里,而且少平一直寄住在金波家……。”少安的口气中透着哀求。 孙老汉脚步迟疑了,终叹口气,“这……,你以后要还啊……。” “我知道”孙少安语气坚定,“姐夫说,这做门窗的木料算是借给我的,我会还的!” “哎……,还要记着这份情!”孙老汉的脚钉在了地上,半响没动,风刮过他鬓角的白发,露出额头深深的抬头纹。 眼中泛着泪花,仿佛泄了一口气,叹道“要还,一定得还……。” 他这辈子,一直苦过来的,生活的沉重,他就靠一口气撑着,再难也没向人伸过手。 现在儿子这么说,再想着一家老小在窑里转个身都碰胳膊时的光景,他也无可奈何的低头,终要面对现实。 “我知道!”孙少安的声音透着股硬气。 孙老汉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他扭着头,看见院坝上自己老伴在担忧的看向他。 他抹了把脸,哽咽着喊了一嗓子“他娘,去给司机师傅打碗水……。”喊完就往拖拉机那边走。少安也跟了过去。 “”姐夫有路子,具体没细说。反正这些够打门窗和家具了。”少安小声的跟父亲解释。 同时浑身火热起来,他太渴望家里能再掏一口窑洞,不缺地方,不缺劳力,就缺这门窗的木料。 从父京把田家坳的老窑洞给了二爸结婚后,一家就像流浪狗一样在村里东寄西惶,后来还是金波家里借了一口窑洞让他家安生到,在现在这个地方苦挖一口窑洞。 但此后,再没能力去掏另一口窑了。如今看到希望,整个人都有些晕呼叫。他真想大笑或大哭一场,一泄心中郁气。但现在他得稳重。 司机喝了孙母端来的凉开水,抹抹嘴:“老叔,你这女婿能耐啊!公社木材厂的厂长亲自批的条子,紧着好料给!这松木做门窗,经得起风吹日晒。榆木打柜子箱子,最实在不过!” 他嗓门大,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都拥掠着上前摸看,双水村里,好多年没这大手笔了,村里人就算做门窗家俱,都得偷摸着攒木料,攒个几年十几年,凑合着用呗,谁能用这么好的方料,钱烧包的呦! 拖拉机的声音也惊动了在村委开会的村干部。支书田福堂带着几个村委过来瞧瞧什么个情况。 孙玉亭拖沓着半截鞋子,也跟了过来,他惊奇的看见。装木材的拖拉机,停在他哥的院坝下面。 “少安!这……这是哪来的木料?”孙玉亭凑到孙少安身边,扒着车帮,手指在松木上划来划去,脸上充满羡慕“乖乖!这松木,做门框结实着哩!还有这榆木,纹路多细!” 少安咧嘴笑:“二爸,是满银托公社的关系弄的,给咱家也捎买了一份。” “王满银?”孙玉亭眼睛瞪得更大,“那二流子还有这能耐?这木料可是稀罕物,没公社批条,门儿都没有!” 他咂着嘴,绕着木料转了两圈,“你们可不敢犯错误,这可不老少钱啊,你家再掏一口窑也用不了这多?”他有些语无伦次。 “那些榆木准备给兰花打嫁妆……”少安好笑的看着二爸那副杞人忧天的模样。自豪的回答,这么多木料能做全套家具还有多,到时姐出嫁时,怕风光的不行。 “呀,给兰花打嫁妆?”孙玉亭下巴都惊掉了“这,糟蹋好木料啊,她个女娃不值当……”他转头看向哥。 “哥,兰花嫁过去,打个木箱装几件衣服就就得了,那用的这么多好料。 我家的门窗家具破的不成样儿……,你看,我也不多要,搬个四五根就行。”孙玉亭眼睛亮了起来,转到在打量木料的哥哥面前,小声的说。 孙玉厚别过脸去,没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弟弟。 “哥,”孙玉亭愣了一下,没想到以前对他有求必应的大哥,理都没理他,他急了,这么好的木料,拿回去,就算自己不用,一倒手,怕能吃好几个月的玉米面。 他忙绕到孙玉厚面前,想再说些话。 没想孙玉厚脸落了下来“你甭丢人现眼……,连侄女嫁妆木料都打乔,兰花白喊你这么多年“二爸”了。” 孙玉亭呆立当场,这大庭广众的,哥居然落他的面子。他喃喃自语着说“我给妈去说说,去说……,让妈评评理……,评评理。” 他茫然转身,朝坡上走去,身后似有嘲笑声,仿若丧家之犬。 这围着拖拉机看木料的村民太多,叽叽喳喳热闹的很。自然也有听到孙家两弟兄的只言片语,但也只当笑话听听,那个有脸来讨要这么好的木料。 更多的是讨论木料的贵重,好坏,以及他们曾经笑话的孙家二流子女婿。 “啥?孙玉厚家的女婿?那个罐子村的王满银搞来的?” “不是说是个逛鬼吗?咋有这本事?” “了不得!这一车木料,怕没个一百大几拿不下来吧?还得有条子!” “兰花这女子,苦熬了这么些年,真让她盼出头了?那个王逛鬼还真舍得,早知道,我二舅家有个女子……!” 田万有老汉挤到前面,用烟袋锅子敲了敲车轱辘,仰头看着木料,咂咂嘴:“玉厚老哥,你这是要起大灶啊!这榆木纹理好,打出来的家具敦实,能用几辈子!” 孙玉厚脸上有点烧,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只好含糊地应着:“娃娃们折腾……瞎折腾……” 金俊武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背着手,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木料的成色,点点头: “料子是好料子。玉厚叔,满银这回是办了件正事。”语气里带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 “俊武啊,我家这么多人住一口窑,太稀惶,只好趁满银去公社批木料,也匀一点回来”孙玉厚没理失魄落魄着去母亲那告状的弟弟,和金俊武搭着腔。脸上紧绷的褶子松泛了许多。 这时田福堂也挪过来了。听说村里拖拉机声响,还卸木料,才知道是孙玉厚家的事。 “少安,这料是你家的?”田福堂眯着眼打量,手轻抚上木料,“看着成色不赖啊。” “田书记,是满银给捎的。”少安递过去一根烟,“他在掏新窑,跟公社那边熟。路了广的很。” 田福堂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王满银这后生,以前看着不着调,现在倒像个干事的。你现在也很不错哩!” 他瞅了瞅木料,又说,“你家这光景,是该添口窑了。少安,好好干,往后村里有啥好事,叔想着你。” “谢田书记。”少安应着,开始招呼着卸车,“叔伯,搭把手……司机师傅还得赶紧回去……。” 卸车的动静更大,搭手的人太多。少安和司机在车上往下递,孙玉厚和闻讯赶来的田海民、金俊山等在下面接。 沉重的木料“吭哧吭哧”地被抬下来,一根根直径差不多近二十公分的粗料,暂时垛在院坝边上。 每放下一根,周围就响起一片啧啧的惊叹声。娃娃们想伸手摸,被自家大人喝止:“滚远些!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孙母忙着给帮忙的人端水,最后站在孙玉厚老汉身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喃喃道:“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她是又欢喜又心疼,欢喜的是女儿有了依靠,心疼的是这得花女婿多少钱。 木料卸完,拖拉机又“突突”地开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却还没散,围着那堆木料议论纷纷。 孙少安那盒“大前门”.香烟空了壳,但他一点也不心痛,只觉今天扬眉吐了气,他家在村里风光了一回。 “孙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王满银那小子,看来是真啥的为孙家,啧,怎么他家尽摊好事,堆肥……,喂猪,现在……?” “往后兰花可享福了,至于住的敞亮,家俱用的也舒心,面子上怕高光好几年……。” 也有说酸话的:“哼,谁知道那钱票来得干不干净……” “显摆啥?有俩烧包钱不知道咋花了!孙家啥也敢接……。” 但不管怎么说,王满银这个名字,在双水村人的心里,从这天起,算是彻底扭了个儿。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闲逛的“二流子”,而是个真有本事、能让孙家脸上有光的女婿了。 孙玉厚送走了最后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送走了烦人的弟弟孙玉亭。 孙家祖母耳聋眼花的,但还认得他的小儿子,孙玉亭的哭诉,她还以为他饿着了,拿出块小小的鸡蛋糕塞小儿子口里,嘟囔着“快去下地找食,找食……。” 孙玉亭失望的走了,他哥今天没留他吃饭哩,哎! 孙玉厚在院坝,看着那堆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木料,蹲下身,用手细细摩挲着一根榆木的纹理,久久没有说话。 少安走过来,也蹲在旁边:“爸,满银哥说了,秋收前得把家具打弄好。就一口好箱子,一套厨柜,炕桌条凳就行,剩下还有……多余,让……,” “嗯,”孙玉厚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秋收……好,好!” 第106章 新窑完工 第二天一大早,日头还没爬上山峁,王连军就扛着瓦刀、抹子来了,后头跟着张大成,背着他的木匠家什筐。 “满银!起来喽!你个懒鬼,主家那有让做工的等……”王连军站在院坝里一嗓子,惊起了篱笆上蹲着的几只麻雀。 王满银赶忙从窑里迎出来,头发胡乱的,他招呼着两个师傅,递上烟。 王连军打发他去洗漱,便和木匠张大成看着窑口,商量着今天的活计。这封窑口和安门窗还真的配合着进行,不然尺寸有误,就不美了。 张大成放下筐子,先围着那堆松木料转了一圈,用手指节敲敲,又眯起一只眼瞄了瞄木料的直溜劲儿:“嗯,料子不赖,干透咧,还没虫眼,不起性,做门窗结实,他王满银还真舍得。。” 王连军蹲在地上,用烟袋锅子划拉着地面:“咱这么弄,大成你先紧着谋划着下料做框子,他小舅子少安等下就到,他给你打下手,是个搭手的实诚人。 我这边先喊王满银准备砌窑口石灰浆,这地基和墙垛可不敢用泥糊,怕雨。 等你框子好了,立马安上,再往上砌砖封顶。” 王满银从窑洞里出来,嘴里还嚼着面饼子“少安和兰花,一会就到,误不了事儿。”他应着王连军的话,开始准备家伙事。 正说着,孙少安就和兰花进了了院坝:“连军叔,大成叔,我没来迟吧?”少安开口打招呼。 “正好!”王连军站起来,“兰花,你先跟满银去挑水,把那堆石灰和黄土,麦秸杆,沙土和上,今天这砖活儿,耗灰量大!” 兰花赶紧拿起扁担水桶去井台。王满银也忙活起来,把昨儿就铡好的麦秸抱出来,准备和泥沙灰用。 张大成已经摆开了阵势。他拿出墨斗,让少安帮着扯线,在木料上弹出一道道黑线。 接着,那把大锯就是力气活。少安摆开架势上前帮忙。这可是不只是力气话,还有技巧的。 他先给少安讲了注意事项,如站位和姿势,还有发力拉扯的要点……。 少安本就是灵性人,扯不大几下就顺熟起来,张大成连说少安是个学手艺的好手。 随着“刺啦——刺啦——”锯木头的声音沉闷又有力,松木的香味弥漫开来。院坝上也有些村里闲人来看热闹,一时间有人来人往的架势,好在没影响作工。 王连军这边也没闲着。他指挥着王满银和兰花用铁锨把洇好的土和麦秸混匀,光脚踩进去和泥。然后再掺沙和石灰。“石灰沙泥要稠,有筋骨,不然咬不住砖!”老汉挽起裤腿,亲自下去踩了几圈。 接着,他开始用水平尺和线坠确定窑口的位置和高度。“水碗端平喽!”他让王满银端着一个盛满水的粗瓷碗,自己眯眼瞅着水面细微的倾斜,不断调整着地上划线的木桩。 “好了!”确定好基线,王连军拿起瓦刀,挑起一坨稠灰泥,啪地一声甩在划好的线内,用瓦刀抹平,然后拿起一块青砖,在手里一颠,抹上泥浆,稳稳地按了下去。“第一块砖要正,根基才牢靠!” 王满银和兰花成了专职的小工,一个负责递砖,一个负责端泥盆。王连军砌得飞快,瓦刀敲击砖块,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不时用刀背轻敲调整着砖缝的宽窄。 那边,张大成和少安已经把门框和窗框的料锯好了。张大成拿出刨子,“沙沙沙”地推着木料,刨花像雪片一样卷曲着落下,木头的纹理变得清晰又光滑。接着是凿眼、开榫,斧头精准地敲打着凿子,发出“叮叮”的脆响。 日头升高,院里热起来。几人都是满头大汗。兰花跑进跑出,给师傅们端水喝。王满银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粘在身上。 快到晌午,墙垛已经砌到半人高。张大成那边也喊了起来:“老连军!门框子好了,过来瞅瞅!” 王连军放下瓦刀,走过去和张大成比划着尺寸。 然后招呼王满银和孙少安一起,抬着沉重的门框,走到砌好的墙垛前,小心地安放进预留的位置。 孙少安和王满银扶着门框,王连军和张长大成两人,用水碗和线坠仔细校正着垂直和水平。 “左边,再高一点点……好!稳住!”王连军喊着,少安和王满银随着他的命令,来回挪动着木框的高低。 “这边榫头有点紧,老张,你瞅瞅。”王连军抹了把汗。 张大成过来,拿起斧头背对着榫头连接处轻轻敲打两下:“好了,严丝合缝!” 固定好门框,又开始同样安装窗框。两个老匠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 安好框子,王连军继续往上砌砖,砖墙沿着门框窗框的边缘一点点升高,把木框牢牢地嵌在墙里。张大成则开始制作门板和窗扇。 晌午饭是兰花做的。二合面馍馍,熬了一大玉米面糊糊,咸菜管够。几人或蹲或坐在院坝阴凉处,吃得呼噜作响。王连军嚼着馍,看着嵌好的门窗框,点点头:“半晌午工夫,没白费。” 下午日头更毒。砌墙的砌墙,做门窗的做门窗。王满银和少安轮流上去帮着王连军砌高处的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兰花不停地和灰泥,手上磨出了水泡。 第二天,砖墙终于砌到了顶,封好了顶砖。窑口彻底封上了,只留下装着门框窗框的洞口。张大成也把门板和窗扇都做好了,靠着墙放着。 最后一天,窑口的青砖墙砌得笔直,砖缝里的灰浆抹得溜光,像条青黑色的带子箍在窑口。张大成的门窗也安妥了,门板厚得能抗住西北风,窗户关起来严丝合缝。 王连军还拿了团浸过石灰水的棉线,在砖缝上勒了勒,多余的灰浆就被刮得干干净净。“这叫‘美缝’,经看,还不漏风。”他拍着手上的灰,对王满银说,“再淋两场雨,干透了,就能进去住了。 王满银掏出工钱,用旧报纸包着,分别塞给王连军和张大成,又每人塞了一包“大前门”:“叔,辛苦咧!真是累坏你们了!” 两人也没多推辞,接了钱和烟,脸上都带着笑。王连军咂着烟说:“满银,这窑弄得硬邦(结实)。往后跟兰花好好过光景。” 送走两位师傅,王满银、兰花和少安站在新窑门口。崭新的青砖窑脸,雪白的墙壁,光滑的门窗框静静立着,等着装上最后的门扇窗扇。 少安捶了王满银一下,嘿嘿笑:“姐夫,这下美了吧!就等秋收了!” 兰花没说话,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新窑,又看看王满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王满银看向孙少安“你家怎么安排?”他说的是孙家掏窑的事。 “我大己经在量划窑口了,等好日子就开挖”孙少安一脸憧憬,往后的日子有盼头。 第107章 实验窑验收 阳历八月底,秋老虎正凶,日头跟个火球似的悬在天上,晒得罐子村西头的黄土坡直冒烟,脚一踩能烫出个印子。 那几孔废弃多年的瓦窑窑厂,经一个多月的折腾,终于显出些模样来——最小的那口塌了进门窑口的馒头窑,用来做实验窑,仔细修?好了,全用青砖补得齐整,砖缝里的灰浆还泛着白; 窑顶漏雨的窟窿被黄泥掺了麦秸糊得严实,上面压着层碎瓦片,倒像是给老窑戴了顶新帽。 王满银蹲在窑口,拿衣袖擦了把汗,背后早湿透,拧一把能滴出水来。 他眯着眼打量这新修缮的窑,头发眉毛间落满黄尘。 旁边,知青苏成和赵全程老汉也陪同半蹲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解说着。神情间全是兴奋。 “这馒头窑,底径四米光景,窑内高两米出头。”苏成往窑里探了探身子,声音被热浪烘得有些发飘,他如数家珍。 “烧些碗瓢之类的小件,一窑能烧两三百;要是坛子瓦罐,也能烧七八十到百十个;大水缸那样的大家伙,顶天二三十。” 赵全程老汉吧嗒着没装烟的烟袋锅子,接过话茬:“知青娃比我们还心细,窑里壁子全抹了耐火泥,平展展的,烧起来不裂缝。 火膛那几块砖,全换了新的耐火砖,经烧。烟道、窑门,都顺顺当当,风路走得通。” 王满银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新补的窑脸,砖面硬邦邦的。“你们学得到是快,手上活计也不赖”他由衷的称赞,反正比他这种眼高手低的人要强。 这时窑里探出个脑袋,脸上沾着黑灰,手里举着瓦刀,正是汪宇。“满银!再瞅瞅!” 他嗓门亮,“最后这道窑门坎,补得周正不?嘿,我这手艺,算半个瓦工了吧,以后回城去,修砌房子都不怵。” 王满银走过去,弯腰用手掌在门坎上抹了一把,平平展展,没摸着高低。“中!比我是强多了。你学东西就是快” 汪宇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是,这瓦刀在我手上跟玩儿似的,贼溜!” 他身后,刘高峰正蹲在地上,用细沙掺黏土,准备最后糊一遍窑底,手指在泥里搅来搅去,跟揉面似的。他不紧不慢,心细的很。 这一个多月,知青们和五个老汉真下了力气。 苏成和汪宇还有刘高峰跟着老汉们都学会泥瓦活,手上磨出的茧子比老茧还厚,晚上睡觉疼得直哼哼,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钟悦和赵琪两个女娃,算配比,做工具,学拉坯也一点不含糊,拉坯时,就算汗珠滴眼里去,手也纹丝不动,几个老汉见了都直咂嘴:“城里来的女娃,倒比咱能下苦。” 五个老汉凭着以前老经验,在一旁指点:“烟道得留三分斜,火才能绕窑走一圈” “火墙砌的时候要里窄外宽,省柴”,嘴里念叨着“窑要三分建,七分烧”,听得知青们连连点头,赶紧记在小本子上。 他们还能举一反三,给出建议,但当王满银在旁边说着 “烟气通路的流体阻力适配,热压效应的强化利用,流场均匀性调控。压力平衡的动态调节” 大家惊掉下巴,这词语太高大上了。然后被大家轰走。 这期间,王满银的事有不少,跑公社找材料,石灰、耐火泥,磨破了嘴皮子才弄回来。找村里借东借西。 技术上遇到难点了,也坐下来和大家琢磨改进的法子,虽说他手上活计不咋样,可少了他这有点子的人,还真没这么顺利。 今儿是窑场修缮完工验收的日子,过了这关,就该试烧了。 “都歇会儿!”王满银朝窑里喊,“等会儿支书他们就来了,试生产的章程,再顺顺。” 众人从窑里钻出来,找了土坎下的阴凉地蹲下。 赵全程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抽了一口,对王满银说:“满银,窑是拾掇好了,试烧可得慎重点。先烧一窑素坯,看看火路顺不顺,别一上来就瞎折腾。” “赵叔说得是。”苏成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窑的模样,“我们合计了,先做些简单的,粗瓷碗、瓦瓢、腌菜坛子,都是村民常用的,就算烧得差点,也能派上用场。” 钟悦点点头,从蓝布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用料配比都算了,黏土掺多少沙子才不裂,耐火泥抹在哪几块,都记着呢。” 汪宇凑过来,挠着胳膊说:“我觉得还能做几个花盆,城里人家爱摆弄这个,说不定能换点细粮票。” “别好高骛远。”赵全程用烟袋锅子敲了他一下,“先把碗烧结实了再说。上次和泥没掌握好,裂了多少?老汉们骂你多少回‘败家子’,忘了?” 汪宇挠挠头,不吭声了。那回他和刘高峰和泥,不经心,水放多了,稀得像浆糊,晾坯时裂了七八个,赵全程老汉瞅着那些裂了的坯子,心疼得直跺脚:“这都是好黏土,能做俩碗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王满仓和陈江华挎着包,踩着土路上的浮尘过来了,裤脚沾了层黄灰。 “哟,支书、陈会计!”王满银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快瞅瞅,这窑拾掇得咋样?我们是检查了再检查,现在你们再来瞅瞅。” 王满仓没急着看窑,先蹲在榆树下喘了口气,接过王满银递的烟,点着抽了一口,才站起身:“看这阵仗,是下了苦功。” 他往窑场走,陈江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账本,时不时翻开看两下。 “满银,公社那边问了两回了,啥时候能出东西。”陈江华说,“试生产可得记好账,用料多少,出多少成品,一笔一笔记清,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陈会计放心,钟悦记着呢。我不插手账面上的东西,他们心细些。”王满银指着钟悦手里的本子。 第108章 准备试生产 王满仓跟着王满银在窑场转了一圈,原料区的黏土堆得像个小土山,旁边是沙子堆;和泥坑挖在平地上,边上放着两个水桶;晾坯场铺了层细沙,干干净净。 制坯区摆着木转盘、木拍、竹刀,还有几个土筐、一辆独轮车。最后到那孔新修缮的瓦罐窑前,他用手敲了敲新砌的窑壁,“咚咚”响,声音挺实。 又探头看了看火膛,“嗯,火苗能从这儿进去,顺着烟道绕窑一圈,最后从窑顶烟囱出去,风路对。” “你们弄的像那么回事,没吹大话。” 他点点头,“试生产就按你们说的,先做些家常物件。稀罕料从村里仓库领,记好账。 出了成品,品相差的给村里人试用,剩下好的让连喜拉到石圪节集上试试水。公社领导都惦记着呢……他们也盼着大发展……。” “支书,定价咋算?”陈江华问,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拨,发出噼啪声。 “粗碗一个五分钱,瓦瓢三分,坛子大点,两毛。公社供销社定的收购价!”王满仓说得干脆, “试生产的东西,谁知道好坏?先不敢争,让人挑理。” 一圈下来,算是认可了他们的成绩,也批准了瓦罐窑试生产的计划。 知青们欢呼一声和老汉们迫不及待的去安排准备。 王满银陪在支书和会计身边,乐呵呵的看着满怀激情的众人。 在 原料区那边,知青们和老汉们已经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明天正式试生产的步骤。 选土、配料,特别是和泥,争了半天——赵全程说“沙子得用河滩的细沙,掺三成”,苏成觉得“上次掺两成半裂得少,是不是再试试”, 最后还是按老汉的意思定了,先按老规矩来。 因为是头一回试生产,大家都想稳妥些,也想有个比较,用王满银的话来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决定打算先生产两窑,摸着门道了再慢慢改进。 比如和泥,往后想试试用抽气桶,还想把原料配比固定下来,省得每次都争流程。 王满银则跟王满仓、陈江华解释生产的工艺:“拉坯得用木转盘,把醒好的泥揉成团,放转盘上,转起来的时候用手塑形,碗啊瓢啊就出来了。 复杂点的坛子,得分段拍打,底部、腹部、颈部分别做好,再用泥浆粘起来。还得修坯,用竹刀刮平,钻底孔,不然不规整。” 他指着晾坯场:“坯子做好了,得放这儿阴干,先遮两天阴,再通风晾,干透了才能入窑,差不多得一周。湿坯子进窑,一烧就炸,白瞎了功夫。” “装窑也马虎不得。”王满银接着说,“先得把窑里扫干净,看看火膛、烟道通不通。码坯子的时候,大小分开,中间得留空,让火苗能窜。底部放大件、耐烧的,上面放小件。封窑门用砖块或石板,留个观察口,看火色。” 烧窑是重点,王满银说得仔细:“引火得用秸秆、干柴,先小火烘一两个钟头,让窑和坯子慢慢热起来,不能一下子烧太旺,不然容易裂。升温的时候,得烧硬柴,枣木、槐木都行,火力稳。看火色辨温度,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亮黄,差不多八九百度,这得凭赵叔他们的老经验。” “温度到了,还得中火保温两三个钟头,让坯子烧透。停火的时候,得慢慢减,最后封死火膛和烟囱,让窑自己凉下来,两三天才能开窑,急了不行,器物会裂。” “出窑的时候,得等窑凉透了,摸着不烫了再开。出来的成品,得挑挑拣拣,裂的、变形的、没烧透的,都是残次品,好的分类放,能给村里人用,也能去集上换东西。” 王满银说这些的时候,赵全程在原料区蹲着呢,手里捏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要我说,今儿就先和泥制坯,晾个三五天,干透了正好试烧,不耽误功夫。” “中!”其他几个老汉点头,转头问知青们,大家都没意见。 “汪宇、高峰,去拉黏土、沙子,多拉两车!” “苏成、钟悦,去担水,和泥得用不少水!” “赵琪,去把制坯的家伙什归置好,木转盘、竹刀都擦擦!” 众人应着,各自忙活起来。刘高峰推着独轮车去拉土,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像在哼小曲。 汪宇在后面帮着推,两人弓着腰,哼哧哼哧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浸出一个个小湿点。 苏成和钟悦在空地上挖了个大坑,把黏土倒进去,往上泼水,脱了鞋光脚踩进去,泥点子溅了一身,裤腿上、褂子上全是黄的,两人却顾不上擦,只顾着使劲踩,“噗嗤噗嗤”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赵琪拿着个木转盘,试着拿泥坯再练练。 她手指捏着泥,转着转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碗底就出来了,一边高一边低,引得旁边的老汉们哈哈大笑: “女娃,手得稳,转盘转起来,心也得跟着转!” 赵琪红着脸,重新揉泥,再试,这次比刚才强了点。 王满仓看着这热闹景象,对陈江华说:“这些知青娃,磨磨还能用,不娇气。” 陈江华拨着算盘,算着用料账:“要是能成,说不定实验窑就能挣钱,村里今年就能多些进项,过阵子秋收,粮荒也就结束了,说不定年节,让大家能多割一斤肉。” 王满银听见了,笑着说:“支书、陈会计,放心!今年这窑要是烧顺了,咱还能做水缸、尿盆,往周边村子送。到时候给队里多分点,让大家伙儿的日子,都能松快些。” 日头往西斜了点,没那么毒了,可热气还没散。窑场里一片忙活,和泥的“噗嗤”声,推车的“吱呀”声,老汉们的吆喝声,还有知青们偶尔的笑闹声,混在飞扬的黄土里,透着股子盼头。 第109章 你离我远些,你这个坏人! 下午日头还毒得很,王满银送走支书和会计,瞅着和泥区那帮人干得热火朝天,汪宇和刘高峰赤膊踩着泥,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苏成和钟悦抬着水桶一晃三摇,赵全程老汉蹲在土坎上指手画脚,嘴里不停吆喝着。 王满银扯着嗓子朝那边喊了一嗓子:“我先回咧!”便拍着身上的土往家走,这秋老虎毒得很,他后背上的汗早把褂子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实在遭不住。 赵全程头也没回,挥了挥烟袋锅子,算是知道了。汪宇抬起沾满泥浆的脸,嘿嘿一笑:“王哥你回吧,在这也不顶多大事儿!” 王满银转身踩着发烫的土路往回走,路上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听得人更燥了。 拐上自家院坝的土坡,他一眼就瞧见新窑的门敞着,细细的青烟从窗户口和门洞里飘出来,带着点柴火和湿土混合的味道。 隐隐约约,还有哼小调的声音,是兰花那带着鼻音的软调子。 “兰花”王满银心里倍激动。他几步跨过院坝,拉开新窑的门进去。 里头,兰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一个角落里拨弄一个小炭盆,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冒着细细的青烟。 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见是王满银,拍着胸口喘了口气,迎上两步:“是你呀!吓我一跳!咋这早就回来了?” 新窑里比外头凉快不少,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热的气息,墙壁摸上去还有些渗凉。 兰花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火盆烤得红扑扑的。 王满银没答话,走过去就一把搂住兰花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子往她颈窝里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柴火味。 兰花扭了一下身子,手轻轻推他肩头:“做甚哩!一身臭汗……窑还没烘透哩……” “怕啥,又没人。”王满银嘿嘿笑着,不但不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在她耳朵边上呵气,“我婆姨真能干,这窑烘得……有家的味儿了,我就稀罕……。” 兰花被他弄得痒痒,缩着脖子,这光天白日的,真怕来人,她想推开王满银,两人身上都有汗,黏糊糊的,不好受。 不想她觉身上一轻,被王满银抱了起来,她“啊”的一声,整个人被放倒在新火炕泥土板上,光硬的炕板有点咯背。 她慌乱的想起身捶打这个蛮货,却被王满银紧紧按住。兰花又气又急,用力推搡着,嘴里嗔怪道:“你这是干啥!快放开,让人看见像啥样子!” 王满银嬉皮笑脸地不肯撒手,还在她耳边念叨:“咱这就快是一家人了,怕啥嘛。” 兰花又羞又恼,趁他不注意,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劲一拽。“啊呀”王满银疼得呲牙咧嘴,连忙松了手。 兰花喘着粗气,脸颊绯红,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瞪了王满银一眼:“你这坏胚子,就知道胡闹!” 说完,她掩面小跑着出了新窑,脚步又急又碎。 王满银没站起来,反而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面上,幸好兰花将地面清扫得干净,总之比他身上干净。 他忽的发出“嘿嘿”的傻乐,嘴里叭砸几下,哼唧着不成调的曲“我的兰花花呀,真是个害羞的人呀……。” 新窑里,火盆燃烧着,温度愈高,壁顶沿上偶尔滴落的冷凝水,砸落在身边或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过了好几分钟,窑外传来泼水的声音。他终于回神翻爬起身,也出了新窑,往老窑门口一扫,窑门还关合不久,微微摆动着。 嘴角微翘着进了旧窑。片刻功夫,兰花已擦洗了身子,正在准备做晚饭。看王满银进门,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看他。 王满银没脸没皮的凑过去“兰花……。” “你离我远些,你这坏人”兰花脸又红了,不知是灶火印染的,还是还余怒未消。 “我来帮你烧火……。”王满银很有眼力的绕过兰花的身,到灶膛边看火塞柴。窑内一片火热。 兰花此刻心是乱的,也是甜的,她嘴上还嗔怪:“少来这套!油嘴滑舌……,你咋这么不要脸……” “我们都要结婚了,亲近一下咋了。” “那也不能光天化日的在新窑里……”兰花说不下去了,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有些话说不出口。 王满银“啧啧”的轻笑,引来兰花嗔怪的一巴掌扇呼在肩膀上,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只剩切菜的咚咚声和塞柴的沙沙声,偶尔灶膛里也溅炸出火星子的噼啪声。 饭菜上桌子,两人间气氛才融洽起来,应该说是兰花缓过神来了。 再加上王满银说起了新窑窗户装玻璃的事。 “等烘完窑后,我打算到县里去划几块玻璃回来安上,亮堂的很”王满银率先打破沉默,他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玉米糊糊。 “安玻璃?”兰花一怔,眉头一皱,“安那做甚?死贵!还容易打碎。糊上麻纸一样透亮,还省钱。” 她伸手过去,扯着王满银的袖子,“可不能乱花钱了,这又是刮窑又是做门窗,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而且,村里怕有人说闲话” “安个玻璃不值几个钱!瞧你抠搜的!”王满银捏了捏她的鼻子,“咱结婚的新窑,安块玻璃咋了?那个来说闲话?” 兰花嘟着嘴,手里端着糊糊碗,依然沉着脸,小声嘀咕:“反正……反正我觉得麻纸就挺好……,你去看看,村里有哪个安了玻璃,还是不要脱离群众的好” 她一半是心疼花钱,另一半是怕被人揪小辫。她二爸可没少带人去批斗金家湾的富农,经常说这个物件是资本主义享乐,那个玩意儿腐蚀人的精神……。 王满银也有些恍然,他一时忘了这个特殊的年月。 在整个贫穷的原西县的各个大队,村里的窑洞窗户大多还是用纸糊的,安玻璃是什么玩意,村里人没这概念。 这会儿玻璃属于稀罕物,价格不低,而且运输不便。 村里都是些苦哈哈,就算村干部和殷实人家也根本不去用,也不敢用。 各家各户,糊窗户多用“麻纸”,这种纸韧劲儿大、耐风吹,糊之前会先在窗格上绷一层细麻绳或细竹条,再把裁好的麻纸糊上去,有的还会在纸边上抹点桐油,能稍微防点雨。 只有极少数情况,比如村里的供销社、大队部,可能会在窗户上安一小块玻璃,但也多是巴掌大的小块,嵌在木格窗中间,更多是起个透光的作用,不像后来的玻璃窗那样大面积使用。 对普通农户来说,纸糊窗户成本低、材料好找,坏了也能随时补贴,更符合当时的生活条件。 王满银叹口气,声音有些闷“听你的……” 兰花见王满银有些不高兴,以为是拂了他的意,便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满银,我是真觉得麻纸挺好,如果你想装……,那……。” “不装了,我以为你喜欢,”王满银刚才也只是心里在感慨一下,连忙回应兰花。 兰花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起其他的事:“那个……我“大”今天喊了村里的金木匠到家里了。” “金木匠?做甚?”王满银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是……说是给我打家具……”兰花声音更小了,脸颊飞红,“打个板箱,再做个炕柜……,还有桶,盆……当嫁妆……” 王满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是好事啊!羞个甚!叔这回动真格的了!那金木匠手艺咋样,别糟蹋了那些好木料” 他知道孙玉厚家底薄,能请木匠打家具,光是工钱、漆油就不少。 “嗯……,金木匠手艺好着呢,县里都有人来找他做家具”兰花说自己的事,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不说,因为王满银经常跟她说,两口子要多交流,免得产生误会。 王满银点头,“手艺好就行,过两天我们新窑门窗上桐油、刷清漆,剩下的就提溜回去,免得浪费了” 兰花点点头,她感激地看着王满银,眼里有点光,“还有,家里也开始掏窑了,我大和少安像疯了似的,一有空就钻到那边土崖下挖新窑,饭都顾不上吃,少平跟兰香放了学也拿着小锄头去帮忙刨土,我妈都得送水送饭!”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家里那股心劲的骄傲,也看见了父亲眼里,透着点对未来的憧憬。 她有新窑,新家具,她的新生活,也愿看到家里有实实在在的变化,当然是好的变化。 王满银听着,能想象出双水村那边,孙玉厚父子闷头挖土的架势,能想象得到,他们对改善居住条件的渴望。 现在最大难题,门窗木料解决了,那还有啥能阻挡他们掏新窑的决心。 他揽过兰花的肩膀:“好!一切都会更好。 (被审,己修改,哎…!) 第110章 兰花学骑自行车 夕阳把黄土高原染成了金红色。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和兰花并肩走出了院坝,准备送兰花双水村。 两人眼神中的偶尔对视,充满无限深情,车轮碾过土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刻王满银不想骑自行车,只想陪着她慢慢走。 兰花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了两斤白面,这段时间,孙玉厚老汉和孙少安两父子掏窑洞怕是拼了命,一刻不得闲。 好说歹说装了两斤白面让兰花带回去给她“大”还有少安补一?,别累趴下了。 这段时间,兰花经常下午从双水村走路到罐子村,来收拾新窑洞,她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眼里的亮光。 从院坝出来,一直推着车走到罐子村外土路上,王满银还没有要骑车的意思。 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男人,很是困惑。 正准备开口询问时,王满银忽然开口:“兰花,这段时日,你天天两头跑,罐子村、双水村,十几里地呢。” 兰花抿嘴笑了笑:“走路惯了,不碍事。再说……是给咱自个儿窑洞忙活,心里畅快,不觉得累。” 王满银停下脚步,单脚支地,扭头看她:“我教你骑车子吧?往后你来去也便当些。” 兰花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呀!快别胡说!我哪是能学车的人?摔了碰了不说,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再说,这都是公家干部、有文化的人骑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手指绞着那个布兜。在她看来,自行车是顶金贵的东西,只有识字、有工作的人才配骑。 她一个村里苯女子,连学堂门都没进过,咋能学的会这个? 王满银看着她那副自卑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不由分说,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推,支好: “啥干部不干部,读书不读书?车是给人骑的,不是给身份骑的。我说你能学,你就能学。你聪明着呢!” “满银哥……”兰花急得跺脚,眼睛慌里慌张地四下瞅,生怕被人看见,“这咋行?我真学不会……快走吧,天快黑了。” “怕啥?”王满银语气固执,却带着鼓励,“这路上没啥人。你看,这车座我给你放低些,脚能够着地,摔不了。来,你先推着走两步,找找感觉。” 兰花拗不过他,又见他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心里那份隐藏的渴望悄悄冒了头。她犹豫着,手指怯生生地搭上了冰凉的车把。 王满银在旁边虚扶着后座:“对,就这样推着走。看,稳当着哩。” 黄土路面不算平整,自行车推起来微微颠簸。兰花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推了几步,发现车子并没想象中那么难控制。 “好,现在试“溜车”,“单脚蹬地滑行”,也就是一只脚踩脚踏板。另一只脚蹬一下,然后抬起来贴在车架上。让车滑行,重点是滑行车把不晃。 王满银先做了个滑行示范,兰花看明白了才让她练习,他在旁也,保驾护航。 左脚踩稳脚踏板,右脚在地上蹬着走。”王满银耐心地指导,“对,就这样……身子放松,别绷那么紧,车把抓稳就行。” 兰花依言照做,左脚踩上脚蹬,右脚一下一下地蹬着地,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王满银稳稳地扶着后座,跟着小跑。 “眼睛看前面,别看轱辘!对!稳住!” 就在这时,对面坡上传来吆喝牲口的声音,一个老汉赶着毛驴车慢悠悠过来。兰花顿时慌了神,车把一歪,就要往下倒。 王满银一把扶住她和车,冲那赶车的老汉笑笑:“叔,回村啊?” 老汉眯着眼瞅了瞅他们,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嗯呐。满银,这是教兰花学车哩?” “学着耍耍。”王满银应着。 老汉哈哈笑着,甩了下鞭子,驴车“嘚嘚”地过去了。兰花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咱接着学,”王满银像没事人一样,“别怕人看,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你平衡感好着呢,刚那几下比我当初强多了。”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兰花心里的羞窘慢慢散了。她重新踩上脚蹬,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前方。 兰花也许天生平衡感很好,上手很快,只十来分钟,她就滑行有模有样了。 她弟少安练滑行都练了好几个小时也堪堪掌握,王满银觉得兰花就是学自行车的天才。 王满银扶着后座,跟着跑,嘴里不停:“脚蹬起来……对!感觉稳了就试着把脚收上来……好!好!骑起来了!” 二八大杠车架高,女孩后跨很难跨过去,都是“掏裆上车”一只脚从车架前跨过去踩一边脚蹬。 王满银先扶着车尾帮她稳住车,让她慢慢蹬脚蹬,感觉她能稳住方向时,悄悄松开手,没有告诉她,怕她紧张,让她自己骑短距离,反复练习“蹬车节奏”和“握把力度”。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虽然车把还在微微画龙,但兰花真的骑起来了! 风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两旁的田地、土坎向后退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飞扬的喜悦。 “满银哥!我……我好像会了!”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就说你行!”王满银的声音带着微喘,却满是笑意,“稳住把!眼睛看远!对!” 他就这样扶着后座,跟着跑,不时出声指点,偶尔悄悄松一下手,见她骑得要打晃,又赶紧扶住。 这段平时骑车只要十来分钟的路,他们磨蹭了一个多小时。 天光彻底暗下来,星星探出了头,远处双水村的灯火依稀可见时,兰花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自己骑上一小段了。 到了孙家院坝下的坡底,王满银才让她停下。兰花跳下车,额头上都是细汗,胸口因为兴奋和紧张微微起伏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满银哥……我、我好像真能骑了……”她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颤,却满是兴奋。 “咋样?我说你能行吧?”王满银接过车把,语气里带着自豪,“再多练几回,就能自个儿骑了。往后你去罐子村,就不用走路了。” 兰花望着他,在夜色里重重点了点头:“嗯!” 第111章 等车学会了,就正大光明骑到罐子村来, 太阳落下山后,头顶的天幕由白转灰,只有西边的山峁把最后一缕光絮扯进黑喑。 双水村这个时辰,各家院坝窑洞中亮起油灯,月亮也刚从山的另一边慢慢上升,清冷的月光洒在孙家院坝,挡不住劳动的火热。 孙玉厚老汉弓着腰,镢头抡得呼呼生风,每一镢下去都啃掉大块硬土,汗珠子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噗”地一声就没了影。 少安跟他爹一个架势,年轻力壮,闷头挖土,只听见镢头吃进土里的“噌噌”声和粗重的喘息。 新窑的洞壁上挂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照的人影晃来晃去,但勉强能看清洞内情景。 孙母和十二岁的少平,用旧藤条筐一趟趟把土抬出去,倒在院坝外不远处的土崖下。 兰香人小,拿个小锄头,仔细地把哥哥和父亲挖过的地方那些不平整的边边角角修刮齐整。 院坝里散落的零碎黄土一直延伸到院坝外,新挖的窑洞口已经初见规模,黑黢黢地伸进去有三米多深,散着湿凉的土腥气。 王满银推着车子,和兰花刚走上院坝,就看到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自行车铃“叮铃”一响,孙玉厚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巾抹了把额上的汗,喘着气招呼:“满银来了?” “叔,婶,忙着哩。”王满银把车支好,兰花赶紧把那个装白面的布兜塞给母亲。 孙母接过,掂量一下,脸上露出些心疼又欣慰的神色:“又拿这做甚!你们不过了?攒点白面不容易……” “婶,看您说的,这段时间,少安和叔出大力气,可得吃点扎实的。不敢亏空” 王满银说着,支起自行车,走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 “呀,掏进去这么深了?叔,你这手脚可真利索!” 孙玉厚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用镢头把敲了敲窑壁:“土质还行,没甚硬石头,就是费力气。少安,带满银看看。” 少安放下镢头,抓起搭在筐绳上的破汗衫擦了把脸:“走,姐夫,里头瞅瞅去。”他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显摆劲儿。 王满银跟着少安钻进窑洞。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黄土气息。在油灯的光照下,看的真切明白。 新挖的窑壁还毛糙着,但能看出孙家父子手艺不赖,挖得周正,穹顶也留得圆润。 “看这深度,三米多了!”少安用脚步丈量着,语气自豪,“等再往里掏个三米多,也就差不多了!” 王满银伸手摸了摸窑壁,土还潮湿:“好着哩!比我想的快多了。就是这天气太熬人,你们可得悠着点,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大”急啊!他吃完饭就钻进来挖,比我还心还盛…,”少安叹口气,声音低了些, “一家人挤一孔老窑,转个身都难。他早憋屈坏了,连做梦都嘟囔着掏窑的事。”孙少安眼眶有些泛红。 看完窑洞,少安又拉着王满银转到院坝另一头,那里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子,底下堆着些木料,散发着木香。 做门窗的松木还没动,那做家具的榆木用去了一小半。 几件半成品的家具靠墙放着——一个炕柜,一个大木箱,还有一张桌子的雏形。 “瞧,这是请村里金木匠给我姐打的嫁妆。”少安拍了拍那炕柜,“料子是上次你拉过来的榆木,金木匠对这些榆木是赞不绝口。 他说可不敢糟蹋这么好的料子,所以做的慢,他估摸着除了你说的箱子,木柜,桌椅板凳外,余下的料,还能打一套梳妆台…。” 王满银仔细看了看榫卯接口,听着孙少安的介绍,也开口说道“少安,兰花嫁妆就打箱子,木柜,一套炕桌椅凳就行,还剩的料,别打梳妆台,给你们新窑添点…” “姐夫,这怎么行…。”少安急忙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别到的你家家窑掏好了,里面空荡荡的,不好看,一家别人磨叽甚,就这么定了。”王满银一锤定音。 他转身摸上了还未成型的木柜,虽然样式较后世古板,但这金木匠手艺精细,木料接缝也严丝合缝,用了心:“好着哩!结实最要紧。兰花看了准高兴。” 王满银掏出香烟,散给少安一根,目光又看向猪圈,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黑猪在里面哼唧着,少安神秘兮兮地拉着王满银绕到猪栏后边。 那里用碎砖头围起一小块地,上面搭着破草席遮阴。少安掀开草席一角,底下土是深褐色油润,看起来很肥沃,隐隐能看到些细红的蚯蚓在蠕动。 “看,这是我和正民哥弄的蚯蚓养殖池,照你说的理论,结合我们摸索的方法。” 少安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用烂菜叶、牲口粪喂的,长得快着呢!二十多天就能繁殖一大窝。 洗干净,晒干粉碎了掺青料,比在外面捉回来的不差” 王满银蹲下身看了看,点点头:你们能细心钻研,举一段三,也算摸到门道了,” “那可不,这蚯蚓养殖的流程,我和正民哥都总结出来了,他昨天就拿着方案,回县里去汇报了,你看那两头猪,都快一百五十斤一头了,…怕得引起轰动”孙少安说着是一脸兴奋。 王满银上前拍拍孙少安的肩膀,“这次如果有机会的话,说甚也要抓住,为你,为你大你妈,为你弟弟,妹妹…还有你奶…。” 孙少安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哽咽“姐夫,谢谢” 这时,兰花端着两碗水过来,递给王满银和少安。她看着自家院坝里忙碌的父母弟妹,又看看身边两个说话的男人,脸上热乎乎的,眼神亮晶晶的。 孙玉厚老汉歇够了,又抡起了镢头,对少安喊:“少安!你和满银再再拉会话。我趁天没黑透,再多挖几筐土!” 王满银一推少安“你快去忙,我也该回去了” 然后冲正在掏窑的孙老汉喊道“叔…,我先走了哈” “噢,你路上慢些,兰花,送送满银…。”新窑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回应。 王满银走向自行车,对兰花说:“你忙你的,我回了。” 他又向看着她的兰香招招手,从兜里掏出些水果糖,小姨子,小舅子每次来,都盼着他的甜嘴呢。 兰香蹦蹦跳跳的从王满银手中接过水果糖,给了他甜甜的笑容。 兰花送他到院坝边,小声说:“路上慢点。学车的事……先甭跟人说。” 王满银推起自行车,冲她咧嘴一笑:“怕甚?咱光明正大学本事。等车也学会了,就正大光明骑到罐子村来,叫他们都眼红!” 他蹬上车子,骑出去老远,回头望,孙家院坝上,那个窈窕的身影还站在暮色里望着他。 窑洞口,昏黄的煤油灯照亮,映着里面忙碌晃动的人影,吭哧吭哧的挖土声、倒土声,和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沉甸甸地,落在黄土高原的夜里。 第112章 明天你要去县城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田福堂背着双手,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孙玉厚家院坝前。 他今天刚从石圪节公社开完会回来,脸上还带着点开会时留下的严肃神情,不过一瞧见孙家这热闹景象,眉毛不由得舒展开来。 今天在石圪节公社召开全公社所有大队书记会议。 会上针对近期公社风气败坏,各村各地不好风气抬头,所以为学习和响应上级部门号召,准备开展“农业学大寨”的基建会战。 公社和各大队的刺头村盖子,坏分子,投机倒把分子,有倾向思想落后分子,实行劳动专政教育。集中抓到公社农田,水库基建会战工上,强制这些人接受劳动改造。 被劳教的这些人是没有工分,且自备口粮,被褥。每天监督下,干最重的活,每天干完活后,还要进行思想政治学习。 这次开会的目的是确定各村和公社需要劳教人员的名单,随后由武装专干进行抓捕,押看。 双水村有两三个二流子,一个成份不好的坏分子,还有两个欢赌牌的烂赌鬼,还有一个过去有过投机倒把行为的“资本主义分子”。田福堂都报了上去。 被报上去的人,基本都是金姓人家,双水村,以前可以说是金姓在村里主事,.解放人后,田姓翻了身,村中权力集中在田福堂可中,田福堂本人有能耐是一回事,主要他还有个在县里当官的弟弟。 会开完后,准备回村时,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喊住了田福堂。 让他给双水村孙少安带句话,让孙少安明天去县城农技站有要事。 田福堂刚到孙家院坝口,就瞅见孙家院里一片闹腾。 木料棚底下,“呲啦——咔”的拉锯声正响,孙少安光着膀子,脊梁上汗珠亮晶晶的,和金木匠一人拽着锯子一头,正拉大锯解榆木方子。 新窑洞口,孙玉亭蹲在地上,背靠着土崖,嘴里叼着烟卷,唾沫星子横飞地朝洞里念叨:“……哥,你家都有余钱掏窑,还有给兰花这妮子置办嫁妆哩,就不心痛我一家都饿肚子……” 窑洞里,孙玉厚的镢头“噌噌”啃着土,有节奏地应着。兰花摆正两个土筐,正弯腰起身往外挑土,扁担勒压得她肩膀通红。 “哟,田支书来了!” 孙玉亭眼尖,一抬眼就看见了田福堂,忙不迭磕掉烟锅里的残灰,拍着裤子上的土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哎呦!田书记,您咋亲自来这…” 田福堂眼皮抬了抬,瞅着他:“玉亭,今天你倒清闲,有空来给你哥搭把手掏窑?” 孙玉亭脸一红,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讪讪地说:“这……这不是看我哥太忙,过来瞅两眼,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他心里发虚,其实是想找哥借口粮,顺带问问能不能匀两根木料,哪成想正碰上田福堂。 “嗯。” 田福堂没再多问,朝窑洞口喊了声,“玉厚,歇会儿。说个事!” 窑洞里的镢头声停了。孙玉厚弓着腰钻出来,浑身是土,脸上淌着汗,脖子上的粗布巾早湿透了,他扯下来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说:“是福堂啊,进屋坐。兰花,给福堂叔倒水……。” “不坐了。” 田福堂摆摆手,朝木料棚那边喊,“少安,过来一下。是你的事!” 孙少安正和金木匠把锯好的木方子抬到一边,听见喊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田支书,啥事?” “今天上午在石圪节开公社书记会,” 田福堂慢悠悠说,“会后,公社办公室的刘国华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叫你明天去县农技站一趟,找刘正民,说是有要事。” “县农技站?” 孙少安一愣,跟旁边的孙玉厚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着点惊讶和激动。刘正民是之前跟他一起琢磨蚯蚓养殖的,难不成是那事有眉目了? 孙玉亭在一旁听着田福堂今天在公社开会时,心里一阵羡慕,一般到公社开大会,都能吃一顿招待餐,甚至有时还能混几杯好酒,可惜,他不够格。 又听到,田福堂传话让孙少安去县里有事,眼睛都亮了,咂摸着嘴:“去县城啊?那可是好事,农技站的干部都是有学问的……” 他心里头直痒痒,去公社开会都能混顿好的,去县城还不得更体面? 这时,兰花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里是晾好的白开水,递到田福堂面前:“叔,喝口水。” 田福堂接过碗,喝了一口,看着兰花说:“时间过的真快!兰花这丫头,一晃眼就要出嫁了。” 他又瞅向孙少安,“玉厚,你家这几个娃,都不赖,少安踏实肯干,兰花也勤快。少平和兰香也都懂事!” 孙玉厚嘿嘿笑了笑,搓着手:“都是些笨娃,瞎忙活。” 他心里是自豪的,这份自豪并非源于儿女的功成名就,而是源于他们在苦难中展现出的品性--孝顺,要强,有骨气,这正是他做为父亲最看重的体面。 田福堂放下碗,问孙少安:“明天去县城,是走着去,还是等过路车?” 孙少安想了想:“走路怕得下午擦黑才到,等过路车也不靠谱。我明天去罐子村,找我姐夫王满银借自行车骑去,上午就能到。” “哦?” 田福堂心里一动,他原本也打算明天去县城,看看弟弟田福军和女儿润叶,便说,“巧了,我明天也得去趟县城。少安,你骑车过去,能不能捎我一段?到了县城我自己走就行。” 孙少安爽快地答应:“咋不行!田支书不嫌弃我骑车毛躁就成,明早我过来叫您?” “不用,” 田福堂说,“明早村口老槐树下,咱卯时半碰面就行。” “成!” 孙少安应下。 田福堂又扫了眼院里的木料和新窑的进度,跟孙玉厚寒暄了两句“掏窑别太赶,注意身子”,便揣着手,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孙玉亭看着田福堂的背影,又瞅着孙少安,嘴里啧啧有声:“少安,你这可是要跟县上的干部打交道了,往后说不定能成大事……” 孙少安没接话,心里头琢磨着明天去县城的事,脚下又迈向了木料棚,跟金木匠继续拉大锯,“呲啦——咔”的声音,又在院坝里响了起来。 第113章 田润叶 原西县立高中是全县的最高学府,就坐落在县城东头的半山腰上。 一排排石窑洞顺着山势排开,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最下面一溜长窑洞教室前面,是一片黄土夯实的院坝,权当操场。 操场的尽头,砌着一堵土墙,开一扇大铁门,便是校门。 如今这年月,县高中学生都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 学什么呢?无非是班干部带头念报纸社论,老师讲课,用的是地区印发的油印教材,从来没有过正规课本。 下午两点一到,所有学生都得参加学校老师组织的各种劳动——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田福堂的女儿润叶就在高二一班念书。 她没住校,借住在她二爸田福军家里。 田福军是县农业局局长,县革委会成员,住在县革委会大院里,独占四孔窑洞,外带一个小院。 窑洞里有灶有炕,吃饭睡觉各是各的地方,在这城里算是顶宽敞的住处了。 这天中午,润叶和她的好朋友杜丽丽一块往学校走。 下午的劳动任务是去校外坡底下挑垃圾土,往学校后面的山地上送。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坡上,晒得人脖颈发烫。 杜丽丽一边走一边朝田润叶抱怨:“又是挑土,天天劳动,这书念得有什么意思!” 她甩了甩两根辫子,语气里带着不满,“润叶,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原西县?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润叶抿嘴笑了笑,没立即搭话。她们俩从初中就是同学,好得像亲姊妹,可脾气却大不一样。 润叶性格,传统,内敛,踏实,温和。当然也漂亮,大方。 杜丽丽性格更开放,浪漫,甚至带有一定理想主义和叛逆性,内心世界丰富,心里总揣着一团火,向往着遥远的东西。 杜丽丽收集了很多外国书来看,也常常和田润叶描述看后的感想。她说“我们被困在原西这个穷地方,呼吸的空气都是不自由的。 我们要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主人公霍尔顿一样,才叫活得真实!不肯跟着虚伪的世界走……。” 她靠近田润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飘向远外山峁“有个笔友来信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平等自由,浪漫和艺术氛围浓厚。 那里的人,思想开放,更追求个性,在爱情,艺术等方面,能更加自由表达和追求。哪像我们现在,整天不是念社论,就是挑土担粪。” 润叶轻轻推了一下,好笑的回应说:“你呀,这是自寻烦恼和不切实际,是矫情,书里写的那些是理想,是乌托邦,你的那些笔友,开口闭口就是“自由,美好”,但那不是我们普通人的世界。 咱们这地方再不好,也是家嘛。你连学校灶上甲菜都看不上,可多少同学连乙菜都舍不得打哩。” “我不是娇情,”杜丽丽争辩道,“我是觉得人不能光图个吃饱和穿暖。你看书里写的,人家外国……”她声音低下来,眼里浮起一层朦胧的光,“那些地方,自由得很……” 润叶没再搭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这日头晒得脖子发烫,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身旁的杜丽丽眼神有些空洞。她知道丽丽又陷进她那个“精神世界”里去了。 杜丽丽经常和外地的诗人、大学生通信,收集了不少外国书,有时候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 两人走近了学校土墙大门。润叶刚要迈进校门,忽然瞥见墙角阴影下蹲着个人,咂着烟锅,身影熟悉得很。 她愣了一下,随即喊出声:“大!你咋来了” 那是她父亲田福堂蹲在那等他。润叶小跑着迎了过去。田福堂抬起头,烟锅还在嘴里叼着,脸上露出笑容。 ………………。 天还没亮透,东头天际刚抹上点鱼肚白,田福堂在家里吃了几个饼子就提着帆布包出了门,踩着露水往村口走。 孙少安早在村口槐树下等田福堂,早上母亲给他卷了二合面饼子,吃完后也出了门。早上还带了一丝凉意的。 “福堂叔,走。”少安向田福堂打着招呼,两人没再说客套话,一起向罐子村走去,要找王满银借自行车。 大概也就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王满银家院坝,鸡刚叫头遍。 少安上前“砰砰”拍门,同时在窑洞外喊:“姐夫,是我,少安!” 里头好半天才有动静,一阵窸窣过后,王满银才趿拉着鞋,披着褂子开了门,揉着眼睛嘟囔:“我的爷,你也太早了点,这才刚过六点吧?” 田福堂在孙少安去敲门时,借着晨光打量这个昔日“逛鬼”的院坝。 一新一旧两孔窑,新窑的门窗漆得亮堂,窑口用青砖砌了,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阔气多了。 他家还有辆簇新的永久车,这可是稀罕大件——王满银这二流子,倒真活出点模样了。 王满银把两人让进窑,灶上的油灯昏昏黄黄。窑洞内整洁的模样也颠覆了田福堂对王满银的看法,这人怕是真正想讨婆姨过日子的打算。 各递了一根烟,王满银朝田福堂说“叔,你坐一会,我生火给你们弄点吃的……” 田福堂把烟夹耳朵上说“满银,别忙活了,我们吃了饼子出门的,不饿……” 孙少安也跟过去制止王满银升火“姐夫,我们真吃了,早点出发早点到。” “那……,煮两鸡蛋,路上再吃!”王满银不容少安推辞,把他拉进厨房,让他烧火。然后又对坐在炕上的田福堂喊了声“叔,煮鸡蛋很快的,不耽搁啥!” 田福堂不好再说啥,心里感慨王满银对孙家人可真舍得,他也跟着沾了光。 两人在厨房里烧水煮蛋,他看见王满银凑在少安跟前,压低声音叮喔着啥,偶尔能听见“机会难得……,争取……,跳出农门……”地蹦词儿。 田福堂坐在炕沿上,烟锅在手里转着,没听清具体说啥,只看王满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倒像是少安这一趟去县城没那么简单。 “跳出农门?”田福堂心里倒是冷笑一声。这土坷垃里刨食的,哪有那么容易?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的政策,只有从城里往村里大队塞人,而进城是千难万难。 可王满银那笃定劲儿,又不像是瞎咧咧。他瞥了眼孙少安,后生低着头,浑身激动的,连耳根子都红了,让他疑惑。也许说的是其他事吧! 也就十来分钟后,田福堂的手里也塞了两烫手的鸡蛋。少安兜里也装了几个,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窑门。 王满银将两人送出院坝,又打着哈欠,回窑洞?觉去了。 第114章 双水村红枣 从罐子村到原西县城,有近70里路土路,过了石圪节公社之后,就开始一路陡上坡。 壁立的横断山脉挡住通道,虽然公路在山腰开了豁口,但山两面公路的坡度仍然很长很陡,自行车是没法骑行的。 上坡时年轻力壮的少安推着车子在前面走。田福堂空着手在后面跟着,依然累得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到了坡顶后,田福堂喘得像个风箱,瘫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看着还生龙活虎的孙少安,感慨,年轻真好。 田福堂年轻的时候和孙玉厚,一起跑过马帮,那时候这点山路真算不了啥,几十里山路,如履平地,可如今,哎,不服老不行。 过了分水岭之后,一路下坡。此后五十多里路,也骑了两个小时,上午近十点左右就才到原西县城。 到了县委大院门口,少安说:“福堂叔,我去农技站找刘干事。” 田福堂点点头:“去吧!我去农业局寻你福军叔。” 在县委大院门口,两人分了手,少安推着自行车往农技站走去。田福堂也定定神,才拐进县委大院。 县农业局就在县委大院里面,他今天来找弟弟福军,是落实红枣收购的事。双水村庙坪那五十亩枣林,可是全村的钱袋子。 双水村的枣树主要集中在庙坪的三角洲地带,“一片密密麻麻的枣树林”可有不短的历史。 双水村的枣子在农历八月十五前后成熟,成熟时颜色全红,与黑色的枝杈、黄绿相间的树叶相互映衬,五彩斑斓,十分迷人。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红枣像玛瑙一样珍贵,每年中秋节前一天会举行打枣节。打枣时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且持续四五天的热闹场景。 打枣时村民们可以放开肚皮吃,甚至有人因吃多了而拉肚子,但有一条规定,打枣时,只能吃,可不能带回去。 枣树的产量也十分可观,平均亩产达到300公斤。总量达公斤,差不多15吨。 往年双水村的红枣,由县供销社收购,价格压的低,才一毛钱一公斤,还得自己村里组织人力物力送到县供销社。 但自打田福军担任县农业局局长后,每年,田福军会帮忙联系黄原地区在市供销社当领导的同学,进行直采。 收购价涨到一毛五分钱一公斤,而且市供销社会自己派车到双水村来拉。 就这一项,能帮村里增收七八百元钱,这才是田福堂才能在双水村说一不二的底气。 现在离中秋节也只有二十来天,他自然要来找田福军,将枣子收购事宜安排好。 田福军也是田福堂从小带大的,长兄如父,就像孙玉亭由孙玉厚两口子一手带大一样,并供他读书。只是田福军争气,考上了大学,当了干部,成了公家人。 而孙玉亭明明进了太原钢铁厂当工人,但又忍受不了当工人的苦,偷溜回双水村, 当了农民。让孙玉厚的一腔热血打了水漂,也怀疑供他读书是否值得。 农业局在县委办公楼东头,田福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大哥进来,忙起身:“哥,你咋来了?” “今天是跟着少安来的,他骑着自行车。我来问枣子的事。”田福堂往凳上坐,接过弟弟倒来的茶水,和烟,说 “眼看就八月十五了,庙坪那片枣林,今年挂果稠得很。” 田福军给倒了杯热水:“少安?” “就是玉厚的娃,今天他到城里有事,顺路我就跟来了。”田福堂解释一句。 “哦”了一声,田福军没再问,便说“村里枣子的事,我记着这事呢。我这就给黄原供销社老刘打电话,还按去年的价,一毛五,他们派车来拉。”他拿起电话拨了号,三言两语就定了。 挂了电话,田福军笑了:“双水村的红枣品质好,每年除了一部分运到省城,大部分在市里都不需要上架销售,各单位就能当福利分了。他们可比你们心急。” 最大的事谈妥了,田福堂也轻松下来,他才悠然点上烟,美美吸了一口说“还是你有问路,以前县供销社,价也给不起,还挑枣……”他自豪着呢。 “”润叶的事也妥了,毕业后去黄原师范进修,名额定下了。”田福军坐到哥哥身边,又说起侄女的事,这去黄原师范进修的名额也是他托市里关系弄来的。 田福堂脸上一喜,嘴上说:“这女子,算赶上好时候了。” 到了中午,田福军带田福堂去了局食堂吃饭,吃饭时,田福军邀哥夜晚去家里住一晚再回村。 田福堂拒绝了,说公社安排了基建会战,这两天,公社民兵武斗队要到各村进行审核抓人,他不在不好。 下午去看了女儿田润叶之后就走。 田福军连忙打电话联系过路车,并和县贸易运输公司取得联系,打听到,今下午三点左右,运输公司有辆车要去大亚湾煤矿装煤,会途经双水村。也就安排了田福堂坐这趟顺风车。 吃完饭后,从农业局出来,日头正毒。田福堂顺着街往县立高中走,到了校门口那堵土墙根下,蹲下来掏出烟锅。 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还是那么熟悉。田福堂抬眼望去,脸上一喜。在墙根底下站起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带上。 润叶跑过来,拉着田福堂的衣?问:“大,你咋来了?” “来县里办点事,顺道看看你。”田福堂打量着女儿,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这才满意点头,闺女打就懂事,他稀罕着呢。“你准备去上课?没耽误你吧?” “耽误啥,下午是劳动课,要去坡底下挑土。”润叶掏出手绢递给父亲,“擦擦汗吧。大,你吃饭了没?” 田福堂接过手绢抹了把脸:“在你二爸单位那吃过了。”他望了望操场上已经开始集合的学生,压低声音说:“咱到那边阴凉处说会话。” 田润叶向杜丽丽说了声,她也知趣地先走了。 父女俩走到土墙边的槐树下,树影婆娑,总算凉快了些。 第115章 “大”我多陪陪你 “你二爸说,给你弄到了去黄原师范的名额。你有啥想法?”田福堂开门见山,眼睛紧盯着女儿的反应。 润叶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么快?不是说要等毕业后吗?” “你二爸有门路。”田福堂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又夹杂着些许担忧,“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去了那边,得好生学习,别辜负了你二爸的一片心。” 润叶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我知道……就是,就是有点突然。” 田福堂叹了口气:“娃,这是多好的事。你能去黄原读书,是大造化。” 说着话。田福堂从挎包里拿出一卷钱票来。递给润叶。说。“这些钱拿去用,别亏了自己。” “上次你给我的还没用完呢。”润叶摆手拒绝。 “给你就拿着,你看你穿的一身,还没刚才那个女娃好。家里又不缺你这点开销。”田福堂看着女儿一身朴素的衣服,皱着眉。 田福堂将钱票塞到女儿手里,对女儿说“进去吧,我还得去和少安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免得他找我。” 正准备转身回学校的润叶,收回迈向校门的脚步。扭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少安哥?他也来了?” “嗯,今早就是坐他自行车到县城的。他今儿去农技站有事。。”田福堂没有注意到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神,自顾自的说。 “今年他家运道不错。才养半年的猪,就一百四五十斤了。少安又跟着县里的刘正明搞蚯蚓喂猪项目,说不定有个前程。兰花也找了个好对象。现在他家正在掏新窑,让村里人羡慕的” 这么多信息,听得润叶张了张嘴,似乎想打听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轻声问:“少安家有自行车了?” “是王满银的,也就是兰花的对象,以前是罐子村的逛鬼,和兰花好上之后,换了个人似的,老实在村里上工,前段时间还去了柳林学烧窑,看来是个有本事的。”田福堂有些唏嘘。 他又冲女儿说。“进去吧,别耽误了学业。三点钟就得跟着车回去。时间紧着的。” 田润叶没有动。他问“少安哥,骑车带你到县城这么远,有没有累着?” “累啥,他小牛犊子似的。一路上骑的飞快。” 田福堂想起爬坡时的情景,不由得感慨,“年轻就是好,那么陡的坡,他推着车都不带喘大气的。把我累得够呛,哎,老喽!” 操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润叶回头望了望,还是没动。 田福堂摆摆手:“你去吧,别耽误了劳动。我得走了,别误了别人发车。” 润叶眼神闪烁一下,忽然说:“大,你来趟县城不容易,我下午不去劳动了,送你上车,能多陪你唠会嗑。顺便去二爸单位,问一下进修的事。” 田福堂“嗯”了一声,他也觉得自己闺女少上一节劳动课没啥大事,再说,多和闺女多待一会,是应有之意。便问“那,你要不要去请个假……?” “不用”田润叶回答的很干脆“丽丽会帮我请假的,她知道你来了,多陪陪“大”是人之常情” 田福堂眉开眼笑,还是闺女贴心。两人并排着朝县农技站走去。 日头正毒,晒得土路面发烫,街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 润叶拿手绢擦着额角的汗,状似随意地问:“大,最近村里有啥新鲜事不?” 田福堂有闺女陪在身边,兴致很高,闺女这一问,他话匣子就打开了:“可不是有嘛!……” 他讲了村里今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新鲜事 “孙少安那个二杆子货,前阵子把他二妈贺凤英给捶了!” 润叶猛地停住脚,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少安哥打他二妈?为啥呀?他二妈那么厉害,还不得闹翻天。” “厉害啥,也就在孙玉厚两口子面前撒撒泼,另外,她还敢朝那个呲牙!”田福堂满脸不屑, “还不是因为孙家兰花和罐子村“二流子”好上了,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影响了他竞选村妇女主任!”田福堂其实打心底瞧不起孙玉亭两口人。 “那天骂得实在难听,少安从地里回来,抡起拳头就锤她——你是没见着,把贺凤英锤的嗷嗷叫,哭爹喊娘的!” 他说着竟嘿嘿笑起来,“自打那以后,贺凤英见着孙家人都绕道走哩!” 润叶“呀”了一声,眼里闪过惊讶,嘴角却悄悄上翘。但嘴里却说“那少安哥打人,又是长辈,会不会在村里,影响不好!” “影响啥,大家心里明镜的很,本来就她贺凤英无理取闹!”田福堂摆摆手,“要我说,玉厚老汉就不该惯着玉亭两口子,贺凤英那婆姨早该收拾了,劳动不像样,家里不像样,还有脸说别人家的事……,少安这回血性的很,是条汉子……” 田润叶眼都眯成缝,她似随意的捧着父亲说话。 田福堂也说得起劲。:“公社推广垛堆肥,少安是学得最快最扎实的,他带人在村里堆的肥,可是受到技术员认可的。 村里的小麦亩产多了四五斤!别瞧这数少,村里人好歹多吃两白面馍。公社书记在大会上都夸了,说双水村推广学习最认真。我估摸着秋收时,玉米谷子还得增产不少。他是有能为的。” 润叶点点头,心里像揣了块暖玉。她知道少安哥是个顶聪明的,只是以前没机会施展。 “还有他家那口猪,简直成了村里的稀罕物。”田福堂咂咂嘴,“才养半年,就一百四五十斤了,膘厚得很。年底怕是能上二百斤,评个一等猪没问题。” 说到这儿,他瞥了眼润叶,压低声音:“这次他来县城,应该是辅助农技站的刘干事搞啥蚯蚓喂猪出成绩了。 我瞅着这趟来县城的架势,这事怕是不简单。弄好了,说不准能给少安真有大机缘,啧啧!” 润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她赶紧跟上,指尖有些发烫:“真的?那可太好了。” “谁说不是呢。”田福堂叹了口气,“这后生,命里该有这一步。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玉厚愁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好了,新窑正掏着,猪也喂得好,兰花也寻得良人,少安要是再能成个事,孙家就算熬出头了。” 润叶没再说话,只是步子轻快了些。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可她觉得,这日头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远远望见农技站的土墙大门,心里不由有些激动。 第116章 她是自家妹子 田福堂和润叶一前一后进了农技站的院子。日头晒得院当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树底下倒是阴凉,可两人没停脚,径直朝里走。 院墙根底下蹲着个年轻干事,正收拾一辆自行车的链子,满手黑油。田福堂上前搭话:“同志,请问刘正民在哪间办公哩?” 那干事头也没抬,朝第二孔窑洞努努嘴:“喏,那头第二间,门框上钉着副站长牌子。” 谢过人家,田福堂领着润叶往外走。经过车棚时,他眼睛一亮,指着棚里一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看,少安骑来的车!王满银对孙家真不错,这么金贵的家伙什,说借就真借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感慨。 润叶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那辆车在昏暗的车棚里泛着亮光,确实扎眼。 她没吭声,心里却想着能毫不犹豫借出这么贵重东西的人,对少安哥是真的好。 走到第二孔窑洞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压低的说话声。田福堂停住脚,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刘正民的声音。 田福堂推开门,润叶跟在他身后侧。窑洞里有些暗,刚从外面亮处进来,眼前黑了一瞬才适应。 只见办公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干部服的刘正民,另一个背对着门,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膀宽阔。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正是孙少安。 润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春节见面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眼前的少安好像又蹿高了半头,身板更厚实了,坐在那里,像山峁上的一块夯土,沉甸甸的。 他袖口和裤脚都磨起了毛边,但浑身透着悍劲。他也看到跟在田福堂身后的润叶,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咧嘴露出个笑容,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那上面有粗粗拉拉的茧子。 “福堂叔,你咋寻到这来了?润叶,今个没上课?”少安先开了口,站起身来,高大异常。 刘正民也笑着站起来:“田支书,快进来坐。事情都办妥了?” 田福堂呵呵一笑,走进屋里:“妥了妥了。润叶陪我过来,还要去找他二爸说事哩”他说着,目光在少安和刘正民之间转了转,“没打扰你们说正事吧?” “没没没,”刘正民连忙摆手,“正跟少安总结整理些数据,正商量完善呢。怕得在城里侍几天”他说着,脸上带着喜色,“田支书是准备回去还是?” “今个就回村,福军帮我拦了辆过路车,三点发车,我过来和少安说一声”田福堂笑呵呵的说。 他又转身朝孙少安说“少安,你安心在这办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有啥话要带回家的吗?” “叔,没啥事!”少安憨笑着。眼睛看向田福堂身后的田润叶。 润叶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衫,袖口仔细的卷着的,带着书卷气的文静,身形高挑,匀称秀气,带着江南女子般的温婉,骨子里又藏着陕北姑娘的执拗,那点劲儿藏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里,藏在她望向少安时悄悄扬起的眉尖上。 她的皮肤是陕北姑娘里少见的白净,像被山泉水洗过的细瓷,透着淡淡的粉晕。 眼睛大而亮,却像含着一汪清泉,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藏着几分羞怯的暖意。 她站在那里,像田埂上悄悄开着的一朵山丹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灵气,让人看了,心里会生出几分怜惜与亲近。 她的目光大胆的落在少安身上。她看见他小麦色的侧脸,眼睛里有股直来直去的真诚。 “少安哥,好久不见”田润叶朝孙少安方向挪了几步。 “年节还拉过话!”孙少安回了句,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后生特有的青涩和认真。 田福堂瞅了瞅桌上摊开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表,他认不得几个,但觉得煞是厉害:“你们忙吧,这是大事,能成最好。咱庄稼人就盼着点实在的。” 刘正民点头:“是啊,要是能在全县推广开,可是能省老些口粮。” 田福堂抬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一刻。他咂了下嘴,有些着急地对刘正民和少安说:“得赶紧走了,怕误了人家运输车发车的点儿。” 刘正民连忙起身:“田支书,你看,都没让你喝口水……,哦,我送送您。” 少安也走过来:“叔,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人前后脚出了窑洞。润叶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安宽阔的背上,日头正毒。。 到了农技站大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田福堂停下脚步,转身对刘正民说:“正民,你们回吧,正事要紧。少安,你经心些。” “您放心,”刘正民笑着点头,“少安脑子活,肯吃苦,是块好材料。” 田福堂又看向少安,叮嘱道:“在城里凡事听刘干事的安排,甭莽撞。” “晓得嘞,叔。”少安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润叶。 就在这时,润叶悄悄挪到少安身边,趁着父亲和刘正民说话的空当,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少安哥,等我送大坐上车,就来寻你。今……我请你吃饭。” 少安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随便对付一口就成……” 润叶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得等我。”说完,不等少安再回应,就快步走回田福堂身边,搀住父亲的胳膊,“大,咱快些走,别误了车。” 田福堂被女儿催着,冲刘正民和少安点了点头,便跟着润叶朝县委大院的方向去了。 少安站在原地,望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尤其是润叶那两根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黑辫子,往昔的黄毛丫头己长大了。 刘正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嘿,这田支书的闺女,和你关系怕不一般?” 少安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那可不,俺跟润叶……从小一块耍大的,就跟自家妹子一样!” “是吗?”刘正民哈哈一笑,也不再深究,揽过少安的肩膀往院里走,“行行行,自家妹子,自家妹子。 走,咱再把那几个数据对一对,地区农业局的专家后天可就来了,这回要是能成,可是咱全县养猪户的大好事!” 两人回到办公室。窑洞里比外面凉快不少,但空气里还弥漫着刚才讨论的热乎气。桌上摊着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本子,还有几个算盘。 第117章 莫名心动 田福军办公室里,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农业宣传画,一张旧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扇在墙角嗡嗡转着,却扇不走午后的闷热。 田福军给大哥倒了杯酽茶:“哥,再喝口茶。润叶这女子越发懂事了,还晓得来送你。” 田福堂接过搪瓷缸,美滋滋地咂了一口:“咱受苦人出身,娃能念到高中,都是托你的福。如今又能去黄原进修,祖坟冒青烟哩!”他说着,眼角瞥见润叶站在窗前,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向外头,明显心不在焉。 “润叶?”田福军也注意到了,“咋了?有心事?” “啊?没……没甚。”润叶回过神,脸上微微一红,忙说,“二爸,我就是怕大误了车。” 正说着,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响,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声。 田福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车来了。”他转身从文件柜底下提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香烟,“哥,这个你拿上。少喝些散装薯干酒,烧嗓子。烟也抽点好的,那烟锅子劲太大。” 田福堂一看,眼睛亮了,嘴上却推辞:“哎呦,花这钱弄甚!我一个老农民,抽这好的烟,像啥话……” “让你拿你就拿着,”田福军把网兜塞进他手里,“关起门来偷偷抽两口,谁还管你?身体要紧。” 田福堂这才嘿嘿笑着接过来,紧紧攥着:“那……那我就享享我兄弟的福。” 三人走出办公室。日头西斜了些,但院子里依旧蒸腾着热气。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个风尘仆仆的铁骆驼,车头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 驾驶室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老师傅,正拿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车轱辘旁有个小年轻。他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硬挺的劳动布工作服,胳膊肘和膝盖处还没有磨出发白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个锤子,正非常认真地弯腰敲打着轮胎,侧耳听着回声,像模像样地检查着,一脸兴奋和认真。。 看见田福军出来,那老师傅打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笑道:“田局长,人来了?”他嗓门洪亮,带着跑车人特有的爽朗。 “来了来了,刘师傅,又得麻烦你了。”田福军上前,递过一包“大前门”,“这是我哥,田福堂,就捎到双水村口,劳您费心。” “咳,这有啥!顺路的事,你安心!”刘师傅接过烟,熟练地收进兜里,然后朝车那边喊了一嗓子:“向前!别瞅你那轮胎了,过来搭把手!” 那叫“向前”的小伙子像被点了名的小兵,立刻应声跑过来,身手倒是麻利。 跑近了,能看清他的模样,长得白净,面相普通,浓眉毛,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一股实在和憨直劲儿。 他额头上都是汗,工作服胸口处也被泥灰沾脏了一小片。 “这是我新带的徒弟,李向前。”刘师傅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炫耀,“李副主任的儿子,别看嫩,脑子活,肯下力气学,是个好苗子!” 李向前被师傅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恭敬地朝田福军打招呼:“田局长!”声音响亮,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然后他转向田福堂,也叫了一声:“田大叔!”目光诚恳。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自然地移到了站在田福堂侧后方的润叶身上。 只一眼,李向前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刚才检查轮胎的那股专注劲儿瞬间没了,眼神直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穿着朴素的蓝布衫,两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脸颊因为天热透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像山泉洗过的黑葡萄,清亮亮的。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这黄土坡上突然开出的一朵水灵灵的花,跟他平日里在运输公司见的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工、或是街上风风火火的姑娘完全不同。 他愣神也就一两秒,但在这沉默的一两秒里,他的手脚仿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刚才抹汗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耳根子也悄悄红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视线从润叶脸上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油污的翻毛皮鞋尖,再不敢抬头看。 “行了,别愣着了,上车吧,咱们还得赶路呢。”刘师傅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李向前这才像醒过神来,赶紧“哎”了一声,几乎是抢上前一步,接过田福堂手里的帆布包和那个装着烟酒的网兜,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些,好像要掩饰什么:“大叔,我扶您上车!”他搀着田福堂的胳膊,帮他蹬着轮胎爬进高高的驾驶室。驾驶室是排座,除驾驶员外,还能坐两个人。 田福堂坐稳了,探出头对田福军说:“福军,我走了啊。润叶,好好听你二爸二妈的话!” “知道啦,大。路上慢点!”润叶挥着手。她的目光扫过车下的几个人,并未在李向前身上多做停留。 她心里惦记着去农技站找少安哥,对眼前这个陌生小徒弟的细微异常浑然未觉。 田福军又对刘师傅交代了两句,卡车引擎“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李向前最后一个上车,他拉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一只脚蹬上去,却又忍不住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叫“润叶”的姑娘已经转过身,正和田局长说着什么,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和那两根随着话语微微晃动的长辫子。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赶紧钻进了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车子轰鸣着驶出了县委大院,卷起一阵尘土。 看着卡车拐过弯没了影,田福军对润叶说:“我也得回去忙了,还有个会要开。润叶,你二妈今天医院值班,估计回来得晚。你回去照看着点晓霞和晓晨,让他们别疯玩,记得写作业。” “哎,我晓得咧二爸。你放心。”润叶答应得干脆,声音里透着轻快,心里早已飞向了农技站。 田福军转身回了大院。润叶立刻迈开步子,大步朝农技站的方向走去,两根辫子在身后欢快地跳跃着。 第118章 少安哥, 我擀面给你吃! 刘正民把桌上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理齐,算盘珠子上下拨拉回位,拉开抽屉小心放妥帖。 “走,少安,吃饭。”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晌午就啃了两黄馍,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今儿下馆子,管你一顿好的!” 少安连忙摆手:“正民哥,不敢再叫你破费!有口馍就美得很,花那钱做甚?咱庄户人,肚饱就对了。” “哎——”刘正民拖长了调子,“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再说下馆子真花不了几个钱。你听我……可别让满银说叨我。” 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田润叶侧身进了屋,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眼睛先瞅准了少安。 “少安哥?” 少安一回头,愣了愣:“润叶?你咋又回来咧?不是送福堂叔上车了么?” 田润叶手里捏着块手绢,轻轻抹了抹额角的细汗:“大”坐车走咧。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刘正民眉毛一挑——农技站在城边上,学校跟县委家属院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这“顺路”顺得真够绕。 他瞅瞅润叶微红的脸,再瞅瞅孙少安那一脸憨实笑容,心里透亮。 润叶转向刘正民,声音轻轻的:“正民哥,准备下班了?你们这是?” 没等刘正民开口,少安笑着说:“才忙完,正说要吃饭去哩。”在县城能看见儿时玩伴,他也很高兴。 “就是,正准备吃饭。润叶,要不一块去吃点?”刘正民瞅瞅她,又瞟一眼少安,嘴角浮出点玩味的笑意。 润叶像是被看穿了心思,脸上不由得一热,但她很快稳下来,摇着头,声音脆生生:“少安哥难得来县里,这顿饭该我请。正民哥也一起来吧。” 刘正民一愣,没料到这姑娘一点都不怵头,还这么大气。他也只是玩笑话,可不想夹在中间碍事。 “哎哟!忘了”他忽然一拍大腿,“差点误事,站长早吩咐我去邮局取个文件!少安,今天先这样,我得赶紧去。你陪润叶唠会嗑…。”” 他说着就拎起桌上那个旧帆布包,摸出自行车钥匙,三两步跨到门口。经过润叶身边时朝她点点头:“润叶妹子,让少安哥带你下馆子,多唠会。” 润叶脸上的笑一下子漾开了,像朵山丹丹花:“那正民哥你慢走,下回再补你!” “成,成!”刘正民哈哈一笑,人已出了门。窗外很快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动,吱吱呀呀渐远了。 窑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人。少安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只好对润叶讪讪道:“你看,正民哥事忙……要不,咱还是去站里食堂拿俩馍?我还有票。” “不吃馍,”润叶声音不大,却挺坚决,“少安哥,你来县里一趟不容易,我请你吃顿饭咋啦嘛!。” 少安挠了挠头:“真不用破费,啃个馍就行咧,馆子多贵的。咱俩还客气甚……”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揉揉润叶的头,就像对自家妹妹兰香那样。 田润叶朝他身边轻轻一挪,孙少安却猛地收回手——唉,润叶早不是黄毛小丫头,而是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润叶心里欢喜少安哥这样亲近自己,转头看他,眼里亮闪闪:“那要不这样,不去饭店,去我二爸家,我给你擀面条。” 少安脸色一僵,连忙摆手:“这……这咋能行?田主任家?太麻缠了!不成不成!” “咋不成?”润叶抬眼望他,眼睛忽闪着,“我二爸人好的很,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今晚加班,二妈也在医院值夜,就晓霞和晓晨在家。走嘛!” 她话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央求,“我“大”走之前,可说了,要我好好招待你,正好。” 少安犹豫了一下,看着润叶期盼的眼神,终究没再推辞:“那……行吧。别太麻烦。” “不麻烦。”润叶脸上立马笑开了,“走,家属区离这不近哩。”润叶想坐在少安哥的自行车后面。 “我有自行车,捎你,快得很!”少安挺了挺胸。 他也自豪起来,想起在村里,曾骑着自行车,前扛上坐着兰香,后面坐着少平,后面跟着一群小屁孩,弟弟,妹妹的笑声就没停过,润叶的笑也应该不会停吧!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农技站。润叶朝供销社一指:“我先去买点面。” 说完就小跑着朝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市部去了。 少安无奈的推着车在门口等着。他为自己打气,等下次来,给润叶带些枣子,村里马上打枣节了,村里每户能分几斤呢,小时候,她爱吃。 日头稍稍偏西,明晃晃地照得黄土路面发白。 墙根下几个老汉蹲成一排,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烟锅子“吧嗒吧嗒”响。 没一阵,润叶就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看着沉甸甸的。 少安瞅了一眼,是白面,怕是得有五斤往上。 “咋买这么多?哪吃得了这些。”他说。 润叶已经侧身坐上自行车后架,声音里带着笑:“还有晓霞和晓晨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可别小看他俩。快走唦,少安哥!” 少安不好再说啥,脚一蹬,车子就顺黄土地滑出去。润叶小心地抓着少安的衣后摆,心快速有力的跳动着,不知是晒的,还是热的,她的脸更红。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少安用力蹬车时宽阔的背脊,汗迹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渗开一片。应该,好像,这段路挺长的。 车轮碾过路面,偶尔遇上石子坑洼,颠一下,润叶的手就会不自觉轻轻靠住少安腰侧的衣服,头埋在后面,风有点大。 街两边土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大字在太阳下格外显眼,几个蹲在墙根咂着烟锅的老汉眯着眼看他们骑过去。 车拐进县革委会家属大院,停在一排齐整的窑洞前。润叶指着东头一个小院:“就那儿。” 孙少安一蹬脚踏,车子轻轻溜到门前。润叶跳下车,推开木门:“进来吧。” 少安小心地推车跟进田主任家。一共四孔窑洞,围成个小院。东边有个小矮房,旁边垒着煤块,显然是灶房。西边有个小花坛,几株常见的粗生花正开着。 他把自行车靠在窑门边,跟着润叶走进旁边一孔窑洞。 润叶让他坐在方桌旁,自己转身出去和面。 他一人在屋里,稍微自在些了,慢慢打量四周。 这窑洞没盘炕,摆着几个木箱、柜子和其他杂物。 他坐的这张方桌四周放了一圈椅子、板凳,一看就是专门吃饭的地方。领导家就是讲究,不像双水村,做饭吃饭睡觉全在一搭。 正想着,听见外面润叶正跟个女娃娃说话,听声是喊“晓霞”,估计是田主任的女子,年纪跟少平差不多,也该上着学哩。 第119章 面条真香 孙少安正有些无聊地坐在方凳上,两手搁在膝盖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这窑里收拾得齐整亮堂,他在认真打量着。 门被推开了,润叶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脸盆里泡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快洗洗,今天风大,你又骑了一天车,洗洗清爽清爽。”润叶把脸盆往他面前一推,命令道。 “这,我就不洗了吧,在村里,哪天不这样。再说,这么白的毛巾,可不敢洗黑了”少安有些为难。 “毛巾可不就是拿来洗脸的,黑了我不会洗嘛!别不好意思!”润叶娇嗔着去拉他。 “我洗,我洗”少安可不敢被润叶拉扯,只好走到脸盆前。他发现,有时润叶也蛮麻缠的。 少安洗完脸后,就端着脸盆出去“面还得醒一会,你先忍一下哈。” 然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洗净脸上浮尘,少安那张硬朗,帅气的脸,不由面上微红。 没多久田晓霞端着一碗水进来时,十二岁的她古灵精怪,聪明机敏。对今天堂姐带回家吃饭的朋友很好奇。 “少安哥哥,喝口水。”晓霞把碗递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顺势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歪着头问,一点不认生: “你就是润叶姐常念叨那个光屁股一起长长,一块玩耍的少安哥?” 孙少安双手接过碗,指节粗粝,和细瓷碗沿一碰,竟有些小心翼翼。 孙少安被这话逗得嘿嘿笑,刚硬的表情柔和下来:“嗯哩,小时侯对门住,两家关系好,自小就在一搭耍。” “润叶姐说你可疼她了,”晓霞往前凑了凑,声音脆生生的,“有回她想摘刺丛里的花,你就钻了进去摘,结果自己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还硬说不疼。” 少安摸了摸胳膊,像是在找当年的疤:“嗨,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她倒还记得。” “润叶姐以前可没少跟我说你们小时候的事!”晓霞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的嫩黄瓜, “她说你就是她的保护神”田晓霞一脸探究“还是她的知心人。” 孙少安嘴角上扬,“保护啥!她就是我妹妹一样,谁欺负她,我就锤他……她是多么温柔善良……。” “是呢,是呢,润叶姐真幸福,小时候有你保护她,我的哥哥还要我保护呢”田晓霞嘟囔着嘴一脸羡慕。 “姐还说你能光脚在枣刺地里跑都不怕扎,还说有一回他馋金大伯家的酸枣,你让她踩着你的肩头翻墙……去摘枣。” 孙少安听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碗里清凌凌的水,水面晃着他有些憨实的笑影:“咳,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那会儿年纪小,尽知道胡闹。” “哪是胡闹!”晓霞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润叶姐说,那时候村里娃娃多,就你护她护得紧,有男娃扯她辫子,你冲上去就跟人摔跤,鼻子磕破了都不松手……她说,你是对她最好的人之一。” 窑外头,灶房里传来润叶擀面的声响,笃笃笃,很有节奏,面杖压在案板上的声音结实有力。 孙少安耳根子有点热,端起碗猛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激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碗,搓了搓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乡里娃娃,一起耍大的,互相照应……应该的。再说,润叶自小就乖,不像我们皮实。” 屋外传来润叶的呼喊“晓霞,准备吃面了,去喊晓晨……。” “知道了”田晓霞朝门外应了声,然后向孙少安做了个鬼脸就溜了出去。 没多大功夫,润叶端着一大盆面条进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点葱花。 晓霞和晓晨跟在后面,手里各端着一碗面。晓晨是十三岁的少年,长得秀气,见了少安还有点腼腆,但很有礼貌的随晓霞喊“少安哥哥”,。 然后规矩的开始吃面条。 “快吃吧,少安哥,刚擀的,还热乎着。”润叶把一大碗面条往少安面前推,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 少安一看自己的大碗和他们三人的普通碗:“你们怎只一点,我这……这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些。” “咋吃不了?盆里剩下的全是你的”润叶又拿起他的碗,往里面拨了大半勺油泼辣子, “你今天骑车跑了一上午,中午糊弄两饼子,早该饿坏了。你啥饭量,我还不知道!” 晓霞和晓晨坐在旁边,扒拉着面条,看着少安哥面前大陶碗,惊讶吐了吐舌头。 少安确实饿坏了,也不客套,他也不会和润叶客气,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吃起来。 那面条筋道,辣子喷香,他吃得满头大汗,一口气就掉了这一大碗。 润叶看他碗空了,二话不说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再吃点,锅里还有。” “哇”田晓晨发出惊讶声,他碗里还有小半碗,而那少安哥哥己一大碗下肚了。 少安摆摆手:“饱了,饱了,润叶。” “饱啥,快点?”润叶不由分说把碗塞到他手里,“你看你这体格,这点面算啥。” 孙少安只得接过来,的确,那一碗面只能说是垫底。然后这一碗又是风卷残云, 润叶再给他添面,直到第四碗时,孙少安说“行了,行了,真饱了” 润叶呡嘴一笑,“还有点”她说着,把自己碗里没动多少的小半碗也拨了过去,“我这也吃不完,别浪费了。” 晓晨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拉了拉姐姐润叶的胳膊,小声说:“姐,你看少安哥能吃四碗面,我上次吃两碗都撑了。” “你一天到晚,只知道看书,能吃多少?”润叶好笑回了一嘴。 晓霞也瞪着眼睛点头。“少安哥哥,你肚子不胀么?” 少安被俩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吃起来。边吃边说“这算个啥?在队里干重活,一顿能吃六七个黑馍,还没饱。今天这白面条,香得很,一下没留住肚皮。” 润叶在一旁轻声解释:“地里活重,耗力气。你们天天好吃好喝着,能比吗?”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晓霞“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看少安磨得发白的衣领和粗壮的手臂,又看看自家干净的窑洞,好像忽然明白了润叶姐为什么总念叨这个双水村的哥哥,念叨那双水村年小时的日子。 润叶坐在旁边,看着少安吃得香,嘴角悄悄往上扬。 第120章 太好了,少安哥 吃了面,润叶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朝正准备继续打听“童年趣事”的田晓霞吩咐道:“晓霞,把碗洗了去。” “姐——”晓霞拖长了调子,明显不情愿,眼睛还瞟着少安,满是好奇。 “快去!”润叶语气不容商量,又朝一旁磨蹭的晓晨说,“晓晨,回你窑里写作业去,甭在这儿晃悠。” 两娃见她语气坚决,只好噘着嘴照办。晓霞端着一摞碗慢腾腾挪去灶房,晓晨也耷拉着脑袋回了隔壁窑洞。 屋里顿时清静下来。日头开始偏西,斜照进窑洞,映得少安的脸轮廓分明。 润叶转身去了田福军住的窑洞,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捏着一包“大前门”,塞到少安手里。 “喏,抽这个。我二爸的,二妈管得严,不让他多抽,藏着掖着,叫我寻着了。”她说着,眼里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少安接过烟,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烟盒,有些局促:“这……好烟哩,福军叔的,我抽这糟蹋了。” “叫你抽就抽,咋怎么婆姨。”润叶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少安哥,你这次来县里,是有啥好事?我看你跟正民哥忙忙叨叨的?” 少安捏着那包烟,没拆,抬头看了看润叶。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透着真诚的关切。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嗯,是有点事。”他习惯性地想搓搓手,发现手里还拿着烟,便把烟放到桌上,双手互相搓了搓,那粗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窑洞里很清晰。“说起来,还得谢我姐夫,满银。” “王满银?”润叶有些意外。 “就是他。”少安脸上露出点感慨的神色,“他不是来我家找我姐么,看见圈里那头任务猪,又瘦又小,蔫巴巴的。他就说,这么喂不行,得想点法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他说,他在外头逛……走动时,听人说过,挖蚯蚓,洗净晒干了,撵成粉,掺到猪草里喂,猪肯吃,上膘快。 我姐相信他,他还教我们快速捉蚯蚓的法子。” 润叶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后来呢?” “嘿,奇了!”少安音调高了些,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猪吃了拌了蚯蚓粉的食,胃口开了,抢着吃!没出一个月,眼见着毛色光溜了,身架也蹿起来了。现在才大半年,都快一百五了,膘厚实得很!” “怪不得我“大”今晌午还说,你家猪成了村里的稀罕物。”润叶笑着接话。 “就是这。”少安点头,“这事传到了正民哥耳朵里。他刚当上农技站副站长,正琢磨着咋给县里推广点新技术,就跑到我家来驻点。让我当辅助技术员呢,还给补助口粮!” “正民哥和我姐夫满银,以前是同学,关系不赖,这些年也没断联系。”少安补充了一句, “他就在我家住下了,在我姐夫理论支持下,我们一块捣鼓。 挖蚯蚓,晒干,磨粉,拌料,记录猪吃食、长膘的情况……折腾了快俩月,摸出点门道了。 不光靠野地里挖,我们还试着在背阴地自己养蚯蚓,也成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这回我来县里,就是正民哥叫我来,一起把这段日子记的数据、琢磨出的法子,再归整归整,写成个材料。过两天,地区农业局要下来专家察看哩。要是能成,说不定能在全县推广开。” 润叶听得眼睛发亮:“少安哥,这可是大好事!真要成了,你能给全县立大功!” 少安嘿嘿笑了笑,又恢复了那股憨实劲儿:“立啥功,就是瞎琢磨,碰巧了。要是真能成,以后养猪能省些粮食,多长肉,咱庄户人也能松快点儿。” 他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满银哥脑子活,正民哥肯钻,我就是跟着出了把力气。能成事,最好。不成,也没啥,咱照样土里刨食呗。” “那……,成功之后,有啥……奖励……”润叶可记得他“大”说过,会有大机缘。 少安沉默了一下,“姐夫说,这是一次机会,怕不得……,跃出龙门”。 “大好了,少安哥”润叶比少安还激动,她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引得田晓霞咚咚跑过来看。 天擦黑时,少安才推着自行车出了县革委会家属院。 润叶本想送他到农技站,被他拦了——“黑天半夜的,女娃娃家不安全,我认得路。” 润叶才依依不舍的在家属院门口看他离开,离开前跟他说“学校里,下午是劳动课,没啥意思!我来找你……。”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日头的燥气。自行车链条偶尔“咔嗒”响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老远。 少安没骑,就那么慢慢推着,影子随着路灯远近拉扯,又随着脚步缩成一团。 路过电影院时,墙根下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纳凉,摇着蒲扇说闲话。 少安低着头,避开那些打量的目光。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幕幕全是和润叶有关的光景。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早没了疤,今天的交往,却像把小钩子,一下子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全勾了出来。 第121章 怀念曾逝去的美好 是啊,咋能忘呢?那些和润叶一块耍大的日子,像是刻在窑洞墙上的画,日子越久,那印子反而越深了。 他记起最早的时候,两家都住在田家圪崂,两家院坝之间隔着一道土沟。站在院坝前,能喊应对面。 那时,两家关系很好,家境也差不多,福堂叔和他爸一起给别人走马帮。母亲经常带着他和姐姐兰花到田大婶家串门。 他比润叶大一岁,两人正能玩到一块去,渐渐的,却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他早上起来常嚎着要去润叶家,润叶晚上也常闹着要过来跟他睡。 田大婶没法子,只好黑灯瞎火地把小润叶抱过来塞进他被窝。两个娃娃就在那黑黢黢的窑里,你蹬我一脚,我挠你一下,叽叽咕咕笑半天,直到他娘在外头骂一句“两个碎祖宗,还不睡!”,才消停下来。 那时候,光景都差不多,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吃的都是稀汤寡水。 可后来,润叶家一年年好起来,润叶的二爸读出读出了名堂,能往家寄钱粮。 润叶穿起了簇新的花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扎起两根黑亮的羊角辫。 而他们家,他二爸参加了工作,还向家里哭穷,不停向家里要钱要粮,他家就像坡上那架老犁,越拉越沉,越过越穷。他的衣裳越来越破,胳膊肘、膝盖头,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 可润叶从来没嫌过他。她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尾巴”。 他六岁那年,有一天,父亲把一把小镢头和一根盘好的麻绳塞到他手里。 “少安,我娃长大了,该跟着大出去做点营生了,跟大砍柴去。” 他一下子扭股糖似的缠上去:“不么!我不去!我要和润叶耍!” 父亲孙玉厚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声音哑哑的:“你是个男娃娃,润叶是女娃娃。男娃娃哪能老圈在屋里?再说,咱这穷家薄业,就大一个人死受,没个帮手咋行?” 他看见父亲眼里的红丝和脸上的疲累,那不情愿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他晓得,这一天迟早要来。 从此,他天天跟着父亲上山砍柴。晌午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却顿顿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糊糊。 润叶常偷偷跑来找他,从怀里掏出捂得热乎乎的玉米面馍,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快吃!我趁我妈不注意拿的!” 他狼吞虎咽,啃得直噎脖子。润叶就站在旁边看,穿着她那身干净的花衣裳,眼睛亮亮的。 八岁那年,1960年,最难的饥荒年到了。 他们家本来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偏偏二爸孙玉亭又从山西跑了回来,麻缠着父亲给他娶媳妇。父亲借下一烂滩饥荒,给二爸娶了贺凤英,连带着把住的窑洞也让给了二爸一家。他们只好搬出了田家圪崂。 那时候,润叶已经在村里上学了。她跑到他家新搬的破窑里,扯着他的袖子:“少安哥,你也上学唦!学校里可有意思了!” 于是他就开始跟父母闹着要上学。润叶也在一旁帮腔,眼泪汪汪的。 父母怎么也哄不下,最后父亲叹了口气:“唉,以前那么难,也供你二爸到山西念书,可供来供去,顶个甚?……罢,你想上,就好好上。” 就这样,他和润叶一起进了双水村小学,还分在同一个班,坐同一张桌子。 他是班上穿得最破烂的那个,衣服,裤子上补丁摞补丁,可成绩却是拔尖的。 润叶学习上遇到难处,他总是偷偷帮她。考试时,他把写好的答卷往她那边挪一点。 有男娃欺负润叶,扯她辫子,他就梗着脖子冲上去,不管别人怎么笑话说他和润叶“长长短短”,拳头捏得紧紧的,为此没少跟人打架。 四年后的一个秋天,少安已经长成瘦高少年。他依然是班上穿得最破的,但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 他永远记得,那天体育课,男娃娃们玩“骑马打仗”,他背着同班一个男娃,正和另一组“厮杀”得欢实。突然,“刺啦”一声响,他胯下一凉。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哄笑。他心里咯噔一下,手往后一摸——完了,裤裆又裂了,这次口子扯得老大。 “孙少安!你的‘白旗’扬起来啦!”操场上同学起哄,笑得声音传出两里地。 少安的脸烧得像块炭,他一步步退到操场边的土墙根,紧紧贴着墙缝,恨不得钻进去。一直到下课,他都像被钉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同学们都回教室了,他才听见润叶的声音:“少安哥,你咋还不走?” 他支支吾吾:“我……我再待会儿,你先回吧……” 润叶眨眨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扭头就跑回了教室。 少安以为她嫌丢人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可不一会儿,润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块灰布。 “走,去后山金家祖坟那边。”她脸通红,语气却不容商量。 少安像个螃蟹似的贴着墙挪动,润叶跟在他身后,尽量用身子挡着他。俩人好不容易挪到金家祖坟后头的土圪崂里。 “转过身,我给你缝。”润叶的声音像蚊子哼。 少安僵着:“这……这咋行……” “那你光着腚回村?”润叶瞪他一眼,“快转过去,我把?丁缝上去就行,我妈教过我。。” 少安只好别扭地转过身。他能感觉到润叶笨拙的手偶尔碰到他,针脚歪歪扭扭地穿过布料。 “哎哟!”他忍不住叫唤——针尖扎了他到了他的屁股。 “对不住对不住!”润叶慌得直道歉,可接着俩人却忍不住,一起低低地笑起来。空旷的坟圈子里,两个少年的笑声惊起了几只麻雀。 好不容易缝好了,他刚试着走两步,“刺啦”一声,补丁没缝牢,又裂开了。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愣住,随后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没法子,润叶把自己外面的碎花罩衫脱下来,递给他:“系在腰上,挡着点。” 那天后晌,他就是系着润叶的花罩衫,像个打了败仗的兵,别别扭扭走回家的。润叶跟在他后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他以石圪节公社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中学。润叶也考上了,她是第三名。 “少安哥!咱俩又能一块上学了!”润叶举着录取通知书,跑到他家烂窑门口,高兴得脸放光。 少安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磨盘。他早知道屋里光景供不起他上中学。奶奶常年咳喘要吃药,少平、兰香也要念书,一大家子人,就指父母挣那点工分。 那天夜里,他听见父母在窑门外说话。 “少安是块念书的料……可是……”父亲孙玉厚的声音带着哽咽,“咱这家……唉……” 少安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直到窗纸发白。第二天,他去寻了班主任,说:“老师,我不去上学了。” 润叶知道后,哭着跑来问他:“少安哥!你为啥不去了?你学得那么好!” 他像个大人一样,平静地说:“念书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我回来劳动,也能帮衬屋里。” 润叶哭得更凶了:“我去寻我爸,让他帮你……” 他摇摇头:“傻女子,别说憨话。” 九月开学那天,润叶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少安一个人偷偷爬到公路边的石圪崂里,看着那拖拉机冒着黑烟,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土梁峁之间。 风从塬上吹过来,卷起干黄的尘土,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 别了,我童年的朋友。他在心里头说,咱俩的路,从此就岔开了。可那些一块耍大的日子,我会死死记着,记一辈子。 夜风吹过,路边的窑洞的门帘唰唰响。 少安从漫长的回忆里醒过神,发现自个儿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正呆呆地站在路当间。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凉气,抬腿蹬上自行车。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朝着农技站宿舍的方向驶去。车轮滚滚向前,像是碾过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第122章 被诬告 今天上午,罐子村的瓦罐窑要点火烧窑了。 知青们和老汉们忙活了小半个月——从取土配泥开始,和泥、踩泥、涡泥,再到做坯、晾坯,最后装窑,一步接一步,都是老汉们手把手领着知青干的。 他们一边做、一边教,既讲门道、又讲实际,事情做得稳稳当当。 王满银这几天也常来窑场搭把手。今天要点火,他一大早就来了,跟着忙前忙后。 馒头人窑体像头蹲伏的老兽,张着黑黢黢的火门。 张正发老汉是这一行的老把式,解放前就跟过烧窑大师傅学手艺,这一窑自然由他主事。他领着几个知青,又进窑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瓦罐坯摆得齐不齐、窑体封得严不严实,这才招呼点火。 他佝偻着腰,手里捏着根旱烟杆,围着窑转了三圈,烟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今儿个头次点火,都精神着点!”他回头和身后几个知青提醒着的 知青们都大声应着,蓝布褂子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把柴火。 取土配泥那阵子,他们跟着老汉们跪在泥堆里踩,裤腿沾满黄泥浆,晚上在油灯下互相挑脚上的水泡,第二天照样瘸着腿上工。这会儿装窑刚毕,坯子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瓦罐、盆碗在窑里泛着冷光。 张正发往火门里塞了把干麦秸,划根火柴点着,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窑壁的黑泥。“添柴要匀,火头不能忽高忽低。” 他边说边让五个知青往里面续劈柴,烟呛得他咳嗽两声,“瞅着烟囱冒的烟,黑得发黏了就拉风箱,把那股子浊气撵出去——这叫‘赶窑神’,得让火气顺顺当当跑遍窑犄角旮旯。” 知青们往里都添了柴,又站在张老汉身后,苏成掏出个的本子,铅笔头在上面划拉:“张大爷,火候咋看?” “看火苗色气。”老汉往窑里探了探身子,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像刀刻,“起先是黄的,烧透了就转清亮的红,跟庙里的烛火似的,那时候就差不多了。” 他又喊汪宇拉动风箱,把窑里的黑烟废气从烟囱“扇”出去。“这叫撵烟子,窑里气通了,柴烧得透,罐坯才受热匀实。” “等到窑缝和烟囱口蹿出的火苗变成清亮的红色,瓦罐坯子也开始泛出釉似的光泽,这火才算烧到位。到时候就停柴封窑,准备洇窑。”张正发讲得仔细,几个知青们都认真听着。 王满银跟赵全程老汉蹲在不远处的土圪崂里,一人一锅旱烟,一边咂吧一边瞅着窑口。 赵全程眯着眼说:“这一烧就得两三天,洇窑再三五天。我瞅这一窑能成。这几个娃娃是真不赖,肯下苦、肯动脑筋,再带一窑估计就能出师了。” 他语气里有点感慨,又有点空落落的。他们当年学这门手艺,跟师傅摸爬滚打几年十几年,如今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叫人不得不服气。 窑火稳当了,只剩下守火调火的事。日头也近正午。 “他们还嫩着呢,靠你们老师傅带着,以后好挑大梁”王满银嘿嘿笑,往坡下啐了口唾沫, “以后肯定是有文化的吃香” 他眼瞅着日头爬到头顶,窑火已经烧得稳了,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回趟家,吃口饭就去双水村——少安那小子在县城忙,他家又掏新窑又打家具呢,我得去搭把手。” 他说着话,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刚到自家院坝下时,就见自家院坝里站着几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的武装人员,手里拿着长枪撑在地上。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就慢了。 “那不是王满银?”有人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两个队员就扑了过来。“王满银,你的事犯了,跟我们去公社学习” 王满银连忙解释“我可没做啥坏事,你们……” 还没来得及张嘴,胳膊就被两名队员反剪过去,粗糙的麻绳己绑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干啥?”他挣了挣,越挣扎,麻绳勒的生疼。“你们这是……。” “没犯事?有人把你告了!”一个瘦脸队员推了他一把,打断他的话“你个二流子就该去基建会战上好好学习!” 王满银急了,脖子梗得像头犟驴:“我今年都在上工,谁胡乱攀咬,你们可别偏听偏信” “还敢嘴硬!”旁边一个矮个队员不耐烦了,抡起枪托就往他头上砸。 王满银只觉眼前一黑,温热的东西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你干啥打他?”瘦脸队员喝止他,“打坏了咋去工地干活?” “这种二流子,不打不老实,跟他废甚话!” 王满银被推搡着,拉扯着,踉跄的拽着往押到村口。血顺着下巴滴在黄土路上,绽出一个个暗红的圆点。 村口早聚了一堆人,哭喊声、呵斥声搅成一团。石圪节的专干杨高虎叉着腰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个名单,念一个名字,就有人把对应的人往场中间推。 今天石圪节专干杨高虎,带人在各村抓人,根据上报的人,把那些“思想落后”“不服管”“投机倒把”的刺头。说是要集中送到公社基建工地劳动学习。 王满银额头上的血迷糊了眼睛,他眨巴几下,眯着眼望出去——黑压压一片都是被捆着的人,不少熟面孔:罐子村另外两个也爱闲逛的二流子、像村里那个王三狗,跟他以前一样游手好闲,两人还有矛盾。 另外两个成分不好的、还有个四十来岁的泼辣女人,在村里骂公婆、骂干部,有名得很。还有双水村、下桥村的人。 “杨专干!”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气喘吁吁跑过来,看见满头是血的王满银,脸都白了,“咋把他也抓了?我没报他的名啊!是不是弄错了” 杨高虎斜了他一眼:“王三狗举报的,说他还在倒买倒卖,还赌博……,我们也是怕有漏网之鱼。可不敢糊弄着来” “那有”王满仓吼了一声,血沫子喷出来,“满银今年一直在村里劳动,表现不差!还帮着搞副业试生产哩!你别听旁人瞎嚼扯…… 那三狗龟孙子才真正屡教不改的,前敌时间还偷了队里的玉米,我撞见了,他那有脸举报王满银。” “那我们也得核实”扬高虎皱了下眉头,“到公社我再仔细核查,如果……。” 王满仓赶紧对杨高虎说:“专干,满银今年真变了,瓦罐窑的活儿他干得最上心,知青都跟他学呢!这肯定是误会。公社白书记都表扬过他……” “你敢担保?”杨高虎眉毛挑得老高,“敢担保我就放人!”扬高虎还是要卖一点面子的 “我担保!”王满仓拍着胸脯,黄土在他脚下震起一小团,“我要胡说,我这个支书不干了!” 杨高虎盯着他看了半晌,挥了挥手:“放了王满银,王支书担保了。” 绳子一解开,王满银腿一软差点跪下,王满仓赶紧扶住他。 那边王三狗急了,挣着嗓子喊:“支书!我也改了!你也给我担保啊!” 王满仓回头啐了一口:“你也配?满银你也胡乱咬,诬告他人的时候,咋不想想自个儿那点龌龊事!” 队员们押着其他人往公社方向走,被押送人员像串葫芦蹒跚着。 王满仓扶着王满银往村卫生室挪,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显眼的很。 “狗日的王三狗。”王满银咬着牙,额头上的伤口疼得钻心,“等他回来,非撕烂他的嘴!” “先去上药。”王满仓叹了口气,看着武斗队的影子在土坡上越来越小, “现在,可不敢胡来,这次还算好的,如果上面下任务,那就真拿放大镜找人啰!” 王满银有些无语,也认识到这时候的蛮横。同时他也记住了扬高虎,仅凭别人乱说。就抓人,队员也粗暴打人。他也会还回去的。 第123章 孙玉亭加担子 上午,公社武斗队在双水村抓捕村里需要劳改的刺头和坏分子,直到中午才押着人离开。 整个村里老少爷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被抓捕人员家属的哭闹,武斗人员的蛮横,和村民社员的议论纷纷,反正这阵仗,震撼了大家的心。 村干部们站在土崖上瞅着,直到公社那些人钻进川道的拐弯处,田福堂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回吧,开会。” 中午的日头毒得很,把双水村村委会院子里的黄土晒得滚烫。几只鸡蔫头耷脑地躲在墙根阴影下刨食,不时发出几声无精打采的咯咯声。 村办公室是孔老窑洞,炕上铺着层薄麦秸,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报表和账本。 双水村支部书记田福堂先上了炕,盘腿坐定,烟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 支部副书记兼村长金俊山挨着炕沿坐了条长凳,支部委员,生产队大队长金俊武往门墩上一蹲, 支部委员,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孙玉亭搓着手在挨坐在炕沿边上,脸上还带着上午被武斗队吓破胆的余悸。 村妇女主任张桂兰和村会计田海民则挤在炕梢的小板凳上,谁都没先吭声。 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闷人。田福堂坐在上首,黑着脸,手里的烟锅子吧嗒吧嗒地响,烟雾缭绕,熏得他眯缝着眼。 “先说公社的基建会战。”田福堂终于磕了磕烟锅,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家都看到了,公社是动真格的,公社,各村各大队,那些刺头,坏不分子,成份不好的,统统被拉去劳改。 公社也下的死命令,各大队都要配合出人出力,每村的一半劳力,要上会战工地。 去的人,村里记满工分,但得自带口粮铺盖,四个人配一个劳改犯进行基建。这差事,谁来牵头?” 田福堂说完后,气氛有些压抑。窑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村干部们都低下头不语,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村民肯定不想去的。 尽管是满工分,但劳动强度太大,有时还有危险。时常听闻,那里修水库死了人,那次基建会战出事故伤了残了的。那个干部领了这差事,就得指派村民,真是费力不讨好。 在田福堂的注视下,金俊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圆滑:“福堂,这事吧,我怕倒腾不开。咱队里那几头牲口,从昨个儿起就不好好吃料,蔫了吧唧的。我得赶紧去石圪节请兽医来看看,这可耽误不得。这会战的事……唉,心有余力不足啊。”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仿佛那几头牲口比天还大。 田福堂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转向金俊武。 金俊武迎着他的目光,硬邦邦地说:“我这更离不得身,地里一摊子活计都得安排,每天的工分、派活,都得我盯着。 抽走一半壮劳力,留下的婆姨老汉娃娃,就要顶上去?哎,我是去不了。”他的话干脆利落,直接把路堵死。 妇女主任张桂兰赶忙接话,声音细细的:“俺……俺就管管婆姨们生娃娃、闹矛盾的事,这派劳力出工的事,俺可插不上手。” 会计田海民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用绳子绑腿的破眼镜,附和道:“就是,就是,账目还一堆没理清哩,公社催得紧。” 一圈推下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缩着脖子的孙玉亭身上。 孙玉亭正神游天外,想着早上被带走的那些人,心里怦怦跳,忽然觉得窑里安静得出奇,一抬头,正好对上田福堂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吓得一激灵,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玉亭,”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孙玉亭心上,“你看,俊山管牲口,俊武管生产,海民管账,桂兰管妇女。就你这校管会主任,学校眼下又放农假,没啥要紧事。这回带队去会战的事,你来挑个头,咋样?” 孙玉亭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他想推辞,可找不出像样的理由。看着田福堂那眼神,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支吾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额,额怕弄不好,给咱村丢人……” “有啥弄不好的?”田福堂不容他退缩,“按规矩办就行。回去按户头造个册,壮劳力都写上,抓阄!抓到谁是谁,公平公道,谁也没屁放! 到了工地,听指挥部安排,看好咱村的人,别惹乱子就行。 你呢,在会战工地上,能跟公社干部打交道,也顺便能在指挥部混口干部灶,不比你在家吃糊糊强?” 听到“干部灶”三个字,孙玉亭混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对啊,去了工地,大小是个带队干部,能跟指挥部的人打交道,能吃上白馍馍甚至有点油腥的饭食……他那点虚荣心和馋虫被勾了起来,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经验都是练出来的。”田福堂把烟锅往炕桌上一放,“玉亭,就你了。抽人这事,我们也帮忙盯着,抓阄!谁摊上算谁的,公平。有谁不服,村里民队小队也不是吃干饭的。” “那……那行吧。”孙玉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用力点了点头,“为了咱双水村,额就去!保证完成任务!”他甚至还挥了一下瘦削的胳膊,试图显得更有气势些,可惜效果寥寥。 他仿佛已经瞧见了在工地上喊口号的自己,威风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田福堂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仿佛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说打枣的事。”田福堂脸色缓和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今年庙坪的枣子结得厚,压弯枝哩。销路,我去了趟县里,福军都联系说好了,还是老价钱,一毛五一斤,市供销社直接派车到庙坪!不用咱再费劲巴力往县里送。” 这话让窑里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些。金俊山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大好事!福堂,还是你有办法!这一下,咱村又能多进项七八百块!怕是能再添头好牛” 金俊武也点头:“嗯,枣子事大,得安排妥帖。” “老规矩,”田福堂脸上露出点得意,手指在炕桌上敲着,一锤定音, “和往常年一样,成立个打枣小组,额当组长,俊山当副组长,俊武、海民、桂兰,你们都是组员。 到时候都给我盯紧了,一颗枣子都不能少!谁家娃敢偷揣回家,扣他家大人的工分!” 张桂兰连忙保证:“田支书,你放心,俺肯定看好那帮碎猴子!” 田海民也扶了扶眼镜:“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会差。” 只有孙玉亭又愣住了。他眨巴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期待的笑容慢慢僵住。 往年,这打枣小组里可是有他孙玉亭一号的!还能陪着市里的司机采购员喝上几盅散酒,那是多有面子的事!今年咋就……没了? 他张张嘴,想提醒一下田福堂,是不是把他忘了,可看着田福堂那侧过去的脸色,话到嘴边又没敢吐出来,只好悻悻地低下头,用指甲使劲抠着桌子上的木缝,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最后田福堂还是和他解释了一句,“你管好基建会战的事就行,那边可是重中之重,离不得人。” 孙玉亭嘴张了张,没敢再吭声,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干部餐再好,哪有陪城里干部喝酒体面。 田福堂又拿起烟锅,慢悠悠地塞上烟丝,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最后再说个事。孙玉厚家那口猪,你们都见过吧?喂了蚯蚓,才半年,膘厚体壮,眼看年底得奔二百斤去了。” 众人都点头,眼里不乏羡慕。金俊武哼了一声:“孙家那一家子人,是下了狠劲伺候那两口猪。” “不止是下劲,”田福堂敲敲桌子,“他用的是新法子,农技站刘干部又来实验,两人还搞成了的蚯蚓人工养殖,再加上喂猪法!都报到市里,省里去了。 额去县里,福军跟额透了底,上头,地区里,都很看重这个事!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大领导带调研组下来看! 福军的意思,让咱村重视起来,最好能争取到实验名额,搞个集体猪场,” 金俊山眼睛直了:“真能成?那可是好事!玉厚家那口猪,半年长到一百四五十斤,比别人家多喂半年的还壮实。照他那法了,村里大搞,怕年底人人都有几斤肉吃” “我瞅着悬。”金俊武皱着眉,“蚯蚓那东西,怕难养的很,就算市里,县里支持,这也是有风险的,再说集体养猪,谁上心喂?” “咋不上心?”田福堂拍了下炕桌,“真搞成了,定规矩!喂得好的多记工分,出了岔子扣口粮。这事得先预备着,等县里的信儿。海民,你先把队里那几孔闲置的旧窑拾掇出来,万一试点批下来,直接就能用。” 田海民赶紧应着:“我明儿就带人去扫窑。” 孙玉亭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活泛起来。集体猪场要是办起来,总得有个管事儿的吧? 少安是有养猪技术,他文化程度高,怕一点就能透,到时可比起村里这些土把式,总还是强点。他琢磨着,得找机会跟福堂叔提提,到时让他当场长,好歹比管个破学校强。 田福堂目光扫过众人:“咱双水村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弄成个试点,那就是露脸的事,说不定喂成功了,也为村里闯出另一条副业来。 到时怕是比枣子还有搞头,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窑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田福堂吸烟的吧嗒声。干部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盘算。 新的东西,总是让人既期待又忐忑。孙玉亭这次立马表了态“田支书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我举双手赞成,” 田福堂满意的朝他点点头,再朝众人说“大家也表个态,有啥说啥,民主集中嘛” 大家心里腹诽,田福堂都在县里谋划好了,成功了是他的功劳,失败了,是集体决定。但谁敢去触他支书的霉头。都投了赞成票。 田福堂高兴了,他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今天会议很成功,尤其是孙玉亭同志觉悟高,我看以后还要加担子。” 孙玉亭喜形于色,却忘了肚子咕咕叫,他仿佛看见自己光明的未来。---等他在基建会战上露了脸,再管上集体猪场,看贺凤英还敢不敢在他跟前呲牙。 外面的知了还在叫,一阵热风吹进窑洞,卷起地上的几根干草屑,打着旋儿。 第124章 参加基建会战 罐子村的村卫生室就在村委隔壁,一孔窄巴巴的旧窑洞。门上挂块木牌,红漆写着“卫生室”三个字,漆皮已有些剥落。 王满仓搀着王满银挪进去。里头一股子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儿,冲鼻子。窑顶熏得发黑,只开了个小窗,光线昏沉。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条板凳,靠墙立着个竹药柜,格子密密麻麻。墙上贴着张泛黄的针灸穴位图,人身上点点线线,看得眼晕。 村里能有卫生室,得益于国家的赤脚医生计划。60年代,中国广大农村地区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缺医少药情况严重 。 全国高级卫生技术人员69%集中在城市,农村地区尤其是县以下占比极少,而当时超九成人口生活在农村。 农民患病后常常面临无处就医、无钱买药的困境,基本健康难以得到保障。 “最高”提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重要指示,在此背景下,赤脚医生计划应运而生,旨在培养一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基层卫生人员,为农民提供基本医疗服务。 公社在各村,大队选拔有一定文化基础、政治觉悟高、出身贫下中农阶层的人员,送往县一级卫生学校或在公社卫生院开展集中培训,使他们初步掌握常见疾病诊断、基本治疗方法、简单急救技能以及卫生防疫知识。在每个生产大队建立起简易的卫生室,配备基本的医疗设备和常用药品 。 赤脚医生日常在大队卫生室坐诊,为前来就诊的村民看病治疗,详细记录病历 。定期走村入户,为村民进行健康检查,尤其是老人、儿童、孕产妇等重点人群,宣传卫生知识,提高村民健康意识 。 开展预防接种工作,按照国家免疫规划,为适龄儿童和易感人群接种疫苗,预防传染病发生 。 参与公共卫生工作,如环境消毒、粪便管理、水源保护等,改善农村卫生环境。遇到疑难重症,及时联系公社卫生院或县医院,协助做好转诊工作 。 赤脚医生罗梅花正坐在桌边摆弄针管,见他们进来,忙站起身:“呀!这是咋弄的?”她一眼就瞅见王满银满脸的血。 “让武斗队的龟孙用枪托夯了一下。”王满仓把王满银按到板凳上,“梅花,快给拾掇拾掇。” 罗梅花凑过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手脚利索。她拧亮桌上那盏煤油灯,又从铝饭盒里取出镊子、棉球,在一个搪瓷盘里倒上褐色的消毒水。 “忍着点,可能疼哩。”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镊子夹着饱蘸消毒水的棉球擦上去,王满银疼得“嘶”一声倒抽冷气,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血污擦掉,额头上露出一道寸把长的口子,皮肉翻着。 “口子不小,”罗梅花仔细看了看,“得包上,幸好没伤着骨头。这几天可不敢沾水,小心发炎。”她转身从药柜里拿出纱布、胶布,又取了一小瓶紫药水。 王满银咬着牙,任她在头上折腾。紫药水涂上去凉飕飕的,接着纱布一层层缠上来,勒得脑门子发紧。罗梅花手指粗粝,动作却稳当。 “好了。”罗梅花最后打了个结,“这两天觉轻点,别压着。要是觉得头晕、想吐,赶紧再来瞅瞅。” 王满仓一直蹲在门口抽烟,这时才站起来:“谢了,梅花。”他又瞅瞅王满银那包得严实的脑袋,“能走不?去大队部,我跟你说几句话。” 王满银觉得头木木地疼,但还是站起来,跟着王满仓出了卫生室,拐进旁边的村委会。 村委会窑洞大些,但也简陋。炕上堆着些麻袋,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泛黄的奖状。王满仓自己先坐到炕沿上,又指指条凳让王满银坐。他掏出烟袋,又卷上一根,咂巴了半天,才开口: “满银啊,今日这事……唉,算你运气不好呢,还算好呢,王三狗那狗玩意乱攀咬,你是有前科的。 幸好杨专干还给我点面子,还能给你担保下来。可往后,你千万别犯错了,要加倍小心。” 王满银摸了下头上的纱布,火辣辣地疼,心里那股邪火还没下去:“仓哥,他们就白打了?那狗日的刘彪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 “白打?”王满仓吐出口烟,烟雾缭绕里他脸色晦暗, “你说能咋?人家胳膊上套着红箍箍,说是执行任务!你去找谁说理?公社?公社正愁抓不到典型哩!你以前啥样,自己心里没数?王三狗那号人咬你,一咬一个准!我能保你这一回,下一回呢?” 王满银不吭声了,只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想起以前混日子时,也没少跟武斗队的人打交道,那帮人啥德行,他清楚。 “这回公社是铁了心要搞大会战,做成绩”王满仓敲敲炕桌,“凡是有点污糟事的,成分不好的,爱刺头的,都得筛一遍拉去劳改!你虽说这大半年表现良好,也转了性,可你底子不干净,人家一告一个准! 这次基建会战,每个村都得派一半劳力去支援会战,你也得去工地建设……” “那我这伤……”王满银指着脑袋,“还有瓦罐窑那一摊子事,刚点火,离不得人……”王满银皱眉,村民去支援基建会战会有工分,但王满银可不稀罕那点工分,基建会战是真累人,真有风险的。 王满仓摇摇头:“伤?你这点伤算啥?除非你爬不起来了。瓦罐窑是副业,可眼下‘政治任务’最大!村里要是硬顶着不派你去,回头一顶‘包庇坏分子’‘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他叹口气,语气缓了点:“满银,听哥一句,去了工地就老实干活,挣表现,别再出幺蛾子。熬过这阵,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你今年还想娶兰花,要成家,有些事躲不开的” 王满银低着头,手指掐进手心里。窑洞里静得很,能听见外面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半晌,他闷闷地问:“啥时候走?” “就这一两天吧,等公社通知。”王满仓说,“回去跟兰花好好说,别让她担心。队里给你记满工分。” 王满银猛地站起来,头一阵晕眩,他扶了下墙才站稳:“我知道了。满仓哥,今日……谢你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低着头走了出去。日头正毒,白花花的光砸在黄土院里,刺得人眼睛疼。他摸出烟来,弹出一根,却半天划不着火柴。 今天遭遇给他当头一棒,也让他收起更多的心思,终于点.上烟。他狠狠咂了一口终于点着的烟,烟雾呛进肺里,咳得他弯下腰,纱布底下又渗出血丝来。 “狗日的……”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125章 抓阄 下午四点左右,日头还毒,晒谷场的黄土被依然烫脚,踩上去能烙出印子。 几只老母鸡耷拉着翅膀,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刨土,刨几下就直着脖子喘气,咯咯声有气无力的。 场中间的八仙桌是从村委里搬来的,桌面裂着大缝,用铁丝捆了三道。 孙玉亭站在桌后,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晕开的墨。他时不时撩起衣角擦汗,露出胳膊上晒脱的白皮。 桌旁的大铁桶是装化肥用的,里面堆着削得长短不齐的竹块,都是孙玉亭带着几个妇女削出来的,上头用墨笔写着人名,有的被汗洇得发了糊。 田海民坐在条凳上,他手里攥着杆铅笔,笔尖快磨秃了,工分簿摊在膝盖上,纸页卷着边。 四周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人们蹲在墙根,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在人头顶聚成一团。 婆姨们抱着娃,裤脚沾着草屑,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半大的娃穿梭在人缝里,被大人时不时拽一把,发出几声尖叫。 整个双水村有两个生产小队,分别是田家圪崂的生产一队,和金家湾的生产二队。全村有297户人家,1120口人。除去干部和老弱病残幼,有壮劳力六百多人。 也就是说这次公社的基建会战,双水村要派三百多人去参加。 这次确定壮劳力的范围是男性16-55岁。女性16-50岁。当然排除了无劳动能力和村干部。 为显示公平,孙玉亭叫人削了竹块,每个竹块上写了村里壮劳力的名字。然后全放到一个大铁桶里,让人使劲搅拌。 田福堂和金俊山几个干部坐在桌子不远处的大槐树下,面无表情地瞅着。 “静!都静!”孙玉亭抄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吹了声刺耳的响,“今天现场抓阄,抓到的,就登记到名单上,公平,公平,别胡咧咧了。 开始!叫到名的,后日天亮带铺盖口粮,村口集合!满工分,不耽误秋后分粮!” 他在众人注视下,将胳膊伸进铁桶,搅得竹块“哗啦”响,像在翻搅一锅稀粥。 全场的气都屏住了,连娃娃们都停了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孙玉亭闭着眼摸出块竹牌,举到眼前瞅了半天,舌头打了结:“田、田五!” “噗——”有人把刚吸进嘴里的烟喷了出来。 田五老汉蹲在第一排,烟锅子“当啷”掉在地上,黄胶鞋往起一站,沾了满鞋底土:“玉亭!你看真了?俺虚岁五十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去基建工地挖土?” 孙玉亭把竹牌亮出来,墨字歪歪扭扭:“上头划的线,五十五以下都算。你没过线,就得去。”他又摸出一块,“金满园!” 金满园“哎哟”一声,蹲在地上直捶大腿,他婆娘在人群里就哭开了:“俺家男人腰上有旧伤,去不得啊……” 哭喊声里,竹牌一个个被摸出来。田海民的铅笔在簿子上划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瞅瞅,眉头皱成个疙瘩。 “王彩娥!” 金俊武“腾”地从槐树下站起来,粗布褂子的扣子崩开两颗。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指着孙玉亭骂:“孙玉亭你瞎了眼?俺弟俊斌刚被武斗队拉走,你还让王彩娥去?你让他家咋活。” 田福堂在树底下磕了磕烟锅,慢悠悠道:“俊武,抓阄没偏没向。你家王彩娥也是劳力,不能因为她干活少,就不参加。” 金俊武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终是“哼”了一声,重重坐下,板凳腿在地上硌出个坑。 孙玉亭手都在抖,又摸出一块。看清名字,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 “念啊!装啥哑巴!”有人在底下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贺、贺凤英……” 场子里先是静,接着爆发出炸雷似的哄笑。婆姨们笑得直不起腰,有的拍着大腿喊:“该!让她平时耍横!” 贺凤英正在人堆里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听见名“嗷”一嗓子就蹦起来,瓜子撒了满身:“孙玉亭你个挨千刀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冲到场中央,手指头快戳到孙玉亭脸上,“老娘去工地,你喝西北风?娃谁带?你那瘫在炕上的老娘谁管?” 边上哄笑声更大,有人嘲讽喊“你贺凤英管过娃吗?瘫在炕上的老娘怕你大半年没去瞧了,都是玉厚家的侍候着,你管个蛋。” 孙玉亭缩着脖子往后躲:“是、是阄抓的……我没动手脚……” “我不管!”贺凤英一把抢过竹牌,在地上狠狠碾,“要去你去!我死也不去那鬼地方!” 田福堂站起身,烟锅在鞋底敲了敲:“凤英,造反,不去可以,到时让武斗队来请你,你一样逃不脱。到时玉亭还得顶替你去干活。” 孙玉亭脸都绿了:“支书!她也就一说……就一说。” 贺凤英狠狠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我这命咋这么苦啊……” 抓阄接着往下走。摸到“孙兰花”时,孙玉厚正在墙根抽烟,烟锅子烧得通红,猛地呛了口,咳嗽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像猪肝。 “兰花没去过基建,那活重的很,去工地怕吃不消?”孙玉厚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发哑。 孙玉亭摊开手:“玉厚哥,阄上就这么写的……” 孙玉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蹲下去,烟锅子在地上戳出个小坑。 太阳快挨到山峁时,孙玉亭摸出最后几块竹牌。摸到一块,他愣了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孙、孙少安……”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少安不是去县里了?”“孙家这是咋了,一下中俩?” 孙玉厚“噌”地站起来,两步跨到桌前,手背青筋暴起:“少安在县里给公家办事,回不来!” 全场静了,都瞅着田福堂。 田福堂眯着眼,烟锅子在手里转了转:“玉厚,规矩就是规矩。要不,你捎个信去,让他赶回来?” 孙玉厚牙咬得咯咯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替他去。” “你?”田福堂皱了眉,“工地上都是重活,你这身板……” “我顶得住。”孙玉厚胸脯挺了挺,“少安是为队里办事,不能耽误。我这条老命,还能扛几天。” 田海民在簿子上划掉“孙少安”,写上“孙玉厚”,铅笔尖都快戳透纸了。 日头沉到山背后,晒谷场的热气慢慢散了。被点到名的蹲在地上哭,没被点到的低着头不语,只能暗暗欢喜,乱糟糟一片。 孙玉厚独自蹲在墙根,烟锅子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把他裹得严实,只露出花白的头发。 田福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玉厚,家里口粮要是紧,到我家去拿。工地上吃不饱,熬不住。” 孙玉厚没回头,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再说吧。”他站起身,背更驼了,一步一步往家挪。 槐树下,贺凤英正揪着孙玉亭的耳朵往家拖,骂声顺着风飘得老远:“你个丧门星!今晚非让你睡猪圈不可!” 田海民合上工分簿,叹了口气。风卷着黄土掠过晒谷场,桌上的铁皮喇叭被吹得“呜呜”响,像在哭。 第126章 时运不济 孙玉厚拖着两条沉腿迈进自家院坝时,日头已经压到了西山顶。 新窑洞的土方还没掏完,敞着黑黢黢的口子,边上堆着高高的黄土。 兰花正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土甩到坡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 十二岁的少平在底下吭哧吭哧地挖,光着的脊梁上全是汗道子和泥印子。 小兰香则挎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藤筐,握着个小锄头使劲往藤筐里铇土,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黄扑扑的。 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孙玉厚扭头看去,老伴正提着猪食桶喂那两头宝贝猪。 猪食倒进石槽,两只猪立刻挤过去,呱嗒呱嗒吃得山响。 孙母看着它们,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嘴里念叨着:“吃!紧饱吃!吃得壮壮的,年底好换钱……” 她一抬眼瞧见孙玉厚,笑容更盛了些:“他大,回来了?瞅瞅这膘!年底卖了,咱那饥荒就能见底了!” 孙玉厚没应声,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泥巴。他闷头走到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里面已经掏进去一大截,地上还散放着镢头、铁锹。 “大。”兰花停了锹,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汗。 孙玉厚嗯了一声,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今后晌……队里抓阄了。” 兰花看着他爹的脸色,心往下沉了沉,没吱声,等着下文。 “咱家……运气不好。”孙玉厚避开女儿的目光,盯着脚下的黄土,“你,跟我,都得去基建会战。”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挖土的少平停了手,喘着粗气抬头看。兰香也愣愣地站在土堆边。只有猪圈那两头猪还在没心没肺地哄抢食吃。 兰花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土里。她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来,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那基建会战——真是累死人的活,口粮带不足的,顿顿喝稀汤,去年就有老汉累死在工地上。 她没哭没闹,只是沉默着,像是把这消息一点点嚼碎了咽进肚里。 “哦。”半晌,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少平也停住了脚,土筐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大,我替你去!我年轻,扛得住!” “你个碎娃家懂啥。”孙玉厚瞪了他一眼,“在家看好一摊子事就行” 他又看向兰花,“今儿,把镢头收了,在家歇两天,工地上……活重,怕熬不住。” 就在这时,院坝底下传来喊声:“噢——哥!”声音又尖又急。 孙玉厚一听这声就知道是谁,眉头拧成个疙瘩。他黑着脸转过身,看见孙玉亭正从坡下拐上来,缩着脖子,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孙玉厚没搭理他,自顾自掏出烟袋,蹲在窑口,“嚓”地划着火柴,点燃烟锅,猛咂了两口,辛辣的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胸口那团堵稍微松动了点。 孙玉亭蹭到他跟前,也蹲下来,腆着脸笑:“哥,抽着呢?”说着,手就自然地伸向孙玉厚的烟袋。 孙玉厚一把将烟袋挪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甚事?” 孙玉亭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在自己腿上搓了搓:“哥,你看……抓阄这个事,全凭运气,老天爷定的,可真怨不得我……你看凤英,不也一样被抽中了?在家跟我撕闹哩,差点没把我耳朵揪下来……”他说着,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脸上摆出愁容,眼角却瞟着孙玉厚的脸色。 孙玉厚闷头抽烟,不接话。火光在烟锅子里一明一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心里堵得慌,这一家子,三个劳力被抽走两个,少安又在县里回不来,地里、家里这一摊子,全靠老伴和两个娃娃,咋撑? 孙玉亭瞅着他哥的脸色,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哥,我来是……是想跟你张个口,借点口粮。凤英这要去工地,家里就剩点红薯疙瘩了……拿不出手,也顶不住饿啊。也熬不住工地上的重活……你看……” 孙玉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又是失望又是火气:“借粮?你跟你那婆姨,就不能安安分分上工?老老实实挣工分,至于连口像样的粮都拿不出?一天到晚净搞些虚头巴脑的,日子过成啥恓惶样了!” 孙玉亭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着:“也不是没干……就是时运不济……” 孙玉厚狠狠咂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灰烬簌簌落下。他盯着那点余烬看了半晌,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窑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个不大的布袋子出来,塞到孙玉亭怀里,声音疲惫:“就这点高粱面了,多了没有。我和兰花也要去,家里也得留点撑苦熬。” 孙玉亭接过袋子,掂了掂,大概十来斤,脸上挤出点苦笑:“哎哟,哥!你得给些玉米面,不然我回去交待不了……。” “那还有玉来面,快走吧!”孙玉厚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不再看他。 孙玉亭抱着那袋高粱面,哎口气,光高梁面怕不行,还得去支书家借点,不然凤英怕真会闹翻天。 孙母红着眼眶站在门口“那……家里咋办?少安还在县里……” “娘,你在家盯着。”少平把土筐往墙根一靠,“猪我早晚喂,新窑等我哥回来再挖。” 兰香也小声说:“我帮娘做饭,拾掇屋里。” 孙玉厚没说话,只望着西沉的日头。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这黄土坡上被岁月刻深的沟壑。 第127章 满银!你咋样了 第二天上午,日头已经老高了,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得窑洞里一片亮堂。王满银还躺在炕上,脑袋上缠着的纱布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昨夜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脑袋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加上心里不痛快,翻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着。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外头传来兰花带着哭腔的喊声:“满银!满银!你咋样了?开门啊!” 王满银一个激灵醒过来,脑门子抽着疼。他趿拉着鞋,披上褂子,快步走到门口,抽开门栓。 兰花一头撞了进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一眼就瞅见王满银头上缠着的纱布,眼泪又“唰”地下来了:“他们真把你打了?伤得重不重?让俺看看!”她踮起脚,颤抖着手想去碰那纱布,又怕弄疼他。 她是今早才知道王满银昨天被打了,还差点被抓走,得到消息后急忙赶到罐子村。 “没事,没事,恓惶的,”王满银心里一暖,抓住她的手,咧咧嘴想笑,却扯得伤口疼,“就破了点皮,卫生室的罗婶给包好了,有甚要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还特意挺了挺腰板。 兰花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和纱布边缘渗出的淡淡黄色药渍,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咋能动手打人呢,你快躺下来!疼不疼?” “看到你就不痛了”王满银往后退了退,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他们不是来讲道王台的?那帮人戴着红袖章,凶得很。 多亏了满仓哥担保,不然真被拉走了。还得上台被批斗,到时更吃亏”他拉着兰花的手往屋里走。 兰花抹着眼泪,跟着他进了窑洞,炕桌上还摆着的昨晚没收拾的空碗。她伸手想去碰纱布,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你先躺着休息下,我先帮你收拾下……” 王满银顺从靠躺在炕上,看着兰花忙碌,问她,“昨天你们村里也被抓走不少人吧,好几个我都认得……。” “有七个呢!连成份不好的金俊斌都被抓走了,连金俊山,金俊武都没保住他……” 兰花又把昨天双水村抓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俺二爸主持的大会,……俺爹替了少安,俺也抓上了。后天天不亮就得去村口集合。” 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容,“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活重不说,还吃不好,俺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重力……唉。” 王满银默默听着,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时代的洪流,不是个人能抗拒的,他手在半空顿了顿,放下来拍了拍炕席:“我也得去……。满仓哥说了,这是政治任务,躲不过。尤其是我这号有前科的,更得去‘改造’。” “你也去?”兰花猛地抬起头,走到他面前,着急地说,“你这还伤着呢!咋能去受那个罪?那工地上的活,可是能累垮牛的!” 她眼目又下来了,要是她没被抓选上,说不定能替王满银去,他可很少干重活的,连挑担子都七扭八拐的。 王满银苦笑一下,一把拉过兰花的手,在她糙乎乎的掌指揉捏,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伤?在人家眼里不算个事。满仓哥说了,除非爬不起来,不然都得去。谁让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呢,底子不干净。得接受教育。”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他又安慰兰花“你别担心我,我也打熬了半年,扛得住,何况我又不是那些劳教人员,总能喘口气” 兰花看着他,心疼得不行,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她爬上炕,靠在王满银怀里“以后千万别再逛荡了,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肯定,我打看上你后,就心安下来了”王满银摸着她的脸,说着悄悄话。 兰花靠的更紧,将他的手拉到胸前“满银,你怎对我这么好!”她有些迷离,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她的爱意。 “你家口粮准备咋样了?”王满银问起安排来,“听说得自带半个月的口粮交到大灶上?” “嗯,准备好了”兰花在他怀里闷闷回答,“按规矩,每人最少得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还得交五毛钱的菜汤钱。 俺和俺爹都准备好了。就每人带十斤高梁面,五斤玉米面……。 村干部说了,到大灶上,高粱面换黑馍票,玉米面换黄馍票。白面……白面馍票,咱可换不起,也不敢换,太扎眼。” 王满银沉吟了一下:“十五天呢,光吃那点黑馍黄馍哪顶事,怕身体会被熬垮?要不……你和你爹每人再多带五斤白面去?我这儿还有……”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 兰花一把拉住他:“可不敢!满银!”她压低声音,神情紧张,“你去那工地看看,都是各村凑起来的人,谁家能阔气地天天吃白馍?你端个白馍碗,多少人眼珠子盯着?那不是享福,是招祸哩!听我的,你也就带高粱和玉米面,随大流,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强。再苦也就半个月” 王满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想起昨天武斗队的枪托,心里一阵发寒。“你说得对,”他又躺了回去,“是我想岔了。那……我也带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 兰花见他听劝,松了口气,又替他发起愁来:“你那胃,吃惯了细粮,一下子顿顿黑馍咋受得住?到时候,俺把俺的黄馍票都给你……” “傻女子,”王满银心里酸酸软软的,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的头发,“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着?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拉着兰花的手站起来,“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半信半疑的兰花走到窑洞后身的储物间,指着墙角一个小瓮:“兰花,你打开看看。” 兰花疑惑地掀开瓮盖,里面是满满一瓮雪白的面粉,怕是有十五六斤。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呀!这么多白面?你咋还有这多,日子不过了?” “咋不过,但再省也不能省吃食,我不缺这点,”王满银得意地一拍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得帮我把这些都烙成白面饼子和做成馒头。” 兰花吓了一跳,差点把瓮盖掉地上:“你疯啦?带这么多白面饼去工地?让人瞅见还了得?” “嘿嘿,”王满银凑近她耳朵,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你放心,我跟满仓哥说好了,他有办法帮我单独保管,饿不着我。你只管做,烙得干一点,能放住。” 兰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瓮白面。王满银一脸笃定,拍着胸脯保证:“真的,支书的门路,你还不放心?快动手吧,趁日头好,咱今天就把饼子烙出来。” 兰花终究是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是愿意相信他有办法不受罪。她挽起袖子,叹了口气:“唉,你这人……净出幺蛾子。行,俺给你烙,烙得干干的,看你咋吃。” 王满银看着兰花开始利索地舀面、和面,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靠在炕沿边上,他其实也知道,现在的人不怕吃苦,只怕挨饿,他不想让他的兰花挨饿。 窑洞里,渐渐弥漫开新麦面的香甜气息。 第128章 出发 天还麻阴阴的,东边山峁才刚透出点青白色,罐子村头顶的大喇叭就“吱哇”一声响了,开始放震得人耳膜疼的《东方红》曲子。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集合号,在寂静的村巷里荡来荡去。 王满银一个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窑洞里还黑黢黢的,他摸索着点亮油灯。 动作幅度大了些,脑门上的伤疤被扯得一跳一跳地疼。龇牙咧嘴地摸过炕头的衣裳,窸窸窣窣地往身上套。 洗漱一番后,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白面馍,就着开水,酱菜吃起来。 吃完之后开始准备行李,得去村委集合出发了。 兰花给他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被褥,虽然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浆洗得硬挺,捆得四方四正。 他把被褥背在背后,又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裳。 最后,他拎起了那个显眼的军绿水壶,壶身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但绿漆没掉,在油灯下泛着光。 这是现役的65式军用水壶。该水壶继续沿用椭圆形瓶体和55式保温型水壶的Y形背带,外形小巧,重量更轻,空瓶重0.4千克,容量为1.2升。 其用料精细,表面硬度强,军绿色涂装不易脱落,采用塑料旋转式瓶盖,密封性和实用性更强。 这可是刘正民花大力气寻来,结果被他薅过来了。 村委大坪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天色微明,黑压压一片人,都是要出发的劳力。 婆姨们扯着自家男人的衣袖,抹着眼泪千叮万嘱;碎娃娃们不懂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几个村干部扯着嗓子喊人,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空气里弥漫着早起的困倦、离别的愁绪,还有一丝对会战的惶恐。 大坪出口处停着几辆牛车和驴车,车板上堆满了?头、铁锹之类的农具,还有一袋袋村民交上来的口粮。 王满银昨天交口粮时也凑过去瞄了一眼,管收粮的会计正拿着本子登记,嘴里念叨着:“刘福贵,高粱面十斤,玉米面五斤……王明亮,全高粱面十五斤……何玉娥,高粱面十二斤,玉米面三斤……” 当时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庆幸:果然没一家交白面的,连交玉米面的都少,多半是高粱、黑豆这类粗粮。自己要是真把白面交上去,非得成了众矢之的不可。 罐子村的民兵小队长带着几个后生清点人数,一面红旗插在碾盘上,被晨风吹得“呼啦啦”直响,上面“罐子村支援大队”几个黄字格外扎眼。 带队去会战的村干部是大队长王满江,这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正叉着腰站在碾盘上,皱着眉头看下面乱哄哄的人群。 等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天色大亮了,日头从东山顶上冒出来,把黄土坡染成了一片金黄。 王满江看看人差不多齐了,也不管那些还在抹眼泪婆娑的告别,大手一挥,吼了一嗓子:“出发!” 队伍像一条懒洋洋的土黄色长虫,慢吞吞地蠕动起来。牛车、驴车“吱吱扭扭”地走在最前面,扬起一股股黄尘。王满银背着行李,走在人群中间,军用水壶在胯骨上一磕一碰。 队伍刚挪出罐子村的村口,就看见前面土路上也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打头的正是双水村的孙玉亭。 孙玉亭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像是用水抹过,虽然还是那副瘦猴样,但挺胸抬头,胳膊甩得老高,走在队伍最前面,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架势。 他昨天在村委吃了送行酒,敞开肚子足足吃了八个大二合面馍,还喝了两杯酒。 现在肚子里有食,心里有火,劲头足得很,天不亮就催着双水村的队伍上了路,果然赶在了罐子村前头。 王满银踮起脚,在双水村的队伍里瞅见了兰花和孙玉厚。兰花低着头,背着个大包袱,跟在孙玉厚老汉身边。 王满银心里一动,小跑着挤到队伍前头,凑到大队长王满江身边,压低声音说:“满江哥,我对象在双水村队伍里,我过去拉拉话……” 王满江正被队伍的拖拉搞得心烦,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去吧!别给我惹事!”小年轻正处对象时,黏黏糊糊很正常。 “哎,谢谢满江哥!”王满银应了一声,他戴了个军帽,遮住了纱布,穿着旧衣服,但还算板正。 得到大队长应允,赶紧压低帽檐,小跑着超过了本村的队伍,追上了双水村的大部队。 双水村的村民看见他,都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呦,这不是罐子村的‘女婿’来了嘛!”“满银,这是舍不得咱兰花妹子啊?”“孙大叔,你看你这未来女婿,多黏糊!” 兰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跑过来,脸“唰”地就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玉厚老汉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眼不见为净。 他倒不是对王满银这人有多大意见,主要是觉得这后生太不管不顾,大路上这么多人,就来拉扯他闺女,让他这张老脸没处搁。 王满银可不管这些,他挤到兰花身边,一把接过她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嘿嘿笑着:“我帮你拿。” 然后又将自己水壶递过去“喝口水,解解渴……” 兰花又羞又急,小声说:“你快回去,让人笑话……” “怕啥,”王满银满不在乎,“我帮我对象拿东西,天经地义。” 兰花无奈接过水壶,打开呡了一口“唔”,她眼睛忽的睁得溜圆,这败家子,水壶里灌的是红糖水,这可是别家坐月子才喝的稀罕营养品。 她暗中狠瞪王满银一眼,然后心虚的将水壶盖好,甜到心里去了。 这时,旁边跟着队伍走的田五老汉扯开了嗓子,唱起了信天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鸡娃子那个叫来狗娃子那个咬, 当红军的哥哥哟回来了哎哟哟……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哎呀招一招手……” 苍凉又带着几分诙谐的调子在山谷里飘荡,冲淡了些离别的愁苦。 第129章 怂货 王满银就一直混在双水村队伍中,跟在兰花左右。 有相熟的几个村民凑过来打趣,说他是怕兰花飞了还是咋的,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摸出兜里的烟,你一支我一支地散。 那可是“大前门”,在这村里不算常见,接了烟的人都识趣,说笑几句便散开了,留下他俩在那儿眉来眼去。 兰花哪能让王满银替她背行李?那粗布包袱里裹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沉甸甸的,她一把就抢过去提溜在手里,脸上烧得慌,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十里八乡,哪个男人能像王满银这样稀罕自家婆姨,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会没好脸色给婆姨。旁人背地里会说他没皮没脸,怕婆姨,可在兰花看来,这是多大的体面——他稀罕她,才不在乎旁人咋看。 孙玉亭在队伍前头瞅着,气不打一处来。他那侄女兰花,跟王满银肩并肩走着,说说笑笑的,哪像来参加会战的样子? 他哥孙玉厚倒好,跟田五那个不着调的在牛车后头走着,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锅子唠闲嗑,对兰花和王满银这“不像话”的光景压根不管。 尤其是王满银,那包“大前门”散得倒是大方,见了他这个带队干部兼二爸,连支烟毛都没递,眼里还有没他这个人? 孙玉亭越想越窝火,悄悄挪到孙玉厚跟前,压着嗓子说:“哥,你瞅满银那货,混在队伍里跟兰花骚情,把支援会战这正经事搞得跟过家家一样,传出去咱大队的脸面往哪搁? 也对我们大队的士气有影响,你看……,我这带队干部也难做嘛……要不是看在他是兰花对象的份上,换了旁人,我早叫民兵把他轰出去了!” 孙玉厚还没搭腔,旁边的田五先开了腔,一口烟喷在孙玉亭脸上:“你个瓜怂,有本事真叫民兵去赶王满银?他给兰花背个行李、递口水,碍着谁了?碍着你家吃了还是喝了?跟士气屁关系没有!” 这话跟巴掌似的扇在孙玉亭脸上,他脸皮一阵青一阵红,嘴张了几张,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还真没这胆子——罐子村的大队长王满江就在后面走着,再者,队伍里谁也没说王满银碍事,他不过是想拿话挤兑他哥。 他哥好面子,说不定就会训斥兰花几句,王满银自讨没趣,自然就走了。 孙玉厚心里跟明镜似的,早看透了弟弟那点心思。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懒得理他。 王满银跑来和兰花拉话,虽然有人嘲笑他孙老汉,但更多的是羡慕! 他家兰花跟王满银交往后,可没少受他接济,粮食、麦麸不说,光那喂猪的法子,就让家里的猪崽长得油光水滑;儿子少安去县城的门路,前阵子还送来些木料,让家里有了掏新窑的指望。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这弟弟纯粹是没事找事的怂货! 更让孙玉厚窝火的是,昨天从田福堂那儿听说,贺凤英——也就是孙玉亭那婆娘,居然拿五斤白面去换了会战大灶的白面票! 整个双水村,交白面换票的也就两三户,他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四处借粮了,还敢整这出?孙玉厚越想越气,他们两口子就是狗屎。 孙玉亭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钻回队伍前排去了。 队伍没往石圪节公社里头走,从公社旁边的土路拐了个弯,朝着李西沟村去了。 这次的基建会战,就在石圪节和李西沟交界的地方。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高音喇叭“哇哇”地吼着,李西沟村那边的半山坡上,插着不少红旗,风一吹哗啦啦响,上面“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的黄字,都标着各村大队基建工地,将来支援的各村全划片建设。 日头爬到头顶,队伍才磨蹭到会战工地边上。高音喇叭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半山坡上的红旗红绸子翻卷着,上面“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的黄字刺眼得很。 公社的干事在路口拦着,按名册把各村分到了各自的地盘。罐子村和双水村挨着,都在靠近沟底的一片平地上。地上已经挖好了一排排土基,明摆着是要搭窝棚的地方。 王满江和孙玉亭被公社干部喊去开会,临走前嘱咐大伙儿先卸行李,赶快把窝棚搭起来,不然今夜得唾露天。 男人们从牛车上扛下镢头铁锹,甩开膀子就开始刨土平地基;婆姨们三五成群,七手八脚地把铺盖卷往一块儿凑。 装口粮的牛车直接赶去了集体大灶,各村大队都有几百号人要吃饭,灶上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王满银刚放下行李,正想往双水村那边瞧瞧,就被开完会回来的王满江瞪了一眼:“满银!瞎跑啥?过来搭窝棚!”他脖子一缩,悻悻地转回来,抄起一把铁锹帮着铲土垫地。 第130章 动员大会 .双水村那边,兰花正和几个婆姨扯着麻绳,想把两床旧被单绷在旁边的树干上,好歹能挡挡毒日头。 她抬头瞥见王满银被队长吆喝着干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低下头,飞快地拽着绳子,生怕被旁人瞅见那点心思。 孙玉厚拿着镢头,闷头跟几个老汉一起平整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 日头跟下了火似的,烤得地上的黄土烫脚,光着脚能直接烙出燎泡。 男人们干脆脱了褂子,光着脊梁挥汗如雨,汗珠从脊梁骨上滚下来,时不时咒骂几句干部们净折腾人。 婆姨们的蓝布褂子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子骨。 都过了中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谁也没吭声——这光景,喊饿也没用,一切行动得听指挥。不信你看看四处散站着的民兵,防范着一切不稳定因素。 孙玉亭也开会回来,脸上倒带着股亢奋劲儿,胳膊上的红箍套十分显眼,举着胳膊喊:“都精神点!搭窝棚快点!大灶上己在做饭,等吃完饭,四点开全员大会! 公社白书记有指示,要讲话!还有教育批评大会,会后,大家趁着士气高,奋战到九点……。”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跟蚊子嗡嗡似的。 谁也没想到,第一天来,从村里步行十几里已累的人仰马翻,连饭都不没吃,就得自己盖窝棚。 等会又是要开劳什子会,还得连夜动工,这太煎熬了些,怕吃不消啊。 总算在三点钟前,各村各大队的窝棚都搭建起来了。 简易的土坯墙,四处漏着风,顶上盖着茅草和麻袋布,里面可不宽裕,二十多个人挤一间,只留中间的过道了。 王满银分到个靠里的位置,大家闹哄哄的摆弄着行李。 王满银刚把铺盖铺开,就有人喊着排队打饭。 村民们各自从包袱里摸出碗筷,在各队的大灶前排起长队。 王满银领了两个黑馍、一个黄馍,还有一碗萝卜汤,清汤寡水的,萝卜块切得老大。 他苦笑一声,这点吃食,别说熬夜干活,怕是撑到天黑都难。但有啥办法,跟着随大流做才是正途。 吃完饭,洗了碗筷,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集合,要去那边听喧讲。王满江站在大队旗下,几名选出来的干事,在大声吆喝着整队。 双水村那边,孙玉亭的嗓门最亮:“双水村的都过来!排好队!要进场了!大家要遵守纪律,有人盯着哩,破坏秩序要吃瓜落的” 在激昂的喇叭音乐中,各村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慢悠悠地往坪里挪。 宣讲场地在半坡上一块平地上,搭了个土台子,上面摆着张裂了缝的破桌子,后面插着面褪了色的旗帜。 慢慢的,干部们组织着村民进了场,在各自划定区域排队站着,不时有人来回穿梭,被干部们训斥。 王满银也瞅着空子,悄悄挤到双水村队伍里面,挨着兰花后面站定。 兰花低着头,可不敢搭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手里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肩膀却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人没说话,用眼神交流着,嘴角都微微上扬,四周村民都议论着这里看到的情况。 日头往西斜了斜,但还是很晒的,白明川才带着公社干部,表情严肃的走上台。 他穿着件打补丁的中山装,腰里扎着根宽皮带,走到台前,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些,才咳嗽两声开了腔。 “社员同志们: 大家静一静!今天,我们遵照上级指示,在这里召开举行,思想主义教育,用实际行动建设我们家园, 当然,有一小部分敌人是沉不住气的,所以我们要教育他们,要……。 发挥我们当家做做主的气势,让日月变新天……。 当前,……的弦一刻也不能松。现在,我宣布,……正式开始!打倒……敌人!……胜利前进! 白明川书记讲完后坐回后台,这次主持大会的是公社副书记徐治功。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支钢笔,手里攥着卷红纸写的稿子,往土台中央一站,咳嗽两声,全场立马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梁上的乌鸦叫。 “现在,把公社和各村里的‘不安分人员’全部带上来!”他的陕北腔裹着风往四下里撞。手挥舞的很有气势。 专干扬高虎跑到台边,朝下面喊了几句。 干事就从角落里将各村被带来一些代表推拉上台来。 有男有女,脑袋上都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墨汁写着罪名,黑糊糊的字刺得人眼疼。 王三狗也在里面,脑袋耷拉着快到胸口,眼睛盯着脚尖,高帽子歪到了一边。 扬高虎带头喊口号:“打倒……!”台下人跟着喊口号,上面的人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不敢乱动。 王满银看着这狂热的气氛,心里头一阵发麻又发寒,他算见识了,昨天要不是被支书担保下来,站在上面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他还看见了那个用枪托砸他的那名队员刘彪子,也持着枪在维持着秩序,凶厉的眼神让人心寒,王满银眼里也闪着冷芒。 人员被带下去后,天已经擦黑了。公社干部又拿着稿子讲了一个钟头的劳动的意义,翻来覆去就是让大伙儿鼓足干劲,争取提前完成基建的土方任务。 直到太阳落得只剩个尾巴,才宣布散会,让各村回去准备夜班。 往回走的路上,人多眼杂,王满银趁乱拽了兰花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的土崖下。他从挎包里摸出四个白面饼子,塞到兰花手里:“你吃俩,给叔带俩,夜里干活,没点实在东西顶不住。”又拧开水壶,倒出半碗红糖水,递过去:“喝点,缓口气。” 兰花没推辞,接过来就着红糖水,三两口吃了俩饼子,又把剩下的用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要带给爹。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身上的乏劲好像都去了一半。 工地上,不知啥时候点起了无数火把,橘红色的火苗蹿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夜风吹过沟谷,带着股土腥味和汗味,远处已经传来了镢头刨土、铁锹铲地的“叮叮当当”声——有人已经开始连夜干活了。 第131章 有啥可说的 火把插满了整个基建会战工地,噼啪作响,把黑夜烧出一个个晃动的橘红色窟窿。空气里混着黄土、汗腥和燃烧的松油味儿。人影在火光里拉晃着,扭曲着,像皮影戏。 偶尔有集体劳作拉号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沉默不语的劳动。 孙玉厚在一处低洼地里挖土。?头抡起来,落下,只啃掉一层土皮。 他觉着自个儿的身子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的。 从后晌三点多啃了那两个黑馍、一个黄馍,灌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到现在夜至少快八点了,肚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家时,这点吃食也能顶一阵,可这工地上,活计重得像山,几下就把那点油水耗干了。 那边孙王亭在田埂火把边,干瘪的宣讲,喊口号,鼓舞着大家的士气。 “抢晴天,抓阴天,鹅毛细雨当好天,月亮底下当白天”。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争取会战胜利”。 但声音中似乎也有气无力。 此刻孙玉厚听到这些口号,没有感到鼓舞,而是感到心慌,手脚一阵阵发冷,微微打着颤。 ?头把儿攥在手里,滑腻腻的,使不上劲。耳朵里嗡嗡响,旁边田五的嘟囔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受不下咧,得缓口匀和气……”田五拖拉着?头,深一脚浅一脚朝土埂子那边火把田埂地方挪,那边蹲着几个累瘫了抽旱烟的人。 他都不会思考了,正想着也过去休息会,不然非瘫趴不可。 正迷糊着。孙玉厚觉着衣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木木地转过头,远处火光跳跃照耀里,看见兰花担忧的脸。 “大,歇歇吧,看你脸煞白的。”兰花的声音带着闷腔,伸手就去接他手里的?头。另一只手顺势搀扶着。 孙玉厚没力气争,由着闺女把?头拿走。兰花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扶到火光照不见的一处土坎坎后面。 这里背风,也避人,但有些阴冷,让冷饿交加的孙玉厚皱了一下眉头,他更愿去田五那一边的火把旁,抽一锅烟,也许会更好受一些。 但兰花已搀扶到了这里,他只得一屁股坐下,腿脚打着抖,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揪心地疼,额上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的。 兰花把水壶递过来,是王满银那个军绿色的水壶,在暗处也泛着点光。 “大,先顺顺口,等下……”兰花的言语在孙玉厚耳中有些飘忽。 他也顾不得问这水壶咋在兰花手里,渴得嗓子冒烟,接过来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人渴了饿了,真没力气回话。 一股甜丝丝的暖流滑进喉咙,孙玉厚猛地愣住了。 这水壶里是红糖水!这金贵东西,庄户人家只有女人坐月子才舍得喝上几口。他惊疑地看向兰花。 兰花没说话,又从怀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隔着布,都能摸出是馍,还是暄软的白面饼! “你……你这女子……跟满银……”孙玉厚想说什么,责备闺女不该乱要人家东西,更不该这么浪费。 可饥饿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白面馍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打开了手绢,露出两个雪白的饼。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它白的耀眼。 兰花关切的眼神让他说不下去,叹口气,低下头,大口咬了下去。 白面的香甜瞬间充满了口腔,嚼了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咽下去,那馍好像自己滑进了空落落的胃里。 三五口,一个饼就下了肚。接着是第二个。噎住了,就赶紧再灌一口温热的红糖水。 两个白馍下肚,又灌了几大口糖水,孙玉厚觉着一股热气从肚子里升腾起来,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 刚才那心慌手抖、浑身发冷的感觉,眨眼间就没了。身上有了力气,晚风吹在身上,也不再是刺骨的冷,反而有点舒坦。 而此刻,整个工地上的热闹喧嚣才真切起来。人叫喇叭喊的声音也汇聚在上空。很真实。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看清闺女兰花一直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好些了没?” “嗯……好些了。”孙玉厚的声音恢复了点中气,他掂了掂手里的水壶,又看看兰花,“这……是满银给的?” 兰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小声说:“他非让带上……说带来的那点吃食顶不饿,你年纪也大了……。你……。他……他有办法,不让别人瞅见。”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盖拧紧,递还给兰花。 他想说点啥,比如“不能总占人家便宜”,或者“这后生也太能折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满银是真把他们放在心上的,还有啥能说呢。 刚才那两个饼、那壶糖水,是实实在在救了他的急。在这能把人熬废的工地上,这点“折腾”显得那么珍贵。 “你……自己也留点吃,别光顾着我。”孙玉厚最终只闷声说了这么一句。 “俺晓得,满银也给俺准备了。”兰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她把水壶小心地抱在怀里,“大,你再歇会儿,俺去看看那边架子车装土装得咋样了。” 孙玉厚看着闺女消失在火光阴影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觉得浑身是劲。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头,重新走向那片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低洼地。?头抡下去,这次结结实实啃进黄土里,挖起一大块。 土埂子那边,传来田五有气无力的信天游调子,断断续续的: “……蓝格莹莹的天上……飘白云…… 咱受苦人……何时能翻身……” 孙玉厚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挥起了?头。黑夜还长,火把还在烧。 第132章 这会战,也没那么可怕! 天还麻阴阴的,东边山峁才泛起鱼肚白,工地上的大喇叭就“刺啦啦”响了一阵,接着便吼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歌声在空旷的山沟里撞来撞去,夹杂着各村干部吆喝起床的哨子声、叫骂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工地边缘一处单独圈出来的窝棚前,两个扛着步枪的民兵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 这窝棚比社员们住的更破,门口连个挡风的草帘子都没有。 专干杨高虎背着手走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其中一个高瘦、一脸凶推的民兵沉声道:“刘彪子,你昨黑里又动手了?王家庄那后生胳膊肿得老高,告到公社去了!你这是甚作风?要注意影响!” 刘彪子脑袋耷拉着,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疙瘩,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不服气地嘟囔:“那小子不服气,欠收拾……” “收拾?你是民兵,不是旧社会的护院!再这么蛮干,你就给我回村里种地去!”杨高虎训斥了几句,又转向窝棚,提高嗓门喊:“王三狗!出来一下,你家里人给你送铺盖和口粮来了!” 窝棚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王三狗蔫头耷脑地钻了出来。 连日来的批斗和饥饿,让他眼窝深陷,脸上没一点血色。他眯缝着眼,适应着外面微弱的光线,等看清来人,身子猛地一僵,失声叫道:“娘?咋……咋是你来了?” 只见他老娘,一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得像棵枯树的老婆子,正拄着根棍子,颤巍巍地站在晨风里。 她肩上扛着个破旧的铺盖卷,用麻绳捆着,勒得她瘦削的肩膀更显单薄。 老婆子没接儿子的话,费力地把铺盖卷卸下来,放在王三狗脚边,喘着粗气说:“里头……里头裹了点口粮,你交到大灶上……甭……甭饿坏了身子。哎……我回了,你……你好好的,听干部的话……改造。” 她说完,浑浊的眼睛干涩地眨了眨,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便转过身,拄着棍子,一步一挪地沿着来的土路往回走。 她那佝偻的背影在晨曦中慢慢缩小,像要融进黄土地里。 王三狗愣愣地看着老娘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忽然,他像是被火钳烫了似的,跳起脚,朝着罐子村的方向破口大骂:“王二狼!王四牛!我日你先人!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娘走十几里地来送粮!你们等着!等老子回去,非削死你们不可!” 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往日里对家里的拖累和伤害。 旁边站着的刘彪子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杨高虎皱着眉头喝道:“行了!王三狗,喊甚喊!赶紧拿了东西,把口粮送灶上去!一会儿还要上工!” 这时,开饭的号声“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各个大队的村民像听到指令的蚂蚁,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各村干部的吆喝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队,朝着冒热气的大灶方向挪动。 王满银端着个搪瓷碗,随着罐子村的队伍慢慢往前蹭。 打到饭的村民己四散走开,东一堆西一伙的凑在一起吃。 王满银苦着脸看着碗里两个黑馍和一个黄馍,还有一碗菜汤。黄馍还好,虽然有粗糙感,但至少带有玉米的清甜香。而黑馍不止刺嗓子,掉渣这么简单,入口又涩又苦。嚼着还费劲,真想扔了。 他环视一圈,看到了目标。他瞅准机会,身子一矮,灵活地钻了过去,凑到了兰花和孙玉厚身边。 孙玉厚正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捏着个黑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嚼得很慢,眉头因为黑馍的涩苦而微微皱着。 他抬眼瞥见王满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满银……唉,可不敢这么糟蹋东西……那红糖、白面……金贵着哩。” 他话里带着责备,可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后怕。昨夜里要不是那俩白馍和红糖水,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抬着回窝棚,哎,老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叔,你就把心放宽到肚里吧。灶上这点吃食,清汤寡水的,哪能顶得住这重活?我晓得轻重,东西虽然精贵,但能吃到嘴就不能算亏。” 兰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个颜色稍好些的黄馍飞快地塞到王满银碗里,又伸手把他碗里那个黑黢黢、带着麸皮的高粱馍抓了过去。 孙玉厚也闷声不响地把自己刚领的黄馍换给了王满银。他们都晓得,王满银胃娇,吃惯了细粮,那又糙又涩的黑馍他咽不下去。 王满银看着碗里多出的两个黄馍,心里热乎乎的,没再推辞,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正吃着,不远处传来贺凤英略显尖利的声音:“哎呦,这白面馍就是暄乎,吃着就是不一样!” 只见她故意把手里的碗举得高了点,那个比黄馍白净不少的白面馍很是显眼。 她一边嚼,一边得意地朝孙玉厚这边瞟了几眼,似乎在炫耀没有他家接济白面,照样吃得上白面馍。 孙玉厚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只是闷头喝自个儿碗里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吃完饭,兰花把那个军绿水壶递给王满银,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都……都喝完了。” 王满银接过来,顺手掂了掂,嘿嘿一笑:“喝完就对了,你们不喝完,我还不高兴哩。” 说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洗帆布挎包里掏出两个竹筒,一粗一细,粗的拳头大,一尺来长。细的也就大拇指粗,一巴掌长。就地取材做的盛水容器,封口倒严实,能听到里面晃荡声。 他将两竹简塞到兰花手里,声音压得更低:“粗筒里是糖水,细筒里……装了点儿散酒,给叔上工抿两口,解解乏,活活血脉。” 兰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里,他还能带进酒,太不可思议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筒,紧张地四下瞅了瞅。 孙玉厚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这后生,胆子大,门路野,可这心……也是真细,真热乎。 就在这时,王满银又飞快地从挎包里摸出个小纸包,迅速塞进兰花的挎包里,动作隐蔽而熟练。兰花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挎包盖子按好。 孙玉厚猜到了,那布包里多半又是白面馍。他看着王满银那张带着几分惫懒却又透着真诚的脸,再感受了一下自己昨夜吃了白馍后至今仍有余力的身子骨,心里忽然觉得,这难熬的基建工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日头渐渐升高,工地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新的一天的劳动又开始了。 第133章 大灶帮工 日头越爬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工地,黄土坡上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王满银被分到沟底一段坡地,活儿是给架子车装土。一辆破旧的架子车停在土堆旁,车辕子都用铁丝缠着。 跟王满银一起装土的是两个面生的后生,看年纪不到二十,瘦精精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估摸是外村来的。 三人谁也没说话,各自抡起铁锹,吭哧吭哧往车里甩土。黄土干燥,一锹下去扬起老高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这时,推架子车的人拉着空车回来了。王满银抬眼一瞅,乐了——正是脑袋耷拉着的王三狗。王三狗把空车拉到土堆旁,累得跟滩烂泥似的,张着嘴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 王满银给旁边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压低嗓子说:“快,紧着点装,让他歇不成。”说着手下铁锹挥得更快了。 两个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加快了动作。三把铁锹上下翻飞,黄土“唰唰”地往车里填。 王三狗气还没喘匀,眼见车子又快装满了,气得直翻白眼,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可眼睛瞥见不远处土坎上端着枪来回溜达的民兵,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苦着脸,认命地扶起车辕,套上绊绳,咬着牙,弓着腰,把沉甸甸的车子一步步推走。 车轮子在松软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王三狗的身子几乎弓成了九十度,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瞅着王三狗推车走远了,王满银停下铁锹,用袖子抹了把汗。他左右瞅瞅,见监工的民兵没往这边看,便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自己先叼上一根在嘴里,然后递给旁边两个后生一人一根。 两个后生脸上一喜,看着那干部香烟,眼睛都直了。这烟可是稀罕物,他们平时抽的都是自家种的旱烟叶子,哪见过这阵仗?两人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接过香烟,没敢立刻点着,而是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准备等歇工时再美美地享受。 王满银划着火柴,自己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开了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俩后生听见: “唉,要说这王三狗啊,可真真是罐子村的一害。从十二三岁起,就没正经下地干过一天活,整天在外头晃荡,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 回到家里,更是耍横充愣,打骂爹娘,欺压兄弟,把他老娘家那点家底都快折腾光了。你们说,这种人,拉来受教育,冤不冤?” 两个后生听着,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了。 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刚才接了人家那么金贵的烟,这会儿又听说是对付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二流子,那点儿犹豫立刻烟消云散了。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后生啐了一口唾沫,低声说:“哥,你放心,咱心里有数了。对这种货色,就不能让他轻省!” 于是,等王三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把土推到指定地点倒掉,再拉着空车回来时,迎接他的又是三把挥舞得飞快的铁锹。车子几乎没停稳,黄土就“哗哗”地往里装,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王三狗累得眼冒金星,看着王满银他们,气得牙痒痒,可看看远处的枪口,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扶起车辕,继续玩命地推。 一趟,两趟,三趟……王三狗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嗓子眼渴得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 临近中午,日头晒得地皮发烫。工地大灶那边,几个巨大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气,厨房管理员急匆匆找到正在灶旁棚子下喝茶的武装干事杨高虎: “杨干事,不好了!灶上帮忙抬蒸笼的那两个‘坏分子’累晕过去了!眼看就要开饭,人手不够了,得赶紧再找两个人来顶替!” 杨高虎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大灶上的活儿他最清楚,比工地上抡镢头还熬人。 一两千人的饭食,从早到晚不得闲,尤其是抬那几十斤重的大蒸笼,靠近火灶,又热又累,壮劳力也顶不住。 他噌地站起来,朝不远处正闭眼休息的民兵刘彪子喊道:“刘彪子!赶紧的,去工地上找两个‘坏分子’来灶上帮工!要快,耽误了开饭,唯你是问!” 刘彪子不敢怠慢,端着枪小跑着就冲进了工地。他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那些戴着“帽子”的身影。一眼就看到了正弓着腰、死狗一样推着架子车的王三狗。 “王三狗!”刘彪子一声吼。 王三狗吓得一激灵,差点瘫软在地,赶紧立正站好:“到!” “现在,立刻!滚到大灶上去报道!”刘彪子语气凶狠。 王三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露出更苦的神色——虽说推车累,但至少在路腿软脚麻的瘫上一会,但到灶上,别人看着,会累趴的。 但命令就是命令,由不得他反抗,只得连滚带爬到田埂边,拿起自己的破挎包。 刘彪子目光一扫,又看到了刚卸完一锹土,正拄着铁锹歇气的王满银。 他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坏分子”,想着王满银以前也是“二流子”,虽然王满仓支书将他保了下来,但他也是“坏分子”是要“照顾”一下的,便冲着王满银喊道:“王满银!你也去!灶上缺人手!” 第134章 偷白面馍 王满银眉头一皱,指了指架子车:“我今天的任务是装土……” “任务改了!现在就去!”刘彪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往前逼近两步,枪托似乎无意地晃了晃,眼神带着威胁。 王满银看着刘彪子那架势,知道拗不过,心里暗骂一句,只好也拿起自己的帆布挎包,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刘彪子往大灶方向走去。 王三狗见状,偷偷咧了咧嘴,幸灾乐祸不言而喻。 大灶设在工地边缘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支着几个巨大的帐篷。离得老远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粮食蒸煮的味道和煤烟味。 几十口大锅冒着热气,几十个妇女和十几个被派来帮工的“坏分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和面的、切菜的、烧火的、抬蒸笼的,个个汗流浃背,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刘彪子把王满银和王三狗交给灶上一个管事的胖婆姨,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那胖婆姨指着堆得小山似的蒸笼,对王满银和王三狗说:“你俩,负责把蒸好的馍抬到那边案板上去,空了再把生馍笼抬过来上灶!手脚麻利点!” 王三狗一看那摞起来比人还高的蒸笼,以及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脸就苦了下来。 王满银也没吭声,知道这活儿不轻松。他脱下外面的褂子,只穿着一件汗衫,走到蒸笼前。 一股灼人的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和另一个帮工的老汉合力,喊着一二三,用力抬起一笼刚蒸好的黄馍。 沉甸甸的蒸笼烫手,即使垫着破布,也感觉手心火辣辣的。两人咬着牙,一步一步把蒸笼抬到几米外的案板上,再由等在那里的妇女们把馍捡到笸箩里。 抬完一笼,又是一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王满银额头淌下,迷住了眼睛,汗衫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中间只跑出去一次,拿起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水,又赶紧回来。灶上的其他人见王满银话不多,干活却实在,不偷奸耍滑,对他印象倒不错。 反观王三狗,则是另一番光景。抬了一笼就嚷嚷着要去茅坑,回来没干几下,又说渴得要命,跑去水桶边舀水喝。 跟他搭伙抬笼的一个老娘们气得直骂:“懒驴上磨屎尿多!王三狗,你是属漏斗的?光吃不拉,光喝不干?再磨洋工,看我不告诉杨干事收拾你!” 王三狗嘴上应付着“这就来,这就来”,动作却磨磨蹭蹭。 直到刘彪子又转悠过来,瞪着眼吼了他几句:“王三狗,你找死是不是?再耍滑头,今晚教育会给你加餐!”王三狗这才吓得缩起脖子,勉强加快了动作,但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一脸不情愿。 王满银看着王三狗那副德行,心里冷笑,也懒得理会,只是埋头干活,心里有着另外的算盘。 下工的号子“滴滴答答”吹响时,大灶后厨上的忙碌也接近尾声。灶台前的案面上是摆开架势迎接村民的到来。 王满银刚和那老汉抬下最后一笼黄馍,只觉得两个膀子又酸又沉,像是卸下来不是蒸笼,而是两座山。 他靠着堆柴火的土墙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那股子乏劲稍微缓过来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全身仿佛蒸了个桑拿。 王三狗也瘫坐在不远处,拿个破草帽扇着风,瞅见王满银那累瘫的样儿,咧着嘴嗤笑:“满银,你说你图个甚?抢着干,多干,能多给你记一分工?傻不傻!你给我一根烟,我教你怎么混……” 王满银没搭理他,眯着眼吐烟圈。倒是那个管事的胖婶子,提着个大铁勺路过,听见了,冲王三狗啐了一口: “呸!你个懒怂还有脸说别人?人家满银干活一个顶你俩!满银,歇会儿,缓缓劲,等下社员们就涌过来了,还有得忙。”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放白面馍的案板那边传来一声惊叫: “呀!不对数!白面馍少了!少了八个!” 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大灶上忙活的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黑馍黄馍没个数,有几千个,一时可数不清。 可白面馍金贵,哪个村交了多少白面,换多少票,灶上都有数,整个工地能领白面馍的人,也就四五十个,加上干部,队长,也才百十个,还有专门人清点发放的。 发放时更是专人盯着,每个都是有主的。这一下子少了八个,可不是小事! 胖婶子脸色一变,赶紧小跑过去看什么情况。 这时,武装干事杨高虎也闻声赶了过来,听了情况,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渐渐朝大灶聚拢过来的各村队伍,立刻对跟着的民兵下令:“去拦住村民,午饭推后二十分钟,现在把灶区给我围起来!在事情弄清楚前,谁也不准随便进出!” 几个民兵立刻持枪散开,拦住了出入口。有人往外跑,去通知村干部维持秩序。 杨高虎站到一块大案板上,居高临下,犀利的目光扫过灶上每一个人,声音冷硬:“咱们内部出了问题!八个白面馍,不是小事! 谁拿的,现在自己站出来,承认了,算是主动交代,还能从宽处理。要是让我搜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就是破坏会战,性质就变了!” 第135章 诬告,不知悔改 灶上一片死寂,只有大锅里煮菜的咕嘟声和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没人吭气,个个都低着头,心里打鼓。 杨高虎等了几秒钟,见没人承认,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挥:“搜!先从身上搜起!” 民兵们上前,挨个搜身。王满银配合地举起手,他身上就一件湿透的汗衫,一条单裤,口袋空空,什么也藏不住。其他人也一样。搜身自然一无所获。 “搜他们的铺盖卷和挎包!”杨高虎又下令。大家的挎包衣物和水壶都堆放在灶棚不远处的空地上。 民兵们开始翻查那些破旧的衣服和挎包。突然,一个民兵喊了起来:“杨干事!这里有!” 他手里高举着一个破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挎包,挎包敞着口,能看见里面赫然躺着几个发黄的白面馍!还冒着热气。 “那是谁的包?”杨高虎厉声问。 王三狗原本还在看热闹,等看清那个眼熟的挎包,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猛地跳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刚刚站起身的王满银,尖声叫道:“是他!是王满银栽赃我!杨干事,是他害我!我的包和他的包放在一起!肯定是他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 王满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冤枉,他摊开手,看着杨高虎和众人:“杨干事,各位婶子大爷,我王满银今天干活咋样,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当间就出去一趟喝水,再说,我穿这一身,能藏住八个馍?” 不等杨高虎说话,那胖婶子先把大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叉着腰站了出来:“杨干事,我给满银作证!这后生从过来就没偷过懒,一直跟我这儿抬蒸笼、搬东西,汗珠子摔八瓣儿,连口水都是抽空跑去喝的,完事立马就回来!他哪有工夫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她转而瞪着面如死灰的王三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倒是你王三狗!一会儿嚷着拉屎,一会儿喊着尿尿,一会儿又渴得活不下去要喝水,来回跑多少趟?谁知道你溜达的时候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就是你手脚不干净,还想赖别人!” 其他几个灶上的妇女也纷纷附和:“就是!王三狗就属他事多!”“满银娃实在,不会干这事!” 王三狗百口莫辩,急得直跺脚,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冤枉啊!杨干事!我真没偷!我敢发誓!是王满银坑我……” 杨高虎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瞅了瞅一脸委屈的王满银和贼眉鼠眼、素有恶名的王三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嚎什么嚎!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带走!先关起来,等开饭后再处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彪子和其他两个民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扭住王三狗的胳膊。 王三狗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嘴里还在不住地嚎叫:“冤枉啊……王满银你不得好死……你陷害我……” 王满银站在原地,看着王三狗被拖远的背影,脸上依旧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无辜表情,心里却冷冷一笑。 他目光掠过正使劲扭着王三狗的刘彪子,那个砸过他一家伙的民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这才只是开始。那一下枪托的账,他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大灶上暂时恢复了秩序,社员们的队伍已经涌到了近前。 王满银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重新走向那热气腾腾的灶台。日子还长,在这黄土坡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日头过了中天,毒辣劲儿却没减多少,晒得工地上腾起一股股虚晃晃的热浪。大灶上乱哄哄的午饭时辰总算过去了。 社员们拖着步子回窝棚或者阴凉处歇晌,留下满地狼藉。空气里还飘着馍味和菜汤的寡淡气息,混着汗味儿和黄土的腥气。 杨高虎蹲在灶棚阴影里,三两口扒完自个儿那份饭,把铝制饭盒往地上一蹾,抹了把嘴。 他眉头锁得死死的,这光天白日的,王三狗居然想浑水摸鱼,偷窃精贵的白面馍,胆子可真不小。也太没把他放在眼里,当基地会战是过家家。 他越想越气,尤其他在案板上,让人自首,答应从轻处罚,王三狗还无动于衷,真当他是菩萨不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旁边一个民兵吩咐道:“去,把王三狗提到我那棚子里去。”又指了指另一个,“你去叫王满银也过来一趟。再把刘彪子给我找来!” 不大工夫,王三狗先被推搡着来了。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汗透,脸上又是土又是泪痕,糊得一道一道的。一进这当做临时审问用的窝棚,腿肚子就转筋,差点没瘫在地上。 杨高虎坐在个破马扎上,脸沉得像锅底:“王三狗,说说你作案动机,是不是对公社不满,想破坏会战的大好局面?” 王三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嚎,唾沫星子乱飞:“杨干事!青天大老爷!冤枉死我咧!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偷灶上的白馍啊! 是王满银!肯定是他把馍塞到我挎包里的!他跟我有仇,他害我哩!” 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磕地,咚咚响。 “害你?他咋害你?众目睽睽,谁能把八个大馍塞你包里不被瞅见?” 杨高虎语气冰冷。 “我……我哪知道他用啥法子!反正就是他!他记恨我!杨干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王三狗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杨高虎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个时候了还想陷害别人!” 他扭头又指了指一个民兵,“你去叫王满银也过来一趟。再把刘彪子给我找来! 第136章 为“爱吃耙肉饵丝的蓝贝儿”大大加更!谢“爆更撒花” 片刻工夫,王满银掀开草帘子进来了。他脸上也带着劳累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看见跪在地上的王三狗和沉着脸的杨高虎,他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杨干事,你找我?” “嗯。” 杨高虎应了一声,盯着王满银,“王三狗说是你栽赃他,把白面馍塞他包里的。你有啥话说?” 王满银一听,脸上瞬间涨红了,不是心虚,是那种受了莫大委屈的激愤。他跺了跺脚,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杨干事!这话从哪儿说起?灶上的婶子和老汉都可帮我作证……。 灶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八个白面馍,不是个小数目,我身上就这件单衣裳,还汗流浃背的。 藏一个都鼓囊,我能藏八个?我中间就趁老汉歇脚时,跑去喝了一次水,来回屁大工夫,我能干成这事?这不是往死里坑我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胸口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像是真被这凭空污蔑气得不轻。 杨高虎没吭声,仔细打量着王满银。这后生虽然以前是个“二流子”,但今年开春以来的确变了样,连村支书都力保他,可见是好的。 今天在灶上干活确实卖力,他是看在眼里的,没有怨气,更没偷奸耍滑。 而且王满银这话在理,八个馍,目标不小,众目睽睽之下栽赃,难度太大。 这时,刘彪子也低着头进来了,喊了声“杨干事”。 杨高虎转向他,语气严厉起来:“刘彪子,我问你,中午我让你去叫两个‘坏分子’来帮厨,你怎么把王满银也叫来了?他算‘坏分子’吗?” 刘彪子心里一慌,支吾着说:“当时……当时时间紧,我看他跟王三狗站一块儿,另外,一时也没看见其他坏分子,就……就一块儿叫来了。想着也就一个多小时的事……” “胡闹!” 杨高虎猛地一拍旁边摞起来的麻袋,发出“嘭”的一声响,“王满银是跟着罐子村大队来的普通社员,是王满仓支书亲自担保了的!你凭啥把他当‘坏分子’使唤?你的政策纪律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彪子被骂得脖子一缩,不敢抬头,嘴里嘟囔:“我……我错了,杨干事。” 杨高虎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冤屈的王满银和死狗一样的王三狗,心里基本有了判断。他冲王满银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满银,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儿很清楚了,有人是坏到骨头里了。” 王满银像是松了口气,但还是带着气,冲杨高虎鞠了个躬:“谢谢杨干事明察!哎!真是……”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三狗,眼神复杂,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像是懒得再理会,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杨高虎、刘彪子和王三狗,还有门口的两个民兵。 杨高虎看着王三狗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头火起。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这王三狗不但死不认账,还胡乱攀咬,企图蒙混过关,这性质就更恶劣了。 这说明他压根没把自己犯的事当回事,更没把会战的纪律放在眼里。 “王三狗!” 杨高虎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你这是抗拒改造,又诬陷他人,罪加几等了!” 他站起身,对刘彪子命令道:“把他给我关进小黑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你也仔细反省自己行为。哼!我这就去向白书记和徐主任汇报情况!” 所谓的“小黑屋”,就是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旧羊圈,半截塌了,剩下半截用石头和木棍胡乱堵着,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羊骚气。 刘彪子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命令,恶声恶气地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把揪住王三狗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王三狗这下真慌了,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杨干事!我冤枉啊!我真没偷!是王满银害我!你不能关我啊……娘啊……救命啊……” 哭声凄厉,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一些还没休息的社员听见动静,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面露惧色。在这黄土坡上,可不敢犯错误,更不敢乱来,否则就是这样下场。 王满银回到罐子村的窝棚区,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掏出香烟。 远处王三狗的哭嚎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像是没听见,划着火柴,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天空。 刘彪子把王三狗狠狠掼进小黑屋,锁上门,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还敢嚎!再嚎饿你三天!” 王三狗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 (致“爱吃耙肉饵丝的蓝贝儿”大大赏“爆更撒花”!拜谢! 山丹丹开花红丹丹艳, 蓝贝儿的礼物暖心间。 耙肉饵丝香飘千里远, 撒花声里把歌来献。 天上的云彩追着雁, 你的支持我记心间。 信天游唱得喉咙甜, 这份情分比蜜还黏。 祝:事成! 愿成! 拜谢大大! 第137章 日头落山羊回圈, 后晌,日头偏了两杆子高,毒劲儿却没咋减,明晃晃地照着千沟万壑。 工地上的大喇叭歇了晌,只剩下镢头刨土、铁锹铲地的“哐啷”声,还有拉土架子车轱辘压在虚土上的“吱扭”声,闷得人心慌。 王三狗偷白面馍还攀咬王满银的事儿,就像一股风,早就刮遍了工地的角角落落。歇晌的时候,各村窝棚里都在嚼咕这事。 “罐子村那王三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敢摸到大灶上偷白馍?” “听说人赃俱获!八个哩!胆子忒肥!” “他还赖人家罐子村那个王满银,说人家栽赃?” “屁!灶上胖婶她们看得真真的,王满银干活一个实诚,汗就没干过!王三狗倒好,屎尿屁事多,来回溜达,不是他是谁?” “就是!杨干事眼睛亮堂着哩,没信他那鬼话!关小黑屋了!听说己上报……。” “王满银也是倒霉,被刘彪子那二杆子硬拉去帮厨,还惹一身骚……刘彪子也不是个好的,惯会狐假虎威……。” “不过话说回来,王满银今年像是换了个人,听说在村里挺安生……还有大贡献呢!” 这些闲话,自然也钻进了双水村人的耳朵。兰花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抡镢头的手都软绵绵的,她担心着满银,别又挨打哩! 好不容易熬到中间歇气儿的哨子响,她撂下家伙什,也顾不得擦汗,就急匆匆往罐子村工地那边跑。 她在沟沿上找见了王满银。他正跟几个人一起,把坡上刨下来的土装车,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 “满银!”兰花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急慌。 王满银回过头,看见是兰花,咧嘴笑了笑,对旁边人说了句“歇口气”,就趿拉着鞋走过来:“咋了?慌里慌张的?” 兰花把他拉到个土崖背阴处,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汗,压低声音问:“俺听说……王三狗那事……他还赖上你了?没事吧?”她眼睛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王满银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顺手塞进自己裤兜,满不在乎地说:“咳!我能有啥事?清者自清!灶上胖婶、还有一起抬蒸笼的老汉都能给我作证。杨干事明察秋毫,一看就知道是王三狗那赖皮狗乱咬人!”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放心吧,脏水泼不到我身上。倒是那家伙,这回有他受的。” 兰花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可吓死俺了……你说这王三狗,咋就这么坏!” “坏种一个,迟早遭报应。”王满银哼了一声,看看日头,“快上工了,你赶紧回去,慢点走,别摔着。” 说着,又悄悄从挎包里摸出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飞快塞到兰花手里,“拿着,垫补一口。” 兰花摸出是块的白面饼子,心里一暖,没再推辞,紧紧攥在手心,“我和“大”可没受罪,力气足的很……。” 她给了王满银一个甜甜微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下半晌的活儿更熬人。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昏黄,人的影子拉得有些虚晃。孙玉厚老汉正闷头刨着一处硬土疙瘩,就听见旁边“噗通”一声,接着是几声惊呼。 他扭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田五!只见田五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镢头摔在一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爆着白皮,身子跟打摆子似的簌簌发抖,额头上全是虚汗。 “万有!万有!你咋啦?”孙玉厚赶紧扔下镢头,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一把扶住田五,旁边几个老汉也围了过来。 田五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没……没事……玉厚哥,头晕,……歇……歇过这阵劲就行……老喽,不中用喽……”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粗喘。 孙玉厚看着老兄弟这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又累又饿,加上天热,顶不住了。 他想起自个儿昨黑里那心慌手抖的滋味,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冲围过来的人说:“没啥大事,累脱力了,我照看就行,大伙儿散散,别聚堆,让干部看见不好。” 等人散开些,孙玉厚把田五连拖带抱地挪到旁边一个土坎坎的背阴处,让他靠着崖壁坐稳。田五脑袋耷拉着,浑身软得像根面条。 “哎,万有啊!我们不再年轻了,过了硬扛的年纪了”孙玉厚苦笑着。 田万有是田五的原名,他在他那一家子堂兄堂弟中排行第五,又是双水村的乐天派,擅长唱信天游和编链子嘴(顺口溜)。 无论是在众人打枣时节、村民筑坝工地,还是过年闹秧歌时,他都能现编现唱,为寂寥的乡村生活带来欢乐。 所以大家叫他田五,原名倒少有人知道了。但和孙玉厚这么些老一辈人都是在乱世中相互扶持着过来的,有着一份真情在。 田五也虚弱的回应着,但言语糊混不明,身体不着力。 孙玉厚左右瞅瞅,见没人特别注意这边,这才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细竹筒。 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飘了出来。他把竹筒凑到田五鼻子底下晃了晃。 田五昏沉中闻到酒味,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皮勉强抬了抬。 “喝吧,就剩这一口底子了,提提神。”孙玉厚压低声音,把竹筒口凑到田五嘴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这玩意儿,关键时刻真能顶事! 田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手想自己拿,却使不上劲。孙玉厚托着他后脑,小心地把那最后一口酒给他灌了进去。 烈酒下肚,一股热流窜开,田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蜡黄的脸上总算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缓了几口气,刚想说啥,孙玉厚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半块白面馍,迅速塞到田五手里:“悄声的,赶紧吃了!” 田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那雪白的馍,又抬头看看孙玉厚。 饥饿压倒了一切,他也顾不得问,抓起馍就往嘴里塞,几口就吞咽下去。馍噎在喉咙口,他使劲捶了捶胸口,才顺下去。 “白面……玉厚,你……”田五喘匀了气,声音有了点力气,眼里满是惊疑。 孙玉厚赶紧摆手,示意他别声张,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甭问,甭问,吃了就行。”他重新塞好竹筒塞子,小心地揣回怀里。 田五靠在土壁上,感受着肚里那点粮食和酒带来的暖意,身上也不再筛糠似的抖了。 他歇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灰,看着孙玉厚,幽幽地说:“玉厚啊……俺看出来了……你家兰花……没找错人……王满银那后生……是真稀罕你们一家子……,兰花有福哟!”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孙玉厚听懂了。田五这是猜出那酒和白面馍的来路了。在这能把人熬垮的工地上,这点“不合规矩”的东西,就是救命的玩意儿。 孙玉厚没接话,只是掏出烟袋锅子,按上一锅烟末,递给田五:“来,咂一口,缓缓劲。” 田五接过烟袋,就着孙玉厚划着的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望着西边那轮变得柔和起来的日头,半晌,用他那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哼起了信天游,调子依旧带着那股子苦中作乐的劲儿: “日头落山羊回圈, 受苦人儿把家还…… 脊背朝天手刨土, 为的就是肚儿圆……” 歌声飘荡在黄昏的工地,和着远处劳动的号子,融进了这片苍茫的黄土坡里。 第138章 不识抬举 又是一天夜间会战散工。 高音喇叭里收工的号子吹得嘶哑,工地上喧闹起来,火把的光在疲惫的人流中晃动。兰花把铁锹扛在肩上,随着双水村的人群,慢慢往窝棚区挪。 身子骨是乏的,胳膊腿像灌了铅,酸胀得紧。 但奇怪的是,肚子里有底,心口是暖的,并不像旁人那样晕头昏脑,有气无力、双目无神。这段时间的会战,强度是大,可她兰花没受大罪,甚至有些享受。 想起王满银,她心里就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暖意。 那个男人,一有时间往她身边凑,甜言蜜语让她沉醉,还变着花样给她和“大”塞吃食。 白面饼子、暄软的白馍、冲水的红糖,甚至还有几回尝到了酸溜溜的山西老陈醋,也呡了几口辣嗓子的烧酒,偶尔还能摸出颗金贵的奶糖含在嘴里。这日子,累是累,但不苦,还有了嚼头。 她“大”孙玉厚,这半个月脸色反倒比在家时还好了些,皱巴巴的脸上竟有点红晕,眉头也舒展开了去。 兰花有次夜里路过“大”干活的地界,甚至听见他低声哼了几句信天游,调子轻快。应和着田五的高亢的歌声。 兰花知道,她“大”这辈子,除了年轻时跑马帮那阵,能吃几口白面馍,就再没像这几天这样,几乎天天能见到白面,时不时还能抿上一口小酒解乏。 快走到双水村妇女窝棚时,旁边一个黑黢黢的窝棚帘子一掀,钻出个人影。天色暗,兰花没看清脸,只觉那人影直冲她过来。 “兰花!”一声带着山西口音的呼喊,让兰花脚步一顿。 是二妈贺凤英。兰花心里立刻像塞了把干草,堵得慌。 她对这个二妈,和少安、少平他们一样,亲近不起来。 当这个持着山西口音的女人来到她家门后,就把他们他们一家从主权的老窑里赶出来。 在以后的年月里,他仗着念过几天书,根本不把他们家人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很脏的话骂他母亲,并且把他早已亡故的爷爷的名字也拉出来臭骂。 直到前不久,少安在他又一次骂他家里人时,把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子口里直淌血,他才停止对他家这么放肆的辱骂。 现在这个二妈已经从窝棚那边走了过来。贺凤英在兰花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点假:“兰花,尔个(现在)才收工?准备回窝歇着了?” “嗯,二妈,有啥事?”兰花声音平平的,不想多搭话。 贺凤英上上下下把兰花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两声:“哎呦,俺们家兰花真是长大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瞧这身段,这脸盘,红是白白的,怪不得有人托我说媒哩!” 她以前还真没正眼瞧过这个闷声不响的大侄女,如今借着火光细看,才发现兰花模样周正,身子结实,脸上透着健康的光泽,确实是双水村拔尖的姑娘。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些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有天大的好事!今儿后晌,上山村的支书专门找到你二爸,说他家老三,今年二十一,长得敦实,干活是一把好手!还念过初中,眼下在村里当会计哩!家里光景好,有六孔新窑……” 话没说完,兰花扭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她不想听这女人在这胡唚。 明知道她和王满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来添堵。这是个长辈做的事么。 贺凤英见兰花竟敢给她甩脸子,顿时火冒三丈。她惯常的刻薄劲儿压不住了,提高嗓门,冲着兰花的背影就骂开了: “你个死女子!给脸不要脸!你当你是个啥金贵人? 那罐子村的二流子王满银有啥好?游手好闲,逛鬼一个! 你瞅瞅这会战工地上,他哪天不是蹭到你们碗边,拿他的黑馍换你们的黄馍?呸!一个大男人,干这事,也不嫌害臊!趁早断了那心思,找个正经庄户人才是正道!” 兰花的脚步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但她没回头,反而加快步子,一头钻进了自家妇女的窝棚帘子里。 窝棚里其他婆姨已经回来几个,正瘫在铺上哼哼,见兰花进来,也没人多问。她们也听见了外面的责骂,有些同情的看向兰花。 贺凤英站在外面,气得胸口起伏,自觉失了面子,又不敢真追进窝棚里去闹,只能对着黑黢黢的帘子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山支书家那么好的光景你看不上,偏要跟个逛鬼!有你哭的时候!等着瞧!” 她骂骂咧咧地,扭身踩着脚走了。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沟底传来的几声狗吠。 窝棚里,兰花摸黑坐到自己的地铺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王满银傍晚悄悄塞给她的一颗奶糖,糖纸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她紧紧攥着那颗糖,贺凤英那些恶毒的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却没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她只知道,满银对她好,对“大”好,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再艰难,她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是甜滋滋、暖烘烘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一股奶味慢慢化开,驱散了全身的疲惫。 耳边也回响着王满银的话“给你,你就吃,再啰嗦,我锤你” 是啊!他就知道欺负她,胸前还隐隐传来酸感!坏人。 第139章 谁拿了我的枪! 今天是公社基建会战的最后一天,上午的活计比较松快,大伙儿脸上都带着笑,在进行着基建最后的收尾工作。 公社干部也在对整个会战工程,进行质量检查和验收,整个工地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下午还会召开总结大会,表彰在会战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同时可能还会有一些庆祝活动,如组织文艺表演、集体聚餐等,以庆祝会战的顺利结束。 公社书记白明川陪着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副主任张有智,沿着新修整好的梯田埂子边走边看。 “冯主任,张副主任,您瞧这片,”白明川指着眼前一段水渠,声音洪亮,“石头都是从李西沟那边拉来的硬料,水泥勾缝,保准能顶得住明年的春水。” 冯世宽穿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嗯,成绩是显着的。石圪节公社的同志们辛苦了。这基建成果不错,质量也过硬,这充分说明了,‘农业学大寨’的精神是无比正确的!值得全县推广。” 他身旁的张有智也跟着附和,脸上堆着笑。 工地上的人都偷着瞅县上的领导,手里的活没停,嘴里却多了几分活络话。“听说下午要开总结会,还要表彰先进集体和个人!” “那可不,听队长说,县里领导也会出席!” “不知道咱村能不能评上先进?” 就在这当口,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打破了工地尾声的平静。起先只是几个人的叫骂,很快就像滚油锅里泼进了水,炸开了锅。只见不远处的沟底平地上,人影晃动,有人追打,有人躲闪,还有人试图拉扯劝架,场面眼见着就要失控。 白明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些许得意荡然无存。在这县领导视察的关键时刻出乱子,简直是往他脸上抹黑。 他强压着火气,对身旁的武装干事杨高虎沉声道:“高虎!快去看看!是哪个村的?把闹事的……都给我先控制起来!像什么样子!” 旁边的杨高虎早把枪往肩上一挎,瓮声瓮气地说:“好的白书记,我这就过去!” 说着,朝旁边一招手,十来个民兵“哗啦”一下围过来,都端着56式半自动,跟着他就往骚动处跑。 混乱的中心,王满银确实狼狈不堪。他那件旧褂子被扯开了半拉,袖子也快掉下来了,脸上蹭了好几道土印子。 他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躲闪着王三狗那两个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的追赶。 王二狼是个黑壮汉子,王四牛则一脸横肉,两人一边追一边骂:“王满银!你个狗日的!敢害我兄弟!今天非卸了你一条腿!” 王三狗的老娘,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丧良心的王满银啊!你不得好死!冤枉我家三狗偷馍……你把他往死里坑啊……你还我儿子……” 这娘仨是天刚亮那会儿摸到工地上来的。村里风言风语传得邪乎,说王三狗偷了灶上的白面馍,要被重判,甚至可能吃枪子儿! 他们吓破了胆,一路打听找到关王三狗的地方。看守的刘彪子自然不敢放他们进去,隔着窝棚能听到外面呵斥。 王三狗在里面听见亲人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缝隙嘶喊,哭诉着是王满银栽赃陷害,让他们去找王满银讨说法,帮他出面澄清。 王母抓住刘彪子子的裤角询问,是不是有这事。被刘彪子几句“王满银没有承认,我们是讲证据的” 娘仨立马红了眼,直冲冲就奔着工地上的王满银来了。他们想把王满银抓过来认罪! 刘彪子乐得看王满银倒霉,嘴上说着“不许闹事”,也跟着去看王满银的笑话。 王家母子三人很快找到了,正在平整地面的王满银。他们围着王满银,又哭又求,让他去跟领导说清楚,承认是冤枉了王三狗。 王满银哪肯接这盆脏水,一口回绝。王母见状,立刻变了脸,扑上来撕扯咒骂,王二狼和王四牛也动了手,这才引发了这场混乱。 王满银一边躲闪,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外围、背着一支56半自动步枪正看热闹的刘彪子。 刘彪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显然对眼前的景象十分受用。王满银心中雪亮,这事背后少不了刘彪子的煽风点火。他故意往刘彪子方向挤,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慢慢靠近了刘彪子所在的位置,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这时,杨高虎带着民兵赶到了。“都住手!干什么!反了天了!”杨高虎一声怒吼,民兵们立刻上前,几下就把追赶打闹的人控制。 王二狼和王四牛还想挣扎,被民兵用枪托一顶,顿时老实了。王母则瘫坐在地上,继续嚎哭。 杨高虎脸色铁青,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王满银和状若疯癫的王家母子身上。 “无法无天!统统给我带走!到指挥部说清楚!” 他一挥手,民兵们便推搡着王满银、架起王母和王家两兄弟,朝着临时指挥部走去。 杨高虎经过刘彪子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干的好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刘彪子心里一虚,低下了头,悻悻地跟在队伍后面,也往指挥部走。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肩头,空的!又急忙往背上一捞,还是空的! 他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炸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尖叫: “谁拿了我的枪?” 第140章 彪悍的兰花 刘彪子那声变了调的尖叫,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工地尾声那点松快气氛。 “枪!我的枪没了!谁拿了我的枪?!”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面无人色、浑身乱抖的刘彪子身上。在这年头,丢枪,那是天大的事! 武装专干扬高虎的脸,唰一下变得阴沉无比。他返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都劈了叉:“刘彪子!你说甚?!枪咋能没了?你刚才背在身上的!” 刘彪子有些茫然的手脚乱摸,“”刚才还背在肩膀后,怎么,怎么……”他语无伦次。 “立刻封锁现场,向白书记汇报”杨高虎向边上民兵下令。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厉声对白明川喝道:“白明川!立刻控制现场!所有人原地不准动!各村干部清点本队人数!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命令:“马上跑步去公社,打电话给县民兵预备役团!立刻派人支援,封锁这一带!快!” 命令一下,整个工地像炸了窝的马蜂,顿时乱成一团。民兵们如临大敌,哗啦啦拉动着枪栓,把各个路口都卡死了。 高音喇叭也顾不上放音乐了,里面传来公社干部声嘶力竭的喊话,要求所有人待在原地,等候检查。刚才还洋溢着喜悦的工地,转眼间被一种紧张、恐惧的气氛笼罩。 王满银和王家母子三人,作为直接的冲突方,首当其冲被民兵重点看管起来,带到了指挥部旁边一块空地上。 王满银心里冷笑一下,事情闹的越大越好。丢枪?这可不是王三狗偷几个馍能比的了,这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够让刘彪子,王家母子喝一壶的,他可是受害者。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随身空间,一柄56式半自动步枪斜搁在当中,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的心眼可不大。 兰花本来在双水村的队伍里,远远看见满银被带走,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顾不得许多,跟爹孙玉厚说了一声,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挤过人群,站到了王满银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脸色煞白,但眼神里满是坚定。押送的民兵只是冷眼扫了一下,就看向远处。 王母这会儿也吓傻了,坐在地上忘了哭嚎,呆呆地看着周围跑来跑去、神色紧张的民兵。 王二狼和王四牛更是怂了,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刚才追打王满银的那股凶悍劲儿早没了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王母似乎回过味来,又把矛头指向了王满银。 她不敢再大声哭闹,而是压着嗓子,用那种哭丧似的调子絮叨起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王满银脸上: “都是你……丧良心的王满银……要不是你害我家三狗,咋会出这事……你个扫把星哟……你不得好死……,俺们家要被你害死了……”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周围一片紧张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花一直紧紧抿着嘴,听着王母那些恶毒的诅咒,看着王满银疲惫又无奈的脸,再想到这些天来的受的委屈和刚才的冲突,她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松开王满银的胳膊,一步跨到王母面前,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像敲冰碴子一样,又冷又脆: “闭住你的臭嘴!老虔婆!你还有脸在这嚎丧?” 这一声吼,把王母吓了一跳,也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着温顺腼腆的孙兰花,能爆发出这么大的火气。 兰花指着王母的鼻子,眼圈通红,却是气的:“你还有脸说满银害人?你咋不撒泡尿照照你家王三狗是个甚货色!从小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回到屋里打得你鼻青脸肿,还欺负兄弟,把好好一个家败成啥样?罐子村谁不知道?你们王家教出这么个东西,还有脸出来寻别人的不是?!” 王母被骂得张口结舌,想反驳,兰花却不给她机会,连珠炮似的接着骂: “上次满银好好在上工,是王三狗这个坏怂先诬告是坏分子!要不是罐子村的满仓支书明事理、敢担保,满银早就被冤枉了!这次在大灶上,多少人看着?满银干活实打实,汗流到脚后跟! 你家王三狗呢?滑得跟泥鳅一样,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偷了白面馍人赃俱获,还敢红口白牙地赖别人!你们老王家的良心都让狗吃了?还是你们一家子都是这号赖皮狗习性?!” “你……你胡说……”王二狼想帮腔。 “我胡说?”兰花猛地转向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你们今天跑来闹,不就是听信了王三狗那鬼话?他要是清白的,公社能关他? 你们不去问问干部,反倒来欺负老实干活的满银?我看你们是看他好说话,想捏软柿子!我告诉你们,没门!我孙兰花今天把话放这儿,满银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跟你们王家没完!”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又转向已经懵了的王母,字字诛心:“你还有脸哭?你儿变成这样,就是你当娘的惯的!小的不是东西,老的也不讲理,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人! 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唾沫星子把你们淹死?我要是你,早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还有脸在这丢人现眼!” 兰花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又狠又准,把王家母子那点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周围被看管起来的村民,虽然不敢大声附和,但不少人都在暗暗点头,觉得兰花骂得解气。 王母被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干嚎。王二狼和王四牛也耷拉着脑袋,不敢再看兰花。 王满银站在兰花身后,看着兰花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自己前面,为了他跟人拼命,心里那股暖流涌遍了全身,连刚才的紧张和疲惫都冲淡了不少。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兰花的胳膊,低声道:“兰花,算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公社和县上领导会查清楚的。” 兰花这才慢慢顺过气来,但依旧狠狠瞪着王家的人,像一尊门神似的护在王满银身边。 这时,县民兵预备役团的人跑步赶到了,迅速接管了现场的警戒和搜查工作。气氛更加肃杀。所有村民被要求以村为单位集中坐下,接受逐一询问和检查。 冯世宽主任脸色铁青,在现场亲自坐镇指挥。丢枪事件,尤其是在他视察期间发生,性质极其严重,必须彻查清楚。 王满银和兰花坐在一起,他的手在挎包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扫过不远处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刘彪子,又掠过那瘫软在地的王家母子,最后望向黄土坡上那轮开始西沉的日头。 工地上,只剩下民兵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干部们压低嗓音的询问声。 这场大会战必定龙头蛇尾,喜欢折腾人的干部吃些瓜落也是好的。 第141章 后续的闹心事 枪,自然是寻不见的。 村民们被勒令待在原地,眼看着日头从西边山梁上一点点沉下去,天色由昏黄转为麻阴阴,最后彻底黑透。 民兵们荷枪实弹,把工地翻了个底朝天。新修的梯田埂子、搭窝棚的土坯堆、烧火的柴草垛,连茅厕都没放过。村民们被集中在空地上,挨个搜身,连个布角都翻遍了。有人带的锄头、扁担,但凡沾点“棍状物”的边,全被没收在工地边上堆成了小山,说等查清了再发还——谁都知道,这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月盘升到头顶,清辉洒在黄土地上,把人影拉得老长。枪影子都没见着。冯世宽早没了视察的兴致,黑着脸坐上吉普车,带着张有智回了原西县城。临走前撂下话:“三天之内查不出枪的下落,公社所有干部都给我写检讨!” 白明川站在原地,脸比锅底还黑。等县里的车没影了,他转身就给了杨高虎一脚,“你个夯货!让你看好人看好枪,你倒好!现在枪没了,你让我怎么跟县里交代?!” 杨高虎耷拉着脑袋,任由白明川指着鼻子骂,一句不敢还嘴。“平时让你加强纪律,你当耳旁风!刘彪子那种货色,你也敢放他单独看押?现在好了!全公社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白明川骂了足有半个钟头,嗓子都哑了,最后一甩袖子,“事故责任人,从重从严处理!你也跑不了!” 村民们早被折腾得没了力气,饥肠辘辘,眼皮打架。村干部们挨了训,没好气地吆喝着:“都起来!背好行李!连夜回村!” 最终,人群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蔫萝卜,慢吞吞地站起来,背着各自的包袱,在民兵的监视下,沿着来路往村里挪。 王满银早就被放了,他走到兰花和孙玉厚身边,接过兰花背上的包袱,“我来背。” 王满银作为“受害者”之一,被匆匆询问一遍后,就被放了,就算他有委屈,也没人管他。他也跟着罐子村的队伍一起回了。 他跟兰花在岔路口分开,兰花眼巴巴地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王满银冲她挥挥手,咧嘴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等村民们都走光了,工地上的干部和民兵又疯了似的搜了一遍,窝棚的草顶都掀了,土都刨了三尺深,还是没见枪的影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留了几个民兵守着那堆没收的柴火棍棒,其他人都蔫头耷脑地撤了。 这事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粪坑,溅起一身骚,却也没伤着王满银的根本。 他回到罐子村,依旧过他的日子,只是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他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 每日里,他的活动轨迹就三条线:家、瓦罐窑、村委办公室。 旁人看来,这“二流子”算是被吓被会战工地那一遭吓破了胆,知道怕了。 前两天,村里第一窑瓦罐总算烧好出了窑。 结果嘛,强差人意。歪瓜裂枣的不少,就算合格的,釉色也斑斑驳驳,没几个是良品。 几个负责烧窑的老汉蹲在窑口,叭嗒着旱烟,脸上讪讪的。他们使尽了老辈传下的手艺,也就这成色了。 知青们可不服气,围着出窑的瓦罐指指点点,说得头头是道。苏成作为知青组长,拉着王满银分析:“满银哥,你看,主要是窑温不稳,和泥也不够筋道。俺们寻思着,下一窑,得改改章程。” 王满银拿起一个烧得有些变形的陶碗,敲了敲,声音发闷。他点点头:“你们也算进了点门道,有眼力了。 泥是骨,火是魂。咱这手工练泥,气孔多,泥里头疙瘩瘩瘩的,火一烧,容易裂。得想法子把泥弄匀实喽,先前说的那个抽气泵,不能省,麻烦是麻烦点,可成品率高了才划算。这回你们实验,别愁麻烦。” 他又指着窑炉:“这老窑,就算修改过,但也有不足,火烧起来没个准头。 柴火劲儿短,不如煤,更不如炭。眼下搞不到煤,咱是不是先试着烧点木炭?炭火硬,还耐烧。” 几个老汉听着,互相瞅瞅,没吱声。这些王满银说的比他们在理。 还有釉料与坯体的匹配,还有装窑的改进……。王满银和知青们讨论了大半天,才算结束。 第二窑,知青们摩拳擦掌要挑大梁。王满银乐得清闲,帮着指点指点、打打下手,有时干脆就溜号了。 他本就是个惫懒性子,能坐着不站着,能闲着不忙着。老汉们也老实下来,不敢愣充师傅了,他们的技术真不咋样。 这日晌午,日头晒得人发懒。王满银溜达着到了村委办公室。支书王满仓正坐在条凳上,对着个账本子发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满仓哥,歇会儿。”王满银笑嘻嘻地凑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 王满仓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叹气道:“唉,歇啥歇,心里头堵得慌。”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一支,靠在门框上:“咋了?还为上回会战那事闹心?” “可不就是!”王满仓一提起这个就来了气,“我和满江,这半个月往公社跑了三四趟,回回挨批!唾沫星子都快把我们淹死了!” 王满银做出关切的样子:“后来那枪……找着了没?王三狗他们家咋样了?” “找着?找个屁!”王满仓哼了一声,用力嘬了口烟,“你们走后,公社和县民兵团的人,把工地上每一寸土都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没放过,毛都没找见一根!邪了门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这事闹大了,县里冯主任拍了桌子,公社白书记差点被降职!总得有人顶缸啊。 第142章 吃相难看 王三狗这不省心的,数罪并罚,偷盗集体财物、破坏农业学大寨、还诬陷好人,判了八年!好家伙,一个白面馍合一年的刑期!” “八年……”王满银咂咂嘴,“这人进去,半辈子就搭里头了。” “他那两个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王满仓继续道,“扰乱生产秩序,冲击基建工地,判了半年劳改。他们那个老娘,年纪大了,没追究,可经这一吓,回去就病倒了,没熬过十天,人没了。唉,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散了……”王满仓摇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他们活该。 王满银默默听着,心里也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啥。他想起王三狗那副无赖样,想起他老娘坐在地上哭嚎的架势,想起王二狼、王四牛追打他的凶狠……种啥因,得啥果,怨不得旁人。 “那……丢枪的那个民兵刘彪子呢?”王满银问。 “刘彪子?”王满仓撇撇嘴,“那小子也倒霉!枪是在他手上丢的,还在县领导眼皮子底下! 这是重大事故!县里通报,公社直接把他开除出民兵队伍,还送去劳教半年。 武装干事杨高虎,管教不严,背了个大处分,今年提拔是甭想了。白书记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动了手。” 王满仓弹了弹烟灰,看着王满银:“所以说啊,满银,这人呐,就得心存善念,做人做事留一线啊!。 刘彪子那家伙,以前仗着身份,得罪了多少人?下手没个轻重,仇家能少了? 你看,不定是谁趁乱下了黑手,把他枪一摸,找个旮旯一埋……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你能及时回头,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满银点点头,没接话。窗外,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着,吵得人心烦。窑厂那边,传来知青们和泥号子的声音,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满仓哥,你忙着,我去窑上转转。” “去吧去吧,”王满仓挥挥手,“哎,对了,听说第二窑快装窑了?知青娃娃们能成不?” “知青们可是有文化的,理论学了,又跟着老汉们实践了这么久,现在心气高的很,让他们折腾去呗。” 王满银从村委回来,心里琢磨着王满仓的话,先去了村瓦罐窑厂,知青们正在捣鼓抽气泵桶,为第二窑实验瓦罐做准备,和他们聊了会,就回到了自己家。 他蹲在新窑内门口,手里拿着块砂纸,“刺啦刺啦”地蹲在里面,打磨着新做好的木头门棂。 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刚抹平还带着潮气的黄土墙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新窑里还空荡荡的,飘散着泥土和木料的味道。 正干着活,忽听得院坝外头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铛响,夹杂着车轱辘压过土路的颠簸声。 他直起腰,从窗户洞望出去,只见两辆自行车前一后推进了院坝,带起一股风尘。推车进院坝的正是刘正民和孙少安。 两人去县城己近个把月,看来项目有进展,今天怕是来和他商量后继事宜的。 刘正民把自行车往窑门口一打立撑,人也跟着有气无力靠在车座上,扯着嗓子就嚷:“饿扁了,饿扁了!满银,快寻点吃的!我跟少安从县里蹬回来,早起就啃了两口冷馍,肠子都饿得打结哩!” 孙少安停好车,没多话,脸色看着有些沉,嘴唇干得起皮。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四处张望着寻姐夫的身影。旧窑门敞开着,里面没人。 王满银放下砂纸,拍拍手上的灰,拉开门,走出新窑:“听见了,听见了,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么急吼吼的。屋里还有早上蒸的二合面馍,得热一下,很快。”说着把两人让进旧窑洞。 旧窑里还是老样子,炕上席子破着边,炕桌腿用木片垫着。 少安不用招呼,自顾自走到灶火口,蹲下身,熟练地抓起一把茅草引火,又添上几根硬柴,划着火柴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他架上铁锅,添上水,把箅子放好,又从壁头的篮子里拿出几个二合面馍摆在箅子上,盖上锅盖。 王满银走到墙角的面瓮旁,掀开盖子,伸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液“啪嗒”掉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他拿起筷子,“哒哒哒”地搅和起来,准备等会儿做个蛋花汤。 刘正民脱了鞋,盘腿靠坐在火炕边上,摸出烟盒抖出支烟,拿着火柴划燃,“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抽了几口,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烦闷。 王满银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沉了一声。 他又看向蹲在灶火前的少安,少安低着头,用烧火棍拨拉着柴火,火光跳跃,照得他紧抿的嘴角更显倔强,但整个背影却透着一股蔫蔫的劲儿。 “咋了?”王满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显得有些沉,“这次去县里,养殖蚯蚓喂猪的项目……出岔子了,方案上面没看好?” “没出岔子,”接话的是少安,他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项目好着呢。市里头来了好几个专家,还有技术员,一行十好几号人,阵仗大得很。 俺们提交的那套方案,他们看了,都说好,说很有搞头……后天,就要动身来咱双水村实地考察咧。” 内容听着是好事,可他那语气,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王满银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碗,走到炕沿边,目光直直地看向烟雾后面的刘正民:“正民,你来说,到底咋回事?好事咋把你俩熬煎成这球相了?” 刘正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专家……是来了,兴趣……也大得很。就是……就是……” 王满银心里那点猜测沉了下去,他打断刘正民,直接挑明了:“他们莫不是想“摘桃子” “摘桃子”三个字一出口,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那层窗户纸。 刘正民和孙少安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王满银,里面全是惊愕。孙少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窑洞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锅盖上水蒸气“滋滋”往外冒的声响。鸡蛋碗摆在炕桌上,蛋液表面微微凝固了一层。 刘正民张了张嘴,烟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干笑一声,带着难以置信:“满银……你……你咋个知道的?这事……有些玄乎,回来这一路都没想好咋跟你开这个口……” 王满银扯了扯嘴角,拿起炕桌上的水瓢,舀了瓢凉水倒进锅里,“嗤”的一声,水汽冒了起来。“这有啥难猜的?项目是你们一手一摸搞起来的,如果成了,真不是小政绩,你们又是软柿子……。” 王满银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这灵魂在后世农科所待了那么些年,什么项目争夺、成果剽窃的戏码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年月,在这的黄土高原上,有些人的吃相也这么难看。 第143章 院坝话暗沉 锅里的馍热透了,鸡蛋汤也滚了两遭。少安端着馍和菜上桌,刘正民也把碗筷摆到炕桌上,王满银从柜里拿了一瓶好酒上来,“喝点,解解乏。” 刘正民伸手将酒接过来,拧开往瓷碗里倒“满银,你这家伙,家里好东西真不少,这山西虎汾都舍得,我闻着流口水。” “有啥舍不得的,你是我朋友,少安是我舅子,喝到肚子里才是真情,来先干一个,给你们洗尘。”王满银手一挥,还颇有气势。 刘正民和孙少安都端起酒碗,豪爽的碰碗干了。陕北的汉子性格强悍,秉性豁达,豪爽仗义,没啥弯弯绕。 一碗汾酒下肚,全身通透,王满银手一指馍,好了,吃饭吧,别饿坏了。 刘正民和孙少安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起来,他俩是真饿了。 二合面馍带着点麦香,就着蛋花汤,刘正民和孙少安狼吞虎咽,很快就把肚子填了个半饱,脸上那股蔫劲儿才缓过来些。 王满银和两人又喝了几碗酒,一瓶汾酒见底,大家才心满意足的收场,还是少安勤快,麻利的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凉快些说。”王满银一抹嘴,率先起身。酒意有些上涌,在窑里显得气闷了些。 窑门前的院坝被日头晒得滚烫,刚洒过两瓢水,隐约间能见“滋滋”冒着白气,一股子土腥味儿混着水汽散开。 三人搬了三块青石板,就着窑檐的阴凉坐下,也能感受到丝丝凉风,比窑里惬意多了! 远处,瓦罐窑那边的号子声停了,只有几声蝉鸣扯着嗓子叫。 三个人就着渐凉的晚风,刘正民掏出烟来散一圈,烟气在微风中飘散,他也趁势说起了县城和市里农业局那些事。 “市里来的那些专家技术员,一行十好几号人,对我们上报的成果十分重视。 他们把咱们那套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又是算又是画的,又是开会讨论……。” 刘正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伸手从兜里摸出个折叠好的文件,“最后给了这么个东西,说是结论。” 王满银凑过去,借着还没斜照的的日头看着。纸页边缘有些卷,上面印着黑字,标题倒挺正式——《关于蚯蚓养殖和蚯蚓干粉喂猪技术结论评估要点》。 他一字一句念了两句,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松开“ “技术可行性结论……操作简单、成本低,适合农村推广……” “经济效益结论……降低养猪成本,提升效益……” “科学价值结论……填补国内蛋白饲料资源缺口,解决‘人畜争粮’……” 王满银念了几句,把纸往石板上一放,“这结论,跟咱先前琢磨的差不离嘛。” 咂咂嘴:“说人话就是,这法子能行?” “可不是咋地,”刘正民接过话头,“说咱这蚯蚓好养,不费钱,农村人都能弄,还能用粪堆、麦秸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当饲料,算是个循环。喂猪也中用,能替下些豆粕鱼粉,猪还长得快,没坏处。” 孙少安在一旁听着,黝黑的脸上露出点笑意。这技术是他和刘正民听着王满银传授的理论,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能被市里认可,心里头自然敞亮。 “就给了这么个‘结论’,没下文了,说法呢?”王满银追问,他总能问到点子上。 刘正民和孙少安对视了一眼,少安把头埋得更低了,使劲捻着那根草棍。 “说法?,”刘正民舔了舔嘴唇,叹了口气,他抽着烟,眼睛瞅向落?的红日,“他们比我们要严谨,每天都是打电话请示上级,每天开会商讨,我俩没参加几回,只有刚来时,方案解释时说了会……。” 王满银把纸递回去,烟屁股在鞋底摁熄“他们开始起心了,这政绩可不小,在看到你只是个小小的副股级副所长,少安还是个农民苦哈哈,又没啥背景……” 刘正民的脸色暗了暗,叹了口气:“前两天,市局来了个副主任,把我和少安叫去谈话。” 他模仿着那位领导的语气,拿腔拿调起来:“少安同志,正民同志,你们这发现了不得!但技术还不完善,存在诸多风险……。” 刘正民又丧着气说起来“那副主任话锋一转,说这不是双水村一个村的事了,是全市、全省的农业发展的重大课题,为了更好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得让市里来牵头,深入研究……完善,统一管着,统一调配资源。” “哼,”王满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说得比唱得好听!啥统一领导?说白了就是把你们的事抢过去,变成官面上的。一旦成了‘市里的项目’,那功劳不就成了‘市里的功劳’?你们俩呀,就从那技术发明人,变成跑腿打杂的“参与者”了!”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他姐夫这话虽说得糙,可道理一点不假,就像一把锥子,一下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不由得有些佩服地看向王满银,“姐夫,你咋一猜就中?他们就是这意思!话里话外,都把咱往边上推。” 刘正民苦着脸点头:“他们专家拿出一系列专业术语来说,咱这技术‘不完善’,得让市里的技术员来‘改进’,还得做‘理论总结’。 就好比咱说‘蚯蚓爱往湿土里钻’,他们非得说成‘不同土壤ph值、温度、湿度对蚯蚓生长速率的影响研究’,拿着这些新名词挑刺儿。” “这有啥稀奇的?”王满银哈哈笑起来,眼神中透着冷意。“他们不挑点错,咋显出来他们能耐?到时候你们的报告得改得七扭八歪,看着高大上 最后成果报告上,原始创意或许还提你们一句,但‘关键创新’‘理论突破’‘技术标准化’,那功劳,全得记在他们专家名下。没他们的‘完善’,你们这技术就是‘不成熟’的。” “可不是嘛,”刘正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他们一口一个‘隐患’‘不成熟’,可又说看好这技术,要往市局报,申请经费,成立个啥‘市蚯蚓养殖技术攻关领导小组’。可从头到尾,没提我和少安往后咋安排。” 王满银嘬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上天:“这是老套路了。钱,得经他们手往下拨,咋花、花在哪儿,都得听工作组的,你们想自己做主?难! 东西,你们养的蚯蚓、磨的干粉,还有那些记录,全成了‘国家财产’,他们登册子管着,你们想看一眼,都得打报告!人,他们还得塞自己人进来,掺沙子似的,把你们俩的影儿都给遮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正民和孙少安:“到时候那领导小组,正副组长都是市局的专家技术员,你刘正民能混个组员就不错了,少安怕是连边都沾不上,顶多算个‘打下手的’。 那些测数据、写报告、出去说嘴的活儿,全是市里技术员的,你们呀,就等着靠边站吧。 啥数据监测、报告撰写、对外宣传,全得由他们的人接手。 将来开大会介绍经验,准是‘在领导小组英明领导下,一线同志辛苦劳动’,主次分得明明白白。” 孙少安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闷声闷气地说:“我也不是图啥名头,就是心里不服气……咱那技术明明好好的,啥毛病没有……咋到他们嘴里,就成了一堆毛病?” “他们要的不是毛病,是把功劳抢过去的由头。”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原想着,他们吃肉,怎么也得给你们留口汤,没想到啊,他们是想连锅端!” “可不是咋地,”刘正民接话,“要不是田福军局长悄悄提点了两句,咱俩还蒙在鼓里,傻乐呢!”正民语气里多了点庆幸。 “哦?你们跟田局长搭上话了?”王满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刘正民瞅了孙少安一眼,嘴角带了点促狭的笑,语气也活泛了些:“这还得多谢少安的‘青梅竹马’,要不咱哪有机会跟田局长走那么近。” 孙少安脸一红,在刘正民胳膊上推了一把:“正民哥,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刘正民笑着摆摆手,“前两天田局长叫咱去他家吃饭,咱就把市局谈话的事跟他学了一遍。 田局长一听,就说这路数他清楚,还说他们后头还有招数呢。比如宣传的时候,故意把源头糊住。” “咋个糊法?”王满银追问。 “说是要在市里报纸、广播上吹,标题就弄成《我市农业科技创新结硕果,蚯蚓养殖技术取得突破》,里头净说‘在市农业局直接领导下,专家们咋辛苦攻关’, 提咱俩的时候,顶多一句‘得到双水村社员和农科所同志支持’,或者轻描淡写说是‘最初的实践者’。这么一来,外头人就都以为,这功劳全是市农业局的,咱俩就成了执行者?” 刘正民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田局长还说,他们还会拿着成果往省里报,去汇报的准是市局的领导专家,咱俩想沾边?门儿都没有。 汇报材料里,全是他们的照片、图表。省里领导要是问起开头咋发现的,他们就说受了双水村的‘启发’,跟着就说咱这技术多粗糙,是他们投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弄得‘科学’‘系统’‘能推广’,这么一说,话全圆过去了。” 孙少安听得眉头紧锁,心里头那点不服气更重了,像是堵了块石头。 王满银没说话,只是又点上烟。日头渐渐往西沉下山峁,西边的天际彩霞满天。 “田局长说,他也在那小组里挂了个名,”刘正民的声音低了些,“说我在体制内,往后这次还能把县农科所的所长给我,或者调去县农业局当个科室主任。至于少安……” 他看了看孙少安,有些为难:“说是给些虚头巴脑的,比如评个村先进、公社模范啥的,再给点小好处……” “我不要啥模范,”孙少安瓮声说,“我就想让这技术好好的,能让村里人好点” 王满银叹了口气:“等过些日子,这蚯蚓技术成了熟活儿,能往别处推了,功劳就全是市农业局的了。 你俩的名字,怕是就锁在最初的档案里,没人看得见。别处来学经验,学的也是‘市农业局版本’,双水村?顶多算个‘试点’罢了。” 孙少安猛地站起身,脚边的石子被踢得老远,在地上滚出“咕噜噜”的响。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们欺负人……” 王满银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正民,把烟头摁灭在石板上,缓缓道:“这世道,有些事,由不得咱。 但有些事儿,也由不得他们只手遮天,等过两天,我去会会他们,你和少安没有实际好处……他们也落不着好。” 王满银脸上平静得可怕。 刘正民和孙少安更是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不认为王满银在说大话,只是惊骇于他敢和他们叫板。 少安连忙出声说“姐夫,可别乱来,他们都是领导,我们可只是农民。” “是啊,满银,事情还有还有转圜的余地,田局长也说了,他会帮着说一说,”刘正民也跟着劝说王满银。 王满银面色松弛下来,他话题一转,笑看着少安。 “什么情况,你的青梅竹马是你们村支书田福堂的闺女,田润叶吧,我记得兰花曾说过,你和她小时候可经常过家家……。” 孙少安扭捏起来,嘴里嘟囔着“我一直把他当妹妹,就是正民这家伙爱起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安哥,你吃饭了没有,我带了馍过来,你尝尝……”刘正民在旁模仿着田润叶的声腔,眼睛眨巴着,声音嗲嗲的,让人头皮发麻。 王满银哈哈大笑,孙少安红着脸跳起来“你个熊人,看我不锤死你……。” 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点凉意,掀动了院坝中的欢声笑语。 第144章 他得争! 夜深得很了,窑洞里的油灯已熄灭。只有月头透过窗棂,斜照进土窑,斑斑点点的让人昏昏沉沉。 王满银早打起了呼噜,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孙少安却睁着眼,瞪着炕顶熏得发黑的椽子。 土炕的席子带着些凉意,可他浑身躁得慌,翻个身,粗布褂子蹭过炕席,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的刘正民睡得沉,嘴角还微微张着,怕是梦着啥好事了。 下午王满银和刘正民打趣他跟润叶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心里,漾开的圈圈涟漪到现在还没平复。 “嘿,少安,”刘正民侧过身,夜晚睡觉前还在调侃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咋不言传了?还想着你那‘田螺姑娘’哩?我看润叶妹子对你可是实心实意,那眼神,啧啧,粘在你身上就下不来咧!” 少安当时脸是热,他狠瞪刘正民,瓮声瓮气地说:“你胡咧咧个啥!润叶……那就是我妹子!再说这话,小心我真捶你!” 王满银正旁边嘿嘿笑:“行咧正民,少安脸皮薄,你就别逗他了。不过少安,”他转向少安,语气认真了些,“润叶这女子,确实没得说,性子好,人也周正。你心里是咋想的,跟哥说说?” 少安闷着头不吭声,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能咋想?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这二十多天在县城,润叶隔三差五就来农技站寻他,有时带个白面馍,有时就是一瓢凉开水,看着他喝下去,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他再榆木疙瘩,也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可他孙少安是个啥?土坷垃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身粗布衣裳,满手的茧子裂口。 润叶呢?县高中学生,二爸还是县里领导,她明年要去黄原师范深造,将来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差距,像东拉河两岸的土崖,高得让人眼晕。 “我……我能咋想?”少安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人家是念书人,将来要吃公家粮的。咱就是个刨土的,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她能认我当哥……,我都能笑醒”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别把自己看的太低。”王满银坐直了身子,“事在人为嘛。你姐夫我当年还是个‘逛鬼’哩,现在不也好好和你姐好上了,准备过日子呢?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虽说市里那些人想摘桃子,但终究是你和正民搞出来的名堂,这就是你的能耐!万一……万一事情还有转机,你可别灰心……?” “转机?”少安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姐夫,你别宽慰我了。市里那些人的做派,……咱能有些物质奖励就不错了。” 刘正民也叹了口气,但也安慰说:“满银说得也在理,少安,你是有本事的,有这脑子,不比谁差!润叶妹子要真对你有心,也不会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这话少安没说出口,他眉宇间有这个年龄承受不了的忧愁,他心里的疙瘩哪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随后几人都睡觉了,今天大家都乏了。 夜渐渐深了,刘正民和王满银的鼾声此起彼伏地在窑洞里响了起来。少安却毫无睡意,心里越想越闷,辗转反侧,最后他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拉开窑门,走到了院坝里。 月亮被薄云遮着,透下些朦朦胧胧的光。山峁、树木、窑洞都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根“唧唧”地叫着,更显得夜的空旷。 他靠着冰凉的新窑土墙蹲下来,掏出王满银给他的大前门,却没有点燃。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润叶的影子。 是她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少安哥”“少安哥”叫个不停的模样;是她在县城高中操场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文文静静走来的样子; 是她把荷包蛋拨到他碗里时,那带着点羞怯又执拗的眼神;是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轻轻抓着他衣角时,那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心里头那股又甜又涩的滋味,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他朦胧的感觉,内心深处是有润叶的影子,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他这十七八的年纪,从没想过这事,现在被刘正民和王满银反复提起,也勾起他的深思。反复回忆和润叶的相处,应该,润叶也是心里有他的吧。 在县城时,有回他和润叶去城外游玩,润叶曾说,双水村的神仙山,传说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为了人间的爱情而变成的。 所以爱情不应被世俗所阻挡。他当时没听明白,此刻在这寂静的夜晚,他思维格外清晰,似乎润叶另有所指,似乎他在暗示两人的未来。 可他却有点不敢面对这份喜欢,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跳出农门……”他喃喃自语,想起姐夫王满银不止一次跟他提过的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这念头太飘渺,可现在,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润叶身边,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是他离“农门”外最近的一次。虽然市里那些人手段龌龊,可田福军局长不是还挂名吗? 正民哥不是说他可能会当上所长吗?万一……万一这事还能有转机呢?姐夫不是也说,要去会会他们吗?姐夫最有能为的。 他孙少安是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就怕爱他的润叶跟他一起吃苦,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的苦。 现在,好像有那么一丝极细极微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了。为了这丝光,为了能配得上润叶那份心意,他得争,得拼! 他抬起头,望着云层后面那轮模糊的月亮。月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穿透云层,洒向这片沉睡的黄土高原。 第145章 学校劳动 虽已进入秋天,但下午的日头依然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操场那片黄土地面浮起一层虚腾腾的白气,脚踩上去都觉得烫。 高二一班的劳动干事站在土台子上,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片,扯着嗓子分配任务,那声音在热浪里打着飘,有些失真。 “……听好了!咱们班,就今儿下午,包干后山那面坡,新规划的梯田! 男同学,有力气的,都去挖土、推车!女同学,手巧的,负责铲土上车! 最后大伙儿一块上,用夯石把地基给砸实在喽!都给我打起精神!任务不轻,后山那片,要整出三亩像样的梯田,谁也别想躲清闲!听清楚了没?” “清楚啦——”底下的回应拖拖拉拉,带着少年人被暑气蒸出来的懒散和不情愿。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发蒙。学生们蔫蔫地聚在一处,有的拿着破草帽使劲扇风,有的蹭到墙根那点可怜的阴影里,蹲着不肯起来。 劳动干事清了清被尘土呛得发干的嗓子,开始点名:“李红卫、王强!你俩,再带三个人,去一号土块那儿,往深里刨!铁锨都给你们磨快了,别惜力气!” 几个被点到名的后生瓮声瓮气地应了,耷拉着脑袋去墙角那一堆工具里翻捡。 “张梅、刘芳!你俩管着推土车过来倒土的地坎,可别清扫好了,土往埂子那边送,别铲得歪七扭八的!” 两个女学生撇撇嘴,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啥,慢腾腾地去拿铁锨。 劳动干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在一起的杜丽丽和田润叶身上,扬了扬下巴: “杜丽丽,田润叶,你俩——铲土上推车。就在土堆边上守着,车来了就装,别让车空跑等着!” 杜丽丽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扯了田润叶一把就往工具堆小跑过去,回头还冲着土台子上那个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的劳动干事飞了个眼风。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活儿轻省,不用满坡跑,找处能遮阴的地儿站着就能干。 她利索地捡起两把铁锨,递了一把给田润叶:“喏,咱俩的。铲土上车,这活儿还算顾惜人。” 她朝土台子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黑娃那人,还行,知道照顾咱。” 田润叶没吭声,默默接过铁锨。木质的锨把被太阳晒得烫手,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扛在瘦削的肩上,跟着蠕动的人群往后山走。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黄土坡上了。 杜丽丽用胳膊肘碰碰她,凑近了,声音里带着揶揄:“咋?魂儿让你那‘少安哥’勾回双水村了?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 田润叶脸上一热,伸手就去拧杜丽丽的腰:“叫你胡说!少安哥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发小?”杜丽丽挤眉弄眼,“发小能让你这几天吃饭都不香?我可见过,那天在农技站门口,你瞅他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粘糊得紧!” “你再瞎说!看我不撕你的嘴!”田润叶耳根子都红透了,转身要去捂杜丽丽的嘴。 杜丽丽“咯咯”笑着躲开,两根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活泼地甩动。“逗你玩儿呢!不过说实在的,孙少安那人,看着是挺实在,身板也壮实,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田润叶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丝甜意。少安哥是结实,那天在二爸家,他埋着头,一口气吃了四碗撅面片,胳膊上的肌肉鼓绷绷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两人这一笑闹,似乎驱散了些午后的沉闷和疲乏。但杜丽丽没说错,少安哥昨天和县里刘正民骑着自行车回村了,她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块,跟着少安骑的自行车,一路飘回了双水村。 她的好朋友杜丽丽,在这原西县高中是个顶活跃、顶惹眼的女子,跟不少男同学都能说得上话,打起交道来落落大方。 班上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今儿传杜丽丽跟哪个班长钻了喜笑颜开,明儿又传她跟哪个劳动干事眉来眼去。 杜丽丽自己却浑不在意,有一回甚至对悄悄来宽慰她的田润叶说:“怕甚咧?年轻人嘛,心思活泛点咋了?就得自由自在,追寻自个儿心里想要的东西!难道像有些人,整天捧着社论念,挑着粪担子,一辈子窝在这山圪崂里,就有意思了?” 她还直勾勾地问田润叶:“润叶,你老实跟我说,你谈过恋爱没?心里头……到底有稀罕的人没?” 当时把田润叶臊得满脸通红,跺着脚就跑开了。她这个年纪,对男女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感情还懵懂着,从没敢细细思量过。 可杜丽丽的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不由自主地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偶尔静下来,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是孙少安。 她和少安哥自小光着屁股一起耍大,相处起来像家人一样自然、亲切。 当杜丽丽说起“相亲相爱的终身大事”时,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理所当然就是少安哥那张黝黑、带着憨笑的脸。 这次少安哥来县里参加农技培训,待了二十多天,她几乎天天都能瞅见他。 他高挺的身材,黝黑而坚毅的脸庞,高直的鼻梁,还有干活时那粗壮有力的、仿佛有使不完劲儿的臂膀……这一点一滴,混合着从小到大数不清的温暖回忆,像家里酿的陈年枣酒,在她心里悄悄发酵着,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以至于少安哥走后的这个晚上,她躺在二爸家干净却冷清的炕上,翻来覆去,大半夜都合不上眼。 后山的坡地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男同学们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用镐头奋力刨着坚硬得硌脚的山土,另一些人则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刚刚初步平整的田基上歪歪扭扭地前进,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干燥的黄土被扬起来,弥漫在燥热的空气里,混合着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汗水和尘土的气味。 田润叶和杜丽丽被分在一处,负责把男同学们刨下来的土块铲到路过的独轮车里。这活儿不算最重,但得一直弯着腰,不一会儿就让人腰眼发酸,胳膊发沉。 田润叶抿着嘴唇,一锹一锹地铲着土,动作有些机械,眼神飘忽。 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刺得她眼睛发花,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少安哥临走时,站在农技站门口,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咧着嘴对她憨笑的模样。 第146章 武惠良 “又想甚美事哩?”杜丽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瞅见监工的老师转到坡那头去了,赶紧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顺着鬓角流下来的汗,凑到田润叶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说: “润叶,放学别急着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可有意思了!” 田润叶想都没想就连忙摆手:“不去,我还得赶回去给晓霞和晓晨做饭呢。” 她心里清楚,杜丽丽最近跟一个从黄原市里来的技术员走得近,还常偷偷去参加县里那些高干子弟搞的、见不得光的地下聚会。 无非是找间没人的空房子,拉上厚厚的窗帘,用那种稀罕的半导体收音机放些软绵绵的、被称为“靡靡之音”的曲子,一群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跳舞,或者聚在一块儿,说些她听不太懂、也觉得心惊肉跳的话。 那种场合,她光是想想就脸红心跳,是决计不敢沾边的。 杜丽丽撇撇嘴,觉得田润叶太过保守,死脑筋,嘴上却忍不住又炫耀起来:“你呀,就是胆子小,放不开!这么好的机会,能认识多少有见识、有前途的青年? 我跟你说,惠良他们那圈子里的人,跟咱县里这些,根本就是两码事!” 她嘴里“惠良”,就是那个市里来的技术员,武惠良。 “真的,”杜丽丽越说越起劲,眼睛都亮了几分, “上次在冯全力组织的聚会上见到的,人家就那样站在那儿,模样俊着呢,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 人家那身蓝色的确良干部服,熨得笔挺笔挺的,小分头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干练,从容!比咱县里这些土里土气、满身汗味儿的后生,强到天上去了!” 她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武惠良看到她时,眼前一亮的眼神。“惠良看到我,眼睛都直了!他后来跟我说,真没想到,咱原西这山圪崂里,还有我这样……这样有气质的女子……” 田润叶忍不住“噗嗤”笑了声:“你就可劲儿往脸上贴金,也不嫌害臊。” “谁贴金了?”杜丽丽不依,用铁锨杆轻轻拍了下田润叶的锨把, “他跟我讲了好多市里的事,说他们单位这次来原西是调研什么养殖新技术,还悄悄跟我说……说要是我愿意,将来兴许能想办法,帮我弄到市里去工作学习哩。” 田润叶心里微微一愣。市里……黄原市,来调研养殖新技术,怕就是少安哥和刘正民正在实验的蚯蚓养殖和蚯蚓干粉喂猪技术不成。 “他还说,”杜丽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羞涩和得意,“等他们这次调研结束,回市里就跟他爸妈说,想正式跟我处对象。你说,这算不算书上写的‘缘分’?” 杜丽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腰身收得细细的旧军装,但这依然掩不住她苗条的身段和勃发的青春活力。 “他那人,诚实,本分,懂得可多了!天上地下,国内国外,啥都知道。比县里这些井底蛙强多了。 现在年纪轻轻就是正经的技术干部,往后前途大着呢!” 田润叶默默地听着,手里的铁锨“噌”一下铲进硬实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黄土山峦,山峁在烈日的炙烤下,呈现出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默的苍黄色。少安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片苍黄之上,黝黑,结实,汗水顺着脸颊流下,闪着光,像山峁上那些在干旱里依然顽强扎根的白杨树,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命的力量。心里那点因为这些天所见所闻而飘忽起来的念头,忽然就沉沉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这片生她养她的黄土地上。 杜丽丽见她发呆,以为她听进去了,便愈发来了谈兴,她环顾四周,凑到润叶耳边,声音带着一种向往和炫耀交织的复杂情绪: “润叶,你是没见到冯全力他们家那排窑洞,里面收拾得,比县招待所还亮堂! 收音机里放的不是新闻社论,是软绵绵的调子,他们管那叫‘音乐’……还有女的敢穿着裙子转圈,露着小腿……惠良说,那在外面的世界,平常得很。” 她顿了顿,看着田润叶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润叶,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少安哥,人是个好人,实在,肯下苦。可……可他就是个刨土疙瘩的农民后生,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你跟着他,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双水村那山圪崂里,伺候土地,伺候老人,生一炕娃娃?这日子的恓惶,你还没看够吗?” 她见田润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立刻又接着说,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清醒: “我跟你说,感情这东西,要分清亲情还是爱情,这爱情啊!要是没个物质基础撑着,那就是河滩上的泡沫,看着好看,日头一晒,风一吹,啥都没了! 惠良他们那样的,家里有底子,自己有前程,那才能谈将来,谈幸福!你醒醒吧,润叶!” 田润叶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杜丽丽,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推独轮车的后生脚下一个趔趄,车子一歪,刚装上的黄土撒了一地,引来几声粗鲁的吆喝和一阵无奈的哄笑。 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笼罩着这片喧嚣而沉闷的坡地,笼罩着每一个在黄土地上挣扎、希冀的年轻身影。 少安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片苍黄之上,黝黑,结实,像山峁上扎根的一棵白杨树。 心里那点飘忽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第147章 成不了气候 日头往西斜了斜,没那么毒了,可空气里还是闷得像口蒸锅。收工的哨声在坡上一炸,学生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拖着铁锨镢头往学校挪。黄土裹着汗珠子,在每个人裤腿上结了层硬壳,走路都“沙沙”响。 劳动干事还精神抖擞在操场,扯着哑嗓子喊:“登记!都登记!工具可别少,要扣班工分的!” 交了工具,田润叶和杜丽丽背着帆布书包,顺着土墙根往校门口走。 杜丽丽嫌热,把辫子盘在头顶,露出光溜溜的脖颈,上面还沾着点土星子。 “快走快走,一身汗臭,难受死了,”她捶着腰,“这腰快断了,晚上得让我妈给我揉揉。” 田润叶嗯了一声,他没心思听杜丽丽的抱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血痕裂的手心,和指腹间的薄茧,真是钻心的痛。 他可是看见少安哥手上的茧比这厚多了,可那双手刨出来的土,种出的庄稼,实打实磨出来,苦出来的。 刚拐过土墙拐角,走出校门时,杜丽丽突然“呀”地叫了一声,眼睛亮得像星子,甩开田润叶的手就往前冲。 “惠良!”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斜斜倚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还缠着圈红绸子。 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面容俊朗。白衬衫,蓝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是武惠良。 他手里捏着本厚厚的书,见杜丽丽跑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土。 “等久了吧?”杜丽丽挎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跟在学校对同学的态度判若两人。 “刚到,”武惠良目光扫过她,又落在跟过来的田润叶身上,微微颔首,“这位是?” “这是我同学,田润叶。”杜丽丽拉过田润叶,又冲她挤挤眼,“润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武惠良,黄原地区来的技术干部。我的男朋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炫耀。 田润叶站在原地,觉得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她看着武惠良,那人确实白净,手指细长,脸上带着和蔼真诚的笑,说话也慢条斯理,带着股城里人的斯文。 “你好。武同志...”她小声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武惠良的目光落在田润叶身上,客气地点点头:“你好,田润叶同志。” 他飞快地打量了她一下——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单衣,肘部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蓝布裤子,脚上是沾满泥土的旧布鞋,两根辫子也因为劳动显得有些毛躁。 模样是清秀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带着点这个年纪姑娘少有的沉静。 但整体看来,确实如杜丽丽偶尔抱怨的那样,有些“土气”,是那种典型的、朴实的农村女学生,跟身边穿着更体面、举止更大方的杜丽丽比起来,少了些“光彩”,也少了些火热。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中透着矜持,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随和,但那种自上而下的优越感,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听丽丽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嗯。”田润叶应着,没再多说。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像晒过的黄土,看着温和,踩上去却硌得慌。 杜丽丽没察觉这些,只顾着跟武惠良撒娇:“你咋来了?不是说今天要跟专家们开研讨会吗?” “会提前结束了,”武惠良把手里的书递给她,“给你带的,上次跟你说的那本,里面有国外的名着,你不是想看吗?” 杜丽丽接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封面是外文,她一个字也不识,却还是装作认真的样子翻了两页:“真好,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咋会忘。”武惠良笑了笑,目光掠过田润叶,像是随口问,“你们刚劳动回来?” “可不是,”杜丽丽撇撇嘴,“累死了,天天刨土,哪像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搞研究。”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武惠良的胳膊,“对了,你们调研的那个啥……蚯蚓喂猪,是不是就那个双水村的农民搞的?润叶跟他是一个村的呢。” 武惠良“哦”了一声,看向田润叶的眼神多了点探究:“是有个叫孙少安的农民,挺能琢磨的。不过技术还是太粗糙,得我们从头规范。”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农具。 田润叶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铁锨头砸了。粗糙?她想起少安哥说起,他蹲在粪堆旁观察蚯蚓情景,还看过他记录的小本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都是他熬了多少个晚上才摸出的门道。 “他挺厉害的,”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冲,“他们家的猪,半年就长到一百五六十斤。” 武惠良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接话,随即笑了,带着点不以为然:“农民总有点小聪明,成不了气候。 要形成规模,还得靠科学指导,靠体系支撑。”他扶了扶眼镜,“不过也难得,一个没文化的农民能有这想法,算不错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根刺扎进田润叶心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武惠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杜丽丽拉了拉她的胳膊,给她使了个眼色,他的话有点扎润叶的心,尽管她也这么认为。“好啦好啦,说这些干啥。惠良,你今儿没骑车来?” “骑了,”武惠良指了指那辆飞鸽,“带你去个地方,冯全力他们在城郊租了个院子,弄了台录音机,放些轻音乐,去不去?” 杜丽丽眼睛都直了:“去!当然去!”她回头冲田润叶摆手,“润叶,我先走了,明儿上学跟你说。” “嗯。”田润叶点头,看着杜丽丽坐上武惠良的自行车后座,两人说说笑笑地融进了傍晚的尘土里。飞鸽车铃铛“叮铃铃”响着,在黄土路上留下串轻快的影子。 第148章 陪同下乡 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农业局的院坝里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三台草绿色的吉普车一字排开,车头上还沾着夜行的露水。几个早起的办事员围着车转悠,眼里透着稀罕。 食堂里,罗副局长扒拉完最后一口小米粥,他是黄原地区农业局的二把手,也是这次带队下县的负责人。 他抹了把嘴,对旁边的田福军说:“老田,你们这食堂的腌萝卜够味,下饭!食堂里的小米粥也熬的好啊!” 田福军穿着笔挺的干部服,这时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块白面馍,笑着点头:“穷地方,就这点土货还能拿得出手。” 他得把上级部门领导陪好,今天地区的调研组还有最后一站,得去双水村孙少安家核验人工养殖蚯蚓和蚯蚓干粉饲养猪的实验成果。 在靠食堂门口那桌,局技术科带队的是副科长武惠良,正和科室里几个技术员吃着早餐。他低声对技术员说“大家动作快点,罗局长都吃完了……。” 专家组的黄组长也刚放下碗,认同罗副局长的附和道“你们食堂这萝卜腌得确实地道,比地区食堂的有滋味。” 饭后,一行人很快上了车。田福军陪着罗副局长、头发花白的专家组黄组长,还有那个年轻的技术组组长武惠良坐了头车。 武惠良穿着崭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上车前还下意识地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对这一行人,田福军其实更重视那年纪轻轻的市局技术科副科长武惠良,抛开他个人能力不说,他的家庭背景也不容小觑。 车子发动,卷起一股烟尘。过分水岭时,,公路在山腰拐了个大弯,往下看是深沟,往上看是直挺挺的山峁。 罗副局长望着窗外陡峭的山崖,感慨道:“福军啊,也就是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能集中力量在这山腰豁个口了修通两边道路。搁旧社会,想都不敢想!” 田福军接话:“可不是嘛!解放前,石圪节那边的人想来原西县城,得肩扛手提,翻这山就得一整天工。 武惠良在一旁点头:“交通便利了,啥都方便。就像咱这次来调研的技术,任何事都讲究科学论证,地区是重视任何技术创新的,但也不能盲目乱来,在读书时,老师反复讲,可不能再放卫星了……。” 田福军笑着点头“还是武科长有见识,这以后的发展,还是靠你们年轻干部……。” 专家组黄组长没接话,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土坡,不知道在想啥。 吉普车颠簸着,上午八点多就到了石圪节公社。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早已带着一班干部在院坝里等候。见车来了,赶紧迎上去。公社那辆半旧的吉普车也开了出来,白主任拉着田福军的手:“福军局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众人一阵寒暄几句后,今天是时间紧,任务重,公社那台更旧些的吉普也加入了车队。白明川和徐治功还带上了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他是刘正民的父亲。 四台车扬起漫天黄尘,朝着双水村开去,车轱辘碾过土路,尘土扬得老高,老远就能看见,气势着实不凡。 双水村这边,早已得了信。 村支书田福堂穿着过年才上身的中山装,领着一干村干部,还有孙少安、刘正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待。 孙玉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几个后生把一面褪了色的红布横幅挂在两树之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热烈欢迎黄原地区农业局干部视察”。 村口土路旁有不少被组织起来的村汉和婆姨,等下欢迎起来更有气势。孙玉亭组织这一套还是热情高涨的。 他又招呼着那些拿着锣鼓家伙什的村民:“精神头都提起来!今天可是地区领导来视察!这是咱双水村的荣光!感谢党!” 土路尽头,一股烟尘由远及近。孙玉亭踮脚一看,吉普车的身影在尘土里若隐若现,他立刻像被锥子扎了屁股,猛地转身,挥舞着手臂,嗓子喊得劈了叉:“来了!来了!敲起来!吹起来!喊起来!” 霎时间,锣鼓“咚锵咚咚锵”地响起来,欢快的调音响成一片。村民们跟着孙玉亭的节奏,参差不齐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车子在喧闹声中离村干部不远处停稳。田福堂忙带着村干部迎了上去。 白明川、徐治功和办公室主任刘国华率先从第一辆车下来,小跑着去给第二辆车开门。 田福军、罗副局长、黄组长、武惠良依次下车。后面两辆车里的专家、技术员们也纷纷下来,场面热闹非常。 田福军给罗副局长介绍田福堂:“罗局,这就是双水村的支书田福堂,我哥。” 罗副局长很和气,握住田福堂粗糙的手:“福堂同志,辛苦你们了,感谢支持我们的工作……。” “不辛苦!不辛苦,领导们能来我们双水村指导工作,是咱村的福气!”田福堂笑得满脸褶子,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等欢迎的人群在孙玉亭的示意下散去,田福堂便引着这一大群人,沿着坡路,浩浩荡荡地向孙少安家走去。 第149章 万事要讲科学 孙少安家的新窑洞还只是个毛坯,烟囱、火炕、灶台都还没弄。 院坝倒是收拾得干净,从村委借来的几张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摆开,上面放着粗瓷碗和几个暖水瓶。村妇女主任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姨,忙活着给领导们倒水。 “少安,快领着罗副局长看看你们的成果。”田福堂朝孙少安喊。 少安赶紧应声,领着罗副局长到院坝一角。那蚯蚓养殖池就两平方大小,用砖围着,掀开草帘,里面黑红乎乎的,爬满了蚯蚓。 旁边猪圈里,两头黑猪哼哼着,看着膘肥体壮。 “就这?”罗副局长蹲下身,瞅了瞅池子,又看了看猪。他走马观花瞅瞅,不甚感兴趣。 “嗯,这就是用蚯蚓干粉喂的猪。”少安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小。 刘正民在一旁补充:“罗副局长,这技术是我们一点点试出来的,猪长得确实快。经济效益不错!” 罗副局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到院坝另一边的茶桌旁坐了下来。田福军、田福堂和公社干部也陪同着,坐在一起喝茶唠嗑。 专家组黄组长和技术组武惠良则带着他们专家技术员,涌去了蚯蚓池和猪圈。 那个仅仅两个多平方、用碎石简单垒砌的蚯蚓养殖池,成了关注的焦点。 专家们拿出各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有的像铁盒子带着指针,有的带着长长的探针,还有玻璃管子、小天平……小心翼翼地伸进池子的基质里测量着。 有人记录,有人小声讨论。村干部们看见了咂舌不已,这才是专业人员。 武惠良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看仪器读数,一边问旁边的技术员:“湿度偏差超过百分之五,记录。 基质腐土目测不达标,取样带回分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黑猪也被进行了全面“体检”。有人用卷尺量体长、胸围,有人甚至取了猪毛和一点表皮组织准备带回去化验。喂食的饲料也被取样。 孙少安和刘正民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少安看着那些人摆弄他的蚯蚓池和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想凑近点看看那些仪器是咋回事,又被那严肃的气氛逼得不敢上前。 刘正民好歹是个技术干部,还能认得几样仪器,但也只能干看着,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同时也看见父亲刘国华关切的望着这边。 忙活了个把钟头,数据记了厚厚一沓纸。实地核验才告一段落。专家组黄组长还有武惠良拿着数据,跟罗副局长小声汇报,嘀嘀咕咕的。 “大家辛苦了,都坐下来歇歇气”罗副局长先开了口。 等场面安静下来,他开口道:“双水村的干部群众,敢想敢干,这种积极探索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嘛!为我们地区农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基层实践经验……,” 田福堂和孙玉亭带头鼓掌,掌声热烈。 轮到专家组黄组长发言时,气氛就变了。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手里的数据纸,语气严肃: “蚯蚓养殖和喂猪的想法是好的,但问题不少。经过我们初步检测和分析,这个蚯蚓养殖和蚯蚓干粉喂猪的实验,方向是正确的,出发点是积极的。但是,” 他顿了顿,“存在着资源搭配不合理、技术粗放、认知局限三大问题。整体来看,效率低下,风险很高,规模太小,不具备有效数据认同。” 武惠良拿着数据补充,话语也比较严肃: “具体来说,第一,种苗存在巨大短板和病毒风险。你们采用的是野外采集的本地普通蚯蚓,没有经过人工选育的抗病毒优良品种,来源不明,很可能携带污染物。 品种单一,繁殖率低,抗逆性差,一旦遇到低温或者病害,很容易大面积死亡和环境污染,无法保证稳定产出和养殖安全。” 他翻过一页,“第二,技术和管理存在严重缺陷。没有科学的管理方法,温湿度全靠手摸眼看来判断,极易出现积水闷死或者高温蒸死蚯蚓的情况。 基质的腐熟程度、喂食量完全没有标准,常常因为基质没发酵好‘烧苗’,或者食物过剩发霉,导致养殖环境恶化。” 他又指向那两头猪,“第三,用途与规模存在天然局限。目前这种粗放式的养殖,无法形成规模。 而且,缺乏后续的蚯蚓加工、干粉储存技术,蚯蚓粪的无害化处理也存疑……这些都限制了其实际应用。” 孙少安和刘正民听得面面相觑。少安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大多听不懂,但“风险高”、“效率低”、“没价值”这些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养了这么久,蚯蚓没病死,猪也长得油光水滑,咋就不行? 可看着那一张张严肃的、带着“科学”权威的脸,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罗副局长最后做了总结,他看向孙少安和刘正民,语气还算温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 “万事都要讲科学,不能只看到偶然的成功,要尊重客观规律,要看数据。农业生产,尤其马虎不得啊! 但是,少安同志,正民同志,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也为我们创新提供了新的思路,这种敢于尝试的精神,值得表扬和肯定。地区和县里是要表扬和奖励的。你们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田福堂和孙玉亭赶紧带头鼓起掌来,都投去羡慕的眼神,这两人真是行了狗屎运,市里领导都承认他们的功劳,还要表彰和奖励……。 武惠良最后也?充着:“但是以后不要盲目养殖,不仅浪费人力物力,更可能引发未知的疫情,给集体财产造成损失,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 我们局将组织专家,技术人员进行攻关,尽快攻克难点,让这项技术尽快落地,惠及千家万户……。” 掌声又适时响起,在院坝中格外热烈。 孙少安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刘正民也铁青着脸,看向那些人的眼光带着无奈。 第150章 有商有量嘛! 掌声像退潮的水,慢慢落下去,院坝里静了些。可偏有个巴掌还在“啪嗒啪嗒”响,节奏又快又急,在这当口显得格外扎眼。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就见院坝入口那,王满银正踮着在那儿鼓掌,脸上堆着笑,嘴里大声说着: “好!讲得真好!领导到底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句句都说在理上,俺们这些泥腿子听着,心里头亮堂多了!” 他身后,孙兰花推他那辆永久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个布包,像是刚从王满银家一起过来。 她没往前凑,就那么驻在院坝口,眼睛望向院坝里涨红着脸的少安身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满是担忧。 父亲孙玉厚也站在旧窑门口,烟锅子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脸膛子拉得老长,他瞅着那群穿干部服的,又瞅瞅低头闷站的儿子,喉结动了动,一脸愁苦。 田福堂赶紧凑到罗副局长耳边,压着嗓子介绍:“罗领导,那是罐子村的王满银,兰花……就是孙少安他姐的对象。”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撇清。 王满银像是没看见众人各异的神色,笑呵呵地走上前,从他那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盒带锡纸的“大前门”,熟练地抖出几根,先敬给罗副局长,又递给田福军、黄组长、武惠良,连后面的专家技术员也没落下。 “领导辛苦,抽根孬烟,解解乏。”他边散烟边说话,顺势就站到了罗副局长斜前方,恰好挡住了半个孙少安。 “感谢领导刚才认同和鼓励,给了俺们定心丸吃。”王满银划着火柴,先给罗副局长点上,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笑容不变, “俺们鼓捣这点东西,说破大天去,也不是图啥表扬奖励,就是看着庄稼人喂猪恓惶,想寻个省粮增膘的门路。” 罗副局长吸了口烟,没做声,看着他。 王满银话头一转:“说起这个,俺就想起今年开春那阵儿。刘正民同志——” 他指了指脸色难看的刘正民,“在俺们罐子村蹲点,带着大伙儿搞垛堆肥,那也是土法上马,条件简陋得很呐! 可最后不也成了?公社、县里,连地区都来人看了,说是好经验,要推广!这说明啥?说明咱农民在政府领导下,只要有股子钻劲,咱农民在条件简陋的时候,大胆试、敢往前闯,不是瞎折腾,是能出成果的。” 他这话说得敞亮,几个村干部和围观的村民不由得点头。 罗副局长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看王满银的眼神带了点探究。 “刚才这位黄专家,还有武科长,”王满银目光扫过专家组那几人,语气依旧客气,“指出少安和正民他们搞得糙,数据不严谨,方法有隐患。这话在理!科学嘛,就得严谨,俺们举双手赞成! 但咱农民没读过多少书,弄不来那些精细仪器,全凭眼看手摸,能有今天这结果,全是熬出来的。” 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提高了些:“可话说回来,这蚯蚓喂猪的窍门,最开始是咋来的?不瞒各位领导,头一遭,还是我来双水村串门子,瞅见少安家这两头任务猪,喂了俩月才蹿了十来斤膘,急人啊! 我就琢磨,咱村里那鸡,整天刨土啄蚯蚓,个个精神抖擞。我就跟少安说,要不咱试试挖点蚯蚓,给猪添点腥荤?也能??饲料的亏空” 他侧过身,让出半拉孙少安的身影:“少安这娃娃实诚,真就去挖了,喂了段日子,猪肯吃,长膘也见了快。 后来蚯蚓挖的多,存不住,他又琢磨出晒干磨粉拌食的法子,效果更好!但挖蚯蚓是真费工,双水村的村民都知道。 刘正民同志知道了,觉得这事有意思,有搞头,这才扎下来,跟少安一块儿没日没夜地鼓捣这人工养殖蚯蚓的门道。这些,村里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他这番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特别是孙少安和刘正民在其中起的作用,点得明明白白。 “我们也是觉得这技术见效了,能推广,才报上去的。 如今领导专家们说,这路子对!方向没错!俺们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说明俺们的心血没白费,劲没白使!” 王满银脸上的笑容更盛,话锋却悄然转向,“领导们来了原西,又来了双水村,实地考察,指出很多不足,我们虚心接受。这样你们回地区后,集合专家力量,把这技术完善了,我们也用土方法继续改良,共同努力。” 罗副局长眉头皱得更紧,脸色难看起来,这个王满银是对他的的行为不满,为那泥腿子和刘正民鸣不平来了。 他心里冷笑,这人不自量力,不晓得他们力量有多大。 王满银紧接着又说:“既然我们两家都发力了,我就想着,能不能多管齐下。一边呢,俺们把这点粗浅的经验、还有领导们的肯定,写成个汇报材料,寄给《省城日报》,也给咱全省的老百姓报个喜,看看能不能启发启发别的科研单位;另一边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专家组那些变得不太自然的脸色,声音依旧洪亮:“俺们把这土法子,连同现在这点成果,也往《国家日报》、《沪上日报》、《羊城日报》那儿都寄一份! 人家是大地方,见的世面广,设备也金贵,兴许能帮咱看看,哪里还能改进,早点把这利国利民的好技术弄得妥妥当当,早点推广开,咱农民也能早点受益不是?领导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话一出口,院坝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黄土的细微声响。 武惠良的脸色首先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黄组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罗副局长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油滑的农民,话里藏着的机锋,他岂能听不出来?这分明是要把这事捅到更上面、更大的范围去,将他们的军啊! 田福堂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王满银这二杆子货真是胆大包天。田福军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以前名声不太好的“逛鬼”。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看着姐夫的背影,眼圈有些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兰花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自行车的车把。 王满银仿佛没察觉到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依旧笑呵呵地,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反正啊,俺们农民认死理,好东西,就不该藏着掖着,得让大伙儿都知道,都来用,都来挑毛病,这才能越来越好嘛!领导们事忙,俺们自己也能动动腿,动动笔,不给领导添太多麻烦。” 罗副局长终于把那口烟吸完,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满银同志,积极性是好的。具体怎么汇报,怎么推广,还是要讲方法,讲步骤。可不能胡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坝。 王满银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敲打,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都听领导安排!俺们就是提个想法,最终还得靠领导掌舵!你要有啥指示,我们肯定认真聆听,有商有量嘛。” 他微笑着,对领导的态度恭敬异常。然而这场原本该是“盖棺定论”的视察,在王满银这一通看似捧场、实则搅局的言行中,悄然拐了一个弯。 第151章 咱们也有份量 院坝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风从沟里钻上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沫子,扑在人脸上发涩,场面上的气氛十分尴尬。 唯有孙玉亭还咧着嘴乐,凑到王满银跟前,拍着他的胳膊:“满银,行啊你!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不愧是读过初中的文化人!跟正民还是同学,难怪懂这些道道…!” 田福堂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狠狠瞪了孙玉亭一眼,低声喝斥:“玉亭!瞎咧咧啥!领导们还在这儿呢!” 他赶紧转向罗副局长,脸上堆起笑:“罗局,这调研也差不多了,今天辛苦了一天,村里备了点便饭,去村委歇歇脚?” 罗副局长没接田福堂的话,只拿眼定定地瞅着王满银,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掂量,最后化成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灰,率先迈步朝村口走。田福堂和田福军赶紧跟上,一左一右陪着,嘴里不停说着些场面话。 武惠良走在后面,经过王满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他没说话,扭头招呼技术员们:“走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前面的队伍,院坝里黄尘卷得更高了。 金俊武走在队伍后头,路过王满银时,啥也没说,就那么呵呵笑了两声,朝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步跟上。 孙玉亭和孙玉厚打了声招呼,又冲王满银道:“满银,你是没瞧见领导那眼神没,肯定是赏识你!往后有前途!我先去陪领导了,今儿村委食堂可有肉!可不敢耽搁……。”说着,颠颠地跑了。 妇女主任指挥着几个婆姨,七手八脚地抬桌子搬板凳,八仙桌在地上拖出“吱呀”的怪响,暖水瓶和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儿,片刻后院坝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院坝里空落下来,只剩下孙家自家人和王满银、刘正民。 先前热闹的锣鼓声、喧哗声仿佛还在耳边打转,此刻却静得只能听见风掠过枣树枝条的细微声响,还有猪圈里那两头不明所以的黑猪偶尔发出的哼唧。 刘正民这才凑到王满银跟前,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很低:“满银,你……你刚才那话,可是把地区领导都给顶撞了!他们毕竟是……” 王满银没接他的话,对一直站在院坝口、推着自行车,一脸担忧的兰花说:“兰花,别愣着了,进去做饭。 布兜里那二斤五花肉,全炒了!再多和点面,今儿个我得陪咱叔,还有正民、少安,好好喝两盅!” 兰花“哎”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走到旧窑门口停好,提着那个装着白面、酒和肉的布兜,又回头望了望弟弟少安和父亲,这才掀开旧窑的布门帘进去了。 孙玉厚老汉一直蹲在旧窑门口的石碾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愁苦。 他没凑过去听那些大道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见兰花进了窑,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闷声说:“都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新窑里说吧。” 四个人——王满银、孙少安、刘正民,还有孙玉厚,一前一后进了那孔还没完工的新窑洞。 窑里一股子新鲜的泥土味和木料味,地上散乱地堆着些刨花、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家伙什,连个坐的完整地方都没有。 几个人也不讲究,各自寻了块木头疙瘩或者砖头垫子,靠着墙壁或木料堆坐了下来。 刘正民又掏出那包“大前门”烟,给大家散了一圈。孙少安接过烟,却没心思抽,捏在手里,低着头,用脚一下下碾着地上的碎土块。 还没等刘正民开口,窑洞口光线一暗,兰香和少平端着个粗陶水壶和几个杯子进来了。兰香小声说:“姐夫,正民哥,喝点水。” 王满银看见他俩,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习惯性地从他那件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塞到兰香和少平手里:“拿去,甜甜嘴。” 孙玉厚老汉见状,也习惯性地念叨:“满银,可不能这么惯着娃娃,这今年糖都没断过趟,怕甜过头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兰香和少平攥着糖,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互相看了一眼,飞快地跑出去了。 等两个孩子脚步声远了,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正民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率先打破了沉默:“满银,你刚才那番话,是把他们架在火上了。可……他们毕竟是地区的领导,手里有权,咱这么硬顶,万一……” 王满银这回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就着刘正民递过来的火柴点着了,咂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正民,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刚才那番话,不是我要冲,是他们做得不地道。而且他们比咱更怕事情闹大。为啥?理亏!” 他看了看闷头不语的孙少安,又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孙玉厚,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叔,少安,你们把心放肚子里,他们那套‘摘桃子’的把戏,见不得光。咱这技术好不好,猪长得壮不壮,村里人都长着眼睛呢! 他们可以用那些听不懂的词儿唬人,可说破大去,也改变不了这法子确实管用的事实。” 孙玉厚老汉搓了搓脸“民可不敢与官斗,何况这么大的官……。” “叔,现在不是旧社会,咱们都翻身做主人了”王满银满不在乎的说“再说我们也不是和他们斗,我们只是提提自己的要求,让他们吃相别太难看,无视我们的付出……。” “那你说的要往省报、国家日报写信……”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还有一丝后怕,“姐夫,那能行吗?会不会惹祸?” “本来计划好的往地区日报写,”王满银看向刘正民。 刘正民尴尬的笑了笑,地区干部下来后,他和孙少安就成了背景板,透明人,这个美好的想法早打消怠尽了。 王满银转过头朝孙少安笑了笑,弹了弹烟灰:“现在这喜报写不写,两说。但这话得让他们听见。这叫‘麻秆打狼——两头怕’。 他们比咱们更怕事情闹大。我们真把材料寄到省报、国报去,他们那点心思,还能藏住? 让上面知道他们下来不是扶持基层,而是抢功劳、打压积极性。这名声传出去,哪个基层还愿意搞创新?他们脸上无光,仕途也得受影响。到时候,仕途上怕是要留个黑疤。” 他又顿了顿,看着刘正民:“正民你在政府内工作,更该明白,有些事,他们顾忌更多。 这事他们不占理,闹大了,首先倒霉的是那个副局长,还有那个武组长,黄组长。所以,他们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敢明着把咱怎么样,暗地里也得掂量掂量,现在,他们要么如实上报,要么和我们商量商量。” 刘正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要咱把锋芒露出来,他们就不敢无视咱,更不会只丢点三瓜两枣就想打发咱。尽管我们只是基层,只是农民!” “对喽!”王满银一拍大腿,“咱不能软趴趴地任人拿捏。得让他们知道,咱这泥腿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把咱逼急了,咱也有办法掀桌子,让他们不痛快的能力。这样,他们才会坐下来,跟咱有商有量。 “太阳”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咱今天,就是亮亮咱的刺,告诉他们,咱不是那光挨打不吭声的面疙瘩!” 孙玉厚老汉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吧嗒了一口烟,喃喃道:“是这个理……可跟官家斗,咱心里慌……” “叔,不是斗,”王满银解释道,“是让他们知道,咱也有分量。他们地位是高,可这事他们不光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把道理摆出来,把架势亮出来,他们反而不敢把咱看扁了。 就算最后谈不拢,大不了各干各的,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咱使绊子,终究地位隔得太远,事情传开了,他们脸上更难看。” 孙少安一直没说话,闷头抽着烟,听到这儿,他抬起头,眼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散了些,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瓮声说:“姐夫说得对!咱没偷没抢,凭啥把咱们踩在泥底里,让他们把功劳全拿去?” 刘正民看着眼前这父子俩,又想了想刚才王满银那番话,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猛吸了口烟,烟圈从嘴里喷出来,在窑洞里打着转:“行!就按你说的办!大不了,我到时下乡蹲点去!” 这时,旧窑那边传来兰花的声音:“饭快好了,爸,少安,收拾一下过来吃饭吧!” 王满银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吃饭!天塌不下来!今天我可带了肉过来,咱得庆祝庆祝!” 孙玉厚老汉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那深深的愁苦似乎淡了一些。刘正民深吸一口气,脸上也浮现笑意。 新窑洞里,木料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味,一种微妙的、带着抗争意味的决心,在几个男人之间悄然滋生。 而院坝外,双水村的正午,依旧是一片黄土坡塬惯常的寂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第152章 明天到县里当面交流 旧窑里,炕桌早被擦得锃亮,四角用布垫着防磕碰。孙母和兰花手脚麻利,一盘盘往桌上端。 炒菜时兰香和少平也在厨房里打转,帮着递个碗、拿双筷,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那口冒着热气的炖肉铁锅。 在炒菜时,兰香可是试吃了好几片肉,油香直往嗓子眼里钻,到现在还晕呼着呢。 白面馍冒着热气,暄腾腾地堆在粗瓷盘里,像座小山。孙家平日里吃的都是掺了糠麸的黑面馍,连吃玉米面馍都是过节了,这白馍可金贵得很,也就年节才能见着几眼。兰香瞅着那馍,咽了口唾沫,小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猪肉炖萝卜咕嘟着泡,油花浮在汤面,萝卜吸足了肉香,在油灯下泛着油光。 粉蒸肉扣在蓝花碗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肉香混着米粉的糯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盘炒肉片,肥瘦相间,酱油色匀匀裹着,看着就下饭。 孙玉厚老汉蹲在炕沿,看着这桌菜,脸抽了好几下,烟锅子在手里转得飞快。 待见兰花又从布兜里摸出两瓶贴着红标的山西汾酒,“啪”地放在桌上,他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大女子一眼,低声骂:“你个败家的!怎么敢这么造…….!” 兰花红着脸,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王满银却笑着打圆场:“叔,今儿庆贺少安从县城回来,这肉票可是正民掏的。他可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一家来这,这酒可不就是喝的,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刘正民也帮腔:“叔,满银说得对。今天也高兴不是,你就放心,敞开了吃。” 他说着拿起汾酒,拧开就往酒碗里倒,酒液“咕嘟”响着,溅起些微酒花。 还回头朝火灶旁围在小桌上准备吃饭的孙母,兰花,兰香,少平说“我们就先喝了……啊!” 孙母正准备给孙家祖母端肉菜和白面馍,闻言有些局促地回应“你们喝你们的,我们这都留着肉呢,甭管我们……,” 孙玉厚重重叹气,盘腿坐在炕头,瞅着面前一碗香气扑鼻的汾酒,腮帮子的肉就忍不住抽抽。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想去摸酒碗,又缩回来,嘴里嘟囔着“喝这么好,不值哟!” “啥值不值,甭说这样歪脖话,少安可比你想象的更有能耐,”王满银拿起酒碗和孙玉厚碰了一下。 孙少安闷头先拿起个白面馍,掰了一半递给爹,自己塞了另一半进嘴,含糊道:“吃吧爸,沾姐夫的光,我以后会努力。” 兰花从小桌那边过来。把满满一碗撅面片递给王满银,又给刘正民和少安舀上。 少安闷着头,扒拉面片的速度很快,却很少去夹肉。刘正民倒是放开了,夹起一筷子粉蒸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香!兰花这手艺,没得说!” 桌上酒香,肉香让孙家觉得不真实,吃在嘴里,差点连舌头一块吞下去。 刘正民也端起酒来,朝孙玉厚老汉举了举:“叔,我敬你……。” 孙玉厚忙端起酒碗,和刘正民碰了碰,仰脖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穿过喉咙,他“哈”地吐出一口酒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吃菜,吃菜,都动筷子!”王满银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炖萝卜,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跃,映着孙玉厚的愁苦,少安的沉闷,刘正民的故作轻松,还有王满银看似没心没肺的坦然。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又鼓舞。那两瓶汾酒,不知不觉就下去了一瓶半。 约莫一个钟头后,桌上的菜碗基本见了底,馍筐也空了小半。几个男人脸上都带了酒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几声呼喊,接着是田福堂那熟悉的、带着点烟腔的嗓音:“玉厚!玉厚老哥?” 窑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孙玉厚赶紧趿拉着鞋下炕,王满银和刘正民也跟了出去。 院坝里,月光爬过了山峁,透着清冷的银光。田福堂披着件旧褂子站在那里,他旁边,赫然是穿着整齐干部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田福军。 “福堂?福军?你们咋这个时辰过来了?快,快进窑里坐!”孙玉厚连忙招呼,心里却直打鼓。 田福堂摆摆手:“不进去了,就在坝上说两句。刚在村委陪罗局长他们吃过,撑得很。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在王满银脸上打了个转。 田福军上前一步,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清晰,他直接看向王满银:“满银同志,不简单啊!今天你在院坝里那番话,可是让我们都刮目相看啊。” 王满银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福军叔,您可别寒碜我了。我就是个直人,心里有啥说啥,嘴上没个把门的,瞎咧咧呗。” 田福军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不是瞎咧咧。有胆色,也有章法。”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孙家这简陋的院坝,才压低了些声音道:“罗局长他们等下就回县城。等下我也得跟着回去,在村委,罗局长决定让武惠良科长牵头负责后续……。”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满银的反应。 王满银只是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田福军继续道:“这个武惠良科长,年轻,是省农业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能力强,在地区农业局很受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是咱们黄原地区劳动局长,他的……。”这话点得已经相当明白了。 “哦——”王满银拉长了声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位高干子弟啊,难怪气度不凡。” 田福堂在一旁插话:“满银,注意点称呼!” 田福军却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看着王满银:“武科长的意思,他明天会在县农业局停留一天。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县里,他觉得……你们可以再交流一次。” 月光下,王满银的眼睛眯了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朝田福军微微欠了欠身:“麻烦福军局长专门跑这一趟传话。感谢!请您转告武科长,我王满银明天一定准时到县里,聆听领导的指示!” 他这话说得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田福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起来,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好!那我们就等着看你们‘交流’了。凡事多交流总是好的,但也别大开口,面子上总要都过的去。” 田福堂在一旁也咧开了嘴:“就是,好好跟领导说,可不敢再犯浑!” 一时间,孙家的院坝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几个人此刻心情都轻松下来。 田福军兄弟俩没再多留,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送走两人,王满银站在院坝当中,摸出最后一根“大前门”,就着月光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月光里袅袅升起。 少安凑过来,带着酒气低声问:“姐夫,明天……我去么?” 王满银吐了个烟圈,看着那烟圈慢慢散在月色里,悠悠地说:“去,你可是主角?人家都把台阶递到脚边了,咱得顺着下嘛。” 窑洞里,兰花开始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满银回头朝窑里望了一眼,酒气有些上涌,看着孙玉厚老汉蹲在窑门口,重新点燃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开口道“叔,我已和满仓支书说好了,等中秋节那天上门下聘……。” 孙玉厚闻言抬头望着王满银,点点头“这边你福堂叔也来当媒人,可不敢误事。” 王满银也蹲在孙老汉身边,点上了烟。“明天,我想带兰花去县城逛逛” “啥!可不能耽搁正事,”孙老汉旱烟一抖,忙拒绝着。 “叔,其实明天也就三言两语就能讲好,到时,我和兰花到供销社看一看,她还没去过城里呢!”王满银脸上都是真诚。 “满银,你对她太好了……,”孙老汉有些哽咽,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明天儿,让兰花和润叶住一宿,我和少安到正明宿舍挤一挤。后天再一起回来。” 孙玉厚老汉慢慢起身,重重的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兰花交给你,我放心。” 王满银也顺势跟着起来,转过身时,兰花靠在窑门口,眼睛一眨一眨,仿若蒙了一层雾。 刘正民推着自行车已到院坝口,喊着“走了,满银,今天都喝了酒,可不最瞎骑,你的车明儿个,让少安骑过来。” “兰花,明早跟着少安一块儿过来……。”王满银从兰花手里接过挎包,跟着刘正民一起下了院坝。 这黄土地上的夜晚,静得很,也长得很。 第153章 像画上走下来的 天还墨漆漆的没亮透,双水村沟道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孙少安瞪着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后座上驮着姐姐兰花,车轮子压着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直往罐子村奔。 等到了王满银那处独门独院的窑洞前,东头天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少安支好车子,兰花从后座上轻巧地跳下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灰色斜襟布衫,一排精巧的布疙瘩盘花纽扣从领口斜缀下来,右衽的衽口收拾得利利索索,下襟两侧还开着小衩,风一吹微微晃荡。 裤子是同样新做的大裆裤,裤脚扎得严实,脚上一双千层底新布鞋,针脚细密。 头上扎着米黄色的方巾,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带着点羞怯的眼睛,平日里总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倒显出几分温婉柔美来。 “砰砰砰”,少安上前拍响了院门。 里头一阵窸窣,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满银披着褂子,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待看清门口站着的兰花,他眼睛一下子直了,张着嘴,上下下下打量着,竟忘了说话。 兰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微微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去摸那新衣裳的纽扣。“看啥哩……不认得咧?”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嗔怪。 王满银这才回过神,嘿嘿一笑,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认得,认得……就是……就是太好看了,像画上走下来的。” 兰花更羞得双肩扭着,孙少安酸的牙都快掉了,他干咳一声“姐夫,姐昨夜可没睡好,她还没去过县里,哎呀!不早了!” “喔喔”他赶忙侧身把两人让进来,“快进屋,外头风大。我这就生火,弄点吃的咱就上路。” 屋里刘正民也穿好衣服起了床。和进窑的少安,兰花打了声招呼。 几人进了旧窑,王满银准备去生火烧水,兰花很自然的上前去帮忙,热了几个二合面馍,又做了个鸡蛋汤,切了几块腌萝卜。 顶多二十来分钟,早饭就准备好了,四人围坐在炕桌旁,呼噜呼噜吃起来。 “多吃点,”王满银给兰花碗里夹了块腌萝卜,“今儿个路远,得攒劲。” 日头刚爬上东边山峁,把金光洒在院坝里时,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罐子村。刘正民和孙少安骑一辆,王满银驮着兰花骑另一辆,顺着蜿蜒的土路,朝着原西县城的方向蹬去。 土路崎岖,上坡时得撅着屁股使劲,下坡时耳边风声呼呼。 王满银骑得稳,兰花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他腰侧的衣服,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黄土坡、沟壑里顽强生长的柠条和酸枣树,心里欢喜异常。 近七十里路,骑骑推推,到了快中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人脊背发烫,这才望见了原西县城那片灰扑扑的轮廓。 四人两车,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气,拐进了县农技站所在的土街。离着还有老远,眼尖的少安就瞧见农技站那土墙大门旁边,门卫室的阴凉地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田润叶。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学生装,胳膊上还戴着套袖,正踮着脚,伸着脖子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少安一愣,脚下不由得慢了几分。刘正民也看见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前头的少安。 “润叶!”少安喊了一声。 润叶也瞧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少安哥,你们可来了!我等半天了。” 她目光扫过兰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兰花姐,你也来县里?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兰花脸又红了,上前拉着润叶的手:“润叶,你下越来越俊了。” ……………… 昨个后晌,地区农业局那帮人离开了双水村,几辆吉普车卷着黄尘,颠簸在返回县城的土路上。 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沉闷了不少。罗副局长闭着眼假寐,眉头却微微锁着。武惠良坐在旁边,脸朝着窗外飞逝的黄土坡,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原西县城,车子直接开进了县招待所。一行人默不作声地下了车。武惠良落在最后,等田福军也下了车,他快走两步,轻轻拉了下田福军的胳膊。 “田局长,”武惠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田福军站定,看着他:“武科长,你讲。” 武惠良搓了搓手指,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下午……,我想去您家里拜访一下?有些事,私下里……方便些。” 田福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摘桃子”没摘利索,碰上了软钉子明白人,市里既然想继续接手这个项目,自然得先协调好,而且得私下里商讨。 而选择大家相信的中间人,田福军就是很好的对象。 武惠良就向田福军提出下午上门拜访的说辞,田福军也明白他们想换个场子,私下里“协调”了。在他家,既显得重视,又能保证谈话不外传,双方都能有个台阶下。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行嘛。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 “哎,好,好!谢谢田局长!”武惠良连忙道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田福军没再多说,转身朝自家走去。昏暗的路灯笼罩了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第154章 先吃饭 回到县革委会大院那四孔窑洞的家,妻子徐爱云刚收拾完碗筷,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咋这么晚回来了?没在村里住一宿?” 田福军脱下外套,掸着上面的尘土,叹了口气:“住啥哩,场面难看得很。”他走到炕沿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 “咋了?”徐爱云凑过来,关切地问。 田福军便把下午在孙少安家院坝里,王满银如何一番连捧带打、话里有话,硬是把地区局领导顶得下不来台,最后甚至扬言要把材料往省报、国报捅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徐爱云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这王满银……就是罐子村那个原先的二流子?他敢这么说话?胆子也忒大了!” “胆子是不小,可话都在理上,句句戳在腰眼子上。市里那帮人,以为泥腿子好糊弄,没想碰到不按常理出牌的,被打的措手不及”田福军放下缸子,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这人,不简单啊!看着像个混不吝,心里头门儿清。他这么一闹,地区局脸上无光,又怕真把事情闹大,这才想着私下许些好处……,真是,早干嘛去了。” “那……这事儿能平吗?”徐爱云有些担忧。 “武惠良明天下午来咱家,就是找王满银他们私下谈。”田福军说道,“在咱这儿,两边都能说点实在话。估计,王满银怕是想让孙少安进单位!” “咝……。”徐爱云倒吸一口凉气,“怕难搞喔,如果孙少安有高中文凭还有些可能,但他又只高小文化,又是农民身份,除非,这项目,功劳他排第一,才能按特殊人才引进……,哎,也不看看如今,知青下乡的风正紧,连有些干部的子女都得安排下去。” “到时我也劝着点他们,拿点实际的,比如这次项目奖金他们拿大头,再不如,弄个工厂的临时工……”田福军也有些伤脑筋。 “你多劝劝王满银知少安,市里的人就是冲着政绩来的,别死脑筋……。”徐爱云说着田福军。 两口子正说着,窑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润叶侧着身子探进头来:“二爸,二妈,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是说少安哥他们明天要来县里?” 田福军看了侄女一眼,点了点头:你还没睡呀,嗯,明天他们会再来县里,我想喊他们下午来家里谈点事,是地区局的武科长的意思,私下里跟他们谈蚯蚓养殖的事。” 润叶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走进来,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不大却挺清晰:“二爸,那我……我明天上午放学,我去农技站门口等他们,给他们传话。” 田福军和徐爱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徐爱云笑了笑:“去吧,你们自小一起长大,是该多照应着点。再说,少安那娃,看看就是实诚人。” 润叶脸上微微一红,低低应了声“哎”,便转身轻快地回了自己住的窑洞。 这一夜,田福军家这几孔窑洞里,有人睡得沉稳,有人却辗转反侧。 ………… 第二天上午,原西县农技站那土墙大门旁的老槐树下,润叶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他是请了假过来等的,怕错过了少安哥一行人,她不时踮脚朝土路尽头张望,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微微有些出汗。 终于,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气息的风,裹挟着“叮铃哐啷”的自行车声,由远及近。两辆自行车,四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打头的,正是那个她盼了一上午的、黝黑结实的身影。 “少安哥!”润叶忍不住喊出了声,快步迎了上去。 车轮碾过滚烫的土路,停在农技站门口。少安看着迎面跑来的润叶,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牙齿:“润叶?你咋在这儿?” “我……我估摸着你们该到了。”润叶喘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目光扫过兰花,笑着打招呼,“兰花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兰花被夸得不好意思,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拉着润叶的手:“润叶,你等久了吧?这大日头晒的。” 王满银支好车子,嘿嘿一笑:“你就是少安口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润叶妹子,长的可真水灵,怪不得少安在我们面前吹牛,说有个漂亮妹子在县城里读书,他没有说大话,的确俊” 润叶被说红了脸,扭捏着不好意思! 而孙少安更是目瞪口呆,被姐夫王满银这胡言乱语惊得不知所措“姐夫,你胡咧咧.啥,我嘛时说过……!” “怕甚丑,有个这么漂亮的青梅竹马还丢你脸了不成。”王满银出口打断孙少安的自辩,然后温声向田润叶问“润叶妹子,你是等少安,还是?” 田润叶回过神来,忙回话:“满银哥,我二爸说让你们下午去他家,说市局那个武科长也在。” 刘正民用袖子抹了把汗,看了看日头:“也好,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个饭。” 王满银:“那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先进去洗把脸,再说。” 几人说说笑笑,往农技站里走。太阳正烈,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第155章 孙少安同志的前程 一行人顶着日头,浑身汗涔涔地到了农技站刘正民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靠墙的土窑洞,里面一张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挤得满满登登。 “快,都洗把脸,凉快凉快!”刘正民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倒水,又兑了些凉水。 几人轮流着擦了脸和胳膊,冰凉的井水激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都舒服地叹了口气。兰花帮着把毛巾拧干,递给王满银和少安。润叶也拿了块手绢,蘸了水,轻轻擦拭着脖颈上的汗。 稍稍休整,身上的燥热退去不少。刘正民看看天色:“走吧,先去国营饭店垫垫肚子,这一路可耗力气。” 县国营饭店就在主街边上,灰扑扑的门脸,门口挂着半截布帘。掀帘进去,一股夹杂着油烟和饭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厅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板凳,墙上贴着“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标语。吃饭的人不多,几个穿着工装模样的汉子正埋头吸溜着面条。 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女服务员,正打着哈欠。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刘正民显然是熟客,上前去:“同志,四个大碗羊肉揪面,再……再来两个白面馍。”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多点荤腥。 王满银凑过去,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再加个肉菜,炒个肉片,多放辣子。”他又看向润叶和兰花,“你俩想吃点啥?” 润叶连忙摆手:“我吃过了,你们吃。”兰花也小声说:“我跟少安分碗面就成。” “那哪行,”王满银对服务员说,“再加两碗素汤面,多搁点青菜。” 胖服务员这才慢腾腾地起身,朝后厨吆喝了一嗓子。 等饭的功夫,几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少安有些坐立不安,低声问王满银:“姐夫,等下见了武科长,咱咋说?” 王满银摸出烟,递给刘正民一根,自己却没点,在手指间捻着:“慌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占着理,腰杆子就得硬。不过,”他瞥了一眼田润叶,“到了你福军二爸家,多看少说,看我眼色。” 润叶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的一个裂缝。 饭菜上得不算快。四大海碗羊肉揪面,油汪汪的汤里浮着羊肉片和揪面片,香气扑鼻。那盘炒肉片更是油光锃亮,配着青红辣椒,让人食指大动。王满银把肉片往兰花和润叶面前推了推:“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少安确实饿了,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山响。刘正民也吃得快,额头上冒出汗珠。王满银吃得慢些,眼神却不时扫过门口,像是在琢磨什么。 吃完饭,日头已经偏西。润叶在前头引路,几人推着自行车,穿过几条安静的土街,再次来到了县革委会家属大院。 田福军家那几孔窑洞依旧安静。润叶推开院门,只见田福军正坐在院里那棵枣树下的小凳上,拿着把蒲扇扇风。武惠良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皮鞋擦得亮堂,与这朴素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见他们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福军叔,武科长。”王满银抢先一步,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打招呼。 “来了,进屋坐。”田福军神色如常,招呼着大家。 润叶很机灵,上前拉住兰花的手:“兰花姐,走,去我那窑里坐坐,喝口水。”说着,就把还有些懵懂的兰花拉向了靠边的一孔窑洞。 田福军对王满银三人说:“先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几人进了中间那孔当做客厅的窑洞。方桌旁摆着长条凳和椅子。田福军拿起暖水瓶给他们倒水。武惠良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身上扫过。 刘正民有些拘谨地接过水杯。少安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学着刘正民的样子。 王满银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笑呵呵地对田福军说:“福军叔,武科长时间金贵,我看,要不……我先跟武科长单独唠唠?” 田福军看了武惠良一眼。武惠良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那行,你们去里间谈。”田福军指了指旁边一孔小点的窑洞。 王满银对少安和刘正民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便跟着武惠良进了那孔窑洞。田福军轻轻带上了门,也没完全关严,留了道缝。 里间窑洞更小些,只有一张炕,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开门见山: “满银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搞的这个蚯蚓养殖,地区局很重视。本来嘛,对于有贡献的基层同志,我们也不会亏待。刘正民同志是农技干部,这次可以在项目里挂名,后续的总结报告、成果应用,都有他的位置,这分量,够他再进一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满银,“至于孙少安同志,他的身份是农民,学历也只是高小,挂名对他没有实际意义,也不可能因此就进单位,这不符合政策。我们考虑,可以在经济上给予补偿,二百块钱,不少了。” 王满银一直听着,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等武惠良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从随身挎着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轻轻放在小桌上。 “武科长,”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劲儿,“如果只是为了这二百块钱,我王满银那天在双水村,就不会说那些得罪人的话,把事情搞到这一步。” 他用手拍了拍那叠纸:“这是啥?这是少安和正民这几个月来,每天几点喂食、喂多少、蚯蚓长了多少、猪重了多少、温度湿度咋变化……一笔一笔全记在上头。还有村里几个老把式按咱这法子试了之后,猪崽子长势的对比。这东西,不比你们专家那些仪器量出来的差吧?” 武惠良看着那叠厚厚的、纸张不一、甚至有些是烟盒纸翻过来写的记录,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武科长,你是文化人,懂的道理比我多。可咱庄稼人也认死理——这技术,是从少安手里一点点抠哧出来的,是他起早贪黑,守着那点蚯蚓,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出来的!功劳,他可以不要那名,但该是他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轻飘飘被人拿走,还说是为他好。” 他盯着武惠良的眼睛:“二百块钱,是不少,能买不少粮食。可买不走这心血,也买不走双水村,乃至以后更多用了这法子的庄稼人,心里头对少安这份情。你们把东西拿走了,名头挂上了,少安有啥?除了二百块钱,他还是个只能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可这技术,本可以成为他跳出农门的一块敲门砖!” 外间窑洞里,田福军、少安和刘正民都沉默地喝着水。里间隐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刘正民忍不住,低声对田福军说:“田局长,您放心,满银他有分寸,知道啥该争,啥不该争。他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 田福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孙少安身上,语气里满是惋惜:“少安是个好苗子啊,踏实,肯钻,有股子灵气。唉,当初要是家里条件好些,让他把高中念完……这次说不定真能借着这机会,进农技站或者哪个单位……可惜了,可惜了啊。” 他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少安的心上。少安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指关节,那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泥土痕迹。 而在里间,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武科长,我王满银不是不懂事的浑人。地区局要政绩,要推广,这是好事,我们举双手赞成。少安和正民,可以全力配合,把知道的全倒出来,绝无保留。但是,少安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把那叠记录往武惠良面前又推了推:“这东西,是底稿。我们留着也没啥大用。但要是交给明白人,送到该看的人手里……武科长,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得,咱黄原地区农业局,做事不太讲究,寒了基层发明人的心?” 武惠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拿起那叠记录,随手翻了几页。上面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各种符号、数字,记录着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数据。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农民,手里确实握着些让人投鼠忌器的东西。这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一种态度,一种来自泥土深处的、不容轻视的力量。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武惠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王满银,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满银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依你看,对于孙少安同志的前程,怎样的安排,才算是‘不断’呢?” 王满银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 第156章 工农兵大学生 里间窑洞静得能听见门外枣树叶子的轻微摩擦声。武惠良看着王满银,等待着他的答案。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那叠记录纸上轻轻敲了敲,仿佛下定了决心。 “武科长,”王满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郑重,“咱庄稼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咱知道,人要往上走,得有梯子。少安是个灵性人,干一行成一行,有股钻研劲,是块好料,埋没在土里,可惜了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惠良:“我听说,如今上头有了新精神,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里头选拔学生,去上大学?叫……‘工农兵大学生’?” 1968年7月21日,“最高”批示“大学还是要办的……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这段批语被称作“七·二一指示”。 1970年6月27日,国家批准了《关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招生(试点)的请示报告》,决定从工农兵中选拔推荐学生,由此拉开了工农兵上大学的帷幕。 招生办法,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 招生对象为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以及在单位表现特别突出的人。 学制暂为2至3年。学习任务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最高思想改造大学。 1970年至1976年进入普通高等学校的大学生,学习期满毕业时已由学校颁发了毕业证书的,国家承认其学历为大学普通班毕业;进入高等专科学校的则为专科毕业。 武惠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王满银。这个政策年中才在少数几个顶尖大学试点,陕西也只有省城工业大学和农业大学有招生名额。 消息并未广泛传开,尤其在这黄土高原的县城里,一个农民竟然能知道,并且瞬间想到这条路径,这份敏锐和见识,让他不得不收起最后一丝轻视。 “是有这个说法。”武惠良谨慎地点了点头,没有深入。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身体几乎要碰到小桌:“武科长,您是能人,门路广。我就想,能不能……让少安也去走这个推荐?他政治清白,根正苗红,是正经的贫农后代。这次搞蚯蚓养殖,也算是在农业技术上做出了成绩,有实践,有成果,够不够得上‘表现特别突出’?他年纪也正好,文化程度……他的学业己达到,还自学了部分高中知识,脑子活泛,不比那些初中生差!” 武惠良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拉着。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满银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这个政策刚开头,名额金贵得很,一个地区也分不到几个,盯着的人太多了。 少安同志的情况,农民身份是符合,但文化底子和竞争激烈程度……”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难,非常难。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慌不忙地从那个旧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推到了武惠良面前。那是几个月前的《省城日报》。 “武科长,您看看这个。”王满银指着第二版上一篇篇幅不小的通讯,标题是《棉区的一面红旗——记xx公社科学植棉先进事迹》。 “这篇报道,我们研究过很多遍。”王满银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您看,他们也是基层搞出了成绩,上了省报,这一下子,名气就打响了,成了典型。我们原先也琢磨着,等蚯蚓养殖的数据再扎实点,就仿着这个路子,给省报,甚至……给《国家日报》写一篇通讯,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黄土高原的创新实践——记双水村蚯蚓养殖促生猪增产》,把少安和正民的名字,还有咱双水村,都写进去。” 武惠良的目光扫过那篇报道,瞳孔微微收缩。他完全明白王满银的潜台词——如果地区局这边“不讲规矩”,硬抢功劳,那么王满银他们就敢把这事捅到更高层面的媒体上去。 到那时候,舆论关注之下,谁最先搞出这项技术,可就瞒不住了。而如果地区局这边“懂事”,帮助孙少安争取到了这个上大学的机会,那么,这项技术的“发现权”和“推广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归功于地区农业局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他武惠良作为具体负责人,自然是首功一件。那篇可能出现的轰动报道,也将成为他仕途上最亮眼的一笔。 王满银看着武惠良变幻不定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武科长,要是少安真能推荐上去,那么我们将全力配合你们调研,实验这项技术,和通讯上报计划。 这功劳,这政绩,不比单纯推广一个养殖技术更大、更响?到时候,所有的总结报告、经验介绍,头功都是您和地区局的。刘正民同志嘛,跟着沾点光,能在农科所或者局里更进一步,也就知足了。 我们保证,绝对配合,把所有的记录、方法,毫无保留地交给工作组。” 武惠良沉默了。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冷静了些。 他再次看向王满银,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惊讶,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甚至是一点忌惮。 这个王满银,把人心、把利弊、把政策风向,都算得太清楚了。他给出的,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用一个极具潜力的政绩和可能的舆论风险,换取一个虽然困难但操作空间存在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以及后续推广的绝对顺畅。 “呼——”武惠良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把那张报纸轻轻折好,收回到自已挎包中,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真诚的笑意: “满银同志,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了。你这脑子,不去搞政治,真是屈才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油滑的模样:“武科长说笑了,我就是个爱瞎琢磨的农民。” 武惠良站起身,在狭小的窑洞里踱了两步,站定:“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我得立刻回招待所,打几个电话,跟家里……还有局里主要领导沟通一下。成不成,我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 “理解,理解!”王满银也赶紧站起来,“只要武科长肯费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武惠良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你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有眉目,推荐表下来,公社、县里这边,需要田局长和田支书他们出面协调的,你们要确保万无一失。群众推荐、领导批准,这两个环节,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个您放心!”王满银拍着胸脯,“双水村那边,有我岳父和福堂叔,公社有白主任、徐主任,县里有田局长,肯定没问题!” “好。”武惠良伸出手,和王满银用力握了握,“那今天就到这里。等我消息。我将全力以赴,我这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王满银表情严肃起来“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眼神中透着英雄重英雄的厚重感。 第157章 这是做梦吗? 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间窑洞出来。外间的田福军、孙少安和刘正民立刻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带着询问和紧张。 武惠良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田福军说:“田局长,我和满银同志初步交换了一下意见,有些想法还需要回去向领导汇报。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田福军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武惠良这态度,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而且很可能是王满银提出了一个让对方动心的方案。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我送送你。” 王满银则对少安和刘正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送走武惠良,田福军返回窑洞,关上门,目光复杂地看着王满银:“满银,你跟武科长……谈了什么?” 田福军家那孔当作客厅的窑洞里,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王满银把刚才跟武惠良谈话的大致意思,说给几人听。他没提那些暗地里的机锋和交换,只重点说了,依靠武惠良就的关系,争取推荐孙少安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这事。 孙少安听着,整个人都僵在了长条凳上,手里那个粗瓷茶杯歪了,里头凉透的水洒在裤腿上,洇开深色的一片,他也浑然不觉。 上大学?这仨字儿像旱天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满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姐夫。 那曾经只在最深沉的梦里,才敢悄悄冒一下头的奢望,如今竟被姐夫这么直撅撅地摊开在明面上,还带着一丝真切的可能性?他感觉心口那块又沉又烫,堵得他喘不上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田福军听完,半晌没言语,只是摸出烟卷,划了火柴点着。他重重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来,缭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王满银跟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满银啊满银!”田福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眼神锐利得像要把王满银看穿,“你这脑壳,是真活!这条路……看着是比直接进单位更难,更高,可这门槛,嘿,反倒没那么死板!这里头的腾挪空间,大了去了! 少安这娃,有股子灵气,肯下苦,要是真能……真有那个造化,那可真算是跳出农门,读了出来就是干部,大造化啊!” 他说着,目光不易察觉地往侄女方向瞟了一眼。 窑洞靠里些的位置,润叶和兰花紧紧挨着站在一起。兰花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弟弟好像有了个天大的好机会,激动得嘴唇哆嗦,使劲攥着润叶的手。 润叶则是听得明明白白,她的脸颊绯红,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她感受到二爸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也回握住兰花的手,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只是,” 孙少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干得发紧,说话都带着沙哑,“这……这能成吗?我……我一个泥腿子,咋敢想……” “事在人为!” 王满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路是人走出来的!武科长既然答应去活动,就不是没门儿。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双水村,石圪节公社,乃至咱原西县,都得要打好招呼!只要上头的名额能落你头上,咱就得保证,这推荐表上,村,公社,县里别闹夭蛾子!” 刘正民也激动地插话:“放心!少安,村里福堂叔肯定支持你,公社有我爹给你把关,你在村里、公社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这次蚯蚓养殖更是独一份!群众推荐这块,咱有底气!福军叔,” 他转向田福军,“县里这边,到时候还得您多使使劲!” 田福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这是后话,现在最关键的是武惠良那边。他父亲是地区劳动局长,能量不小,还有个叔伯在驻省办,都是大干部。 他既然松了这个口,就说明这事不是空中楼阁。咱们现在,就是等消息,同时把自家的篱笆扎紧。” 这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动。 王满银看了看窗外,对田福军说:“福军叔,天色不早了,我和少安,正民先回农技站。兰花……” 他顿了顿,“就让兰花先在润叶这儿住一宿,她们姊妹俩也好说说话。我明天再过来,陪兰花在县城里转转,顺便……等等武科长那边的信儿。” “在我家吃饭吧,润叶……!”田福军招呼着侄女。 “福军叔……,今天大家脑子都有点乱……,”王满银阻止了田福军的安排。 田福军也没再再说啥,:“行,就让兰花跟润叶挤一挤。你们回去再仔细思量思量,事情不小。” 王满银又叮嘱了兰花几句,无非是“明天再陪她逛街”之类的。兰花红着眼圈点头,看着弟弟少安,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少安还沉浸在那巨大的冲击里,神情有些恍惚。王满银拉了他一把,又朝刘正民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向田福军告辞,掀开布门帘,走出了窑洞。 院坝里,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去了白日的燥热。天上的星子还没出全,东边天际挂着一弯淡淡的月牙。 三人默默走出县革委会家属大院,来到空寂的土街上。直到这时,孙少安才仿佛彻底回过神,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姐夫……”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嘶哑,“上大学……真……真能轮到我头上?” 王满银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年轻而激动的脸庞,能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量。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拍了拍少安粗糙的手背。 “走,先回农技站。这事……得从长计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这黄土高原夜晚的风,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刮过少安滚烫的心头。 第158章 一道微光。 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昏黄。罗副局长靠在唯一一张藤椅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 专家组黄组长坐在床沿,拿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着凉白开。 武惠良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反手轻轻把门掩上。 罗副局长眼皮没抬,声音带着疲惫:“谈完了?那个王满银,松口了没?是要钱,还是咬死了要个单位的名额?我可跟你说,惠良,单位的硬性要求太高。硬往里塞,后患无穷。 要我说,不如给他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这就算顶破天了,他们该知足。” 武惠良没立刻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水温吞吞的。他喝了一口,才转过身,看着罗副局长和黄组长,语气平静,却扔下个炸雷: “他没要单位名额,也没咬死要临时工和经济补偿。他想要一个推荐孙少安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啥?!”罗副局长猛地睁开眼,身子都坐直了,藤椅发出“嘎吱”一声怪响。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上……上大学?工农兵大学生?”他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嗽了两声,才不敢置信地重复, “这……这心也忒大了!这招生计划,还只是内部传达,今年才只试招生,咱们都一知半解,他个泥腿子,咋能摸到这门道?还敢往这上头想?哎……!可不敢再小看这农民了……” 黄组长也放下了搪瓷缸,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他只是个专业技术干部,没什么发表意见的兴趣。 武惠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的《省城日报》,展开,指着那篇《棉区的一面红旗》,递到罗副局长面前。 “罗局,黄组长,你们看看这个。”他声音依旧平稳,“王满银说了,要是事情能成,他们愿意全力配合,把这事写成通讯,就仿着这个路子,往省报上送。标题他都想好了,《黄土高原的创新实践——记双水村蚯蚓养殖促生猪增产》。 他说,这功劳,这政绩,首功自然是地区局领导有方,具体落实的,也能跟着沾光。” 罗副局长接过报纸,凑到灯光下,眯着眼快速扫过那篇报道。他看得很快,但手指在那标题上停顿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报纸翻动的轻微“哗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啸声。 过了好一会儿,罗副局长才慢慢把报纸放下,他没看武惠良,目光盯着桌子上那摊开的灯光影子,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重重地拍在武惠良的肩膀上。 “惠良啊……”罗副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慨,也有一丝服气,“他们这是……给咱们划了个天大的饼啊,香得很,也沉得很。这踮起脚尖,好像还真能够着点儿边,还不违规。……不服不行,真他娘的不服不行!”他已好多年没爆粗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武惠良,眼神变得锐利而果断:“这事,我看有搞头!风险没有,但得有关系,但收益更大。 只要操作得当,这就是咱们地区农业局今年最响的一炮!局里这边,我全力支持你的决定。需要怎么协调,你尽管开口!” 黄组长也缓缓点头,语气谨慎却带着赞同:“如果能借此机会,把这项技术和我们局的指导作用宣传出去,无论是对于争取上级资源,还是推广技术本身,都是极大的利好。这个交换……值得下力气。关系,我在省农业局,也有一些。” 武惠良心里有了底,点了点头:“谢谢罗局,谢谢黄组长。那我这就去给我父亲打个电话,问问这方面的具体情况。政策刚开头,门路得摸清。” “快去,快去!”罗副局长挥挥手,“这边我们等着。” 武惠良不再耽搁,转身出了房间,回到自己那间更小些的屋子。 招待所的走廊又静又长,只有尽头值班室门口透出一点微光。他摸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灯绳,同样明亮的灯光亮起。房间里一股淡淡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动把手,发出“嗡嗡”的蜂鸣声。接通总台后,他要了地区劳动局局长家里的长途。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都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终于,那边被人接了起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 “爸,是我,惠良。”武惠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惠良?这么晚打电话,有事?”武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武惠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王满银提出的条件和那个“通讯”的构想,言简意赅地向父亲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和后续的推广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武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明显的慎重:“工农兵大学生?这事……风声是有,但具体政策省里还没完全明朗,听说名额非常紧张,一个地区也分不到几个,而且条条框框很多。 这样,我马上想办法联系一下你宏全叔,他在省城,消息比我们灵通。你等我的信儿,别急着回复那边。” “好的,爸,我等你电话。”武惠良挂了电话,听筒放在叉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坐在床沿,没有动。夜更深了,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钟,隐约敲了十下。 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盯着那窗外跳跃的树影,心里也在反复掂量。王满银画的那张“饼”,此刻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诱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吓了他一跳。 他立刻抓起听筒:“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武德全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也急促了些:“惠良,我问过你宏全叔了。省城工业大学和农业大学,确定明年三月份要试点招收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人数很少,全省加起来也没多少。农业大学这边,初步定的招生名额是三十五个。” 武惠良的心提了起来:“三十五个?那……” “别急,”武德全打断他,“这三十五个名额不会给任何人,学校只放出一百名考试名额,只有通过学校的入学考试,才能入学就读。 你宏全叔说了,以他的关系,最多能帮咱们,争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至于能不能考上,成为那三十五人之一,就看那后生自己的能力,谁也帮不上忙,也不敢帮。” 一个考试名额……武惠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这和王满银期望的“保送”相差甚远,但终究是打开了一条缝,一扇门。有了这个考试名额,后面的一切,才有了操作的基础。 “我明白了,爸。有一个考试名额,就好说话多了。”武惠良沉声道。 “嗯,”武德全在电话那头叮嘱,“这事牵扯面广,你处理的时候要谨慎,既要让那边看到我们的诚意,也要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别留下后患。” “我知道该怎么做,爸,您放心。” 挂了电话,武惠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原西县城的夜晚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落在墨盘里的珠子。他望着那沉沉的夜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和王满银、孙少安他们,好好谈谈这笔“交易”的具体细节了。 而双水村那个叫孙少安的年轻后生,他通往未知远方的路,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这通来自省城的电话,悄悄撬开了一道微光。 第159章 一起逛街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明晃晃地照着原西县城。 王满银一大早和刘正民,孙少安到农技站食堂扒拉了几口玉米茬子粥和二合面馒头,便和少安一起往田福军家去。 刘正民则要上班,现在他只要等结果就行,身在政府内,有很多事不便过多参与。更何况,今天王满银要带兰花逛县城。 是的,王满银还要带兰花逛逛原西县城,这命苦的兰花,一直在双水村辛劳,最远还只到过石圪节,原西是她向往的大城市了。 到了田福军家院门口,润叶和兰花已经等在那儿了。润叶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拉着兰花的手说:“二爸让我请假,尽尽地主之谊,陪兰花姐好好逛逛县城哩!”她眼睛看向茫然的少安。 兰花穿着昨天那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溜顺滑,脸上带着怯生生又压不住的喜气。她瞅见王满银,忙道:“满银,少安,你们吃了莫?” “在正民单位吃了,走吧,人多,热闹”王满银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武科长得下午,甚至明天才有信,今天好好玩玩。” 少安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有些犹豫:“我……我跟去能做啥?我去正民宿舍……” “一起去吧,少安哥!”润叶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县城里热闹处多哩,你也没正经逛过几回。再说,人多也热闹,多好。”她说着,悄悄瞥了少安一眼。 王满银在一旁嘿嘿一笑,不由分说揽住少安的肩膀:“就是,磨蹭个啥!走,都去!今天咱也松快松快!有润叶陪着,你还娇情甚!” 少安虽然觉得跟着逛县城有些不习惯,但在姐夫和润叶的拉扯下,也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 头一站是县文化馆。一座旧院子,几孔窑洞打通了,墙上挂着些宣传画,玻璃柜里摆着些出土的陶罐瓦片,还有些介绍农业知识的挂图。 对于很少进城的兰花和少安来说,这已经足够新鲜。兰花看得仔细,尤其是那些剪纸和布老虎,眼里闪着光。王满银在她旁边,时不时指指点点,低声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兰花抿嘴笑。 润叶和少安两人在另一边看原西的历史和名人介绍区。润叶指着墙上的文字,轻声给少安讲解着。 少安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不时瞟向姐夫和姐姐那边,见兰花脸上带笑,他心里也羡慕他俩感情真好。 从文化馆出来,王满银拉着兰花就往街对面的“红星照相馆”走。 “走,兰花,咱俩照个相!”王满银兴致很高。 “照那做甚哩?贵巴巴的……”兰花有些犹豫,看着照相馆那黑乎乎挂着厚布帘子的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留个念想嘛!你看润叶和少安也一起照一张。”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她也推进了照相馆那挂着厚布帘子的门。 润叶也笑着拉了一把少安,跟了进去。 照相馆里光线昏暗,一股化学药水味儿。背景布是幅粗糙的风景画。摄影师是个老师傅,指挥着他们:“同志,靠拢点,对,男同志头往女同志这边偏一点……笑一笑,哎,好!” 闪光灯“嘭”地一亮,冒起一股白烟。兰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王满银的胳膊,王满银倒是稳当当的,咧嘴笑着。这一刻,被定格在了黑白相纸上。 接着,王满银对润叶和少安说,“轮到你们了,师傅等着呢!” 少安黝黑的脸膛更黑了,搓着手,吭哧着:“咱……咱就不照了吧?怪麻缠的……” “照一张嘛,少安哥,我俩还没照过呢?”润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坚持,“难得来一趟。我都不怕,你怕啥子嘛!” 最终,少安还是被润叶和强势的王满银推到了背景布前。他站得笔直,浑身僵硬,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开会。润叶站在他旁边,微微侧头,嘴角含着羞涩的笑意,辫子梢垂在胸前。又是“嘭”地一闪。 兰花悄悄拉着王满银的袖口,小声的说“润叶,似乎对……少安……太好了点吧” 王满银轻笑一声“是不是和我俩关系差不多!” 兰花忽然回过味来,睁大眼睛不最相信,但在王满银的提醒下,没再出声,但对润叶更亲近了。 从照相馆出来,王满银摸了摸兜里那两张取相片的条子,心里美滋滋的。 几人又去了供销社。七八间宽窑连成排,在这县城里算是顶气派的。里面商品琳琅满目,搪瓷盆、暖水瓶、花布、手电筒……兰花看得眼花缭乱,只敢看,不敢摸。 王满银却大方,给兰花扯了一块时兴的“的确良”花布,又给兰香和少平称了几斤水果硬糖。 兰花看着王满银掏钱票,心疼得直扯他衣角:“满银,这……这太费钱了……我穿不了这么好的衣料” “咋穿不了,怕甚,挣钱不就是花的?给你扯身新布料,应该的。”王满银浑不在意地把钱票递过去。 晌午,还是在国营饭店。王满银点了羊肉揪面,又要了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三丝。 几个人围坐一桌,吃着,说着上午的见闻,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不少。兰花慢慢也放开了些,小口吃着面,听着王满银和润叶说些城里的新鲜事。 少安话不多,也对比着县城和石圪节的区别,一顿饭吃的欢声笑语。 吃完饭,王满银又提议去看电影。电影院是个大礼堂,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今天放的是《地道战》。虽然这片子村里也放过,但在县城的电影院里看,感觉到底不一样。 枪声、炮声在四周回荡,兰花紧张得攥紧了手,王满银顺势就握住了。 少安和润叶并排坐着,黑暗中,能感觉到润叶肩膀挨到他的肩膀,鼻尖能嗅到她发丝间的皂香。也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银幕上闪烁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一场电影看完,走出电影院,日头已经偏西。 少安和润叶走在前面,说着电影里的情节,高传宝怎么怎么厉害,鬼子怎么怎么蠢。 兰花害羞的走在王满银旁边,在电影院里,那黑漆漆的环境中,这个坏人,还偷偷占她便宜,到现在还抬不起头来。 少安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夫,快点” 第160章 少安,你觉得呢 等回到县革委会大院田福军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刚进院门,就听见中间那孔当客厅的窑洞里传来说话声。 润叶掀开门帘,只见二爸田福军正陪着武惠良坐在里面喝茶聊天。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看情形,已经聊了一阵子了。 见他们回来,田福军笑着招呼:“回来了?逛的怎么样?” 武惠良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正事来了。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上前一步:“武科长,您过来了?福军叔。” 孙少安也跟着叫了一声,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里又有些冒汗。 逛了一天的轻松心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沉重。 兰花和润叶看出他们有正事要谈,便懂事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润叶住的窑洞。 田福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都坐,站着做甚。”他拿起暖水瓶,又给武惠良续了点水,然后看向王满银和少安,语气平和地说: “武科长等你们一阵子了。事情嘛,他和我先说了,有了点眉目,不过具体情况,有点出入。”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嘴冒出的丝丝白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麻雀叫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武惠良身上。 武惠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看向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是平静表情。 “满银同志,少安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们昨天提的那个想法,我回去后,立刻向局里主要领导做了汇报,也……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详细咨询了政策。” 王满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期待:“让武科长费心了,是不是少安的事有眉目了” 孙少安则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武惠良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武惠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于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这个事情,确有其事。省里的农业大学,明年开春,要试点招收一批。” 这话一出,王满银的眼睛亮了一下,少安的心则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省农业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名额有35个”武惠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但是,不是推荐上去就能读。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推荐上去的人,必须通过学校自己组织的入学考试,成绩在前三十五名,才能被录取。” “还要考试?”王满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和他印象中不一样。 1968年7月22日,“最高”发出“七二一指示”,提出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去。 工农兵大学生的选拔以个人出身和政治表现为标准,要求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是的,还要考试!”,武惠良解释着,“终究是大学,没有文化底子的,去了有啥用?” “而且,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武惠良肯定地点点头。 他目光转向孙少安,带着一种审视:“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这边使劲,帮少安争取到了考试资格,也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最终能不能跨进大学的门槛,还得靠真才实学,靠考试成绩说话。这其中的难度,你们要想清楚。” 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田福军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王满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孙少安则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百个人争三十五个名额? 还要考试?他一个高小毕业,这么多年都在地里刨食,书本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拿什么去跟人家考?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了。 武惠良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们自己衡量一下,如果你们坚持,我们这边,可以通过关系,尽力帮少安同志,争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 他特意强调了“争取到一个考试名额”和“尽力”。 “有了这个名额,少安同志就有了报名的资格,就有了去试一试的机会。”武惠良看着王满银,“至于后面的路,就要靠他自己走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到这里。毕竟,国家的政策,大学的规矩,不是哪一个人能轻易改变的。”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虽然比刚才淡了些,但依旧镇定。他伸手拍了拍身边有些失魂落魄的少安的肩膀,然后对武惠良说: “武科长,这考试资格和就读名额可差不少,我们风险……确实太大”王满银敲击着桌面,面沉如水。 武惠良也叹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是一啊,风险太大,这也没办法,如果,少安没把握,那我们可以换个方案。 比如,协调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票……,这样对少安来说更稳妥。” 武惠良来之前就作了两手准备,他还是想交好王满银,何况蚯蚓养殖喂猪的项目,吸引力太大,不敢出纰漏。 王满银目光转向孙少安,问道“少安,你觉得呢?” 少安眼中的光黯淡不少,如果没有昨天有希望上大学的提法,那么到工厂当临时工也是个不小诱惑,可现如今,有些不甘心。 他有些痛苦的哽咽着说“我,好多年没摸书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满银又转头看向武惠良,“武科长,这农大的考试难度……?” “这个我倒打听到了,就以初中课本为主,可能会涉及少量高中内容……!你也知道,和以前考大学比,算是容易多了,而且一百人中录三十五人。竞争不算大”武惠良听孙少安刚才的言语,就知道他们放弃了考试资格。 第161章 决心 然而,王满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愣。 “好!这考试资格我们要了”王满银替孙少安下定了决心,“但是……!” “什么,你……”武惠良眉头一皱,王满银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王满银还在继续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要归要,但这考试资格和保送入学的资格,差距有点大,我们承担了主要风险。所以,你们另外还得给点补偿。” 武惠良也回过神来“满银同志,这考试资格也不是这么好弄的,田局长应该知道,全省这么多县市……。” “我不是要你个人掏腰包,”王满银打断他,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我是说,你们市局这个项目组,应该把少安家那两头用蚯蚓干粉喂大的猪,当作实验成果,正式收购上去。这对公家来说,应该不是啥难事吧?价格上,按一等猪的价走,不过分吧? 武惠良和田福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收购两头猪,对于地区农业局的项目经费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而且以实验样本的名义收购,合情合理,把补助算进收购价里,操作起来也方便。 “这个……可以考虑。”武惠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局里认定这项技术有推广价值,收购实验样本是必要的程序。价格嘛,可以比一等猪价格更高。” “但你们真想好了?可别到时候反悔?”武惠良再次确认,目光主要看向孙少安。他知道,最终去考试的是这个年轻人。 这次王满银没开口,只是目光炯炯地看向孙少安。 孙少安也像猛下决心,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猛地一挺脊梁,像是要把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挣开一丝缝隙,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想好了!我考!我要这个考试资格!”这一刻,他下定决心,想搏一把,他相信姐夫不会坑他。 王满银猛拍一下大腿:“好样的,少安!你以前读书时,脑子就好使,成绩在全县都数一数二,现在离考试还有近半年时间,扑下身子复习,我就不信,你拼不出个前程出来。这是天大的机会” 是啊,虽然是考试,虽然很难,但总是有希望的! 姐夫说得对,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他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神里充满了决心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看着武惠良和田福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武科长,福军叔,我……我考!我一定好好准备,拼了命也要去考!绝不辜负你们给我的这个机会!” 武惠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充满斗志的年轻后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真心的笑容。他点了点头: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头!具体的复习资料,我回头想办法帮你找找。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你得抓紧。” 事情,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窑洞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之前那凝重的压抑感被一种带着悲壮感的希望所取代。 田福军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准备起身去喊润叶准备晚饭。武惠良却抬手制止了他。 “田局长,不用忙了。”武惠良说着,转向王满银和少安,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朋友间邀约的表情, “今天晚上,县里几个朋友有个小聚会,都是些年轻人,先前就约好了的。怎么样,满银,少安,一起去坐坐?认识几个新朋友,也开开眼界。” 王满银一愣,颇为意外:“聚会?我们……我们去合适吗?”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田福军也皱了一下眉,终没说什么! “有啥不合适的?”武惠良笑起来,“就是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聚在一起聊聊天,听听音乐,唱唱歌,放松一下。没有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 走吧,一起去看看,跟我们这些‘公家人’打交道是一回事,跟年轻人相处是另一回事。”他向王满银解释,也在向田福军这种老派干部解释。 王满银心里迅速盘算着,这武惠良是想进一步拉近关系,他也想和这种有背景的人物拉近关系。 再加上,他也确实想看看,这年代,县城里的“上层”年轻人,平时都是怎么个活法。他脸上立刻堆起感兴趣的笑容: “嘿,武科长这么说,那我们就去见识见识!只要武科长不嫌我和少安给你丢脸就行,走!” “哈武科长,武科长的,你还比我大两岁,叫我惠良就行,叫武科长就生分了”武惠良露出年轻人应有的口气,“叫上你的女朋友一起去,我等下也会叫上我女朋友” 王满银愕然,有种后也的影子,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扭头对田福军说“叔,那我和少安,带兰花和润叶去看看!” 田福军点了一下头,虽说心里有些反感年轻人那种离经叛道的聚会,但武惠良去参加的,应该不会太离谱。 少安还有些懵,看着姐夫,又看看武惠良,心里有些打怵,那种场合,是他一个泥腿子能去的? 但见姐夫已经应下,他也只好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王满银转身向兰花和润叶所住的窑洞走去。 夜幕,正缓缓降临原西县城,而属于这些年轻人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 这几天,在广西柳州游玩,更新不是很稳定,我尽量准时上传,如有误,请大家见谅! 第162章 聚会 武惠良的邀请,对王满银来说没啥大不了,后世他见过更热闹的场面。 可对孙少安来说,这事儿让他愣神了半天。 去参加县城里那些干部子弟的聚会?这在他想来,是个完全陌生、甚至有些让人手脚没处放的世界。那里面的人,说的话,做的事,跟自个儿的日子搭不上边。 孙少安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显得土气的粗布褂子,凑近武惠良,声音里带着讪讪:“武科长,俺们这身打扮,去了怕给你丢人哩。” 武惠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丢啥人?我带去的人,谁敢瞧不起咱们。 再说都是年轻人凑在一块说说话,没那么多穷讲究。走吧,把润叶也叫去看看,丽丽也去。”他目光扫过润叶住的那孔窑洞,知道她和杜丽丽最要好。 王满银把兰花和润田从窑里叫了出来。润叶本来下意识想拒绝,一听少安哥正犹豫,再听武科长说杜丽丽也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少安,眼神里带着点期盼。 王满银正跟兰花咬着耳朵,兰花一脸惶恐,手被王满银攥着,满脸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和“官家人”的子女打交道,直往后缩身子:“俺……俺真不去咧,俺就在这等你们……” 润叶却鼓起勇气,轻轻拉住兰花的胳膊:“兰花姐,一起去吧,没事的,我好朋友丽丽也在呢。” 她又看向少安,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想和少安哥多待一会儿,也想去看看杜丽丽嘴里那个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的世界到底是个啥样。 最终,武惠良拍了板,王满银连拉带劝,一行六人总算出了田福军家的小院。 武惠良打头,王满银拉着忐忑不安的兰花,孙少安和眼神里既有忐忑又闪着点兴奋光亮的田润叶跟在后头。 天色已经擦黑,县城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 武惠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子,走到杜丽丽家附近。杜丽丽早就在路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看见武惠良,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再看到后面的润叶、少安几个,更是惊喜地迎上来。 “惠良!润叶!你们真来啦!呀,少安哥,兰花姐,还有……这位是?”她好奇地打量着王满银。 “我是兰花对家,王满银。”王满银笑着自报家门。 “哦——满银哥!”杜丽丽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显得热络又大方,“走吧,全力他们估计都等急了。” 一行人跟着杜丽丽,走到县委大院后面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院坝。 这院子看着比普通住户家宽敞不少,青砖砌的围墙,两扇木门关得紧紧的,但里头隐约传来喧哗声和一阵阵悠扬的手风琴声。 杜丽丽上前“砰砰”敲了两下门。里头的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穿着军便装、留着偏分头的年轻后生探出头,看见武惠良和杜丽丽,立刻笑道: “哎呀,咱的武大科长和杜大美女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这几位是?”他目光好奇地扫向王满银他们。 武惠良侧过身介绍:“保成,这是我几位朋友,王满银,孙少安,田润叶,孙兰花。想着人多热闹些。” 他又对王满银他们说:“这是张保成,他爸是咱县革会副主任兼武装部部长张有智。” 张保成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便热情地让开身子:“欢迎欢迎!都是朋友,快请进!” 院子比外头看着还大,当间用青砖铺了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面是三孔接口石窑,窗明几净,窑里拉着浅色的窗帘,透出明亮的灯光。 院里已经有十来个年轻男女,或站或坐,围着一个正在拉手风琴的姑娘。那姑娘穿着件红格子上衣,昂着头,手指头在琴键上灵巧地滑动,奏出的是一首旋律优美的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 见武惠良他们进来,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大多落在陌生的王满银、孙少安和两个女娃娃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有些许居高临下的味道。 兰花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死死抓着王满银的胳膊。润叶也微微红了脸,下意识地朝少安身边靠了靠。 少安则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那紧抿着的嘴唇还是露了他的底。 “惠良,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双水村的朋友?” 一个穿着蓝色运动衫、身材高壮的青年走了过来,他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冯全力,父亲是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 他说话时,目光主要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身上打转。 “对,这位是王满银,这是孙少安。都是有能为的人,以后得多交流交流……”武惠良再次介绍,语气坦然。 冯全力“哦”了一声,伸出手和王满银、孙少安随意地握了握,那手心粗糙的触感让他微微挑了挑眉。“行,来了就是客,别拘束,随便坐,那边有茶水、瓜子。”他态度不算热络,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武惠良把王满银一行人带到一张桌子旁,拎了壶茶水过来:“甭拘谨,都是年轻人,没啥!”他又让杜丽丽在这边陪着,自己便走去和另一边的冯全力说话了。 这时,一个穿着崭新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青年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一脸惊喜地对润叶说: “润叶?真是你啊?我是李向前,县运输公司的,我爸是李登云。前阵子我们还见过,那次我和师傅开车去山西运煤,捎了你‘大’回村那次。今天咱又碰见了,真是有缘……” 他目光热切地在润叶脸上打转。 润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过身,低声道:“李同志你好。” 李向前还想说点啥,旁边一个剪着齐耳短发、模样周正的女青年拉了他一把:“向前,看你,别吓着人家润叶同志。” 她是县商业局长马国雄的女儿马青华,在县百货公司上班,显得比李向前稳重些。她可瞧见了,那个叫润叶的漂亮小姑娘,明显是有男朋友的,虽说穿着打扮土里土气,但终究是武惠良带来的朋友,可别闹的不愉快。 王满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堆起他那惯有的、略带油滑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开始给周围的男青年们散烟:“各位先……哦不,各位同志,抽根孬烟,初次见面,多关照。” 他这举动暂时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有几个青年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问的多是农村的情况,话里话外不免带着些对农村的好奇和某种优越感。 王满银随口应着,话头一转:“你们常在一搭里聚,都拉些啥话?我听着刚才那手风琴,拉的是苏联曲子吧?” 张保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乡下汉子还懂这个,接话道:“是啊,你也听过?” “以前在外边跑,混着看过几场外国电影,”王满银弹了弹烟灰,“像《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里头曲子都听过些。《喀秋莎》、《山楂树》咱也能跟着哼两句哩!” 杜丽丽一听,脸上立刻显出向往的神情:“电影里的外国歌是真好听,国外的诗歌,国外的名着,写的就是优美! 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里头写的,那种个人奋斗,跟命运掐架的精神,看得人心里头热烘烘的!咱这搭,就缺这股子个人英雄气! 还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把男女之情写得那么透,咱这儿的书,从来不敢那么写……” 王满银听着,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女娃娃是被那些东西迷住了。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丽丽这话说的在理,外国名着确实有它的长处。可咱也不能光瞧着外头的月亮圆。 就拿《安娜》来说,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不管不顾,最后落了那么个下场,是写得深刻。 可咱中国的《红楼梦》,里头多少个女子,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哪个不是有血有肉,心思比安娜半点不差? 那曹雪芹笔下的人情世故,世事变迁,格局只怕还要更大些。再说那《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冲破礼教追求自由,那份大胆和浪漫,比外国那些骑士贵妇的故事差了啥?” 杜丽丽眼睛睁大了:“满银哥,你还懂《红楼梦》?看不出。” “不敢说懂,就是胡乱翻过几遍。”王满银摆摆手,继续道, “不光是书,说到艺术,咱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也多着哩。 今天在县文化馆看的那水墨画,讲究个留白,意境深远,不是把纸画满了才算好。 电影里放的那京剧,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里头都是千百年的讲究,不是光图个热闹好看。” 他又看向刚才拉琴的姑娘:“就说刚才那《红莓花儿开》,是好听,可咱陕北的信天游呢?‘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这调调,这词句,唱的不也是实实在在的情意?那股子土腥味儿和泼辣劲儿,外国曲子他有吗?” 窑洞里安静了不少,原先那种居高临下的气氛淡了些。马青华忍不住问:“王同志,你见识可不小?” 王满银笑了笑:“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到处走,到处看,杂七杂八的都听了一点。 说到底,不管是外国的还是中国的,好东西咱都认。但不能光抬一个,压一个。 外国有外国的长处,咱中国有中国的根底。就说个人奋斗,克利斯朵夫是不赖,可咱这黄土坡上,为了口吃的,为了把光景过好,黑水汗流、咬牙硬撑的庄稼汉,哪个不是在跟命运抗争?只是没人把他们写成书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杜丽丽和几个听得入神的青年,声音沉了些:“咱欣赏外国的东西,是好事,能开眼界。可心里头得明白,咱自家的宝贝更多,更不能丢了咱的根。就像那大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出好枝叶,才能经得起风雨。” 他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几个热衷谈论外国的青年心上。张保成挠了挠头,没再吭声。杜丽丽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盲目崇拜,多了点思索。 孙少安在一旁听着,他虽然不太明白姐夫说的那些书啊画啊的具体是啥,但他听懂了那份不卑不亢,那份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同。他看着王满银,觉得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姐夫,此刻腰杆挺得格外直。 润叶也悄悄看着王满银,又看看少安,觉得他们都是村里最优秀的人,一点不比这些干部子弟差。 手风琴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杜丽丽已经自然地融入了他们,和武惠良站在一起,低声说笑着。 润叶站在少安身边,看着眼前这与学校、与双水村截然不同的场景,以前只是好奇,现在看来倒有些无聊。 她偷偷看了一眼少安哥,他黝黑刚毅的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兰花更是浑身不自在,小声对王满银说:“满银,咱……咱啥时候走啊?俺待着这里恓惶得很……” 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怕甚?他们还能把咱吃了?” 第163章 格格不入 正和兰花说着话,却见武惠良又领着冯全力过来“满银,全力是我在原西结识的好朋友,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找他就行。” “一定,一定”王满银脸上堆着笑。 冯全力也说了些场面话,然后拍了拍手,面向院里众人,大声说:“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屋里坐,吃的喝的都备下了!今天主要是给惠良送行,明天他就要回市里了,大家都放开些,热闹起来!” 众人哄笑着涌向中间那孔最大的窑洞。王满银拉了一把少安,低声却坚定地说:“走,少安,挺起腰杆子,咱也是受了邀请的客!润叶,照看好你兰花姐。” 走进窑洞,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地上铺着红砖,打扫得一尘不染。 当中摆着一张大大的八仙桌,上面已经放了些凉菜、瓜子和糖果,还有几瓶白酒和汽水。 靠墙的长条桌上,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着革命歌曲,声音开得不大。最显眼的是墙角立着一个带着大喇叭的留声机,旁边放着厚厚一叠黑色唱片。 众人纷纷落座,王满银、孙少安、兰花和润叶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冯全力、武惠良、张保成、李向前等显然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坐在了上首。 李向前殷勤地拿过一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润叶:“润叶同志,喝汽水!” 润叶连忙摆手:“谢谢,我……我不渴。” “哎呀,客气个啥!”李向前正想把汽水瓶塞到润叶手里,孙少安却伸手接了过去,瓮声瓮气地说: “李同志,润叶她不喜喝这甜滋滋的水,正好我渴了,谢了!” 孙少安有点烦这个有事没事就往润叶身边凑的青年。 王满银笑着接话:“谢了李同志,俺们自家能招呼自家。” 他从桌上拿起几个杯子,倒了些白开水递给润叶和兰花,“喝这个,一样的解渴。” 李向前有些讪讪的,但还是凑在王满银这桌坐了下来。 酒席开始了,无非是些时令菜蔬,加上一大盆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算是硬菜。 冯全力作为东道主,带头敬了武惠良一杯,祝他前程似锦。接着,其他人也纷纷敬酒,说着些场面上的话。 王满银也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武惠良和冯全力几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维和感激: “武科长,冯同志,还有各位同志,我王满银是个乡里人,不会说啥漂亮话。 感谢武科长看得起,带俺们来见世面。也感谢冯同志热情招待。我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把一小盅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龇了龇牙,却引得几个青年叫好。 孙少安也学着姐夫的样子,站起来敬了酒,但他话少,只是闷头喝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起来。张保成开始高声讲着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不知道加工了多少遍的“内部消息”,引得众人阵阵惊叹。马青华和另一个女青年讨论着百货公司新来的“的确良”布料咋样咋样。 李向前则不停地找机会和润叶搭话,问她学校的事,问她喜欢看什么书,润叶只是简短地回答,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杜丽丽和武惠良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她看到润叶和少安的窘迫,投过来一个带着玩味又有些调侃的眼神。 不知谁提议,让拉手风琴的姑娘再演奏一曲。那姑娘也不推辞,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了一张唱片。 一阵沙沙的噪音后,喇叭里传出的不再是革命歌曲,而是一段舒缓、略带忧伤的外国旋律——是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音乐响起,窑洞里的气氛微微一变。几个青年男女互相使着眼色,脸上露出会意的、甚至是有些陶醉的神情。冯全力打了个手势,有人过去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李向前趁着酒意,站起身,走到润叶面前,做了一个有些笨拙的邀请手势:“润叶同志,跳个舞吧?” 润叶的脸“唰”地红了,同时也沉了下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不会!请不要再打扰我好吗!” 说话的同时,身子又向孙少安那边靠了靠,意思再明白不过。 孙少安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看着李向前那热切得有些过分的眼神,看着润叶生气的样子,胸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起来。他霍地站起身,挡在了润叶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石头般的硬气:“李同志,润叶她说她不跳。” 他的动作和语气让热闹的窑洞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和李向前身上。李向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下不来台。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少安这愣头青脾气上来真动了手,那可就难收场了! 他赶紧站起来,隔开两人,脸上堆满笑:“哎呀呀,李同志,你看你,有些唐突了! 把俺们润叶妹子吓着了!她一个学生娃娃,面皮薄,哪会跳你们这洋舞哩?少安也是护着他妹子,没别的意思!你看这事儿闹的……” 冯全力也皱了皱眉,出来打圆场:“行了向前,人家女同志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来,喝酒喝酒!” 武惠良也拍了拍李向前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向前这才悻悻地回到座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到底冷了不少。王满银知道该走了。 他给武惠良使了个眼色,然后端起酒杯,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同志,今天感谢冯同志盛情款待,也感谢武科长给俺们这个机会。时候不早了,俺们路远,得先走一步,你们继续热闹!” 武惠良会意,也起身道:“我送送他们。” 冯全力几个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也不再坚持。 走出那间喧闹却让人喘不过气的窑洞,重新回到清冷的夜空下,王满银、孙少安、兰花和润叶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院坝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这才感觉像是找回了自家。 武惠良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对王满银说:“满银,少安考试名额的事,我回去就抓紧办。复习资料我弄到了就给你们捎过来。” “哎,好!全仰仗武科长了!”王满银连忙道谢。 武惠良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少安和惊魂未定的润叶,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很沉默。只有脚底板摩擦土路发出的沙沙声。 第164章 收猪 地区农业局的人第二天一早,两辆吉普车就卷着黄尘离开了原西县城。武惠良临走前,特意又跟田福军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孙少安心无旁骛准备复习,入学考试资格的事情,地区局会和他家会尽心尽力的,让他放心。 送走了地区的人,王满银便张罗着带兰花回双水村。动身前,他拉着少安,又叫上润叶,一起去了县里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头光线不足,书架上的书也不算多。王满银目标明确,直接问售货员有没有《数理化自学丛书》。 运气不错,柜台底下还真有一套蒙着灰的,拢共十几本,王满银二话没说,掏钱就买,沉甸甸的一大摞。 “少安,这玩意儿是根基,你得把它啃透了。” 王满银把书塞到少安怀里,又对润叶说:“润叶,你是高中生,初中的课本都还留着吧?得空给少安找出来,特别是数理化,他得从头拾起来。” 润叶连忙点头:“嗯,我下午就回学校整理,明天就给少安哥送过来。”她看着少安抱着书那既兴奋又惶恐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紧了一下。 刘正民也拍着胸脯保证:“少安,你就安心住我宿舍,吃饭就在农技站食堂,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在复习,等武科长信……。” 一切安排妥当,王满银和兰花推着自行车准备上路。兰花坐上了后座,手习惯性地揽住王满银的腰,回头看着站在路口的弟弟,眼圈又有点红。 “少安,下死力气复习,争口气!”王满银最后叮嘱了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载着两人,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回村的路。 少安站在那儿,看着姐夫和大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两个黑点,消失在沟壑之间。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怀里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硌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他未来的分量。 刘正民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看书。满银把路给你蹚开了,后面就看你自己了。” 润叶也轻声说:“少安哥,你别怕,有我呢。” 少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书,转身跟着刘正民走进了农技站的大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跟这片熟悉的黄土暂时告别,一头扎进另一个由公式和文字构成的世界里搏杀。 …… 回双水村的路显得比来时漫长。兰花坐在后座上,身子微微靠着王满银的背,风吹起她方巾的角,拂过王满银的脖颈。 “满银,”兰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少安……真能考上吗?” 王满银蹬着车子,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事在人为。机会给他争来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咱少安读书有天赋,肯下苦,有啥不能的?” 兰花“嗯”了一声,把脸更紧地贴在他背上。这几天在县城,像做梦一样。照相、逛供销社、看电影……还有满银给她买的花布。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日子还能这么过。心里对王满银的那点依赖和欢喜,像春雨后的草芽,悄没声地又长高了一截。 到了双水村,已是后晌。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王满银和兰花回来了,忙站起身。 “爸,我们回来了。”兰花从车后座上跳下来。 “咋样?少安呢?”孙玉厚急切地问,目光在他们身后搜寻。 王满银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少安留在县里复习了,准备考学。” “考……考学?”孙玉厚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小股尘土。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消息砸懵了,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走过去,搀住老岳父的胳膊,把他往旧窑里让:“爸,进屋说,进屋慢慢说。” 进了窑,王满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怎么跟武惠良谈的,怎么争取到的考试资格,少安现在怎么安排复习,一五一十都说了。 孙玉厚老汉听着,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水,一点点舒展开,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吧嗒了两口旱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角却挤出了泪花。 “好……好啊……满银,我是误了少安的前程……,哎!”老汉的声音哽咽着,粗糙的大手抓住王满银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少安这娃娃,有指望了……有指望了啊!” 老太太也听明白了大概,撩起衣襟擦着眼角,嘴里喃喃念叨:“老天爷开眼喽……我娃能出息了……” 晚上,兰花用王满银带回来的白面擀了面条,又炒了鸡蛋,算是庆祝。 饭桌上,孙玉厚老汉破例没有念叨浪费,只是一个劲儿地让王满银多吃点。 吃完饭,王满银便要回罐子村。兰花送他到院坝口,日头已西沉,看着他推上自行车。 “你……路上慢点。”兰花低声说,手指绞着衣角。 “知道咧。”王满银看着她,晚霞下,兰花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少安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兰花红着脸,点了点头。 王满银蹬上车子,身影拐进村路上。兰花站在院坝口,直到那“叮铃哐啷”的车铃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这天晌午,双水村再次被汽车的引擎声打破宁静。 两辆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卡车,卷着冲天黄尘,直接开到了孙玉厚家坡底下。 武惠良带着两个干事从吉普车上下来,后面卡车上也跳下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还有孙少安。 田福军和公社的白明川、徐治功也坐着另一辆吉普车赶了过来。 这阵仗,比上次地区领导来视察也不遑多让。村里的人又都被惊动了,娃娃们跑在前面,大人们跟在后面,熙熙攘攘地围到了孙家院坝周围。 “玉厚叔,我们来履行手续了。”武惠良笑着对迎出来的孙玉厚说,态度比上次亲切了不少。 孙少安也从卡车后走出来,叫了声:“大,今,地区局里来征购咱家的实验猪……” 武惠良扭头看见王满银站在人群中朝他微笑,他也轻轻点头回应,现在人多嘴杂,先公事公办。 孙玉厚忙把人往院里让。那两个膘肥体壮的黑猪,似乎也感觉到今天气氛不同,在圈里不安分地哼哼着。 地区来的干事和技术员上前,围着猪圈又是一通检查、测量、记录,程序走得像模像样。 村里几个后生,捆捉着两头肥猪,用村里的大杆称一称,好家伙,一头158斤,一头163斤,达到一级猪的标准了。 最后,武惠良一挥手:“装车!” 几个壮实后生上前,帮着技术员一起,费了些力气,才把两头不肯就范的黑猪连赶带抬地弄上了卡车的后厢。他们也混了根香烟,美滋滋。 猪叫声、人的吆喝声、娃娃们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孙家院坝前所未有的热闹。 等猪装好了,武惠良对孙玉厚说:“玉厚叔,咱们去村委,把手续和钱票交接一下。” 第165章 下聘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村委。田福堂早带着村会计等在那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在村干部和众多村民的见证下,地区农业局的一名干事,将一张盖着红戳的“实验物资征购证明”和厚厚一沓钱票,郑重地交到了孙玉厚老汉颤抖的手里。 那钱票,主要是十元面额的“大黑拾”,厚厚一叠,看得周围的人都直咂舌。孙玉厚活了半辈子,也没一次摸过这么多钱。 “玉厚哥,按地区局的特殊征购标准,七毛一斤,两头猪总共三百二十一斤,合计二百二十四块七毛。”田福堂在一旁大声宣布着,与有荣焉。 孙玉厚哆嗦着,从那沓钱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田福堂:“福堂,这是队里猪崽的钱。” 田福堂接过钱,笑道:“好,账目两清!” 手续办完,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没停。都说孙玉厚家这是走了大运,养个猪都能惊动地区领导,还卖了天价。 武惠良、田福军等人又回到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窑里,王满银已经等在那里,炕桌也擦抹干净。 众人脱鞋上炕坐定。兰花端上来热水,然后懂事地带着少平、兰香守在窑门口,不让闲人打扰。孙母则陪着瘫在炕尾的孙家奶奶,靠在炕沿边看着。 武惠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盖着省农业大学红色印章的资料,递给孙少安。 “少安同志,这是省农业大学的准考证和政审表。”武惠良神色严肃起来,“你拿着这个,尽快让村里、公社把政审意见填好、盖章,然后送到县里,田局长会安排统一办理后续手续。记住,明年四月一号之前,你必须赶到省城农业大学参加考试,逾期作废。” 孙少安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钧重。他仔细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还有那陌生的大学名称,心脏“咚咚”地跳得像擂鼓。 王满银凑过来看了看,对武惠良说:“武科长,费心了。” 武惠良摆摆手:“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他目光扫过这孔简陋的窑洞,扫过孙家老小期盼而紧张的脸,最后落在孙少安身上,“机会难得,把握住。期待你一飞冲天……。” ………… 一九七零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双水村的早晨,已经有了些凉意,但日头一出来,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这片黄土地。孙玉厚家新箍的那孔窑洞,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扎眼。 门窗都是新木料,还没上漆,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散发着一股子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田福堂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在孙玉厚的陪同下,仔细打量着这新窑。 孙玉厚跟在旁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像秋天里绽开的老菊花。他这辈子,都没像这段时间这么扬眉吐气过。 “嗯,不错,真不错,”田福堂点着头,手指在新打的窗棂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实心声响,“这木料厚实,门窗也严丝合缝,玉厚哥,你这窑箍得好,以后一家人也能倒腾开!” “唉,都是借钱张罗的,幸亏上面高价收了猪……”孙玉厚嘴上谦虚着,可那挺直的腰板和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也就门窗多花费了几个钱,窑口都用碎土片垒砌,连少平,兰香都一有空就来帮忙才算完工” “你家娃都是争气的,就连少安,现在都在县里“学技术”。”田福堂都有些羡慕孙家的子女太听话省心了。 他没有说少安在脱产复习,身边还跟着个碎嘴的孙玉亭,现在知道孙少安准备考大学的人可不多。 他是知情人之一,今天一早过来,是因为罐子村支书王满仓要上门来给王满银说媒下聘,他做为孙家大女子兰花的媒人,自然早早就被请了过来。 一想到儿子少安,孙玉厚心里就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他懂事的少安,如今在县城农技站刘正民的宿舍里安了身,脱产复习,准备考大学哩!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如果是以前,孙老汉会愁死。但现在,他有底气应对。 少安现在虽说要脱产半年不挣工分,还要花钱,但孙玉厚现在腰杆硬了。 那两头“实验猪”卖了的钱,又还了以前的欠债,手里还攥着七八十块余钱,供儿子搏个前程,他舍得! 田福堂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孙家,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他弟田福军前些天悄悄跟他透过口风,说在县城,润叶那丫头,好像跟少安走得挺近,骚情着呢! 要是搁以前,他田福堂非得跳起来坚决反对。 他闺女润叶,眼看就要去黄原师专读书,将来是吃公家饭的老师,孙少安一个刨土坷垃的,凭啥? 可如今……他得再看看。万一少安那小子真考上了省农大,毕业出来就是国家干部,那……想到这里,田福堂心中一凛,这么好的女婿,他肯定同意的。 孙玉亭像条尾巴似的跟在田福堂身后,一双烂麻鞋踩得地上噗噗响。 他咂巴着嘴,围着新窑转悠,嘴里嘟囔着:“哥,你也真是,修这么展刮(好)做甚哩!你看这门窗,用的都是好料! 啧啧,兰花还打了那么多新家具当嫁妆,真是……便宜了罐子村那个二……” 他话到嘴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王满银了!” 他今天心里不得劲。王满银来下聘,孙玉厚根本没请他这当弟弟的来撑场面。 他是自己厚着脸皮凑过来的,美其名曰给侄女兰花撑腰,实际就想蹭顿好饭,尤其是那口酒。 他凑近田福堂,继续汇报着工作:“福堂哥,你是没看见,从昨个儿起,咱村那打枣节,热闹着哩!枣子又大又红,娃娃们都抢疯了……” 正说着,院坝外的土坡下,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孙玉厚精神一振,忙对田福堂说:“来了,怕是满银和罐子村的王支书来了!” 田福堂也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清了清嗓子。孙玉亭更是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坡下望去。 只见坡底小路上,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了过来。 前面一辆,是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他穿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迎风乱茬。 后面那辆,蹬车的正是王满银!他今天也换了身行头,洗得干净的劳动布裤子,上身是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像是特意收拾过,显得精神了不少。 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褡裢。两辆车后面跟着几个疯跑的村里小娃娃。 车子在坡下停稳,王满银利索地跳下来,先从褡裢里抓出一把水果糖,散向围过来的娃姑们。 然后和支书推车上了院坝。先上院坝的王满仓被田福堂和孙玉厚簇拥着递烟点烟。 王满仓也停好车,笑着接过孙玉厚递来的烟,伸出手和田福堂握手:“福堂支书,玉厚老哥,恭喜恭喜啊!我们这可是按日子,上门来送‘欢喜’了!” 田福堂作为媒人,也笑着迎上去跟王满仓握手:“满仓支书,辛苦你跑这一趟!” 孙玉厚更是激动,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嘴里只会说:“来了好,来了好,快,快院里坐!” 王满银也支好车,从褡裢里拿出几个红纸包,那是下聘用的四色礼。 又提下两瓶用红绳系着的“西凤酒”,还有一小袋白面,一包红糖。 最后背着挎包,跟在王满仓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福堂叔。”然后才转向孙玉厚,声音提高了些,也更显亲近:“爸,我们来了。” 这一声“爸”,叫得孙玉厚心里一热,连连点头:“哎,哎,好,好!” 孙玉亭在一旁看着王满银手里提的酒,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也挤上前帮着拿东西,嘴里嚷嚷着:“哎呀,满银来了,快进屋,进屋!兰花,兰花!快出来,倒水!” 旧窑的门帘一掀,兰花走了出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衣裳,正是王满银上次在县城供销社给她扯的那块“的确良”布做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羞怯又喜悦的红晕,手里端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壶泡好的枣茶。 她先是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笑,脸更红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满仓叔,满银……哥,喝点水。”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王满银,憋了个“哥”出来,自己先臊得不行。 王满银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受用,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下她的手,兰花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幸好王满银手快接住了。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大家簇拥着进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孙母在灶台上忙碌着,兰香和少平在帮忙烧火。 窑里虽然简陋,但今天也收拾得格外干净。炕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兰花把枣茶一碗碗端上去。 正式的“下聘”仪式就在这孔充满了烟火气的旧窑里开始了。王满仓作为媒人和王家长辈,把红纸包一一打开,摆在炕桌上。 “福堂支书,玉厚老哥,这是满银的一点心意。”王满仓指着红纸包介绍,“这是礼金,六十六块。”那几张大黑拾,看得孙玉亭眼睛发直。 “这是‘四色礼’:两条‘大前门’烟,两瓶‘西凤’酒,二斤猪肋条肉,二斤上好的点心。”王满仓一样样指着,“按咱这儿的规矩,都备齐了。” 最后,他拿起那个用红布盖着的方物件,递给王满银。王满银接过,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微微躬身:“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兰花添个念想。” 孙玉厚有些手足无措,在田福堂的示意下,才接过来,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镶着玻璃框的大照片,照片上,王满银和兰花并肩站着,背景是县城照相馆那幅粗糙的风景画。 兰花微微靠着王满银,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王满银则站得笔直,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订婚留念,1970年中秋”。 这年头,照相可是件稀罕事,这么大个的相框更是少见。孙玉厚捧着相框,手都有些抖,嘴里喃喃道:“这……这得好些钱吧……太破费了……” 兰花也凑过来看,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和王满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田福堂看着这阵仗,心里也对王满银高看了一眼。这二流子,如今看来是真转了性,办事体面,也舍得花钱。他作为媒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天作之合”、“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 仪式简单而郑重。下聘过后,气氛就更轻松了。孙玉厚指挥着兰花和忙前忙后的孙少平、孙兰香准备饭菜。 那二斤猪肋条肉,割下一大半,配上院子里新摘的豆角和土豆,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气飘得满窑洞都是。点心也拆了封,给孩子们先甜甜嘴。 男人们则坐在炕上,喝着兰花倒的枣茶,抽着王满银带来的“大前门”,闲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现在双水村打枣节和过段时间的秋收农活。 当然也少不了在县城学技术的少安,大家都以为少安在县里学技术呢 王满仓感叹道:“少安这娃娃,有出息!能去县里学技术,到时回村怕能帮村里大发展!” 田福堂也说起罐子村最早使用垛堆肥,怕秋收又是大丰收,真是羡慕。 众人聊着天,也说着王满银和兰花是天作之合,孙玉厚是有福气的。 孙玉厚听着,只是一个劲儿地咧嘴笑,拿着旱烟锅的手都不怎么抖了。 孙玉亭插不上什么话,就忙着给大家倒水,眼神不时瞟向炕梢那两瓶系着红绳的西凤酒,心里猫抓似的盼着开饭。 中午,饭菜上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炕桌。炖猪肉、炒鸡蛋、凉拌三丝、白面馍馍……对于孙家来说,这绝对是过年都难有的丰盛。王满银带来的那两瓶西凤酒也开了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孙玉厚作为主人,给每个人都倒上了酒,连声说:“喝,都喝,今天高兴!” 几杯酒下肚,窑洞里的气氛更加热烈。田福堂和王满仓说着公社和村里的琐事。孙玉厚和王满银说着庄稼和光景。 孙玉亭更是放开了,话多酒也喝得猛,脸红得像块猪肝,不停地说着“咱兰花找了个好人家”、“满银如今是出息了”之类的车轱辘话。 吃完饭,又喝了几轮茶,田福堂和王满仓便起身告辞。王满银也准备跟着王满仓回罐子村。 孙玉厚和兰花一直把他们送到坡底下。看着王满银推着自行车走远的背影,兰花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孙玉厚回到窑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崭新的订婚照,又摸了摸怀里王满银留下的厚厚礼金,再看看窗外明亮亮的新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像这中秋的日头一样,暖烘烘地照进了他心里。 第166章 打枣 9月16日,也就是中秋节后第一天,双水村打枣节的第三天。 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灿灿的光洒在庙坪那一片枣树林子上。空气中还弥漫着节后特有的、懒洋洋的气息,可枣树林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孙玉厚提着个柳条筐,走在前头。兰香小人儿,紧紧攥着姐姐兰花的手,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一蹦一跳。 少平扛着根光溜溜的长木棍,走在最后,半大小子的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热闹处瞟。 河对面,那真是乱了套。喊叫声,婆姨女子们的笑声,还有那棍杆敲打在枣树枝上“噼里啪啦”的脆响,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红艳艳的枣子,密匝匝的,像下雹子一样,“噗噗嗒嗒”地往下落,砸在枯黄的草坡上,滚得到处都是。 婆姨们个个头上包着白羊肚毛巾,穿着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没打补丁的干净衣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弯着腰在草丛里捡拾那落地的枣子。 时不时,哪个手脚麻利的婆姨捡起一颗红得发紫的枣子,也顾不上擦,用牙磕开硬壳,嘬一口蜜甜的枣肉,脸上就笑开了花。老规矩,打枣时节,只准在现场吃,谁也不许往家拿。 孙玉厚一家刚走近,就听见那棵老枣树上,田五跨在粗叉技上,他拿着一根五短三粗的磨棍在打枣。 眼尖的看见了老伙计孙玉厚领着大女子兰花,小儿子少平,和最小的兰花过来了。子,他朝着兰花方向。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唱开了,手里的磨棍有节奏的敲打着树枝,枣子“哗啦啦”往下掉,像是在伴奏: “中秋月儿圆溜溜, 兰花妹订了好对头, 哎噫哟! 红绳拴住心头肉, 笑弯了眉梢甜透了口。” 枣儿刚收筐里瞅, 喜信就往村里走, 哎噫哟! 往后不用愁婚嫁, 秋后准把喜酒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在孙玉厚身后的兰花。 兰花今天穿了那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抹着雪花膏,在这灰扑扑的村里,显得格外出挑。 谁都知道,昨天中秋节,罐子村的王满银正式来下了聘礼,秋收后,兰花就要过门了。 田五在树上看得真切,唱得更起劲了: 风送桂香绕炕头, 兰花低头把红绣绣, 哎噫哟! 问声妹子盼啥时? 她说等郎背肩头! 兰花臊得满脸通红,像刚染了的红布,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甩开兰香的手,一头扎进旁边捡枣的婆姨堆里,想躲清静。 可婆姨们哪能放过她?几个手脚快的,立刻把她围在中间,这个拉胳膊,那个捏脸蛋,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兰花,满银那后生给了多少聘礼?听说光是‘的确良’布就扯了好几尺?” “啥时候过门呀?到时候可得让咱好好闹闹洞房!” “就是,兰花,给咱悄悄说说,那王满银……会疼人不?” 婆姨们嘴里啥话都敢往外撂,兰花被她们拉扯得东倒西歪,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只会小声嘟囔:“哎呀,你们……快别说了……” 孙玉厚老汉瞅着田五在树上唱得欢,脸上的皱纹都松快了些,他抬头也高声哟嚯了几声:“万有,没个正经,净拿娃娃们寻开心。” 现在孙玉厚觉得沉重的枷锁没有了,浑身轻快无比,现在从田五的信天游中听出了生活的美好,自然也心情愉悦的大声说话。 ”说着,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弯腰捡起几颗滚到脚边的红枣,擦了擦递兰香:“吃,甜着呢。” 兰香接过来,塞一颗进嘴里,又给少平递了一颗。少平没吃,把木棍往枣树干上一扫,劈啪落下的红枣砸在身上,舒服的很。 少平眼睛却瞟着枣林深处,那边的人更多,金家圪崂的媳妇们正围着兰花说笑,把个即将成为新媳妇的她,羞得脸跟枣子一个色。 “哥,你看姐。”兰香拽了拽少平的袖子。 少平“嗯”了一声,手里的木杆打得更起劲了。他心里想着哥,希望他在县城的复习顺利,到时给他带些枣过去。 孙玉厚见俩娃手脚麻利,自己也不含糊,筐子渐渐满了起来。他直起腰捶了捶背,朝枣林深处喊:“兰花!捡够一篮就回来,得把昨天的?上……!” 兰花在人群里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旁边的婆姨们笑得更欢了,推搡着她:“听见没?老汉催了!让你多攒些嫁妆。王满银捡到宝啰” “就是,王满银那小子有福气,把咱双水村最俊的兰花娶走喽!” 兰花被说得抬不起头,手里的篮子却没停,红的、青的,捡得满满当当。 另一边,靠着枣林!庙坪的一队的禾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支书田福堂、大队长金俊山,正陪着几个穿着干部服、是地区供销社来的干部,蹲在碾盘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说着客气话。 枣林那边又传来田五在树上扯着嗓子唱。 太阳下来丈二高, 小小(的呀)竹竿扛起就跑, 哎噫哟! 叫一声妹妹呀, 咱们快来打红枣…… 这下连田福堂都听见了,在禾场上笑着骂:“田五,你个老东西,枣没打多少,倒是信天游唱了一庙坪!” 说归说,眼里却带着笑。他转头跟旁边的供销社干部说:“这是我们村的老链嘴,就好这口,让各位见笑了。” 那干部摆摆手:“热闹!这打枣节真热闹,比城里的庙会还有意思。” 会计田海民嗓子喊得有些哑,指挥着几个后生,把各家各户交上来的枣子过秤。大杆秤被两个后生抬得老高,田海民眯着眼看准星,高声报数:“一队,孙玉厚家,捡枣毛重五十八斤半——” 禾场中间,枣子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红彤彤的,映着日头,晃人眼睛。 金俊山在一旁搭话:“今年雨水好,枣子结得稠,估摸着能多卖不少钱。” 田海民拿着账本跑过来:“叔,一队这片称完了,三千二百斤!” “好!”田福堂点头,“让玉亭招呼人赶紧装车上,别耽误了供销社的车回程。” 孙玉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冒着热汗,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一帮人,把称好的枣子用麻袋装了,抬到禾场边上那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大卡车上。 这是地区供销社派来专门收枣的车,车厢板被沉甸甸的麻袋压得“嘎吱”作响。 少平瞅见了禾场上的热闹,尤其是那辆大卡车,眼里放光,把肩上的长棍子往地上一杵:“爸,我去那边看看!”说完,也不等孙玉厚答应,就一溜烟跑了过去,围着卡车转悠,伸手摸摸冰冷的车头,一脸羡慕。 孙玉厚没管儿子,他提着筐,走到一棵枣树下。树上枣子还多得很。 他放下筐,拿起少平插在地上的长木棍,看准了枝头枣子稠密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打起来。“噼里啪啦”,又红又大的枣子应声而落,砸在筐沿上、草地上。 兰香小人儿,欢快地蹲在树下,两只小手飞快地把滚落到草丛里的枣子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小篮子里,捡到特别红大的,就仰起头,甜甜地喊一声:“大,这个枣真甜!” 孙玉厚看着小女儿,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枣雨纷纷落下,笼罩着父女二人。河对面的喧闹声、信天游的调子、禾场上的吆喝声,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起来。 他心里惦记着在县城复习备考的大儿子少安,也思量着秋后兰花出嫁的事,这日子,就像这打枣节一样,忙忙乱乱,却又透着股实实在在的、往前奔的劲儿。 打下的枣子渐渐装满了他脚边的柳条筐,红艳艳的,带着秋日阳光的温度。 第167章 先嗅书香,后闻花香。 县农技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黑褐色的枝桠跟老汉的胡子似的,乱蓬蓬指向灰蒙蒙的天。 刘正民伸了个懒腰,从办公室踱出来,胳肢窝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这副站长,入了秋就更闲得发慌,除了偶尔发些秋收堆肥、冬小麦播种或是来年春耕培训的通知,再没啥紧事。 如今又挂了个地区蚯蚓养殖项目组的名儿,更是自在,没人管他,点个卯就能走人。 在站里转了圈,跟看门的老头打了声招呼,他揣着手、缩着脖子,朝后面那排当宿舍的土窑洞走去。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听见自己那孔窑洞里有说话声,是润叶的软和嗓音,中间夹着少安带点疑惑的问话。 刘正民脸上露出点笑意,放轻了脚步。这差不多成了天天的例事,如今润叶下午的劳动课基本不上了,准得来给少安辅导功课。他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隔着亮堂堂的玻璃窗往里瞅。 窑洞里光线还行,他以前那有些乱糟糟的单人窑洞,让润叶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满了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各个角落还贴着些政治口号。武惠良说过,政治这门占分不少,死记硬背的东西多着呢。 从窗外能看见,炕桌旁,少安和润叶两个年轻人正认真说着啥,身影让窗外的阳光照在粗糙的黄土墙上,忽明忽暗的。 少安盘腿坐在炕桌一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攥着支铅笔,面前摊开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代数分册。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炕桌另一头,润叶侧身坐着,头上罩着条头巾,正用手指点着书本上的一个公式,低声讲解: “少安哥,你看这二元一次方程,就跟咱村里分粮算工分一个理儿。假设生产队一共收了x斤粮食,按人头分,每人得Y斤,这不就是x除以人数等于Y嘛?现在知道总数和每人分多少,求人数,就倒过来算……” 少安紧盯着书本,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努力理解润叶口中的意思,好多年没读书,思维有点僵化。 但他听得专心,可眼神里时不时闪过一丝茫然和焦躁。他不笨,论学习天分比一般人都高,可短时间要装进这么多公式、方程,还是有点懵。 少安打心眼儿里珍惜这次脱产备考的机会,也清楚这是姐夫王满银为他争来的,全家都盼着他能跃过龙门,这是背水一战啊。 他现在就住刘正民宿舍,靠着刘正民的关系,口粮交到了站里的食堂,跟着一起吃饭。 他是个省俭的人,虽说孙玉厚老汉说不缺他吃喝,让他安心做学问。 他还是把大多玉米面换成了高粱、糜子面,每天伙食基本就是菜汤配黑面馍。 刘正民想接济他,他也不肯。直到前阵子王满银过来,把孙少安狠狠数落了一顿,“你这是作啥?没苦找苦吃?身子垮了,读再多书顶个啥”这才每天中晚饭各加了个黄面馍,也打了份菜。 刘正民刚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心里一笑。少安在这儿学习的这段日子,差不多每天下午,润叶都会过来给他答疑解惑。 孙少安13岁高小毕业时,跟润叶一起以好成绩考上了县城初中,可因为家里困难,只能看着润叶去县里读了初中、高中。 他却不得不放下书本,跟父亲一起扛起家里的担子。 其实在这年月,少安能读完高小,就算完成了完整的小学教育,高小文化在双水村也算是“有文化的人”,识文断字、记个台账、看个农业技术手册都不成问题,也是参与基层工作的块好料,在农村生产生活里缺不了这样的实用人。 可现在要在半年里帮孙少安掌握初高中知识,不是件容易事,虽说这年月初高中学的东西不多。 但初中数学里的基本运算、方程、几何,像一元一次方程、平面几何基础;高中数学里的代数、几何,比如函数概念、平面几何、立体几何,还有数列、概率统计这些,没人教是真弄不懂。 另外,高中的《工业基础知识(物理)》,把理论和机电知识搁一块儿,有农村电工、农业机械的内容;《工业基础知识(化学)》里,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的理论得结合实践,像酸碱盐、塑料橡胶的化学反应方程式。还有语文、历史、外语、政治,全是新东西。 所以打一开始,王满银就和田润叶商量着,给孙少安定了学习规划。 润叶快高中毕业了,她也是个刻苦学习的好学生,不认为只有初中文化的王满银有什么高明的学习计划。 但讨论的过程中,润叶惊着了,初中的知识点,高中的重点难点,甚至连有些她听过,但不知道的学识,王满银也讲的头头是道。 而且十分科学且高效的学习方法被规划出一套一套。 数理化方面,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比当时的课本全乎、深入。 按王满银的话说,就是“抓核心考点、贴生活场景、降理解门槛”,避开复杂的理论推导,专挑实用知识和升学、应用的关键,具体分三步: 先补“衔接缺口”,花一个月打基础。高小到初中,核心的断层在数学的代数入门、语文的文言文基础和物理的基础概念。 数学从有理数运算、一元一次方程入手,结合他熟悉的生产队分粮、记工分举例,比如“100斤粮食按3户人口分,求每户多少”就对应方程题; 语文重点练写通知、读政策文稿,贴合他将来可能的基层场景,顺带学10篇基础文言文,像《论语》选段、《桃花源记》,不贪多,能翻译就行; 历史、地理这些常识科,先记时间线、地域划分,用画简易地图、编顺口溜的法子帮他记,比如记中国省份,编“黑吉辽、京津冀,晋陕甘宁青新藏”。 再攻“初高中核心”,四个月聚焦重点。1970年初高中知识侧重实用,不搞偏题难题,先抓各科核心模块。 数学主攻二元一次方程组、平面几何基础,够应付日常计算和简单工程问题就行;物理重点学力学里的杠杆、浮力,电学里的家庭电路、简单电路连接,用修农具的杠杆原理、村里的电线接线做例子; 化学就学常见元素像氧、碳、铁,还有化肥成分,这些都跟他熟悉的农业生产沾边;语文、政治结合写发言稿、分析政策来练,既学知识又贴他的生活,免得枯燥。 最后一个月“复盘刷题加模拟应用”。题海战术,就刷1970年前后各地初高中的模拟题、结业题,专挑高频考点。 错了的题,给他整个错题本,标上错误原因和对应的知识点。同时结合场景模拟帮他巩固,比如让他用学的数学知识算生产队春耕的化肥用量,用物理知识修家里的旧农具,像调整杠杆农具的支点,用语文知识写篇农业生产的发言稿,让知识落到实处,别死记硬背忘了快。 当时,润叶和刘正民听得直咋舌,她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想到书能这么读。这王满银真是……。 现在少安学这些,可比他在山上抡?头开荒、在地里侍候庄稼恼人多了! 那些符号、公式,跟一团乱麻似的,搅得他脑仁疼。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有些生疏笨手笨脚地在草稿纸上划拉数字,写出来的字时轻时重,带着股泥土的拙劲儿。 但他还记得,姐夫王满银在节后来县城看他时,他说了学习时的苦恼,王满银拍着他肩膀鼓励他。 “你考的不是试,是你的前途和未来的欢喜。你书桌上的课本,是你将来选择的勇气和拒绝时的底气。 现在学习自律的苦轻如鸿毛,后悔的痛没有良药。此刻披星戴月学习的时光,是你实现梦想最大的力量。 你现在读书时吃的苦。在你考上大学之后就会明白,它是你唯一可以遮住贫富差距上等布料。 所有,先嗅书香,后闻花香。不要觉得现在读书痛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是你一家改换阶级的天梯。 所以他一头扎进学习的苦海。 “嗯……润叶,你等下,我再算算……”他瓮声瓮气地说着。 润叶从边上碗里抓起旁边一个黄面馍,递给他,他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股劲儿把知识给啃下去。 那黄面馍是玉米面掺了点白面做的,比纯黑面馍强点,可还是粗糙得拉嗓子。 这是他听了姐夫王满银的劝,才每天中午晚上特意加的营养。 往常,他连这都舍不得,基本就是菜汤就黑面馍,或者更差的高粱面、糜子面窝窝。 刘正民推开宿舍门时,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不大,靠窗摆着张旧木桌,孙少安正趴在桌上,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得飞快。 田润叶坐在旁边的炕沿边上,手里捏着本初中代数,正指着一道题低声讲解。 “又来给少安当先生了?”刘正民笑着脱鞋上炕,往靠墙的铺位上一坐。 润叶抬头,脸颊微红:“正民哥回来了。少安哥这道方程题总绕不过弯子,我再讲讲。” 少安也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头都快磨平了:“正民哥,这玩意儿真绕。就像算队里分粮,明明是仨人分一百斤,咋到纸上就成了x加y加z?” “这就叫化繁为简。”润叶拿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三个圈, “你看,把每户人口设成x、y、z,加起来就是总人数,再按比例分粮,这不就清楚了?跟你记工分算账一个理儿。你不要老是用劳动思维来想,你现在是学生!” 少安盯着墙上的圈,眉头拧成个疙瘩,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就跟我给队里记工分,张三李四各干了多少天,加起来除以总工分,算每人该得多少粮一样!” “就是这个理!”润叶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俩酒窝,“少安哥你脑子灵光,就是没摸透这纸面上的道道。” 刘正民在一旁抽着烟,看着这光景,心里头熨帖。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块奶糖:“来,歇会儿,吃块糖。润叶,还是得你来,少安才开窍。” 润叶摆手:“那有,少安哥本来就聪明,只是很久没接触课本。 再说,少安哥只有半年多时间学习,我可不得出点力,他能考上大学,是多大的好事。”她把糖往少安面前推了推,“你吃,补补脑子。” 少安捏起块糖,剥开纸塞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他看着润叶手里的课本,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忽然叹了口气:“就是这物理化学,跟听天书似的。啥原子分子,有时真犯迷糊。” “别急。满银哥说,你没有时间慢慢磨,先囫囵吞枣记下再说,有些东西结合实际,理解事半功倍” 润叶翻到物理课本里的杠杆原理,指着插图,“比如,你看这扁担挑水,是不是一头重一头轻就晃?这就是杠杆。你平时给队里挑粪,咋调整担子平衡的,就按这个理儿。” 少安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扁担,旁边标上“粪桶”“支点”,嘴里念念有词:“怪不得我总把重的那头往肩膀跟前挪,原来是让力臂短点……” 刘正民见他俩说得热闹,起身往门口挪:“你们聊着,我去食堂打饭。润叶,你也在这吃,今儿好像有熬萝卜,给你们多打两勺。” “正民哥,不用给我打,我等会儿回二爸家吃。”润叶连忙摆手。 “那也行。”刘正民走到门口,润叶二爸家伙食可比站里强太多。又回头道,“少安,等下你送送润叶,也顺便放松下脑子……。” 少安“嗯”了一声,心思早又回到书本上。润叶拿起他的错题本,指着一道化学方程式:“你看这化肥分解,就跟咱沤粪似的,有机物变无机物,道理相通……”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沉,各处灶房的烟囱开始冒黑烟,混着饭菜香飘过来。 少安笔下的草稿纸越积越厚,润叶的声音不高,却像春雨似的,一点点往他脑子里渗。 偶尔卡住了,两人就对着书本发愣,忽然想通了,又会同时笑出声,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等润叶收拾书本要走时,天已经擦黑。少安送她到县委家属院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土路上,俩人的影子一会儿并成一个,一会儿又分开。 “少安哥,明天下午复习历史,满银哥编的顺口溜记朝代,好背。”润叶站在路口,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我晓得。”少安搓着手,黝黑的脸在灯光下泛着光,“润叶,你说我真能考上不?有时候觉得啥都懂了,有时候又跟没学过一样。” “咋不能?”润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掏鸟窝,再高的树都敢上。这读书就跟爬树一样,一步一步来,准能到顶。” 少安咧嘴笑了,露出白牙:“你说得对。我就当这是爬棵高树。” 润叶也笑了,转身往县委大院内走:“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少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第168章 农历九月十八,宜嫁娶。 临近中午,王满银才从村瓦罐窑厂出来,一身都是细碎的黄土沫子,连眉毛头发都染成了淡金色。 上午,他跟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还有几个村干部,接待公社供销店的干部,并将瓦罐窑厂前天出窑的瓦罐装上牛车,拉到供销店试卖。 这是知青们负责试烧的第二窑瓦罐,无论质量和成品率较以前有大幅度提高。样品也拿到石圪节公社给领导看了,不比其他地方的产品差。 负责烧窑的几个知青十分骄傲的说,这老式窑的技术含量太低,只要制定好流程,按步就班就行。 五个以前村里的老师傅,有些垂头丧气,他们学了十几年的烧窑技术,竟然比不上只学了小半年时间的知青有水平。 支书王满仓十分高兴,说这些实验瓦罐如果在公社供销社卖的好,等秋收后,直接开始升级改造瓦罐窑。但明天开始准备秋收了,大家得回去准备,明天开镰。 王满银拐进自家院坝,一眼就瞧见那独门独院的窑洞顶上,正袅袅地冒着炊烟。门也是虚掩着的。 王满银心里头那点疲乏顿时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就咧开了。 自打中秋在双水村孙家下了聘,跟兰花订了亲,这冷清的院子就多了活气,兰花隔三差五地过来,给他拾掇窑洞,浆洗缝补,烧火做饭。 他快走几步,推开虚掩的窑洞门,灶房里的热气夹着炒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兰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锅铲翻飞,锅里“刺啦刺啦”响着,哼着信天游的调子,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怯的欢喜。 王满银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兰花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待闻到那熟悉的汗味和土腥气,身子便软了下来,顺势靠在他怀里,转过头,脸上红扑扑的,嗔道:“吓死个人了!回来也不吱一声!” “听着我媳妇唱歌,哪舍得惊动。”王满银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子里全是饭菜香和她身上的皂角味,“做啥好吃的呢?” “还能有啥,就是二合面馍,焖了玉米面粥,炒了个土豆丝。”兰花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灰,“看你这脸,跟刚从窑里爬出来似的。” 王满银嘿嘿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被兰花笑着推开:“去去去,洗手去,饭马上好。” 王满银这才松了手,舀了瓢凉水,在院坝里哗啦啦地洗手洗脸。等他甩着手上的水珠进屋,兰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炕桌。 一碟子炒土豆丝,一碟子腌萝卜,中间还摆了一小碗蒸鸡蛋,油光光的,看着就馋人。几个二合面馍馍暄腾腾地冒着热气。 两人脱了鞋上炕,面对面坐了。王满银拿起个馍馍,掰开,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问:“今儿咋有空过来?双水村不忙?” 兰花小口吃着土豆丝,说:“明天俺们村就开镰了,抢收秋粮,接下来好些天怕是都没空过来了。想着你这边也缺人收拾,就紧着今天来一趟。” 王满银咽下嘴里的吃食,喝了口面汤,笑道:“哦,明天开镰啊。俺们罐子村也是明天。正好,收完秋,咱就办事。” 他看着兰花,眼睛里闪着光:“黄历都看好了,10月17,农历九月十八,宜嫁娶。到时候,把你娶进门,天天给我做饭,嘿嘿!老婆,孩子,热炕头,想想就美!” 兰花脸更红了,剜了他一眼:“谁要天天给你做,想得美。”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可不是咋的,”王满银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我是天天夜里孤枕难眠。早就盼着把你娶进门给我暖被窝!。”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兰花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却没使劲。 王满银吃痛地咧嘴,转而说起正事:“今天在瓦罐窑厂,看知青们烧的实验窑,成了!上午,就是跟村里干部,还有知青点那几个娃娃,将烧好的瓦罐都装上车,拉到公社去卖!” “咋样?成了?”兰花关切地问。她知道王满银在这瓦罐窑上花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对那些城里来的知青,格外上心。 “成!咋不成!”王满银眼睛亮了,话也多了起来,“嘿,你别看那些知青刚来的时候干活时叫苦连天,但都是文化人,脑瓜子就是活泛!” 王满银可是村里瓦罐窑的负责人,他把烧窑的技术全教给了五个知青。 知青们具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他们能够更快地理解和掌握烧窑过程中的一些科学原理,如温度控制、燃料燃烧效率等。 例如,村里老师傅只会根据火焰颜色判断窑内温度时,知青可能会结合物理知识更准确地把握,从而更好地控制烧制过程,提高瓦罐的质量。 王满银感叹着说“兰花,这瓦罐厂以后,可就是有文化的知青的天地,村里这些大老粗还真玩不转。 特别是改造后的新窑厂,更会让老师傅靠边站,新窑炉与新工艺更讲“科学性”,有文化的知青会结合基础物理、化学知识优化细节, 比如知道改进后窑炉的通风口设计原理,怎么使用能让燃料燃烧更充分、窑内温度更均匀,减少瓦罐因温差开裂的问题; 还会时时记录不同原料配比、烧制时长与瓦罐硬度的关系,形成简单的“操作手册”,比传统凭经验烧制更具规律性。 他们还会思考,产品兼顾“实用性”与“巧思”,除了满足陕北农村装水、储物的传统需求,知青还会结合城里生活场景做小改进,比如在瓦罐边缘做防滑纹路、给小型瓦罐加简易提耳,甚至在部分瓦罐表面刻上简单图案,打破了传统瓦罐“只重实用、无装饰”的特点。 在生产效率更注重“协作性”:很多知青的父母可是在工厂上班的,知道集体协作的重要性,会分工明确地完成制坯、装窑、烧火、出窑等环节。 比如强壮的知青负责搬运原料等重活,有文化的知青负责把控温度、记录数据,形成高效的协作模式,比传统老师傅“单打独斗”凭经验式烧制,能更快完成批次生产。” 第169章 满银,你为啥……? 兰花有些沉默,她有些委屈的看向正说的眉飞色王满银,他说的这些,她有的都听不懂,两人间仿若有一道天然的鸿沟。 王满银的余光也瞧见了兰花的失落,他立马意识到,兰花以为他嫌弃她没文化,是个只会种地的村姑。 兰花低着头在啃馍馍,“满银,我没读过书,你将来会不会……?” “说啥呢!”王满银立马接口道“知青有文化是城里环境使然,我可是喜欢你这个人,能让我心安一辈子,跟我幸福一辈子的人。 她们懂的是书本上的字,你懂的是我这个人、字可以学,知识也可以学,但你是我的唯一。” 话还没说完,兰花己扑进王满银的怀里,呜呜呜的哭起来,这年月,有那个怀春的姑娘能抵抗得住这样的甜言蜜语。 这一顿饭,两人卿卿我我吃了快一个小时。在王满银的哄抚下,兰花哪还有不高兴,他说夫妻是一体的,城里有文化的人追求的是爱情,是轰轰烈烈,而我和你过的是小日子,是柴米油盐。 兰花在王满银的怀里小声的问“满银,我知道你是有能为的,我是说,你为什么……,把机会让给少安……?” 王满银自信而有理有节的和城里大干部侃侃而谈,在城里聚会中游刃有余,一度让兰花心慌而又自豪,仿若他本来就属于城里人。 她不是傻子,从王满银教他家怎么捉蚯蚓,怎么用蚯蚓干粉喂猪。到后来把养殖蚯蚓的技术教给少安和刘正民,而这些功劳,可是有机会脱离农村,迈向更好城里生活的。 所以现在,她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王满银低头摸了摸兰花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发间柔顺,声音比怀里的润香还软: “兰花,我有啥能为?不过是比旁人多见过两眼城里的光景。也见过城里的凶险,我想你怕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吧! 真要去城里奔那日子,先不说能不能把你稳稳带在身边,单说城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勾着劲儿的计较,我这懒性子就扛不住——我坐不住城里工厂和办公室里的冷板凳,也学不会跟人掰扯那些弯弯绕,到最后说不定日子没过好,反倒把自己憋坏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窗外阳光,语气里多了几分旁人听不见的郑重:“再说,这年月的风刮得急,城里的光景看着亮堂,底下藏着啥变数谁能说准? 我有了你,怕那所谓的‘机会’,到最后迷了我的眼。倒不如守着咱这小院,守着你。 教少安他们技术,让少安闯出农门,是因为少安正年少聪明,有股悍劲,他发达了,能忘了咱。 我遇见你之后,这辈子没啥大追求,就想跟你守在一块儿,过些不费劲儿的小日子,比啥都强。” 他灵魂深处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曾经的高知,真不如贴心的婆姨让人舒心,兰花,是上天恩赐 兰花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往王满银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在他粗糙却暖和的衣襟上,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角,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上磨出的软边,先前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疑惑、隐隐的不安,这会儿全化成了温温的水汽,浸得眼眶发潮。 她没说啥大道理,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格外踏实。 过了会儿,才抬头看着王满银的下巴,伸手帮他拂掉衣领上沾的黄尘,小声说:“俺也只想和你安稳过日子,以后粗活重活我来干,咱们守着小院,吃糠咽菜我都愿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 话落,又把脸埋回去,心里头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红薯,先前看他在城里游刃有余时的心慌,也彻底变成了安稳的踏实。 王满银呵呵笑着“就算在村里,你男人还能饿着你,我有能力让少安去复习知识,去考他的大学,也有能力让你天天白馍肉蛋” 他豪言壮语比划着:“这回村里烧出来的瓦罐,坯子匀称,敲着声音也脆生,没啥暗裂。这瓦罐窑厂大有前途。 那些知青们还琢磨着,在罐子边沿弄了些防滑的道道,小点的罐子还给加了耳朵,提着方便。有个女知青,还在几个罐子上用竹签划了简单的云勾子,瞧着是比以前光秃秃的好看,他们的知识和能力,能让村里瓦罐厂大发展。所以,好日子在后头呢!” 兰花听得入神,睁大眼睛问:“那……供销社能看上不?” “今天刚装了两牛车,送到公社供销社去了,试试水。”王满银语气里带着笃信,“我看差不了!等秋收忙完,村委就正经跟公社打报告,把这瓦罐窑扩一扩,以后可就是咱罐子村的一个大进项。” 兰花看着自家男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她发现,王满银身上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是扎扎实实干事、眼里有光的自信。 吃完了饭,两人又溜达到旁边那孔新收拾出来的窑洞里。这窑比旧窑宽敞,墙是新泥抹的,还泛着潮气。兰花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心里盘算着:“这边盘炕,那边放柜子,窗根底下还能摆张桌子……” 王满银跟在她身后,看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逗她:“咋?这就等不及要搬过来了?咱们结婚还得近一个月。” 兰花脸一红,回头剜了他一眼:“谁等不及了!我是怕你啥都弄不利索!”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日头沉下西山坳,天色暗了下来。兰花该回双水村了。王满银推出那辆永久自行车,检查了一下气足不足。 兰花接过自行车,推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院坝口的王满银。暮色里,他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敞着怀,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股让她安心的踏实劲儿。 “我走了啊。”她小声说。 “嗯,路上慢点。开镰累,照顾好自己。”王满银挥挥手。 兰花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顺着土路歪歪扭扭地走了。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王满银一直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山梁后面,才转身回了窑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孔新窑,默默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不久之后将要到来的烟火日子。 第170章 秋收,开镰! 第二天,天还墨漆漆的,村头老槐树下那半截铁轨就被敲得“当当”响,声音刺破了罐子村沟壑里的寂静。 王连喜那嘶哑的嗓音跟着响起来:“出工了——!秋收开镰了!老少劳力都上北坡咧——!” 王满银把最后一口二合面饼子塞进嘴里,将最后一口玉米粥灌进口,拎起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出了门。 他背上依旧挎着那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了红糖水,在前不久公社基建会战时,就发现,还是糖水抗事。 打麦场上早已是人喊马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会计陈江华拿着个破本子,大队长王满江哑着嗓子分派活计。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着一些婆姨被分去了北坡那片相对平缓的谷子地。村里照顾着他们呢。 村里壮劳力大多被分到村南头人的玉米地头。大片大片的玉米秆子立在那里,比人还高,密匝匝的,风一过,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唰啦啦”的响声,像是在催促。 知青们现在对王满银是相当服气和欢喜,不当当王满银帮他们买了细粮。 且在瓦罐窑厂,虽然王满银不是每天来,也没有全程参与生产,但只要发生问题,王满银总能找到解决方法。 日头猛地蹿上来,虽是秋天,但带着酷暑的余威,让人头皮发麻。 谷穗子沉甸甸、黄灿灿地垂着头,比往年见过的似乎都要密实、粗壮。 王满银弯下腰,学着旁人的样子,一手揽过一丛谷子,另一手里的镰刀往怀里一带,“唰”地一声,谷秆应声而断,齐刷刷地贴在地垄上。 他到底不是经常干农活的庄稼汉,动作显得僵硬,腰很快就酸得不像自己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麦芒混着汗水沾在脸上、脖子上,刺挠得难受。 他偶尔直起腰,捶捶后腰,往前看看。眼前的谷子地,金晃晃一片,穗头饱满,压得秆子弯成了弓。 他心里琢磨,看来那垛堆肥是真顶了事。旁边地里传来老汉们的议论声: “今年这谷子,长得恁扎实!瞧这穗头,沉得都抬不起头咧!”一个老汉捻开一颗谷壳,里面滚出的谷粒饱满硬实。 “可不是嘛,王满银那小子鼓捣的垛堆肥,看来真有点门道。”另一个接口道,用毛巾抹着脖子上的汗,“往年这地里,哪见过这成色?” 王满银听着,没吭声,心里却有点受用。他埋下头,继续跟眼前的谷子较劲。虽然效率还是比不上那些老把式,但比起麦收时,手上倒是顺溜了不少。 晌午,妇女主任和几个婆姨挑着担子送饭来了。依旧是高梁面窝头、咸菜疙瘩、不见油花的南瓜汤,管够的野菜糊糊。人们或蹲或坐,躲在谷捆子投下的阴影里,狼吞虎咽。 王满银打了一碗南瓜汤,拿了两个黑面馍,走到一处土坎旁坐下。他悄悄从空间里摸出牛奶糖,剥了纸,塞进嘴里,混合着那拉嗓子的黑馍往下咽。这秋收的日头,比麦收时也凉快不了多少,晒得人头晕眼花。 下午,王满银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手上也磨出了新的水泡。 他瞅了个空,走到一处低洼的土坡后面坐下,捶打着酸痛不堪的腰腿。堂嫂陈秀兰正在不远处捆扎谷草,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走过来。 “满银,还行不?要不你去帮着扎草?”陈秀兰看着他汗水涔涔、脸色发白的样子,眼里带着担忧。 王满银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没……没事,歇口气就好。” 他可不敢再像麦收时,重活都让堂嫂干了,让人笑话。 王满银歇了几分钟,感觉缓过点劲,才走过去。拿起镰刀,咬着牙继续干。 眼前的谷子仿佛望不到头,金黄的波浪在烈日下翻滚,每一株都显示着垛堆肥带来的肥力。 一直割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这片坡上的谷子才算全部放倒。人们揉着腰,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这样的日子,一口气干了十来天。割完谷子,又是掰玉米、割糜子、收荞麦。 今年的玉米秆子格外粗壮,棒子又长又大,扒开黄绿色的苞衣,里头的玉米粒排列得密密实实,闪着金黄色的光泽。 掰棒子的活儿也不轻松,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在王满银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糜子穗头也比往年更长更密,沉甸甸地弯着腰。荞麦田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素白的小花,如今已结满了黑褐色的三棱形籽粒,看着就喜人。 打谷场上更是昼夜不停。谷穗、糜穗铺了厚厚一层,驴拉着石磙子,“吱吱呀呀”地转着圈碾压。连枷起落,“噼啪”声响成一片。扬场时,金色的谷粒、糜粒如同雨点般落下,混合着尘土,人人都成了土人。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着大伙儿,从头干到尾,慢慢也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 秋收的最后几天,村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庄稼一道道被放倒,一车车拉回打谷场,堆成了一个个小山。 这天下午,所有的秋粮终于颗粒归仓。打谷场边上,金黄色的新谷子、玉米棒子,还有黑褐色的荞麦堆,像一座座小山包,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甜香气。 支书王满仓站在谷堆前,手里抓着一把金灿灿的谷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大声对围过来的村民宣布: “乡亲们!咱们罐子村,今年这秋粮,算是拿下咧!初步估算,谷子、玉米、糜子、荞麦,都比去年多收了一成以上! 这多亏了咱们今年使上的垛堆肥!” 人群里顿时轰动了,议论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一成以上?老天爷!往年想都不敢想!” “看来王满银那二流子……哦不,满银鼓捣的这肥,真顶大用!明年,不今年冬小麦就得用上……” “这下好了,交了公粮,咱自家留下的口粮也能宽裕些了!这架式,怕明年不缺口粮塞” 王满仓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找到了蹲在角落拿着水壶喝水的王满银,咧着嘴笑道:“满银!你堆的这肥,顶用!等忙完这阵,村委得给你记上一笔!今年村先进,你占个……。” 王满银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疲惫,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水。 他看着那几座金灿灿的粮堆,听着村民们的欢声笑语,第一次觉得,这浑身散架般的劳累,好像……也挺值。 风从打谷场上吹过,带起细小的谷糠,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第171章 交工粮 秋收后的双水村,黄土坡塬褪去了金灿灿的袍子,裸露出干瘪的脊梁。 孙玉厚家那孔旧窑里,兰花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床红布面新被。那是她的嫁妆。针脚密密的,像是要把往后日子的盼头都纳进去。 “妈,你看这鸳鸯戏水的枕顶,咋样?”兰花举起手里绣了一半的枕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孙母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好着哩!我女子人好,手也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一晃眼,你就要出门子了……满银那边,新窑都拾掇利索了?” “嗯,”兰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红布面,“新窑我每次过去都瞧瞧,上次走时,门窗的漆也全刷了,现在都干了。 满银还说,等交了公粮,在结婚前,还带我去米家镇转一转。”她声音越说越小,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喜又慌。 “啊!上次在县里可买了不少东西,连相都照了,还去米家镇干啥?”孙母皱了皱眉,她觉得王满银太宠弱大女子了。 “我也拒绝,但他不答应”兰花幸福的烦恼着。 这段日子,她按着规矩,很少再去罐子村,安心在家备嫁,生怕落了闲话,可心思早沿着东拉河而上,落在了那孔独门独院的新窑上。 秋收过后还有段时间忙碌,罐子村的打谷场上,却是另一番火腾景象,透露着丰收的喜悦。 交公粮的日子到了。这可是各村各队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 这年月的公粮征收方式,是以生产队为单位进行征收,农民们需要将粮食运送到石圪节公社指定的粮库。 王满银从村会计那了解到,现在公社 征收公粮的计算标准 ,农业税(正税依率计征税额)=计税土地面积(亩数)x每亩常年产量x税率。 公粮征收以谷子为标准,其他粮食按一定比例折合,如麦子四升折合谷子一斗,包谷一斗五升折合谷子一斗等 。 公粮的征收要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只有合格的粮食才能被接收,然后按照规定的方式进行称重和记录。 天还没亮透,村头那半截铁轨就被敲得“当当”响,声音刺破冷飕飕的晨雾,传遍沟沟岔岔。 秋收过后,陕北的天气仿若变了脸,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特别早晚已经能感到明显的寒意,温差有了大变化。 王满银裹着那件半旧夹袄,缩着脖子,和知青们、村里的老汉后生们一起,聚在堆得像小山一样,装好袋的粮垛前。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的香气,也掺杂着一种紧张的焦灼。村里的运输工具沿着土路一字排开,架子牛车,驴车,和着人声畜牲嘶吼声,纷乱嘈杂。 “都听好了!”支书王满仓站在一个破碾盘上,提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龙口夺食,颗粒归仓!今年咱罐子村的谷子,玉米,糜子成色好,产量高,更得交好公粮!给国家的东西,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知道有些人家里早就断了粮,天天吃野菜糊糊了,等交了公粮后,村里第一时间分工分粮……。” 打谷场上欢声雷动,今年村里粮食产量大家都看在眼里,是大丰收啊!大伙儿心里都盼着能过个温饱年,明年青黄不接时,有填饱肚子的底气。 会计指挥着人从库房里, 拿着记账本和杆秤出来,大声分派任务。 精壮劳力负责把晾晒干、用风车吹净了杂质的粮食,一袋袋扛到杆秤上过秤记数,再搬到停在村道上的架子车、牛车上。 王满银和知青们一起被分派到一组,负责给糜子过秤、记数。 一队村民们抬着糜子粮袋堆垒到秤篮里。王满银划拉一下秤砣。然后报着数,旁边的知青汪宇立马计上。 “满银哥,这一袋怕是一百斤往上吧?”汪宇试着拎了拎麻袋角,龇牙咧嘴地问。 王满银嘿嘿一笑,拍了拍麻袋:“差不离!今年这糜子,灌浆足,籽粒沉实,交公粮脸上都有光!” 他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指挥着另两个后生,用力将麻袋抬上杆秤。然后眯着眼看准星,高声报数:“三袋糜子面二百九十八斤——记账!” 那边,几个老汉蹲在地上,用手仔细扒拉着从麻袋缝漏出的谷粒,放进嘴里用牙一咬,“嘎嘣”脆响。“嗯,晒得透,干崩崩的,应该验得过去!不过粮库里干部有些麻缠!”孙老汉咂咂嘴说道,脸上是庄稼人对待粮食特有的郑重。 天色蒙蒙亮时,送粮的队伍终于集结好了。十几辆架子车、几辆牛车,驴车,装得像小山,车辕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壶,人推畜拉着浩浩荡荡出了罐子村,朝着公社粮站的方向逶迤行去。 第172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 车轮压在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拉车的牲口喘着粗重的白气。土路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路上不止他们一个村,隔一阵就能碰上其他村的送粮队,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今年的收成和公粮的成色。有欢喜有忧愁,但总体来说,透着丰收的喜悦,看着一袋袋粮食,自豪着呢! 到了粮站,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龙。各村的送粮队伍挤作一团,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看这架势,粮站今天又得排长龙。”王满银对身边的汪宇说。 汪宇擦了把汗,望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叹了口气:“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年年如此,”王满银倒是看得开,“交公粮嘛,天大的事,不敢耽搁。且等着吧。” 日头爬上东山梁,变得明晃晃、但没有了以往的毒辣,罐子村的队伍终于挪到了公社粮站大门外。 知青们耐不住性子,结着队去找其他知青交流去了,粮站收粮坪前的空地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种运输工具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龙。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口味和粮食特有的味道。 粮站仓库那两扇大铁门敞开着,门房处开了几个窗口,穿着蓝布制服、脸色严肃的开票员坐在窗口里的桌子后,在坪场中的验粮员们满脸严肃的拿着铁钎、探锤和一个小盘子。 等待验粮的时间格外漫长。人们或蹲或坐,躲在车轱辘的阴影里,拿出自带的窝窝头、饼子就着凉水啃。 王满银也摸出个二合面饼子,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立刻拧开水壶喝几口。时不时和赶车的村民唠几句嗑。 “王哥,王哥……”知青苏成从另一边小跑着过来,脸上透着沉重,又带着点庆幸。 其他几个知青也跟在他身后,脸色都不太对劲。京城来的女知青赵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咋拉这是?被谁欺负了,”王满银站起身来,皱眉问道,这交粮时节,乱轰轰的,有些二流子在混水摸鱼。 “没有被谁欺负,就是心里难受!”钟悦低沉着声音说。 “难受啥!大家都这么等着,我们还得排会队,前面下山大队还没验完呢,耐心点”王满银收回目光,以为他们等的不耐烦了,将最后一口馍塞进口里。 女知青赵琪叹着气,.忍不住先开口,“王哥,刚才我们就是和下山村几个知青聊天,他们……,太惨了,!哎!谢谢你,王哥……”赵琪眼睛有些湿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们以为在罐子村够苦了,特别在王满银给他们兑换粮食之前,吃的差,劳动累,住的也不安心,一切都糟透了。 后来王满银暗地里帮他们兑买了些口粮,至少吃的算是解决了,村里又把他们调到瓦罐窑厂,说是有满工分,但也是真累,他们不止一次在知青点抱怨,插队是真苦。 但今天和下山大队几个知青聊了会天,他们才知道,在罐子村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汪宇在旁边愤愤不平的说“下山村的知青七人,连破窑洞都没住上,住的是平顶泥屋。 村里干部把知青口粮卡下一半,导致知青们半年的口粮3个月就吃光了,知青们不得不忍受饥饿的煎熬,他们趁夏收时去公社买粮……,哎,被村里闲汉合着外面二杆子……给抢了,还被打的厉害……。”汪宇都有些后怕。 他们现在天天吃野菜糊糊,人都浮肿了。汪宇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满银哥,要不是你暗地里帮我们兑换粮食,我们怕是也要…… “最主要的,他们在村里上工挣的工分,怕这次分口粮也不足……” 赵琪有些同情下山村的知青,突然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王满银:王哥,以前我们还总抱怨在罐子村苦,现在才知道,你对我们有多好。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比他们还不如…… 苏成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王满银一根,汪宇也凑上去给王满银点上。这个平日里最不服管的知青,此刻眼神里满是感激。 王哥,苏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我们不晓事,总觉村里苛责我们。现在才知道,你和村里是真心为我们好。 在罐子村,我们至少能吃饱饭,有窑洞住,工分也能实实在在分到粮…… 王满银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都是离家在外的娃娃,不容易。村里也需要你们的贡献。有时也是“顺手一把”的事,别太在意! 可知青们心里都明白,这顺手一把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在别的村的知青还在为温饱活计发愁的时候,他们能在罐子村安心从事瓦罐窑的工作。 “下一个,罐子村的!”验粮员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轮到咱们了。把公粮交好,年底才能过个踏实年。 前头的支书王满仓的声音在吼叫:“快!把车赶过去!” 第173章 验粮 验粮员走了过来,拿着那根一头带槽的铁钎,走到罐子村的粮车旁。他随手在几个麻袋上拍了拍,然后猛地将铁钎刺进一个麻袋,迅速抽出,槽里带出些麦粒。 他把麦粒倒在手心里,拨弄着看了看色泽、饱满度,又捏起几颗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嘴。 只见他眉头皱了皱,噗一口将麦渣吐在地上:“这一车,就这一袋不行!潮气还没退尽!拉回去,再晒两天!” “同志,同志,”王满仓赶紧上前,陪着笑脸,递上一根烟,“你看,这都晒了好几天了,路上又远……通融通融?” 验粮员看都没看那烟,脸一板:“这是规矩!谷子,糜子的水分不超过14.5%,我说的那几袋明显不达标。 潮粮入库,发了霉谁负责?把那袋拉下来,其他的拉去过秤,别挡道!”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那边己有几袋被点名拉下来的谷子,是孙老汉那组负责晾晒的。 孙老汉脸涨得通红,张嘴想争辩什么,被王满仓用眼神制止了。 “行,我们拉回去晒!”王满仓咬着后槽牙,挥手让几个后生把那几袋“不合格”的谷子搬下车。 王满银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这几袋麦子拉回去,意味着孙老汉他们好几天的辛苦白费了,还得再折腾一遍。 但这交公粮的规矩,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梁峁,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余地。 剩下的麦子终于验过了关。过秤、入库又是好一番折腾。 粮仓里,高大的粮囤直顶到房梁,交粮的农民们扛着沉重的麻袋,踩着颤悠悠的跳板,一步步往上挪,把金黄的谷子倒进囤里。每倒一袋,心里就好像踏实一分。 当王满仓从粮站会计手里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公粮入库单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打了一场大仗,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走,回家!”王满仓挥了挥手,招呼着疲惫不堪的村民们。 王满银和知青们说笑着,准备往双水村走,街口方向突然传来喊声,叫着他的名字。 “满银,等一下!” 回头一瞅,是刘国华。这人是刘正民的老子,如今在石圪节公社当办公室主任,虽说官不大,在公社地面上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村支书王满仓见是他,忙拉着王满银一起迎上去。“刘主任,这是忙啥去?”王满仓笑着递烟。 刘国华接了烟,却没点,夹在耳朵上,先跟王满仓闲扯了两句庄稼地里的事,末了才转向王满银,脸上堆着笑:“满银,公粮交完没事吧?到家里吃顿便饭,咱爷俩好久没唠唠嗑了。” 王满仓一听,赶紧撺掇:“那还不快去!刘主任家的饭,可不是随便能吃上的。” 跟王满仓道了别,王满银就跟着刘国华往公社家属院走。家属院就在公社大院后头,一排窑洞整整齐齐。 刘家占了三孔,在最东头,看着挺敞亮。 刚进院坝,就闻见一股油烟味混着肉香飘过来。刘正民的媳妇赵兰,围着个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跟前忙活,额头上还沁着汗珠。 她现还在石圪节中学教书,斯斯文文的,做起饭来倒也利落。 窑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个后生,是刘正民的弟弟刘根民,今年刚在公社农机点谋了个文书的差事,正抱着本厚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赵兰一看见公公领了王满银进来,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迎过来,脸上笑得热乎:“是满银啊!快进屋,快进屋!” 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王满银,如今她男人火箭般的升职,全靠王满银的点拨,刘正民顺风顺水了,那么明年她调去工作也是水到渠成。 把王满银让进里窑,赵兰手脚麻利地沏了杯热茶,又从柜子里摸出瓜子、水果糖,往炕桌上一摆:“满银,你先坐着歇会儿,今天特意割了斤好羊肉,下午给你擀揪面片吃,好好谢谢你。” 刘根民也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着,给王满银点上烟,嘴里念叨:“满银哥,我听人说,孙少安要考大学?” 见王满银点了头,他又叹了口气,“早先在双水村小学,少安哥那脑子,灵光得很!我跟他比,差远了,真是望尘莫及。过段时间我去城里看看他,我俩读小学那会,关系可不赖呢!” “那以后多相互帮衬帮衬”王满银吸了一口烟。 刘国华这时进了屋,瞪了小儿子一眼:“去去去,我和满银说点正事,你去供销社买瓶酒回来!” 刘根民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缩着脖子出去了。 第174章 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 刘国华这才坐到炕桌对面,跟王满银对了面。他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开口:“满银,正民前两天托人捎信回来了。” 王满银端着茶杯,等着他往下说。 “他这一回,有望调到县农业局,当农技管理科的科长。”刘国华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得意,“这可是连升两级,副科级了!管着全县的农技站和农机站。就是从蚯蚓养殖和喂猪那摊子彻底退出来了,地区农业局那边,也算给他的补偿。” 他顿了顿,看着王满银:“这一切,说白了,都是你给正民让的路。半年多光景,从农技站刚转正的小干事,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没有你,他哪有这么顺?” 王满银赶紧摆手:“刘叔,您这话就外道了。正民哥自己有能耐,肯下苦,跟我可没啥关系。” 刘国华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今儿喊你过来,还有个事。公社最近有几个下乡邮递员的名额,先当三年学徒,期满了就能转正,进公社邮政所当职工,吃商品粮。”他盯着王满银,“我想着你要是有兴趣,这名额我给你运作一个。” 王满银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琢磨了片刻,才开口:“刘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那乡村邮递员的活儿,我真干不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沟沟壑壑都得跑遍,太苦了,我这身子骨怕是顶不住。再说,我这性子也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份约束。”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精光,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他忽然就想起了罐子村的瓦罐窑厂,那几孔土窑正冒着烟,窑工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再说,罐子村那窑厂刚有点起色,新窑怎么改,火候怎么控,知青们跟老师傅们怎么才能拧成一股绳,一堆事儿等着我呢。我这要是甩手走了,心里头实在放不下。” 王满银是真不想干那邮递员。虽说转正后能吃商品粮,可那罪他遭不起。这年头,陕北的乡村邮递员有多苦,谁都知道。路不好走,多数村子就只有羊肠小道,全靠两条腿丈量,有时候一天得走几十里地。赶上春天,风沙能把人埋了,黄沙子往脖子里、嘴里钻,眼睛都睁不开。到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手脚冻得裂口子、流脓水,也得照样赶路。遇上结冰路滑,摔跟头是常有的事。 而且那活儿没个准点,不管晴天雨天,只要有邮件——信件、报纸、农资手册,有时候还得给村民捎带些油盐酱醋——就得按时出门。中午只能啃口干粮,就着山泉水往下咽。赶到偏远村子,往往天都黑透了,往回赶时,多半已是半夜。这罪,他王满银可受不住。 刘国华倒也没太意外。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王满银了,这后生身上总透着一股子淡然,好像啥都看透了似的。早先他说给找份公社垛堆肥技术员的工作,结果人家让给了支书的闺女。这次这邮递员的活儿更苦,他看不上也正常。 刘国华没再劝,下了炕,转身进了里屋,没多久拎出个帆布挎包,递到王满银跟前:“那这钱票,你就收下,算是给你的补偿。” 王满银一看就急了,连忙摆手:“刘叔,这可使不得!您这就见外了,正民哥的事是他自己争气,我哪能要这个?这不成啥了嘛!” “啥成啥不成的!”刘国华脸一板,语气硬了些,“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正民能从干事升调成股长,现在更调职去县农业局任副科,这里头你的情分,你点拨的恩。咱老刘家不是那不懂好歹的人。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叔,就别推辞。” 正说着,刘根民又从门外探进个脑袋:“爸,嫂子问……”话没说完,眼尖瞅见炕桌上的挎包,又看见王满银一脸为难的样子,赶紧把话咽了回去,缩头又出去了。 外间的赵兰听见动静,扬着嗓子喊:“满银,你就收下吧!你跟正民跟亲兄弟一样,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不是你,正民哪有今天?这点东西你不收,你叔跟正民心里都过意不去!” 王满银看着刘国华那不容分说的眼神,又听着赵兰在外头说得恳切,心里明白,再推下去就显得矫情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挎包,布料糙得很,里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一沓沓的钱和票证。喉咙突然有点发紧,说不清是啥滋味,酸的、热的,混在一块儿。 “刘叔……”他声音有点哑,“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这份情,我王满银记心里了。” 刘国华这才松了脸色,重新拿起烟袋锅装上烟:“这就对了嘛。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在罐子村有奔头,那就好好干。往后有啥难处,尽管来跟我说。” “哎!”王满银重重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那沉甸甸的挎包往自己脚边挪了挪,放稳妥了。 这时候,赵兰端着两大海碗揪面片进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羊肉片,撒着绿油油的葱花,一股羊肉的香味混着面香,“腾”地一下就填满了整个窑洞。 “快,满银,趁热吃!交了半天粮,早该饿坏了。”赵兰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招呼着。 刘根民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捏着几瓣蒜,还提着个小醋壶,笑嘻嘻地往桌上一搁:“吃揪面片,就着蒜和醋,才够味儿!” 王满银看着眼前那碗香喷喷的羊肉面,油花花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再看看刘国华一家人真诚的笑脸,心里头那点因为拒绝工作而起的忐忑,早就烟消云散了,反倒涌上一股暖烘烘的踏实劲儿。他拿起筷子,深吸了一口那诱人的香味。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叔,弟妹,根民,咱一块儿吃!” 窑洞里,顿时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几句家常话。 窗外,陕北高原的傍晚已经带了寒意,可这窑洞里,却蒸腾着一股子热乎气,那是最朴素、也最实在的人间烟火味。 感谢“yuxujie123”大大,打赏“爆更撒花”! 山峁峁上的谷子黄澄澄, 谢你打赏“爆更撒花”暖人心。 风绕着窑洞唱得欢, 你的支持比蜜甜。 坡洼洼的酸枣红盈盈, 信天游里藏满真感情。 愿你日子顺顺又停停, 常伴欢喜,岁岁皆安宁!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175章 分口粮 交完公粮的第二天,罐子村的打谷场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就成了分口粮的地方。 空气里都飘着粮食的干香和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交完了公粮,剩下的,就是全村老小盼了一年的分口粮、分红,大家都好久没吃一顿正经的饱饭了。 王满仓和村干部,村会计几个,连夜把账目算清楚了。制定好分口粮,分钱票的章程。村民兵小队也安排好了任务,出不得半点意外。 天刚蒙蒙亮,那半截铁轨就又“当当当”地敲响了,声音比交公粮那天还急还亮。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提着扁担口袋,有的还推着小车,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和紧张,聚到了队部窑洞前的空场上。 村民兵挎着枪在场上大声呵斥着乱窜的娃娃,也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场边的老槐树下就蹲了不少人,抽着旱烟,婆姨们也伸长脖子朝仓库方向看。 挨着村办窑洞不远外的库门都敞开着。透过守卫的民兵,能看见仓库里面,像小山似的粮食——小麦,谷子黄澄澄,高梁,糜子红扑扑,玉米粒堆在最外面,窑口还有些红薯,荞麦等,让人心里热腾腾。 “陈会计来了!”有人喊了一声,蹲着的人齐刷刷站起来。陈江华会计背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账本和算盘,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抬着个大木箱,里面可是不少钱票。 支书王满仓也带着干部过来了,他手里捏着个铁皮喇叭,和身边的大队长王满江有说有笑,脸上春风得意。 等糟杂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站到一个木墩子上。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静一静,都静一静” 王满仓手扬起来“都听好!今年咱们罐子村的收成不赖,夏粮的小麦比去年多半成,秋粮多一成。” 话音还未落,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些人都哽咽出声,这意味着今年到明年秋收的口粮,比去年要多不少,全家老小至少能混个半饱。 王满仓压了压手,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村委按照规矩,今年口粮按工分分,一个工分,二两口粮!” 底下“轰”一声又炸开了锅。二两!去年才一两二厘!这意味着同样工分,今年能多分八厘粮食! “吵吵啥!听我说完!”王满仓用力拍了拍桌子,“另外,夏收多余的小麦,村里留的不多,都从粮站换成钱票,所以今年咱自村也有钱分,每个工分算一分钱分红,另外,还有些布票、煤油票,按户头分。等年终决算,猪杀了,油榨了,再分肉和油!” 人群里起了阵低低的骚动,有笑的,有搓手的,都在掰着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眼神里都亮堂了些。 王满仓说完之后,退了下来,会计陈江华开始分派大队的生产队长念每个村民的工分,然后有序的到帐台前签字领口粮条和钱票分红。 “先点名字,叫到的上前!”田会计打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拉着。“王满仓,3650工分!口粮730斤,现金36.5元,布票4尺,煤油票一斤……” 支书王满仓笑呵呵的走到帐台前,在本子上签字,从会计手上接过现金票据,然后拿着领口粮的凭证,带着家人往库房方向走去。 仓库前两个后生拿着本子对数:“口粮730斤!谷子100,糜子200,玉米130!高梁280斤,白面20斤” 秤杆起落,麻袋装满,王满仓指挥家里人扛着走,脸上带着当家人的沉稳。 “金老三,3980工分!”这是村里数得着的壮劳力,秋收时天天拿12分,听到数儿,咧着嘴笑:“比去年多了近百斤!” 轮到王满银时,田会计顿了一下,算盘打得噼啪响:“王满银,堆肥满工分520,烧窑1580,奖励300,外出补助200,合计2600!” “2600乘0.2,520斤!”会计报数,王满银走上前,在分配单上签字按手印,领钱票,拿着凭条到仓库领口粮。 看着后生们往麻袋里装粮。谷子80斤,糜子150,剩下的是玉米,高粱,还有15斤白面。沉甸甸的粮食一袋袋过秤,搬到他的独轮车上, 他掂量了一下,不算少——毕竟开春才上工,能有这些,够他和兰花成亲后吃些日子了。 “满银,你这工分挣得轻巧!”旁边有人打趣,“没见你天天上地里熬,工分倒不少!” 王满银嘿嘿笑,拍了拍麻袋:“堆肥、烧窑,哪样不是给村里添进项?支书说了,这叫巧干!”王满仓在一旁听见,瞪了那人一眼:“少废话!满银那堆肥,让咱村增产一成,这点工分算啥?” 人群里的话头歇了,王满银推着一部分口粮,先送回自家院,回头再来领剩下的。 路过知青时,正见几个知青围着粮袋在叽叽喳喳。苏成2800工分,领了560斤,钟悦2500工分,500斤,够吃。 可汪宇、赵琪他们才一千四五,领了不到300斤,看着就单薄。 “王哥。”赵琪皱着眉,“这点粮,怕是撑不到明年秋收。” 王满银放下麻袋,想了想:“其实省着点,别光想着吃细粮,万一少了,到时我帮你们再去公社看看……。” 苏成闷头抽烟,猛点头:“谢了王哥。” “谢啥!咱在瓦罐窑,明年工分肯定更多。!饿不着你们……。”王满银摆摆手,朝家推去。 双水村的分粮场也在同一天开了。孙玉厚老汉揣着烟袋,站在人群前头,脚边放着两个大麻袋。 往年这时候,他总愁着粮食怎么吃,今年他家是不慌的,上半年最困难时候,女婿王满银时不时接济些,灶上从没真正断过顿,饿过肚子,所以没有向村里借过应急粮,今天腰杆都比往常直。 田海民扒拉着算盘,喊了声:孙玉厚! 孙玉厚应着上前,田海民念:孙玉厚老汉今年工分三千四,孙少安工分三千五,孙兰花二千六,总共九千五! 他顿了顿,算盘打得更响,,今年工分粮是0.15斤\/工分,每个工分能分到0.015元\/工分钱和相应票据。 孙家口粮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五斤,钱一百四十三块,布票五尺,煤油票一斤半!! 他上前按手印领钱领票,然后带着兰花,少平往仓库走。 他早算清了,孙家有7口人,家里就他还有少安,兰花三人上了工挣工分。 孙玉厚老汉最勤勉,从去年秋到后到现在,除了有些重体力干不了,基本上能挣的都挣了,有3400个工分不算少。 而少安因为没参加今年秋收,尽管以前有时能在村里挣12工分每天的强劳力,所以这拉扯一下,这一年也挣了3500多个工分,兰花今年和王满银好上后,有时旷了些日子,再加上妇女挣的工分也少,全年下来只有2600个工分。 所以今年孙玉厚家能分口粮的工分共有9500工分。在村里真不算少了。 今年村里收成比去年多一些,一个工分能分一两五的口粮。 所以今年孙玉厚家能分到近1425斤的口粮和140多元的钱票。 一家七口一年一千四百多斤的口粮肯定不够,但用口粮中的细粮全倒腾换粗粮,勉强能混着不饿肚子。 还幸亏今年用蚯蚓喂猪狠挣了一笔大钱,将旧债还了,钱票方面能宽松些。 往常年,孙家的钱票开销有3类,以前还要在村里购买一些粮食(工分不足分粮)今年倒不用,有半年时间,少安在县里吃,那个女婿王满银和刘正民给用钱票在农技站食堂买了饭票。另外兰花今年也会出嫁,都能省下不少口粮。 其他食盐、调味料,煤油(照明用)……,这一年的乱七八糟的支出约五十多元。 另外就是少平,兰香的学费书费一人每期2.5元,再加上一些学习用品,两个娃全年大概15元、 还有家里的农具维修\/添置(如锄头、镰刀,年约20元)、少量布料,(被褥,新衣,针头线脑的,年约20元)。 家人看病,家里老母亲的医钱全年约20多元、还有些人情往来,现金支出年约10元。 所以今年分口粮时,孙玉厚算了一下,不会超冒支,也是放宽心的。 周围人了一声,这数在双水村算是顶好的了。 孙玉厚接过条子,手有些抖,往仓库走时,听见身后闹了起来。 是弟弟孙玉亭家。贺凤英叉着腰,嗓子尖利得像哨子:不可能!我咋才一千三?你这账记错了! 田海民把工分簿往她面前一摔:自己看!上半年旷了二十三,下半年十七,你上工又磨洋工,那次拿过全呼工分,这记上五分,别人都有意见,你还好意思在这闹腾。 贺凤英翻着本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我那是去学大寨、开妇联会,是为集体办事! 那个批准你去办事的?田福堂在旁边沉着脸,一天天不想着挣工分,尽各种借口出去躲懒,我都替你臊得慌,现在工分少了,知道急了? 人群里哄笑起来,都往孙玉亭家那边瞅。十二岁的孙卫红站在旁边,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衣角。 田海民喊她的名字:孙卫红,二千三! 全场都静了静,随即又炸开了锅。一个十二岁的女娃,挣的工分比她妈还多!这娃全年没歇一天,有人念叨,比她爹妈强多了! 孙玉亭蹲在地上,脸涨得像猪肝,贺凤英不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田海民不理她,但田福堂见不得这作派,大喝一声“福高,带人上来……” 话还没说完,贺凤英一轱辘爬起来,迈开腿躲到人群中去了,旁人的轰笑他不以为意,嘴里嘟囔着“真是没思想觉悟,不晓得学大寨的重要性……。” 会计接着算账:孙玉亭工分三千六,贺凤英工分一千三,孙卫红二千三,玉亭家总共七千二个工分!能分口粮一千零八十斤! 他又翻了一页,声音陡然提高,去年八月……,十一月借白面五斤,玉米面十斤;今年三月借谷子二十,五月借玉米三十……四月……,五月……,六月……。合计欠粮六百二,里头白面八十五斤! 人群里地一声,眼睛都直了。借了这么多,还净是玉米面,白面,在村里可是头一份。 钱呢?孙玉亭抬头,声音发颤。 七千二乘一分五,一百零八块。你家还欠村里六十五,剩四十三。 田海民合上账本,你家还欠李婶,刘婶家的的蛋钱,布钱,王大爷的药钱,和支书家借的现金,加起来快三十了。哦!还有你哥玉厚家没报上来,他怕不得找你扣,你哥对你真好,还剩多少,你自己掂量。 贺凤英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了半晌,突然又嚎起来,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孙玉亭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卫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拖着弱小身躯,拼命挣工分,但那够她那母亲挥霍的,可怜的两个弟弟,苦熬着吧。 神情有些麻木,只愿早点长大,就像兰花姐一样,嫁个靠谱的男人,远离这个冰冷的家。 孙玉厚装完粮,回头看了眼,叹口气,没说话,女婿王满银曾劝他,别再多去管只会喊口号的弟弟,因为有些人是朽木,死鱼,烂泥,冻蛇。不值得再伸手,多考虑考虑自己家庭。 少平高兴扛着一袋玉米,兰香提着半袋高粱,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风从沟里钻出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孙玉厚抹了把脸,踩着地上的车辙印,脚步走得很稳。前头大女子兰花可是挑着百来斤的口粮,步履轻快。 太阳升高了,照看着一出出欢乐哀愁。两个村子的打谷场上,粮食渐渐被扛回各家各户,留下空荡荡的麻袋和散落的谷粒,等着明年开春,再长出新的盼头来。 第176章 去米家镇逛逛 分粮的欢喜劲儿还没在罐罐村和双水村的梁峁间散尽,东拉河的水就带着这股子热乎气,慢悠悠淌了好几天。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往常扎实,混着新粮入仓的干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再不是先前那清汤寡水、甚至有些人家狠着心,掺合着白面的二合面馍,狠吃了几餐,满足的笑容中含了点泪。 地里头,霜打过的黄土松泛泛的,村干部们敲着铁轨喊人,精壮劳力牵着牲口,犁杖“吱呀”一声插进地,开始翻耕收完秋的茬子。 要种冬小麦了,一千亩地,得抢在霜降前播下去。 天头好得很,日头悬在蓝汪汪的天上,不燥,暖乎乎的,正合了这抢种的时节。 腾地的活计先铺开。玉米秆、糜子茬子被镢头刨得“当当”响,男人们抡着家伙,额头上冒了汗,把那些扎在土里的老根疙瘩一个个抠出来,扔到田埂上晒。 晒透了,一把火点着,黑烟卷着火星子往上窜,灰烬落在地里,就是现成的肥。 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带着六个婆姨,正蹲在田边拾掇玉米秆,糜子茬,谷草,手指在土里扒拉得飞快,连个玉米粒子都捡出来揣进兜里——这年头,一粒粮食都金贵。 “秀兰组长,你这组堆的肥,可比海芸她们那组瓷实!”路过的老汉笑着搭话。陈秀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沾着泥也不在意: “那是!咱这肥是给麦子上的,糊弄不得。”她是堆肥一组的组长,每天能挣十个工分,比组里婆姨多俩,干起活来自然上心。 不远处,大队长的儿媳罗海芸带着另一组婆姨,正往肥堆上撒人畜粪水,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粪土的腥气,倒也透着股子热闹。 耕地的汉子们更不含糊。牛拉着犁杖走得慢,几个壮实后生干脆卸了牛,自己背犁,弓着腰往前挪,犁铧切开板结的黄土,翻出底下湿润的新土,像给大地掀开了层新衣裳。 犁过的地得再耙一遍,铁耙子“哗啦哗啦”过处,土坷垃被打碎,平平整整的,不然种子埋不匀,来年苗就长不齐。 有老汉蹲在地头捏把土,攥了攥,松开手,土块散了,便皱着眉:“墒情还差些,得等场雨。”这黄土坡上种庄稼,全看老天爷脸色。 场院里,选麦种的活计也铺开了。去年留的麦种摊在苇席上,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籽粒硬邦邦的,透着油光。 婆姨们用筛子过,秕子、土坷垃落下来,只留饱满的。 拌种时,孙德旺老汉蹲在旁边盯着,看年轻人用草木灰掺了六六六粉往种子里拌,烟锅子“吧嗒”响:“拌匀些!不然虫子咬了苗,哭都来不及!” 年轻的汉子们搅拌的更仔细,谁也不敢马虎——这可是来年的指望。 播种的耧车“咯噔咯噔”在地里走,两个人驾着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种子顺着漏嘴“沙沙”落进沟里,匀匀实实。 赶不及用耧车的,男人们就挎着种子袋,大步流星地撒,胳膊一抡,种子像碎金子似的飘下去,过后用耙子轻轻一盖,就算妥了。 “每亩二十五斤,多了密,少了稀,老辈传下的数,错不了。”金老三边撒边念叨,手里的种子袋见了底,又去场院扛新的。 最后一道工序是压地。石碾子被牛拉着,在刚播完种的地里来回走,把虚土压实。 “得让种子跟土贴紧些,不然扎不下根。”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石碾子滚过,留下深深的辙印,像给土地盖了层印章。 这头忙着种麦子,那头的瓦罐窑厂也没歇着。 旧窑口的青烟缠缠绕绕往天上飘,知青和老师傅们两班倒,守着窑火。 苏成正蹲在窑门口看火,手里拿着根铁钎,时不时往里捅捅,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汪宇,温度差不多了,该添柴了!”他喊了一声,窑里的汪宇应着,抱了捆硬柴塞进去,噼啪作响。 秋收前送公社供销社的那两车瓦罐,听说卖得不错。 陈会计去公社办事,回来捎话说,供销社还想要两批,特别是带防滑纹和提耳的,城里人看着新鲜。 这消息让村里动了心,给公社打的改造新窑的报告批下来了,王满仓站在窑边拍板:“旧窑不停,边烧边改新的!抽十个劳力,满银带着干!” 王满银感叹,“村里人干农活是把好手,这学技术得有文化底子” 但说归说,也带着十个村里派来的劳力开始砌新窑。知青和老汉们一有空也窜过来帮忙。 这些天脚不沾地,王满银是一头扎在窑厂。 新窑指挥着平整土地,身上沾着窑灰和黄土,头发都成了灰的。“新窑得加高烟囱,火路绕三圈,这样烧得匀,还省煤。” 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对照着大白纸上画的图纸,知青们蹲在旁边听,赵琪边记边问: “王哥,这新窑口比旧窑大这么多,一窑能烧多少?”钟悦眼里亮晶晶。 “产量翻五倍不是问题,而且烧的是煤……。”王满银嘿嘿笑看“等新窑起了坯,就去公社卫生所找石膏粉,保准让咱的瓦罐带花纹!”王满银说得笃定,鼓励着知青们。 眼瞅着婚期近了,在婚礼前三天王满银抽了空。他得带兰花去趟米家镇逛逛,以前就说好的。 清早,天刚麻糊亮,王满银就爬了起来。 他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擦得锃亮,链子上上了油,检查了胎气足足的。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裤褂,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对镜照了照,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清水抿了抿。 骑上车子出了罐子村,顺着东拉河边的土路,车铃“叮铃哐啷”响着,惊起了河滩上觅食的水鸟。秋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王满银心里却热乎乎的。 到了双水村孙家坡底,孙玉厚老汉正在院坝里拾掇农具,准备下地。 “大。”王满银支好车子,喊了一声。王满银在中秋节下聘那天就改了口。 “哎,满银来啦。”孙玉厚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兰花在窑里哩,早就收拾好了。” 兰花听见动静,已经从窑里出来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了那身王满银在县城给她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看见王满银,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走吧,趁早去,米家镇路不近,来回也得不少工夫。”王满银对兰花说。 兰花“嗯”了一声,跟孙玉厚打了声招呼:“大,那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孙玉厚挥挥手,看着王满银载着兰花,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驶上了村路,渐渐远去,老汉嘴角噙着笑,转身扛起锄头也下了地。 第177章 石矻节公社有缝纫机社 王满银蹬着车子,载着兰花,经过罐子村口土路,拐过石圪节公社那截歪歪扭扭的街道,车轮子碾上往西去的土路。 日头刚从东边山峁上冒出半个脸,金灿灿的光斜射过来,照得两人浑身暖烘烘。 路上的行人有些羡慕的看着骑车的王满银,兰花有些害羞的坐在后座上,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摇晃,一只手轻轻抓着王满银的后衣襟。 过了石圪节公社,山坎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田野里的土腥气和露水味儿。 她看着两旁掠过的、已经收割干净的庄稼地,心里琢磨着事,终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混在风里:“满银,咱买东西,石圪节公社不也有供销社么?跑米家镇做甚?三十里地哩,来回费腿脚。” 王满银头也没回,两只手稳稳把着车把,躲着土路上的坑洼,声音带着点蹬车子的喘:“石圪节?那破街面,就一座像样的门市部,东西少得可怜,有啥逛头? 米家镇可是个大镇子,老辈子传下来的商埠,铺子一家挨一家,虽说现在都成了公私合营,但那里货也全乎!别说咱省里的东西,就是北京、天津来的稀罕物,那儿也寻得着!比原西县城都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儿人过日子也便当,找活也轻省,想买啥,出门转一圈就齐活了,不像石圪节,扯块好布都得碰运气。” 兰花听说比原西县城都热闹,不由心生向往,想起些闲话,便说:“哦,怪不得哩。咱村会计田海民家的银花,她娘家就在米家镇。听说她大在镇上门市部当干部,家里光景好,时常贴补海民家。”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还有金俊山家的女子金芳,去年嫁到米家镇,女婿是个木匠,日子过得殷实。每回娘家,大包小包的,村里婆姨们看见,眼热得很。” 王满银嘿嘿一笑:“是吧?那地方活络,人穷不了!”他使劲蹬了两下,车子冲上一道缓坡。 过了石圪节,路变得窄了些,两边是连绵的土梁。又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底下沟川里,一大片屋舍聚在一起,灰瓦屋顶连成了片,几条石铺的街道隐约可见,人来车往,看着就比石圪节气派得多。 “看,那就是米家镇!”王满银用下巴往前指了指。 下坡路,车子走得快,风呼呼地从耳边过。不多时,两人就进了镇子。 镇口有个存车的地方,王满银付了两分钱,把自行车寄存了,领着兰花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一进镇子,嘈杂声、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 石砌的街道不算宽,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百货的、铁匠铺叮当作响、剃头挑子冒着热气……赶集的人挤挤攘攘,本县口音里夹杂着外乡调,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油炸糕的甜香、牲口粪尿的臊气、还有被脚步扬起的尘土味。 “兰花,先扯布去,给你做身迎人的衣裳。”王满银说着,熟门熟路地牵着她的手,钻进一家门脸最大的百货商店。 布柜台前人最多,挤满了婆姨女子,一个个伸着手摸挂着、摊开着的各色布料,叽叽喳喳议论着。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姑娘,忙得脸颊通红,嗓门亮得能盖过所有人:“花哔叽五尺,收布票五尺,钱一块二!”“的卡三尺五,布票三尺五,钱八毛!” 兰花眼睛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上扫过,一下子就被一卷枣红色的“锦伦花达”的绸缎呢子面料吸住了。 王满银也看见了枣红色“绵伦花达”面料。也知道这属于高级呢子面料,这面料表面有清晰的斜纹肌理,触感厚实挺括,不像纯棉易皱,也比的确良多了几分柔软度,不会有明显的“硬挺感”,垂坠性较好,做成衣服能撑起版型。 在兰花眼里,那料子看着就滑顺,颜色鲜亮又正。她忍不住又看几眼,心里喜欢,可再一看旁边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价码,1.75元\/尺,心里咯噔一下,可比价格只有0.5-0.7的普通面料贵不少,得费不少钱和布票哩。 “满银,这……”她刚想回头说太贵,王满银已经扒开人群挤到前面去了。 “同志,劳驾,把那卷枣红的‘的呢料’拿来瞅瞅!”王满银声音不小。 售货员扯过布卷,“啪”地摊开在柜台上。王满银伸手抓过一头,转身就在兰花身前比划,上下打量:“嗯,这颜色不赖,衬得你脸白。就它了,扯一身!” 兰花忙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满银!这太贵了,……还有,我们结婚只隔几天了,再做新嫁衣,怕也来不及……,我们看看别的……” “ 来的及,石矻节公社有缝纫机社,我问了社里师傅,她们做一件成衣只要半天时间,呢子面料的嫁衣复杂点的,也最多一天,我们回去就去公社缝纫机社量尺寸,保管样子又时兴,又合体,时间也来的及。” 王满银用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兰花手心里全是汗。“别说贵?一辈子就这一回,结婚穿,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不容她分说,让营业员量枣红色的呢子面料,引得旁边不少婆娘羡慕不已。 王满银又指着旁边一卷藏蓝色的斜纹布,“同志,这个,也给我量一身,我穿。”他顿了顿,接着道,“再扯几尺白洋布,做里衣。” 第178章 信托商店,大金镯子 看着售货员拿起木尺子“唰唰”地量布、撕布,兰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甜。 布扯好了,王满银又拉着她去看暖水瓶。柜台上有竹壳的,也有铁皮壳的。王满银拿起一个竹壳的,上面印着大红喜字,掂了掂:“这个好,轻省,磕一下也不怕瘪。” 兰花却瞧着那个铁皮壳的亮锃锃,觉得更气派。王满银看出她的心思,凑近些说:“竹壳的实用,过日子实在。”兰花听了,便不再吭声,王满银喜欢,她就喜欢。 接着又买了两个搪瓷盆,一个盆底印着红鲤鱼,一个印着绿荷叶。新毛巾、肥皂、一块小圆镜、两把梳子……林林总总,王满银手里那个旧网兜渐渐鼓胀起来,沉甸甸的。 “满银,行了行了,太多咧,钱票像流水一样……”兰花看着他不停往外掏钱,心疼得直抽气。 “还有呢,”王满银把网兜换个手提着,笑着说,“得称点糖果带回去,咱结婚那天,娃娃们来闹洞房,总得甜甜嘴。再看看有没有稍好点的烟,支书、大队长他们来,也得有根烟抽。” 两人在熙攘的人群里挤着,王满银不时用胳膊护着兰花,怕她被撞到。 兰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为了几分钱跟人认真还价,看着他拿起镜子对着光仔细看有没有瑕疵,心里那份踏实和欢喜,她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但又欢喜王满银为她眼都不眨,掏钱的豪气。 米家镇的街道比石圪节公社的土街热闹太多,挑着货担的小贩、赶车的把式往来穿梭,风里都裹着杂货铺的皂角香和铁匠铺的火星子味。 王满银攥着兰花的手,指腹磨得有些糙,却攥得紧实,一路往镇子东头走,嘴里念叨着:“咱再逛逛,你想想还有啥要买的……” “够了够了,都花了快一百块钱了”兰花都有些哭了,王满银这么花钱,她惶恐着呢! 王满银忽然站住了脚,兰花低着头撞在他后背上,“满银,咱不走了……” “走,去这家信托商店瞅瞅。”王满银指着右手边的一间大商铺说道。 兰花抬眼瞅着,右前头是立起一间青砖窑口的门面气派商店,门脸刷着亮堂的白漆,两扇木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国营信托商店”六个黑字端端正正,里里外外透露着古朴贵气。 她猛地拽住王满银的袖子,声音发颤:“满银,咱、咱别去了吧?这地方看着太金贵,咱进去了也摸不着门道。还叫人笑话” “怕啥?”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镇定,眼底却藏着点狡黠,“信托店,就是以前旧社会的当铺,现在专卖二手物件的,肯定贵不了,就是外面看着体面。咱就进去逛逛,不买也不丢人。” 说着,不等兰花再犹豫,就半拉半扶着她往店里走。 刚迈进门,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店里没有供销社的热闹,但里面布局较供销社更豪华大气。 店里摆着几排玻璃柜,柜里放着旧钟表、旧唱片机,还有些亮晶晶的小物件。 一个穿着蓝布干部服的营业员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本,头也没抬,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抬眼扫了他们一下,见穿着半新蓝布褂衣的男子带着穿着普通红底碎花褂子女人进了店,裤脚都还沾着黄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要买啥?先说好,这儿的东西不是随便看的,挑三拣四的别耽误我干活。” 兰花被这语气吓得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攥着王满银的胳膊,指尖都泛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满银却没慌,拉着兰花走店里逛了起来,最后走营业员的玻璃柜前,俯下身子仔细看着,最后指着柜角一个用红布垫着的老金镯子,声音平稳:“同志,把那个金镯子拿出来瞅瞅。” 营业员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放下账本,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玻璃柜时故意弄出“哐当”一声响。 他捏着镯子的边缘,递到王满银面前,语气里满是傲气:“这可是贵物件,三十多克的金镯子,要近百块钱呢,你们确定要看?。” 兰花一听“近百块”,脸“唰”地一下更白了,拉着王满银的手用力晃了晃,小声说:“满银,太贵了,咱别要了,我们要去吃饭了。” 王满银拍拍她的手安慰着“先看看,你安心着” 说完不客气的拿过镯子仔细看了看,又凑到光下照了照。 镯身是规整的圆条形,边缘磨得温润圆滑,摸上去没有半点硌手的棱角,显然是被前主人戴了几十年,被岁月磨出了熟稔的质感。 镯面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中间刻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纹路不深,却刻得流畅规整,是民国时期常见的“素面缠枝”样式——不张扬,却藏着讲究,不追求花哨,反倒透着股旧时候的沉稳雅致。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镯身上,泛出的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点旧时光沉淀的暖金色,顺着纹路的起伏轻轻流动,一看就知道是足金的质地。 镯子内侧还刻着两个小小的阴文篆字,字迹有些模糊,得凑到光下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永吉”二字,该是当年打造时主人特意留的吉语,藏在贴腕的内侧,低调又藏着心意。 拿在手中,能感觉到它比想象中沉实,握在手里带着点微凉的分量,晃一晃,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闷闷的、厚重的质感,像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旧日子 王满银满意的掂了掂,转头问营业员:“这镯子是纯金的不?有没有毛病?” “废话,信托商店的东西能有假?”营业员翻了个白眼, 正准备把镯子收回去,就听见王满银说:“行,这镯子我要了。给我开票,包起来”王满银将金镯子小心的放在柜台上,又指着另一处柜台说 “另外,再给我看看那边柜台里那杆玉石嘴的烟枪。价格合适的话,我也买……。” 这话一出,营业员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傲气和不耐烦全没了,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哎!好嘞!” 第179章 可不敢对我这么好! 那杆摆在信托商店另一边的玻璃柜里的烟枪,一眼望去就透着股旧时光的厚重,是实打实的民国老物件。 营业员快步走到柜台前,从柜台里取出来,放到王满银面前。 烟杆是整段楠木打造,颜色早已浸成了温润的深棕,表面被前人的手掌摩挲得发亮,摸上去细腻顺滑,没有半点毛刺,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楠木清香,混着一丝陈旧的烟味,藏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烟杆约莫两尺长,粗细均匀,靠近烟锅的一端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纹路不算繁复,却刻得规整利落,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看得出当年工匠的用心,也显露出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的痕迹。 烟锅是黄铜打的,颜色有些发暗,却没有锈迹,边缘被熏得泛着浅褐,锅底还留着一点残留的烟垢,轻轻擦拭就能露出黄铜本身的光泽,一看就是用过多年却被仔细保养的物件。 最亮眼的是那截烟嘴,是块通透的淡绿色玉石,质地温润,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到里面细小的纹路,没有杂质。 烟嘴一头细一头粗,粗的那端和楠木烟杆衔接得严丝合缝,细的那端打磨得圆润光滑,刚好能贴合嘴唇,边缘没有丝毫硌手的地方,显然是经过反复打磨调试的。 烟枪旁还挂着个配套的烟袋,烟袋布是藏蓝色的粗棉布,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小小的梅花图案,针脚细密,只是布面有些褪色,边角也起了些细小的绒毛,却更显古朴。 烟袋口用细麻绳收着,绳结打得紧实,烟袋里还留着一小撮干燥的旱烟叶,透着股老物件独有的烟火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能摸到民国年间,有人握着它坐在炕头抽烟、闲话家常的模样。 营业员一边介绍着最后说“可惜识货的人太少,这杆烟枪只要二十元,超值……。” 王满银接过烟枪,递给兰花看了一眼,见她还是一脸心慌,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别怕,这钱花得值,你戴镯子好看,咱爹用这烟枪也体面。” 看好老金镯子和烟杆后,王满银点头要营业员开票。 营业员脸上笑开了花“楠木老烟枪一根,民国年间制,楠木杆没裂,玉石嘴没瑕疵,烟袋完好,价格二十元, 永吉大金镯,净重32克,纯金无杂质,价格九十八元,合计一百一十八元,来,您拿好票,请后柜交钱。 王满银在兰花苦脸麻木中,走到收银台前,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数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数了两遍,脸上堆着笑:“正好!”说完在三联票上“咔,咔,”盖上戳。递了两张给王满银,“一张给柜台,取物件,一张您收好……。” 柜台的营业员接过票,笑着说“我这就给你包起来,再给你找个干净的布袋子,省得路上磕着碰着。” 他一边麻利地用牛皮纸包着镯子和烟枪,一边还主动搭话:“同志是给媳妇置办婚事吧?这镯子配媳妇,烟枪送丈人,想得真周到!” 兰花站在一旁,看着王满银和营业员说话,又看了看那包好的物件,心里的慌劲渐渐散了点,只是脸还是发烫,低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袋子的边角,心里又甜又暖。 王满银接过布袋子,塞进兰花手里,拉着她往外走,还不忘跟营业员道别,而营业员一直送到门口,笑着说:“以后要买东西再来啊!” 走出商店,风一吹,兰花才敢抬头看王满银,小声说:“满银,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敢对我这么好。” 王满银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钱没了再挣,你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委屈了。你就是我的宝,你值得更好。” 兰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揽着王满银的胳膊,“满银,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她匮乏的言语表达不出她的心情,只能用泪水宣泄心中的感动。 兰花的哭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很快就引来治安民兵。 好不容易一通解释,才带着哭红眼的兰花向不远处国营饭店走去。 米家镇的国营饭馆里也是人声鼎沸,桌椅板凳擦得倒还干净。 王满银拉扯着兰花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两大包东西放在凳子上,而兰花将大金镯子贴身藏好,那杆烟枪也塞在挎包中,有一截伸出了挎包,还好有油纸包裹着,不显眼。 王满银去前台要了两大碗羊肉臊子面,又给兰花单独加了一个肉夹馍。 面端上来,汤清油亮,臊子炒得喷香,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末。 兰花已经晃过劲来,看向王满银的眼神,全是柔情。 “吃吧”王满银将面推到她面前,“吃完,咱们就回去,不花钱了” 兰花温柔一笑,“都听你的……。” 她拉过面条吃了起来,吃着劲道的面条,啃着满是肉汁的夹馍,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王满银吸溜着面条,额头上冒出细汗,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新窑拾掇利索了,等你嫁过来,新家具一摆,我们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兰花用筷子小心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王满银碗里,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嗯,我以后肯定侍候好你……。” 从国营饭店出来,王满银一手提着装暖水瓶和搪瓷盆的网兜,另一只手拎着装零碎物事的布包。 兰花背上背着捆扎好的布料,怀里紧紧抱着烟枪的挎包,紧压着内衣口袋里那烫人的金手镯,像是抱着全副身家性命。 日头已经偏西,风里带了丝丝凉意,秋意更浓了。 “满银,咱快回吧,东西都买全乎了,还要去石矻节量尺寸,可不敢再乱花钱了。” 兰花看着王满银手里沉甸甸的物件,心里又是满足又是忐忑,只想赶紧离开这花钱如流水的镇子。 “行,听你的,这就回。”王满银笑着应和,两人加快脚步朝镇口的存车点走去。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有人喊:“满银!” 王满银循声望去,看见罐子村二队队长王连喜正站在不远处的米家镇兽医站门口,朝他用力挥手。 兽医站那土黄色的围墙在冬日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 牵着牲口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米家镇的兽医站在附近是出了名的,来给牲口看病的人不少。 王满银忙拉着兰花过去。“连喜叔,你咋在这?” 王连喜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经济”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和兰花打了个招呼“你们小两口还跑到米家镇来买东西,有魄力…” 但随后又叹气:“唉,别提了!队里那花耳牛,秋收完就不好好吃草料,蔫了吧唧的,可把人心焦坏了 这花耳牛可是咱队里的顶梁柱,没它咋行?昨天就跟满江大队长一起吆着牛来站里了看看,我在这透口气,这不就瞧见你们了。” 第180章 创伤性网胃炎 “查出啥毛病没?”王满银关切地问。“花耳牛看着壮实的很,满石叔喂的也经心。” “老兽医看了,说是肚子里上了点火,问题不大,灌几副药就好。 昨天灌了一副,今早灌了一副,下午三点再灌最后一副,观察一下就能回去了。” 王连喜说着,朝兽医站院里努努嘴,“满江队长在里面看着牛呢。他最紧张了” 王满银将东西堆放在兽医站门卫外墙根下,对兰花说:“你在这等会儿,看着点东西,我进去跟满江哥打声招呼,咱再走。” 兰花点点头,抱着挎包,提着东西,乖巧地站在兽医站门卫室外的墙根下。 王满银跟着王连喜走进兽医站大院。院子里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牲口粪便的气息。 里面熙熙攘攘,穿白大褂的兽医,焦躁不安的牲口,和穿着朴素的乡民,混杂在一起,忙乱中也井然有序。 只见大队长王满江正蹲在一个简易牲口棚里一角,拿着把棕毛刷子,给一头黄底白花的花耳牛刷着身子。 那牛半趴着,眼皮耷拉,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干草,偶尔“哞”地叫一声,有气无力。 “满江哥。”王满银喊了一声,走过去递上烟。 王满江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有些意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满银啊,你咋来了?” “过两天要办喜事,今带兰花来镇上买点东西,正准备回村,碰见连喜叔了。” 王满银蹲下身,看了看花耳牛的状态,“看样子好点了?” “嗯,灌了药是强点,肯嚼点草了。”王满江用刷子指了指牛的腹部,“就是这肚子还有点胀,老兽医说火气下去就好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白大褂、戴着眼镜的老兽医提着一个木桶走了过来,桶里是黑乎乎的药汤。“来,灌药了。这是最后一剂。” 王满江立刻起身,和王连喜配合起来。王满江用力抱住牛头,安抚着开始焦燥的牛,王连喜拿过一个长长的铁皮卷筒,前端像个漏斗,他熟练地撬开牛的牙关,将卷筒塞进牛嘴里。 老兽医用瓢舀起药汤,慢慢倒进卷筒。 那牛似乎不太情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脑袋晃动着,王满江使劲稳住。同时口里嘟囔着“别动,别动,喝了药就好了…。” 有时灌得急了,药水从牛嘴角呛喷出来,溅了王满江和王连喜一身,两人也顾不上擦。 灌完药,王满江拍拍牛背,对王满银说:“行了,再让它歇半个钟头,没啥事我们也就往回走了。满银,你和兰花先回吧。” “我和满江赶牛回村怕得半夜了,你事多就别耽搁了,兰花还在外等呢”王连喜也胡乱抹弄一下被牛喷在身上的药汤,味道有些冲鼻。 王满银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刚准备告辞,就听见旁边另一个大点的牲口棚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兽医站一般是没人敢在这闹事,但偶尔有着急的农民大声撕扯两句也正常。很多人都好奇围观上去看热闹。 只见那边围着四五个人,看穿着像是村干部和农民,正跟两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胳膊上带着套袖的人争论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年轻兽医,一脸无奈。 “二百块?绝对不行!这可是正当年的青口牛!我们娄关村去年买它回来就花了五百多块!辛辛苦苦喂了一年多,从五百斤长到小百斤,光草料吃了多少?二百块,这不是要我们命吗!” 一个头上包着白羊肚毛巾的黑脸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那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显然是屠宰场的,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面无表情地说:“老乡,我们是兽医站喊来,给你的牛估个价,都按规矩办事,你们咋还急眼了呢? 这牛眼看就不行了,出肉率撑死五成。就算七百斤,出肉三百五,现在的牛肉,集市上好里脊才八毛,大骨头、普通肉也就四五毛,我们平均按六毛算,三百五十斤肉才二百一十块!加上牛头、牛皮、牛杂碎,能卖到二百四十块顶天了! 何况你们这牛不一定有七百斤毛,我们出二百,是看它骨架大,算仁至义尽了!再高,我们回去没法交差,要亏本的!” “最少二百六!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去年我们生产队摔伤过一头牛,还没这牛大,都卖了二百六……。”另一个娄关村的干部梗着脖子喊,脸涨得通红。 “帐我给你们算的明白了,想卖二百六?不可能,我们收不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屠宰场那个年轻点的火气也上来了,把手里的记录本一合,转身走了,那个年纪大的无奈摊摊手。 “价我们给你们估了,卖不卖是你们的事,要卖就趁早牵到我们屠宰场来,要是死在这里,连一百八都不值了!”说完和兽医站的医生打了个招呼,挤开人群走了。 现场只剩下娄关村几个干部村民面面相觑,围观的群众也都叹息着散开,可惜了这么一头好牛。 王满江收回目光,低声站在身边还在打望的王满银叹道:“唉,可惜了,那是头好青牛,比咱这花耳还壮实,真要死了或者宰了,娄关村损失大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牛棚里正悠闲吃草的花耳牛,心有余悸,还好,还好,自家的牛只是上了点火。 王满银没接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头卧在棚子里的大青牛身上。嗯嗯两声回应着王满江的话,人群散开后,又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大青牛。 那牛精神极度萎靡,鼻镜干燥龟裂,呼吸急促,腹部鼓胀异常。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世在农科院时,下乡看过的或者听老技术员闲聊提起过的病例——这症状很像牛误食铁器导致的创伤性网胃炎! 这种病症在后世农村役用牛中较为常见,因牛在采食时容易混入田间、草料中的铁器,牛的网胃(俗称“蜂巢胃”)肌肉收缩时,误食的铁器会刺破网胃黏膜,引发炎症,表现为食欲减退、反刍停止、弓背疼痛、行动缓慢,按压牛的剑状软骨区会有明显痛感。 若铁器穿透网胃和膈肌,刺入心包,会导致心包发炎,出现心跳加快、呼吸困难、颈静脉怒张等症状,病情更为严重,若不及时治疗,常可致死。 这病在现在这医疗条件下,极易误诊,按普通肠胃病治,根本没用,牛只会活活耗死。 第181章 买牛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上王满银的心头。他不动声色的回到王满江和王连喜身边,现在倒不急着走,又掏出香烟来,给两人散烟。 王满江是了解王满银的,这个“二流子”的鬼主意多的很,以前没上工,自个儿在外面鬼逛,混得逍遥自在,好吃好喝的都有些让人羡慕。 他压低声音道“满银,想吃牛肉了?那你可捞不到便宜,没看见娄关村的人开价二百六,这钱可以买个牛犊了,村里肯定不愿意的……。” 王连喜皱了下眉“村里如果敢买牛回去杀了分肉,公社如道了,怕会停了村里救济,你可别胡来……。” 嘿嘿一笑,王满银没掩饰想买那头牛的意图,他拉住王满江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满江哥,你信我不?” 王满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弄得一愣:“满银,你……你这是做啥?这又说啥信不信的事,是谁敢买……,牛肉可不是这么好吃的,前年双水村的那头牛摔死了,都让公社给买走了,肉留不到村里!” “我没说买那牛回去杀了分肉,是那头大青牛,我知道它可能是啥毛病!”王满银语速极快, “我以前在外面跑,听一个老兽医说过这种症状!这病现在兽医站按普通炎症治,路子不对,根本好不了!但我有个土法子,兴许能救活!” 王满江将信将疑,看着那边争吵的人群,又看看王满银:“你可别瞎扯!站里老胡兽医都判了死刑了,你能有啥办法?” 但他没把话说死,王满银这人有点邪性,怎么邪又说不上来,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但又好像什么都干的不咋样。 比如他带村里人堆肥,道理嘛说的头头是道,但干起事来,让人恨不得一脚踢开他,自己来做。 再比如村里瓦罐窑,说技术,看问题也是一针见面,但你让他和个泥,做个坯,都能让知青笑话半天,典型嘴炮王者。 但你还不得不重视他的话,事后思量,哎!他说的有道理。 “我肯定有法了,再说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满江哥,你听我的,” 王满银眼神灼灼,“你出面,以咱们罐子村生产队的名义,把那头牛买下来!钱和票,我来出!绝不连累村里! 要是没救活,就卖给公社,二百也好,一百八也罢,亏的钱我认……。 但要是救活了,这牛算就算我投在生产队的劳力,代替兰花上工,还得记满工分,直到她……嗯,以后再说。当然,这事得你们做主,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王满江看着王满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用手拍在王满银肩膀上“你小子就知道投机取巧,兰花还没嫁过来,就替她清闲上了……” 口里虽在嘀咕王满银,但思绪活泛起来。一头壮劳力的大青牛对生产队意味着什么……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王连喜,王连喜也听到了,脸上满是惊疑,但看到王满银那笃定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微微冲王满江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反正不用队里出钱,可以试试”。 王满江把心一横,咬了咬牙:“好!王满银,我就信你这一回!你要是真能把牛救活,归到队里干活,我包你家兰花一个满工分……,” 王满银一拍手掌,“那还说啥,满江哥,这交涉可得你去,你是村里大队长,有公章的……。” 王满江哈哈一笑,整了整衣领,脸上挂着笑容,朝着那边尬住的娄关村的几人走去。 “娄关村的几位同志,消消气,消消气嘛!”王满江掏出从王满银那顺来的半包“大前门”香烟,递给气呼呼娄关村几个干部,“屠宰场的同志是有经济考量的,他不明白我们村里人对牛的看重,遇到这事谁不急。” 黑脸村干部认得王满江,毕竞都是来治牛的,又都是大队干部,自然也聊过几句,他说“哎,屠宰场的干部把价钱都砍到我们脚后根了,二百六还真不是我们瞎说,拉回我们公社,卖三百元的肉钱都不止,也是怕犯错误嘛!但这不是他们乱来的原因不是。” 王满江给黑脸干部点上烟:“这牛,我看着骨架确实好,底子厚,就这么送去宰了,实在太可惜了。说不定……还有得治?” 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胡兽医(刚才给花耳牛灌药的那位)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王队长,你这话说的,我老胡在兽医站干了十几年,这牛我用了最好的消炎药、健胃药,能试的法子都试了,越来越差,明显是内里坏了,根本没治了!你们罐子村要是有能人,当初咋不请来?” 王满江陪着笑:“胡兽医,您别介意,我不是说您医术不高。我是说,这牛毕竟是条大牲口,是咱们大队的重要生产资料,万一……万一还有点指望呢? 我们罐子村愿意冒这个险。这样,刚才娄关村的同志说二百六,这个数,我们罐子村出了!钱我们当场付清!就当给队里添个盼头,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胡乱给治好了,也是给咱们保下个大牲口,对不对?” 娄关村的干部本来已经绝望,一听这话,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生怕王满江反悔:“王队长!你说真的?二百六,你们真要?” “真要,我骗你们做甚!手续咱们现在就在兽医站办,钱款当场结清!”王满江拍着胸脯保证。 老胡兽医撇撇嘴,觉得罐子村的人简直是异想天开,疯了,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可得想清楚,如果贪图,杀了分肉,可是犯大错误的,我们站在票上可得写明白……” “那不能,我可盼着能治好呢,就算……,也会让公社屠宰场来收……”王满江拍着胸脯保证。同时朝王满银招手。 王满银适时地走上前,从怀里贴身口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主要是十元的“大黑拾”。 他仔细数出二十六张,递给了娄关村的干部。王满江和王连喜看着那沓钱,眼角都跳了跳,心里暗惊:这王满银,啥时候攒下这么厚实的家底了? 第182章 你们怕不是傻子 交易手续在兽医站的办公室里很快办妥。看着娄关村干部拿着钱,如释重负又略带惋惜围坐在牛棚边上,茫然的商量着去买小牛犊。 老胡兽医走到王满江身边,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抚摸大青牛脖颈、检查它眼睛和口鼻的王满银,摇了摇头: “满江队长啊,你们……唉,你们这是把钱往东拉河里扔啊!听我一句,这牛,活不过一星期了。二百六十元,买堆牛肉回去,还得搭上送到屠宰场的力气,来回折腾,搭进去大几十块钱,亏大了呀!” 王满江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只兔子,但事已至此,只能硬撑着:“胡兽医,劳您费心了。不管结果咋样,我们认了。我们村是真没钱买大牛……。” 而此时,王满银的手轻轻抚摸着大青牛粗硬的毛发,感受着它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找一个强力的磁铁,以及准备一些润滑的油剂。 他那个来自后世知识、简单却在此刻堪称神奇的“磁铁取铁”方案,必须尽快实施。 他和王满江商量着赶紧回村,找兽医站借架子车,用队里那头刚灌完药的花耳牛,把这头奄奄一息的大青牛拉回罐子村。时间,不多了。 王满银己基本判断确认了那头大青牛就是创伤性网胃炎。 他也向娄关村的人和老兽医详细询问了整个发病过程和治疗流程。 他问娄关村那个黑脸干部:“这牛发病前,没看出啥不对劲?比如不爱吃草,或是走路打晃?” 黑脸干部有些沮丧的蹲在大青牛面前,这牛虽然卖了,但终究舍不得,有感情啊! 他吧嗒抽着旱烟,声音低沉:“交公粮时还还好好的,拉车子都带劲。后晌卸了套,突然就卧在圈里不动了,草料递到嘴边也不碰。 我们还当是累着了,没承想第二天更蔫,拘着肚子哞哞叫,我们才急着往兽医站送。” “哦。”王满银应着,又转向胡兽医,“胡大夫,这牛你看着什么个情况,怎么个治疗章程?” 胡兽医正收拾着大青牛身边的喂药打针的器具,闻言斜他一眼:“你们还真想治好它?嗯,那我和你这后生说说。 这牛刚来时,起身跟挪石头似的,前腿往起撑时,后胯抬得老高,跟走下坡路一个架势。” 他归拢器具,走到牛身侧,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说“你按这儿试试。”说着用拳头在牛胸口下方怼了怼。 只见那牛身子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呜咽,笨重的脑袋使劲往旁边一甩,想躲开那只手。! “瞅见没,一按就疼。”胡兽医收回手,“粪便也干,黑黢黢的像羊屎蛋。头两天还发点低烧,” 他重重叹了口气,“头一天来,我当着是寻常的前胃弛缓,开了健胃泻下的药。第二天、第三天,屁用不顶,反倒重了,我就加了药量,又打了促蠕动的针。 到了今早,彻底不行活了!按肚子痛得厉害,我寻思着,怕是肚里吃了啥不该吃的东西,扎了网胃了!可就算知道是这个,又有啥法子?可咱这条件,查不出来,查出来也没法取。这是要命的症候,没治了!”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 他瞅着也在一边看大青牛的王满江,语气带点火气:“满江,不是我说你,这牛我治了四天,从轻症拖到重症,针剂换了三种,一点起色没有。你们非要买回去试试,哎!二百六买个死牛,图啥?” 王满江嘿嘿笑:“胡大夫,您别上火。有些事也看个缘法,我们村有个老头,县里医生都说没治了,抬回来,家里胡乱喂些草药,结果又下地了,我们也是赌一把,就算死了,也能卖小二百,亏也就是个几十块钱,要是误打误撞救活了,那可就捡大便宜了……,这大青牛的体格,比花耳牛强的不是一丁半点。” 胡大夫和娄关村的都看傻子一样看着王满江。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 “我伺候牲口大半辈子,几天都治不好的病,还能误打误撞?满江,要相信科学,不是我说你,你们罐子村的钱就不是钱了?买这么个快死的牲口回去,这不是往沟里扔吗?” 他是真动了气,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也为罐子村这看似犯傻的决定感到惋惜。 王满银没理会胡兽医的怒气,他心里已经亮堂了——九成九是这牛误食了铁钉铁块之类的金属硬物,刺伤了网胃。 他拉过大队长王满江和跟来的后生王连喜,低声道:“满江哥,连喜叔,赶紧去借个架子车来。胡大夫,劳驾您站里的人搭把手,把牛挪到车上去。” 等他们分头去忙活,王满银快步走出兽医站,找到一直等在外面的兰花。兰花还守着那堆物件,见他出来,忙问:“咋了?” “买了头病牛,兴许能治好。今天还有得忙”王满银简单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趟废品站,很快回来。” 废品站在镇子另一头,院墙豁了个口子,里面堆着破铜烂铁。 王满银进去时,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敲废铁锅。他掏出一包“大前门”烟递过去:“大爷,借光找个东西。” 老汉眼睛一亮,接了烟揣进兜里:“找啥?” “强磁铁,就是喇叭里面那个圆的东西。” 老汉领着他在一堆废品找。终于从一个废旧扬声器上,拆下了一块中间带孔的圆形强磁铁。 吸在铁砧上能吊起来两三块砖:“这个中不?以前广播喇叭里的,吸力足。” 这老头还是河南口音,王满银谢过他,拿着强磁铁就出了废品站。 等他返回兽医站,王满江他们已经借来了架子车,那头己晃过神来的花耳牛被牵了出来驾着辕。 在胡兽医的指点下,几个汉子找来厚木板和高粱秆捆成的硬实草帘子,铺在车斗里,免得磨坏了病牛的身子骨。 然后众人吆喝着,连推带扶,把病恹恹的大青牛往车上弄。 牛的前腿先搭上车板,后面的人使劲推着它硕大的臀部,费了好大劲,才让它斜着卧倒在草帘上。 再用粗麻绳从它肚子底下兜过去,把牛身牢牢地捆在车帮上,防止路上颠簸摔下来。 “这花耳牛刚灌了药,身子正虚,你们得牵着走,也拉扯着带把劲。时不时喂把草料,别催……” 胡兽医又叮嘱,他是真关心牲口的“路上别颠,过沟坎时慢点,实在不行就喊人推一把车轱辘,不敢把牛颠散架了,也小心车子翻了!牛要是折腾,就歇歇再走。”他絮絮叨叨着。 王满银又去药柜买了药,硫酸镁、石蜡油、土霉素,用纸包好揣进挎包里。 等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经偏西,快下午四点了。 王满银不敢再耽搁,他跟王满江交代:“满江哥,连喜叔,路上就辛苦你们了,三十多里路,稳当点走,怕是要走到后半夜去了。我先带兰花往回赶,先回村里还得提前预备点东西。” 王满江摆摆手:“你放心回,路上有我们哩。” 第183章 量尺寸,做嫁衣 王满银从停车地把自行车骑了过来,自行车后座边右侧挂着个大竹筐,这竹筐在停自行车的地方买的,花了五毛钱,能挂在自行车右侧,不耽搁坐人。 在兽医站墙角和兰花一起把今天买的东西仔细塞到大竹筐里,满满当当。 兰花先前还担心这么多东西,不好拿呢,现在倒好,侧挂着的大竹筐全装下了,她就背着个挎包,里面有些小物件,比如小镜子,小梳子,小剪刀之类。 当然还有王满银大手大脚给她爸买的那个老贵的烟枪,烟枪有二尺长,用油纸包裹着,露出一截在外面。 收拾妥当后,王满银先跨坐上去,拍了拍后座上铺着的软垫:“兰花,上来,咱得走快些。” 兰花“嗯”了一声,侧身坐上去,犹豫了一下,这回没抓衣襟,伸出胳膊,手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男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王满银脚下一用力,自行车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得让兰花忍不住把脸贴在了他后背上。 “坐稳了,咱们得快点赶。”王满银脚下使着劲,车子速度越来越快?。 约莫傍晚六点,太阳快要沉到山峁后面了,晚霞把天边染得一片橘红。 王满银骑着车,拐进了石矻节公社的地界。二十多里的土路,中间还有上坡下坡的,硬是让他使劲蹬了两个小时,汗珠儿洒了一路。 幸好这辆永久二八大杠质量好,稳当的很,平路时,当花还能腾出手来,用毛巾给他擦汗。 这时间点,公社的缝纫机社肯定下班了,但他不慌。车子径直骑到缝纫社组长刘姐家的院坝里停了下来。 前段时间,刘国华就先带他到刘姐家来认过门。刘姐的男人在公社当干事,和刘国华认识。 石圪节缝纫机社,属于挂靠在公社供销社名下的集体性质的生产组织 。 缝纫社的成员是家里有缝纫机的公社干部和供销社职工家属。为了解决公社人员的日常缝?和裁缝新衣服创办的。 刘姐是手艺最好的,还去县里缝纫机社学过一段手艺,所以当了组长。 王满银在院坝里喊了声:“刘姐,在家不?” 刘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笑了:“是满银啊?这时候才过来,布料准备好了。哟还带了对象过来” 刘姐年约四十来岁,穿得干净利落,举止也大方得体。 “今个在米家镇耽搁了,这不找上你家门了。这是我对象兰花,来量尺寸,做身嫁衣,赶后天用。” 王满银拉着兰花随着刘姐进了屋,“料子带来了,样式也有,你给瞅瞅。” 刘姐老早就瞅见了兰花手里拿着的布料,等“绵伦花达”呢子面料摆上炕桌,刘姐眼睛就亮了。 她上手摸着,爱不释手:“哎哟,这可是好东西,上海货,原西县城都没有,满银你可真舍得买” 王满银没多废话,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张衣服设计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他指着图样说:“刘姐,这是我从市里朋友那儿弄来的新嫁衣样子,按列宁装改的,绝对正经又时新。 你看这领子,是西装领,精神!腰身这里微微收一点,下摆稍微放开,显身段又不扎眼。盘扣用同色料子盘成‘同心结’,寓意好。口袋盖带点弧线,不死板。” 刘姐凑近了仔细看,嘴里不住地赞叹:“还是大地方花样多,这样子好,又大方又提气!” 这西装领俏,比列宁装好看。收腰也中,不显胖。就是这盘扣,得费点功夫。” “刘姐手艺好,肯定能弄好。”王满银说,“后天晌午能取不?大后天办事。” “你小子,净赶趟。”刘姐笑着拿过软尺,“站好,我量量。”她给兰花量了肩宽、腰围,又给王满银量了尺寸。 王满银给自己定的一身则是普普通通的藏青色列宁干部装,中规中矩。 “你这身干部装简单,明儿就能好,你的得后天,盘扣费时间。”刘姐给王满银量尺寸时说。 “中,那就后天来取。”王满银把布料和图纸留下,“麻烦你了刘姐。” 两人量好尺寸,放下布料和图样,也没多停留,便又匆匆离开刘姐家院坝,跨上自行车,朝着双水村的方向赶去。 兰花还环着他的腰,头挨着他的后背。今天她有些像做梦,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她那份深沉的爱,就如她爱王满银一样,深入骨髓。 风从耳边刮过,月儿已从山峁间升起。她轻哼着歌,想象着嫁入王家后的幸福生活。 “满银,今天在兽医站买的那头牛,能医好吗?” “能。”王满银答得干脆,“快的话,说不定等咱办事那天,让它给咱拉嫁妆。” 兰花“噗嗤”笑了,把脸埋得更深。夜风吹过庄稼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路两旁的白杨树影影绰绰,像在守护着这对赶路的人。 王满银驮着兰花骑到双水村孙家坡底时,天已经擦黑了。 东拉河对岸的土公路上,偶尔还有从自家自留地收工回村的社员扛着农具,慢悠悠地走着。 自行车轮子碾过河滩边的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车刚在坡底停稳,院坝上就传来兰香脆生生的喊叫:“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啦!” 话音刚落,孙少平就带着兰香一溜烟从土坡上跑了下来。 兰香像只小雀儿,扑到自行车前,抓着兰花的手叽叽喳喳:“姐,咋这晚才回来?妈都念叨好几回了,说米家镇路远,怕路上不太平哩!” 兰花被妹妹晃得身子微倾,脸上带着倦意,却还是笑着:“没事,路上顺当着呢。”她说着,利落地从后座上跳下来,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少平话不多,上前搭了把手,帮王满银稳住车后侧的大竹筐,三人一起将自行车推上了坡陡的院坝。 今儿个孙家院里比往常热闹。兰花要出嫁,几家关系近的婆姨、娃娃都过来帮忙筹备嫁妆。 旧窑门口,孙玉厚老汉正陪着田福堂、孙玉亭和金俊海站着说话。几个老汉嘴里叼着烟袋,烟雾缭绕中,目光都投向了刚上院坝的小两口。 新窑那边更是热闹。孙母、田福堂婆姨、金俊海家的,还有和少平同岁的金波、田福堂的小儿子润生,以及跟兰香耍得好的金秀,都聚在窑口。 孙玉亭的婆姨贺凤英今年跟少安闹过不愉快,还被锤的不轻,脸上挂不住没来,只打发大女子卫红过来搭把手。 第183章 往日不堪回首 王满银给几位长辈递了烟,孙玉亭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凑近了问:“满银,婚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席面怎么说?接亲谁撑头……?” “玉亭叔,我那边简单,支书帮我撑着场面。席面定两桌,一桌村里几个干部和长辈,一桌留给送嫁的。”王满银答得利落,“肉票换了些猪肉,菜就用队里菜园的,做饭菜让堂嫂带着两个婆姨做,差不离了。” 田福堂磕了磕烟锅:“嗯,王支书照应着差不了,这边我们几个看顾着,也出不了岔子。” 孙玉厚点点头:“福堂想得周到。满银,你那边新窑布置咋样?” “爸,窑里早拾掇利索了,炕也烧过两回,干得透透的。”王满银说着,眼睛瞟向院外,心里盘算着王满江他们该走到哪了,“我这边没啥大事了,就是……队里还有点事,得回去跟支书说一声。” 正说着,孙母掀着门帘出来了,手里还擦着围裙:“满银,咋还没进屋。兰花说你们俩还没吃晚饭,我灶上温着馍呢,快进来垫垫。”说着话就拉着他往旧窑里走。 旧窑里,孙奶奶盘腿坐在炕头,兰香正陪着她唠嗑。见王满银进来,兰香赶紧起身,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碗水:“姐夫,喝水。” 孙玉厚几人也跟着进了窑,孙母从灶房端来碗,“哐当”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快吃,今天来回六七十里地,饿坏了吧!” 碗里两个白胖的馍馍冒着热气,旁边还有碗玉米粥,碟子里是腌萝卜条。饭食简单,在这年景却已是厚待。 王满银确实饿了,坐下就拿起馍馍啃。孙玉亭瞅着那白面馍,喉结动了动——他今晚在哥家吃的是黄面馍就咸菜,田福堂在这儿,嫂子都没拿出白面馍,真是分不清好赖。 “奶奶,您身子好些没?”王满银嘴里塞着馍,不忘问炕头的老人。 孙奶奶眯着眼笑:“好多了,能下地挪两步了。你们办事,我得坐炕头看着兰花梳头。” 这时兰香也端了个碗去新窑,碗里放着一黑一黄两馍,这是母亲让送给姐的饭。 新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是连片的笑。孙母探头往外看:“准是翻噍今天买回来的物件,这妮子,显摆个甚。”她脸上也藏不住的喜。 王满银三两口吃完馍,喝了口粥,放下碗:“爸,叔们,我得回罐子村了,队里的事还等着回话。” 孙玉厚见他急忙,知道肯定有正事,摆摆手:“去吧,路上慢些,天黑。” 王满银应着,刚走到院坝,兰香从新窑跑出来:“姐夫,我妈让我给你拿个馍路上吃!”手里举着个用布包好的白面馍。 “不用,我不饿。”王满银笑着推回去。 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响了一声,顺着坡底的土路往罐子村去。夜风吹得紧,路两旁的庄稼秆“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倒显得夜更静了。 王满银走后没多大工夫,田福堂看看天色,起身道:“玉厚,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了。” 金俊海跟着站起来:“一起,天是不早了。” 孙玉亭本想多坐会儿,见两人要走,也只得跟着起身:“那我也回,明儿一早还得去队里记工分。” 田福堂背着手就往屋外走,金俊海和磨蹭的最后的孙玉亭都跟着到了院坝。孙玉厚也陪着出了窑。 新窑里的人听见动静,也涌了出来,院坝里一下热闹起来。 最后还是兰花拉着卫红,兰香挽着金秀,将两个姑家家家的留了下来,田家大婶和金家大婶都带着自家小子跟着自家男人回去了。 送走了田福堂几个,孙玉厚站在院坝里抽了袋烟,看着黑黢黢的东拉河对岸。夜风凉飕飕的,他裹紧了旧褂子,转身也进了新窑去看看今天大女子和兰花今天到米家镇置办了些啥。 新窑里比往常亮堂,两盏煤油灯都点着了,一盏放在炕头的木箱上,一盏摆在炕桌当中。 孙母、少平、兰香,还有被兰花和兰香留下没走的卫红和金秀她们,都挤在窑里,开始收拾着摆满火炕上的物件。 孙玉厚的嘴角是压不住的,王满银这女婿他是相当满意的,他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兰花的真心实意,和对他们一家人的爱屋及乌,所以他也将王满银当作了孙家的一份子。 孙玉厚环视着这个新窑,大半辈子的心愿,在女婿的帮助下完成了,他数次曾独自在新窑内,泪流满面。 新窑的最里面,堆摆着兰花的家具陪嫁,可以想象,大女子出嫁那天,这么些崭新的家具被搬上牛车,不知会羡煞多少村里熟人。 目光移向在炕上收拾着东西的大女子,此刻她面色红润,身姿柔健。 眉眼间裹着一层软乎乎的光,不是刻意笑出来的明媚,和眼底悄悄漫上来的甜,像浸了蜜的温水,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兰花和卫红在折叠着新嫁被褥,说话时声音的透亮,言语间藏不住对新生活的笃定和期待。 玉厚老汉有些不堪回首,曾经大女子所经历的苦难,因为他也看见了侄女卫红眼神里的羡慕和落寂。 “哎”,他是个没能为的,他弟弟更是不堪。 炕桌上堆摆着暖水瓶、搪瓷盆、新毛巾、肥皂、小圆镜子……每一样都透着过日子的新鲜气儿。 兰香小心翼翼地摸着盆底的红鲤鱼,金秀则对那竹壳暖水瓶上的大红喜字看了又看。 “姐,这罩衣真好看!”兰香拿起那件兰花自己缝制的的确良面料的嫁衣,贴在脸上蹭了蹭,滑溜溜,凉丝丝的。 “你姐夫今天在米家镇重新帮我买了枣红色呢子料,放在石矻节公社做,后天就能拿,不耽搁……”兰花语气似乎轻描淡写,但谁都能感受到她话音中的骄傲。 “哎呀!满银真是,这的确凉做的嫁衣顶好了,还去买啥呢子料”孙母皱眉责怪道,狠刮了自家女子一眼。 兰花仿若没瞧见,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倦意,嘴角却一直弯着。她看着家人,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第184章 牛上天了 孙玉厚蹲在炕脚,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雾笼着他皱纹深刻但又舒展的脸。 他瞅着炕上那些东西,半晌,叹了口气:“满银这孩子……是个实心肠,可这钱花得也太海了!往后日子长着哩,光景得细水长流……” 兰花娘用围裙擦着手,接过话头:“他爹,满银没吃过啥苦。以后我们多看着点。”话是这么说,她看着那堆东西,眼里也藏着心疼。 少平拿起那块藏蓝色的斜纹布,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嘿嘿笑了:“姐夫这身板,穿这个肯定精神。” 卫红没说话,眼睛透着希冀,拿起那面小圆镜照了照,又赶紧放下。 兰花看着家人,忽然想起什么。她伸手从炕里边拿过自己那个旧挎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杆烟枪。 窑里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去。 那烟枪的楠木杆子油亮亮的,泛着深棕色的光,玉石嘴儿在煤油灯下透着温润的淡绿色。 兰花双手捧着,递向孙玉厚:“大,这是……满银特意在米家镇的信托商店给您买的。” 孙玉厚愣住了,烟袋锅子差点从手里滑脱。他迟疑着接过烟枪,手指有些抖。 那楠木杆子握在手里沉甸甸、滑溜溜的,玉石嘴儿触手生温。 他凑到灯下仔细瞅,烟锅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却没一点锈迹;烟嘴那玉石,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细纹路。 “这……这得花多少钱?”孙玉厚的声音有点发干,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烟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揪得慌, “信托商店……那都是旧社会的好东西,贵着哩!满银这娃娃,我真想揍他!净胡闹!” 孙母凑过来瞧,啧啧称赞:“他爹,这烟枪看着就体面,怕是以前地主老财用的物件吧?” 少平也插嘴:“大,您用这个,比支书福堂叔那个竹根烟袋气派多了!” 孙玉厚嘴里埋怨着,手却把那烟枪握得紧紧的,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 兰花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她抿了抿嘴,手又伸进自己穿在里面的褂子口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个扁扁的小木盒。 那木盒是暗红色的,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看着就古旧。 窑里又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兰花手里的盒子,今天惊吓有点多。 兰花深吸了口气,手指有些颤,轻轻扳开那个小铜扣。 “啪”一声轻响,盒盖掀开。 刹那间,窑里仿佛亮了一下。 盒子里垫着一块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个金镯子。 那镯子是个规整的圆条形,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甸甸、暖融融的光泽,不像新金子那么扎眼,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温润厚重的金黄。 镯子中间刻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流畅又雅致。 “哎呀呀!”孙母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得老大。 卫红手里的圆镜跌掉在了炕上都没觉察。 兰香、少平都张大了嘴。 金秀更是“哇”地叫了出来,小手捂住嘴巴。 孙玉厚刚把新烟枪凑到嘴边想试试,猛地看到那金镯子,手一抖,烟枪差点掉炕上。 他霍地站起身,凑到炕桌前,弯下腰,死死盯着那盒子里的物件,嘴唇哆嗦着:“这……这是……金的?” 兰花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嗯……满银给买的。说……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委屈我。” 窑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玉厚才直起腰,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炕脚,把新烟枪往炕沿磕了磕,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胡闹!真是胡闹啊!这得多少钱?一百块?两百块?他王满银牛上天了!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咹?” 他越说越急,脸膛都有些发红:“兰花!你也是,就由着他这么胡来?这金镯子,是咱庄户人家戴的东西?这得招多少闲话!” 兰花娘也回过神,捡起围裙,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金镯子,又看看兰花:“娃啊,满银对你好,妈知道。可这……这也太扎眼了……” 兰花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一股执拗:“大,妈,满银说了,钱没了能再挣。他……他说我就是他的宝,值得更好的。”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镯子,我戴不戴都成,可这是他的一片心。我……我知足!”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个金镯子。沉甸甸的,带着微凉。她把它套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那暖融融的金色,衬得她常年劳作有些粗糙的皮肤,似乎也多了几分光采。 少平看着姐姐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炕上那杆气派的烟枪,挠了挠头,闷声道:“大,姐夫……姐夫也是想表达他对姐的态度……。” 兰香则凑到兰花身边,小手轻轻摸着那光滑冰凉的镯子,满眼都是新奇和羡慕。 孙玉厚不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猛抽烟袋,烟雾浓得化不开。新得的宝贝烟枪被他攥在手里,那金镯子的光晃得他心头发慌,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女儿高兴的酸涩。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笼罩着窑里这一家子,笼罩着炕上那些承载着太多情感和分量的物件,在土黄色的窑洞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夜,深了。 第185章 陷车 王满银骑着自行车回到罐子村时,村里早已黑灯瞎火,只有几处窑窗还透出点点煤油灯的微光。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路旁的干草窸窣作响。他顾不上回家,直接把车子骑到支书王满仓家那三孔连窑的院坝前。 支好书车,他拍了拍窑门:“满仓哥,睡下了没?我,满银。”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门闩拉动,王满仓披着件旧棉袄探出身,脸上带着睡意:“满银?这晚了过来,啥事?”他手里还端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曳。 王满银侧身挤进门,把今天在米家镇兽医站买下娄关村病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满仓起初还眯瞪着眼听着,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腮帮子都绷紧了。 他把煤油灯往炕桌上一顿,火苗猛地一跳:“你……你再说一遍?花了二百六,买了头快死的牛?你说你带兰花逛个集,倒逛回一头病牛?我看你是昏了头!” “满仓叔,那牛不是寻常的炎症,我估摸是吃了铁器,卡在网胃里了。用土法子兴许能救……”王满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 “再说我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不让大队吃亏,要是治活了,就寄养在队里公用,顶兰花的工分。” “看把你能的”王满仓猛地提高嗓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满银脸上,“兽医站的老医生都没辙,你比兽医还能? 二百六啊!那是纸片子?你王满银好大口气,有几个二百六填这无底洞?我看你是逛米家镇把脑子逛糊涂了!” 他气得在窑里来回踱步,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褟:“你呀你,从小就透着股邪性!这事要是办的,能让全公社笑掉大牙。 这牛要是过两天死在大队,你就等着亏钱吧!”王满仓眼神里透露着恨铁不成钢。 王满银由着他骂,等他喘气的工夫才插话:“满仓叔,骂要是有用,您尽管骂。可现在牛已被满江哥他们拉在路上,骂也不顶事。当务之急,是准备准备” 王满仓瞪着他,胸口起伏,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你呀你……就是个闯祸的精!”他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等着!” 他裹紧棉袄,快步出了窑。不多时,就带着睡眼惺忪的民兵队长王向东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揉着眼睛的年轻民兵。 “向东,你带两个人,架上满石叔牲口棚里那辆驴车,赶紧顺着去米家镇的路迎迎满江和连喜!他们拉着头病牛牛,走不快。你们去接上他们,一起把牛弄回来!”王满仓语气急促地吩咐。 王向东一听是这事,睡意也没了,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民兵就小跑着出了院坝。 王满仓又对王满银说:“走,去牲口棚!叫醒满石老哥,先把地方腾出来,家伙事准备好。” 罐子村的牲口棚在村东头,靠着山崖挖的两孔大窑洞。王满仓和王满银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喂牲口的王满石老汉已经被王向东叫醒,正披着件光板老羊皮袄,提着一盏马灯站在棚口张望。棚里传来其他牲口不安的蹄声和响鼻。 “满仓,咋回事?深更半夜的,向东火急火燎驾走一辆驴车?”王满石声音沙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王满仓没好气地指了指王满银:“你问他!咱村的大能人,在米家镇给队里请回来一头‘祖宗’!” 王满银赶紧把情况又简单说了一遍。 王满石老汉听完,提着马灯的手都抖了一下,灯光晃悠着:“啥?病牛?还是兽医站没治好的?” 他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满银娃,这事你办得……太冒失了!牲口的事,哪能儿戏!” “满石哥,现在说啥都晚了。”王满仓打断他,“赶紧的,把靠里那个空槽头彻底清扫一下,铺上厚干草。烧上几锅热水备用。满银,你说,你那土法子要些啥家伙事?” 王满银立刻道“最主要的是强磁铁,我在米家镇搞到了,在兽医站也配了药,有硫酸镁,石蜡油,还有消炎的土霉素。 另外村里得准备一盆香油,或者别的清油也行,要能润滑的。再准备一捆干净的白棉布……” 王满石听着这稀奇古怪的要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王满仓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嘟囔着去准备了: 罐子村的民兵队长王向东带着两个后生,驾着驴车紧赶慢慢,总算在离过了石圪节公社大约五里地的一道拐弯土坎子路中碰见了王满江他们。 这截路本来就窄,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边上塌下去一块,留下个暗坑。 王满江他们天黑没瞅清,一个轱辘陷了进去,那架子车歪斜着,车上那头大青牛有气无力地半躺着,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 王满江和王连喜俩人弄得一身泥汗,折腾了半天,车轴辘像是焊在了泥里,纹丝不动。 王满江正靠着车帮子喘粗气,嘴里骂骂咧咧:“日他先人哩,这天黑风高的,也没见个人影,这破路专跟咱作对!” 王连喜也累了,和王满江两人干脆蹲坐在牛车旁,闷着头卷烟,等着村里来人救援,或者等天明求助路人。 牛车车架旁支愣撑吊着的马灯照在这一片,格外清冷,那头花耳牛也有些无精打采的咀嚼着反刍的草料,时不时应和着车架上,在痛苦呻吟的大青牛。 “满江叔!连喜叔!” 王东向他们赶着驴车,老远就瞧见这边的灯光,一边提着那盏光晕昏黄的汽死马灯挥舞,一边大声喊着,灯光跳跳荡荡,照亮了几张疲惫不堪的脸。 第186章 满银,能成吗? 寂静的夜,声音传得老远,也让王满江和王连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惊喜。 “哎呀!向东!你们可来了!” 王满江像个小孩子,猛地站起来,“快过来,我们在这,车陷了,快来搭把手,这鬼车轱辘陷得死沉!” 不大一会儿,王向东带着两民兵赶着驴车靠近了牛车。会合后都欢喜异常。 “哎呦,这牛可壮实,”王向东和两民兵围着牛车,看着车架上病病恹恹的大青牛,叹息着。 “来搭把手,得赶时间,拖不得”王连喜已走到花耳牛旁边,催喊着王向东他们。 几个人合力,吆喝着号子,连推带抬,费了老鼻子劲,总算把架子车从陷坑里弄了出来。 王连喜揉着发酸的腰:“亏得你们来了,不然今晚就得在这野地里冻着。这王满银真是给我们找难题……。” 王满江抹了把脸上的泥汗,瞅了瞅车上那头出气多进气少的大青牛,又看看黑黢黢的天,重重叹了口气:“唉,这孽障,可别死在半路上……走吧,赶紧回!” 一行人护着牛车,走得更加小心。王满江和王连喜已疲惫不堪,王向东让两人到驴车上躺会。 两人也没客气,这一天就没消停过,又折腾到深夜,早已疲惫不堪,两人爬上驴车,拉过破毛毡布,胡乱盖在身上,一会儿鼾声震天,响过大青牛的低喘。 他们三个民兵都年轻力壮,两人负责牵拉牛车,另一人负责牵拉驴车,借着两盏马灯的光,慢慢往村里走。 回到罐子村牲口棚那两孔大窑洞前时,天都快麻糊亮了,星星稀拉下去,东边山峁背后透出点青灰色,己经凌晨四点多了。 牲口棚里点起了两盏马灯,挂在高处的椽子上。 喂牲口的王满石老汉早就按吩咐把靠里那个空槽头清扫出来,铺上了厚实的新干草。 旁边灶火上坐着的铁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尿、干草和热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支书王满仓也披着棉袄等在这里,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见牛车进来,他先上前看了看那头瘫在车上、腹部鼓胀如鼓的大青牛,眉头拧成了疙瘩,回头狠狠瞪了王满银一眼。 王满江和王连喜己从驴车上下来,总算睡了几个小时,这时精神还足。 王满仓立刻上前询问情况,王满银的话听着总有点飘,他的心可放不下来。 王满银此刻也顾不上支书的牢骚话,他到牛车旁查看大青牛的状态,还好,没有诱发应激性休克。 只是精神状态极度沉郁,对周围环境刺激反应迟钝,呼吸有些急促,出现了腹式呼吸,隐约能听到胸部异常杂音。 “满江哥,连喜叔,喊人来搭把手,先把牛弄下来,固定住,头得抬高些。”王满银声音沉稳,挽起了袖子。 王满江和王连喜刚才被支书说了一道,“两个人老大不小了,还和王满银这个不靠谱的瞎胡闹” 现在听到王满银在喊他,烦躁的吼了句“叫唤啥?”但很快又压住了火,朝另几人挥挥手。 王满银和王满江,王连喜,加上两个民兵后生,费劲地把软绵绵的大青牛从架子车上搀下来,连拖带架地弄到铺了干草的槽头位置。 王满仓在边上支应着,支书此到也掌着灯喊着“慢点,慢点,没看见牛在撕巴呀,哎……” 他其实看见了大青牛的骨架,如果没生病,怕六百元都买不下来,一等一等青口力牛。 王满银用结实的麻绳将牛身大致固定在水槽边的木桩上,又把牛头用布带子兜住,拴在高处的一个铁环上,让牛嘴朝上张开着。 他又把从米家镇弄来的那块用红布包着的喇叭形强磁铁拿出来,又指使着王连喜把准备好的一盆清油端过来,油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自己则把一捆崭新的白棉布撕成宽窄合适的布条。 王满石老汉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忍不住嘀咕:“这能成吗?可别把牛折腾散架喽……” 王满银没理会,他拿起那块黑沉沉的磁铁,用一根结实的麻绳一头牢牢拴在磁铁自带的孔洞里,打了死结,反复拽了拽确保结实。 然后,他拿起瓢,舀起清亮的油,仔细地把磁铁和连着的那截绳子都涂抹得油光发亮。 “满石叔,找个干净的木棍,要光滑点的,给牛把嘴撑开。”王满银吩咐。 王满石赶紧找来一根用旧了磨得光滑的短擀面杖,外面又缠了两层干净布。王满江和王连喜配合着,用力掰开牛的牙关,将木棍横着塞进牛嘴,让牛无法闭合。 关键的步骤来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窑洞里只剩下牲口偶尔的响鼻和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一手牵着那油乎乎的绳子,另一只手引导着拴着绳子的磁铁,小心翼翼地通过牛张开的嘴,往喉咙深处送去。 他的手很稳,动作却很轻缓,一边送,一边仔细感受着绳子传来的细微阻力。磁铁通过牛的咽喉部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收缩和阻碍,王满银停顿了一下,轻轻调整着角度,借着油的润滑,一点点地往里探。 旁边看着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王满仓咬着烟袋杆,忘了点火。王满江瞪大了眼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磁铁缓慢地经过食管,王满银凭着手上的感觉,知道它正在通过胸腔入口那个狭窄处。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兰香要是看见,准会拿毛巾给他擦掉,但现在他浑然不觉。 终于,在感觉绳子通过最后一个狭窄——贲门时,手上猛地一松!成了!磁铁进入了瘤胃! 第187章 满银,我没看错你! 王满银暗暗松了口气,但没有停下。他继续放出大约一米多长的绳子,确保磁铁能沉到更下方的网胃底部。然后,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了牛角上。 “好了,磁铁放进去了。”王满银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灌油。” 王连喜赶紧拿过一个长把的漏斗,王满江帮忙稳住牛头。王满银舀起温热的清油,慢慢通过漏斗灌进牛嘴里。 那牛似乎有些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但被固定着,也只能被动地吞咽着。 灌下去差不多大半盆油,王满银才摆手示意停下。 “满石叔,找几块砖头或者旧木板来,把牛的前腿这边垫高些。”王满银又指挥道。 等把牛的前躯垫高,形成一个前高后低的坡度,整个“治疗”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王满银看着在槽头里半趴着、因为前躯被垫高而姿势有些别扭的大青牛,对众人说:“行了,让它就这么待着,别打扰它。磁铁得在里头留至少二十多个小时。成不成,明天这时候就见分晓了。” 王满仓看着这一通折腾,又看看那头依旧蔫蔫的牛,将信将疑地问:“这就……完事了?它这就能好?” “没那么快,”王满银摇摇头,“不过要是对症,几个时辰后它可能就有点精神,肯嚼点草了。大家伙都累了一宿,先回去歇歇吧,留个人在这儿看着点就成。” 王满江和王连喜确实是累瘫了,浑身又是泥又是汗。王满仓安排了一个民兵后生留下照看,便招呼着众人先散了。 王满银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新窑。窑里冷锅冷灶,但他心里却揣着一团火,和衣倒在炕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操作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疏漏,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天刚大亮,他就爬了起来,胡乱啃了口冷馍,又匆匆赶往牲口棚。 替换着看守的后生正坐在棚口打盹,见王满银来了,忙站起身:“满银哥,你来了。这牛……好像没啥变化啊?” 王满银走近槽头,仔细打量着大青牛。牛的眼睛依旧半闭着,但似乎不像昨天那样完全无神了。 他伸手摸了摸牛的鼻镜,还是干,但好像没那么龟裂了。最关键的是,他注意到槽里昨天放的几把干草,似乎有被舌头卷过、触碰的痕迹。 “你夜里听见它反刍没?或者嚼草的声音?”王满银问。 后生摇摇头:“没太注意,好像……后半夜听见它喉咙里有点动静,咕噜咕噜的,不像之前光喘粗气了。” 王满银心里有了点底。他没打扰牛,只是悄悄把几把更鲜嫩一点的青草放在它嘴边。 到了下午,消息就在罐子村悄悄传开了。不少好奇的社员假装路过牲口棚,都要伸脖子往里瞅一眼。 “听说了没?王满银给那病牛肚子里下了块吸铁石!” “啥?吸铁石?那不是胡闹嘛!” “谁说不是呢!王支书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看那牛还是那样,蔫蔫的,够呛!” 王满银不管这些议论,下午他又去看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惊喜。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那大青牛竟然微微侧过头,用舌头卷起一小撮青草,在嘴里缓慢地咀嚼起来!虽然动作还很无力,但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没有声张。 等到第二天凌晨,距离投放磁铁差不多二十多个小时了。 王满银、王满仓、王满江、王连喜,还有闻讯赶来的王满石老汉,都聚在了牲口棚里。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所有人都知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时候到了。 马灯的光线下,大青牛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眼睛睁开了,虽然还趴着,但脑袋能抬起来一些了。槽里的青草被吃掉了一小片。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走到牛头前。他先轻轻抚摸了一下牛的脖颈,然后解下拴在牛角上的油乎乎的绳子。 “我拉了,你们帮忙稳住它。”王满银对王满江他们说。 王满江和王连喜一左一右按住牛身。 王满银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往外拉绳子。绳子带着牛胃里的黏液和油污,被一点点抽出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牛嘴和那根不断被拉出的绳子。 绳子出来一大截,上面除了污物,似乎没什么特别。王满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满银手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沉重感,似乎磁铁吸附住了什么东西。他动作更加轻柔,继续缓缓地拉。 终于,那块黑乎乎的磁铁完全从牛嘴里被拉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凑过来的脑袋都定住了,目光聚焦在磁铁上—— 只见那油污遍布的磁铁表面,赫然吸附着一团锈迹斑斑、长短不一的细铁丝!还有一两片像是铁钉帽的碎片! “额滴个神神呀!”王满石老汉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手指着那磁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王满江和王连喜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王满仓一把抢过王满银手里的磁铁,凑到马灯底下仔细瞧,用手指拨弄着上面吸附的铁丝,脸上的震惊慢慢转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真个吸出来了!铁丝!还有铁钉!日怪了!真个日怪了!” 王满银看着那几根罪魁祸首的铁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浑身一阵轻松。 他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说:“看来没判断错,就是这东西扎在网胃里,引起发炎了。现在取出来,再好生将养几天,料想就没事了。” 王满仓猛地转过身,用力拍着王满银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小子!好你个满银!我没看错你,真有你的!神了!真是神了!咱罐子村……保住了一头大牲口啊!” 王满江也咧开大嘴笑了,冲着王满银竖起大拇指:“满银,哥这回是真服了你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罐子村。先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此刻都换上了惊叹和佩服的表情。 王满银用他那“邪性”的法子,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头价值几百块的大青牛,这事够村里人念叨好几年了。 看着槽里开始主动寻觅草料的大青牛,王满银对王满仓说:“满仓叔,这牛还得喂些药,他把土霉素拿出来,这些捣碎,放到饮水里。 再喂几天细料,等它反刍正常了,就能慢慢恢复使役了。以后兰花那工分……” “算数!都算数!”王满仓大手一挥,脸上笑开了花,“你放心!从这牛正式归队干活那天起,你家兰花,记满工分!” 王满银也笑了,抬头看了看牲口棚外已经大亮的天光。 今天,他还要去石圪节取做好的新衣裳呢。 第188章 为“爱吃酱肘花的宁峨眉”大大加更! 一九七零年十月十六日,农历九月十七。上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在石圪节公社那条土街上。 供销社旁边那三孔挂着“石圪节公社缝纫机合作社”木牌的窑洞里,王满银和兰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组长刘姐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一直送到院坝边上。 “满银,兰花,慢走啊!姐今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刘姐嗓门亮堂,引得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瞅。 兰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棉布巾包得方正正的包袱,脸上红扑扑的,嘴角抿着,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在窑里试穿嫁衣的光景——那枣红色的“锦伦花达”呢子料子,做成的西装领列宁装,穿在身上又挺括又提气,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盘扣也是用同色料子盘的“同心结”,又时新又大方。 窑里那几个缝纫的女工,围着她看了又看,那羡慕的眼神,让她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刘姐更是拉着她的手,对王满银直说这衣裳样子好,说啥也不收加工费,只求把那张画着样式的纸给她留下。 “刘姐,回吧,麻烦你了!”王满银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自行车,笑着回头招呼。他今天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人显得格外精神。 两人走到街口,王满银把车子支好,从兰花手里接过那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后座旁挂着的大竹筐里,用些软布垫好盖严实了。 “上车,咱回!”王满银一脚跨过车梁,拍了拍后座。 兰花侧身坐上去,这一次,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没理路人的眼神,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 车子蹬起来,顺着土路往双水村方向走。秋风拂过路旁已经收割干净的庄稼地,带着干草和黄土的气息。 “满银,”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的后背上,声音带着欢喜,“刚才刘姐说,这衣裳样子,拿到原西县城都是头一份!” 王满银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媳妇穿上,比画报上的女子还俊!” 兰花被他这话说得脸上更热了,心里却受用。她想起试衣服时,刘姐和那些婆姨们的惊叹,忍不住又说:“她们都没见过这样式的,比城里人还……,都说这盘扣好看,问是样式咋来的……” “让她们羡慕去!”王满银蹬着车子,语气里透着得意,“等你明天过门,亮瞎她们的眼睛!” 提到明天,兰花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她搂着王满银腰的手紧了紧,像是要抓住这实实在在的幸福。 车子拐过一个山梁,双水村熟悉的土塬和东拉河已经能望见了。兰花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子,忽然想起了正事。 “满银,昨天下午,山西陶叔来了”兰花有些小激动。“夜里,我“大”和陶叔两人都喝醉了……” “还有,今晌午少安就该从县里回来了。”兰花往前凑了凑说,“明天少安背我出门,他肯定不会为难你。” “嗯,他敢为难我?”王满银应着。 按这陕北的老规矩,女子出嫁,得由娘家哥哥或者兄弟背着出门,脚不能沾了娘家的土,怕带了娘家的福气走。 孙少安是兰花的大弟弟,这背姐姐出门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 “你就得意吧,”兰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还有……,昨儿个,卫红从田家圪崂过来,她偷偷跟我说,明天田五叔他们……要拦路‘唱’你哩,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王满银一听,乐了:“嗨,我当啥事!放心,田五叔那几嗓子‘信天游’,我还接得住!”拦路对歌,这是迎亲路上少不了的热闹,双水村的链子嘴田五是个爱闹腾的,就好这一口。 说笑间,车子已经到了双水村进村的东拉河土桥边,王满银捏闸停下车子,支好。 按照规矩,结婚前一天,新郎是不能上女方家门的。 王满银从竹筐里拿出那个装着他自己那身藏蓝色新衣的包袱,又把兰花那个装着嫁衣的包袱递给她。 “给,拿好了。” 兰花接过包袱,抱在怀里,抬头看着王满银,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明天才能相见的期盼。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你……你明天早点来……” 王满银看着自家媳妇这娇俏的模样,心里一热,重重点头:“嗯,天麻麻亮我就动身!你等着我来娶你!” 兰花这才抿嘴一笑,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抱着包袱,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口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 王满银一直站在桥头边,看着兰花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面,这才推起自行车,调转车头,朝着罐子村的方向蹬去。 想着明天就要把媳妇正式娶回家,他脚下蹬得越发有劲,车铃“叮铃哐啷”地响着,像是在为明天的喜事提前热闹起来。 赠“爱吃酱肘花的宁峨眉”赋。 酱肘凝香诱客来, 峨眉欣悦贺加开。 鲜醇入齿添欢意, 厚味盈唇助雅怀。 礼赠情真催笔健, 爆更意切伴花开。 九章欲表心中喜, 一赋难酬笔下才。 且待新篇常满愿, 珍馐与文共徘徊。 再谢“大大”赠礼“爆更撒花” 祝:青春永驻! 事业长虹!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189章 迎亲的唢呐 天还麻糊亮,东拉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罐子村北头那王满银家院坝里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院坝四角挂着的马灯,灯罩子擦得亮堂,吐着昏黄的光,硬是在清冽的晨风里撑开了一片暖融融的亮堂地。光线落在人脸上,影影绰绰的。 堂嫂陈秀兰是个利落人,早早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姨,在院坝角落里用土坯临时垒了个灶,架上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地蒸着玉米面馍。 那馍馍黄澄澄的,个头实在,已经蒸好的几屉摞在旁边,散发着朴实的粮食香气。 旁边两大桶猪骨萝卜汤也咕嘟咕嘟滚开了,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闻着就让人肚里暖和。 几个过来帮忙的大婶,拿着碗勺,给早早过来帮忙的众人分发着热乎的馍和冒着热气的汤。没人喧哗,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 罐子村的迎亲唢呐班子是五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两个吹唢呐的,一个吹高音,一个吹低音,另外三个负责打鼓、拍镲、捣锣,家伙事儿都旧了,却擦得干净。 他们今天要跟着去双水村迎亲。这年头,上面提倡“节俭办婚事”,讲究个“三不”——不下请帖,不请客,不办酒席。 其实哪用提倡,村里家家户户那点口粮,糊弄饱肚子都难,谁家还办得起酒席? 可支书王满仓还是把唢呐班子请来了,王满银也是下了血本,让同学刘正民帮忙弄来了百多斤玉米面。 酒席肯定是没有,每人管几个玉米面馍,一碗萝卜汤,也算是全了礼数,给王满银撑个场面。 新旧两孔窑洞的门窗上都贴上了大红囍字,浆子抹得足,贴得端正,那鲜红的颜色映在黄扑扑的窑面上,格外扎眼,也给这清苦的院落添了几分难得的喜气。 五个知青,和王满银熟络的很,也一早过来帮忙了,搬着从队部借来的长条桌、板凳,拾掇着零碎家伙什。 院里人影晃动,脚步声、低语声、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透着一种忙碌的期盼。 大队长王满江站在院子当间,双手叉着腰,嗓门比平日里亮堂了许多,他今天是这场婚礼的主事: “桌子往这边再挪挪!对嘞,就这儿!过会儿亲朋老友都会来,大家经心点” 他脸上泛着光,王满银这小子,往年里看着游手好闲不靠谱,可今年为了娶兰花儿大变样。 尤其是前几天,不知从哪学来的“磁铁取铁”的能耐,愣是把那头噎住快不行了的大青牛给救了回来,他有能耐,我们可不能给他丢面。” 七点钟光景,日头刚从东边山峁上冒出点金边,把山脊梁染了一道亮色,尽管还带着一丝寒意。 迎亲的队伍算是准备妥当了。大家喝了热乎乎的萝卜汤,吃了软和的玉米面馍,身上有了热气,精神头也足了。 打头的是王满石老汉驾驭的驴车,车轱辘洗掉了泥点子,驴脖子上还系了截褪色的红布条,算是点缀。 唢呐班子五个老汉抱着各自的家伙什,挤坐在驴车上,他们是喜庆开路的。 第二辆也是驴车,赶车的是村会计陈江华,车板上放着一筐掺了少许白面的二合面馍馍,算是细粮了; 一篮子包着红纸的喜糖,看着喜庆;还有一条“红延安”香烟,用红纸仔细地裹着半边。 媒人兼懂礼数的领头人——支书王满仓,和迎人的婆姨、王满江的儿媳罗海芸,一左一右坐在车帮两侧,稳当当的。 两辆驴车后面,就是新郎官王满银了。他今天可是拾掇得焕然一新:藏蓝色的列宁装(干部服)穿得笔挺,脚上一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用水梳得服服帖帖,胡茬子刮得溜光,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跨骑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上,真是精神抖擞。 .他身边是三个“护驾”的——好友刘正民、知青苏成,还有民兵队长王向东,也都推着擦得干净的自行车,人人胸前别着朵手巧的婆姨们剪出来的小红纸花。 队伍最后,是两辆套着黄牛的架子车,光板车上铺着干净的草帘,这是预备着拉嫁妆的。 用两辆驴车,两辆牛车,四辆自行车迎亲,别说在罐子村,就算在石圪节公社也是少有的排场,这也显见王满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孙家兰花的陪嫁家什被褥指定少不了。 “时辰到了,起身!”王满仓支书一声吆喝,驴车轱辘“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头辆车上的唢呐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尖锐欢快的唢呐声冲破了清晨的宁静。 在院坝下围观的村民们的注视,惊呼声中,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支书王满仓哟嚯着,抓了几把喜糖扔向跟在车队旁的娃娃们,引得一阵欢呼。 迎京车队在欢快的唢呐声中,出了罐子村,顺着东拉河边那条坑洼的土路,往双水村方向去了。 秋日早晨的风带着河边的湿气,吹在人脸上有点凉,可吹不散这队人马心头的热火。 欢快的唢呐声、鼓镲声,惊起了河滩芦苇丛里几只早起觅食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眼看就要到双水村地界了,唢呐声吹得更起劲了,呜哩哇啦地宣告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离孙家坡底那院坝还有一截子土坡路,队伍就被闻讯赶来的双水村村民给拦住了。大人、娃娃挤在路两边,嘻嘻哈哈地看着热闹,等着讨要喜糖、喜烟。 孙家兰花家的婚礼算是彻底点燃了双水村人的热情。 曾经穷的一烂包的孙家,今年真是风光无限。 大家曾嘲笑孙家大女子,和罐子村不务正业“二流子”王满银好上了。 但事情的发展超乎大家想象,王满银这个“二流子”好像有些家底,时常接济孙家,偶尔甚至传出孙家还吃过几顿白面馍。 又传出王满银教孙家用蚯蚓喂猪,而且喂出了大名堂。地区单位都高价买了去,让孙家彻底还清了欠帐。 孙家今年又挖了新窑,听说木料也是王满银拉过来的,那可是新木料呀,哎!孙家走了啥狗屎运。早知道,把自家闺女介绍给王满银就好了。 还有,孙家为兰花准备了整个新家的家俱嫁妆,这可是双水村头一份,怕很长时间,也是独一份。 就连曾经米家镇富裕人家的银花嫁过来时,也只带了两床被褥,百十斤玉米面而已。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能不让这次婚礼,轰动双水村,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 王满银没有让他们失望。来接亲的队伍可是有两台驴车,两台牛车,四辆自行车。这夸张的迎亲车队,就算摆在原西县,也顶有排面。 更何说,还有唢呐乐队开道,欢喜连天,配合着漫天洒下的糖果,让场面火爆之极。也让孙家院坝外格外热闹。 第190章 “挡不住的思念” 迎亲的车队在村民的围观中,停在了离孙家院坝坡底前百多米的大坪里,应该说是被村民拦了下来。 一条板凳,横拦于当路。这在当时的陕北农村,俗称“拦路”。当然,也有好多年在双水村没有再见过了,全是因为饥饿闹的。 “拦路”时,接亲的唢呐吹手们会吹拉弹唱,展示技艺,而拦亲村民则需要通过对唱信天游等方式来为难,考验接亲队伍,以显示男方迎亲的诚意和智慧 。 信天游的歌词往往即兴创作,内容多与爱情、生活等相关,既增添了婚礼的喜庆氛围,也体现了陕北地区独特的文化传统和民俗风情。 领头的田五的竹板打的啪啪响,好事的村民应和着竹板的节啪,拍着手掌。口里应和着“对歌,对歌……。”声音齐整洪亮,让迎亲的唢呐声也歇了下来。 双水村有名的“链子嘴”田五,腰缠着红绸中,攥着那块油光水滑的竹板,从人群里一步蹿到了路中央的板凳边。 竹板“啪嗒”一响,他那带着秦腔味道的沙哑嗓子就亮开了: “哎——驴车轱辘转得欢(哟),罐子村的后生到村前!满银今日娶媳妇(哩),先对歌来再进院!要是对不上咱的腔(哼),喜糖香烟撒了也白忙!” 人群里立马爆起一阵哄笑和叫好。不少好事的婆姨在旁边起哄“对啰,王满银要是对不满意,我们可不得放行……” 王满银赶紧从自行车上下来,整了整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脸上堆着笑,朝大家作揖赔笑脸。 刘正民和苏成反应快,抓起第二辆驴车筐里的喜糖就朝人群里抛撒,娃娃们顿时“嗷”一声弯着腰满地疯抢。 王满仓也下了驴车,笑着掏出那条“红延安”,拆开包,给围上来的男人们散烟,一边说着:“大家同喜,同喜!” 更是塞了一整包到田五的衣兜里。 “接唱,接唱”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着捡着糖的娃娃也蹦跳着高叫。 新郎官王满银在村民期盼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接了上去: “田五叔(哎)你别刁难(哩),满银我心里乐翻天!今日来把兰花娶,诚心诚意表心愿!你编快板我来和(哟),句句都是掏心窝的实在话!” 田五竹板又响,眼睛眯成一条缝,没想到王满银的信天游调唱的不差: “说心愿(嘛)表真心(哩),先答我个实在问!兰花是咱双水好闺女,勤劳能干心又纯(哟)!你日后敢把她亏待(哼),咱全村老少可不饶人!” 王满银收起些笑容,脸色认真起来,接着回应: “双水村的亲人(哎)你放宽心(哩),满银我不是那糊涂的人!兰花跟了我(呀)我疼惜,柴米油盐我操心(着)!往后定然勤快过光景,绝不叫她受委屈(哼)!” “说得好听(嘛)不如做得实(哟),咱再把礼数看到眼前!”田五手一挥,竹板节奏敲得更急, “迎亲的队伍(呀)排场大,带的啥礼(嘛)叫咱瞅瞅?喜糖香烟(嘛)不能少,新媳妇的兄弟(哟)还得有红包!” 王满银笑着朝后一招手,王向东立马又提着小半篮喜糖过来,王满银接过来,亲自抓了几大把,用力撒向更远的人群,引得那边一阵欢呼和争抢。他边撒边接着唱和: “喜糖甜(来)香烟香(呵),白面馍馍管够(着)尝!礼轻(嘛)情意重千斤(哩),多谢乡亲来捧场!今日娶回兰花(去),来年再请(嘛)喝娃的满月汤!” “好!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大声叫好,笑声更响了。田五竹板“啪嗒、啪嗒、啪嗒”连响三下,往路边一跳,笑着摆手: “好!满银嘴巧心也诚,这话听得咱舒坦!竹板一收不拦路(哟),但要想就把媳妇迎!还得来段新“”信天游”(呐)!” “来段“信天游,来段“信天游”。”村民们都齐声呼喊起来,现场气氛热烈异常。 王满仓皱了皱眉,这就有点为难王满银了,刚才的对歌小唱己经不是一般汉子能接下来的,田五老汉是附近村落有名的链子快嘴,出名到别人都忘记他田万有的本名了。 而王满银仅仅只是信天游爱好者级别,更何况还要现编现唱一整段信天游,难度可想而知。 在坡坎上的双水村支书田福堂咳嗽一声,烟杆子朝坡下点了点“万有老哥,满银今个儿任务可不轻,别太为难他了。” 田福堂作为孙家女方的媒人兼礼数领头人自然得打圆场,可不敢让双方下不了台,他笑着冲王满银喊道“满银,你也是公社有名的能人巧嘴,今天也亮一亮嗓,让我们乐呵乐呵” 他巧妙的将田五的新“信天游”的要求,变成唱一曲“信天游”。可以说为王满银解了围。 王满银还是很领田福堂的情,他冲田福堂拱了拱手,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东边的日头落西山 我的那妹妹又在碱畔上站 痴痴的望着对面那座山 哥哥我何时把家还” 王满银的曲调高亢宽广,起伏跌宕,节奏自然悠长,但有别于现在的“信天游”腔,是一曲大家都没听过的新歌。 特别是副歌部分,旋律采用向上级进旋,和主歌的向下进旋,形成半弧形旋律线,展现出舒展悠扬、苍凉辽阔的意境。 “对面的那座山 ,连着那一道道川 。 对面的那座山 ,挡不住我的思念 。 对面的那座山 ,连着那一道道川。 对面的那座山 ,咱们二人隔不断 ,隔不断! 苦菜苦来,酸枣儿酸 。 几回回泪蛋,蛋泡熟小米饭。 妹妹一针针,那个一线线 。 绣的鞋垫给哥哥穿!” 王满银将后也那首陕北民歌《挡不住的思念》唱了出来。 这一刻,全场一片寂静,只剩下王满银悠扬的曲调在回荡。 不知谁大喊一声“好”,带动现场村民齐声鼓掌叫好。 田五一脸震惊看向王满银,然后苦笑的退回人群中。 村民们拍着手掌,叫着好,笑着、议论着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第191章 神仙爱情 田福堂更是笑着,从坡上迎了下来。王满银也笑着朝着田五和四周的乡亲们拱了拱手,转身就跟着王满仓和罗海芸,快步朝田福堂走过去。 身后的欢笑声、娃娃们的追逐打闹声、糖纸落地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把的双水村村口闹得沸反盈天。 孙家院坝里,也是人头攒动,孙家的亲朋好友都齐聚在这里,共同见证孙家大女子的喜事。 新窑里,新娘孙兰花早已穿好了那身枣红色的“绵伦花达呢”料子西装领列宁装,这应是整个原西县城,最体面最漂亮的嫁衣了。 她端坐在炕中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孙家奶奶早被少安和少平从旧窑扶了过来,老人家今早亲自给要出嫁的大孙女梳头盘头。 孙家奶奶握着红梳子,梳齿轻轻划过兰花的发丝,嘴里会一边念叨吉祥话,一边掺着掏心窝的叮嘱,满是黄土地上的质朴牵挂: “我的碎女子,听奶奶说——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这梳子红亮亮,往后日子也得红火敞亮。” “再梳梳,梳得青丝顺溜溜。受了委屈别闷在心里。 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各让一步就过去了。 早点生个胖娃娃,双双核桃双双枣。 最后一梳,愿我娃夫妻恩爱一辈子,荣华富贵常有着!” 兰花听着奶奶的祝福,早已泪流满面。虽然她的童年,少年,青年一直苦哈哈过来,但家里也给予她足够的温情。 田润叶昨天跟着少安从县里回来的,现在和孙兰香的妹子卫红一起,陪坐在兰花身边,小声陪她说话,安慰着她。 窑里,孙母也陪坐在炕沿边,忍不住用袖子抹眼泪,田家大婶和金家大婶在一旁低声劝解她:“女子寻下合心的人了,是喜事,你可不敢哭。” 迎亲的队伍到了,院坝外闹哄哄的声音传进来,窑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润叶赶快起身给兰花补着妆,兰花姐的妆是润叶帮忙化的。润叶在城里和杜丽丽也学着给自己化过几次妆。这次回村参加兰花姐的婚礼,特意从杜丽丽那借了一套化妆用品。 他的手艺可能比不上村里手巧的婆姨。但至少跟杜丽丽学过化妆技巧。 早上五点多,润叶就开始给兰花化妆。 用“百雀羚”雪花膏,在手心搓热后轻涂满面部,重点涂额头、脸颊等干燥部位,既能滋润皮肤,也让后续“妆面”更服帖,也是后世的粉底。 修饰眉眼用的是一支眉笔,在村里一般用木炭条或者黑色铅笔要靠谱的多,何况还有专用修眉刀。 腮红和唇妆更是用的是专用胭脂和唇膏,比红纸靠谱多了,看着也自然顺眼。 最后定妆用的是香粉,比白面更是强的太多,不会出现惨白脸。 但兰花化好妆后,也都哭了好几次。 孙家奶奶给她梳头的哭过一次,祖孙情,这一刻格外浓。 孙母给她穿整嫁衣时又哭过一次,而且哭的更凶,泪水都止不住,脸上的妆都花了。 院坝外的喧闹越来越大,新窑里众人都侧着耳朵听。田大婶和金大婶更是开了窑门,守在窑门口处听得更清楚,当然,她们可不敢迈出窑门。 安排的两个迎亲守门的兰香和金秀早就跑到院坝口看热闹去了,两个婶子只得暂时把住门。 窑门敞开着,外面的声音更清晰,偶尔村民的评价声都能传进来,更别说田五的链子嘴,王满银的应唱,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新窑,钻进兰花的耳朵里。 她心跳得“怦怦”响,手心里都出了汗。当最后听到王满银喊出那专门为她写的“信天游”。 “苦菜苦来,酸枣儿酸 。几回回泪蛋蛋,泡熟小米饭 。 妹妹一针针,那个一线线 ,绣的鞋垫给哥哥穿。 月儿高高那挂天边 ,想起那妹妹,哥哥泪满面 。 黑夜里梦梦,白天那个盼 。你把哥哥的心扰乱” 时她臊得猛地低下头,脖颈都红了,恨不得把脸埋到膝盖里去,可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像初三四的月牙儿,怎么抿也抿不直。 润叶和卫红也都听见了,她们同时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已经迷醉的兰花姐。 卫红的年龄还小,她只是觉得兰花姐今天的婚礼真热闹,兰花姐今天穿的嫁衣真漂亮,王满银姐夫对兰花姐真舍得。 而润叶已是大姑娘了,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心中也有了一份亲情和爱情的混合体。 也曾听过好友杜丽丽好多好多的爱情史,但她觉得,都不如王满银这个曾经的“二流子”“逛鬼”对兰花姐的深情。 她昨天和兰花姐聊天时,听过兰花幸福的描述两人交往的甜蜜,也见过王满银为兰花买的那个让人目眩神晕的大金镯。 今早上还看见了兰花姐穿上了那件,让人为之神夺的枣红色嫁衣。 而现在,听到王满银专门为兰花姐唱的“信天游”。 如果,这首“信天游“广为传播,那么他们的爱情也将流传很广,就如双水村里的神仙山上的神仙爱情一样,真美。 孙玉厚老汉穿着件半新的褂子,站在旧窑门口,嘴里吧嗒着王满银早前送来的那杆玉石嘴烟袋,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望着院里院外这前所未有热闹景象,听着那喧闹的人声,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嫁女儿那份说不出的酸涩和空落,又为女儿总算寻了个她自个儿愿意的、眼下看着也还算靠谱的归宿,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宽慰。 第192章 拦门酒 做为女方家的媒人,又是女方家的主事人,田福堂脸上带着笑,下了坡坎,手里拿着烟,在迎亲队伍中招呼着,递着香烟,说着吉祥话,场面热烈至极。 最后他拉着王满仓的手,热络地往孙家院坝上走,嘴里说:“满仓支书,辛苦辛苦,罐子村的迎亲队伍,排场!大气!我们双水村蓬荜生辉。” 王满仓也笑着应和:“福堂支书,同喜同喜,满银和兰花是两村友好的见证,又都是优秀的好后生,好女子,我们村干部肯定要大力支持。” 两人说着话,上了院坝,朝着主家走去。 孙玉厚老汉今天可是穿了一身没有补丁的体面蓝布罩衣,头戴羊肚子手巾。手拿着王满银给他买的楠木玉石嘴烟杆。人显得精神抖擞,面色红润,面上褶皱也舒展开来。 他微躬着身子和王满仓握手,引着他坐到旧窑门旁的凳子上,有个婆姨端来了茶水。 玉厚老汉给王满仓敬烟递糖,介绍着坐在一旁的亲朋老友。 “哦!你就是山西陶村瓦罐厂陶厂长?” 当玉厚老汉给他介绍着一位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的板正汉子陶根生时,王满仓立刻开口确认问。 王满银当初去山西学技术,陶厂长可是倾囊相授,这份真心实意,王满仓得认。 金俊海是副主事,他则领着今天的主角——新郎官王满银,还有紧跟其后、抬着一筐玉米面馍的刘正民和苏成,也踏上了坡坎。 而负责接亲的迎人婆姨罗海芸早一步去了新窑和新娘家的女眷说着新娘出门,和嫁妆装车的事宜。 王向东则还留在驴车旁,和会计陈江华一起守着一篮糖果,时不时撒上一把。引得村里娃娃欢呼。 唢呐队就站在坡坎底下,时不时吹上一阵,也时不时和相熟的人调笑抽烟,一切都显得热闹又井然有序。 院坝里,早已聚了不少人。双水村有头有脸的老人,孙家的亲戚本家,相好的邻里,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满银身上。 新郎官当然是大家品头论足的焦点,何况今天的他,格外体面。 最前头的是孙家老房大爷,手里烟袋锅子忘了往嘴边送,指着王满银的藏蓝色列宁装,声音里满是惊叹: “花血本了!置了这身干部服行头,也太周正了!布料看着就结实,针脚缝得比供销社卖的还规整,满银这是下了大功夫拾掇啊!” 旁边的大婶赶紧接话,手还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你瞅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咱村除了公社干部来的干部,谁还穿过这么亮堂的鞋?满银这打扮,比公家干部还隆重!” 几个围着看热闹的年轻媳妇,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眼里满是羡慕:“你看他头发,准是用热水梳的,服服帖帖的连根乱发都没有,胡茬子也刮得溜光,脸上比我们还白净?” “可不是嘛!他以前就到处瞎逛,没下过地,晒过太阳,可不显白,你看他脸上那笑都快溢出来了,一看就是打心底里高兴,孙家姑娘这是找着疼人的了!” 坝角坐着的几个老汉,慢悠悠抽着烟,也忍不住点头议论:“列宁装穿在满银身上还真合身,笔挺挺的显气派,今天这新郎官,可是把罐子村的体面都穿出来了!” “往后满银要是都这么精神,好好过日子,孙家这门亲事算是成得值当!” 王满银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脚步稍慢了些,却还是把腰杆挺得更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院坝入口不远处,早摆好了一张旧方桌,桌面上贴着手剪的大红囍字。 一瓶本地产的“红脖脖”烧酒,三个小巧的酒盅已经满上,澄亮的酒液在晨光下微微反光。旁边还散放着一盒敞开的“红延安”香烟,一小堆瓜子,和用红纸包着的喜糖。 金俊海把王满银引到桌前,高喊了声“孙家姑爷,喝拦门酒了,请主事田福堂支书劝酒……” 他喊完便笑着退到了一旁。大方桌子后面,站着孙少安、孙少平和孙兰香三兄妹。 少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严肃,眼神却带着温和。 少平抿着嘴,重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姐夫的男人;兰香则有些紧张,小手揪着衣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舍不得姐儿。 田福堂作为女方的主事人,听到金俊海的呼喊,便整了整衣冠,慢步走向拦门酒桌。 孙玉亭也跟了过去,站在田福堂的侧后方,双眼审视的看着挺胸庄重的王满银。 田福堂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双手向下压了压,原本有些喧闹的院坝顿时静了不少。 第193章 唱礼喝三盅 他挺直了腰板,朝王满银伸了一下手掌,示意他站到桌边。 然后用一种带着秦腔韵味的、庄重的调子开了腔,声音洪亮而高亢: “入门——先训话!恩爱——传万家!” 随着田福堂的吟唱,所有汇聚过来的人,目光都聚焦在王满银身上。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田福堂和桌后的三兄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朗声回应,也带着几分吟唱的调子: “训话——记心间!护她——度流年;夫妻——同携手,幸福——满家园!” 田福堂微微颔首,显然对王满银这应答的规矩和调子还算满意。他接着唱道: “接过——我家酒!恩爱——到白首;亏待——我家女,这关——你可不好走!” 唱罢,他朝少安使了个眼色。 孙少安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第一盅酒,手臂稳当当地递到王满银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量: “姐夫,请喝第一杯拦门酒。请善待我家姐……。” 王满银双手接过酒盅,神情郑重,看着少安的眼睛,回应道: “双手——接此酒!誓言——刻心头;此生——护她好,白首——不相丢! 少安,请放心,你姐比我生命还重!” 说完,一仰头,将那盅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热辣。他放下酒盅,利落地从新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叠得方正正的红包,双手递给少安。 少安默默接过红包,没说什么,退后一步,脸上的线条似乎更柔和了一丝。 田福堂见状,又唱了起来,语调比刚才更和缓了些: “今日——再饮拦门酒!疼妻爱家——记心头。山泉清,井水甜,不及——我女慧中贤。望你——珍之又如宝,家和——万事兴在前!” 第二盅酒由孙少平端起。他学着哥哥的样子,把酒盅递过去,叫了声:“姐夫。” 王满银接过,唱和: “酒入——我肚肠!情意——藏心房;疼妻——永不忘,爱家——万年长。 兰花——贤又慧,我当——掌中贵;惜她——如珍宝,家和——福常随。” 又是一饮而尽。同样,一个红包递到了少平手里。少平拿着红包,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王满银,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有些兴奋,但又憋住了。 田福堂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运了运气,唱出第三段: “一棵藤上——两朵花!从今往后——是一家。夫妻同心——黄土金,莫要拌嘴——伤了她。 女儿是咱——掌中玉,今日交与——你手里。你若细心——来呵护,福气自然——伴随你!” 这次轮到小兰香了。她端起第三盅酒,小手有些微颤,眼圈更红了,走到王满银面前,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 “姐夫,你…你千万要好好待我姐姐。” 王满银看着这个小姨子,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兰香的脑袋,才接过酒盅,声音放得更柔和,但吟唱的调子依旧: “藤上——两枝花!同心——不分家;拌嘴——从没有,共把——黄土变金霞。 承此——掌中玉,呵护——不遗力;真心——待她好,福气——绕我居。” 第三盅酒下肚。王满银将空盅放回桌上,然后掏出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最厚实的一个红包,塞到兰香的小手里,低声说:“拿着,买糖吃。” 兰香握着厚厚的红包,看着王满银脸上温和的笑,想起姐姐平日的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随即又用力点了点头。 三杯拦门酒喝完,红包也送到了位。田福堂哈哈一笑,大声唱道:“ 喝了拦门酒——甜在嘴里暖在心头,往后日子越过越有头!” 边唱边从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根递给王满银,再唱道。“抽了拦门烟——烟雾绕着喜气转,新人同心永相伴! 又道上了红纸包裹的糖果递给王满银,再唱:“吃了拦门糖——舌尖裹着甜滋味,百年好合不分离! 王满银恭敬的接过烟和糖,回和应唱着“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因要娶我心上人……。拦门烟酒我接手,诚心谢亲谢朋友……。” 随着王满银再次鞠躬答谢,拦门酒环节也就完结,但事情总有意外! 院坝里看热闹的亲朋好友纷纷为王满银的诚意感染,现场气氛瞬间又重新热闹起来。 围观的人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议论。 “这王满银,礼数倒是周到!” “回唱得也不错,像个样子!” “孙玉厚这女婿,看着是真心疼兰花哩…” 第194章 回礼呢! 感谢“骑着猫的小哥哥”大大送的礼物“秀儿”! 感谢“毕强”大大送的礼物“角色召唤”! ………… 田福堂刚准备宣布礼成,想绕过桌子,去和王满银说两句祝福的话往时,他身后闪出一个人来,站到了拦门桌前,面色冷肃,硬邦邦不见笑纹,正是该让王满银跟着兰花叫二爸的孙玉亭。 孙玉亭脑袋上那顶旧军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在鼻梁上投下道阴影。身上那件中山装倒是浆洗得棱角分明。 他几步走到桌子前,没看王满银,先对着田福堂和众亲朋拱了拱手,然后拿着酒瓶往酒盅里倒满三杯酒。 才转向王满银,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属于“公家人”的严肃。 “满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刚才喝的是我侄儿侄女的拦门酒,我这做二爸的还得?三盅,也有些话,我这当叔的,还得说道说道。” 院坝里刚热闹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安静了些,看热闹的婆姨们互相递着眼色,汉子们则把烟袋锅子磕得叭叭响。 大家目光齐齐瞅向孙玉亭,不知道他这个二爸挑啥理,应该不是玉厚老汉的主意,玉厚老汉,人如其名,厚道着呢! 大家目光都看向站在旧窑门口陪王满仓抽烟的孙玉厚。 此刻孙玉厚老汉在旧窑门口向这边张望,他现在是女方家长,今天还真不好出声,只得皱着眉毛,在那吧嗒吧嗒的抽烟。 孙玉亭见吸引了众人注意,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少安和少平是娃娃,有些礼数是不懂,但不代表我们孙家人好欺负。这第一坏酒是问你,你给我们孙家的孝敬礼,可曾做周全?” 王满银愣了一下,没有上前接孙玉亭递来的酒,而已向着老丈人孙玉厚方向一躬身,才说道“我王满银幼时丧父,刚成年时丧母,还有很多礼数不知道,所以才拜托我满仓大哥来知礼,如有不周全,请赐教!” 王满银是笑着回答的,他没接酒,接了酒就表示认错,他总得知道错在哪,才好喝酒赔罪。 孙玉亭举着酒盅的手僵在半空,鼻翼翕动了两下面色更冷,哼了一声道: “按咱这十里八乡的老规矩,女婿上门送席,那是脸面!是诚意!可是你送我家那席面,”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瓶酒,两包烟,十斤玉米面?这……这未免也太‘素净’了点吧? 知道的说你王满银是个恓惶不晓事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孙家女子不值当呢!你说这酒你是不是该喝!” 他说着,眼睛瞟向田福堂和孙玉厚,像是寻求认同。 田福堂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暗骂孙玉亭不懂事,偏偏在这时候跳出来瞎胡闹。但孙玉亭是兰花的二爸,于情于理,有资格在拦门酒上问责男方。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二爸”是嫌礼薄,故意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他不慌不忙,脸上依旧带着笑,上前一步,对着孙玉亭也拱了拱手:“玉亭叔” 王满银连“二爸”这个随兰花的亲呢称呼也不叫了,直接叫“叔” 他表情也严肃下来,“您这话在理,礼数不能差。我王满银再不争气,也不差这十斤八斤的玉米面,但……。” 他为难的环视一周,又开口“可最近几年,这十里八乡的送席礼,最多的也就十斤玉米面,两根“建设烟”,瓶装酒大家更没有,” 他声音平和,没有半点火气,又转头朝田福堂方向看了眼,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丝笑容“再说,你还是村里干部,这送席礼可是两个主礼人商量着送的,如果玉亭叔,你嫌少……” “我嫌少了吗?我是说你看不起我们孙家人……,你别乱说”孙玉亭拿酒杯的手有些发抖,此刻他晓得这王满银蔫坏蔫坏的。竟然拿两个支书顶在前面,他还没法反驳。 “我看不起孙家?”王满银露出委屈表情,他目光扫过院坝里的众人,提高了些声音: “今天,我王满银迎娶兰花,这迎亲的排场,大家伙都看见了!两辆驴车,两辆牛车来接亲,唢呐班子吹打着,玉米面馍馍敬帮理、喜糖香烟可劲撒!这可不是我王满银充大头,这是我对兰花的心意,也懂得敬重岳家门楣!” 他这话一说,院坝里不少人暗暗点头。的确,今天这迎亲的场面,在双水村可是头一份了。 王满银又看向孙玉亭,语气诚恳:“玉亭叔,您也是有学问的人,更是双水村干部,应是明事理的人。 侄女婿我知道,往日里可能有些不着调的地方,让您和贺婶子操心了。 可我对兰花的心,天地可鉴!对兰花家也是当亲人对待,这你放心……。”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脑门,说起来,按老礼,受席方也该有回礼才是。当然啦,如今新事新办,这些旧俗不讲也罢......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扎进了孙玉亭的心窝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黝黑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那顶旧军帽不知何时歪了些,露出几缕杂乱的头发。 他能有啥回礼,在家里,婆姨贺凤英骂天骂地的说王满银看不起他孙玉亭家,没把他这个二爸放在眼里,那还有回礼。 田福堂自然是晓得的,王满银连市里干部都敢顶的人,你个二愣货,没份量的孙玉亭还好意思上称台,自找没趣。 但又不得不打圆场:好了好了,玉亭也是为侄女操心...... 话没说完,孙玉亭猛地将酒盅顿在桌上,酒水溅湿了袖口。他狠狠瞪了王满银一眼,扯了扯中山装的衣角,扭头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王满银望着二爸消失的方向,轻轻掸了掸崭新的列宁装前襟。 日头正好,照得他胸前的红花格外鲜亮。 第195章 再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拜谢! 孙玉亭闹了这么一出,院坝里的气氛倒比刚才更热络了些。大家对这个天天嚷着叫着“感谢d”的家伙,实在是烦的很。 特别是他那位从山西娶过来的婆姨,更是鄙夷,沾着孙家大房的好处,还骂着这家人,明明自己没啥本事,怪着大房这边拖累他们。 孙玉亭刚才的做法实在是在给孙家大房扇嘴巴子,对王满银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但王满银不是孙玉厚,可不惯着他,连枪带炮将他呛回去,也是他孙玉亭自取其辱吧!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朝王满银摆了摆手:“满银,去吧,该去接你媳妇,给老丈人,丈母娘敬茶啰……。” 王满银应了声,整了整衣襟,朝着新窑走去。新窑那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贴着的红囍字鲜亮亮的。窗口麻纸能隐隐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院坝又欢腾起来,特别好事的婆姨们不嫌事大的在喊“里面的娃娃,可不能被骗,别让满银轻易把兰花儿接了去……。” 王满银四处给老汉们散烟,刘正民拿着糖果对付着婆姨和乱窜的娃娃,空气中都是甜的。 簇拥着新郎官来到离窑门还有几步远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兰香和金秀叽叽喳喳的笑声,混着润叶和卫红的低语。 几个女娃娃在里头堵着,她们摩拳擦掌准备为难王满银这个来叫门的姐夫哩!漂亮的新娘也紧张起来……。 王满银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妹子们,开开门呗,哥来接你姐了。糖果红包一大把哩!” 里头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兰香故意拿捏着腔调的声音:“姐夫,想进门可没那么容易!俺姐可是咱双水村的好女子,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王满银停在窑门前,笑着拍了拍门板:“那要咋个才能让我进去哟?要不你开开门,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金秀也抢着喊:“兰香,别听他的……。” 金秀又朝门外喊“满银哥,先唱段‘信天游’,要新的!刚才坡底下唱得好,俺们在窑里没听真!”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天真。 卫红和润叶只是笑,不说话,但那意思是一样的。王满银的“信天游”唱的真不错。 王满银回头瞅了瞅身后看热闹的亲朋,大伙儿都笑呵呵地望着他。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清了清嗓子: “哎——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 东拉河的水呀清又长,比不上我念着兰花你的情意长……” 窑里传来女娃娃们压低的笑声。兰香隔着门板喊:“一个太少!俺们没听全乎,兰花姐也不满意呢!” 王满银嘿嘿一笑,略一思忖,又开口唱了起来,调子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白格生生脸脸柳叶叶眉,红格彤彤的嘴唇唇亲不够。 双水村的女娃就数你俊,罐子村的我来牵你手。 新窑洞里贴上了红窗花,往后的光景咱俩一起走……” 这直白的词儿,立刻引得院坝里看热闹的婆姨汉子一阵哄笑。窑里的兰花怕是臊得不行,只听里面传来她带着羞恼的低声:“满银!你胡唱个啥……” “噗嗤”一声,窑门被拉开一条缝,兰香探出头来,眼里闪着光:“姐夫,这个还行!再唱一个!俺姐红脸了!”说完啪的又关上了门。 “锅里熬的是小米粥, 心里念的是我媳妇。 今天把你娶回家, 热炕头上咱说话……” 里面听着笑成一团,夹杂着兰花娇白嗔的责怪。 润叶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满银哥,光唱可不行,俺们这几个人守着门,嗓子都干了呢!” 王满银早有准备,大声说着“妹妹们,姐夫我可没含糊,保你们满意!” 说着从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叠用红纸裁成的小红包。他蹲下身,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往里塞。 “来,兰香,这是你的!” “金秀,拿着!” “卫红妹子,沾沾喜气!” “润叶,你也辛苦!” 每个小红包里都包着毛票,不多,但是个心意。门里响起一阵争抢和笑闹声。塞了五六个,里面的生音才满意。 “吱呀”一声,木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几个小红包从门缝往里一抛,兰香她们抢着接,手忙脚乱的,窑门也跟着敞得更开了。 王满银轻轻一挤,就进了新窑里。外面传来喝彩声。 窑里光线比外面暗些,他一进来,仿佛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炕沿上,那个穿着枣红色“锦伦花达呢”料子列宁新嫁衣的身影,正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 秋日阳光照进的光晕柔柔地照在她身上,那嫁衣的料子挺括,立领衬得脖颈修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盘扣是用同色料子细细盘的“同心结”,又时新又大方。 她脸上略施了粉黛,是润叶帮着描画的,不像村里婆姨们结婚时那样涂个红脸蛋,只是淡淡地匀了层粉,描了眉,嘴唇上点了些胭脂,显得脸庞格外光洁,眉眼也格外清晰。 此刻她脸颊飞着红云,眼神低垂,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份明艳与羞涩,让王满银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是的,王满银看得呆愣住了,刚才在院坝里的从容劲儿全没了,站在当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姐,姐夫看傻哩!”兰香在一旁打趣,引得女伴们又是一阵低笑。 兰花闻声,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那眼神里含着水光,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柔情。 只这一眼,王满银便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这样的好媳妇,怎不让人疼爱。 赠“yuxujie123”大大·信天游 山峁峁挂着云絮絮飘, 大大赏的暖意漫心梢。 笔杆杆敲得稿纸纸响, “爆更撒花”把喜事儿扬。 风悠悠吹得歌儿儿绕, 愿您常来常乐常欢笑, 后续篇章咱接着造, 不负偏爱把好故事描! 诚意再谢! 谢拜者:鸡蛋上跳舞。 第196章 归程 按着规矩,接下来该拜别长辈。王满银定了定神,走上前,朝兰花伸出手。兰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指尖有些凉。 王满银轻轻握住,牵着她,走出了新窑,来到旧窑。 旧窑里,孙家奶奶已经被少平扶着,端坐在炕头。孙玉厚老汉和兰花娘也穿戴整齐,坐在炕沿边的凳子上。田福堂和王满仓两位主事人站在一旁,面带笑容。 窑里挤满了孙家的至亲,目光都落在这一对新人身上。 有婆姨端上来两个粗瓷碗,里面是泡着的猴王苿莉,这是村里顶好的茶了。 王满银和兰花并排站到孙玉厚老汉和兰花娘面前。 “大,妈。”王满银和兰花一起叫了声,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新人敬茶,谢父母养育恩——” 王满银率先端起一碗“茶”,双手恭敬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大,您喝茶。” 孙玉厚老汉看着眼前穿着崭新列宁装、精神抖擞的女婿,又看了看旁边穿着红嫁衣、眼眶泛红的大女子,嘴唇动了动,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碗。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那茶水似乎格清香,老汉的眼角有些湿润。 随后又端起另一碗茶,递到母亲面前,:“妈,请喝茶……” 兰花娘接过碗,没等喝,眼泪就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连声说:“好,好……,满银,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得对得起她。” “妈,您放心。”王满银语气郑重。 随后兰花也敬上离别茶,眼泪是止不住的流。 玉厚老汉接茶的手都颤抖着。孙母的碗送到嘴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一把拉过兰花的手,紧紧攥着,舍不得放开。 田福堂见时候差不多了,高声道:“敬茶礼毕!” 王满仓见母女俩哭成一团,笑着调节气氛:“好了好了,女大当嫁,喜事!满银是个有担当的,往后肯定把兰花捧在手心里。玉厚哥,嫂子,你们就放心吧!” 田福堂也跟着说:“今天是喜日子!往后就是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这时,新窑那边传来罗海芸张罗的声音:“嫁妆起身喽——!” 守在院坝中的刘正民和苏成,赶紧把装着玉米面馍的筐子拎到新窑门口,凡是进去帮忙搬东西的婆姨老汉,出来时都能分到一个黄澄澄、玉米面馍馍。 这实在的谢礼,让帮忙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手脚也更利落了。 旧窑里,田福堂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喊道:“吉时到——!新娘出门——!” 这一声落下,窑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少安,几步走到兰花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了身子。他的背脊宽阔,像山峁一样扎实。 兰花看着弟弟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俯下身,趴到了少安的背上。 少安稳稳地托住姐姐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就往外走。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旧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兰花伏在弟弟背上,压抑着的哭声终于大了起来,肩膀剧烈耸动。 “哭啥,是喜事。”少安的声音也有些哑,脚步却没停,背着兰花往外走。 孙玉厚老汉站起身,走到王满银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 那一下,包含着千言万语,有托付,有期盼,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王满银感受着肩膀上的分量,看着老丈人泛红的眼眶,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我们走了。” 玉厚老汉摆了摆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去吧。” 院坝坡坎下,等候多时的唢呐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欢快尖锐的声响再次冲破了天空。迎亲的车队已经调好了头。 少安背着姐姐,一步步走下坡坎。王满银赶紧推着自行车跟在一旁。到了平整处,少安小心翼翼地将兰花从背上放下,扶着她,坐到了王满银那辆永久自行车的后座上。 兰花还在抽噎,王满银轻轻说了句:“坐稳了。” 她听见声音,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 送亲的润叶、兰香、卫红和金秀,被招呼着上了第二辆驴车。少安跨上了刘正民的自行车后座,少平跳上了苏成的车,金波也坐到了王向东的车后座上。 后面两辆牛车上,已经装满了兰花的嫁妆——描红的木头箱子、桌椅板凳,捆扎得结实的新被褥、脸盆架子、暖水瓶……林林总总,在双水村确实是头一份的体面。 王满仓见一切妥当,自己也跨上了第二辆驴车的车帮,大手一挥,亮着嗓门喊道:“起身——出发!” 头辆驴车上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鼓镲齐鸣,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土路两边,挤满了双水村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车队,更追随着自行车后座上那个穿着耀眼枣红色嫁衣的新娘子。 “快看兰花那身衣裳!真俊啊!怕就是我们神仙山的仙子下凡哟!” “啧啧,这料子,这颜色,怕是原西县城都扯不到……” “孙家这回可是把家底都陪给女子了!” “王满银这小子,算是掏上了!” “排场!真排场!” 惊叹声、议论声、娃娃们的追逐叫嚷声,混杂着嘹亮的唢呐声,把个双水村村口闹得像是开了锅的水。也成了双水村今后几年的谈资。 院坝上,孙玉厚老汉和妻子并排站着,一动不动,像两棵守着黄土的山杨树。 孙母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望着那个在自行车后座上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泣不成声。 孙玉厚老汉伸手揽住老伴瘦削的肩膀,目光依旧望着大路的方向,眼角那道深刻的皱纹里,一滴浑浊的泪水,终是顺着古铜色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脚下干硬的黄土上。 车队沿着东拉河边的土路,吹吹打打,向着罐子村的方向去了。 那团耀眼的枣红色,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黄土沟壑间一个跳动的、充满希望的亮点。 第197章 进门 唢呐声“呜哩哇啦”地吹打着,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驶进了罐子村。 打头的那辆驴车上,吹鼓手们腮帮子鼓得老圆,卖力地奏着喜庆的调子。后面那辆驴车坐着王满仓,罗海芸,还有送亲的润叶,兰香,卫红和金秀。 跟在驴车后面的四辆自行车更是扎眼,尤其是新郎官王满银载着新娘子孙兰花那一辆。 王满银一身藏蓝列宁装笔挺,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红布条,迎着日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后座上的孙兰花,更是把全村婆姨女子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黄扑扑的黄土背景里,鲜亮得晃眼。 那“绵伦花达”的呢子料厚实挺括,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裳样子也新奇,领子是精致的西装立领,腰身那里微微收着,衬得人身段都出来了,下摆又稍稍放开,既大方又不失窈窕。 最巧的是那一排用同色料子盘的“同心结”扣子,密密麻麻,精巧得很。 “哎呀呀!快看兰花那身衣裳!”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惊呼,眼睛都直了。 “这是啥料子?看着就滑溜,怕是不便宜哩!”另一个婆姨向前挤了挤,想凑近了瞧,但哪里挤的过去。 “瞧那扣子,盘得多俊!这样式,原西县城里怕也见不着!”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眼里全是羡慕。 兰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脸上飞着红云,手紧紧抓着王满银的后衣襟。可那嘴角弯弯的,心里的欢喜藏不住。 等后面那两辆牛车慢悠悠地跟上来,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嫁妆露了面,刚才还喧闹的人群,霎时间静了一瞬。 描着红漆的木头箱子、崭新的桌椅板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一看那厚度就知道不止一床)、搪瓷盆、暖水瓶……林林总总,把两架牛车堆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凉气,紧跟着,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 “额滴个神神!这……这都是孙家的陪嫁?” “不是说双水村孙玉厚家光景恓惶么?这……这比当年支书家媳妇进门还阔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孙家这是不声不响发了财咧?” “王满银这‘逛鬼’,真是捡了宝了!连带着得了这么厚实的家当!” 惊叹声、羡慕声、难以置信的嘀咕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的唢呐声还热闹。 先前只觉得新娘子衣裳俊,现在才明白,孙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给了这女子了,这份疼爱和底气,让罐子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车队在院坝坡底下停稳。刘正民、苏成、王向东这三个充当伴郎的后生,利索地跳下自行车,从驴车上的竹筐里捧出大把大把包着红纸的喜糖,笑着朝四周围观的村民娃娃们撒去。 孙少安也赶紧上前,拿出那条“红延安”,拆开了给围上来的男人们散烟。 “吃糖吃糖!沾沾喜气!” “叔,抽烟!” 娃娃们欢呼着弯腰争抢,大人们笑着接过烟,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那牛车上的嫁妆和新娘子身上瞟。 王满仓跳下驴车,站在院坝坡下,红光满面,运足了气大喊一声:“新妇进门啰——!” 早已准备好的罗海芸赶紧从驴车上下来,和田润叶一起,走到自行车旁,扶住孙兰花。也扶住自行车,王满银立刻跨下自行车。 整了整衣襟,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微微蹲下身。罗海芸帮着兰花,伏到了王满银的背上。 王满银只觉得后背一沉,一股混合着雪花膏清香和兰花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钻入鼻孔。 他精神一振,稳稳托住兰花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就朝着坡上的院坝走去。背后兰花轻挽着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王满仓在前头领路,一边走,一边亮着嗓子喊: “新郎背新娘,福气全收光,进门生贵子,富贵又吉祥!” 早已在院坝上等候的主事人王满江也笑着接上,高声回应: “锣鼓喧天轿临门,五色彩棚接新人;艳阳高照兴隆地,代代儿孙跳龙门!” 院坝里等待的亲朋好友、院坝下的罐子村的男女老少,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王满银背着那一团耀眼的枣红,一步步走上坡来。唢呐班子停在坡下,吹打得越发卖力。 王满仓领着王满银,径直走到了王满银家的旧窑门口。这旧窑今天也收拾过了,门上贴着大红囍字。窑里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放着瓜子、糖果,还有酒壶酒盅。 门口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穿着干净旧褂子的老汉,手里拄着根磨得光亮的拐棍,面色庄重。 这正是罐子村王姓一族里辈分最高的王明松老爷子,按“德明仁满,谦正贤良”的辈分排,王满银得叫他一声爷爷。 王满银背着孙兰花在旧窑门口稳稳停下,微微喘着气,额角见了汗。 王明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古老的韵调,开口喝唱起来: “孙家新妇进家门,龙凤呈祥喜盈门——落脚……喽……。” 跟在后面的罗海芸赶紧拿来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新草帘子,铺在旧窑门口的地上。 王满银小心翼翼,慢慢弯下腰,将背上的孙兰花轻轻放了下来,让她双脚稳稳地踩在草帘子上。 两人并排站在窑门口,神情肃穆,等着老爷子的下一步指引。 王明松目光扫过一对新人,继续拖着长音说唱: “一进大门喜融融,门前高搭五彩棚; 二进门,步三开,脚下踩的紫金阶; 三进门,芒财房,黄金白银用斗量——” 他一边唱,一边示意王满银和孙兰花跟着他走进旧窑洞。 王满仓和王满江也紧随其后,走了进去,然后回身,缓缓将旧窑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好奇的目光。 窑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几人的轮廓。 关上门后,王明松老爷子面色更加庄重,他对王满银说道:“满银娃,请你爹娘上前,受礼——请高堂!” 王满银神色一凛,立刻应了一声:“哎!” 他快步走到窑洞内侧靠墙的一个旧木柜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双手捧出两个用黑色木框装裱着的画像。 那是他早已过世的父母的遗像,是请当地有名画匠画的,笔触朴素,木框上的黑漆也有些斑驳了。 他仔细地用袖子拂了拂镜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双手捧着,转身递到王明松老爷子面前。 王明松老爷子神情恭敬地接过遗像,转身,将它们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方桌的正中央。 遗像上,王满银父母模糊的面容,似乎也在注视着窑里即将开始的仪式,注视着他们终于要成家的儿子,和即将进门的新媳妇。 第198章 礼成 窑内安静下来,一种混合着哀思与期盼的郑重气氛,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王满仓从内衣兜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个杯口大的“太阳”陶瓷像。 他将陶瓷像庄重地挂在遗像后方的墙壁上。王满江也从炕边上拿过一本红绳系着的“红宝书”,放在桌子靠近遗像的位置。 两人这才朝王明松老爷子点头,示意可以继续了。 王明松老爷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并排站立的王满银和孙兰花,深吸一口气,准备主持这进门后最重要的拜堂仪式。 窑内安静下来,光线透过窗户纸,柔和地照在众人脸上。 王明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王满银和孙兰花,声音洪亮却不再拖曳古老的唱腔,而是采用了一种更接近宣布、更“正经”的语调: “新人进门,仪式开始!” 他首先定下基调,然后转向方桌。桌上除了瓜子糖果和酒,此刻更显眼的是并排摆放的两样东西: 一是王满银父母的遗像,代表着家族的传承;二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红宝书,这是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象征。 “第一项,”王明松老爷子庄重地说,“敬拜……太阳,感谢他为……咱们穷人……翻身,过上好日子!鞠躬——” 王满银和孙兰花神情肃穆,面向是面向墙上高挂“太阳”陶瓷像和父母遗像这个复合的“高堂”,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这一举动,既表达了心向阳光,也巧妙地寄托了对于天地君亲师传统秩序的敬畏,心照不宣。 “第二项,拜高堂”老爷子继续,“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今天满银娃和孙家女子兰花喜结连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保佑他们,现在请受他们一拜。鞠躬——” 新人再次面向遗像,恭敬地三鞠躬。王满银看着父母模糊的画像,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兰花也跟着鞠躬,心里想着爹娘,既酸楚又温暖。 王明松老爷子点点头,似乎对仪式的顺利进行感到满意。他接着进行下一项,这也是当时简化仪式中仍被保留的核心环节: “第三项,夫妻对拜,从此同心,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家庭,共同努力!鞠躬——” 王满银和孙兰花转过身,面对面站着。兰花羞涩地低下头,王满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坚定 。两人同时弯下腰,对拜了一次。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这一拜,许下的是一生的承诺。 “礼成!”王明松老爷子高声宣布,脸上露出了笑容,窑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时,王满仓作为支书和媒人,适时地站了出来,他手里端着那个枣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酒盅。他笑着走到新人面前,声音洪亮地说: “好!按照新事新办的精神,请喝这杯‘合卺酒’!寓意白头偕老,祝你们往后的日子,甜甜蜜蜜!来,满银,兰花,一起喝了这杯酒!” 王满银和孙兰花各自端起一盅酒。王满银仰头一口喝了下去,辣得他眯了眯眼。兰花则是小口小口地呡了两口才喝完,那辛辣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脸更红了。 喝完酒,王满仓又拿起托盘里那卷用红绳系着的红宝书,郑重地递给王满银: “满银,兰花,这是大队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学习,提高思想,夫妻同心,搞好家庭建设,争做‘光荣人家’!” “谢谢满仓哥!谢谢大队长!”王满银双手接过红宝书,大声应承。兰花也在一旁跟着点头。 王满江也笑着补充:“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勤恳劳动,咱罐子村不养懒汉,可也更盼着家家户户都和和美美!” 至此,这个在旧窑内举行的、经过简化和“改良”的进门拜堂仪式,就算圆满完成了。 “好了好了,仪式完成,新娘子也算正式进咱老王家的门了!”王明松老爷子挥挥手,“开窑门,新娘先去洞房,嫁妆也该进门了” 王满江笑着上前,“吱呀”一声拉开了旧窑的木门。外面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在一对新人身上。 孙兰花脸上红晕未退,看着门口簇拥着的笑脸,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王满银的婆姨了,往后这院坝,窑洞,就是她的家了。 罗海芸和润叶、兰香赶紧拥着兰花去了隔壁新收拾出来的窑洞。那里才是他们小两口往后过日子的地方。 王满江站在院坝口,朝着下面运嫁妆的人大喊一声:“嫁妆进门……!” 帮忙的后生和婆姨们应和着,开始七手八脚地从牛车上往下搬那些沉甸甸的箱笼物件。搬嫁妆的活,可是有玉米面馍领的,大家积极着呢! 第199章 月上中天 月上中天,清冷冷的银光洒满了罐子村的沟沟峁峁。王满银家院坝里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水,一点点消散在秋夜的凉风里。 今天下午,王满银结婚的婚宴只摆了两桌,一桌摆在旧窑, 坐席的有王姓家族长辈王明松老爷子,有村支书王满仓,村大队长王满江,村会计陈江华,另外还有从公社赶来贺礼的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加上刘正民。新郎官王满银作陪。 另一桌摆在新窑,坐席的都是今天来送亲的兰花娘家人,有少安,少平,兰香。润叶,金波,金秀,卫红。作陪的自然是兰花招呼这些弟弟妹妹。 堂嫂陈秀兰带着几个婆姨,将丰盛的饭菜端上酒桌后,就出门安排帮忙人的吃食。 来帮忙的,都是两个玉米面馍和一碗糜子面粥。旧窑的宾朋一直喝酒渴得久,直到月亮老高才散场。 最后几个帮忙拾掇碗筷的婆姨,提着分到的玉米面馍,说说笑笑地下了坡坎。 王满银站在院坝口,送着她们,脸上带着些酒意,更多的是卸下忙碌一天后的松弛。 “满银,快回窑里去吧,新媳妇还等着哩!”一个婆姨回头打趣道。 “就是,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可不敢让兰花等急喽!”另一个也跟着起哄。 王满银嘿嘿笑着,也不答话,只是挥挥手。直到那几个身影融进坡下的夜色里,他才搓了搓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脸,转身看向自家那两孔窑洞。 旧窑里黑着,新窑的窗户上还透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窗棂上贴的大红囍字,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兰花的方向。 他刚要抬脚,坡底下传来驴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吱呀”声,还有王向东粗嗓门的吆喝:“坐稳了嘿,送你们回双水村!” 是送娘家人回去的车。少安、少平、兰香、金波、金秀、润叶、卫红,七个娃娃都挤在驴车上。 夜晚他们这边吃完饭后,王满银就托王向东套好了车,嘱咐他一定把人都安稳送回去。 他赶紧又走到坡边,冲着下面模糊的车影喊了一嗓子:“向东,路上慢着点!少安,回去了替我跟“大”和妈说一声,都好着呢!” “知道咧,姐夫!”是少安的声音,沉稳得很。 “满银,放心,你回吧!”王向东应着,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驴车“吱吱呀呀”地朝着村外去了。车头竹杆挑着的马灯照着前行的土路。 王满银站在那儿,听着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吹散,心里才彻底踏实下来。 他给每个送亲的娃娃都备了回礼,一人三尺棉布,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给少安、少平、兰香还额外塞了红包,不多,是个心意。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院坝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临时灶坑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空气里还弥漫着酒气、烟草味,以及饭菜过后特有的那种混杂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凉飕飕的空气,转身,踩着月光,一步步朝那孔亮着灯的新窑走去。脚下是新打的黄土院坝,平整实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与此同时,村道上,王满仓领着刘国华和刘正民父子往自己家走。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国华揣着手,边走边问:“满仓支书,晌午喝酒时听社员们议论,满银前些天在米家镇,真鼓捣好了一头快死的牛?” 王满仓一听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嘿!刘主任,可不是嘛!当时我还以为这‘逛鬼’又胡日鬼哩,差点没大耳刮子抽他!你是没见,米家镇兽医站那老胡,胡子都快翘到天上了,一口咬定没治!结果你猜咋着? 满银娃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办法,就弄了块吸铁石,绑上绳子,抹了清油,从那牛嗓子眼里顺下去,嘿!真就给吸出来几根锈铁丝!那牛现在,能吃能嚼,缓过劲来咧!”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着当时的场景:“那大青牛,骨架赛过门扇,口齿正青,搁集市上,没六百块拿不下来!娄关村那帮人,怕是肠子都悔青喽!” 说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刘国华也笑了,感慨道:“满银这后生,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寻常人。不过这牛的事,手续上得弄稳妥,毕竟是牲口,大牲口。” 王满仓收了笑,正色道:“刘主任你放心,这理儿我懂。买卖条子当时就是以罐子村生产队的名义跟娄关村签的,白纸黑字,公章红着呢!钱嘛,当时是满银垫上的,等队里宽裕了,立马还他,我们记得呢。” 刘国华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满银想用这牛,顶兰花往后不出工也记满工分?老哥,这事儿……眼下这风头,可得仔细。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从地区开会回来, 再次推动批判整风运动。以公社为单位开始在思想和政治层面进行相关的学习和整顿。 并推动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原西县持续开展,并且逐渐与政治运动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成为推动农业生产和农村政治建设的重要手段。 所以有些事,小心没大错,别让人拿了话柄,满银还年轻,认识不到阶级斗争的残酷性,所以咱们护着点……。” 王满仓心里一凛,烟袋锅子也忘了抽。他沉吟着:“是这话……亏得你提醒。过两天我就让会计给满银打个欠条,先把牛的归属钉死。至于兰花那工分……” 他挠了挠头,“满银这娃,疼起婆姨来真是没边没沿……哎,有了,就让兰花在饲养棚那边记工,活儿轻省,也算对口。往后牲口有个头疼脑热,他王满银还好意思躲懒?” 刘国华笑道:“这主意不赖,两全其美。” “对嘛,就这么办!”王满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轻快起来。 第200章 洞房花烛 新窑里,点着一盏崭新的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噼啪”轻响,将满屋的喜庆照得暖暖的。 炕上铺着簇新的被褥,大红的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是兰花和她娘点灯熬油绣出来的。 炕桌也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红喜字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小碟剩下不多的喜糖瓜子。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头发稍微有些乱,脸上带着操办喜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新生活的惶惑与微醺的喜悦。 喧闹了一天的声浪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窑外传来脚步声,让兰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窑门,眼角有些湿润。 王满银送完客,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气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窑门,插上门闩,那“咔哒”一声轻响,让兰花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炕边,没立刻坐下,而是就着灯光,又细细地打量他的媳妇。灯光下的兰花,穿着那身那漂亮得体的呢子嫁衣,比白天看着更俊,更润。 兰花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枣红色嫁衣的衣角,受不住王满银火辣辣的目光,头垂得低低的,脖颈都泛着羞涩的红晕。 今天她一天都晕晕呼呼的,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受人瞩目。这身衣裳,这满屋的新家具,这体面得让全村人羡慕的婚礼,都像做梦一样。 “兰花,乏了吧?忙乱了一天。”王满银的声音异常温柔。 “嗯。”兰花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又抬头人看向王满银的目光勇敢而热烈。 “少安他们都送走了,向东赶车稳当,放心。哎,现在总算……清静了。” 王满银长长舒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沙哑,也带着满足。他挨着兰花坐下,炕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兰花感觉到他靠近,身子微微一僵,头又有些慌乱的垂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嗯……” 王满银看着她这羞怯的模样,心里爱得不行,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兰花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咋了?”王满银一愣。 兰花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在灯下闪着光。 她看着王满银,嘴唇哆嗦着,像是攒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装了满得要溢出来的感激。 “满银……你……你为啥要花这么多钱……弄这些……”她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划过炕上柔软的新被子,摸着身上光滑的嫁衣料子, “这衣裳……这金镯子……还有那些嫁妆……得花多少……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珠子终于断了线似的滚下来,砸在枣红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我……我值不当你这么破费……我就是个普通女子……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不敢这么花……你可别去干啥不好的事,吃苦我不怕,满银……” 王满银看着她这又心疼钱又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是又好笑又熨帖。他叹了口气,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绞在一起、冰凉的手。 “瓜女子(傻姑娘),”他声音放得柔缓,带着一种兰花从未听过的沉稳,“胡说个啥?啥值当不值当?你嫁给我王满银,就是我王满银的婆姨,是这世上顶好的女子!”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想要抽回的手,继续道:“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就要让你风风光光的,让双水村、罐子村的人都看看,我王满银的婆姨,配得上最好的!钱是啥?狗屁!花了还能再挣!只要你跟了我,往后咱的光景,指定比这还好!” 兰花听着他这掷地有声的话,看着他眼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疼惜,心里的那点惶恐和心疼,慢慢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冲散了。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手,那温暖干燥的大手,让她莫名地安心。 “还有……那牛……今天我听别人说,你为了我,花钱买的……”她又想起那头大青牛,心里还是揪着。 “牛的事,我们赚大发了,过两天我带你去看,你心里就有数了。” 王满银打断她,语气笃定,“那牛救活了,现在可是队里的宝贝,到时替你干活,给你记满工分,往后你也能轻省点。你男人我没别的本事,但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穷。” 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看你,妆都哭花了,像只花脸猫。”语气里带着宠溺的笑意。 兰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脸。这一哭一笑间,那份新妇的紧张和拘谨,倒是消散了大半。 王满银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在灯光下像熟透的沙果,心里那团火苗“噌”地烧得更旺了。 他凑近了些,能闻到她头发上雪花膏的淡淡香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兰花……”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嗯……”兰花应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王满银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去解她嫁衣上那精致的盘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兰花浑身僵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能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当最后一颗盘扣解开,王满银轻轻将那件象征着今日所有风光与体面的枣红色嫁衣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是新做的、柔软的中衣。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黄色的窑壁上,紧紧相依。 王满银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紧紧拥住他的新娘,像拥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踏实和盼头。 “满银,轻点,痛……” 窑外,月牙儿悄悄爬上了窗棂,清辉洒满院坝,安静地守护着这一窑刚刚开始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温暖。 东拉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唱着一首亘古不变的祝福歌谣。 第202章 日常 天刚蒙蒙亮,罐子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就传来“铛——铛——铛——”的上工钟声,又沉又响,裹着秋晨的凉气,顺着窑缝往新窑里钻。 兰花是被这钟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沉,昨晚闹到后半夜,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先是下意识往旁边摸,想喊“兰香,别挤我”,手却触到一片温热的臂膀,不是妹妹细软的胳膊,是带着硬实肌肉、沾着淡淡烟味的男人的肩。 这一下,兰花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炕席被扯得“哗啦”响。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她打量着四周——不是双水村家里那孔墙皮掉渣的旧窑,炕头没有奶奶织的粗布褥子,墙上也没有少安画的耕牛图。 取而代之的,是新糊的窗纸,贴在炕梢的红喜字,还有桌角那只印着红鲤鱼的搪瓷盆,都是昨天刚搬进来的嫁妆。 “醒了?”身边的王满银也被动静弄醒,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想揽她的腰,“慌啥?是上工的钟,每天都响。” 兰花的脸“唰”地红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中衣——是胡乱套在身上的,现在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孙家旧窑了,是罐子村,是她和王满银两人的新窑洞。 身下是陌生的炕席,鼻子里钻进来的是新窑土墙和裱糊报纸的味儿,不是双水村家里那熟悉的、带着点柴火和老旧木头的气息。 她想起在双水村,每天这个点,她早就起床去担水,娘也起床把灶火生起来了,随后他“大”也会起来。 可现在,这陌生的环境是她的新家,她是王满银的婆姨了。 旁边,王满银也迷迷瞪瞪起来,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被窝外边。 兰花脸上一热,悄悄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又忍不住侧过脸,在微熹的晨光里打量她的男人一眼。却看见了他似笑非笑调侃的眼神 “我……我得起来做饭了。”兰花有些慌张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被王满银一把拉进被褥。 “别闹,满银……,” “你现在可是我婆姨……” 两人在炕上腻歪了好一会,才在兰花狠掐了一下坏透了的王满银大腿根一下,才让他消停下来。 兰花把王满银摁回被里,她忍着下身的不适,下了炕,己是深秋,清晨的冷气让她有些寒意。 炕头凳子上,叠放着那身耀眼枣红色嫁衣。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厚墩墩的,一时有些走神。 深深看了一眼,她便小心地把它叠好,打开炕梢那个描红箱子,珍重地放了进去。 箱子里,还有她平日穿的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都干干净净。 她拿出一身蓝底碎花的旧夹袄,利索地套在身上,又把头发用手抿了抿,挽成一个紧紧的髻。 窑里还有些凌乱,昨天闹洞房留下的瓜子皮、糖纸屑扫作一堆还没倒。 兰花拿起炕笤帚,仔仔细细地把炕上、地下又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 陪嫁过来家具——桌子、柜子、箱子,她都用手巾擦了一遍。 再回头时,王满银的鼾声又响起,昨天他可是累坏了,特别是夜里……! 兰花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拉开窑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股黄土和干草的味儿。院坝里静悄悄的,远处山峁有太阳出山前的红染。 她走到隔壁旧窑的灶台前。锅是新的,锃亮。她舀了几瓢水进去,又从柴火垛抱来一捆干玉米秆,划着火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着她还有些光洁又有些红润的脸。 水烧开了,她先舀出一些到开水壶里,准备留着给王满银洗脸。 然后才从面口袋里舀出玉米面,开始和面,准备贴饼子。动作麻利,带着农家女子与生俱来的熟练。 王满银是被一阵熟悉的、食物烹饪的声响和隐约的香气弄醒的。他睁开眼,炕上已经空了,兰花睡过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听着隔壁窑洞里轻微的响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他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咂咂嘴,这才慢悠悠地披上衣服下炕。 等他趿拉着鞋走到旧窑,兰花正把最后一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从锅边揭下来,放进旁边的筐箩里。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醒了?快洗把脸,吃饭。”兰花回头看见他,脸上微微一红,声音不高,却透着自然。 王满银“哎”了一声,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开水壶往盆里兑水,水兑得不凉不热正好。 他胡乱抹了把脸,走到灶边,看着筐箩里黄澄澄的饼子和锅里香喷喷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嘿,我婆姨手艺不赖!”他拿起一个饼子,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夸道。 兰花抿嘴笑了笑,没说话,把盛好的粥碗递给他。 两人就站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吃着饼子。王满银吃得快,三两口一个饼子下肚。兰花小口吃着,眼睛却不时打量着这个属于她自己的新家院坝。 院坝不算大,但收拾得利索。靠崖畔那边新挖了一孔放杂物的浅窑,旁边是猪圈连着旱厕。院墙是用黄土夯的,还不够高,得再加固。 “一会儿我去瓦罐厂转一转,一会就回去”王满银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抹了抹嘴,“你把屋里东西再归置归置。以后家就你管了” “嗯,我知道。”兰花应着,接过他手里的空碗,“你……你干活经心点,别叫人说道。” 王满银嘿嘿一笑:“放心,如今咱也是有婆姨的人了,得挣工分养家哩!”他说着,披着一件罩衣,晃悠着出了院门。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兰花才收回目光。她麻利地刷锅洗碗,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拿起一把大扫帚,开始清扫院坝。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昨晚上宾客们踩乱的院子细细扫过,连角落里的落叶和尘土都拢成一堆。 干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地照在院里。 第203章 满银哥,你怎来啦! 日头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光洒在罐子村的沟沟峁峁上。王满银下了自家院坝的土坡,沿着土路,慢慢地往的瓦罐窑走。 路边杂草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他的裤脚。 还没走近窑厂,就听见那边人声、牲口铃铛声混成一片,像个嗡嗡响的蜂巢。爬上个土坡,景象就全在眼里了。 那孔老窑洞口往外冒着热气,几个老汉和三个村里后生正忙着把晾好的瓦罐坯子往窑里搬。 知青刘高峰,那个从北京来的后生,正拿着个木卡尺,挨个比量着瓦盆的口沿,嘴里喊着:“正发叔,这个盆口有点瓢,得挪到边上,修复好,下一窑再烧!供销社的老陈眼睛毒哩,差一点都要压价!”他额头上汗涔涔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王满银没立刻过去,蹲在土坎上眯着眼看。从挖土的土场、和泥的泥池,到晾坯的席子、烧窑的老窑,一道道工序看着比前阵子更顺溜了。晾坯的席子补了新蔑,坯架子按大小个排得齐整。 “满银哥!你怎来啦!”刘高峰眼尖,看见了他,撩起汗褂的下摆擦了把脸,露出结实的腰板,“咋不在家多陪陪新嫂子?这刚结婚头一天!”他说着,嘴角咧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促狭。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兼领窑场会计的赵琪,也是个知青,从旁边记账的小棚子里钻出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笑着说:“就是,满银哥,我们都算计着你得过上三天才来呢!” 正在搬罐子的李富老汉,把手里一个半大的瓦罐稳稳放在车上,掏出别在腰带上的烟袋锅,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后生家懂个甚!满银这是知道疼婆姨,早点出来挣工分,好养家嘛!”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不来,也算着工分呢,这瓦罐窑离了他可转不了”张正发老汉嘿嘿笑着。自从重操旧业,在瓦罐厂上工,他至少就没饿着,比他在地里上工挣的工分多,还轻松不少。 王满银脸上有点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笑骂道:“你们这些闲怂货,活儿都堵不住嘴!我看看这窑坯子咋样。” 他走过去,顺手拿起一个刚出窑不久的陶碗,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亮,又对着光看了看釉色,均匀,没啥麻点。“嗯,这火候把握得不赖。” “那可不!”刘高峰来了精神,“昨后晌出的窑,五十三个盆,三十个大罐,二百多个碗,就裂了不到二成,有的还是搬动的时候不小心磕的。供销社的老陈说了,咱罐子村的货,现在质量可是头一份!” 赵琪递过来个小本本,上面用铅笔记得密密麻麻:“满银哥,上窑刨去柴火钱、土料钱,还有给队里的,净落四十八块三毛!比以前又多了一块二。” 王满银心里算了算,点点头。这点钱摊到每个人头上没多少,但对队里来说,是个越来越好的盼头,这还只是旧窑的产出。 目光往东边挪,那边新窑的工地更热闹。七八个精壮后生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打地基,石夯起落,砸得地面“咚咚”响,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 知青苏成和汪宇蹲在地上,对着摊开的图纸指指点点,孙德旺老汉蹲在旁边,旱烟袋锅子时不时在图纸上点点戳戳:“往东,再往东挪一点,对,就这儿,离土场近,省力气!” 新窑的选址是拆除了老旧设施,并整体向东拉河方向挪了几十米,选择靠近黏土产地和水源的地方,确保原料获取和用水方便,同时考虑交通便利性,便于瓦罐运输。 新窑生产区域重新规划了原料堆放区、制坯车间、烧制窑区、成品存放区等功能区域,布局更加合理,以提高生产效率。 原料处理场地,在生产方式上设计改进了原料采集方式,采用简单机械辅助挖掘黏土,提高采集效率。 还设计准备建造专门的泥浆池和沉淀池,对黏土进行更精细的处理。 以后将采集的黏土晒干碾碎后,放入泥浆池加水搅拌成泥浆,通过滤网过滤杂质,再流入沉淀池沉淀的方式,使泥浆更加细腻纯净,提高瓦罐质量。 看似多了一道工序,但有效提供原料质量,再加上真空练泥,便泥坯更紧实细腻。 设计制坯环节区域,准备搭建半地下式的制坯车间,保持室内温度和湿度相对稳定,有利于坯体成型和干燥。这更科学合理,一切都是为了产量和质量。虽然建设成本会提高,但一劳永逸。 将来更会引入脚踏式和手摇式制坯轮盘,提高制坯的效率和精度。 同时,制作一些简单的模具,用于生产形状规格统一的瓦罐部件,如罐口、罐底等,再进行组装,提高生产的标准化程度。 特别是石膏模具的研制,能生产一些复杂瓦罐打下基础。 设计新的烧制窑,采用新型35米长的隧道窑炉结构,相比传统土窑,具有更好的保温性能和热量分布均匀性。且生产效率高,产品质量稳定的特点。 又使用耐火砖和保温材料建造窑体,减少热量散失,提高烧制效率。在窑炉上设置多个测温孔和通风口,便于控制烧制温度和火候,通过调节通风口大小和添加燃料的速度,精确控制烧制过程。 准备采用煤炭作为主要燃料,搭配一些秸秆等辅助燃料,提高燃烧效率和热量产生。 以后在烧制过程中,根据瓦罐的不同烧制阶段,通过测温孔测量温度,严格控制升温速度和保温时间。 烧制完成后,采用自然冷却和强制通风冷却相结合的方式,缩短冷却时间,提高生产周期。 如果建成后,生产效率比以前瓦罐窑厂效率高出太多,旧窑依靠手工和简单工具,生产环节耗时较长,一窑瓦罐的生产周期可能需要五天到一星期。 新窑厂通过引入机械辅助和改进工艺,制坯、烧制等环节的效率大幅提高,生产周期可缩短至两到三天左右。 产品质量,旧窑厂原料处理粗糙,烧制温度和火候难以精确控制,瓦罐质量参差不齐,次品率较高。 第204章 新窑的建设 预计建成后的新窑厂新工艺对原料进行精细处理,窑炉结构和烧制工艺的改进使得温度和火候控制更加精准,瓦罐的质地更加均匀,强度更高,次品率显着降低。 劳动强度上,传统瓦罐窑厂的各个环节基本依靠人力,劳动强度大。 新窑厂通过采用一些简易机械和合理的工艺流程设计,降低了村民的劳动强度,如机械辅助挖掘黏土、脚踏式制坯轮盘等,使生产过程更加省力。 新窑厂通过改进窑炉结构和燃烧方式,提高燃料利用率,减少黑烟排放,同时合理规划窑厂布局,减少对周边环境的影响。 但现在村里和公社的资金投入的资金和设备还没到位,现在只进行整个新窑的基础建设和准备工作。 现如今还只平整好土地,完成各功能区的基坑和基础,还有建筑材料的拉运。这些前期工程量也不小。 而后窑体核心建造,和配套设施的建设怕又还得一个半月。然后试窑调试又得一个多月,新窑的正式生产怕得明年才能成行。 王满银走过去,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镢头,试着刨了刨土。他是空有身力气,但干活还真不如村民,甚至都不如城里来的知青。 刨了不大一会,他放下镢头,抖了抖有些发酸的胳膊,招呼大家围过来些。 “咱们这新窑,基础就得打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着。 王满银往土坎上站着,目光扫过眼前忙碌的后生们,又落在远处东拉河的水光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咱这新窑是盼了许久的营生,现在打基础,就像给娃搭骨架,骨架不牢,往后再结实也没用。结合着咱村的能耐,我有几句实在话,大伙儿记牢了。” 他伸手指了指泥浆池的基坑,那里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先说这泥浆池和沉淀池,咱村有的是会和泥、垒土坯的老汉,这坑挖得够深,但得加道工序——用河里捞的细沙混着黄土,在池壁和池底抹上两层,再用石夯砸实了。别嫌麻烦,这是防渗漏,不然黏土浆漏了,既浪费原料,还把地泡得没法干活,咱手头没那么多闲钱补漏,只能靠手艺把前期活儿做足。” 话头一转,他走到制坯车间的基坑旁,弯腰摸了摸湿润的泥土:“还有这半地下制坯车间,孙德旺老汉懂选址,离水源近、能保温,这点好。但咱挖基坑的时候,侧壁得用山上拉的石块垒半米高的护坡,不然下雨塌了,返工又误工期。另外,车间角落得提前留两个小口子,将来好装通风的竹管,咱没有电动风扇,靠竹管通着风,坯子干得匀,也不容易裂,这点知青娃们能帮着画个简单的记号,不费事儿。” 接着,他看向隧道窑的地基方向,那里的石夯还在“咚咚”作响:“这35米的隧道窑是核心,咱现在用石夯砸地基,得按‘三夯一歇’来,每砸三下,就用铁锨把土翻松点再砸,别图快。还有,窑体两边得提前挖浅沟,沟里铺些碎煤渣,既能排水,又能防止雨水泡软地基——咱没有混凝土,就用碎煤渣、黄土这些现成的东西凑,把排水做好,窑体往后才不会歪、不会裂。” 最后,他指了指堆在一旁的黏土和砖块:“咱现在缺资金、缺设备,建材来得不容易。原料堆放区得搭个简易棚子,就用村里现成的秸秆和队里存的旧油布,找几个后生搭两天就成,不然下雨把黏土泡了、砖块淋了,烧窑的时候容易出次品。还有,临时蓄水池得赶紧挖,就挨着东拉河,用人力挖个大土坑,再抹上泥,既能供现在基建用水,等试窑的时候,冷却窑体也用得上。” 说完,他拍了拍手里的土,看着大伙儿:“这些活儿,不用啥稀罕技术,靠的是咱村人的力气和细心。基础打好了,等公社的资金和设备一到,后续建窑、试窑都顺溜,明年新窑烧起来,咱挣的工分、落的钱,肯定比现在多不少。大伙儿觉得,这些法子可行不?” 孙德旺老汉先点了头,烟袋锅在手里磕了磕:“满银这话在理!都是咱能办到的活儿,没瞎提要求,就按你说的来!”旁边的知青苏成也凑过来:“满银哥,留通风口、画记号的活儿,我和汪宇包了,保证不耽误事儿!”后生们也跟着应和,刚才还带着疲惫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干劲,石夯落下的声音,似乎也比刚才更响了些。 王满银说完新窑基建的注意事项,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弯腰去拾镢头,蹲在土坎上抽旱烟的李富老汉眯着眼开了口: “满银,你脑子活络,和支书关系好,给咱说说,这新窑动静闹这么大,又是要盖半地下车间,又是要修甚……隧道窑,咱村那点家底可撑不住。公社那头,真能批下钱来?我听着咋觉着悬乎哩?”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里的嘀咕,连正砸石夯的后生动作都慢了几分,竖着耳朵听。 几个知青也围上来,他们是最盼瓦罐窑能大发展的人,从城里到农村,知道会苦,但不晓得这么苦,不当当劳动苦,连吃喝都是最苦的。 到瓦罐窑劳作后,学识得到认可和利用,劳动强度也降低且有规律,工分也有保障。最主要的,他们见识了其他村知青的惨状。 王满银直起腰,没立刻回答,先走到旁边放水罐的木桶边,拿起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笃定的笑意。 “富叔,你这话问到根子上了。钱和设备,公社已经批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入大家耳中。 “啥?批了?”赵琪第一个从记账的小棚子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满银哥,啥时候的事?村里咋没说呢!” 这一下,连正在比划图纸的苏成、汪宇,还有摆弄卡尺的刘高峰都呼啦啦围了过来。孙德旺老汉也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紧紧盯着王满银。 第205章 公社审批过了 王满银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就近蹲了下来,顺手捡起几颗石子摆在面前干燥的地面上。 “批是批了,但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公社有公社的章程。” 他拿起一颗稍大的石子,放在中间,“咱罐子村,不能空手套白狼,得有投入。咱们村集体,以前没多少钱粮,今年粮食丰产,加上之前窑上攒下的,拢共两千块钱,先拿了出来,交给了公社农财股。”他把那颗石子往前推了推。 “两千?”张正发老汉咂咂嘴,“这可不是笔小钱!” “对,两千。”王满银点点头,又拿起旁边几颗小点的石子,叠放在大石子后面,“这叫‘村自筹资金’,是咱的态度,也是底子。公社看到咱的决心和家底,才肯往下投钱。”他接着,拿起另外几颗明显多出不少的石子,垒在另一边,形成一个更大的石堆。 “公社根据咱打的报告,还有他们派人来来回回调研了好几趟,把我们递上去的改造计划研究了好多次,才觉得咱这新窑确实有搞头,能提高产量、质量,能给公社增加副业收入,这才批准,投六千块!” “六千!”刘高峰惊呼一声,激动地搓着手,“这下买耐火砖、纲制轨道,转运坯车,甚至……甚至以后搞那个脚踏式制坯轮盘都有指望了!” “高峰你先别急,”王满银笑着压压手,“这钱不是一下子全给咱。流程得走。”他用手划拉着那代表公社投资的石子堆。 “头一桩,立项审核。咱村里先打报告,写明为啥要扩建、规划咋样、预计产出多少、要投多少钱。 这事,赵琪,还有苏成、汪宇你们几个知青都参与了,还是你们写的报告,公社干部还表扬了村里,说报告材料字写得整齐,图画得明白,且通俗易懂,公社干部看得心领神会。” 赵琪和几个知青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二桩,实地调研。前前后后,公社来了三拨人,有管生产的,有管财务的,还有管安全的。 看咱的土质、水源,看老窑的出产和销路,连咱村劳力够不够、人心齐不齐都问了个底掉。正发叔,富叔,记得吧?都找你们唠过。” 两个老汉都点了点头,李富道:“可不是,问得细着哩,连一天能吃几顿干的都问。” “第三桩,就是评估批准。”王满银把代表公社投资的石子堆和代表村里自筹的石子堆缓缓合拢到一起,“ 公社党委开了会,觉得这事可行,风险可控,效益可期,这才拍板,才慎重的批了这六千块。但这钱,在公社账上,是专款专用。” 他看向赵琪:“赵会计,往后咱买材料、用工钱,都得先打申请,写明用处、数额,由我还有你,一起签字,报到公社去审核。审核过了,公社才会根据实际需要,分批把钱拨下来,或者直接帮咱采购。这叫财务监管,防止乱花钱。” 赵琪赶紧在小本子上记着:“明白了,满银哥,账目我一定弄清楚,每一分钱都得有出处。” “那……这窑,算谁的?”孙德旺老汉吸了口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咱村出了两千,公社出了六千,总不能都算公社的吧?咱可不能白忙活,给人家当了长工。”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把合拢的石子堆轻轻扒拉开,分成两部分,但比例并非按两千和六千。 “孙大爷问到点子上了。这叫‘股权分配’,公社有明确说法。” 他指着那大部分石子说,“公社投入的六千块,占大头,所以公社占六成的份子。咱们村出的两千,加上这块地、这老窑的基础、还有咱们大家伙的人工、技术,所有这些折合起来,算四成的份子。” 他顿了顿,让大家消化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但是,公社明确说了,他们只占份子,不直接插手窑厂平时的经营管理。这窑怎么烧,坯怎么做,人怎么安排,还是咱罐子村自己说了算,主要是咱们在座的这些人来干。 公社只派个代表,定期来看看账目,监督生产安全,保证公社的投入没打水漂。” “也就是说,窑还是咱的窑,活还是咱的干法,就是挣了钱,留足扩大再生产的,剩下的,得按这个份子比例,先上交一部分给公社,再给咱村集体上交留成,最后才折算成钱粮,分给村民。” 王满银总结道,“比以前,咱挣的工分肯定能多不少,而且窑厂越来越红火,咱村里的积累也能厚实起来。” 听完这话,众人都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着。李富老汉慢慢地点点头:“这么个理……公社出了大头,占得多应该。咱还能自己管着窑,这就挺好,要不来个不懂行的指手画脚才麻烦。” 孙德旺也磕磕烟袋锅:“是这话,有了公社这六千块,咱这新窑才能建起来。靠咱自己那两千,最多修修补补。这么看,四成也不少了,关键是活路咱自己掌握。” 刘高峰咧嘴笑了:“能买新设备,提高产量质量,咱就能挣更多工分!满银哥,我看行!” 王满银见大家都理解了,便站起身,把脚下的石子踢散:“那就这么个章程!公社支持咱,咱更得把活干漂亮了!基础打牢,管理搞好,质量抓上去,让公社看看,他们的投入值得!也让咱罐子村的瓦罐,卖得更远,名声更响!” “对!干就是了!”后生们齐声应和,土坡上重新响起了铿锵有力的号子和石夯落地的“咚咚”声,比先前更加卖力,更加充满希望。 第206章 不必要省 临近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着,让这个清冷的深秋有一丝暖意。王满银在瓦罐窑待了足足一上午,看着交待的差不多了,便揣着手,慢慢悠悠往自家院坝溜达。 离老远,他就瞧见自家窑顶上,一缕淡青色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瓦蓝的天里。 再走近些,只见院坝畔上,一个穿着蓝底碎花夹袄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是兰花。她看见王满银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笑,扬起手朝他挥了挥。 “满银,回来咧,饭好了……” 王满银心里一暖,有婆姨的人就是不一样,他挥手回应了下,脚下也快了几分。 “累了吧?”兰花迎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罩衣,顺手掸了掸上面的灰。 “嗯,瓦窑里我也就转一转,检查下进度,没啥紧活,就先回来了。” 王满银应着,目光在院坝里扫了一圈。这一上午功夫,院坝显得更利整了。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草刺儿都难找。 院南侧靠墙根那一片,原本有些杂乱的柴草垛被归置得齐整,旁边新垒起一个矮矮的鸡窝,用的都是半拉的土坯和碎砖头。 旱厕,猪圈和连着的那一小块饲料棚的地面也像是新垫过土,看着清爽。 “你一上午没闲着啊?”王满银有些心疼。 “我也就收拾一下,闲不住,”兰花笑了笑,引着他往旧窑走,“收拾利索了,住着心里也畅快。快进屋,饭菜别放凉了。” 如今,新窑是两人的卧房,这旧窑就彻底当了厨房和吃饭的地方。 窑里比昨天更显规整,锅台擦得锃亮,碗筷在矮柜里码得整齐。 兰花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炕桌。一碗黄澄澄的炒鸡蛋,油放得足,看着就香。 还有一碗熬白菜,里面居然还点缀着几片粉白的猪肉片子。 她给王满银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碴子糊糊,又拿了两个黄澄澄的二合面馍馍塞到他手里。 “快吃吧。” 王满银接过馍,却发现兰花给自己盛了糊糊后,伸手从筐箩角落里拿了一个黑乎乎的高粱面馍,低头就要咬。 “嗯?”王满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手按住她拿馍的手,“你咋吃这黑馍?家里不是可不缺粮食?” 兰花的手缩了一下,没抬头,小声说:“我……我在家又没干啥出力活,吃这个就行。这馍抗饿。”她说着话,低头咬了一小口黑馍,渣子掉在衣襟上。 王满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胡说!咱家再咋样,也不缺你这一口吃的。以后我吃啥,你吃啥!再让我看见你啃这玩意儿,看我不捶你!”他话说的凶,眼神却紧紧盯着兰花。 兰花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执拗:“满银,这次结婚,你前前后后花了那么多,肯定还欠着队里的……日子长着呢,咱得省着点过。以后……以后还要养娃娃哩……” 声音越说越低,兰花打小真是饿怕了,这种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她记事起,一家人就没真正吃饱过,年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断粮,年年成为生产队的欠账大户。 她进山割草时,经常饿得头晕眼花。甚至都饿晕栽倒在草堆里,这一切她都默默的忍受着。 直到王满银像一束光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就算知道王满银是二流子,跟着吃糠咽菜过一辈子。也不后悔。 王满银以前家里没人操持,不知道存粮食,自己嫁过来了,一切都要省着来。 王满银看着她那带着委屈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心里堵得慌,又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傻兰花,跟你说了,真不用省。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把一个二合面馍硬塞到兰花手里,“先吃饭,吃完饭,我把家底给你瞧瞧,你就明白了。往后,咱不光不吃这黑馍,最好一天一顿白面馍,一个星期还得见回肉腥!” 在王满银不容分说的目光下,兰花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二合面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王满银拉着兰花进了新窑。 他让兰花在炕沿坐着等着,自己则钻进了窑洞最里面那间小小的储物间。只听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挪动了什么家具,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不大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实际上,他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放了些钱票。 王满银是真不缺钱票的,不说从魂穿过来之前,逛鬼王满银还有二百多元的存款。 后来将跺堆肥技术的功劳让给刘正民,他家里就补偿了他二百元钱票和一辆永久自行车。并承诺弄个公社招工名额。 后来去柳林学技术,在陶村瓦罐窑厂,帮助窑厂革新技术,让瓦罐窑的产量和质量大幅提升。临走时,陶村为感谢他。 礼物就送了一整箱虎头汾酒,一大坛老陈醋,一袋五十斤的白面。另外还塞了一个布包。布包里可是有六百元现金和不少票据。 还有就是上次大队去公社交公粮那天,刘国华请他到家里做客,感谢他将人工养殖蚯蚓的功劳让给刘正民,并升调成县农业局农技管理科的科长。补偿给他的四百多元现金。 他掏窑做家具的木料,也是刘国华帮忙弄来的,没要他一分钱。 尽管这半年来,他大手大脚的花销,在这物价低的吓人的时代,吃喝又能花费多少。 和兰花结婚买东西,总共才用了三百来元,加上买了头牛两百六。 现在他还剩了近八百元钱票。现在他在木盒里放了二百多元的现金,和一些票据,拿给兰花,让她安心。 兰花看见他从内间拿个木盒子出来,连忙站起来:“满银哥,我不是要查你的钱匣子,我是……” 王满银摆手打断她:“兰花,你是我婆姨,我们现在是夫妻一体,没啥可瞒的,这家里以后就是你操持。”说着,他把木盒子递到兰花面前。 兰花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子钱,还有一小叠各种票证。她小心翼翼地数了数那钱,眼睛渐渐瞪大了。 “二……二百二十块?”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满银。她没想到,在操办了那么体面的婚礼,买了那头听说很贵的大青牛之后,王满银手里还能有这么多钱!还有那些布票、粮票,甚至还有稀罕的工业券。 第207章 兰花的规划 王满银看着自家婆姨惊呆的模样,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故作平常:“你男人我本事大着呢!以前没在村里正经上工,在外头也不是白逛荡,就琢磨着多攒点钱,好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哩!” 兰花听着这话,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木盒,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扑进王满银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满银……你咋这么好……” 她为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有本事、又真心疼她的男人,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自豪和踏实。 王满银轻轻拍着她的背,又说:“还有那头牛,救活了,现在归队里使唤。但说好了,这牛顶你一个满工分!往后咱家两个人拿满工分,你还怕没吃食?” 兰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天给的惊喜太多,她都有些麻木了。 她想起什么,走到炕梢一个陪嫁来的红木箱子前,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她走回来,从布袋里倒出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又褪下手腕上那个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 “这是爹给我的压箱钱,是你给的聘礼。这镯子……太金贵了,也收起来吧。”她说着,把木盒盖好,递给王满银,“都放回你那地方去,咱好好攒着。” 王满银看着兰花这番举动,心里热浪翻涌。他没接盒子,而是攥着兰花的手,一起去了内间。 让兰花亲自放到内间木柜后的一个暗格里,兰花窸窸窣窣一阵,将木盒宝贝的放入暗格。 两人从内间藏好钱匣子出来,王满银顺手把木柜推回原位,土地上的划痕不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兰花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踏实,王满银顺手掸了掸兰花肩头蹭上的一点灰,拉着她又坐回到炕沿上。 窑里静悄悄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兰花顺势依偎进王满银怀里,头靠在他宽阔又安稳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 她心里那份因为乍然拥有巨款而悬着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对往后细水长光景的盘算。 “满银,”她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旧罩衣的衣角,“咱家的自留地……在哪儿呢?你还没告诉我呢?” 王满银被她靠得舒坦,手搭在她腰上,被问得一怔,随即有些讪讪地抬手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呃……这个嘛,队里是给划了三分自留地。就在后沟阳坡那块。只是……嘿,往年我也不咋在村里待,更懒得侍弄,怕是早荒得不成样子了,草长得比人都高。具体哪一块,还得去寻满仓支书问问清楚。” 兰花听了,并不意外,自家男人从前是个啥光景,她清楚。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我嫁过来了,按规矩,也该分我三分地吧?加起来就是六分地了!” “对,是这么个理儿。”王满银点头,“明儿个我顺道就去村委把这事问明白,把分你的自留地也划过来。” 得了准话,兰花眼神亮晶晶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细细数算:“六分地,不少了……我寻思着,种上两分谷子,秋后收了碾成小米,给你熬小米粥补补。 再种上一分胡麻,一分芝麻,胡麻能榨油,芝麻磨酱,咱以后吃油就不愁了。 剩下两分地,都拿来种菜。白菜和萝卜得多些,冬里能窖藏。边上再种上两垄豆角,一垄茄子,辣椒也少不了,还得撒点韭菜籽,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方便……” 她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土地上郁郁葱葱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停了一下,她又想起什么,接着说: “我还想喂几只鸡。现在上头有规定,每户按人头算,一人最多两只,咱俩能喂四只。今个儿我把鸡窝也垒好了,有机会就去集上挑几只半大的鸡娃子,好好喂,往后就不缺鸡蛋吃了。” 王满银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以前他一个人,地里荒着,院里空着,哪有这光景?他捏了捏兰花的手:“想得倒周全。” 兰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还有,明年开春,队里该派喂猪的任务了吧?咱也领一头,我不要上工,有的是时间侍候它,何况我还晓得晒蚯蚓干喂猪呢!到年底交了任务,肯定能定一级,到时能落不少肉票和补贴呢。” “喂猪?”王满银听到这里,打断了她,手臂紧了紧,低头看着怀里认真规划的小女人,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喂猪……我看明年怕是不成。” 兰花一愣,仰起脸看他:“为啥?我手脚麻利,喂猪不耽误啥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促狭:“为啥?明开春,怕……早就揣上咱的娃娃了!到明年肚子大了,行动都不方便,哪还有精神头伺候那费事的猪?” 兰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晚霞。她羞得抬手就要捶他胸口:“你……你胡说个甚!哪……哪有那么快……” 王满银却一把攥住她捶过来的小拳头,顺势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暖烘烘的炕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还没数?昨晚上……嗯?” “你……快起来!大白天的……像什么话……”兰花又羞又急,浑身都绷紧了,手抵着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等晚上……等晚上再说……” 王满银看着她红得要滴血的脸颊,颤抖的睫毛,哪里肯依,俯下身就去寻她那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含糊道:“怕啥……又没旁人……这是我自家窑洞,我自家婆姨……” 窗外的日头西斜,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 窑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王满银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下去,带着点男人特有的粗粝,却又藏着说不尽的疼惜。 兰花的推拒渐渐软了,手慢慢勾住他的脖子,嘴里的话也变成了细碎的嘤咛。 炕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着院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摇的,在这深秋的午后,酿出一股子热辣辣的、属于日子的甜。 第208章 回门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揣了半包“大前门”烟,溜达着就到了村委院子。 大队长王满江正和会计对账本,抬头看见他,咧开嘴就笑了,打趣道:“哟,满银?咋现在有空来村委,不在家里陪婆姨?” 王满银给两人散了烟,坐在炕边说“我那婆姨是闲不住的人,问我自留地的事,这不……” “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你这社员还有三分自留地了?”会计点上烟,点了点王满银道“你这滑头,是该有个能干的婆姨管着” 王满江更是嘲讽道“你个懒怂,怕早忘了你自留地在那儿了吧,我看,你的那三分自留地,早成草窝了” 王满银也不恼,嘿嘿笑:“满江哥,你就别臊我了!以前是我不着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地荒着就荒着了。 如今不是娶了婆姨嘛,兰花惦记着,让我来问问地的事儿,顺便把她那份也划上。” 王满江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我带你去瞅瞅。你那三分自留地,就在你家后沟崖头那圪崂里,东拉河边上,好坡坎!可惜喽,往年怕是草长得比糜子还高!” 两人说着出了村委,顺着土路就往村头后沟走。秋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黄土坡上泛着金光。 没多远就到了崖头圪塄,果然见一片地荒着,狗尾巴草、灰条菜长得老高,枯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满银的三分自留地荒的厉害,不光草长的比人高,石头子儿遍地都是,地桩木界都腐朽不成样儿。 但这地儿离他家院坝倒是不远,就一坡一坎之隔。 “喏,就这儿,这三溜是你的。”王满江用脚点了点地头模糊的界限,“兰花的嘛……”他四下看了看,指着紧挨着的一片同样荒着的地,“就把这边上三分划给她,凑一块,你们两口子好侍弄。” 说着,他从旁边捡起几根早就准备好的削尖了的木桩子,抡起随身的镢头,“咚、咚、咚”几下,在两家地界上砸得结结实实。“成了,六分地,连成片了。好好拾掇,哎,这待弄出来,怕是要费兰花好大气力……。” 王满银看着这六分布满枯草和土坷垃的地,离东拉河不远,自个儿弄点肥,不会太差,心里此刻莫名有了点着落。 下午,兰花就扛着锄头来了。她看着这片荒地,眼里没有嫌弃,全是光。她卷起袖子,就开始除草捡石子。 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锄把,身子一躬,那锄头就稳稳地刨进了土里,用力一拉,一大片草根连着土就被翻了起来。 她干得麻利,一锄接着一锄,额头上很快见了汗,脸上却红扑扑的带着笑。 王满银本想搭把手,兰花却推他:“你去瓦罐窑忙你的,这活儿我熟,几天就给它收拾利索!” 王满银没多坚持,主要他也确实有点怵挖地,太累了,便叮嘱了几句别累着,便转身走了。身后,只有“嚓嚓”的刨地声。 --- 一转眼,就到了婚后第三天回门的日子。 天刚亮,兰花就起来了,找出那身蓝底碎花夹祆穿上。然后催促着男人起床,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吃完饭后,她把两瓶用红绳系着的“高粱白”,两包印着红喜字的点心仔细包好,放进王满银那辆永久自行车的车筐里。 王满银推着车,兰花侧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两口子就在晨雾里朝着双水村去了。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快到双水村村口时,孙家院坝上有人影晃。 眼尖的兰香老远就看见了,脆生生地朝院坝上喊:“姐和姐夫回来咧!” 话音刚落,少平和兰香就从院坝上飞跑下来。少平接过自行车把,兰香则亲热地拉住兰花的手,姐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上了院坝,旧窑门口站着三个人。孙玉厚老汉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弟弟孙玉亭披着那件旧四个兜的干部服,支书田福堂也在一旁站着,吧嗒着烟袋。 “大,玉亭叔,福堂叔。”王满银赶紧将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挨个敬烟。 少平和兰香提着酒和点心,簇拥着兰花先进了窑。兰花在门口先和父亲还有二爸,福堂叔打了招呼,才随少平,兰香进屋。 兰花一进门就喊:“奶奶,妈,我们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回娘家的轻快。 窑里,孙家老奶奶靠在炕头,见了兰花直抹泪。兰花赶紧上前按住奶奶的手安慰,孙母也从厨房走出来,祖孙娘俩絮絮叨叨说开了。 王满银在窑门外,陪着三个长辈抽烟。孙玉厚话少,只是眯着眼看女婿。田福堂则笑着问了几句罐子村的情况。言语间尽是玉厚好福气,兰花嫁了个好夫婿。 说话间,几个都进了窑,王满银先走到炕头,问候了裹着小脚、眼神不太好的孙家老祖母,还有在灶火前忙活的岳母。 少平凑过来说:“爸昨天特地去石圪节割了一斤肉回来哩!” 兰花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帮母亲张罗饭菜去了。 窑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围着烟唠嗑。,兰香拿了块点心,小心地掰碎了喂给奶奶吃。 第209章 不清醒的孙玉亭 老岳父孙玉厚是个厚道人,只是问家里有啥难处,队里活计轻省不轻省。 孙玉亭觉得哥说话没在点子上,他自认为比孙玉厚会说,又是文化人,又是村干部。 这刻端着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王满银说教:“满银啊,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后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逛荡了,要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在农业社劳动挣工分,认真学习政策,听领导指挥,这才是正道……” 王满银点点头,语气还算恭敬:“玉亭叔,你放心,我现在就跟兰花好好过日子,肯定不再瞎逛了,就在罐子村劳动。” 孙玉亭见王满银态度好,更来了劲,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就对嘛!咱们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更要积极响应上边号召,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农业学大寨不能光挂在嘴上……” 王满银心里有点腻味,这孙玉亭自家光景烂包得全靠大哥接济,却总喜欢用大道理教训人。他面上不显,转过脸去抽烟。 孙玉厚老汉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觉得弟弟这话在女婿回门的日子说有点不合时宜,但碍于面子,也没吭声。 田福堂看不过眼了,打着圆场:“哎,玉亭,满银还是很有本事的嘛!我听说,前阵子他给罐子村花了很少的钱,就弄回来一头大青牛?还会治牛?这可是给队里立了大功了!全公社都传邪乎了。” 没想到孙玉亭更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买牛那事我也听说了?这么大的事,王满银你怎么就敢自作主张?万一出了差错,牛死了,钱打了水漂,这是要犯大错误的!这体现了无组织无纪律……” 王满银这下懒得再搭理他,转头对田福堂说:“福堂叔,那也是凑巧,我以前听人说过这病症。那牛病时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是肚子里有铁丝,灌了油,用磁石粘出来就好了。” 田福堂听得认真,愈发觉得这王满银是有本事的。 孙家兰花自从和王满银好上之后,他家光景一日好过一日。何况孙少安能去县城脱产复习,来年参加省城农业大学工兵农考试,也是王满银一手促成的。 反正他弟弟,田福军是对王满银评价很高。再加上前不久,王满银可是只用二百六十元帮罐子村买回价值近六百元的大青牛,当时听着就有点神奇了,整个石圪节公社都越传越邪呼,现在听王满银说的轻描淡写,说明他真不是狂狷之人。 田福堂现和王满银一搭上话,他心中惊讶更甚,发现他见识不凡,两人从耕牛养护说到垛堆肥,又扯到外面的新鲜事,聊得投机。 田福堂心里暗暗惊讶,这王满银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有见识,不是他这种土干部能比的,怪不得他弟弟田福军都推崇王满银。 孙玉亭被晾在一边,觉得王满银没尊重他,脸上挂不住,咳嗽一声,再次挑刺。“满银,有些事不能靠侥幸,要认真反省……” 这次,王满银没再忍着,他打断孙玉亭的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刺:“玉亭叔,你先别说我。我看呐,你还是先理理自家门前雪吧。” 孙玉亭一愣:“我?我有啥问题?我好得很”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是吗?我听我们村支书念叨,在公社开会,说明年村干部选举,卡得严。像玉亭叔你这样的,怕是……不够格。” “胡说!”孙玉亭像被踩了尾巴,“我政治觉悟高,有文化,家庭成分是响当当的贫农!怎么不够格?” 王满银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成分好的一大堆。可我咋听说,你家卫红都十二三了,还有两男娃怕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却没一个去读书的? 公社下来人调查,抓典型,就这一条‘不重视文化教育’,你这政治觉悟就得打个问号吧?” 他转头看向田福堂,“福堂叔,你是支书,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这要是有人往公社递个话,说咱双水村的干部连自家娃念书都不管,上面会咋想?” 王满银这话一出,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玉亭张着嘴,脸憋得通红,半天吭不出一句话。 田福堂拿着烟袋的手顿在半空,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孙玉厚老汉则猛地低下头,假装磕烟锅,心里却是一声复杂的叹息。 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脸色难看的孙玉亭道 “我听说“二爸”你年轻时在太原纲铁厂上过班,是见过大世面的,应该晓得读书的重要性,当初我“大”可是勒紧裤腰带供你读的书…,怎么到自己子女身上就视而不见,只顾自己快活了呢,这思想觉悟,能当干部吗? ……哦,二爸,你当初在纲铁厂上班好好的,咋回来种地了,怕莫是思想觉悟不行,被抓了错误,辞退回村了,那这更不能当村干部了……!” 王满银是万分看不上孙玉亭这种人的,说的好听些,他既是革命理想的狂热追随者,也是现实生活的低能者。 思想上的“理想主义者”,他对“革命”“集体”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沉迷于开会、喊口号,将政治热情当作人生全部,甚至为了集体事务忽略自家生计,不管自家子女的自私者。 也是 生活中的“寄生虫”,他缺乏基本的家庭责任感和生存能力,全家生计长期依赖哥哥孙玉厚接济,家里穷得叮当响却懒得改变,把“公家事”当作逃避现实生活的避风港,显得懒惰又无能。 他又有什么理由来对王满银说三道四,王满银可不会惯着他,言语中尽是讽刺和威胁。 田福堂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那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也意识到王满银言语中的份量,和对孙玉亭的不满,虽然他不认为王满银会去公社举报孙玉亭,但人心隔肚皮,这事爆出来,怕对他田福堂的威信也是一种打击。这个险可不敢冒。 田福堂先是瞪了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的孙玉亭一眼,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王满银,脸上带着一种作为支书特有的、既显亲和又不失威严的神情。 “满银啊,”田福堂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有些刀子嘴了。玉亭再怎么说,也是你长辈,是兰花的二爸。” 第210章 发脾气的孙玉厚 他先定了调子,维护了一下基本的辈分体面。 “不过,你指出卫红他们上学这个事,确实是咱们双水村,也是玉亭家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田福堂话锋一转,承认了王满银指出的关键,“玉亭呢,他这个人是啥样,咱们都清楚。一颗心,恨不得全扑在队里的事上,整天琢磨着念文件、抓生产,搞阶级斗争,这积极性,咱们得肯定。” 他这是在给孙玉亭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甚至带点褒奖意味的解释。 “但是,”田福堂语气加重了些,“顾了大家,有时候就难免忽略了小家。这其实应该怪你二妈,她是个没心肺的,光景过得糙,对娃们上学的事,确实没拎得太清。 这家里家外一耽误,娃娃们的学业就给耽搁了。这里头,有玉亭的责任,也有实际困难。” 他看向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难堪的孙玉亭,语重心长地说:“玉亭,满银话虽不中听,但理是这个理。你当年在太原钢厂见过世面,也是读了书才有那机会的,应该最明白知识的重要性。 咱不能自己从文化上得了好处,反过来不让娃们沾这个光。这要是传到公社,别说你明年选干部够不够格,就是我这个支书,脸上也无光,显得咱们双水村的干部觉悟低,眼光短浅。” 接着,田福堂又转向王满银,做出了承诺:“满银,还是你消息灵,上面文件政策研得透,今天你既然指出了这个错误,那我也表个态。 作为双水村的支书,玉亭家这个事,我管了!开春学校一开学,卫红,还有你家那两个小子,必须都给我背起书包上学去!一个都不能少!学费要是真有难处,队里先想办法垫上,以后从工分里扣。” 他顿了顿,继续道:“凤英那边,我也会找她谈。让她把心思多放点在屋里,把家操持好,支持玉亭的工作,也更要把娃们的前程当回事,别再想着争风头。 玉亭呢,以后队里的事重要,家里娃的前程同样重要!凤英也要狠狠说她,一屋不扫何以管天下,你这点觉悟必须有。” 最后,他打了个圆场,想把气氛缓和回来:“今天本是满银你回门的好日子,咱们不说这些堵心事了。玉亭也是关心你,方式方法可能没注意。你们爷俩(指孙玉亭和王满银)都消消气,归根结底,咱们都是为了把光景过好,让娃娃们有个更好的奔头,对不对?” 田福堂这一番话,既回应了王满银的诘难,承认了问题,保全了孙玉亭作为村干部和长辈的最后一丝体面,又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和承诺,展现了他作为支事的权威和处事能力。 窑洞里的紧张气氛,终于在他的调和下,稍稍缓解了一些。孙玉厚老汉在一旁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对田福堂多了几分感激。 而孙玉亭,虽然心里依旧憋闷,但在田福堂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情况下,也只能铁青着脸,闷头抽起了烟,不再言语。 只有厨房里,传来兰花和母亲切菜的“笃笃”声,显得格外清晰。 午饭在窑里的沉闷气氛中开了桌。孙玉厚特意让孙母把那斤肉全炖了白菜,又蒸了二合面馍,饭菜丰盛的很,可满桌的菜没人多言语,少平和兰香都盘着一些菜到孙家奶奶桌上吃。 几个人也没了喝酒的兴致,田福堂算是见识到了王满银的损狠,也理解了当初那次地区农业局干部的憋屈和无奈。 他没有一句说人的话,但话里话外透着阴冷,而且全摆到台面上,看似为村里作响,但却也将了他田福堂的军,他还得领人家王满银的情。 而孙玉亭完全没有了先前指点江山的镇定,完全诠释了又菜又爱玩的低端笑料选手的无能。往常香喷喷的二合面馍也如嚼蜡。 但作为老丈人的孙玉厚却是另一番感受,恍然间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锋芒。当他接过生活的重担,担负着全家的责任,患病的母亲,在读书的弟弟,嗷嗷待哺的子女。 他凭着比村里人更大的胆识,走出村子走起了马帮,在战乱年代,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其中酸楚,那是一般人能承受。 王满银有着待人处事的圆润,也有着让人如芒刺背的锋芒,兰花以后的生活差不了,他欣慰不已。 弟弟这副德行让他心寒,他不想说啥,也不愿说啥,让他吃点亏总是好的。 这场回门饭,在沉默气氛中进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孙玉亭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脸拉得老长。田福堂时不时给王满银夹菜,说些罐子村瓦窑和种地的事,想活络气氛。 孙玉厚只顾着给老母亲布菜,偶尔看一眼女婿,又瞥一眼兰花,眼神中全是赞许。 兰花看这光景,几次想开口,都被王满银用眼神按住了。 王满银吃得不多,放下筷子说:“大,福堂叔,我们下午还得回去,窑里的活计没拾掇完。”他理都没理孙玉亭。 孙玉厚点点头:“路上慢些。” 孙母赶紧把剩下的两个二合面馍用布包了,塞给兰花:“带着路上吃。满银怕还没吃饱呢!”丈母娘是时刻注意女婿的情况的。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兰花坐上去,两人顺着土坡出了村。直到身影转过山峁,窑里的人还站在院坝上望着。 看着王满银骑车远去的背影,孙玉亭积压了半天的怒火和羞愤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跺脚,冲着田福堂和孙玉厚抱怨道:“哥!福堂哥!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王满银像个什么样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爸?啊?有点本事就翘到天上去了!我好歹是队里的干部,是他的长辈,说教他几句还不是为了他好?他倒好,句句带刺,专往我心窝子里戳!这不成心要给我难堪吗?” 一直压抑着情绪的孙玉厚老汉,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你还有脸说!” 孙玉厚猛地站起来,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声音都发颤,他指着孙玉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痛心和怒火: “玉亭,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一声吼,把孙玉亭震住了,他很少见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满银他话说得是不好听,可哪句说错了?!啊?!” 孙玉厚胸口起伏着,“你光景过成啥样了?烂包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我时不时接济点,卫红和你那两个小子怕是要饿肚子!你还有脸摆你村干部的架子,去说教王满银?” “我……我那是在教育他走正道……”孙玉亭试图辩解,底气却不足。 “正道?他不走正道,我能把兰花嫁给他,我看你走的才是歪路!” 孙玉厚痛心疾首,“满银说得对!当年我跟你嫂子勒紧裤腰带,供你去山西见世面,念书识字,是指望你出息了,能把咱家门户撑起来! 你可倒好,书是念了,厂里的工作也丢了,回来就知道空谈革命,开会喊口号! 自家娃娃到了岁数不去上学,你管过吗? 你婆姨凤英整天疯疯癫癫不着调,到处胡造钱粮,你管过吗?你除了张着嘴等我接济,除了伸着手向队里借要,你为这个家实实在在干过啥?!” 第211章 我替卫红他们谢谢你 孙玉厚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沙哑:“满银今天是戳你肺管子了,可他是替你那几个娃戳的!卫红多好的娃娃,还有你那两个男娃,以后都得念书,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你对不起我跟你嫂子的苦心,你更对不起你那几个娃!你还抱怨满银不把你放眼里,你自个儿立不起来,光靠个空架子,想让谁把你放眼里?!” 孙玉亭被骂得面红耳赤,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大哥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把他那些虚幻的优越感和政治热情抽得粉碎,露出了内里不堪的现实。 田福堂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孙玉厚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啪”一声把烟袋锅子敲在炕沿上,面色严肃地开口: “玉厚哥说得一点没错!玉亭,你今天真是昏了头了!满银那后生,现在连我都不敢小瞧,你倒好,摆着谱往枪口上撞!他买牛立功是事实,促成了少安去考试是事实,连福军都说他有本事!你还想教训人家?就凭你那一套空道理?就凭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站起身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王满银今天的话,那是给你留了脸了!要是真有人拿着你家娃娃不上学的事去公社说道,别说你,我这个支书都要跟着吃挂落!说明咱们双水村干部素质低下,目光短浅!” 田福堂盯着孙玉亭,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把你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收一收!第一,管好你婆姨贺凤英!让她把心收回来,老老实实把家收拾好,老老实实上工,把娃娃照看好,别整天跟着你瞎晃悠,也别想争什么妇女主任的虚名! 第二,开春学校开学,卫红和你们两个小子,必须一个不落,全都给我进学校读书!学费的事,刚才我已经说了,队里可以先垫借,秋收后从你家分红里扣!如果,办不到,你支委也别做了,下地挣工分吧。”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你别以为我危言耸听,要是到了明年选举的时候,你家还是这个烂包样,娃娃还没进学堂,那我是真不支持你当支部委员的,到时,谁也保不住你!你好自为之!” 孙玉亭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囔着:“我知道了……” 田福堂站起身:“知道就赶紧办。我先走了,还得去大队部看看。”说着,背着手出了窑。 孙玉厚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窑外只剩下孙玉亭一个人,干瘦的脸今天被扯得一干二净,他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 自行车顺着土坡往下溜,车链子“咔嗒咔嗒”响。兰花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王满银腰上,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满银……,二爸他就是个不着调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他那人就那样,正事干不了,嘴上不把门,就爱瞎叨叨,家里的事从来不管,全靠我大接济……” 王满银蹬着车,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热,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没往心里去。就是瞧不上他那德行,自己光景过成烂泥,还总想着教训别人。” 他顿了顿,脚底下慢了些:“其实我本不想说那么重。今天回门,高高兴兴的,我开始也是捧敬着他说话的。 可他他没个眉眼高低了!真当我看不出来?他从咱俩结婚那会儿就憋着劲呢,嫌咱们送的席面不丰厚,没让他这个当二爸的吃痛快了!今天可算又找到机会,想摆足长辈的架子教训我,显摆他那点‘政治觉悟’。还没完没了了,那我就遭不住脾气了。” 兰花“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二爸孙玉亭和二妈贺凤英,当初确实因为席面没达到预期,在结婚拦门酒上就胡来,贺凤英更过份,连兰花的婚礼都不来,薄情寡义到极点,还在背后说过不少闲话。 “他挤兑我,我倒没啥,但他摆着一副文化干部的嘴脸,还明里喑里说“大”没文化” 王满银冷哼着说:“他还是“大”勒紧裤腰带送他上的学,而他……,哎!卫红那丫头。 上次送亲,你瞧见没?十二三岁的姑娘,皮肤干得掉皮,头发枯黄,手上全是裂口,看着比同龄娃老成多了。 穿的那身衣服还是你给她的, 你二爸二妈倒好,只顾着自己开会逛荡,喊口号,争虚名,把娃娃当劳力使唤,这要是他们不上学,早早就在家干活、嫁人,一辈子不就跟黄土坡似的,一眼能望到头?” 他叹口气:“借着田福堂在,把话说透了,就是想当着田福堂的面,把这事捅破。 田福堂要面子,更要维护他支书的威信和双水村的名声。也害怕我不管不顾的举报。 我把他架起来,他就不得不管。只要他发了话,开了学,卫红和那两个男娃,就非得去学校不可! 有村委逼着二爸他们送娃上学,总比耽误了强。二爸如果想当官,敢不遵行。” 兰花听着男人平静却有力的叙述,眼眶微微发热。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男人有本事,有心胸,却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细,看得这么远。 他今天在窑洞里那些看似撒气的话,原来藏着这样的深意和善意。她把脸更深地埋进王满银的背脊,手臂用力环住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充满了柔情和骄傲: “满银……我替卫红,替弟弟们……谢谢你了!” 王满银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湿意和紧紧缠绕的手臂,心里那点因为孙玉亭而起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空出一只手,反手拍了拍兰花的手背,语气轻松起来: “谢啥,傻婆姨。咱好好过咱的日子,比啥都强。卫红他们看上去不错,顺手的事……。” 兰花听着,鼻子一酸。她想起卫红每次来家里,总是怯生生的,抢着干活,从不提啥要求。 她把脸轻轻贴在王满银后背,胳膊收紧了些,声音带着点哽咽:“满银……谢谢你……。” 第212章 惯着你咋拉 日头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光洒在罐子村的沟沟峁峁上,也慢悠悠地爬进了王满银家新窑的窗棂格。 他醒来睁开眼,盯着窑顶新糊的报纸发了会儿怔。身边早就空了,兰花睡过的地方,已不见人影。 隔壁旧窑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玉米面饼子在热锅上烙出的焦香,混着灶火的烟火气,飘进他的鼻孔。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这婚后的小一个月生活是惬意无比的,他算是知道了啥叫“神仙日子”。睡觉睡到自然醒,这话以前是混日子的托词,现在成了他王满银的真切写照。 刚坐起身,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兰花端着个搪瓷盆轻手轻脚走进来,盆沿搭着条半新的白羊肚毛巾。 “醒咧?穿好衣服,擦把脸醒醒神。”兰花把盆放在炕头的凳子上,水温兑得不凉不热正好。接着,又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和搪瓷缸子放到盆旁边。 “嗯。”王满银鼻子里哼了一声,浑身懒洋洋地套上衣服,拿过牙刷,趿拉着鞋走到门口,蹲在院坝畔上,“呼噜呼噜”地刷开了。满嘴泡沫还没漱干净,兰花已经拿着拧好的毛巾等在一边了。 这婆姨,真是把他当成了旧社会的“大爷”伺候,家务活半点不让他沾手,连洗脚水都给他端到炕沿下。 “你再这么惯下去,我怕是快成个废物了。”王满银擦着脸,嘴里啧啧着。 兰花脸微红,转身往灶房走,声音轻轻的:“惯着你咋了?你是我男人,我不惯你惯谁?” 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点羞涩,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 洗完脸,金黄的二合面饼子就着滚烫的玉米粥下肚,王满银满足地打了个嗝,用袖子一抹嘴,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罩衣:“我去窑上转一转。” 窑厂那边,比前阵子更热闹了。公社批的款子开始按进度往下拨,青石、木料、耐火砖堆成了小山。 新瓦罐窑场生产区的地基已经夯出了大概轮廓,十几个精壮后生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有的在挖土方,有的在垒石基,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黄土和汗水的味道。 王满银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猫,这边瞅瞅,那边看看。 “满银哥来咧!”负责记录土方量的赵琪抬起头,隔着老远就打招呼。 “嗯,”王满银蹲在刚挖好的泥浆池基坑边,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这土质还行,但池壁得再往里收半尺,用石夯多砸几遍,防渗漏。” 他又走到制坯车间的基坑旁,用脚尖点了点位置,“这边角上,预留通风口的事,苏成你们记下了没?” “记下了,满银哥!”知青苏成和汪宇赶紧拿着图纸过来,指着上面的标记,“按你说的,这边留两个,对面再留两个,到时候用打通竹节的粗毛竹插进去,自然通风。” “对,就这么弄。”王满银点点头,他只动动嘴皮子,具体活儿一点不沾。 汪宇凑到王满银身边“王哥,听说你又兼着村兽医的活?,你这脑子咋这么活泛?这些门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他不见外的从王满银手里接过烟,坐在旁吞云吐雾。 他们知青下乡插队这些日子,能感受到和村民的隔阂。特别是他们参与瓦罐窑厂劳动,村民们对他们知青虽然热情客套,但明显带着份疏远,就好像两类人。 而王满银给知青的感觉,更像在这生活很久的老知青,交流上没有一丝问题,连跟他们唠城市里的一切,也能说得出一二三,甚至见识更广。 知青们对王满银能救回必死的大青牛也暗暗称奇,一有机会,便上来打听一二。 自打他救活了那头大青牛,他在罐子村算是又多了个“兽医”的名头,村里牲口有个大病小灾,都爱叫他去瞅一眼。 王满银深吸一口烟,望着天边的云淡笑道:“以前在外瞎逛时,在公社跟着兽医学过一阵,又淘了些书里瞧过些,再结合咱们这儿的实际琢磨呗。 牲口跟人一样,治病得对症,防疫得走心,多观察、多琢磨,就没有治不好的病,防不住的疫。” 王满银说的轻描淡写,却震得汪宇哑口无言。 转悠了不到一个时辰,觉得各处进度都还行,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又揣着手,晃悠着往家走。 路上碰见民兵队长王向东,隔着老远就喊:“满银,得空不?饲养棚那头老黑驴,这两天胃口不好,不好好吃草料,你去给瞧瞧?” “急不急?不急我后晌过去。”王满银应着。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吃了饭歇歇再说。”王向东把话传到,又匆匆忙忙走了。 比起王满银的轻松自在,兰花更是觉得这日子像是泡在了蜜水里,踏踏实实,甜到了心底。 以前在双水村娘家,那是啥光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担水、喂猪、帮母亲准备一大家子的饭食。 然后跟着男劳力一样下地挣工分,抡镢头、种庄稼,收工后还得上山砍柴、打猪草。 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到炕上就能睡着。 就那样,肚子里还经常是半空,年年青黄不接时,一家人都悕惶挨饿,她也经常胃里像刀绞一样。能有黑面馍吃饱都是奢望。 现在呢?她都不用去队里上工,那头救回来的大青牛替她下地挣着满工分。 家里还没领喂猪的任务,不用惦记着打那没完没了的猪草。唯一要费点力气的就是上山捡柴火,可这事王满银每次都会跟着一起去,两人说着话,慢悠悠地捡,一点也不赶慌。 家里的六分自留地,王满银是插不上手,她也乐得自己精细侍弄,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菜苗苗,心里就畅快。 院坝里,四只黄毛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叫着,给院子里添了不少生气。 最让她心里踏实的是家里的吃食。窑仓里粮食都是满的,更别说还存着不少钱票,反正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好。 王满银都会盯着她,不许她啃那拉嗓子的黑高粱馍,每天至少是玉米面饼子, 甚至还得有一顿是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馍,或者是纯白面馍! 每过个七八天,王满银准会去石圪节公社的供销社割一刀肉回来,或是肥瘦相间的五花,或是骨头多些的肋排,改善伙食。 这在以前,兰花想都不敢想。她觉得自己真是掉进了福窝里,恨不得把男人捧在手心里,晚上炕上那点事,她都怕累着自家男人,总是配合由着他折腾。 第213章 幸福 后晌,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挎着个箩筐来了,人还没进院坝,声音就先到了:“兰花,忙着哩?” 兰花正坐在院坝里的小板凳上纳鞋底,给王满银做新鞋,听见声音忙笑着起身:“秀兰嫂来咧,快坐。”说着从屋里端出个凳子,又倒了碗热水。 陈秀兰放下箩筐,一屁股坐下,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就开始说:“哎哟,你听说没?后沟王老三家婆姨,昨夜里跟村东头李二家婆姨吵仗哩,为鸡啄了菜园子那点事,唾沫星子都快淹死人咧,差点动手……” 她压低声音,说着村里的新鲜事,绘声绘色。 兰花听着,手里纳鞋底的活计没停,时不时插两句嘴,或者跟着笑笑。 兰花知道,陈秀兰那死去的男人和王满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前关系近,现在关系更好,秀兰对兰花也亲近,经常过来串门,有时也拉着兰花去相熟的婆姨家坐坐,说说笑笑间,让兰花对罐子村的人和事熟悉了不少,很快就融了进去。 两个女人说着闲话,日头暖暖地照着,院坝里安详又自在。 兰花看着在旧窑门口靠着墙根打盹的王满银,再看看自己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坝和那几只叽喳的小鸡,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光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里。 王满银眯瞪了一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和两个唠嗑的婆姨打声招呼,就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东头的饲养棚溜达。 饲养棚几孔旧窑洞连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铡碎的草料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味儿。 饲养员王满石正愁眉苦脸地守在一头毛色暗淡、耷拉着耳朵的老黑驴旁边,看见王满银过来,像见了救星。 “满银,你可来了!快给瞅瞅这老伙计,前两天就有点蔫,今上午草料嚼得不利索,眼看着膘往下掉。” 王满银没急着上手,先围着老黑驴转了两圈,看它的精神头,又扒开眼皮看了看。“掰开嘴我瞧瞧。”他对王满石说。 王满石费力地掰开驴嘴,王满银凑近了,借着窑口的光线仔细看那口牙。“口青是不错,就是这牙口磨得不平了,里面几个大牙长得太长,顶得它嚼着费劲,吃进去的料也克化不好。”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啥大病,就是岁数到了,牙口不行了。你往后给它拌料,多用铡刀把草铡得碎些,越碎越好,精料拿温水泡软了再喂。 我那儿还有点以前配的帮助消化的草药末子,回头让兰花给你送过来,拌在料里喂几天。” 王满石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哎,哎,听你的!还是你有办法!” 王满银摆摆手:“就是个经验活儿,伺候牲口跟伺候人一样,得精心。” 他又在饲养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头牲口,叮嘱王老五把驴圈里的粪勤清理着点,保持干燥,这才背着手,迎着西斜的日头往家走。 等他回到自家院坝,日头已经压山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兰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飘出炖菜的香气。堂嫂陈秀兰已经走了。 “驴看好了?”兰花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一边问。 “嗯,牙口的事,岁数大了,交代王老汉把草料整碎点就行。” 王满银走到炕桌边,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晚饭是晌午剩下的玉米面贴饼子,在灶边烤得焦黄,菜是熬白菜,里面兰花特意多放了几片晌午留出来的五花肉,油汪汪的。 她还把自家腌的咸萝卜切了一小碟,淋了点醋和香油,爽口得很。 吃完饭,天就擦黑了。兰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锅台、案板擦得锃亮。 王满银靠在炕头的被摞上,听着兰花在外间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心里那份踏实感,像是窑洞里渐渐充盈起来的暖意,沉甸甸,暖烘烘。 兰花在旧窑收拾停当,端着那盏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的煤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炕桌上,拨了拨灯捻,橘黄的光晕一下子散开,把窑洞照得朦朦胧胧,墙上大红的喜字在光影里跳跃。 她也脱鞋上炕,挨着王满银坐下,拿起没纳完的鞋底,就着灯光又开始忙活。针线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刺啦、刺啦”有节奏的细微声响。 “今天秀兰嫂说,后沟那谁家……”兰花轻声细语地,把下午从陈秀兰那儿听来的村里闲话,挑着有趣的学给王满银听。 王满银眯着眼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插一句“是么?”。他的目光落在兰花专注的侧脸上,灯光给她脸上镀了层柔光,看着比刚嫁过来时圆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了很多。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兰花纳鞋底的手。“歇会儿吧,这油灯冒烟,别费眼睛了。” 兰花的手停住,抬头看他,脸上在灯光下泛起红晕:“就剩几针了……” 王满银没松手,反而就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兰花象征性地挣了一下,将手里还攥着鞋底和针线,收到竹箩里,怕扎着王满银。 王满银的手熟练的解着她的衣扣,糜香的气息在漫延,两人的体温也逐渐升高……。 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着,把两人紧挨着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融在一起。 第214章 有孕 过了好一会儿,窑洞里的动静终于静了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满银,”兰花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你对我太好了……这日子,我好怕是在做梦,一睁眼就没了。” 王满银有些气喘的靠在炕墙上,嗤笑一声,手臂收了收,将她搂得更紧实些:“瓜女子,尽说傻话。这才到哪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兰花光滑的臂膀,“咱把那六分自留地好好侍弄,鸡娃子好好养,等明年……有娃了,你怕忙不过来喽!” “嗯,”兰花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憧憬,“明年开春,我说啥也得领头猪娃回来喂。反正我现在也不用去上工,有的是工夫。 喂猪我行,肯定能喂好。你教的蚯蚓干粉喂猪,我都学着呢! 到年底交了任务,咱家也能多落些肉票和钱,日子更宽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再说……万一……到时候有了娃娃,花销就更大了……” 王满银心里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热热的。他忽然明悟“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普罗大众最神往的幸福,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就是……就是怕到时候……你身子重了,累着你了。” 兰花羞得把脸完全埋进他汗涔涔的怀里,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结实的胸膛一下:“那有啥?我没那么娇贵。咱村田家三嫂子,临盆前头一天还在地里掐谷穗哩!再不济,还有秀兰嫂她们帮衬着……,到时我妈也可过来帮忙。” 王满银听着怀里婆姨这带着羞涩却又无比坚韧实在的话语,心里那点男人的虚荣和满足涨得满满的。 他吹熄了炕桌上的煤油灯,窑洞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他紧紧拥着他的婆姨,像拥住了这黄土坡上全部的温度和盼头。 腊月里的头一场雪,从后半夜就开始悄没声地往下落,到了清晨,罐子村的沟沟坎坎已然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日头藏在铅灰色的云层后头,吝啬地透出些微光,映得雪地亮晃晃的。王满银家新窑的窗棂格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 兰花比往常起得晚了些。她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穿衣裳,一股没由来的恶心就猛地顶到了喉咙口。她慌忙捂住嘴,强压了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脑袋也有些发沉。 王满银正趿拉着鞋准备下炕,听见动静回头,就见兰花脸色有些发白,蔫蔫地靠在炕头。“咋了?身子不舒坦?”他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兰花的额头,倒是不烫。 兰花缓了口气,摇摇头:“没啥,可能就是……有点恶心。” “恶心?”王满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窑洞里突然点起了两盏马灯。他猛地抓住兰花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急切:“恶心?兰花……你……你身上……这个月,来了没?” 兰花被他问得脸一红,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也不晓得,怕是……迟了……快十天了……,还有这两天,闻见油腥气就有点受不了,浑身懒洋洋的没力气……” “哎呀!准是!准是有了!”王满银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在窑地上转了两圈,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子,“我说呢!这都快两个月了……,我一天天的,这么努力,肯定是有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满心的欢喜,又冲到炕边,想抱抱兰花,又怕碰坏了她似的,手足无措。“你躺着,你快躺着!今早啥也别动了,我去弄!”说着,他就要往外间的灶房跑。 “你慢点,”兰花看着他这毛手毛脚的样子,心里又是甜又是羞,“这还不一定了,说不定有些身子不爽利怕是,再说我还没那么娇气。”她说着想起床穿衣服。 “那不行!你肯定是有了,这头三个月最要紧!”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她按回被窝,又仔细掖好被角。 他自己胡乱套上衣服,去灶房鼓捣了半天,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烂烂的,黄澄澄的,有一股清淡的米香。 “你先喝点这个,垫垫肚子。吃完后我去村卫生室,找罗医生过来看看,” 罐子村的卫生院医生是罗梅花,这个在县医院进修过的赤脚医生,大病是没办法,但头痛脑热,孕产检还是能看能治的。 等兰花吃完早餐,他就要往外冲,兰花赶紧喊住他:“你慌个甚!这大雪刨天的,路不好走,再说,这么早,罗医生怕还没去卫生室……” “不在卫生室,我就去她家叫你,你今个儿别动啊”王满银丢下一句话,就出了门,天亮后,雪小了些,银妆素裹 村卫生室不远,王满银很快就将医生罗梅花请了过来。 罗梅花可有十多年行医经验了,在经过她的“望,问,摸”三步,看面色、月经情况,问有无恶心乏力等反应,摸腹部是否有逐渐增大的胎块。终于肯定了兰花怀孕的事实。 并嘱咐两人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在饮食方面,加强营养,忌吃生冷、辛辣,避免“动了胎气”。 要减少挑水、下地等重体力活,避免弯腰、碰撞腹部,防止“掉胎”。 不让孕妇参加红白事、摸牲畜,这能“避邪保平安”,王满银的理解是减少外界风险。 王满银送走罗医生后,心情激动的返回窑洞,坐到炕沿,握着兰花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咧着嘴傻笑。 他看着兰花还平坦的小腹,眼神热切得像是能穿透棉袄。“好,好,兰花花,往后啊,家里的重活你一点不许沾,就给我好好歇着……” 打这天起,王满银更是把兰花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担水、劈柴、拾掇自留地,这些活儿他全包圆了,连灶台上的事,他也尽量抢着干,虽然总是笨手笨脚地把东西弄得一团糟,惹得兰花又好笑又心疼。 第215章 闹剧 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双水村,腊八刚过,一场雪粒子洒下来,给黄土高原盖了层薄被。 这天晌午,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院坝外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夹杂着说话声。 兰花正坐在炕上给未出世的娃娃缝小衣裳,听见动静,支起耳朵一听,像是娘的声音。 她忙溜下炕,刚拉开窑门,就见孙母头上包着旧头巾,挎着个盖着蓝布的花眼眼(篮子),带着少平和兰香,顶着一身寒气上了院坝。 “妈!少平!兰香!你们咋来了?”兰花又惊又喜,连忙把三人让进暖烘烘的新窑。 孙母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兰花脸上,仔细打量着,见她脸色红润,眉眼间透着安稳,身上穿着厚实的新棉袄,窑里也收拾得暖和亮堂,心里先就松了口气。 “王满银前个儿捎信到村里,说你怀上了,身上不爽利?我这心里放不下,趁着雪小了点,过来看看。” 孙母说着,把花眼眼放到炕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小布袋自家晒的干红枣。“没啥好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少平和兰香也围着兰花,兰香拉着姐姐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真要有小娃娃了?” 兰花被问得脸红,拉着妹妹和母亲坐到热炕上,心里暖烘烘的:“嗯……应该是。妈,你们放心,满银他……他对我好着呢。” 王满银听见动静,也从隔壁旧窑过来,招呼道:“妈,你们来了。快炕上坐,暖和暖和。”说着就给孙母倒水,又从内间大柜里拿出些瓜子、糖块,饼干分给少平和兰香。 孙母把茶水放在炕桌上,看着王满银忙前忙后,又看看窑里摆放一新的家具、进院坝时见南角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兰花身上那件一看就是新絮的棉花袄,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又欣慰的笑容:“好,好着哩……看你们光景过成这样,妈就放心了。” 几人围着炕桌坐下,说着闲话。少平毕竟大些了,不像兰香那么跳脱,但看着姐姐气色好,姐夫也周到,也跟着高兴。 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双水村的事。少平像是想起什么,对王满银说:“姐夫,你上次回门说的事,福堂叔可是让二爸照办了。” “哦?咋个照办法?”王满银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问。 少平看了眼母亲,见母亲和姐姐在炕边比划着娃娃的小衣服,才接着说:“卫红和卫军上学的事,福堂叔亲自盯着,卫红和卫军现在都背上书包上学去了。就卫兵年纪还小,没到岁数。” 兰香在一旁憋不住了,抢着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为这事,二妈可闹翻天了!她嫌娃上学家里少了劳力,家里没吃食,又嫌学费要从工分里扣,在家里就跟二爸挠上了!说二爸没出息,被你个女婿拿捏住了,把二爸脸上都挠出血道子!” 孙母叹了口气,回过头接口道:“玉亭是个没主见的,闹不过凤英,卫红和卫军早上都没的饭吃,饿着肚子上学……,” 她说着眼角有些晶莹“可怜的娃,卫红还好,卫军在学校饿的哇哇哭……,我让少平给他们带了两次馍,结果……” “二妈到家里来闹了……”兰香气鼓鼓的说,声音中还夹着害怕。 少平终究大些,也面色涨红的说“她不光在院坝撒泼,还想跑到窑里来打我妈,” 少平握紧拳头,恨恨着说“她欺我哥没在家,要不然锤死她” “要不是我大把她拦在窑外,她怕真进窑撕扯我妈”兰香气鼓鼓的说。 “那天她就坐在院坝地上又哭又骂,说我们联合外人欺负她家,骂得那个难听……,二爸就在院坝口抽烟,哥又在县里学习没回来,她更是没了顾忌,骂了怕有大半晌。” 兰香眼睛瞪得圆圆的,比划着:“后来还是福堂叔叫了民兵过来!福高叔他们来的,二妈还不依不饶,跳起来要抓福高叔的脸,结果……嘿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又捂住嘴,但眉眼还是弯的,“被福高叔用枪托子,照着头给了一下,当时就起了个大包!这才老实了,被民兵拉走,还在大队部空窑里关了三天天!出来后就蔫了,再不敢为这事闹了。” 兰香嘴里说着“哎呀,当时可吓人了”,但那表情,分明是眉飞色舞,透着股解气的快活。 王满银听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到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内心其实有些无语老丈人孙玉厚的,贺凤英之所以敢这么上门来无理取闹,还不是他纵容的,当时他就应该上去抽大嘴巴子,连孙玉亭一块抽。 忍让是换不来理解,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当初点破这事,就没指望孙玉亭和贺凤英能痛快答应,如今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田福堂为了自己的威信和村里的名声,下手自然不会软。 孙母看着王满银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感慨。这女婿,对她家是顶好的,看着平时笑呵呵,关键时候,一句话就能让双水村搅起风浪,还是个不吃亏的主。 不过,看到兰花如今被照顾得这么好,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也就化作了对女儿安稳生活的满足。 又坐了一会儿,孙母惦记着家里的碎事,便要带着少平和兰香回去。王满银和兰花再三挽留吃饭,孙母只是不肯,说雪天路滑,得赶早。 王满银只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礼——几包点心,两块肥皂,又硬塞给少平五块钱,说是让他和兰香买学习用品。 送走娘家人,王满银扶着兰花回到暖烘烘的窑里。窑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山川院落。 兰花靠在王满银身上,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轻声说:“妈他们……放心了。” 王满银搂着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一片平坦,却已经孕育着新的希望。 第216章 兰花命好 雪片子密密匝匝地洒下来,落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东拉河那头吹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孙母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挎着个盖了蓝布的花眼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罐子村回双水村的土路上。 少平拉着妹妹兰香跟在母亲身后,两个人兴奋的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姐夫家的所见所闻,虽说没有吃饭,但零嘴可吃了不少,肚子都半饱了,两个娃娃都在感慨,“姐夫”真好。 “妈,我来提。”少平见母亲瘦小的身子,伸手就要接花眼眼。 “不用,你扶好兰香。”孙母往旁边躲了躲,脚下踩着草绳的棉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这雪看着厚,路上还滑得很。小心着走” 兰香紧紧攥着姐夫给她的几块水果糖,糖纸在兜里窸窣响,她仰着脸看母亲:“妈,姐夫家真暖和,姐的新窑比咱家新窑都亮堂。” “嗯,”孙母应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你姐嫁得好,你姐夫是个有能为的,还疼你姐。” 风顺着沟道刮过来,呜呜地像哭。孙母缩了缩脖子,却不觉得有多冷。 要搁往年,这天气,她万万不敢出门的,就算在家里,也会觉得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肚里没食,身上衣薄,出门作死啊。 可今天,这大雪的天,她却是不怕的。那件夹了棉絮的粗布大袄厚墩墩地裹在身上,是兰花前阵子刚给她做的,针脚密实,棉花絮得匀称。 脖子上围着女婿王满银硬塞给她的毛丝围巾,虽然旧了,却挡风。 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棉鞋,家里有布,有棉花,一家人都做了,自己也有。怕雪水浸湿,鞋帮外面紧紧缠着几圈草绳,走起来“沙沙”响。 “妈,你看这雪,明年麦子肯定收成好。”少平望着远处山峁上渐渐厚起来的白雪,像是看到了金黄的麦浪。 孙母没接话,心里却翻起了潮。她这辈子,以前就没跟“饱”字沾过多少边。这村里收成好不好都似乎与家里无关。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提篮里,摸了摸一小布袋白面,还有用油纸包着、压在白面下的小半斤猪肉。白面边上,还有一包女婿说是给奶奶吃的,印着红字的糕点。 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却让她心里头格外踏实。 最主要的是,袄内口袋里那两张簇新的十元票子,被她用手绢包了又包,紧紧贴着肉。 这是女婿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帮着喂上十来只鸡,等兰花坐月子时好用。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路旁干枯的蒿草“呜呜”响。 孙母却把腰杆挺直了些,步子迈得更稳。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比孙玉厚家还要穷困恓惶得多,嫁过来前,甚至没吃过一餐真正的饱饭。 那年孙玉厚二十二,替人“吆生灵”走马帮,挣了几块响当当的光洋,加上家里有个裹了小脚、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弟弟玉亭,屋里实在缺个操持的人,经媒人说道,才娶了她这个当时面黄肌瘦的穷苦人家女子过门。 记得她过门第一天,喝的都是掺了野菜的稀粥和几个渗了高梁面的玉面饼。当时都觉得到了天堂。 过了门,她就把那小她十一岁的小叔子玉亭当儿子一样养着,支持男人供他读书,后来又张罗着给他娶了婆姨贺凤英。 玉亭成了家,没地方住,她和玉厚二话不说,把自家老窑让了出去,一家子先在村里东借西挤的挨了一年,最后才欠下一淌子债在村头挖了孔土窑。 这些年,玉亭光景过得烂包,她和玉厚哪回不是紧着自家裤腰带,偷偷摸摸地贴补?吃的、穿的,能省下一口、一件,都想着那边。 她是真把玉亭当自家娃看待,连带着对那不着调的弟媳贺凤英,也多是忍让,总觉得她年纪轻,不懂事。 可这次……想起前几天贺凤英冲到自家院坝撒泼打滚的那一幕,孙母心里就像堵了块冰疙瘩。那婆姨骂得那个难听啊,说他们联合外人欺负本家,骂玉厚没本事,骂她这个当嫂子的黑心肝……唾沫星子喷到脸上,手指头都快戳到鼻梁骨了。 她躲在窑里偷偷抹泪,不是委屈,是寒心。玉亭就站在院门口抽烟,连句硬气话都没有。 玉厚只是闷头拦在窑门口,由着她骂。少安又不在家,少平和兰香吓得躲在她身后。 要不是田福堂后来叫了民兵来,把耍横的贺凤英弄走,还不知道要闹成啥样。 “妈,你慢点,看滑。”少平在后面提醒了一句,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把她从愣神中拽回来。 “哎,晓得。”孙母应着,把围巾又往紧裹了裹。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 “妈,二妈头上那个包,你说现在消了没?”兰香快走两步,凑到孙母身边,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又有点藏不住的解气。 “谁知道哩,”孙母叹了口气,“你福高叔那一下,怕是没留情。” “该!”少平在后面恨恨地啐了一口,“谁让她这么无赖!哥要是在家,非锤死她不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姐夫……姐夫要是在,估计也得收拾她。” 提到王满银,孙母心里那股憋闷才稍稍散了些。 这个被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是“二流子”的女婿,自打兰花跟他好上之后,村里人背后都戳脊梁骨,说兰花嫁给个二流子,这辈子算完了。 可现在呢?谁不羡慕她呢?女儿住新窑,女婿有本事,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强。 她女婿为了兰花,就像是变了个人。不,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旁人没看出来。 她女婿本来就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让兰花过了好光景,连带着她这家,也像是枯树逢了春,一点点活泛起来。 兰花和王满银好上后,吃的、穿的、用的,兰花时不时就捎带回来些。 最让她男人孙玉厚念叨一辈子的,是王满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门窗木料,让家里那孔新窑终于有了盼头。 还有少安去县城备学考大学的事,也是这女婿一手促成的……每次王满银上门,孙母都是怀着感激,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侍候这个女婿。 第217章 女子有两次改命机会 “你姐夫……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脾性的。”孙母喃喃道,像是在对儿女说,又像是告诉自己, “他上次回门说的话,是狠了些,可也是为了卫红和你那两个兄弟好。你二爸二妈……唉,是忒不像话了。” “姐夫一点都没说错,二爸,二妈就是俩糊涂蛋,两个懒鬼”少平冷哼一声“等我长大了,也敢锤他们” “去,小孩子家家,说甚胡话,他们终究是你二爸,二妈,以后要锤,也是你大去锤……。”孙母也终对玉亭和贺凤英失望心塞。 风似乎小了些,雪还在下,四周白茫茫一片。 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双水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模糊轮廓了。 “妈,等我姐生了娃娃,来咱家就更热闹了!”兰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憧憬。 “嗯,”孙母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她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女儿冰凉的手背,“等你姐坐了月子,妈就去罐子村伺候她些日子。你姐夫怕伺候不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脚下这条被积雪覆盖的、坑洼不平的土路。 今年这光景,和往年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缠磨了她家多少年的饥饿和贫穷,好像真被这个有本事的女婿,给甩得不见影踪了。 她紧了紧臂弯里的花眼眼,那里面装着白面、肉和糕点,怀里揣着那二十块钱。这些东西,像是一团火,烘得她心口暖暖的,连带着这刮着风、下着雪的腊月天,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走,快些回,你大和奶奶该等急了。”孙母说着,加快了脚步。 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的脚印,蜿蜒着,通向双水村那升起袅袅炊烟的、越来越清晰的家。 雪粒子还在筛,卫红缩着脖子带着弟弟卫军往学校跑,蓝布书包在背后“啪嗒啪嗒”拍着屁股。 书包还是大伯母帮做的,用的是边角磨起了毛的布,里面却衬着兰花姐以前的旧衣裁下来棉布,软乎乎的,裹着两本簇新的课本——封面上印着“语文”“算术”,红底黄字,亮得晃眼。 她刚拐过村头那棵老槐树,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卫红!卫军等等!” 回头一看,是兰香和少平,正踩着雪朝她跑,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兰香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的玉米面馍,塞到卫红和卫军手里:“我妈让我给你的,快吃,垫垫肚子。” 卫红捏着馍,心里暖烘烘的。快八岁的卫军,早就啃上了,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痛。 自打开学,她就没吃过一顿正经早饭。娘贺凤英被关了三天小黑屋出来后,脸上的横肉少了些,却更懒了,每天日上三竿才爬起来,灶房里冷锅冷灶,卫红有时只能揣着块凉红薯就带着弟弟往学校跑。 倒是大伯母心细,隔三差五让兰香给她带些吃的。 “真好吃”卫军很快吃完馍,含糊地说。 孙卫军背着个更小的布包,挪着小碎步跟上兰香的步伐,冻得鼻尖通红。 四个娃娃并肩往学校走,雪落在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卫红偷偷瞅见过兰香书包袋里的铅笔盒——那是个铁皮的,印着天安门,是少安哥在县城给兰香买的。 她自己的“铅笔盒”是个旧铁皮罐头,用铁丝弯了个搭扣,里面只有一支快磨秃的铅笔,还是老师发的。 “昨天算术课,王老师教的加减混合,你听懂没?”兰香问。 卫红点点头,又摇摇头:“听懂了,就是……练习本快用完了。”她的练习本是用废纸裁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连封皮都画得密密麻麻。 兰香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个新本子,撕了一半递给她:“你先用这个,我还有。” 卫红连忙摆手:“不行,你也得用。” “没事,我哥给我买了两本呢。”兰香把纸塞到她手里,又凑近了些,小声说,“我上次去姐夫家,他还问起你和卫军上学的事,说能读书就有希望……” 卫红心里一征。她有些愣神了,这个神奇的姐夫,不但让兰花姐幸福,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回想起兰花姐回门那天的事,她清晰的记得,那天她挎着筐子从山里往回走。筐子里是刚捡来的半筐干柴,不算沉,却压得她脊背微微弯着。 她刚把柴火放到院坝角落,就听见窑里传来父亲孙玉亭和母亲贺凤英的吵嚷声,中间夹杂着“王满银”、“上学”、“干部”几个字眼,像碎玻璃碴子,扎得她心头一悸。她不敢进去,贴着冰凉的窑壁,屏息听着。 “……我有什么办法?那个二流子……他现在能耐大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出!福堂支书都发话了!搞不好,我这支部委员真就当到头了!” 这是父亲的声音,带着酒气,更带着一种罕见的、被戳破肺管子后的气急败坏。 “他放屁!你个窝囊废!他说啥就是啥?娃娃不上学咋了?村里不上学多了去,少了卫红劳动,家里吃啥?喝风拉屁啊?他王满银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他指手画脚!”母亲贺凤英的嗓门又尖又利,像铁丝刮过锅底。 卫红的心“咚咚”跳起来。上学?.她去给兰花姐送亲那天,姐夫王满银还说他们怎不去上学? 临走姐夫塞给她的红包,厚厚的,她偷偷数过,加起来有五块钱呢!那是她这辈子拿过最多的钱。 还有兰花姐拉着她的手,在暖烘烘的新窑里说的话:“你姐夫说过,咱女子家,有两次改命的机会,一次是嫁人,一次是读出书来,就像公社的润叶姐一样……” 读书……卫红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能捡柴、能喂鸡,能下地,却从没摸过光滑的课本。那个念头像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被姐夫一句话浇了水,怯生生地冒出了芽。 窑里的争吵以父亲惯常的沉默和母亲胜利般的咒骂告终。卫红没敢吱声,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芽,又被母亲的骂声冻得缩了回去。 第218章 入学 转机来得突然。十月底的一天,支书田福堂带着几个村干部,来到了孙玉亭的院坝。 这几天,雪虽然停了,但风刮得厉害。田福堂缩着脖子,把黑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领着村委会的田福高和另外两个民兵后生,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穿过院坝,来到那孔熟悉的旧窑洞门前。 窑洞还是那孔窑洞,当年孙玉厚带着一家老小住在这里时,虽然也穷,但窑里窑外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柴火归拢得整齐,灶台抹得干净,透着一股庄稼人过日子的心气儿。可如今…… 田福堂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娃娃的哭闹声和女人尖利的呵斥。他皱了下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烟熏气和孩童便溺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里光线昏暗,灶火有气无力地跳动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蜷在灶口前添柴烧水,是孙玉亭家十三岁的女子卫红。 这降温的寒天,娃娃身上只穿了件补丁摞补丁、明显不合身的空心薄棉袄,胳膊肘都磨破了,露出灰黑的棉絮,下身一条单裤,脚上一双破棉鞋露出了脚趾头,冻得通红的双手在柴火间忙碌着。 炕上,八岁的卫军和三岁的卫兵,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裤棉袄,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灰土,正在那铺着破席、满是污渍的炕上翻滚爬闹,哇哇乱叫。 整个窑洞,地上散乱着柴草、杂物,炕桌上的碗筷也没收拾,残留着不知哪顿的饭渣,墙壁被烟熏得漆黑。 而孙玉亭,则披着他那件象征“干部”身份的、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制服,虽然也有些旧,但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婆姨贺凤英,更是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正盘腿坐在炕沿上,对着哭闹的卫兵不耐烦地吼着:“嚎!嚎甚哩!再嚎把你扔出去!” 这光景,让田福堂一下子就想起了多年前孙玉厚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同样是这孔窑,孙玉厚家那时再难,再穷,孙家嫂子也把老人、娃娃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虽然空,但绝不至于这般邋遢狼狈。 玉厚两口子自己是补了摞外J,却从不让老人娃娃冻着饿着太过分。可眼前这……田福堂心里一阵窝火,这孙玉亭和贺凤英,倒是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样! “玉亭!”田福堂沉着脸喊了一声。 孙玉亭一回头,看见是支书,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谄媚又有些惶恐的笑容,慌忙从炕沿上溜下来:“哎呀,田支书!你……你们咋来了?快,快坐!”他四下张望,想找个干净地方让座,却发现无处可坐,脸上有些尴尬。 贺凤英也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脸,但眼神里透着警惕,也没下炕,只是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坐就不必了!”田福堂没好气地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孙玉亭和贺凤英,“前几天跟你们说的事,你们俩忘到脑勺子后头去了? 莫不是真等别人举报,你被撤职通报才甘心,你自己当干部的,连娃娃都不送去上学!眼看学校都要放寒假了,你们家卫红和卫军,今天就去报名?不能再拖了” 孙玉亭搓着手,脸上是唯唯诺诺的神情,眼神躲闪:“这个……福堂哥,不是我们不让去,是……是家里实在忙,离不开人手啊……卫红还能帮着做点家务,烧火做饭,带带弟弟……” 他话音未落,贺凤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声音尖刻地插了进来:“就是!福堂支书,你是不晓得我家的难处!玉亭整天要给队里忙工作,我也要出工挣口粮! 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里里外外不得有人张罗?卫红这女子大了,能顶不少事哩!她要是去了学校,这一早一晚的饭谁做?柴火谁捡?弟弟谁看?这工分谁给我们补?”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田福堂脸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缩在灶口的卫红,听到母亲的话,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默默地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苗映着她冻得发青的小脸。 田福堂看着贺凤英这副胡搅蛮缠的嘴脸,又瞥了一眼穿着体面却一脸窝囊的孙玉亭,再对比一下衣衫褴褛、如同小佣人般的卫红和炕上两个泥猴似的娃娃,心头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他猛地一拍炕沿,灰尘“噗”地溅起: “贺凤英!你还有脸说工分?你个大人,年头到年尾,工分还没卫红多,害不害臊! 你再看看你这个家!看看你这几个娃娃!像甚样子!玉亭,你看看卫红,再看看你俩!你们这爹妈是咋当的?啊?!”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更加严厉:“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通知! 玉亭!凤英!你们两口子真是给咱双水村长脸了啊!村干部带头违反上头扫肓政策,到时抓的就是你们这种不让娃上学的糊涂爹妈! 你家困难,难得过当初玉厚哥吗,勒紧裤腰带供你到外县读书,现在就你这觉悟,不配当干部吗? 人家王满银话说得是不中听,可哪句不在理?难道你真想人家举报,那么,撤职,批斗,扣工分,可不是闹着玩。” 听到“撤职”,“批斗”、“扣工分”,孙玉亭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更说不出话来。 贺凤英的气焰也矮了半截,但嘴里还兀自嘟囔:“那……那家里这些活儿……” “活儿活儿活儿!你当娘的不能勤快些,村里那个婆姨有你这么懒,看来还得继续教育!” 田福堂不耐烦地打断她,“娃娃的前程不比现在挣几个工分重要?卫红才十三岁,难道以后一辈子当个睁眼瞎?你要敢再闹幺蛾子,看我批不批你就行了” 他不再理会贺凤英,直接对身后的田福高命令道:“福高!你现在就带上两个人,‘请’着玉亭,立马去村小学找校长,给卫红和卫军把名报了!” 田福高早就看不下去了,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后生上前,一边一个“搀”住脸色发白的孙玉亭:“玉亭叔,走吧,支书发话了,咱就别磨蹭了。” 孙玉亭腿肚子都有些转筋,求助似的看向田福堂,又看看贺凤英,贺凤英张了张嘴,在田福堂冰冷的目光和田福高几人强硬的态度下,最终没敢再闹,只是愤愤地扭过头去。 “卫红!还愣着干啥?收拾一下,跟你大去学校!”田福堂又对灶口那个瘦小的身影喊道。 卫红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因瘦弱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 她看看威严的支书,又看看被“架”着的父亲,再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母亲,慌忙在旧棉袄上擦了擦黑乎乎的手,怯生生地站了起来。 田福高又一把捞起还在炕上发呆的卫军,不顾他身上的脏污,夹在腋下。 “走!”田福高一声吆喝,半推半搡地带着孙玉亭,夹着卫军,示意卫红跟上,一行人在贺凤英怨毒的目光和卫兵哇哇的哭声中,走出了这孔混乱不堪的窑洞。 院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卫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紧紧跟在那几个大人的身后,一步步走向村外那条通往村小学的土路。 这一刻,她觉得屋外的寒风似乎也不怎么冷! 第1章 魂穿王满银 人只有快死亡的时候才能明白,人生其实就是一场骗局。 最主要任务,根本不是买车买房,也不是及时行乐,而是不要背负那么多的责任! 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我们和一只蚂蚁瓢虫没有任何区别。 当你走到生命的尾生,回首过去,你就会明白,我们追求的一切都不重要。 功名利禄终将变为尘土,恩怨情仇也将随风飘散! 我们在这世间,最真实的需要,不过就是内心的感受而已!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即便结果不尽人意,但过程一定要精彩! 这个道理直到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人到中年的王满才明白。 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妻子,儿女的心中是没有悲伤的,只有失去血包的愤怒,毕竞年入二十万的市农科所所长职务,能让他们光鲜亮丽,因为他们觉得他这么多年的任劳任怨是理所当然。 隐约间听见妻子和肇事方讨价还价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冷漠。 哎!拼命对别人好之前,先好好爱自己,你得把自己当回事,才不会这么辛苦…。 这一世,他太累了…,希望来世…! 1970 年,春夜,罐子村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在村子东头的一个沟渠里,躺着一个人,看样子是摔晕过去了。 沟渠边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窥探着这个不省人事的人。 良久,那人终于呻吟一声,悠悠醒来,嘴里喃喃着:“我又投胎了…,我是谁…,我是王满,还是王满银。” 一声长长叹息,那人坐了起来,靠在沟渠土壁边,眼神有些茫然,慢慢消化着两股灵魂的交融。 王满是魂穿过来的,年过四十的他在 2025 年刚过完年,身为湘省省会沙市农科所所长的他,在主持完所内收心宴会后,骑着他的小电驴往家赶。(真可悲,堂堂的大所长,只能骑小电驴) 哪晓得,深夜里一辆狂飙的渣土车,“哐当”一下就把他撞进了医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儿。 他这一世的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附身的这人是《平凡的世界》里有名的“懒汉,逛鬼”,和他同姓,名差一字的“二流子”王满银。 王满银的老祖曾当过“拔贡”,在这一带也算有点名望。可到了他祖父手里,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把一点家业全给抽光了。 他父亲更是成了前后村镇有名的“二流子”。 1947 年,母亲在躲避战乱的山崖窖里生下了他。 父亲呢,第二年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劳作,把他抚养到 19 岁。可 1966 年,母亲也病故了,从此,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年,社会乱得像一锅粥,风一吹,到处都不得安宁。 王满银心里倒觉得高兴,这世界乱成这样,他正好浑水摸鱼。 他参加了县里一派的武斗队,可没承想第一次战斗,就被另一队给俘虏了。 嘿,他倒也没觉得啥,又加入了俘虏他的这一队,转身就去打原来的那一队。反正对他来说,哪边都一样,只要有好吃好喝的就行。 可打第二仗的时候,死了人呐!这一下,王满银害怕了,脸色煞白,把枪一丢,撒腿就跑回了罐子村。 回到村里,他又不想种地,觉得那活儿太累人,他可不想当庄稼汉。 脑瓜子一转,嘿,做起了各武斗队的小生意,他知道武斗队的行踪。凭着不要脸的性格,这几年下来,还真让他混得满嘴流油,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不知哪天,他躺在自己冰凉的土炕上,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备感寂寞。 他寻思着,该娶个老婆了。于是,心里把前后各村未嫁的女子一个个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双水村孙玉厚的大女子孙兰花。 为啥选兰花呢?兰花长得漂亮,身体又壮实,一看就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王满银心动了。 他也不找媒人,自个儿就开始行动起来。罐子村和双水村就几里路,他有事没事就在两村之间跑个不停。 起先,每到黄昏,他就在双水村头的小路边等着,只要瞧见出山回来的兰花,就没话找话地跟人家骚情一通,还时不时递个头绳,或者塞个玉米饼、糖果啥的。 可怜的兰花,家里穷得叮当响,常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她瞅见这个穿戴整洁,脸洗得白净的青年,热心地跟她说着那些叫人耳热心慌的话,都不知道该咋应对,脸涨得通红。 也就是今天傍晚,王满银瞧出兰花对他有了好感。 在双水村的后河湾里,他瞅准时机,一下子抱住了兰花,把她狠狠亲了一顿,又把新买的衣服塞到兰花手里。 兰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哭得稀里哗啦。 她心里既害怕,又感激眼前这个男人。平时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她整天在田间山里家里忙得脚不沾地,累得晚上一倒头就睡着,哪顾得上这种事。就算有人来家里说媒,她也害羞得躲开去。 可现在,罐子村这个胆大的,叫王满银的白净后生,一下子就把她沉睡的少女感情给唤醒了,让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抽抽搭搭地对王满银说:“这衣服我现在不敢拿回家,你先拿回去,让我给家里大人把这事说了再决定…” 分开后,王满银兴奋得找不着北,一路哼着小曲儿。 他回想起亲到兰花那柔软的嘴唇,又拥抱了她丰腴的身躯,还得到了兰花的应承,觉得一切都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他晕晕乎乎地往自家走,哪成想,分神间,在罐子村的一处沟渠上一脚踩空,“扑通”一声就摔了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2025 年的王满,代替了 1970 年的王满银。 王满银(现在是王满的灵魂)坐在沟渠里,望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着自己在 前世的日子,985毕业,一路奋斗,虽说当了个农科所所长,年入二十万,可那又咋样呢? 身心俱疲,穿着便宜的衣服,过着憋屈的生活,睁开眼就是一地鸡毛的生活,老婆嫌弃,儿女敌视。 有时和朋友聊天,朋友也常常感叹,我这辈子,没想过要活很久,把养我的人养老,把我养的人养大,至于自己嘛,哎…,就交给时间吧。哎,这世道…。 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妻子和儿女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悲伤,只有失去血包(经济来源)的愤怒。 这么多年,他任劳任怨,一心为这个家,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再看看现在,成了这个“二流子”王满银,虽说名声不咋地,可这生活似乎又是另一种样子。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粗布脏衣,跟以前穿的西装革履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顺着沟渠边的小路往村子里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一边走,一边寻思着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乘凉的老汉,其中一个瞧见他,打趣道:“满银,今儿个咋这晚才回来,是不是又去双水村找兰花妹子啦?” 王满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应道:“伯,您可别打趣我了。”说完,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那间破旧窑洞,他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 他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摇曳,照着简陋的家具和土炕。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王满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 2025 年的家和工作,一会儿是 1970 年这罐子村的人和事儿。 他知道,自己得好好想想,往后该咋走这人生的路…… 第2章 我是来享受躺平人生的 春夜的寒意还带着酷意,冷风从那破得七零八落的门窗呼呼地灌进窑洞,吹得那如豆粒般大小的油灯火苗儿忽明忽暗,光影在窑洞壁上晃来晃去。 王满银伸手从挂在洞壁的竹箩里掏出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就着水缸里舀出的凉水,一口馍一口水地往肚里填,实在是饿的狠了,这一切带着本身的习惯使然,一切随意又理所应当。 填饱肚子后,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把油灯吹灭,摸索着爬上了土炕,将那又硬又黑、满是补丁的棉被往身上一拉,好歹把自己裹了起来。 太疲惫,卫生啥的也顾不上,身上还痒痒的很,该死的王满银,就这么不讲卫生。 躺在这凉硬的土炕上,身子骨难受得紧。不过还好,这副常年劳作的身板儿还能勉强扛得住,就是心里头实在有些不适应。 他浑身酸痛,好几处地方擦破了皮,后脑勺子那儿还肿起个老大的鼓包,估计就是这玩意儿,才让他稀里糊涂地魂穿过来了。 除了疼,身上还痒得钻心,他下意识地伸手到腋下一抓,嘿,还真给他抓到个芝麻粒儿大的虱子,熟练地用大拇指指甲一挤,“咯嘣”一声脆响,那虱子就没了命。 就这么一挤,他的思绪飘远了。 《平凡的世界》这本书,他念书那会就看过,还和要好的同学朋友凑一块儿讨论过里头的人物。 什么“十年一遇孙兰花,百年一遇田润叶,千年一遇田晓霞,万年一遇贺秀莲。 生子当如孙少安,娶妻当娶贺秀莲,嫁人当嫁李向前,相爱当爱田哓霞,做人当做孙少平”, 这些话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他的心境大不一样了,想法也跟着变了。 上辈子他就跟孙少安似的,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兴许老天爷看他可怜,才把他弄到王满银这副身子里。让他享受躺平人生…。 要说以前那个王满银,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摆烂货,压根儿不在乎旁人咋看他。 他觉得自己咋样,跟别人有啥相干?能躺着绝不站着,在他眼里,责任是啥东西? 只知道别人得对他负责,整个儿就像个破罐子,破摔到底。 当然咯,现在这王满银换了芯儿,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没出息,但也不想像上辈子那样拼死拼活了。 就平平淡淡地过,随波逐流,他觉得这样挺好,说不定这就是命运给他的特殊礼物呢。 说到这,他又想起跟着灵魂一块儿穿过来的那个一立方大小的随身储物空间。 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可好处不少,最实用的就是能放东西。他心里琢磨着,老天爷莫不是要让他继续干那投机倒把的营生? 但这年代,这事儿到底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不过这随身空间肯定是个宝贝。 他魂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巧得不能再巧,刚好是和孙兰花定情那会儿。 他心里清楚,在原来的故事里,兰花跟她爹孙玉厚说要嫁给罐子村的王满银时,孙玉厚气得直跺脚,跳起来就把兰花大骂了一顿,死活不同意她跟这个“逛鬼二流子”成亲。 平时温顺得像只小羊羔的孙兰花,这次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异常倔强。她哭着跟她爹顶嘴: “爹,我就是死,也得死在王满银家的门上!” 孙玉厚一听这话,气得脸通红,伸手就要打她。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已经十七岁、成了家里顶梁柱的孙少安赶紧伸手拦住他爹,着急地劝道: “爹,您先消消气,别急着动手。这事儿咱得从长计议,先好好打听打听王满银这小子到底咋样。 现在咱听到的都是些风言风语,不一定靠谱。再说了,咱也得信姐姐的眼光,尊重姐姐的选择不是?” 孙玉厚被儿子这么一劝,气得直喘气,可又拗不过子女,最后只能抱着脑袋,蹲在房檐下,长叹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大女儿要嫁给这个不靠谱的王满银的现实。 孙兰花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女子,王满银又回忆起今天傍晚骚情兰花的事,那姑娘的手糙得像砂纸,脸蛋红的像苹果眼睛汪得像清泉,勤劳能干更是出了名的,是个地地道道的传统农村俊俏女子。 “造孽啊”他搓着脸,原着中,孙兰花嫁给王满银,那可真是一场悲剧。男人整天不着家,她一个人拉扯着俩孩子,吃糠咽菜……。 不过现在不一样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朝着不同的方向转了,王满银暗暗下定决心,可不能再辜负了兰花这么好的女子。 王满银在炕上翻了个身,眼睛盯着窑洞顶,在心里默默琢磨着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声时不时传进来,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独有的故事…… 天刚蒙蒙亮,王满银就被冻醒了。窑洞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鬼地方...他嘟囔着,搓了搓胳膊上冻出的鸡皮疙瘩。2025年的暖气空调恍如隔世,现在连个热炕头都是奢望。这单身汉的日子过的真是稀惶。 外头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王满银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棉袄往身上一披,光脚踩在土地上,冰凉刺骨。 他龇牙咧嘴地蹦了两下,赶紧找那双露脚趾头的布鞋。 得弄双棉鞋...他自言自语,忽然愣住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自然而然地说了陕北土话,连口音都一模一样。 窑洞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和糊满麻纸,以前的王满银可是破了就糊一张,层层叠叠,基本挡住光线,也只有几个破洞透进来一丝亮光。 王满银摸到窗台边的火柴,地划亮,点燃了煤油灯。他可不适应这昏暗的环境。 昏黄的光线慢慢晕开,照出满屋狼藉——炕上的被褥黑得发亮,地上散落着玉米芯和花生壳,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酒气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第3章 不能再这么荡了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王满银忍不住骂出声。他上辈子好歹是个农科所所长,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哪见过这场面。 肚子叫了一声,他想起昨晚就啃了两个玉米馍。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头结着层黑乎乎的锅巴,几只蚂蚁正在上面爬来爬去。王满银一阵反胃,把锅盖扔了回去。 先得收拾干净...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这身体虽然瘦,但比前世那个被酒精肝和高血压折磨的中年身体强多了。 想先洗漱一番,掀开灶台边水缸的盖子一看,缸里只剩个底儿,飘着几片枯叶。 “哎,先去打水”王满银拎起水桶往外走,一开门,冷风夹着黄土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其实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在自家院子里挖一口水窖,用来收集雨水,以备家用,但他家没有,只得去井里挑水。 在离他家不远处就能看见东拉河流过,这河属于季节性河流,经常干旱断流,水也浑浊不清,离河岸不远处打了口水井。 井台边已经有三四个婆姨在打水,看见王满银这个点出来,都瞪大了眼。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扎蓝头巾的妇女撇撇嘴,王逛鬼也晓得早起? 王满银没搭腔,默默排队。轮到他时,麻利地把桶扔进井里,一声,手腕一抖,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这手打水的功夫倒是原主留下的本事。 回窑洞的路上,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起哄:王满银,王满银,懒汉起床去打水! 其中一个流鼻涕的小子胆子最大,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儿,然后捏着鼻子夸张地后退:臭死啦! 去去去!王满银作势要踢,孩子们一哄而散,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回到窑洞,他把水倒进缸里,如此跑了三四趟才将水缸挑满,累得他眼冒金星,也让村民们哈哈大笑,嚷嚷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有三急,他小跑着到露天旱厕蹲了会,不说那冲鼻的臭味,光是拿小木棍刮屁股让他隔应半天。 旱厕在窑洞外院子边缘处,用土墙和篱笆简单围了个一米来高的挡墙。内部挖深坑,依靠自然发酵处理粪便。 这农家肥可是好肥料,村里会派人定期来清理,只是这如厕环境,让他忍受不了。 他得想办法解决,这旱厕也太简陋了,缺乏清洁和遮挡,卫生条件差,尤其夏天更是蛆虫满坑爬…。 回到家中,又从挂箩里取出一个二合面馍,干吃一个,先填一下肚子再说。 然后开始干活,找了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拿了个快递盆盛水,然后蘸水开始擦炕。黑乎乎的泥水顺着炕沿往下流,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木头颜色。 被褥拆开来,虱子乱爬,他干脆卷起来扔到院里,打算晾晒一天再说。 收拾到灶台时,在墙缝里摸出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票子,数了数有二百三十七块六毛,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这在1970年的陕北农村绝对算笔巨款,难怪原主能当逛鬼——投机倒把确实来钱快。 粮食缸见了底,只剩小半袋玉米面和一把白面,墙角堆着几个蔫巴巴的土豆和萝卜。王满银挠挠头,这光景撑不了几天。 正发愁呢,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补丁棉袄的中年汉子站在院门口,满脸惊奇地看着晾在绳子上的被褥。 王满银,你这是...转性了?来人是生产队长王满江,手里提着旱烟袋,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满银拍拍手上的灰:屋里太脏,收拾收拾。 王满江笑了两声,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咋,准备娶媳妇了?听说你一直在骚情双水村后孙家...大女子… 老大不小了,总得对得起祖宗吧。王满银不置可否,继续扫地,尘土飞扬。 要我说,你就该老老实实回生产队上工。王满江吐了口痰,整天游手好闲像什么话!年底分粮你又该哭爹喊娘了。 王满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王大队长,我这身子骨您也知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可干不了重活,我也想回队里挣工分,再这么荡,有那家女子肯嫁给我。” 王满银露出愁容“以前没爹没妈管着,打流惯了,附近几个队,甚至公社里,我的名声也臭不可闻,现在我可得洗心革面…” 又嘿嘿笑了两声“队长,队上有啥轻省活计没有?工分少点就少点,能挽回形象就行…。 王满江气得胡子直翘,你个二流子还想挑肥拣瘦?队里那有轻省活计,你个大老爷们总不至于和娘们儿抢活吧,你要改,就态度端正,你看看村里哪个后生像你... 正骂着,王满江突然又想到什么,凑近王满银压低声音:哎,话说你在外面跑得多,见识广。最近公社要求各大队搞副业增收,你有啥门路没有?当然要求是合法的… 他也是灵机一闪,队里可不缺一个劳力,缺的是收入,合理合法的那种,现在各村副业算是正大光明一种。 王满银也是一愣,沉思起来。上辈子农科所的经验在脑子里闪过——陕北适合种什么?养什么?但眼下这光景,搞集体副业... 让我想想。他含糊道,过两天给您回话。 王满江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远处传来上工的钟声,当当当响彻全村。 王满银回到窑洞,关上门,心念一动,试着把铁盒子往随身空间里放。 铁盒子瞬间从手中消失,出现在一立方米的虚无空间里,稳稳当当。他又试着取出来,铁盒子又回到手心。 好东西!他咧嘴笑了。这要是在外头投机倒把,简直是最佳走私工具。但想到孙兰花那双粗糙的手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犹豫了。 灶台收拾干净后,他舀了瓢水洗脸。没有镜子,只能就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虽然瘦削但轮廓分明,眼睛贼亮。 比起前世那个秃顶发福的中年所长,这卖相确实强多了。 得弄套洗漱用品...还有被褥…生活用品…,要不然,真待不可惯。 他嘀咕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空间里取出铁盒子,仔细点着线票,盘算着要买那些东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今天正好是石圪节公社的集日。 出门前,他特意换了件相对干净的褂子,对着水缸理了理头发。 太阳已斜照进院里,经过坪里晾晒的被褥时,几只虱子正慌不择路地逃跑,他顺手捏死两个。 村口几个社员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见王满银这身打扮,都挤眉弄眼:哟,王逛鬼这是要去相媳妇啊? 王满银没理会,大步流星往石圪节方向走去。 黄土高原的朝阳刚刚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山峁上,放羊老汉的信天游飘了过来: 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老祖宗留下个人爱人... 他跟着哼了两声,脚步轻快起来。这条路,是通往石圪节集市的,也是通往双水村的。 孙兰花那双带着老茧的手,还有红扑扑的脸蛋,在他眼前晃啊晃。 第4章 石圪节公社 王满银沿着东拉河一直往上游走,脚下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在村口还遇到背着枪的村民兵,心里感叹,这么严防死守,怪不得胆小怕事的村民提起投机倒把就心惊胆颤的。 沿路时不时也碰到些肩挑手提的庄稼汉和大姑娘小媳妇往公社去,如果是熟人,都闲话几句。 约莫走了五六里地,又经过一座横跨在东拉河上的小石桥,便到了石圪节公社。 公社里有一条约摸五十米长的破烂街道。 在进公社街道前,能瞧见石矻节中学。 王满银瞧见这学校,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学校里隐隐传来读书声,让他不禁想起前身也曾在这读完了初中,也算是罐子村的文化人,可惜…。 这中学也就四五间教室,是两排石窑洞。 窑洞下面是个小土操场,安着一副破烂的篮球架,四周连个围墙栅栏都没有,从外头看里头,那是一览无余。 街道两旁,唯一一座像样的建筑便是供销社的门市部。 门面是新砌的连五孔红砖箍面大窑洞,在土街上格外扎眼,门楣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亮得晃眼,看着也挺气派。 今儿个赶场,进出的人可不少。王满银迈进供销社,里头熙熙攘攘,一股子煤油,咸盐,调味酱料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生活物资,柜台后头几个售货员趾高气昂,大声嚷嚷着。特别是一个梳着分头的小年轻,正跟个婆姨吵架“不买就别摸布,摸坏了你可赔不起…。” 王满银挤到柜台前,摸出钱和票,买了块“灯塔”牌肥皂,“红双喜”毛巾。 “刘同志,有牙膏牙刷没有?”王满银没瞧见柜面上有牙膏牙刷,便问售货员。 售货员也认识王满银,此刻像怪物似的瞅他“从没见你买过牙膏牙刷,你们庄稼人刷甚牙。还有买这物件,可要工业票的…” “我有”王满银堆着笑,不以为意。 售货员不再言语,转身从最底下抽屉摸出一根牙刷和一盒牙膏“最后一支,牙刷二毛一,牙膏六毛,一张工业券…,还要买什么…。” “还要…,”王满银今天就是出来采购物资的,他可用不惯前身的东西,零零碎碎买了一小堆生活用品和调料,盐之类的。最后还在副食柜台买了半斤水果糖,和包桃酥饼干。 当然将手里两张烟票和酒票也花了,买了两包“大前门”——这可是干部烟,一包五毛六。两瓶“西凤酒”一块二一瓶。他以前也是干部,喝得起。 出了供销社,提着东西拐进条僻静胡同,左右看着没人,心念一动,手里的东西全收进随身空间。就剩一包“大前门”香烟揣在兜里,撕开封口抽出一支点上,猛吸一口,果然比“经济烟”强多了,那烟呛嗓子。 供销社不远就是公社粮站,用于粮食储存和分配,是灰砖灰瓦屋架房,虽比不上新建供销社气派,但在公社也是显眼的存在。 这里工作人员态度比供销社售货员服务态度要好,来这买粮的一般是公家人,他们有粮本定量,还就是有粮票的。 王满银随着人流走进粮站,里头堆满了粮食袋子。他先到开票窗口排队,轮到他时,将准备好的钱票递进去。同时开口说道:“同志,给我开二十斤玉米面,五斤白面。还有五斤大米…” 开票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一边收钱票,一边嘟囔:“现在粮食可紧张,你这买这么多,干啥使啊?” 王满银陪着笑脸,“这不准备成家了嘛,多备点粮,心里踏实。” 从粮站出来,拎着沉甸甸的粮食袋子,王满银不禁感叹:“这时候的物价虽说看着低,可兜里的钱也不经花呀。” 在偏僻地方,瞅见周围没人注意,王满银心念一动,把买的粮食收进了随身空间。 看着买的东西将那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空间占去一大半,他忍不住自嘲:“唉,这空间还是小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好。” 过了粮站,再往街道南走,就到了石圪节的权力中心,石圪节公社大院。 气派的砖砌大方柱加十来米宽的拱门。 大方柱墙面上,白底红字写着“毛泽东思想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的标语。 方柱最高处,上面用铁架焊着“农业学大寨”,低一点的石拱门上雕刻着“石圪节人民公社”几个红色大字。 院里是两三百平方的大院坪,停着一辆老式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 再里就是两排窑洞式坐北朝南的办公房。进进出出的穿的体面的公家人,让人生畏。 在公社大院南头对面就是公社的国营小食堂,食堂里的胖乎乎的大厨胡得福,可比公社书记还出名,还有派头。 生活在穷山僻壤的苦人们,对天天能吃白面馒头,大鱼大肉的胡得福是多么羡慕。 此时已近中午,王满银溜溜达达就去了国营小食堂。 一进食堂,就瞧见大厨胡得福在里头忙活着。胡得福那身白围裙虽说有点脏,但没人敢说什么。 王满银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喊道:“福叔,来碗油泼面!” 胡得福抬头瞅了他一眼,笑着骂道:“你个小王八蛋,今儿个咋舍得跑我这吃饭来了?” 王满银嘿嘿笑着,“福叔,您这手艺,我可惦记好久了。” 有伙计上来收了钱票,不一会儿,胡得福亲自端过来一大碗油泼面,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 王满银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福叔,您这手艺,绝了!” 胡得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就会贫嘴,好吃就多吃点。” 王满银以前可没少在这里吃喝,又能说会道,和王得福也算混得熟。 吃完面,王满银抹抹嘴,又跟胡得福聊了几句。胡得福问他:“满银,听说你想娶双水村孙玉厚家大女子?你们村书记可是说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满银不满的嘟囔,“福叔,你们就不盼我点好,我也不差…,再说,这种还没成的事可不敢乱传…”他叫着屈,一副愤慨表情。 胡得福哈哈一笑,“这公社就这么大点儿地,啥事儿传不开。更何况你小子还真敢想,不过你能收收心,也不是没希望” 王满银也跟着笑,“那是,我现在肯定改,哎,说起来,我还得买几个大白馒头去哄我的兰花儿。” 从食堂出来,王满银又买了七八个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第5章 瓦罐窑 王满银没有忘记去鸽子市转一转。 石圪节公社的鸽子市设在公社外一处崖沟里,两边出口栽着大片榆树林,正好做遮挡。 高处还有专门放风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提前示警。 其实这村镇的鸽子市,早就是半公开的集市了。公社的派出所,民兵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这鸽子市和石矻节公社的干部们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集市里,大部分都是附近农户来售卖自家的农产品和手工艺品,像家禽、鸡鸭蛋、小猪崽、羊羔啥的。 还有卖粮食、青菜、烟叶的,手工编织的柳条筐、簸箕、篮子之类,当然也少不了倒腾票证的二道贩子,和后世集市倒也没太大区别。 王满银以前可是这儿的常客,熟门熟路得很。今天的鸽子市比他想象中的热闹,可能是农闲的缘故,竟有种人满为患的感觉。 他溜溜达达刚进集市,立刻就有几个相熟的人凑了过来。 “哟,满银,今儿个咋有空来啦?”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瘦高个笑嘻嘻地说道。 “就是说嘛,好些日子没见你这逛鬼咯!”旁边一个矮墩墩的,嘴里还叼着根烟,流里流气地附和着。 王满银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起信息。瘦高个压低声音说:“满银,听说李家洼那儿有批紧俏的布料,你要有兴趣,咱一道去压压价?” 王满银摆摆手,“先不急,我今儿来还有别的事儿。你们最近还知道哪儿有好货?” 矮墩墩吐了口痰,接话道:“刘家堡那边来了几个河南佬,说是修补匠,但私下里想收些老物件,你们村里不少人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你要能捣鼓些,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又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凑过来“王满银,今晚老地方有局,来不来,排场可不小……” 王满银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这几个逛鬼身上味道太重,有点冲鼻子。他摆摆手“上次被吓得够呛,先缓缓……。” “哟嗬,胆子变小了,上次是有人点水,被查出来了,这次放心就是。” 王满银摇着手拒绝,然后又闲聊几句,几人便各自散开了。 王满银在集市里逛着,在一个卖鸡蛋的老汉跟前蹲了下来,手指头拨拉着筐里的鸡蛋。 “老叔,这蛋咋卖?” 老汉抬起皱巴巴的脸:“五分一个,粮票换也行” “给我来二十个”王满银数出一块钱,又添上半斤粮票,“我没讲价,这半斤粮票,再饶我两个” “一斤粮票才一毛钱,我吃亏了”老汉嘟囔着,但还是递了两鸡蛋过来。 王满银嘿嘿一笑,把鸡蛋小心地装进带来的草编篓子里,说“老叔,我可是爽快人,你不吃亏。” 说完后,拎着装鸡蛋的草篓子起身往别处逛着。又停在一个卖棉花的摊子前,那棉花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自家种的,弹仔也不干净,但这年月不能要求太多。 “嫂子,这棉花咋卖?” 裹着头巾的妇女抬头:“一块二一斤,还要一尺布票” “我要买十斤,能便宜些吗?你还要布票,价格就有点贵了”王满银讨价还价着。 “供销社里的棉花可要两元一斤,也要布票的,还紧俏的不行,这价可少不了”那妇女头摇的像拨浪鼓。 最后花了十二元钱,五尺布票,买了十斤棉花,另外还出了五毛钱,让那妇女用土麻布包扎成一个大包袱。 十斤棉花可有不小体积,幸好那妇女是个会打包的,她稍微压实后扎紧,裹成个直径30多公分,近40公分高的圆柱状包裹。王满银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在旁边摊位上又花两块钱,买了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穿上试了试,比脚上这两露出脚趾头的强多了。 穿上就没有再换下来,将原先破鞋挂在鸡蛋蒌边上,准备起身,但又蹲了下来,估摸了下兰花的脚尺寸,又买了双。他可记得兰花的鞋子也破的不行。 等王满银从集市出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他今天收获满满,找了处僻静处,把买来的东西全塞进空间,里面可真是满满当当。 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再停留,抬腿便往回走。 半路上,听见对面山梁上传来苍凉凄苦的信天游:“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 歌声哀愁,在黄土沟壑间回荡,王满银不由停下脚步,望着远处山峁上有道挥鞭赶羊的模糊人影。 这地方的人,苦啊,这黄土高原丘壑高远,的确会让人在空旷的塬上忍不住喊几嗓子,吐出心中闷苦。 一个多小时后,王满银就到了罐子村村口。 沿途能遇见放学的娃娃,嘻嘻哈哈地打闹着,还有从集市回来的三三两两村民,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些东西。 这时,他遇见了一辆村里的毛驴车,赶车的老汉叫王连喜,是村里二队的队长。车上放着粪耙子、铁锨、扁担等农具。 王满银赶忙打招呼:“连喜叔,您这是干啥去啦?” “今个二队在村西头整渠……”王连喜勒住毛驴,认真的看着王满银,语重心长地说:“满银啊,叔可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再整天瞎逛荡了,得沉下心来好好过活,可别对不起你那早去的爹娘啊!” 王满银挠挠头,“叔,我知道啦,我现在正寻思着改呢。” 王连喜点点头,“知道改就好,叔也是看你长大的,别再逛荡了,没有好前程的。”说完,挥动鞭子,赶着毛驴车走了。 王满银没有进村,沿着东拉河往南走,那是去双水村的路。他想去双水村山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他的兰花。 罐子村口往南走没多远,就能看见一大片废弃的瓦罐窖。 据村里老辈人说,在旧社会时,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生产瓦罐的地方,专门生产各种坛坛罐罐,最远能卖到省城和山西那边去呢。 可惜战乱一来,瓦罐窑都给废掉了。解放后,村里想再恢复生产,也烧了几窑瓦罐,可没了手艺好的大师傅,生产出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折腾几次后就放弃。 再后来,也就没再管。现在村里还遗留不少瓦罐,这也是罐子村村名的由来。 现在的王满银在经过这地方时,脚步放慢下来,仔细打量这一片废弃的瓦罐窖。 罐子村这片废弃的瓦罐窖,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残梦,孤零零地立在村子边缘。 窖顶早就塌陷了,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像野兽呲咧的断齿。 四周的土坯墙,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泥皮剥落,裸露出里头粗糙的土坯,像是被岁月揭去了伪装,尽显破败与沧桑。 窖口前,一丛丛一人多高的蒿草肆意疯长,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诉说着往昔的热闹和如今的寂寥。 王满银不由自主的走进这片窑区,选了个看着还算完好的窑口,走进窖内。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厚厚的一层尘土,混着柴草灰烬,每踩一步都扬起呛鼻的尘雾。 墙壁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黑黢黢的一片,像岁月留下的抹不掉的伤疤。 曾经用来码放瓦罐坯子的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木头早就腐朽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碎屑。 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只破碎的瓦罐残片,那粗糙的质地、简单的纹路,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窑工们辛勤劳作的场景。 遥想当年,这里也曾烈火熊熊,窑工们挥汗如雨,一窑窑精美的瓦罐从这儿诞生,承载着村民们生活的希望和憧憬;可如今,一切都归于沉寂,只剩这座废弃的瓦罐窖,在这平凡的世间默默守望,成了罐子村一段渐渐远去的记忆。 王满银在当农科所所长时,所里有一个实验性质的瓦罐小窑,承接着湘省洞口高沙冷水窑的技术改进项目。 他可是对对烧制瓦罐的生产工艺了如指掌,从选料到制泥,从制坯到干燥、烧制,每一步他都清楚得很。后世的技术对现在的工艺不可同日而语。 今早队长问他村里副业的事儿,如今看到这片窑口,他心里也有了些想法。但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从窑口出来,看看天色,太阳开始西沉。他不敢再耽搁,赶忙往双水村赶去。 (新书刚开,还有很多资料要查,所以写的很慢,大家见谅,可以先收藏,等首秀后再追更……,感谢) 第6章 好女子兰花 在离双水村口大石桥一里远的一个弯角处,在东拉河最窄的河岸处上搭着两根大树干,晃晃悠悠地架成个简易却透着危险的桥。 外村或者找近道进山的,都从这儿过去,能直直插进双水村西面的进山道口。 平日里,村里人进出山,不从这里走,走双水村村口的大石桥,但王满银对这熟得不能再熟。踩着这晃晃悠悠的树干过了河。 过了桥,他从空间里掏出个包斜挎在身上,这才朝着山口走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把他瘦长的身影拉的老长。 不久后,他站在一个土石岩上,这地儿视野敞亮,往东看,进出山口的路一览无余;往南瞅,双水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他慢悠悠地坐下来,心里琢磨着,这个点儿,兰花也该从山里回来了。想着,他摸出支“大前门”,点上。 说起孙兰花,王满银心里头那感觉,复杂得很。 上辈子,他对婚姻失望透顶。可魂穿到王满银身上,到这年代,像兰花这样的女娃,那可是男人心里头的宝贝疙瘩。让他重拾对婚姻的热情。 她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老话,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实处,认准一个男人,就死心塌地,绝不撒手。 王满银觉着自己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就前身那德行,哪配得上兰花。 但如今他来了,就绝不能让这傻姑娘失望,就冲兰花这份实心,也值得他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和她一起挑起生活的重担。 正想得入神,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他才猛地回过神。 就在这时,下山口的土路上,出现个身影。 只见那人身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头发乱蓬蓬、黄巴巴的,沾着好些草屑。裤腿高高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单布鞋连后帮都没了,拖拖搭搭就那么踩在地上。 肩上用纤杆担着的,一头是一大捆柴火,另一头是大捆草料,都堆得跟小山似的,把人夹在中间。 纤杆被压得“吱吱”直响,估摸着得有百斤往上,压得她那瘦弱的身躯有些直不起腰。 这不正是兰花嘛,王满银心疼得他喊了一声,丢掉烟头,撒腿就跑过去。 兰花听到声音,停下脚步,扭头一看是王满银,脸上顿时有些尴尬。 这个昨天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她的白净男人,在她这没啥光彩的青春里,头一回让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也头一回让她瞧见了除了苦哈哈生活以外的光亮。 昨天她晕晕呼呼回了家,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儿。 可把她那个老实的爹给气坏了,当场就摔了旱烟袋,骂她鬼迷心窍,选了个这么不靠谱的男人。 她娘也跟着抹眼泪,数落她没眼力见,说这“逛鬼”哪是会过日子的人,分明就是个大火坑,咋能嫁给他。 最后还是弟弟孙少安站出来解了围,不过也没直接赞成,只说再好好考察考察王满银这人咋样。 可兰花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管他旁人咋说,不管王满银是啥样,她都铁了心要嫁给他。她从小就穷惯了,压根不怕穷。 “你咋来了?”孙兰花使劲挺直了腰板,想把身上的狼狈藏起来。 “快歇歇!”王满银几步就跑到她身边,伸手就把担子从她肩上摘下来,那担子沉得,差点让他一个踉跄没站稳。他把担子搁靠在山崖边,拉着有点不情愿的兰花,走到背风的地儿,从挎包里掏出个白面馒头,“饿坏了吧?快垫补垫补。” 兰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瞅着那雪白雪白的馒头,喉咙动了动,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却没伸手,“俺不饿……” “胡咧咧,干这么重的活,哪能不饿呢!”王满银不由分说,把馒头塞到她手里。那白面馒头跟她又脏又糙的手一比,别提多扎眼了。 王满银那真诚的眼神,让兰花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顿时,馒头的麦香让她着了迷,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只剩下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王满银看她吃得急,赶紧又从兜里掏出个馒头递过去。顺手拧开带在身边的水壶。 片刻间,第一个馒头就被她几口吞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兰花下意识接过第二个馒头,头也不抬,一个劲地啃着。可吃到一半,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满眼关切的王满银。 “噎着了?给你水……”王满银赶忙把拧开盖的水壶递过去。 兰花没接水壶,双手捧着那半个馒头,“扑通”一下蹲下身,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她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就说去年过年时,也才吃了几个没掺麸皮的二合面馒头,就着几筷子沾了点油星的萝卜。 这会儿她嘴里还留存着白面的甜香,想着这些,再看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唏惶,眼泪止都止不住。 兰花在那儿抽泣,王满银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在旁边一个劲地安慰, “兰花,我知道我以前不着调,让你为难了,可我是真喜欢你……我爹走得早,我妈六六年也没了,没人管我,才落了个不好的名声……但我跟你发誓,以后我肯定改……今天我把窑洞都拾掇了,还买了棉花,就想跟你说……” 王满银一着急,话都说得颠三倒四了。 好一会儿,兰花才抬起头,眼泪在她满是尘灰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我知道你的心思,昨天跟家里人说了,他们都反对我嫁给你,说你……但我信你。” 王满银一听,忍不住又想去搂孙兰花,结果被她推开了。兰花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王满银,“我吃饱了,这剩下的给你,白面馒头在咱这年月金贵着呢,我今儿都吃了一个半,太糟蹋了。” “哪能就吃饱了,你快吃,我在公社吃过了,撑得慌。这包里还有呢,都是给你带的。”王满银边说边打开挎包给兰花看,里头用油纸包着的大白馒头露了一角。说着,他伸手去清理兰花头发上沾着的草茎。 “我不要。”兰花摇着头,从他手里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顺了顺气,“那……,这半个,我带回去给奶奶吃。” “你先吃饱,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王满银好说歹说,总算劝着兰花把剩下的半个白面馒头吃完。 两人在拐角又聊了一会儿,天差不多快黑透了。孙兰花说:“再不回去,家里人该出来找我了。”说完起身就去拿担子。 王满银赶忙跟上,把挎包往兰花手里一塞,“我送你到窑前。”说着,他挤开兰花,蹲下身子去挑担子。 他刚挑起身就打了个晃,没稳住重心,“噗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扑哧……”兰花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可脸上却满是开心。她忙伸手去接纤杠,“你这书生样,没咋干过重活,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常挑水,这点算啥!”王满银憋得脸红脖子粗,硬是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身高一米七五,脸白白净净的,看着倒不瘦,就是平时没咋干过力气活,有点虚。 兰花见他坚持,又看他真把担子挑起来了,虽说额头青筋直冒,倒也像那么回事儿,心里有点懊恼,今儿咋就捆了这么重的柴火和草料。 兰花挎着包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瞅他。那担子压得他直咧嘴,但看她瞅来时,又作轻松状。 就这样,王满银挑着担子在后面跟着。这山口离孙家还有好一段路,路上兰花好几次想把担子接过来,都被王满银咬着牙拒绝了。他心里想着,想娶这么好的老婆,哪能不吃点苦。 孙玉厚家就在村头,进村没多远就能瞧见窑洞口。 快到孙家土坡时,就碰见出来寻人的少平和兰香。 王满银这下可不敢再往前走了,把担子重重一放,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双腿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两肩头明显也在下垮着,胳膊软绵绵的耷拉着…。 他狼狈的模样让兰花看着又心痛又自傲。他一个白净书生样的男人,能为她强撑两里多地,也算有担当。 “姐…”少平和兰香也看见了姐姐和一个在拉话,他们也是知道昨天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应该是由那个看上去穿着体面,有城里人模样的那个,父亲口中罐子村“逛鬼”“二流子”男人引起的。 他们呼喊一声,齐齐小跑着过来,内心中都透着探究。 随着弟弟妹妹的呼喊,兰花有点慌乱,她手忙脚乱的将手中挎包往王满银手中塞,语无伦次的说“你先回去,我弟弟妹妹来了,看见了不好…。” 手脚麻利的兰花挑起那担让王满银吃尽苦头的重担,迎着少平,兰香快步走去,那百多斤,体积超过兰花个头的担子,在她肩上仿若轻飘飘,又十分有韵律的,随着她脚步迅速远离。 王满银看着手中的挎包,这包里除了还有五六个白面馒头,还有给兰花买的新布鞋,新袜子,还有一包糕点…。 想伸手喊,但知道,慌乱的兰花是不会回头,也不会接的,她的脸皮还嫩着呢。 看见迎着姐姐的少平和兰香,眼珠子一转,扯着喉咙喊着“兰花,等等我,还有东西…” 他的声音让兰花心更慌,脚下步子更快,还招呼着已到身边的弟弟和妹妹赶快转身。 孙少平己经十二岁了,瘦高个子在同龄人中十分显眼,他想问姐姐,那个在后面追来的男人是什么情况,但姐姐已挑着担子擦肩而过,仿佛…,被狗撵…。 王满银拖着软绵绵的脚步,沉重的走到还在路边瞧热闹的少平,兰香身边,哈哈一笑,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他们手上,又将挎包挂到孙少平脖颈间道。 “这包里还有几个鸡蛋,别夹碎了。” 在两人惊愕眼神中,摸摸两人的头,才转身往回走,浑身真是又酸又痛,哎…。 第7章 雪花膏 孙家在村头,独门独院的,和村里别家离得有点远。 孙兰花挑着重担往自家走,窑洞前土坎上,家里人都正朝坡下张望着呢。孙玉厚黑着个脸,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步履蹒跚、渐行渐远的王满银。就瞅王满银那挑百十斤担子累得跟狗似的熊样,孙玉厚心里头那叫一个瞧不上,心说:“这哪有半分庄稼人的样子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孙玉厚打从生下来到如今,都 47 年啦,一直都是苦哈哈地劳作过来,就没享过几天清福。眼下,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几个娃身上,拼了命地干活,可一家人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他实在不敢想,要是把自家大女子嫁给这么个“二流子、逛鬼”,大女子往后的日子,那不得像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儿啊。可这死心眼的大女子,如今眼里头全是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逛鬼”,这可把他给愁坏咯。 这时,孙少安从坡上走下来,伸手就帮姐姐接过担子。十七岁的孙少安,自打十三岁初中没念完就回来撑起这个家。他身板高大又结实,这百多斤的担子搁他肩上,就跟玩儿似的,轻飘飘的。 担子被弟弟接过去,兰花这才抬起头,朝着坡顶喊了声:“爹……”孙玉厚脸色冷冷的,就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转身就回屋去了。 现在全家就住这一眼土窑,里头挤着老两口、七十大几的老母亲,还有四个娃,地方那叫一个紧张。前段时间,孙少安还琢磨着,在窑洞旁边先挖个小土窝窝,他带着弟弟妹妹住过去。可地里、山里的活计实在太多,人累得压根没精神头,这事儿就一直拖着。 孙母正在灶火旁忙着煮粥蒸馍,准备晚饭。兰花刚要过去帮母亲炒菜,少平跟兰香就急匆匆跑过来,喊着:“姐,那个王满银给你的包包。”他俩从爹嘴里知道姐姐对象是个二流子,虽说这人看着白白净净,还挺和善,今儿还给了他们稀罕的水果糖,可他俩还是不咋喜欢这个不爱劳动的人。 兰花转过身,就见弟弟像献宝似的递过那个挎包。孙少平还叮嘱着:“他还说里头有鸡蛋呢,可得小心着点……”兰花一听,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可王满银早就走远了,估计他就是故意这么干的。这么想着,兰花心里头又涌起一阵甜蜜。 她接过包,走进窑洞,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孙少平和孙兰香也跟着挤进来,围在她身边,都好奇挎包里装着啥。孙兰香把水果糖捧到兰花面前,说:“姐,他还给了我跟哥每人一把糖呢,你也吃……” 这时候,孙少安安置好柴火和青草,也进了屋,同样好奇地围了过来。兰花有点害羞,低着头打开挎包。嘿,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用纸包着的几个白面馒头,掏出来打开一看,馒头白白胖胖的,光看着就让人直流口水。上三年级的少平伸出手指头开始数:“一,二,三……六个。” 孙玉厚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嘴里嘟囔着:“败家玩意儿。” 兰花接着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那布鞋里头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好家伙,每只鞋里居然都塞了三个鸡蛋,这不,又从鞋里掏出六个鸡蛋来。挎包里还有两双棉袜,一包糕点,最后,兰花掏出一个瓶子,仔细一瞧,是上海产的“雅霜”牌雪花膏。 孙兰花捧着雪花膏,一下子愣住了。她活了二十年,也就只听人说过女娃用的雪花膏,擦上香喷喷的,可她自个儿连见都没见过。 孙少安瞧见雪花膏,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姐,看来这王满银对你还真是上了心。这雪花膏怕得一两块钱呢,以前我见润叶用过,听她说这玩意儿能保湿滋润皮肤。” 孙玉厚听了,长叹一口气,没再多说啥,默默地走到老母亲身边坐下。看来,他是没办法拗过大女子要嫁给王满银的心意了。 今儿个晚饭,家里多蒸了三个白面馒头,还炒了两个鸡蛋。那包糕点,兰花放到了祖母身边。两双袜子,兰花给少平和兰香一人一双,她自个儿留下了鞋子和雪花膏。 吃完晚饭,天早就全黑透了。孙少安却出了门,朝着田海民家走去。田海民如今是村会计,以前和王满银是初中同学,还同班呢,多少知道些王满银的底细。孙少安想着,得跟田海民好好打听打听,看看这王满银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孙少安沿着村里的土路快步走着,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路边?上的窑洞大多都亮起了灯,从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偶尔还能听见谁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可孙少安心里头沉甸甸的,姐姐这事儿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父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嫁错人,可一辈子都毁了。他不愿亲爱的姐姐遭罪。 没一会儿,他就到了田海民家窑洞前。窑洞里亮堂堂的,能听见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孙少安站在院坝上喊道:“海民,在家不?” “谁呀?”随着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海民探出头来,一见是孙少安,脸上立刻堆满笑,“哟,少安,快进来!” 孙少安迈进窑洞,只见炕桌上摆着算盘和账本,田海民正坐在炕沿上打算盘呢。墙上挂着个旧相框,里头是田海民和媳妇银花的合影,旁边还贴着几张奖状。 田海民和王满银同岁,都是1947年生人,他父亲田五可是村里有名的欢乐人,经常在田间山头唱信天游,每到节目表演也少不了他的身影。 家里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妹妹,以前家里比之孙少安家强不了多少,幸好田海民读了高中,回村后,算是双水村有数的文化人,自然选上了村会计,不用出山劳动就能拿满工分,时不时还会和村干部到镇上去开会,能混几餐大食堂。 前年还和银花结的婚,他岳父在米家镇公私合营门市部当售货员,家底厚实。结婚后,常支援他们,所以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 “少安,你这黑灯瞎火的过来,肯定有事儿吧?”田海民边说边把算盘推到一边,顺手拉过一条凳子,让孙少安坐下。 田银花从旁边窑洞过来,给孙少安倒了一杯水,打了声招呼,又转回旁边窑洞去了,里面传来嘤嘤的小孩声。 孙少安也没绕圈子,直接说道:“海民,我今儿来,是想跟你打听打听王满银。你俩可是初中同学嘛,还经常往来石屹节公社,和罐子村干部也有来往,你给我讲讲,这王满银到底是啥样人。” 田海民一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摸了摸下巴,寻思了一下才说:“少安,要说这王满银,在石圪节念书那会我们关系倒还不错。 他比我机灵,脑瓜子也聪明。可当时他母亲比较宠他,没让他干过活,后来他母亲,没人管他,就也不愿下地,经常和各村还有镇上荡浪子厮混,也就学坏了…。” “咋个学坏法?你给我仔细说说。”孙少安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紧盯着田海民。 “唉,他呀,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到处瞎逛荡。后来还搞起了投机倒把,在各村镇乱窜,倒腾些个东西卖,名声可不咋好。”田海民皱着眉头,无奈地摇摇头。 “你也知道,他们那样的人,不愿下地干活,又混不上城里工人身份,可不是让人瞧不起…” “那他这人本性咋样?对人实诚不?会不会欺负兰花?”孙少安又追问。王满银以前的烂事他也不想再去追究,自己姐姐一门心思想嫁给他,只望和姐姐谈上后,能收心,但人品这方面得把控严…。 田海民想了想,说:“本性倒不坏,就是懒了点,爱耍滑头。要说大奸大恶,应该不至于。而且胆子也不大,参加派斗时,可是投降派,见风使舵的很。” “偷奸耍滑,哎,我姐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孙少安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少安,人嘛,都是会变的。说不定他真能改呢。你也知道,咱这穷地方,想过上好日子难啊,他们这些不愿下地的人,不乱窜能行么?要是他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不行。”田海民劝道。 孙少安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说:“海民,你不知道,我姐她铁了心要跟王满银,我爹咋说都没用。我就怕我姐以后吃苦啊!” “少安,我明白你的心思。要不这样,你找个时间,跟王满银好好谈谈,看看他到底是啥打算。要是他真有诚意,愿意改,你再劝劝你爹,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田海民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 孙少安点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海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啥,乡里乡亲的,你姐的事儿,我能帮上忙肯定帮。”田海民笑着说。 孙少安又坐了一会儿,跟田海民闲聊了几句村里的事儿,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田海民家,孙少安站在窑洞外,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咋样,都得为姐姐的以后负责,得找王满银好好说道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土路往家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像他此刻那沉甸甸的心事…… 第8章 准备上工挣工分 王满银拖着酸痛的腿脚回到自家窑洞,天已黑透了,但皎洁的月色让黄土高原镀上一层银晕。 他进窑后,趁着月色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悠。 先把空间里的东西归置好,白面馒头和鸡蛋搁在吊在半空中的竹篮里,家里怕是有老鼠,有空还得堵一下老鼠洞,前身过得真是稀里糊涂。 其他东西都塞进炕头的木箱,只有新买回的棉花堆到炕头,这得找弹棉花匠来打床棉被,现在炕上那床又硬又薄的烂絮被没法再盖了。 最后将新买的布鞋摆在地上,旧鞋放置到角落,寻思着还得换几张工业票,得去供销社买双解放胶鞋。 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叫了两声,他忍着酸楚的身躯下了炕,到门边灶旁升起了火,没有熬粥,也就蒸了两个带回的白面馒头,和一个玉米馍。 烧火时,想起给兰花送的白面馒头,他咧嘴笑了——那姑娘捧着馒头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他心尖发颤。 填饱肚子后,又倒了碗开水,坐在炕沿上静静的思考问题。 油灯爆了个灯花,王满银搓了搓脸。 在原书中,王满银的确也是娶了孙兰花,那是建立在兰花的痴情和孙家的失望上的。将“二流子”无赖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没这么无耻,最起码的尊重和流程,得给这个现在满眼都是她的那个傻女子,让她不是别人眼中的输家。 想要堂堂正娶兰花,首先得把二流子的名声扳过来。得像正常的农村汉子一样生活…。 琢磨着,得先在生产队老老实实劳动一段时间,改改他“逛鬼”的形象。那么,现在就得去找他们村里一大队队长王满江,说道说道到队里上工挣工分的事儿。 想好就行动,他翻出家里那瓶二锅头酒,用旧报纸包好,抬腿就往王满江家走去。 夜风带着黄土味往领口里钻,月光照着他新生的路,远处谁家婆姨正扯着嗓子和男人吵架,声音传入他耳中,是如此富有生活气息,这年月虽苦,但大家精神昂扬…。 王满江的家在村子中间,一大家子人,并排四孔窑洞,在村里可算是顶尖的人家,除了村支书等村干部,或者手艺人,或者有家里人在城里当工人的。 不然村里村民都过的苦哈哈,别说吃好了,就算吃饱都是奢望…。 他家现在亮着三盏油灯,隔着老远就听见娃娃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满江哥,在家不?王满银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王满江比王满银大了二十多岁,但两人辈份都是一样,他们共着祖宗,两人都没出五服,族谱上排下来,“德明仁满,谦正贤良…。” 两人都是“满”字辈,别管年龄多大,两人哥弟相称。所以王满银喊满江哥,是没毛病的。 “谁啊”随着声音回应,窑帘一掀,王满江的二儿媳王秀英探出头:哟,满银叔?快进来!爹,满银叔来啦! 王满江趿拉着布鞋从正窑出来,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黑天半夜的,你小子有啥急事? 今天到公社闲逛,给您带点稀罕物。王满银把酒递过去,北京的二锅头。 王满江接过酒,手指头在瓶身上摩挲两下,眼睛亮了:这得好几块吧?你小子不过啦?说着掀开帘子,进屋说。 正窑里挤满了人。王满江的老伴刘翠花在炕头纳鞋底,二儿子王谦国蹲在板凳上抽旱烟,六个孙辈在炕角挤作一团分食半个高粱馍。 见王满银进来,小娃娃们齐刷刷盯着王满银,这个仿若城里人的年轻爷爷辈。 王满银笑哈哈的从兜里掏出水果糖,每个娃娃分发两粒,在一阵“爷…。”的尊称中,拿着糖果,被奶奶赶到另一间窑洞去了。 吃过了没?锅里还有茬子粥。刘翠花往炕里挪了挪。 王满银摆摆手:嫂子别忙活,我找满江哥说点事。他瞅见炕桌上摆着半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几个玉米面馍掰得碎碎的泡在粥碗里。 王满江拧开瓶盖闻了闻,赶紧又塞紧:说吧,啥事值得你破费? 我想回生产队上工。王满银搓着手,您看给我安排个啥活计? 窑洞里突然安静下来。王谦国烟袋锅悬在半空,刘翠花的针线活停了,连炕角二儿媳的都瞪圆了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满江把酒瓶往炕桌上一墩,你小子不是最烦下地么? 王满银挠挠头:我想娶双水村孙玉厚家女子......寻思着得挣份口粮,可不敢再胡逛了。 双水村孙家大女子?王谦国笑出声,人家能看上你这逛鬼? 谦国!王满江瞪了儿子一眼,转头打量王满银,真要改邪归正?你吃得了下地的苦,你这细皮嫩肉的…虽说制止儿子的冷言讽语,但他语气中也带着怀疑。 王满银挺直腰板:我爹娘走得早,没人管才学坏了。如今要成家,总得对得起祖宗。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可不敢这么想。 王满江没想到这个村里有名的懒汉逛鬼能说出这种有担当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你现在能收心,也算能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再这么逛下去,可没好下场,以后批斗,可少不了你的身影…。 孙家兰花,可是这附近十里八村的好女子,上门求亲的人可不少。你要真能娶到她,真是八辈子求来的福气,行,即然你下了决心,我还能驳了你的事不成,明天你就来上工。” 然后又看了看王满银,又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二锅头”恍然大悟般,突然抄起酒瓶:走,上里屋说。 第9章 堆肥技术 其实王满银想到队里来上工,村里也不能拒绝他,别管他以前名声怎么样,总归他还是村里的村民。 明天早上到操场说也行,但今晚带着酒上门,那么就有些说道的事了。 里屋堆着半屋子麻袋,王满江点亮煤油灯,光影在麻袋上跳跳:“满银,你怕从没干过农活,你这细皮嫩肉的,现在队里正是准备春耕的时候,重体力活多。 像翻地,耙地,平整土地。还有积肥,送肥,清理田间沟渠啥的,你怕吃不消…。 剩下的选种,晒种,都是妇女和老人干的,而农具检修,又是几个有手艺的老汉在做,你说,你能干啥? 不说满工分的重体力,就是八工分的堆肥你能扛住? 叔,我虽说白净,可也不是纸糊的。我这体格,就算一时吃不消,但循序渐进,我相信我还能适应的 王满银也一脸正色,又拍拍胸脯,再说我这几年在外头逛,也不是瞎逛,在外面也学了些新技术。说不定对生产有帮助,多多少少能算技术工种… 你能有啥技术?王满江盘腿上了里屋小炕,宝贝的将酒在两人中间一放。然后一脸怀疑地说 “虽说你读了初中,但学校可没教种地的技术,可别胡咧咧,到时误了春耕,可不是责骂两句能了的事…” 王满银也不恼,认真的说:堆肥,我就懂一些,咱村现在以单一的人畜粪便,秸杆,在外随便一撂,依赖自然发酵,堆体大小,翻堆频率全凭经验。 这样的话,堆肥的温度不足,导致腐熟不完全,又因淋雨,透气性差,产生病菌,虫卵残留等。生产的堆肥效果差,时间长……。” 王满江眉毛一皱,这王满银和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什么自然发酵,翻堆频率,腐熟不完全,虫卵残留……,等,听上去像那么回事,有种听下乡的专业农技人员的口吻,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可有些别扭。 王满银还在继续述说“哥,我可知道个朵垛式和“槽式”堆肥法,两个月就能用,肥力还足。 扯淡!你跟我吹啥牛,还堆肥技术,你怕看见肥料,就跑得不见人影了王满江烟袋锅敲得炕沿邦邦响,还有你说两个月就能用,你当是蒸馍呢?说熟就熟! 您听我说完。王满银掰着手指头,哥,我骗你干啥,我可是队里人,哪敢胡咧咧,其实这没啥难度,就是粪肥掺果树枝条、烂菜叶,堆成梯形垛,五天翻一次。温度上来快,腐熟透,种玉米起码多打两成。 王满江眯起眼:跟谁学的?他看王满银脸认真样,又不由不相信,将信将疑的问,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原西县农技站有我初中耍的好的同学。就是石圪节公社刘家……小子。去年我去他那玩,他正跟着市农研所的在做堆肥实验。 我可是全程跟踪学习了的,比他还上心,当时我就想着,咱村里堆肥,就用人畜粪便,秸杆,炕土,杂草这些,种类少不说,处理还粗糙。 我可看见了,也跟着学习了,像果树技条啥的农业废弃物都能加进去。 还有堆肥工艺,咱们现在是露天堆垛,自然发酵,效果当然差。他们用“朵垛式”式者“槽式”堆肥,通过定期翻堆控温发酵,能解决氮素,肥力不足,腐熟慢的问题,养分还高还均衡” 王满银看着对面王满江眉头高高皱起,又说道,他们在原西的试验田去年亩产提高二成……。 “你别乱说,能提高两成产量?”王满江终于露出吃惊表情,眼睛睁得铜铃大,嘴里喷出的口气,薰的王满银往后一仰。“你说的这些,可有真实依据……”他心在急剧跳动,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王满银十分肯定的点头,“哥,我哪敢骗你,再说可以先做实验,我带一个堆肥小组,两个月后,农作物追肥也用的上,夏收时,肯定能看到效果……” 煤油灯响着,王满江盯着酒瓶出神。 半晌,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明天你去堆肥组。你带一个小组……,要是真管用,给你记满工分。要是不管用......,你给我去干重体力活……,累死你个…… 哥,你放心,技术我都掌握了,肯定不让你失望。王满银抢着说。 王满江又灌了口酒,突然叹气:今天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如果堆肥有效,可算立了大功,到时技术推广……,也算有前程的事。” 这上工的事定下来后,两人间的气氛松快下来。 王满江又说起村里收入少,全村人缺衣少食的事,现在公社号召各村想办法搞副业,提高村民生活水平的事,他垂头丧气道“满银啊,咱村副业可愁死人。今儿村支书王满屯从公社回来,说别的村的副业搞的红火,就隔壁双水村,中秋后的枣子,都能卖二三百,可咱罐子村,屁都没有。真是破罐子破摔。 他又看着王满银“你也算村里的“文化人”,又脑子活,见多识广,你说有什么办法……。” 王满银听了,心里琢磨着,试探着说:哥,咱村东头那破瓦罐窑......以前可是生产出远近闻名的瓦罐,你说…… 快别提那晦气地方!王满江摆摆手,五八年大炼钢铁烧坏三窑,赔得裤衩都不剩。 那也得想办法,我们村好歹有底蕴。王满银压低声音,我在山西见过新式小窑,烧陶器比老法子省一半柴......,质量还好……。 “别想一出是一出,村里可经不起折腾,那个敢打包票,让瓦罐窑起死回生,你个怂货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王满江狠瞪了王满银一眼。 “那我再想想”王满银有些无奈,又不死心的道“哥,如果堆肥的事成了,能不能让我去山西学习烧窑技术……,我私人出钱去,村里开介绍信……。” 院外突然传来狗叫,王满江了一声。两人竖起耳朵,直到狗叫声远了,王满江叹了口气。才压低嗓门: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你先把手头堆肥弄好,有成绩了,到时你说啥都好使...... 离开时,王满江硬塞给王满银两个玉米馍。月光下,王满银啃着馍往家走,盘算着明天堆肥要用的材料。路过废弃瓦罐窑时,他停下脚步——那些塌了一半的窑口在月光下像张着嘴的怪兽。 回到家,他从取出新买的毛巾,就着凉水擦了把脸。油灯下,他翻开从公社顺来的《农村科技手册》,手指头在堆肥技术那页摩挲着。他脑海里有更先进的技术,慢慢来吧。 远处传来夜猫子叫,王满银吹灭灯,躺在炕上盘算:先挣工分娶兰花,再慢慢折腾瓦罐窑......,他总要发光发热吧。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格子。王满银翻了个身,土炕硌得他肩膀生疼。比起前世办公室的皮椅子,这日子苦得像黄连,可心里头却莫名踏实。 第10章 上工 夜晚,王满银躺在那又硬又黑的土炕上很不习惯,翻来覆去的,脑瓜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前世今生的记忆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尔后又在规划以后的人生,也会想起兰花那红扑扑的脸蛋,就这么着,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 哪晓得,刚眯瞪一会儿,忽听炕角“吱吱”几声。他翻过身,没有理会,但那声音反倒更密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间或夹杂着“咚”的闷响……,可以想象是耗子在爬墙,从高处摔下来了。 王满银心里头一烦,睁眼一瞧,好家伙,好些个老鼠在窑洞里窜来窜去,有几只还跑到了炕上,甚至爬到他盖的破棉被上撒欢。 “日他个先人”王满银可没前生那么安之若素,他气得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划亮火柴。 油灯刚亮,就瞧见炕尾破棉被上蹲着只灰毛老鼠,绿豆眼被灯光照得发亮,在油灯移动中,那畜生不慌不忙蹿下炕,钻进墙根裂缝里没了影。 其他老鼠也吱呀着一阵兵荒马乱,四处奔蹿,眨眼窖洞里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唉声叹气着,再度躺下后,过不了多久,那些老鼠又再度跑了出来,于是灯一亮鼠辈就躲,灯一灭又出来闹腾,吱吱喳喳仿若在示威。 这没法睡了,王满银被搅得干脆不睡了,耗子如此猖獗,吃点东西,咬坏家具他不心疼,万一趁他熟睡,咬他脚趾头和他耳朵鼻子就麻烦了。 于是在后半夜,他拿着油灯,在窑洞里找着老鼠洞。土墙上蛛网似的裂缝,仔细看,好些都掺着灰黑的鼠毛。 王满银弯着腰,顺着墙根儿一点一点找。嘿,还真在炕角发现一个老鼠洞,被掏得能伸得进拳头,黑乎乎的洞口,时不时有老鼠爪子刨土的声音传出来。 他赶紧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了几个小石头,又抓了把土疙瘩,一股脑儿地塞进洞里,手指头能蹭到黏糊糊的鼠粪,恶心的直甩手,在骂骂咧咧中,用脚使劲踩实,堵严门口。 刚把这个洞堵上,又瞧见窑洞另一边的墙壁下,有老鼠钻来钻去,带起一小片尘土。 他赶忙提着油灯过去,又轻易找到一个洞,同样用小石头和土疙瘩给封住了。 就这么着,他在后半夜不断地拿着油灯,在窑洞里转来转去,前前后后在窑洞墙壁和炕角,足足找了十来个老鼠洞,都一一给封住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那些老鼠总算是安稳了些,王满银也累得够呛,就这么折腾到鸡叫头遍,才往炕上一躺,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眼,太阳都已经冒头了,上工的钟声“当当当”地响个不停。 王满银心里一紧,今儿个要去上工,可不敢去晚了。 他家这窑洞挖在靠村口的地儿,左右没个邻居,跟双水村兰花家情况差不多。离他家最近的王谦生一家,去年也搬到百来米远的地方新挖了窑洞,两家隔着条沟,平日里有事都靠扯着嗓子喊。 王满银匆匆爬起来,拿瓢舀了点凉水抹了把脸,从竹篮里抓了俩白面馒头,又背上水壶就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啃着馒头。 罐子村三个生产队一百三十多户人,像张破渔网撒在东拉河两岸。 王满银以前被划到王满江当队长的一生产队。一生产队人最多,有六十来户,近二百个劳力,且大多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负责的是村子里大片耕地的耕种。 二生产队能有个四十来户,一百二十来号人,除了在河滩地种玉米,还管着村里一些果树的养护,像苹果、梨啥的,到了秋天收成好了,也能给村里增加点收入。 三生产队人数最少,也就三十来户人,百来个劳力,得爬坡去山峁上翻薄田,开畸角圪塔的零碎地块,还要管着村里的牲口,像牛、驴这些,春耕的时候全靠它们出力呢。 这眼瞅着春耕就快到了,村里的三个生产队都在忙着备耕。一生产队这边,基本已安排分配好劳力,有人在翻地,那锄头下去,黑黝黝的泥土就被翻了起来; 有人在整理农具,把犁耙啥的都检修一遍; 还有人被组织好在挑去年堆垛发酵好的肥料,妇女,老人在往粪筐里上肥,壮劳力们一担担挑到田间地头去。一幅繁忙的集体劳作图徐徐展开,十分有视觉冲击力。 王满银这“逛鬼”,今天也急急忙忙的赶来参加劳动,可把村民们惊到了。 有人就喊:“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满银咋来上工了?” “就是说嘛,这逛鬼能老老实实干活?我可不信!这是来做样子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 王满银呢,就跟没听见似的,满不在乎地走到分配劳作的管理地方。 这时候,队长王满江从工具库房里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朝那些说风凉话的村民喊道:“都别瞎嚷嚷了!从今儿起,王满银回咱队上工了。不管他干好干孬,至少他表现出想劳动的意愿……。” 他这一嗓子,将讽言讽语压了下去。但村民眼里还是带着讥讽,没办法,这么些年,王满银就是罐子村的老鼠屎,扶不起的稀牛粪,败坏着村里的风气,也带坏了一些意志不坚定的小青年的劳动态度。 村支书王满仓也走了过来,和一队队长王满江,一起迎着王满银在村中土坪中汇合。 王满仓五十多了,以前可是参加过抗美援朝,从枪林弹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还有几个弹片没取出,他板起脸来,村里人可害怕的紧。 “满银,今早满江说你知道科学堆肥方法,能增加肥力,缩短发酵期,是不是真的?不是你偷奸耍滑的借口”作为村支书,他嗓门极大,震得王满银耳朵嗡嗡响,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但马上又挪前一步,坦诚的朝王满仓开口道“支书,我再滑头,也不敢拿耕种开玩笑,再说我在外面逛荡也不是不能填饱肚子,我和满江哥都说了,我是想改过自新……,没这三分三,也不敢上梁山不是。” 王满仓又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白净的像城里人的“二流子”,从他眼神中看到了真诚,才满意点点头。 “那好,我任命你当新式堆肥小组的小组长,带一个小组,一共四个人,三个婆姨,一个老汉,从今天开始搞实验堆肥。” 村支书王满仓也挺有魄力,何况这也没多少风险,新式堆肥,两个月出堆,最多浪费一些粪土而已,但如果成功了,那么多追一次肥,可是多一份粮食……,这诱惑太大。尽管王满银很不靠谱,他村支书这点决断还是有的。 村支书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就炸开了锅。有个妇女就说:“村长,他能行么?他以前可是啥活都不干的主儿,这堆肥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弄砸了,影响了夏种,咋整?” 旁边的老汉也跟着点头:“就是,队长,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啊!他懂个球的堆肥……。” 队长王满江也把脸一板,大声说道:“都别啰嗦!王满银可是读过书的。他的同学在县农技站,他学习过新法子,能让堆肥又快又好,咱就试试。 要是真成了,对咱队里可是大好事。都听安排,别在这瞎咧咧!” 大伙见村支书和队长都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也不敢再多说啥了。 第11章 堂嫂 队长王满江站在当间儿,扯着嗓子问:“有谁愿意参加王满银的堆肥实验小组?每天给六分工,要是实验成了,直接给加到十个工分!” 可喊完了,四周就跟死了人似的,鸦雀无声,大坪里还围着的妇女和老弱没一个人搭腔。 村支书跟队长对视一眼,轻轻一笑,那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了这结果。 王满银爹妈走得早,这些年他净干些不着调的事儿,没少遭村民的白眼跟嘲讽,大家伙儿站在那道德的高坡上,可没少指责他。 这会儿,谁愿意在这个过去瞧不上眼的“逛鬼”手下干活儿?再说了,跟着逛鬼堆肥,村里还只给六个工分,比妇女定额的还少两个工分,至于那成功后的满工分,也就想想罢了,谁能信这个不靠谱的“二流子”?他以前摸过农具吗?见过堆肥啥样儿吗…… 大队长王满江见没人应声,又提高了嗓门儿:“既然没人自愿报名,那我可就点名啦……” 他和村支书其实早有算计,准备让家里的女人跟着王满银去学习堆肥技术,万一成功了,要推广,那可是能顶着技术指导名头,拿全工分,拿补助去各村指导的。 就算没成功,损失也不大,他个算的清楚的很……。 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妇女脆生生地喊了句:“我报名……”。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都寻着声音看去,在那群婆姨堆里,走出个高瘦的妇女,蓝色头巾下露出几绺枯黄头发,补丁摞补丁的棉祆,袖口磨得发亮。 她低着头,站在人群外,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却清楚“队长,我报名……。” 坪里众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议论纷纷,且指指点点。 原来她是王满银已故堂哥王满金的媳妇,陈秀兰。 这一下,大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副八卦模样。 村里早就有传言,说王满银钻过别人家媳妇的被窝,而这“别人家媳妇”是谁,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指的就是陈秀兰。 王满银一听这声音,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堂嫂,是村里唯一给过他好脸色的亲戚。 王满银母亲六六年去世,也多亏了堂哥王满金夫妻俩时不时帮衬,有啥好吃的,都不忘给他留一口。 但六八年,堂哥王满金得痨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失去顶梁柱的家庭,在这个困苦岁月过的有多难。 王满银当时已在公社和县里逛荡,他脑子灵活,舍的脸面。在派系斗争中倒卖东西,倒不缺钱粮。 他见堂嫂家过的稀惶,时不时送些粮食过去,堂嫂也时不时到他家来帮忙收拾一下窑洞。这罐子村只这么大,被人撞见几次,闲话传得像东拉河汛期的洪水。 王满江眼睛一抬,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秀兰,你想清楚喽,只记六个工分……。” “想清楚了”陈秀兰抬头看了眼王满银,又飞快垂下眼皮“满银兄弟念过书……” 人群里“嗡”地炸开锅,王满银的堂叔王仁贵突然冲出来,旱烟杆指着陈秀兰骂道“不要脸的货!你和那畜牲不清不楚的,把我们家脸都丢光了,要是在以前,早把你沉塘了” 他又朝王满银啐了一口“你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坏种,政府咋没把你抓去吃枪子……。” “呸,你个是非不分的老糊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儿子刚死,就把媳妇,孙女分出去,现在有脸来说别人不要脸……”王满银可不会惯着这个和他家关系恶劣的堂叔。 但话头被村支书王满仓打住。他十分有威信,暴喝一声,大手一扬就止住了混乱的场面。 然后也不再啰嗦,直接点名, “仁石叔”王满仓突然朝人群后头喊,“您老来搭把手” 蹲在土坷垃上抽旱烟的王仁石慢腾腾站起来,这个六十多的老光棍是村支书王满仓没出五服的堂叔,年轻时被抓壮丁打瘸了脚,回村后一直住在生产队牲口棚旁边的窑洞。 他拖着瘸腿走过来,浑浊的眼珠子盯着王满银“这事!能成?” 还没等王满银答话,王满仓又点了自家十八岁的小闺女王欣花,和队长家大儿媳罗海芸。 “去上工了”村支书见人凑齐了,大手一挥把其他村民打发去上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散开,陈秀兰的婆婆想追过来骂“丧门星”被几个婆姨硬拽走了。 支书和队长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然后把这五个人招呼到一块儿,一脸严肃地叮嘱:“都听王满银指挥,早点把这实验弄成功咯!”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日头爬到东拉河对岸山峁上时,五个人都围蹲在堆肥场边的土坎上,堆肥场边来来往往上肥,挑肥的村民络绎不绝。 离着老堆肥场不远的坎上,半人高的土墙,围出四十多平方的新场地。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四个人,清了清嗓子说:“大伙信得过我,我王满银肯定不会让大家失望。咱今儿先不干别的,我给大伙说道说道这堆肥的事儿。”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咱平常堆肥,就知道把人畜粪便、秸杆往一块儿一撂,靠老天爷发酵,这种方法落后了,现在有更科学,更先进的方法。 咱现在要弄的这新式堆肥,叫‘朵垛式’堆肥法,得把粪肥、果树枝条、烂菜叶啥的掺一块儿,堆成梯形垛。为啥要这么堆呢?就是为了让它温度上来得快,腐熟得透。” 王欣花歪着头,一脸疑惑:“满银叔,你说这能中?咱以前可没听过这种堆法。” 王满银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欣花,你爹都信我,你还不信叔。我可是跟县农技站的人学的,人家在原西做实验,产量都提高二成呢!” 罗海芸在一旁也忍不住问:“那这得咋弄?咱也没干过呀。” 王满银耐心解释:“一会儿我给大家细讲。这堆肥里头讲究可多了,啥翻堆频率,温度把控,都得注意。就说翻堆吧,得五天翻一次,为啥呢?就是为了让里头都腐熟均匀咯,别到时候外面看着行,里头还是生的。” 就这么着,王满银讲了一上午,口干舌燥的,大伙也听得似懂非懂。 到了下午,王满银带着四人开始准备堆肥的材料。他们先去村里的牲口棚,把积攒的牛粪、驴粪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那味道,可真是冲鼻子,罗海芸捂着鼻子嘟囔:“哎呀,这味儿可真够受的。” 王满银笑着说:“侄媳,这肥料嘛,不臭咋能肥呢!我都没说啥,你们忍忍就好。” 接着,又去田边地头捡那些干枯的果树枝条,还到各家各户收集烂菜叶。 王仁石虽说年纪大了,可干起活来一点儿不含糊,一趟趟地跑,累得满头大汗。 陈秀兰也不闲着,跟王欣花一起把捡来的树枝、菜叶归拢到一块儿。 王满银一边干活,一边还不忘叮嘱:“大伙把那些长树枝折断点儿,一会儿好往粪堆里掺。” 等把材料都备得差不多了,日头也快偏西了。 王满银看着这堆材料,心里琢磨着,这新式堆肥算是开了个头。 第12章 第一个肥堆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王满银就带着堂嫂陈秀兰,还有村支书的闺女王欣花,一队队长的大儿媳罗海芸,还有瘸腿老汉王仁石,一门心思扑在新法堆肥上。 第一天开工,几人都聚到堆肥场,那堆肥场就在村东头的一个山梁宽坪上。 不远处能看见成片农田在翻耕,村民像蚂蚁一样辛劳,喊着号子,呈现繁忙的景象。不远处的东拉河水“哗啦啦”流淌着奔向下游的双水村。 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岸的山峁,那山峁上放羊娃正扯着嗓子唱着信天游,和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的号子相呼应,也感染着信心十足的王满银。 其实,只要沉下心来,劳动也是一种快乐。王满银就领着四个人在堆肥场忙活开了。 光堆肥的草料就费了老大劲,三个女的去村里收集秸秆,草料,王满银就独自拿了柄柴刀上了后山,王仁石老汉则架着一辆牛车在山脚下搬运王满银从山上捡下的杂草和树枝。 他惊叹于王满银的效率,也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他驾牛车一来一回间,山脚下,就堆满足以满载牛车的堆肥用的物料,成捆的杂树杂草,用柴刀铲下的草皮…。 他肯定想不到,王满银是用他那只有一个立方的空间作弊,两三个上下山的工夫,就足以让王仁石的牛车堆满。 当然三个女人也是干劲满满,相比挑肥,翻地的其他农活,收集草料,麦秆,这活轻松许多。 一上午时间,堆场的草料,麦秆,树技,杂草,草皮,腐叶就分类,堆得小山似的。 当老汉王仁石更是对王满银在山上收集物料的效率赞不绝口,让三个女子有些瞠目结舌,也刮目相看。 陈秀兰更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对王满银说,“满银,别这么拼,你以前可没干过重活…”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因为要劳动,王满银找了件以前父亲穿过的,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头上扎着羊肚白的头巾,粗犷的陕北汉子形象让人侧目。 他笑着说“我个大老爷们,可不能让你们比下去,再说我身体壮实着呢,你不要担心…。” 中午大家各自回家吃饭,王满银拉住准备回去的陈秀兰,递了个小包给她“这里面有些白面和几个鸡蛋,你们娘仨,别亏着…。” 陈秀兰忙缩回手,心虚的看着已远去的其他几人,小声说“满银,我不要…。” 王满银己将粮包塞到她怀中,转身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从挎包中取出一个白面馒头朝她晃了晃,然后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还拧开水壶喝口水。 陈秀兰默默拿着粮包,快步向家走去,她和两闺女好久没吃过白面细粮了,就连玉米面都省着吃,平常基本上是高粱,红薯,马豆之类杂粮,哎…。 下午,活也不轻省,这些草料得处理一下,从性口棚借来的铡刀,让王满银知道了什么叫腰酸背痛。 王欣花脖子上挂着毛巾,将草料和杂草理齐堆好。 陈秀兰挽着袖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将草料递进铡刀口,而王满银就用劲铡草,铡刀真沉啊。 罗海芸和老汉王仁石今下午负责牲口棚的牛羊粪便的转运。 她拿着铁锹把牲口棚处堆积的粪肥铲到牛车上,再和老汉一趟趟往场地运。 满银叔,这麦秆要铡多长?王欣花手里攥着一把麦秆,走到正在铡草的两人旁边。 眼睛亮晶晶的。这姑娘刚满十八,也是初中刚毕业,没考上高中,只得回家来务农。 父亲王满屯是罐子村支书,家里条件也是村里顶尖的,至少家里二合面馒头不缺,隔三差五能吃白面馍,每月也能沾点荤腥,所以她比陈秀兰气色更好,也更活泼。 现在两根粗辫子甩在脑后,干活比王满银还利索。 三指宽就成。王满银顺势蹲下来比划,太长了不透气,太短了压得太实。 他抓起铡刀做了个示范,刀起刀落,麦秆齐刷刷断成小段。才扶着腰,唉声叹气的坐到旁边休息。 陈秀兰笑着接过铡刀,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一使劲,将王欣花喂进铡口的草料,铡刀一声,麦秆应声而断。 老没王仁石拖着瘸腿将卸完畜粪的牛车赶到一边,也坐到王满银身边,从腰杆处抽出长烟杆。 王满银将一根香烟递到他面前,“老叔,抽这个,哎呦,今天腰子要断了…。” 老汉笑呵呵的接过香烟“沾你的光…,你今天表现可不孬,”他可是把今天王满银的表现看在眼里,至少没有偷奸耍滑的样子,看着让人舒服。 他又问王满银,“今天从山上弄下不少嫩技,有啥说法没有…。” 王满银美美抽口烟,看见罗海芸也凑到侧刀处去帮忙,那边嬉闹成一片。他又捡起根树枝掰了掰,我弄些嫩的,比老枝容易腐…。 近下工时,村里人三三两两路过,有人站在土坎上看热闹。 王谦国扛着锄头,阴阳怪气地喊:哟,王技术员,你们这排场,可是大工程啊?几个后生跟着哄笑。 王满银头也不抬,和组员们收拾着堆场的物料,今天可以下工了,下工前和大家说了明天要做的工作,让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天,太阳爬到头顶时,场地上又已经堆起小山似的材料。 老汉感叹王满银在山上的效率真是高,他和罗海芸两人装卸,也装他从山上弄下的物料运到堆场。 今天的主任务可是要去各家茅房挑大粪。那味道可比畜粪更冲鼻。 只有陈秀兰和老汉王仁石哈哈大笑,他们说“这大粪不臭,咋能肥呢,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今天味道特别大,下工时,那些村民可是站在上风口笑话曾经的“二流子”也有今天。 第三天准备堆肥了,前期准备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王欣花和罗海芸还带了小本本来记录要点,她们怕忘记和漏掉关键点,这可是一门新的技术。 王满银脱了褂子,露出白生生的膀子,和陈秀兰一起拉绳子量尺寸。 他拿木棍在地上画线,底层铺二十公分秸秆,要蓬松些。陈秀兰和王欣花,罗海芸都跪在地上铺秸秆和枯枝,头发丝沾了碎草,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王满银在旁边耐心的解释“这底层得铺近二十公分厚的秸杆,树枝,当通气层,这可马虎不得,铺好后,上面再铺十五公分厚的混合粪便,再撒些少量铺助料,也就是草木灰和细土”边说边比话中。 “王欣花边弯腰铺底层,边嘴里念叨:“堆肥秩序,秸秆加粪便加细土,一层一层往上堆,这就是堆肥。” 起风了,粪土的腥臊味在场上打转。 罗海芸有些敏感,有时捂着鼻子干呕,王欣花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怀娃娃时都没这么娇气! 王满银抓把干草塞鼻孔里,都学着点。三个女人有样学样,不一会儿都成了长须公,互相指着笑作一团。 在她们铺底时,王满银也没闲着,和老没一起再铡些草料,铡刀咔嗒咔嗒响了一上午。 老汉王仁石坐在木墩上续草,有时陈秀兰跑过来帮忙压刀把,王满银蹲在旁边捆扎碎料。 续草也不轻松,有时草中夹杂着尖刺,把手扎得冒着血口子,草屑沾在伤口上,他浑不在意地往裤子上抹。 王满银瞥见了,晌午休息时从兜里掏出盒油膏,仁石叔,抹点。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连连摆手,金贵东西留着相媳妇用。 陈秀兰一把抓过来,抠出块膏子就往老汉手上抹,您这手再磨就剩骨头了。油膏混着血丝渗进皱纹里,老汉眼眶突然红了,低头使劲眨巴眼睛。 下午堆底肥,王满银光脚跳进粪堆里踩实。粪水没过脚踝,凉丝丝往毛孔里钻。 王欣花在坎上跺脚,满银叔,你脚要烂掉啦! 陈秀兰一声不吭脱了鞋袜,露出费糙的脚丫子,跟着走进去。飞溅的粪水有时溅到她脸上,她用手背一抹,反而蹭了更多。 你俩......王满银嗓子眼发紧。他忙转移话题,朝在搅拌肥料的王欣花和罗海芸说道 “就这么着,秸杆+粪便+细土,一层一层往上堆积,我们这个肥堆,得堆成个高1.5米,宽5米,长10米的长垛,顶部还得弄成弧形,好排水。堆好后,最后还要用稻草,薄土覆盖上。” 他说“这样弄,能减少蒸发,能保温,到冬天还得加厚覆盖物…。” 陈秀兰已经弯腰用树枝扒匀粪肥,发梢垂在粪水里晃荡。她不怕吃苦受累,怕挨饿,怕生活没有希望。 远处放羊的老汉扯着嗓子唱:白脖子的哈巴狗儿朝南咬,赶牲灵的人儿过来了...... 歌声飘过粪堆,陈秀兰跟着轻轻哼起来,她觉得这里其实并不臭。 第四天加层堆肥,王满银教她们看温度。他把玉米秆插进肥堆,抽出来时冒着白汽。五十度了。他捏捏烫手的秸秆。 罗海芸惊得直咂舌,这热的,能煮熟土豆咧! 王欣花掏出小本子记笔记,一笔一划写堆肥要像蒸馍一样发汗。 第五天盖顶,王仁石从沟里割来芦苇编席子。老汉手指翻飞,芦苇在掌心跳跃。 陈秀兰蹲在旁边学,苇叶划破手指也不停。席子盖在肥堆上,又压层薄土,远看像座新坟。王满银绕着肥堆转圈,这里按按那里拍拍,活像个接生婆。 这新式堆肥法,可稀罕得很,时不时就有村民围过来看。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着,比较着和以前粗放式堆肥的区别,有些有经验的村民也暗自点头,这王满银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村支书和队长走的还勤些,他们的闺女和儿媳妇可是跟着在学习劳动。 几天下来,瞧见他们干得有模有样,不像瞎胡闹,也直夸王满银。 村支书王满屯还把自家闺女王欣花拉到一边,小声叮嘱:“好好跟满银叔学,这要是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队长也跟自家媳妇罗海芸说:“认真点儿,别给我丢脸。如果有成效,说不定公社会下来视察…。” 下工时,书记和队长围着快完工肥堆转了三圈,鞋底在土里碾出深沟。满银,这真能成? 他踢踢肥堆边上的试温的秸秆。王满银还没开口,王欣花抢着说:爹,里头能烫熟鸡蛋! 支书瞪了闺女一眼,背着手走了,走时和队长商量,这事大概能成,等这个完成后,再划块地给他们…。 第七天收尾,下午,大家围着第一个堆好的肥堆,王满银对大家说:“这堆肥还没结束,还有后继工作,在堆后半个月内得翻第一次堆, 把外层没腐熟的肥料翻到中间,中间腐熟的翻到外层。之后每隔十天左右翻堆一次,大概翻三次,保证腐熟均匀,堆内温度达到五十到六十度就正常。” 陈秀兰、王欣花、罗海芸都拿着小本本赶紧记上。陈秀兰说:“满银,你放心,我们上心着呢…。” 王欣花也跟着说:“就是,学会了说不定还能去别村指导呢。” 王满银很有成就感,指着堆好的堆肥说:“支书让咱准备第二块堆肥的地方,场地要求,得地势高、向阳、排水好,今儿大家想想哪有这样场地…。” 陈秀兰最后一个离开场地。月光照在肥堆上,芦苇席泛着青光。 下工后,王满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以前的他,他哪干过这么长时间的农活,这连续一个星期,堆肥小组不是妇女就是老人,他个男子汉不带头可不行。 回到窑洞,天已经擦黑了。窑洞现已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前那些老鼠洞,他用黄泥加水和成泥,再掺上切碎的麦草,又加了少量石灰,调成软硬邦适中的泥团,把洞堵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用干黄土压实。窑洞内的裂缝也用草泥刮得平平展展。 火炕也重新打扫了一遍,用泥草补得平平整整。窗台,灶台,家具柜子啥的都整理清扫一遍,看着干爽整洁不少。 他把之前买的十斤棉花和近二十尺布料,在公社找了个会弹棉花,打棉被的手艺人,弹了一床四斤重的单人被,还有一床六斤重的双人被,光手工费花了两块钱,但很值。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点上油灯,窑洞里昏黄的光一晃一晃。他看着收拾好的窑洞,心里想着,这日子算是慢慢上了正轨,以后可得好好干,明天得抽空去看看他的兰花,有一星期没见,怪想她的。 晚上王满银躺在炕上,新弹的棉花被蓬松柔软。月光从补好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着格子。 窑洞角落再没有老鼠窸窣声,只有风吹过新糊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声。 第13章 双水村的传言 眼瞅着春耕的日子近了,双水村的繁忙一步步加重,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开始忙活起来,一年之季在于春。 现在村里劳动力全得上工,除了极个别说不听,管不着的“二流子”。 就连没上学的碎娃娃,还有能动弹的老人,也都寻摸着干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双水村的天刚麻麻亮,生产队长田福高就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下的铁犁头,当当当的声音惊飞了树梢上几只麻雀。 孙玉厚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又磕。 他瞅了眼还在炕上熟睡的少平和兰香,轻手轻脚拎起靠在墙角的铁锨。门外,少安已经套好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正往柳条筐里装干粮。 大,今儿西梁那块地要翻完。少安把最后一个玉米面馍塞进筐里,抬头看见父亲阴沉的脸。 他知道大是为甚发愁——村里人这些天嚼的舌根子,比河滩上的鹅卵石还多。 孙兰花和母亲起得更早,母亲要做一家人的早饭,操持家里零碎事。 而兰花则要去窑洞旁猪圈里去喂,节后从村里领回来的两头任务猪。 虽说村里分配了些糠麸和红薯一些饲料,还有划分了些饲料地,但在这个人都吃不饱的年月。 这两头猪全靠兰花从山上刮来的猪草掺些糠麸,至于红薯和饲料地里的产出,那还有进猪肚子里去,这都喂了一个多月,两头小猪还都只有不到三十来斤的猪架子…。 上工的铃声响起,孙玉厚和孙少安这爷俩一起出了门,他们都算是村里主劳力,拿满工分的那种,要去村头等待分任务。 兰花则直接去村东头,堆肥处,这几天都是和村里大部分婆姨一样,负责往村田里送底肥。 村口的大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金俊武正和村干部们在商量着分配活计的安排。 看见孙家父子过来,笑着和村干部说:我们可能看走眼了,孙玉厚的大女子看上的王满银,听说在罐子村开始上工,还当了堆肥的小组长,妥妥技术人员” 他眼底流露出一份嘲讽,金家人还是希望看到孙家的笑话,但他言语中似乎透着关心,村干部们都心知肚明罢了。 但村民们则肆无忌惮谈论着最近流传的新闻,远近闻名的罐子村“逛鬼,二流子”从没下过地的,上过工的“坏分子”居然在春耕时节开始上工挣工分了。 他的改变,不言而喻,肯定是做给孙家看的。 有人看见孙家父子过来,风言风语的嘀咕着。“咱们双水村的女子,哪个不是嫁正经庄稼汉?往高里嫁,偏有人要往火坑里跳!那个逛鬼,怕是… 孙玉厚佝偻着背往前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孙少安则彪悍的朝乱嚼舌根的村民扫视。 议论声小了,但还是时不时传入耳朵,十分无奈。 等村民们齐聚差不多了,村支书田福堂,和村里几个队长开始分派工作。 孙玉厚是老庄嫁人,又被派到田地里翻地,这活不轻省,又苦又累,但能拿满工分,没啥可说的。 田里的冻土刚化开一层,铁锨插下去响。 他麻木的弓着腰,木着脸,手里锄头一下一下刨着解冻后板结的地。 一会儿就开始冒汗,也和其他村民一样,脱了棉袄甩在田埂上,露出精瘦的膀子,一锨接一锨地翻着板结的土坷垃。 玉厚哥,歇口气。田万有提着瓦罐过来倒水,罐子村那事...... 万有!孙玉厚闻声直起腰,看到其他村民也开始上田埂休息一下,他也起身提着锄头朝田万有身边走去。远处田埂上觅食的麻雀被这边动静惊的扑棱棱飞走。 他抓起瓦罐咕咚咕咚灌水,喉结上下滚动得像颗核桃。水珠子顺着胡茬子往下淌,在补丁衣裳上浸出深色的渍痕。 在村外沟渠那边传来年轻后生们的哄笑。这些年轻力壮的村小伙们,干的活更累更辛苦。 他们负责清理村里的沟渠,这份工除了满工分外,村干部们还决定额外加每天两个工分。 孙少安也在其中,那沟渠又窄又深,一人多高,下去清渠的人,干一会儿就会累得直不起腰来。 但也挡不住这些年轻后生精力旺盛,一边干活还一边闲扯,不光村里的事,还有公社的新闻,甚至县里的小道消息也能冒出一点。 孙少安踩着没膝的淤泥,把一筐筐黑臭的淤泥举到渠岸上。汗水把他额前的头发粘成绺,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大部分人是同情孙家大女子兰花的,多俊俏的女子,被不务正业的王满银给麻缠上了,两人相好的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许多村民在山口,在田屹后多次看见两人纠缠。 但除了叹息外,都替孙家可惜,兰花如果嫁给王满银,怕以后的日子会更加烂包。 少安,你姐夫在罐子村当技术员咧!金富故意把技术员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引得众人哄笑。 他学着王满银走路的姿势,扭着腰在渠岸上晃悠,人家现在不逛咧,改研究大粪咧! 少安猛的直起腰,手里的铁锨砸在渠边的石头上,火星子溅得老高。他怒视这个满嘴喷粪的金家人。 去年,村里金姓后梁屹上金家一户人家,到孙家给他大儿子说媒,想娶孙兰花。 可惜孙玉厚说要尊重大女子的意见后,没了下文,这让金姓一些族人不满。这不现在金富趁着这股风,讽刺上了。 孙少安心里头,其实也反对姐姐和王满银好,但他更尊重姐姐的决定,任何事不能光看表面,所以他在千方百计打听王满银的人品。 这段日子,听到王满银为她姐姐改变,开始上工,内心既高兴又无奈。这些天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话,开始还争辩两句,后来发现越说那些人越来劲。 同伴玩笑,他不搭话,只是闷头干活。但金富这赤裸裸的挑衅,让他不得不反击。 “你们金家还敢议论我们贫农的是非,怕批斗得还不彻底”孙少安冷言反击,一下让金富噤若寒蝉。 再怎么说,孙家和王满银家可是三代贫农,成份好的很,可金姓人家,祖上可是大地主…。 他见金富败退,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又闷头继续挖渠。 第14章 我捶死你 日头爬到正当空时,兰花挑着空粪筐从地里往回走。她早上喂了猪就过来,现在已经往田里送了八趟粪肥。蓝头巾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补丁裤腿上沾满粪点子。 下午再干一会就能完成当天的任务,她可不像其他婆姨一样磨洋工,挑肥可是计件的。 她想早点完成任务,还得去山里割猪草。所以在下午三点多的时侯就完成了村里安排的挑肥任务,也没回家,直接往山上走。 兰花,歇会儿再上山。田海民的媳妇银花在岔路口喊她。几个纳鞋底的婆姨坐在老槐树下,眼睛滴溜溜往这边瞟。 兰花摇摇头,把扁担换个肩:猪草还没着落呢。 她加快脚步往村外山上走,身后飘来压低的议论:可怜见的......王满银能改好?狗改不了吃屎...... 山峁上的风带着蒿草味。兰花蹲在背风的土坎下,从怀里掏出半个掺了麸皮的玉米馍,这是中午没吃完的,上山后没割一会草,肚子就饿的受不了,只得先歇会,填一下肚子。 远处罐子村的轮廓在日头下泛着黄光,她突然想起一星期前遇见王满银时,他塞给自己的那包里的白面馒头,还有雪花膏。铁盒子上印着穿旗袍的上海女人,香得能让人晕过去。 谁说我是傻女子......满银稀罕着我呢…兰花自言自语地笑了,粗糙的手指抚过装着雪花膏的衣兜。 她三两口吃完馍,抄起镰刀钻进灌木丛。猪草要挑最嫩的割,老母猪开春刚下崽,奶水不能断。 镰刀的声响惊起了树上里的鸟雀,扑棱棱的乱飞。没多会儿,就割了一大捆猪草。背着开始下山,这时村里还没下工呢,可见兰花有多能干。 正走着,下山的路可得小心,身后还背着一大捆猪草,低沉着腰,只看得见脚下的土路。 清亮的口哨声从山口处传来,又熟悉又陌生。她稍稍直起身,抬头望去,瞧见那道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你......兰花刚挺直起身,想和他打声招呼,问询他到这里有什么事。王满银己快速走到了三步外的土坡上。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白净的额头。最稀奇的是脚上那双黄胶鞋,在双水村只有村干部才穿得起。 有点晃神,兰花又想起这段时间的传言,他因为自己而改变,己经到村大队上工开始挣工分。 一愣神的功夫,王满银己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接过她肩上的草捆,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直接塞到她的怀里。 油纸包里散发出久违的小麦香,托在怀里软绵的触感,肯定是白面馒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边吃边走,我还带着水呢,王满银也学着兰花的样子,弓腰背着大捆猪草,也看不到她羞红的脸。 他今天上午就找好了第二块堆肥场地,所以下午干脆放了假,只让陈秀兰注意一下堆好的肥堆,就在吃了饭后赶往双水村。 他其实绕着田梗间过来,没瞧见孙兰花的身影,又特意绕到了双水村山路口,就为赶在兰花下山时堵她。 兰花捧着馒头的手有点抖。上星期也是王满银拿来的白面馒头,像做梦一样。 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飞快包好塞进怀里:留给奶奶......还有少平…兰香… 那是给你吃的,我挎包这还有。王满银拍拍鼓囊囊的挎包,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这些天在罐子村搞堆肥,浑身都酸痛,可一想到兰花,又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兰花,我跟你说,我以后再不逛荡了,就想和你真心实意,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以前也学了不少技术,你要相信我,这白面馒头能让你吃撑,肉也不缺的…。” 兰花心中一甜,他愿意相信王满银,这个在别人眼中不着调的家伙,却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围着她,骚情的说了好多让她耳热心慌的情话,甚至还抱着她亲了好长时间,手也伸到…。 “你以后别送这么精贵的白面馒头,现在细粮多金贵,那能这么吃,在玉米面里掺点,做成二合面馒头,能吃好多顿呢”兰花嗔怪的提醒着走在前面的王满银,“你可别乱花钱了…” 山口的风吹过,有些甜。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说着知心话,兰花也顺便问起王满银上工的事。 王满银嘿嘿笑着,说起他当了新式堆肥的组长,带着几个村民实验堆肥的事。 他讲述着朵垛堆肥要怎么堆;兰花盯着背着草捆的高大背影,这一刻,她幸福无比,耳朵尖也红得像山丹丹花。 路过一片翻过的耕地时,他突然站住脚:等春耕后,我想在窑洞旁再挖两孔窖洞,咱们...... 王满银说什么,兰花只是应着,有点晕呼,在路上时不时能碰见村里熟人,让她更不好意思,但王满银却很大方的和别人打招呼,这还没下工呢,坐实了她和王满银之间的关系。 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口,远远能看见慌慌张张的孙少平往河边田地跑,高瘦的身影很有辨识度。 孙少平也看见了从下山土路过来的姐姐孙兰花,和背着一大捆猪草的王满银。 孙少平跑得满头大汗,没有后跟的布鞋踢踏踢踏的响,二妈又在家门前骂人了……,我正要去地里找爸……! 王满银放下肩上的猪草,手快的一把拖住这个喘着粗气,正准备跑开的未来小舅子。 孙兰花也上前仔细问着原由。她可是知道的,这个二妈,自从嫁给他二爸,就把他一家从祖传老窑洞赶了出来。 这些年,她仗着念过几天书,和蛮不讲理的劲,根本不把他们一家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脏话说母亲,连死去的爷爷也会被她责怪。 孙少平看见姐姐急切的眼神,也缓口气说道“今天,她听村里人说你和……” 他眼神瞥了眼王满银又接着说“她说孙家的大女子那能和名声……不好的……,结亲。还说她正在竞选村妇女主任,如果因为这事,牵累她,就饶不了我们家。” 王满银气笑了,嘿嘿两声,从挎包里又掏出两个大白馒头说“别急,慢慢说……,她翻不了天,怕啥……。” 孙少平手足无措的捧着两个馒头,求救似的看着姐,喉咙里口水里咽,太香了。 好大一会,孙少平才将事情说清,王满银才松开他的胳膊,放他慌张离开,去寻父亲,那两大白馒头,也像姐一样,用油纸包着,放在怀中。 世间上总有一些蛮不讲理的亲戚,就比如孙家的孙玉亭的媳妇贺凤英。 今天,她听闻孙家大女子兰花和罐子村逛鬼好上了,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要是平常年,她也不会管孙玉厚一家死活,他家大女子跳进火炕也不关她的事。 但现在不行,正是她贺凤英竞选村妇女主任职务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容忍,亲戚和名声臭大街的“二流子”结亲,这不是拖她的后腿吗? 于是下午,便不管不顾的守在孙家窑洞前破口大骂,家里只有懦弱的母亲和病卧在床的奶奶,还有放学回家不久才八岁的妹妹孙兰香,和孙少平这个才十二岁的男娃子,根本不敢出门和这个蛮横的二妈理论。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指指点点看热闹。 直到孙少安也提前回家,他压住怒想将这个二妈劝回去。 但贺凤英更来劲了,说孙家没一个好的,说他们家活该穷烂包…,更过分的是大骂,兰花下贱不要脸,没人要,竟然那么多好男人不选,选个“二流子”,“逛鬼”…。 话越骂越难听,孙少安忍不住和她理论。说二妈和二爸两人穷积极,不好好劳动,就喜欢偷奸耍滑,耍嘴皮子…。 贺凤英哪想到这个侄子今天敢回嘴,怒火中烧,上来想挠孙少安。 孙少安早就看不惯这个正事不干的二妈,也动起手来,他一个血气方刚棒小伙,他大吼一声“我锤死你…” 然后沙包大的拳头让贺凤英鼻青脸肿,血流满面,在地上哀嚎。 纷乱中,孙少平也在母亲示意下去,跑了出门去,找父亲回来处理家务事。 第15章 欠揍的贺凤英 兰花听少平说完,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让少平赶快去找爹回来,发生这么大事,没有大人是解决不了的,那个“二妈”可不讲理,她家可吃了这个二妈不少亏。 这时村头下工铛铛声响起,太阳已西斜,村间地头哟嗬声不绝。 孙兰花暂时也顾不上王满银,撩起裤腿就往村里跑。土路坑坑洼洼,她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鞋后跟早就磨掉了,但那奔跑的姿势在王满银眼里就是好看,纯天然,无污染。 “嘿嘿”笑两声,在兰花眼里,天大的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再说她那个欺软怕硬的“二妈”,锤一顿长长记性总是好的,西北锤王岂是浪得虚名。 王满银又瞅了瞅地上那捆猪草,咂咂嘴,弯腰背上,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这兰花家的事,以后就是他的事,不说帮着欺负别人,可也不想让别人欺负兰花家,今天也正好能表现番,让孙家能改观对他的看法。 别看孙兰花一路小跑,但王满银腿长,猪草又不重,背着这捆猪草,不近不远的能跟上她的速度。 离着孙家窑洞还有老远,就听见哭喊声混着议论声,跟赶庙会似的热闹。 王满银随着孙兰花背影,隔着十来米距离,也到孙家窑洞的坝下,果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瞅。 孙兰花扒拉着人群,挤了进去。在村民们“挤啥”,“哎呦”的混乱中,有人也看见了随后赶来的王满银。 “哟,新女婿上门咧!满银,咋就背捆猪草来老丈人家”有认识王满银的村民当下开口调侃,引得无数人回头。 这段时间,王满银可是双水村的新闻人物,大家都稀罕着瞧瞧。 王满银面容白净,又穿得整洁,身材高大挺拔,脖颈间挎着个绿色帆布包。 他在外围丢下肩上的那捆猪草,拍拍身上草屑,挺了挺腰,目光沉稳扫视一圈看来的目光,微笑回应。 村民们一阵恍惚,这那是什么“二流子”“逛鬼”,这乍看下,说是公社干部也不为过,至少比村里干部卖相要强。 以前王满银可没这形象,尽管没有下地劳作,面色白净,但举止可是耸肩塌背,挤眉弄眼的猥琐样。常年穿在身上的衣服也邋里邋遢,头发凌乱,标准“二流子”模样。 现在,爱干净是标准,举止有度,自信满满,看上去阳光大气,比这些土包子,强大多,有些大姑娘小媳妇都暗暗心动,有些嫉妒孙家兰花捡到宝了。跟着现在的王满银,饿肚子都乐意。 王满银回应着好事村民的调侃,也挤进了人群朝里打望。 好家伙。在地上哀嚎的贺凤英,整个人鼻青脸肿,披头散发的,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在泥土坪地里打滚撒泼,时而捶胸顿足,时而嚎啕大哭,十足无赖泼妇样,有两个在家旁劝说的妇女都有些手足无措。 兰花已跑到弟弟孙少安身边,眼睛泛红的拉着他的胳膊,眼里嫌弃的扫过在不远处乱弹的二妈,然后低声安慰着孙少安。 此刻的孙少安,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他刚挣几个拉架的老汉,眼里的火还没下去,看见谁都像要吃人。 刚才他打二妈贺凤英可没留手,在贺凤英的破口大骂中,气血上涌,嗷嗷叫着冲上去,握紧拳头对着她那满嘴喷粪的嘴就是两拳,当即就打得她满口是血,鼻子眼泪一把流。 贺凤英也懵了,没想到侄子竟敢当众打她,她可是孙少安的二妈。 挨两下后,忍住痛,贺凤英还想,边骂边伸手去抓孙少安。她心里想着,这孙少安是反了天,敢打她……。 但迎接她的却是反了天的孙少安,他不管不顾,见这个可恶的女人还在骂,还冲上来想撕扯他。当下拳头像不要钱的雨点,猛烈朝贺凤英头部砸去,这下贺凤英惨叫连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的怨气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会集中爆发的,今天的孙少安已是堂堂正正17岁的男子汉了,他今天再也忍受不了这个蛮不讲理的“二妈”。 自从这个“二妈”嫁进孙家,他家就一直被这个一直占他家便宜,还骂他家人的女人痛恨不已,只是父亲和母亲,一直劝说着,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也是二爸孙玉亭不争气之类的话。 终于今天,他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在这个“二妈”口中,将他全家人又骂个遍的时候,他选择了用拳头讲话。捶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女人,我不姓孙,我就不是西北捶王。 还是几个村民见打的狠了,贺凤英的惨样着实有些吓人,惨叫连连,拳拳到肉,在孙少安的疯狂输出,和贺凤英的满地打滚中,几人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贺凤英被打得晕头转向,血泪横飞,被两个妇女搀扶着坐在一边,他浑身哎呦,哎呦的痛,肿胀眼睛被捶成一条缝,倒能模糊中看到几个村民拉住了暴怒的孙少安。 她又一下愤怒了,刚想再骂,余光中瞥见孙少安还要冲上来打她,立刻不敢再骂,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哀嚎。 “少安!”兰花拉扯着弟弟的胳膊,想让他冷静下来。但瞧见现在弟弟神情,拳头紧握,面色狰狞的盯着还在地上哀嚎的贺凤英,仿佛下一刻,会再次挥拳一样。 她忙将弟弟拉后两步“你可不能再动手呢?打坏了咋办,再怎么说,那是二妈!” 孙少安喘着粗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不配当我们“二妈”!哪有这样恶毒白二妈,她骂咱全家……!”孙少安眼中泛着泪。 那也还在哀嚎的贺凤英一听这话,蠢劲又上来了了,刚想坐起来接着骂,可对上孙少安瞪过来凶狠的眼睛,脖子一缩,又躺下去,改成小声抽泣,嘴里嘟囔着:“反了天了……侄子打二妈……这日子没法过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劝:“兰花,快把你弟弟拉回去起来,去找你二爸来……。” 也有人帮着少安说话:“凤英这嘴,是该治治!一天天的,干活不行,骂人最毒,今天揍一顿是她活该。” 田万有蹲在石头上,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说:“要我说,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至于吗?” 有人反驳,“那有亲戚动不动就上门骂人的,话还贼难听,也不念她家从王厚家沾了多少好处……,” 兰花急得直转圈,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贺凤英,一会儿看看瞪着眼的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多村民又围着,不由开口劝道, “二妈,你起来吧,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少安年轻不懂事,人又倔,别跟他计较。你还是发去看看伤,可不能耽搁了……等我爸回来……。” 兰花不说还好,一说贺凤英哎呦哎呦又哀嚎起来,真的是浑身痛,哭都止不住的那种。。 第16章 孙玉亭也挨打 围观的村民忽的一阵乱,像被啥看不见的东西劈开条道,“书记!田书记!”的喊声直蹿。 双水村支书田福堂背着手走在前头,陕北老农的身板,又高又精,脸沉沉的钻进人堆,后头跟着几个扛枪的民兵。刚戴上红袖章的孙玉亭缩着脖子跟在旁边,灰布褂子两颗纽扣扣错了位,脚上烂鞋用麻绳子捆着,头上那顶灰檐帽早看不出原颜色。精瘦的脸颊上堆着悲愤,咋看咋滑稽。 “吵啥吵!成何体统!”田福堂嗓门比上工的铁钟还响,中气足得很,带着威严。围观的村民立马闭了嘴,只剩地上的贺凤英还在疼得抽抽搭搭。 早有村民跟孙玉亭递了话,说他媳妇在哥哥玉厚家坝前撒泼,被侄子给打了。孙玉亭心里门儿清,自家这侄子横起来不管不顾,先前跟金家后生、田家那“二流子”干架,回回都占着上风。他这才跑到村委把田福堂搬来,还叫上村里的民兵小队——他如今也是村支部委员,多少算个官了。 这会儿瞅见地上打滚的贺凤英,孙玉亭脸“唰”地就变了色。自家媳妇吃的亏,比想的还重。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他甩开旁边民兵的胳膊扑过去,蹲在贺凤英跟前,捏着嗓子喊:“凤英!凤英你咋了?” 贺凤英使劲睁开肿得老高的眼,认出是自家男人,像是找到了靠山,哭得更凶:“玉亭……你侄子打我……要把我打死啊……他把我当仇人往死里打……呜呜呜……” 孙玉亭猛地站起来,头发都竖起来了,指着孙少安的鼻子骂:“孙少安!你个畜生!敢打长辈?反了你了!”说着就捋起袖子要冲过去。 “二爸!”兰花急忙张开胳膊去拦,被孙玉亭一把推搡开。她踉跄着往后倒,眼看要摔在地上,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回头一看,王满银不知啥时候挤到跟前,顺势把她稳住,眼里亮闪闪的。 “没事,让你二爸吃点亏也好。”王满银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磁。 这边孙玉亭已经冲到孙少安面前,扬手就要扇耳光。孙少安正憋着一股子火没处撒,见他二爸不分青红皂白,先推了姐姐还要打自己,想也没想,攥紧拳头照着孙玉亭胸口就怼了两拳。 “哎哟!”孙玉亭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在地上,捂着胸口直哼哼:“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民兵同志,快把这逆子抓起来!送公安局!” “吵啥!”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孙玉厚扛着锄头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膛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他看见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个疙瘩,几步走到孙少安跟前,扬起手。 “爸!”兰花惊叫着想去挡。 孙玉厚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少安背上,象征性地拍了两下,闷声说:“你能耐了,要不你把我也捶死算球,还嫌不够丢人?给我滚回去!” “不能走!”孙玉亭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孙玉厚的腿,“哥!他打了人就想跑?没门!今天必须送他去公社!” 田福堂在一旁咳了两声,烟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玉亭,你说的这是甚话?拿啥拿?是你自己要上去打人的。何况,这是你们孙家的家务事,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还上纲上线干啥?先把你家婆姨扶起来,有话回家说,别在这儿让外人看笑话。” 孙玉亭不依,挣开孙玉厚的腿,冲到田福堂面前,唾沫星子溅了书记一脸:“田书记!他这是殴打干部家属!是反革命!您得为我们做主啊!” 田福堂嫌恶地抹了把脸,没好气地说:“啥反革命?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玉厚一家人啥样,村里人谁不知道?不是你媳妇胡咧咧,把人家逼到份上,能动手?先回去,等调查清楚再说。” 孙玉亭还想嚷嚷,被孙玉厚一把拽住。“玉亭,你想干啥?咋个你们还委屈上了……”孙玉厚声音发颤,“少安啥性子,你不清楚?你媳妇……你媳妇啥样,你心里没数?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给你娶媳妇……”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民国二十八年,孙玉厚十六,孙玉亭刚五岁,他爹得痨病死了,丢下他们兄弟俩和老娘相依为命。旧社会,女人不兴出门抛头露面,老娘又是小脚,只能在家里操持,山里门外的事全搁在他一人身上。家里没地,孙玉厚只好在周围村子给光景好的人家揽工,好养活老娘和年幼的弟弟。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个穷人家的瘦女娃成了亲。媳妇虽说面黄肌瘦,对他妈和玉亭却好得没话说。那几年光景虽穷,日子倒也舒心。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农闲时给石圪节一家商行赶牛车,翻山越岭几十天,到山西柳林镇驮瓷器。那段时间孙玉厚挣了些大洋,在外头闯荡也见了些世面,一咬牙就想供孙玉亭上学。要是弟弟能读出个样来,他这辈子的辛苦也算值了。 民国三十六年,孙玉亭十三,赶上战乱,石圪节的学校停了。为了弟弟,他给柳林镇一家陶窑主写了信。先前孙玉厚在一次事故里,冒死救过那陶窑主的命,两人还结拜了兄弟。信一到,陶窑主很快回了信,让他把孙玉亭送过去,一切开销全包。 就这么着,孙玉厚把弟弟送到了山西柳林镇。临走前,他媳妇给孙玉亭备齐了一年的穿戴。他媳妇是看着孙玉亭长大的,早把他当自家娃疼。 一九五四年,孙玉亭初中毕业,进了太原钢厂当工人。孙家总算松了口气,老孙家终于有了在外干事的体面人。 一九六o年困难时期,玉亭突然跑了回来,说一个月工资买不了一袋土豆,死活不愿回太原钢厂,就想在家找个媳妇,参加农业生产。这可把孙玉厚急坏了,可孙玉亭铁了心不回,有啥法子? 那阵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孙玉亭工作五六年,没往家寄过一分钱,就算回来,也是胡吃海喝一通,再大包小包带到厂里去。家里那会儿已有三个娃,年纪都小,尽是拖累,一家人饿得个个浮肿。他哪还有能耐给弟弟娶媳妇?可孙玉亭都二十六了,确实该成家了。 孙玉亭还天天在老母亲跟前哭鼻子,说年纪大了娶不上媳妇,这辈子就白瞎了。老娘也跟着掉眼泪。孙玉厚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才明白自己半辈子辛苦全白搭了——这就是命啊。 附近女子家的彩礼太高,家里实在拿不出,他只得再写信求柳林镇的老拜识。没多久,陶窑主回信说,柳林镇二里地外有个女子愿意跟孙玉亭,两人以前是同学,叫贺凤英。 孙玉厚没法子,只好借钱借粮,尽量体面地给弟弟办了婚礼,又腾出老窑洞,留给弟弟两口子住。他自己则带着一屁股债,另起了炉灶…… 再后来,弟弟因为不会劳动,贺凤英也不会过日子,两口子把日子过得比他家还不如。 第17章 曾经的友谊 现在弟弟孙玉亭这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孙玉厚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手紧紧攥着锄头杆,指节都泛了白。 双水村就这么大,村里人什么德行,那个不知道,田福堂看着这个刚被自己提拔上来的村支部委员,也适当得给点面子。 现在这光景,知道再闹下去没个完,孙玉亭丝毫占不到好,也不愿让孙玉厚这个老哥难堪和难受。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对着围观的村民扬声道:“都散了都散了!看啥热闹?家里没活计了?春耕等着喝西北风?” 村里民兵们也跟着吆喝起来,象征性的舞了两下示威用的枪杆子。 村民们本就看够了戏,听书记发话,嘻嘻哈哈地就往四下里走,嘴里还叨叨着刚才的热闹。 眼神中都是对孙玉亭夫妇的不耻,那讽刺的言语也让孙玉亭面红耳赤,今天真是丢了大面子了,今后还怎么上台做革命宣讲……。 田福堂这才转向孙玉亭,看着他脸色青红不定,烟锅子往他面前一指:“玉亭,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咋就拎不清? 你哥一家子啥脾性,村里人谁不知道?老实得跟地里的黄土似的,不是逼到份上,能动手?” 他又指向还坐瘫在地的贺凤英叹息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你们得自已反思……。” 他顿了顿,又道:“少安打长辈,这无论什么理,都说不过去。我会狠批他的。 但可凡事得分个是非曲直,你媳妇先上门骂得那么难听,换谁也忍不了。 这事儿双方都有责任,当然,细节还得等调查清楚再下结论……。”田福堂不自觉的又打起官腔。 孙玉亭今天丢了面子,还丢了里子,尤自不服,还想犟嘴,田福堂眼一瞪:“犟啥?你媳妇脸都肿成发面馍了,还不赶紧送卫生室擦药? 乡下农村的,拳头碰拳头的事,多大点光景?再磨蹭,脸都要烂了!” 贺凤英一听这话,不由悲从心起,哭得更凶,却也知道再闹没啥意思,终于哼哼唧唧地被孙玉亭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卫生室挪。那狼狈模样,怕十天半月没法再见人,今年的好女主任也随之风吹蛋蛋凉。 村里看热闹的人群彻底散了,田福堂又挥退了村民兵小队,才走到脸色同样难看的孙玉厚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哥,你也别憋在心里。你那弟弟和弟媳,就是被你惯坏的!你看把少安憋屈成啥样?他们俩,该打!”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少安打长辈,这规矩上不对。如果在以前,不打断两条腿,是过不去的,但现在是新社会,还是要讲理的。 其实,玉亭两口子,要挨打,也是该你和嫂子动手,你们打得理直气壮,不敢心痛他们,他们敢还手,我田福堂第一个不答应,整不死他们!” 孙玉厚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唉,都是一家人……,这……,” “一家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田福堂打断他,忽然笑了,打趣说道: “刚才我瞅见那个罐子村的王满银,背着捆猪草,跟着兰花往你家去了。 走,咱也去瞅瞅。兰花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好女子,别迷了眼。我替你掂量掂量这后生。刚才我也注意到他,没旁人说的那么不堪,当然……,” 孙玉厚脸上一阵尴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今天田福堂表现得很亲热,不像当上村长后,两人关系那么生分,仿佛又回到从前。 以前没和弟弟分家时,他们还住田家圪塔的老窑洞,和田福堂家就隔条小沟沟,下沟上坎就到,两家对门喊声就能应。 那会儿两家关系多好,生活光景差不多,遭遇也相似,还都供着自已弟弟念书,相约一起给地主家揽过工,一起赶着牛车闯山西,在外相互照应着,在家两个婆姨也串门勤得狠,两家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就连他们的儿子闺女,说的是少安和润叶,小时候还光着屁股在一块玩呢,一起成长读书……。 后来玉亭成家后,他搬出了田家圪塔,田福堂弟弟田福军读书出息了,在县里当干部,田福堂也当上了村支书。 两家的日子就像东拉河的水,慢慢岔开了道,越走越远,关系也逐渐疏远,终究门不当,户不对了而已。 田福堂看他尴尬模样,也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被生活压弯的后背:“走,看看去。再说我俩人也好久没在一起喝杯……,我带了好酒” 田福堂拍了拍背后的搭链,传来叮当脆响,像在回应他的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往孙家窑洞走。上坎土坡上的路有些陡,孙玉厚走得慢,田福堂就等着他,嘴里还念叨着曾经的过往,感叹往昔的友情,怎么临老了,这些年有些生份了。 第18章 半斤猪肉 在孙玉厚的喝骂声,滚回去!还嫌不够丢人现眼? 兰花和少平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拽着少安的胳膊,连推带搡往土坎上挪。 少安梗着脖子,脚在地上沉重的踩踏出两道土痕,嘴里还嘟囔:她骂咱全家......看我不捶死他…,有这么当长辈…? 少说两句吧。兰花回头瞪了弟弟一眼,朝少平使着眼色,拉扯着少安,分开人群上了土坎。 王满银在旁看得清楚,孙玉厚这老丈人一来就支开了孙少安,冷却了场面,这也是朴素的农村人的生活经验。 他这会儿不急不忙地扛起那捆猪草,在围观村民的起哄声浪里,他步子稳稳地跟上。 上坎的土路嵌着横石片,高低不平,脚底下稍不留意就得趔趄。 他走得慢,眼睛却没闲着,瞅着孙家兄妹的背影,嘴角偷偷往上翘。今天趁机进了孙家的门,也算在村民眼里,坐实了既将成为孙家女婿的事实。 土坎坝头,孙母早扒着坝檐石张望,手心里全是汗。 兰香拽着她的衣角,也紧张的朝下打量,看见姐姐拉着少安,少平在后头推,小身子一扭就想往下跑,被母亲一把攥住。慢些! 孙母的声音发颤,还看清跟在最后那个穿着体面,浑身白净的后生,背上还扛着猪草,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就是兰香说的王满银? 看着倒不像传闻里那般浪荡,只是在自家男人口中,说女儿兰花嫁过去,肯定是遭罪的言语,让她有些犹豫。 但随着少安他们上了院坝,孙母也顾不上在后面的王满银,急忙迎上去,询问着刚才下面,少安和孙玉亭夫妇冲突的凶险,脸上满是担忧。 终于王满银也上了孙家院坝,才看清孙家的光景。 就一眼土窑,窖檐砖石被山水冲得疤疤癞癞,泥皮早没了,露出里头的烂石头碴子。 王满银的家也只一口窖洞,但只住着他一个人,可比孙家居住环境好太多。 院坝是黄土地,踩得瓷实,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还有个用石块垒的矮土圈,上头架着杂木棚。 兰花红着脸从窑洞里出来,她可没忘记王满银,只是今天忙乱糊涂了,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登了家门,这不是件小事,说不定父亲又得黑沉着脸训斥。 兰花的后头跟着兰香。小丫头怯生生的,眼珠子却直勾勾盯着王满银,手不自觉地往兜里摸——上回给的水果糖,她还留了颗在兜里,真甜。 迎着王满银走过去,我来吧。兰花伸手要接猪草。 王满银往坝角一努嘴:搁哪? 就那儿。兰花指着那个土圈棚子,猪圈后头。 王满银跟着她走过去,离得近了,听见猪圈里两头小猪哼唧,见人来还欢实地拱了拱木栅栏。 这棚子东头堆着猪草料,西头搭了个旱厕,臭烘烘的。 他把猪草往饲料棚里一放,又探头看了看那两头猪,眉头皱成个疙瘩——这猪仔,瘦得能看见肋巴骨,这么喂下去,年底的任务怕是完不成。 兰香。他摸出几块水果糖,塞到藏在兰花身后小丫头手里。 兰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攥着糖就又往姐姐身后躲。 已经到家门口了,在王满银得意的表情中,孙兰花也只得硬着头皮把他往家里领。 进了窑洞,一股烟火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正对门是盘大炕,占了快一半地方,席子破得补丁摞补丁,炕沿木头被摸得溜光。 炕角堆着几床棉被,颜色早看不出来,补丁打得密密麻麻。上次王满银送给孙兰花的新鞋,也摆在窗台沿子上,她还舍不得穿。 洞壁墙上用木板搭了个架子,放着针线笸箩、几双待修补的袜子,笸箩里的线缠成一团,笸箩边磨得能溜光。 窑洞最里头是灶台,两口黑铁锅蹲在那儿,锅沿熏得漆黑,旁边炊帚缺了不少毛。 洞壁墙上被炊烟糊得乌黑,像泼了墨。另一边有个石头柜子,柜门半掩着,里头碗碟都带着豁口,印着密密麻麻的使用痕迹。 现在正是做饭时间,但这么大事情,孙母怕是忘记了要做晚饭。 现在孙母正拉着少安在炕边了解事情的详情,他们跟前摆着张破炕桌。 少平拿着本书,陪着奶奶坐在炕头,老太太眼神不济,脸上却挂着笑,时不时问孙子几句外头的事。 窖洞门口一暗,兰花领着王满银进了家里,满屋子人都停了话头,直勾勾地瞅着王满银。 奶奶,婶子。王满银硬着头皮打招呼,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倒不是紧张,而是初见面,表现不能太张扬。 孙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倒是炕上的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颤巍巍的:是......玉亭吧,怎么还长高了 她眼神不太好,模糊中来人仿若以前的小儿子一样,干干净净,穿得整洁,和玉厚一家穿得破烂不同。 我是兰花对象,奶奶。王满银应着,眼睛瞟向孙母和孙少安。 孙母嘴上张叭两下,才开口:“进来坐。”她下了炕,让出位置,准备去给王满银倒水。 兰花引着王满银坐到炕沿边,和一脸不善盯着王满银的孙少安隔着一张炕桌。 孙母已经走到厨房,猛然念叨着起来:“哎呀,光顾着乱了,晚饭还没煮呢…。” 兰花也慌张的想跟着进去,帮忙生火煮饭。 “兰花,等下。”王满银几步跨过去,拽住她的胳膊。 兰花一愣,看他从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解开绳子,雪白的馒头露了出来,足有七八个。 又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块五花肉,油汪汪的,怕有半斤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光。 “这……”兰花眼都直了,口腔里不由自主的吞咽几下。 全家人也张望过来,那肉的微颤,吸引着大家的眼球,连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看到油汪汪的大碗肉片摆在案几上,让人嘴馋。 孙母也从厨房走出来,满脸惊愣,手在围裙上蹭个不停,“你这是干啥?这也太破费了!” 他们一家,一年到头沾着荤腥的日子屈指可数,逢年过节,也许村里会杀一头猪,到的会分上一小块带肥的猪肉,那也会熬出猪油封存在罐子里,然后菜里放上几片油渣子…。 现在不年不节的,王满银带过来白面馒头不说,还带着这么半斤多的五花肉,让人心惊,这得多败家…。 第19章 沾你家的光 王满银把那块肉往兰花手里一塞,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语气却放得很平:“婶子你也清楚,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这么些年,还真不缺这点荤腥。今儿是头一回来,手里空落落的不像样,这点肉,给大家开开荤。” 兰花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心里头却像揣了块糖,甜丝丝的。 她忙拉住母亲的胳膊,往灶房里拽:“妈,我给你烧火去。今儿个可别抠搜……” 两人进了灶房,风箱“呼嗒呼嗒”地扯起来,混着母女俩压着嗓门的嘀咕。孙母拿起菜刀,“咚咚咚”地在案板上切肉,嘴上不停:“这后生,可不会过日子,也太实诚了,白面馒头猪肉的,当是过大年呢?” “妈,他对我舍得……”兰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眼里亮闪闪的。 “舍得?这么个过法,我怕长不了。”孙母叹了口气,把切好的肉片往碗里拾掇,“你爸那驴脾气,今晚指定给人家冷脸子,有肉也白搭。” “他敢!满银都变好了,现在领着村里人搞堆肥呢!”兰花嘟囔着,把风箱拉得更欢了,“呼嗒”声在窑洞里回荡。 这边炕上,孙少平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奶奶跟前的炕桌上。 老太太摸索着凑过来,枯瘦的手指捏起一个,放在鼻尖使劲闻了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声音漏风:“香,真香得很。” 孙少安坐在炕沿上,脸还沉着,但比刚才进门时缓和了不少。不管咋说,眼下这王满银,对姐姐的心意倒是实打实的。 王满银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摸出烟盒递过去:“少安,抽根?” 孙少安没接,从怀里摸出旱烟锅,往烟荷包里塞着烟丝,嘴角撇了撇:“你倒舍得。还抽上干部烟,你可得省点钱。”话里带着点刺。 “抽根试试嘛。”王满银不由分说,把烟塞到孙少安手里,自己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 “给兰花家的,有啥舍不得?”他吐了口烟,“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以前我混,不假,那也是有缘故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想跟兰花好好过日子。” “光说顶啥用?”孙少安把烟锅往炕桌上一磕,顺手把王满银给的烟点了,“我姐跟着你,能不受罪?能不挨饿?” “这你放一百个心。”王满银往前凑了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胳膊, “以前我妈在时,没让我下地受过苦。她走了,我才跟着些人瞎混,但在外头也学了点门道。 现在我在罐子村搞堆肥,那是跟县城农技站的同学学的手艺,我们村书记都支持。真成了,工分少不了,让兰花吃饱穿暖,还是有谱的。” 孙少安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先不说你那新式堆肥顶不顶用,就说你能安安分分干活?” “咋不能?”王满银把虎口凑过去,“你看这,这几天扛粪、铡草,没偷过一回懒。不信你去问罐子村的人,看我王满银是不是实打实的在做事,有没有偷奸耍滑。” 灶房里的兰花正往锅里添水,听见外头的话,嘴角偷偷往上翘,心里头甜滋滋的。 炕桌上,孙少平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奶奶。老太太吃得香,时不时咂咂嘴。兰香也悄悄爬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粒水果糖,塞到孙少平手里。 王满银这一来,家里跟过年似的,厨房里飘来的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孙少安和王满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堆肥说到春耕,从村里说到县里,倒也没再呛火。 院坝里传来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哟,这肉香都飘到院门口了,玉厚,你们可是下血本招待新女婿呀?” 孙玉厚走在前头,村支书田福堂跟在后头。快到窑门口,那股子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月,农村人家难得吃回肉,就算是田福堂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来重要客人才舍得去石圪节公社割点。 孙玉厚也闻着那诱人的肉香,心里明镜似的,准是王满银带的猪肉。 他面皮抽了抽,心情却比刚才好些,只是回答田福堂的话还有点生硬:“我家啥光景,福堂你还不清楚?吃个黄面馍,炒个白菜萝卜都算过节,怕是那个……打肿脸充胖子呢。” “充不充胖子我不知道,反正我带了酒,今儿就沾你家的光,尝点荤腥。”田福堂知道孙玉厚的脾性,哈哈笑着跟他一起进了窑洞。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孙玉厚脸又沉了下来,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未来女婿。 田福堂笑呵呵地跟在后头,烟锅子在手里转着圈。 第20章 可以宽容,但别纵容 孙少安和王满银忙从炕沿上溜下来。王满银抢先一步打招呼:“孙叔,田书记。” 孙少安忙上前招呼父亲和田福堂坐上首,这窑洞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还是肉香诱人啊。”田福堂坐到炕上,从搭链兜里掏出两瓶酒,往炕桌上一放,很有派头。 他目光在窑洞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你就是罐子村的满银吧?看着倒精神,有点城里人的模样。” 王满银脸上堆着笑,从兜里掏出烟,先给未来老丈人递了一支。孙玉厚明显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王满银几眼,最后还是接了。 王满银又给田福堂递上一支,笑着说:“田书记是想说我以前没个种地人的样吧?这不,正改着呢,劳动最光荣嘛。” 他这话说得风趣,逗得田福堂哈哈大笑,心里头也暗赞:这王满银,终究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比一般村里人会说话,上得了台面。 田福堂转头沉下脸问孙少安:“下午跟贺凤英咋回事?你咋还动起手来,下手没个轻重,幸亏人多,拉扯开…!” 孙少安今天那举动,是对二爸二妈这么多年怨气的总爆发,说到底,还是贺凤英那张嘴太尖酸,先骂了孙家。 孙玉厚指着孙少安,手指头都在抖:“他们终究是你长辈,就算打,也得有个轻重,你看看把……打得……” 他说不下去了。其实他也受够了弟弟两口子的没脸没皮、无理搅三分,可明面上,这话没法说。 田福堂拍了拍孙少安的胳膊:“私下里,我心里是赞成你今儿的做法。他们没个长辈样,也就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 但明面上,我还得批评你,终究打人不对。贺凤英的医药费……”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处理意见,只让孙家出点医药费,既给了孙玉厚面子,也考虑到孙少安是情有可原。 孙玉厚连忙谢了田福堂的关照,转头又黑着脸训儿子:“明天,你亲自去给你二妈二爸赔个不是。让你妈给你拿五元钱” 他脸上抽了抽,不知是心痛弟弟,还是心痛钱。 孙少安脖子一梗,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十分不认同父亲的低三下四,王满银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 厨房的孙母听见孙玉厚在责怪少安,急得从灶房跑出来,狠狠瞪了孙玉厚一眼,上前拉着孙少安的手,一个劲地安慰。 田福堂也拉着孙玉厚:“算了算了,年轻人嘛,受了那么大委屈,难免冲动。” 他转头朝王满银说,“满银,你也读过些书,这事你咋看?” 他把话题引到王满银身上,想转移孙玉厚的火气,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王满银朝田福堂和孙玉厚笑了笑,缓缓说道:“这些年在外头混,我也琢磨出些道理。” 他知道田福堂的意思,顺便也开导开导这个死心眼的老丈人。 “人啊,有时也要强硬一些,对于那些揣着恶意的朋友,还有死皮赖脸的亲戚,该翻脸时就得翻脸,这是解决矛盾最管用的法子。 有些人有些事,就得计较计较,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底线的。 人性这东西,就是欺软怕硬,专欺负老实人。你越是不计较,他们越蹬鼻子上脸,没个完。 孙叔,孙玉亭只是你弟弟,你的责任早就尽到了。有些事能宽容,但不能纵容。亲情得珍惜,但不能让人拿亲情当仗恃。” “好!”田福堂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好,指着王满银对孙玉厚说, “玉厚,我看兰花这眼光,不差!能说出这话,说明肚子里有墨水,明白事理,人品指定差不了。他说得太对了……”他咂摸着这话, “‘可以宽容,但别纵容’,真是这个理!” 田福堂对王满银彻底刮目相看,看来外面的传言真当不得真,眼见为实啊。 孙玉厚看王满银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从进屋起,他就没停过打量这个大女儿非要嫁的“二流子”,原以为他就是凭着一张白净脸和花言巧语,骗了单纯的兰花。 现在看来,这后生言行举止不浮夸,说的话也实在。就是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但这也说明他看重兰花,这么一想,兰花真要嫁给这个名声不咋地的“逛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孙少安朝王满银投去感激的目光,王满银的话,算是劝住了死脑筋的父亲,别再对二爸一家无底线容忍了。 窑洞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下来。田福堂今儿跟着孙玉厚来,本就有他的打算。 终于,兰花在灶房喊:“吃饭了!有肉!有白面馒头”她眼睛看向王满银,充满情意。 大家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很快,窑洞里分了两桌,炕北头一桌,炕南头一桌。 田福堂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孙玉厚坐了主位,孙少平在下首,王满银和田福堂对面坐。 第21章 这后生,今天看着还行 炕桌上摆着一大碗肉片溜萝卜,一盆洋芋擦擦,还有一盆腌白菜。 箩筐里放着四个大白馒头,五六个玉米面馍。炕南头那桌挨着孙家祖母,菜是一样的,就是份量少点,主食也差不多,每人一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面馍,还多了几个黑黢黢的杂粮面馍。 田福堂拧开一瓶酒,王满银赶紧抢过酒瓶,弓着腰先给田福堂和准丈人孙玉厚倒上,接着给下首的孙少安倒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满上。 “你这小子,倒懂礼数。”田福堂对王满银的眼力见很满意,端起酒碗,“来,孙老哥,满银,少安,先碰一个。今儿沾兰花的光,能吃上肉。” 王满银也举起酒碗,和众人轻轻一碰:“田书记,你这两瓶“秦川酒”可不便宜,该是我们沾你的光才对。” 碰过酒,大家正式开吃。有酒有肉,还有白面馒头,谁心里都舒坦。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来越热乎。 田福堂夹了口腌白菜,嚼得津津有味,又朝王满银问:“满银啊……” 王满银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田书记,您说。” “听说你在罐子村搞新式堆肥?”田福堂看似随口一问,其实这才是他今儿跟着孙玉厚上门的主要目的。 双水村和罐子村离得不远,王满银这“二流子”浪子回头上工的事,早就传到双水村了。 作为村支书,他比旁人看得深些。起初听说这“二流子”要搞新式堆肥,他压根不信,可后来传回来的消息,说王满银干得有模有样。 昨天罐子村第一个堆肥垛子成了,虽说效果还不知道,但听着像是那么回事。 今儿处理孙少安打贺凤英的事,看见王满银跟着兰花进了孙家,他心里一动,就跟着孙玉厚过来探探虚实。 王满银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这年月不管村干部私心多重,最上心的还是粮食产量。 他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刘正民,县高中毕业,分到了县农技站。少安应该认识,就是你同学刘根民他哥。”王满银扭头冲孙少安说了句。 “我跟刘正民在石圪节中学时关系好,他常叫我去县城玩……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他学了些农技。 这个新式堆肥,是市里农研所在县农技站搞的试验……” 王满银把来龙去脉讲了讲,最后说,“我们村书记信得过我,就让我试试。成不成现在说不准,得等见了效才知道。” “哦?”田福堂往前凑了凑,“我听罐子村的人说,你可是保证这法子能让肥效翻番,还能提前半个月腐熟?” “在县农技站看到的效果是这样,我堆的这个,应该也差不多。”王满银掏出烟盒,又给几人散了一圈烟, “我都是严格按县农技站的法子来的,温度控制好了,五十来天就能用。肥力嘛,得试过才知道,我估摸着,比老法子强不少。” 孙玉厚和孙少安都接了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能强多少?”田福堂追问,眼睛亮得很,“真像你说的,能让庄稼多打两成?” “不敢打包票。”王满银笑了笑,“但我那同学在原西试过,玉米确实多收了些。要是咱这土性合适,差不了。” 田福堂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下敲着。双水村的地薄,每年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堆肥要是真能增产,他们村的村民能多吃几餐饱饭,他这个村支书脸上也有光。 “你们那堆肥,用的啥料子?”田福堂换了个问法,“是不是得用啥稀罕东西?” “不用不用。”王满银摆摆手,掰着手指头数,“秸秆、牛粪、烂菜叶,再加点草木灰和细土就行。关键在堆法,得一层秸秆一层粪,还得定期翻堆,让里头透透气。” “翻堆?”孙少安插了句嘴,“跟翻麦场似的?” “差不多。”王满银点头,“十天翻一次,让里外受热均匀。温度上到五十度,病菌虫卵都能杀死,肥效才能出来。” 田福堂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满银,你这法子要是真成了,能不能到双水村来指导指导?” 王满银心里透亮,这是想取经啊。他看了眼灶房门口的兰花,兰花也正望着他,眼里满是期待。他笑着说: “这有啥难的?真成了,肯定全公社也会重视,推广,你们双水村指定是头一个。田书记不嫌弃,我亲自过来指导几天。都是邻村,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好!”田福堂拍了下大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会计给你记工分,管饭!” 孙玉厚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王满银看出来,他脸上那股子劲儿,明显是与有荣焉。 炕桌上的肉香混着酒香,在窑洞里弥漫。孙玉厚指着还剩不少的肉菜,对田福堂说:“福堂,吃菜,多吃点。” “来来来,吃。”田福堂也高兴,从王满银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村里堆肥的事先不急,等罐子村那新式堆肥见了效果再说,反正也就一个多月,等得起。 他又和王满银碰了下酒碗:“满银,这事就拜托你了。你要是和兰花成了,就是我们双水村的女婿,可得上点心。” “放心吧田书记,我指定上心。”王满银满口答应。 之后又是一阵闲话,窑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白。大家终于酒足饭饱。 田福堂又跟孙玉厚说了几句闲话,目光在王满银脸上扫了扫,才背着手出了窑洞。 孙少安很自觉地起身,送田福堂下院坝。 走在院坝里,看着田福堂远去的背影,他想起小时候在田福堂家玩耍的光景,想起和润叶青梅竹马的日子。 可惜啊,他十三岁就扛起了家里的担子,如今润叶该在县高中念书吧?那冰雪聪明的姑娘,和他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院坝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孙母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灶房。 孙少安进门时就看见父亲和王满银坐在炕桌两边,桌上泡了两碗高碎,茶水沫子泛在陶碗边能看到茶梗,这还是孙家收在柜子最里面,用来招待贵客的碎未子茶。 兰花羞涩又大胆的坐在王满银身边,听着他和父亲在谈话,没有明说她的事,但言语交谈间,都是她关心的事。 可恼的是妹妹兰香,时不时对她挤眉弄眼,王满银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半糖,让少平和兰香喜笑颜开,也常常偷瞄王满银的衣兜,那正是个百宝袋。 “这么说,你这几年,在外面逛荡,也不是全在游手好闲,…”孙玉厚将烟灰弹到炕下,从最初抗拒王满银的递烟,到现在接的理所当然,转变也仅仅一顿饭的工夫。 “我父亲死的时侯,叔伯就闹着分家,我爷也偏向叔伯…”王满银面色有些阴郁。 “我母亲是要强的,带我搬到村口头重新箍了口窖洞。她…不让我下地干活,要我下死力读书…,不要让王家看不起” “结果她,劳成疾,去了,留下我一人,孤零零。”王满银有些哽咽, “那时我心中郁结,和一些人成天混日子…,王家的人就传我不务正业,是“二流子”但我始终记着母亲的话,要学本事,混出样子来。让老王家看看。” “在公社,县里,倒卖物质的事有,但我交易的对象全是武斗队…,我也得吃饭…,但绝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有空我就去公社文化点看书,或者去县里同学那,学技术…。”王满银说的声情并茂,六真四假的,在博未来老丈人的同情。也为自己以后的学识找来源。 兰花心都碎了,满银哥真是太不容易了,父母死后,被王家排挤,村里人看不起…,太可怜了。她看向王满银的眼神更温柔。 也只有此时王满银在内心深处,疯狂鄙夷以前的王满银,用破罐子破摔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用后世网络梗来说《平凡的世界》中的王满银。我就是一个摆烂的人。 别人看不起我,偏偏我不争气。无人扶我凌云志,反正也上不去。强者从不怨环境,偏偏我是弱者。我不光抱怨环境,我还抱怨强者。 是金子总会发光,偏偏我是老铁。没人可以利用我,因为我没有用。人人都在笑话我,偏偏我最好笑。与其逼自已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嗯,王满银就是个笑话,唯一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兰花这个死心眼的傻姑娘。 孙玉厚见不得这煽情的气氛,他干咳一声“那满银,你以后的打算…” “我会老老实实上工,风风光光娶兰花过门…”王满银立马接口道。 孙家的人都被他说沉默了,只有兰花更娇羞。 这天没法聊了,王满银看天色不早了,也起身向孙父孙母告辞。 孙玉厚脸色缓和了些,想喊少安送一下,兰花已站起身,他就只得闭上嘴巴,哎,女生外向啊。 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孙母现在是十分热络,一个劲地嘱咐:“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当心脚下。” 兰花红着脸,一直把王满银送出窑洞。她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担忧:“你今儿喝了不老少,这黑天半夜的回罐子村,道上怕不保险。” 王满银摆摆手,脚下却稳当,笑着说:“我心里有数,没喝多。走几步路,酒气就散了。兰花,过几天我再来看你。我还懂喂猪,下次过来时,我告诉你怎么将你家那两头小猪仔喂好…” 兰花咬着嘴唇,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的背影。王满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站在窑门口,便挥了挥手:“回吧,风大。” 兰花这才慢慢退回窑洞,刚进门就撞见母亲正看着她,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笑意。她脸一红,忙低下头,往灶房里钻:“我去洗碗。” 孙母没戳破,只是叹了口气,跟到灶房:“这后生,今儿看着倒还行,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就是不知道往后咋样。” 兰花在灶台上麻利地刷着碗,低声说:“他是父母走的早,心眼可不坏…。” 窑里,孙玉厚正对着煤油灯抽旱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孙少安坐在炕沿,低头抠着手指头。 “那堆肥的事,你觉得靠谱不?”孙玉厚忽然开口,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孙少安抬起头:“不好说。不过刘根民他哥确实在农技站,这倒是真的。要是真能让庄稼多打粮食……”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孙玉厚“嗯”了一声,又装上一锅烟:“王满银这仔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说的那些话……也在理。” 他顿了顿,“你二爸二妈那边,明天你还是去一趟,不用低三下四,就说医药费咱认,别的啥也别说。” 孙少安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至少父亲有了转变,听进了话语。 孙少平趴在炕桌旁,给奶奶捶着背。老太太嘴里还念叨着:“那白面馍,真香……满银这娃,心善。” 兰香凑在旁边,小声跟少平说:“哥,你说满银哥真能让兰花姐过上好日子不?” 孙少平摸了摸妹妹的头:“会的。”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头也盼着,姐姐能有个好归宿。 王满银走在回罐子村的土路上,夜风吹得路边的酸枣刺“沙沙”响。他没觉得冷,反倒浑身热乎。 今儿去孙家,比他预想的顺当。孙玉厚那老古板,虽说没给好脸,但也没把他赶出来;孙少安那硬茬子,最后看他的眼神也缓和了。 最要紧的是,兰花眼里的情意,比灶膛里的火还热。 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路过石圪节公社的地界时,碰见两个晚归的社员,打了声招呼。那两人见是他,都有些惊讶——这“逛鬼”,又从哪里打流回来? 王满银没在意,自顾自往前走。他心里盘算着,那堆肥得抓紧照看,可不能出岔子。等堆肥成了,让孙家人看看,他王满银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二流子。到时候,风风光光把兰花娶进门,日子就得这么一天比一天强。 夜风吹过黄土坡,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像卧着的老牛。 王满银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一步步往罐子村的方向挪,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第22章 春计,繁忙 三月中下旬的罐子村,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三遍,风里裹着股子土腥味,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村委会门前的打谷场早挤满了人,男人们多半蹲在石碾子周围,烟锅子“吧嗒吧嗒”响,蓝灰色的烟圈在人头顶慢悠悠散开; 婆姨们扎着各色头巾,三五一堆凑着,嘴里“叽叽喳喳”说的不是东家长西家短,全是今春的墒情和种子; 碎娃娃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把地上的黄土踩得瓷实,跟块烧硬的泥板似的。 王满银蹲在场院角落的磨盘上,手里搓着把干枯的苜蓿叶,碎末子顺着指缝往下掉。 堆肥小组的几个组员在不远处唠嗑,王仁石正给罗海芸比划昨儿犁地时老黄牛咋尥蹶子,逗得罗海芸“咯咯”笑,头上的蓝布头巾都歪到了一边。 他眯眼瞅着场中央的村支书王满仓,那老汉背着手,正跟三个生产队长比划,旱烟锅子在半空划来划去,烟灰掉在褪色的蓝布褂子上,他也不拍。 “铛——铛——”挂在老槐树上的破犁铧被王满江敲响了,那声音干巴巴的,跟敲石头似的。人群渐渐静下来,娃娃们被婆姨们一把拽到怀里,嘴里还“嗷嗷”着挣巴。 王满仓踩着碾场的石磙子,清了清嗓子,那嗓门跟砂纸磨过铁片子一样:“都听好!今儿起,春耕开干!老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咱今年把去年堆的老肥全挑到地头了,可不敢误了时辰!”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棉袄扣子多半敞着,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黧黑的胳膊。 手里要么扛着磨得发亮的犁,要么提着镢头,脚边堆着捆好的种子袋,布袋上印的“农业学大寨”字样都快磨没了。 “板结的地浅锄过了,沟渠也通了,墒情正好!” 王满仓猛吸口烟,烟锅子红了一下,“一队二队先犁川道里的平地,三队去山峁上翻坡地。耕牛不够,各家把驴牵出来凑数! 那头老黄牛给王谦冬,那后生扶犁稳当;黑驴归王连喜,你可得看紧了,别让它尥蹶子踢了人!” 王满江在一旁接话,嗓门比王满仓还亮:“犁地的都记着!深浅要匀,二指深就行!漏犁的回头补,发现一处扣半分工!” 人群里有人嘟囔:“去年就漏了半亩,扣了我两天工分,一家子喝了三天稀粥……”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婆娘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低头抠着鞋上的泥。 王满银活动了下腿脚,蹲久了发麻,他把棉袄往胳膊上一搭,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褂,眯着眼看村民们慢悠悠起身。 这二十多天,他带着堆肥小组堆起三座大肥堆,土褐色的垛子跟三座小山似的,上面盖的芦苇席被风扯得“哗啦”响,边角都磨破了。 今儿他们的活是清第四块场地,就在老窑址旁边,那地方石头多,得费些力气。 正盘算着,衣角被人拽了拽。扭头一看,是堂嫂陈秀兰,她脸上蒙着块旧蓝头巾,只露出俩清亮的眼睛,跟山泉水似的。 “满银,支书叫你呢。”她声音压得低,手指头朝村委那几孔土窑指了指。 王满银“嗯”了一声,拍拍裤腿上的土,猫着腰往人堆里钻。 路过三队那群人时,王谦国斜着眼瞅他,阴阳怪气地说:“哟,王技术员也下地啊?可别让土坷垃脏了您那白净手。” 王满银没理他,径直走到王满仓跟前。老支书把他拉到石碾子后头,烟锅子往鞋底上“砰砰”磕了两下,烟灰掉了一地。 “你那肥堆,我昨儿扒开看了。”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这老汉前些天还对新式堆肥将信将疑,见天儿派人来瞅,今儿咋突然提这茬? “比老法子强。”王满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黑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腐得透,没那股子骚臭味,摸着手还烫呢。比老方法堆三个月的都强……” “满银!”王满仓朝他招招手,把他拉到土台后面,又掏出烟荷包,卷了支烟递过去。老支书烟瘾大,刚点着又猛吸两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想着,既然头堆肥瞅着差不多了,春耕就用上。不等了” “怪不得村里把老肥全挑到地头了。”王满银接过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支书,“头堆肥还得翻次堆,怕是要二十来天。你就不怕我这法子失败?到时候村里去哪找肥追苗?” “昨儿你婶子也去扒了点。”王满仓往远处瞅了瞅,老神在在地说,“她说,那堆肥黑油油的,比老法子的肥稠多了,看着就带劲。” 他接过王满银递的火柴,点着烟,神情笃定:“去年的老肥,翻地时我打惨全撒了,春耕后追肥就用你这垛堆。你说的‘少撒多次’,我记着呢。今年咱罐子村能不能翻身,就看你的了。” “那原料得再凑凑。”王满银点着烟,吸了一口,他对自己这堆肥有信心,“光靠秸秆不够,让婆姨们多捡些烂菜叶、果树枝。还有各处的散粪……” “这你别操心。”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我让各队记工分。娃娃们捡的牛羊粪多,额外再记二分,保管原料够。好好弄,弄成了,公社都得请你去讲课。” 随着各大队长吆喝,大坪上突然乱起来。有村民牵着老黄牛往地里走,牛鼻子里喷着白气,走两步就停下啃路边的嫩草。 王满江骂了句“怂货”,捡起块土疙瘩砸过去,牛被惊得“哞”地叫了一声,乖乖跟着走了,尾巴甩得“啪啪”响。 “开工了!”队长们挥着手喊,人群跟散开的羊似的,扛着家伙往各自的地块挪。川道里很快传来犁铧翻土的“咯吱”声,混着赶牛的吆喝:“驾!吁——往左点,你个瞎货!” 山峁上更热闹。三队的人扛着镢头往上爬,坡太陡,王拴柱脚下一滑,连人带镢头滚下去半坡,引得一阵哄笑。 他爬起来骂了句“日他妈”,拍了拍身上的土,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又扛着镢头往上挪,嘴里还嘟囔着:“笑个球,有本事你们来试试。” 王满银带着陈秀兰他们往老窑址走。路上碰见王欣花背着筐,筐里装着刚捡的干牛羊粪,小姑娘脸蛋冻得通红,见了王满银就喊:“满银叔,你看我捡了这么多!” “不少。”王满银接过筐,掂量了掂量,“支书说了,娃娃捡粪给记工分。我们先去清场地,你不必再去费这些工” 陈秀兰在前面清杂草,镰刀挥得“嚓嚓”响,草叶子飞得四处都是。她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裤脚用麻绳扎着,怕草籽钻进鞋里——那双布鞋的鞋头都快磨穿了,露出个洞。 王仁石蹲在地上,用镢头刨着土里的石头,嘴里哼着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莹莹的天……”调子跑了八丈远,自己却唱得挺乐呵。 罗海芸突然喊:“快看,快看那是不是野兔?”她指着窑顶的豁口,一道灰影“嗖”地窜了过去,带起阵尘土。 “别管它!”王满银抡起镢头,把一块土坷垃砸得粉碎,“赶紧清场地,争取后晌能起堆。误了时辰,支书又要骂人。” 太阳爬到头顶时,川道里的犁地声慢了下来。 婆姨们提着瓦罐送饭来,玉米糊糊的香味飘了老远。王满江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喝着粥,眼睛还盯着地里的犁沟,见王谦冬的犁走偏了,隔着老远就吼:“往左!往左!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了?” 山峁上的人也歇了。有人掏出揣了半天的玉米面馍,硬邦邦的,就着山泉水啃,“咔嚓咔嚓”跟咬石头似的。 中午,王满银他们也啃着馍,望着远处的肥堆。陈秀兰咬了口馍,突然说:“要是真能多打粮食,今年就能给娃扯块新布,做件过年的衣裳了。” 王满银没说话,心里却盘算着。等今天这场地清理好,傍晚就去双水村找兰花,好些天没见,还真有点想这妮子了。 风又起来了,刮得肥堆上的芦苇席“啪啪”响,跟拍巴掌似的。 远处传来赶牛的吆喝声,混着镢头刨土的闷响,在黄土坡上荡来荡去,久久不散。 第23章 捉蚯蚓 双水村小学那口破铁钟,离四点还差老大一截,就“当——当——”地在学校上空回响。 放学的娃娃们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全从石窑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闹哄哄地往院外挤。 这学校有七八孔大石窑,一间挨一间排着,最高就到五年级。娃们在这儿念完,就得往石圪节公社的初中奔。 院子敞亮,靠墙根戳着副篮球架,是村里汉子们凑活着搭的,篮板歪歪扭扭,篮圈也没个正形,可高年级的娃们放学后,还是爱扎堆在那儿抢个球,喊声能掀了天。 四年级的孙少平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跟金波并排往出走。金波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今儿还得帮你姐剜猪草?” 少平往他脸上投了个对不住的眼神,声音压得低:“这阵儿春耕忙得脚不沾地,大人们哪有空?再不割点猪草,家里那两头猪崽怕要饿瘦成猴了。” 金波没法子,只好跟田润生勾着肩往回走。少平则在学校门口站定,等他刚上一年级的妹妹兰香。 兰香梳着俩小辫,红头绳在发梢晃悠,一看见校门口的哥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跟前就拽住他的衣角。兄妹俩没多说啥,脚步匆匆地出了校门,直往哭咽河那头赶。 学校不远就是哭咽河,河上搭着座木桥,是娃娃们回家的必经之路。过了桥,路就分了岔:一条往金家湾的村舍去,另一条通向长满柏树的金家老坟地。 要是往常回家,少平跟兰香肯定脚不沾地地往金家湾走。 旧社会时,金家可是双水村的“土皇上”,这片土地上的啥都归他们家。 后来兵荒马乱的,金家那些个大地主被抢的抢、杀的杀,家业算是败光了,往后再没缓过劲来。 土改那阵,金家除了一户定了地主,两户定了富农,剩下的有家中农,大多还是贫下中农,也算因祸得福。 单说住的地方,金家湾那片的窑洞,比双水村田家圪崂的明显要强些。 虽说现在看着也破破烂烂,可总能瞅见些过去阔气的影子——比如朽坏的院门楼,扎着烂葛针的院墙。 不少人家的土窑还接了石口,有些年头久的门窗,乍看又黑又旧,凑近了瞧,才见得当初做工精细,还有雕缕的花纹,显见得祖上风光过。 可今儿个,少平跟兰香没往金家湾那条回家的路走,反倒顺着哭咽河往上,朝金家祖坟那边的神仙山去了。 金家的祖坟就在哭咽河北岸的神仙山下,不知埋了多少代金姓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坟地里栽了好些柏树,如今树干都有水桶粗了。 一到冬天,地里啥都光秃秃的,就这儿的柏树绿森森的,看着惹眼,可也透着股子阴森。 从金家坟地这边回家,得多绕好几里地——得拐到田家圪崂后背那大片枣树林,再顺着另一条东拉河绕到村南头的自家。这等于从村北绕了个大圈到村南头,平白多走好几里路。 但今儿个,少平和兰香有更要紧的事——他们要去捉蚯蚓。 上礼拜姐姐兰花挑着猪草回来,在家里说那个王满银告诉她个能把猪喂好的法子,就是用蚯蚓喂猪。 当时家里人听了,一个个都张着嘴说不出话——那土里钻的蚯蚓,还能喂猪? 兰花却带着点得意的劲儿说:“满银在书上瞅见的,说蚯蚓营养价值高,含啥蛋白质……能跟猪饲料掺着用,草饲料营养不够的时候,能给猪补营养。” 父亲跟少安是信王满银的话的,连堆肥那么难的改良技术,都知道,更别说喂猪这点小事了。 他在外头跑得多,见识广,还有个县农技站的同学。可就算能够用蚯蚓喂猪,但要抓够喂猪的蚯蚓,实在是件费力气的活。 在农田的垄沟、田边,特别是种着庄稼、土松肥沃的地,一锄头下去,兴许就能刨出几条蚯蚓。还有粪堆旁边,河边、水渠旁的湿泥里,也容易捉到。 可喂猪的话,那量就海了去了。王满银说,蚯蚓身上可能带细菌、寄生虫卵,不能直接喂,得先洗干净,煮熟了晒干,才能掺进饲料里,比例还不能超过一成。 家里现在是两头小猪崽,每天喂青料加麦麸混的熟食,就得十来斤。这么算下来,每天得要一斤蚯蚓干,那新鲜蚯蚓就得五六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得一个人刨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弄够。 可兰花倒不慌不忙:自信的说“满银还告诉了个抓蚯蚓的法子,简单得很,还快……” 家里人都支棱着耳朵听,兰花就把法子说了:用一根削成搓衣板那样带波浪纹的硬木棍,插进蚯蚓多的地方,再拿另一根木棍,不停地滚着搓。这样一来,蚯蚓就全自己爬到地面上来了。 兰花又学着王满银的腔调,解释这里头的道理:“两根木棍不停地搓,插进土里的那根就会跟周围的泥产生特别的动静和低频震动。 这震动顺着土传过去,能刺激蚯蚓的神经,让它们以为是下雨了——雨滴砸在地上就是这动静。 你想啊,雨水落到土里,不光让土更湿乎,适合蚯蚓待,还能把土里的养分泡出来,蚯蚓好吸收,对它们下崽交配也有好处。要不咋说雨后蚯蚓都疯了似的往外爬?” 兰花这话说得孙家人都直点头,她自己其实也不懂王满银说的啥原理,但雨后蚯蚓爬到外面的情况,他们都见过,王满银这么解释也算说的通,但这法子真的能快当抓着好多蚯蚓? 但可以试试,试试又费不了多大事,家里人正合计着怎么安排。 孙少平和孙兰香就主动揽下了这活——放学后去抓蚯蚓。他们放学早,放学后有时间去抓,再说按照王满银的方法又不费多大力气。 再说,双水村他们俩门儿清,金家祖坟和枣树林靠近哭咽河那片草坪区,蚯蚓多着呢。 大哥孙少安便用硬杂木削了根二尺多长、带波浪齿的直木棍,拿另一根硬木棍一刮,“嘎吱嘎吱”的响。这不工具也齐活了。 这阵儿,少平和兰香已经到了他们相中的地方。俩人先钻进枣树林,从一棵枣树后头摸出藏在那儿的家伙——两根木棍、一把小木铲,还有个用草绳拴着提手的破陶瓷罐。 俩人走到一棵柏树下,少平把那根带棱的木棍往柏树根下的土里一插,进去足有半尺多深。 兰香蹲在旁边,手里提着那豁了个口的陶瓷罐,小声说:“哥,这儿的土软和。”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跟怕惊着啥似的。 少平“嗯”了一声,拿起另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按住带棱的那根,来回使劲搓。“嘎吱……嘎吱嘎吱……”声音在静悄悄的柏树林里传开,有点怪。兰香忍不住往少平身边挪了挪。 搓了没多大一会儿,少平停了手,俩人都盯着插木棍的那片土。 起初没啥动静,兰香刚要张嘴问,就见土皮轻轻动了动。接着,一条暗红色的蚯蚓慢悠悠地拱了出来,有铅笔头那么粗,一扭一扭的。 “出来了!”兰香低低喊了一声,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少平没吭声,手里的木棍又开始搓,这次更使劲,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麻。 这一下可好了,土里跟翻了锅似的,一条条蚯蚓往外冒,有的刚露头又缩回去,有的直接爬到草叶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有点发麻。可兰香不嫌,拿起早就备好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铲。 “轻点,别弄断了。”少平提醒她,手里的活没停,“王满银说了,断了的晒不干,容易坏。” 兰香“嗯”着应着,有时候嫌木铲碍事,就直接用手指捏着蚯蚓的后半截,轻轻一提,放进罐里。 罐子里的蚯蚓,有的蜷成一团,有的沿着罐壁想往外爬,她赶紧用手在罐里压了压,生怕它们跑了。 其实这担心纯属多余,罐子不算小,罐壁又滑,蚯蚓爬到一半就“啪嗒”掉回罐底。 俩人一个搓木棍,一个拾蚯蚓,配合得倒挺默契。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画了好些黑道道。 坟地里静悄悄的,就听见“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还有兰香偶尔的小声嘀咕:“哥,这儿又出来条大的。” 搓了一阵,少平换了个地方,往河边的草坪挪。这儿的土更湿,刚把木棍插进去,没搓几下,蚯蚓就往外涌,比柏树林下头还多。 兰香提着的陶瓷罐很快就半满了,她把蚯蚓倒进带来的麻袋里——那小麻袋是娘用村里装粮种的麻袋改的,结实,口扎得紧。 “哥,你看这袋子,差不多半袋了。”兰香掂了掂,脸上带着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脸上顿时多了道黑印子。 少平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阳晒得他脊梁骨发烫,喉咙干得冒烟。 “再弄会儿,争取弄一满袋,够姐用两天的。”他说着,咽了口唾沫,又拿起木棍往土里插。 兰香也没喊累,蹲下去继续拾,手指被泥糊得黑乎乎的,可她顾不上擦,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了一条。 直到日头快挨着山尖,天色有点发暗,小麻袋终于装满了,沉甸甸的。 少平把木棍和铲子往陶瓷罐里一塞,又跑到枣树林,把工具藏好,才走回兰香身边,背起装满蚯蚓的袋子——这袋蚯蚓怕有十多斤重。兰香跟在旁边,肩上背着俩人的书包。 往回走的路,得穿过那片枣树林。枣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兄妹俩脚底下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 兰香走着走着,突然问:“哥,这蚯蚓真能让猪长得快?” 少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已经爬上树梢,把路照得有点亮。“姐说能就行,王满银懂这些。他在县农技站学过,这是科学……” 他顿了顿,又说:“等猪长大了,卖了钱,姐说就能给咱多扯块布做新衣裳。” 兰香“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小布包里的书本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远处田家圪崂的方向,已经有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星星似的,在夜色里闪着。 第24章 你是我的心尖尖 日头压在西山尖上,哭咽河的水面泛着金粼粼的光,像撒了层碎铜片子。下工晚的村民在田野山屹崂里吼两嗓子信天游,调子敞亮又带着股子酸劲,让这黄土高原更添了几分悲壮。 少平提着沉甸甸的麻袋,手掌心让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兰香跟在后头,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露出磨得起毛的蓝布褂袖口,补丁摞着补丁。为了绕开村里人的眼睛,他们多走了好几里路,从田家屹崂那边兜了个大圈子往家赶。 哥,你闻见没?兰香突然抽了抽鼻子。还没上院坎,窑洞里飘来的炊烟味就裹着高粱米粥那股子特有的酸涩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少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是真饿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吃穷老子这话可不是瞎谝。自家的光景比村里一般人家更烂包,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里碗里从来都是紧巴巴的。 今儿的晚饭不用猜也知道,锅里熬的准是掺了黑豆的高粱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上摆着的主食,黑面馍是跑不了的,还有这段时间王满银让姐姐带回来的玉米面揉的黄面馍——每人每餐也就半个,也就奶奶那份能掺点白面,算是二合面的。 菜嘛,八成又是瓮里腌的酸白菜,捞出来切丝拌点辣子,就对付一顿。 上了院坝,父亲正弯腰拾掇晒蚯蚓的苇席。席子四角压着河滩捡的鹅卵石,上头密密麻麻铺着晒成褐色的蚯蚓干,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无数细虫子在爬。 哥哥少安蹲在猪圈旁,正往饲料棚挂防潮的草帘子。大家都按王满银说的法子侍弄,一点不敢马虎,这可是家里的指望。 大!哥!兰香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洒下几片碎叶子。 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少安三两步跨过来,接过少平肩上的麻袋,手里猛地一沉,嚯,今儿个可不少!袋口一敞,里头的蚯蚓纠缠成团,在暮色里泛着湿漉漉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兰香早蹿进窑洞,书包往炕沿一甩,又噔噔噔跑出来,拖着个豁了边的木盆。盆底还沾着昨儿的猪食渣,让日头晒成了硬痂。 慢着点。少安提着麻袋角,和少平一块儿往盆里倒。 蚯蚓泻下来,在盆底乱扭,黑红一片翻腾。有的蜷成问号,有的绷直了往盆底钻。兰香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最肥的那条,那蚯蚓一扭身,溅起泥星子崩在她脸上,她地笑。 父亲拍打着苇席收进棚内,指缝里还夹着几根干蚯蚓碎屑:晒好的都收筐里了,约莫二十斤挂零。 他脸上浮出点笑,那笑里藏着盼头。出来时又掂了掂饲料棚门口的箩筐,干蚯蚓相互摩擦着发出沙沙声, 按满银说的法子,掺猪草麦麸煮了喂,比得上掺玉米、麦子的精饲料。要是真如他说的,这两头猪到中秋就能长到一百五六十斤,喂到年底怕得上两百斤,够得上一等任务猪...... 说起孙家喂这两头任务猪,也是没法子的事。 村里每头任务猪划三分猪饲料地,地里的产出够一个人嚼谷还有富余,可猪就别想喂得精细了。 往常都是开春喂到明年夏天才够任务标准,家里人吃的都紧巴,哪有粮食喂猪?无非是山上割的猪草,拌些红薯藤、玉米秸秆,再掺点糠麸,营养跟不上,猪长肉慢得很。 县里收购站的规矩,任务猪二级标准至少得一百五十斤才收,要是够一级标准,两百斤往上,价格就能从每斤四毛涨到六毛。 孙玉厚看着箩筐里的蚯蚓干,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是年底这两头猪真能靠蚯蚓干喂到一级标准,家里的外债就能还清,往后的日子......说不定过年能吃上白面馍,还能割斤把猪肉。家里的娃也能扯身新衣服。 灶房传来一声响,油星子爆开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举着锅铲探出身:兰花咋还没回?粥都熬出米油了。她围裙上沾着玉米面,目光往山口方向扫了扫,倒不见多着急。 少安和父亲对视一眼。自打上回王满银来家吃了顿饭,那二流子就隔三差五在山口堵兰花。 起先家里还说两句,后来也打听到王满银真在罐子村踏实上工,每次见兰花都带点粮食、麦麸,都是实在金贵的东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我去寻姐!少平突然蹦起来,麻布鞋踢起一蓬土。 我也去!兰香急吼吼要追,让母亲一把拽住后襟:慌甚?先把蚯蚓拾掇了。 孙少安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呢。 他知道,这俩娃是惦记着王满银兜里的水果糖——自打出世,这姐弟俩能吃上零嘴的机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姑娘欢呼着追赶少平,辫梢上的红头绳一颠一颠,像只快活的蝴蝶。 孙少安也含笑蹲回盆边,舀水哗啦冲下去。蚯蚓受了惊,在盆底扭成一团麻花。 父亲也蹲下来帮着换水:照满银教的,得换三遍水。煮的时候要...... 知道知道!少安点头,可不敢乱来,水滚了再下锅,煮到蚯蚓发白捞出来,摊席子上晒干。这样既干净,又能留住养分。 孙家猜得没错,王满银这会儿正和兰花在双水村山口坳里待着。 两人依偎在土圪窝背阴处,说着贴己话。 兰花嘴角沾着二合面馍的碎渣,蓝头巾松垮垮搭在肩上。王满银的布鞋蹭着地皮,正手舞足蹈地说春耕后的打算。 不远处一捆猪草旁放着口麻袋,里头装着二十来斤喂猪的麦麸,还有个小布袋,盛着五斤玉米面。 王满银指着麻袋解释:这是村支书看我堆肥上心,奖励给我们小组的。我又没喂猪,一个人吃饭...... 兰花心里甜滋滋的,满银心里全想着她,知道她家难,总想法子补贴吃食。 今儿来找她,知道她家伙食差,她肯定饿着肚子,先塞给她两个二合面馒头垫肚子。 和他在一块儿,心里亮堂。就是满银哥时不时亲她,还摸她的......让她脸上发烫,心里却欢喜。听着他那些让人耳热的情话,骨头都酥了。 她也跟王满银说这阵挖蚯蚓的事,说今儿怕是能晒干半箩筐。 王满银搂着她:晒干了就好,明儿喂猪时掺着煮,最多一星期,猪仔就能看出长劲。 麦麸别太省,我再想办法给你弄。又说,等春耕过了,堆肥的事告一段落,他想在自家窑洞旁再挖一孔窑,砌好就到秋天了,到时候请媒人上门提亲。 兰花说:费那钱做甚?你家现有的窑洞就够了,我家七口人还挤在一孔窑里呢。 王满银却梗着脖子:娶你过门,咋能委屈?我得请石匠凿个亮堂的窗,盘一铺新炕......你是我的心尖尖,不能受屈。 瞎花钱。兰花手指绞着衣角,你家那窑拾掇得比支书家都体面。我前儿去看了,比我家强多了...... 王满银突然凑过来,带着肥皂味的呼吸喷在她耳根:娶你做媳妇,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的热气喷在耳根处,兰花臊得要躲,被他攥住手腕。山风掠过坡上的柠条,沙沙声盖住了两人的动静。 他的嘴贴了上来,手也伸进了她的袄子......。 姐——满银哥——少平的喊声顺着风飘过来。 孙兰花猛地推开王满银,瞪了他一眼。她那纯真娇嗔样让王满银失神。 王满银呵呵笑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指着那袋麦麸:玉米面,别省着,吃完了我再给你带,说不定下次还能带一两斤白面,相信我,有办法。 正说着,兰香从土坡后冒出来,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 王满银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闪着光。 少平围着麻袋打转,伸手一摸,嘴角就咧到了耳根——麻袋里还有个小包,准是玉米面,少说五斤。 他和兰香现在开始喜欢上王满银,这未来姐夫,真有本事。 回程路上,兰香含着糖块,含糊不清地问:姐,满银哥真能让咱家猪崽长到二百斤? 兰花背着猪草走在前头,声音轻得像哭咽河的水花:他说能,就一定能。 少平卖力地背着麻袋,一点不觉得沉。里面的麦麸随着脚步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第25章 去县城 一九七零年的三月底,陕北的风还带着股子硬劲,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罐子村的王满银揣着村支书王满仓开的介绍信,跨上借来的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朝着原西县城蹬去。 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裹紧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棉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 “狗日的天气,快四月了,昨还这么凉” 王满银嘴上嘟囔着,他身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面就一些常见吃食半包大前门,还有几份资料。 谁也不知道他的一立方米储物空间里,早塞满了前阵子在附近村子收来的三百多个鸡蛋和二十多斤干蘑菇,还有些山核桃。 这些东西到了县城黑市,能换不少钱和票,能补充补充他那日益干瘪的口袋,在村里上工是真吃不饱的。 过了石圪节公社,转过一道山梁,就遇上了几个挎着枪的民兵在路口盘查,专抓那些倒买倒卖的“投机倒把分子”。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年青横着步枪拦在路中间。 王满银心里不慌,下了车,脸上堆着笑递上介绍信:“同志,找同学办事,支书批了介绍信的。” 一个认识他的民队走过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下“王满银,你不是在村里上工了吗,怎么还去县城东游西逛的当二流子” “我现在可是帮村里办正事,这次去农技站请教堆肥技术,可别再胡咧咧…”王满银不满他的调侃 那民兵按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瞅了瞅他那挎包,说“还真是去县农技站学技术…,好了,你走吧。可别在县城搞什么歪门邪道”然后挥挥手就放行了。 “哪能呢,”王满银连连点头,他脚底下使了劲,自行车“嘎吱嘎吱”跑得更快,心里头直乐:这空间真是个好东西,藏啥都稳妥。 太阳爬到头顶时,王满银终于看到原西县城的轮廊。灰扑扑的一片低矮平房和沿土圪山挖掘的窑洞。只有县政府那栋二层小楼格外显眼。 他熟门熟路的拐向县城西头,在黄土坡上摊着那片窑洞群,农技站就跟农业局挨着。 刘正民和王满银一般大,都是二十三岁,两人同在65年毕业于石圪节初中,王满银没有回家务农,到处打流,成了远近闻名的“二流子”。 而刘正民考上了县高中,67年高中毕业,分配到县农技站。到1970年他已工作了3年,在农技站实习了两年工资18元,成为正式工才一年工资27元。分在站内农技推广组。 原西县农技站为股级架构,农技站主要职能是,包括参与制定辖区内农业发展规划; 制定年度农业生产计划和科技推广计划并组织实施;引进农作物新品种、新技术、新成果进行试验、示范和推广; 开展技术咨询、宣传和培训工作;进行农作物病虫害监测和防治;组织农业标准化生产,协助抓好农业投入品监督管理等。 王满银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农技站院坝门口,见着门卫张大爷,忙从兜里摸出支烟递过去,划燃了火柴。 张大爷吸了口烟,眯着眼笑:“满银?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咋,没在公社跟人耍钱被逮住?” “大爷净取笑我。我现在不“逛荡”了,在村里上工,忙着搞生产…。”王满银嘿嘿一笑,“我今天有事来找正民,他在不?” 在哩在哩,刚还看见他在办公室。老张头美美地吸了口烟,你小子可算来对了,今天他们组长下乡,办公室里闲得很。 王满银掀开门帘进了农技推广组的窑洞,里头四个组员正围着桌子闲聊,刘正民也在。 见他进来,有人就开了腔:“哟,这不是罐子村的‘潇洒哥’吗?又在哪踅摸了好东西?不用下地,不用上班,在武斗队之间倒腾点物件,照样吃得油光满面。” 刘正民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搁下同事站起来:“满银?”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照着王满银肩膀就是一拳“狗日的,年后就没见人影,我还当你让民兵队抓了呢!” 哪能啊,王满银揉着肩膀笑,我这不是响应号召,扎根农村搞生产嘛。 屋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扎辫子的女技术员打趣道:王满银搞生产?怕是生产扑克牌吧! 刘正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下班了,走,咱俩下馆子去!他转头对同事说,今天组长跟站长下乡去调研,我和满银先走步。 两人出了农技站,沿着满是车辙的土路往县城中心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国营饭店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牌,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今天有肉没?刘正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问。 柜台后的胖女人头也不抬: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还有二两猪肉留着给领导备着的,不卖。 那就炒鸡蛋,白菜,再来半斤烧酒。刘正民掏出粮票和钱,多放点油啊李婶。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满银掏出烟,给刘正民点上:“你小子发财了?今天舍得请我上饭店,不是到你宿舍啃窝窝头? “上月转正了,工资涨到二十七块,可不得请你来国营饭店喝一杯,可惜,没肉。” 刘正民一脸得瑟,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县里技术干部了,以后下乡,村干部得招呼一声“领导” 两人初中同学,都是二十三岁,在初中的两人可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当年初二,刘正民跟学校另一派小将吵红了脸,眼看就要动手,王满银不知哪来的胆,愣是替他挨了一棍子,后脑勺淌的血把白衬衫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俩人就跟亲兄弟似的。所以现在王满银也没跟他讲客套,坐下后两人就开始闲聊。 “那工作有啥变化?”王满银问道。 “还能啥变化,农技站就这样,上面有文件就学习一下,有事就跑跑腿,也只有礼拜我能回石圪节”刘正民接过烟,老练的抽着。 第26章 “满银” 我记着你的情 不大一会,菜上了桌,俩人倒上酒,刘正民抿了一口,问:“年后咋一直没来县城?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王满银啃了口馒头,夹口菜,含糊着说:“不小了,我寻思着该收收心,二十三岁的人,该娶个婆姨了。 今年也就回村上工,也正跟双水村南头孙家的大女子兰花处着呢。” “孙家兰花?”刘正民眼睛瞪圆了,“你这心野得跟脱缰野马似的,还能收心回村务农?再说那兰花可是双水村数得着的俊女子,他家能看得上你这个“二流子”?” 刘正民是知道兰花的,兰花的弟弟孙少安跟自己弟弟刘根民以前可是小学同学,俩人情分不浅。 “缘分呗。我可是认真的,”王满银嘿嘿笑,“现在都不和那些人混了,连武斗队的倒腾事也停了,专心在村里上工。” “不过我从没下过地,肯定吃不了下地的苦,这不想起去年在你这瞅过的垛堆法堆肥,就跟村支书——我本家满仓哥拍了胸脯,说能把肥堆好。他就让我带几个人,当了个垛堆肥小组组长。” 刘正民刚喝进嘴的酒喷了出来“啥?垛堆肥?你疯了?那垛堆法还在实验阶段!市农科所在各县搞试点,数据、技术啥都不全,你这瞎折腾,误了农时,村里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你去年可不是这么个说法,”王满银一脸无辜,“你当时还跟市里技术员跑上跑下的,还拿着资料说,这垛堆肥能增产二成吗?” 刘正民的脸色变了:“我那是跟你胡咧咧,垛堆肥技术还在试验阶段,现在连市农科所都没搞明白,当时给你看的是理论数!几次实验都没成功!”他急的直搓手。 他又唉声叹气说“去年我跟市里技术组跑腿,回来跟你吹两句牛,你还当真了?你这胆也太肥了……”他看着王满银,真是又气又急,这逛鬼平时看着胆小,咋敢在这事上胡来。 “这技术连市农科所都没形成技术标准,我给你看的也只是理论资料,你怎么还当真了,哎呀,你这下闯大祸了,要是堆肥失败,今年你们村粮食产量减产了,看你们村的人非活剥了你不可” 王满银也有点懵:“我瞅你给的资料上写着,一层粪,一层草灰,翻垛……不难啊。” “不难?”刘正民脸拉得老长,“物料配比、发酵剂、臭气咋控制、翻堆时间,市农科所都没整明白,你倒好,听我胡咧咧几句就敢上手?” 王满银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掏出个用麻纸订的本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是我组员记录的,我……我还以为弄成了。 选啥场地,咋收物料,配比多少,咋堆的,翻了几次,每次的温度、潮湿度,肥是啥模样,都在这上面……你瞅瞅,是不是真搞砸了?” 刘正民狐疑地接过本子,飞快地翻着。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跟着又舒展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从温度,湿度,物料配比,垛堆流程,翻堆时间,技术要求——本子上不光记录,还画着详细的示意图。 可比他跟着市里技术员看到的还周详,数据跟市里推算的理论数对上了,看着还更实在。他抬眼瞅着王满银,跟看啥稀奇物件似的。 “这是你们垛堆记录下来的”刘正民的手有些发抖。 “咋了?搞错了?”王满银又啃起了二合面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不应该啊,我们现在的垛堆肥都快好了,咋样,还行不?” 刘正民没回话,他无言至极,脑子里全是市里发的那些资料——概论、假设,各县试点结果也参差不齐,跟王满银这本子上的比,差远了。 满银,刘正民放下本子,声音发紧,你跟我说实话,这些真是你搞出来的? 王满银眨眨眼:当然是我...呃,还有我们小组的人一起搞的。怎么了?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凑近低声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们可真是走了狗屎运,要是这法子真管用,能解决多少生产队的肥料问题!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不行,咱马上去你们村看看! “先吃饭,饿着呢。”王满银把他按回座位,“那垛堆肥在村里摆着呢,又不会跑,急啥…。” 刘正民急得直跺脚“还有啥事比这事重要?” “当然有,比如现在吃饭最重要”王满银给两人倒杯酒,“来,干一个” 刘正民看着王满银吃得香,自己却没了胃口,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吃完饭,刘正民给王满银递了支烟,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满银……” “有话直说,咱谁跟谁,过命的交情。”王满银吐了个烟圈。 刘正民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想去罐子村瞅瞅那垛堆肥。要是真行……我想加入你们小组。” 王满银满不在乎地摆手:“这有啥为难的。当初我跟支书说,就是从你这学的法子。要不这样,明天咱一起回村,就说你是下来检查实验的。不过……” “不过啥?”刘正民心“咚咚”跳,要是这事能成,他在站里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能往上挪挪。 “俺们堆肥小组就挣村里六个工分,你得给点补助吧?”王满银嘿嘿笑。 “这算啥!亏待不了弟兄们!”刘正民拍着胸脯,“走,回站里拿资料,咱这就去罐子村!” “明天吧……”王满银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带了鸡蛋和山货,想往黑市上送送……” 刘正民一愣,随即道:“你去县中学后面的小树林等着,我找人来收,保准给你公道价。” 王满银去了小树林,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两筐鸡蛋,还有些山货摆着。 没等多久,刘正民就带了个中年人过来。那人也不多话,翻看了鸡蛋和山货,问了数量,报了个价。王满银一听,比自己预想的还高,当下点头成交。 拿了钱,俩人风风火火回了农技站。刘正民取了市里的资料,又跟站里请了两天假,说是下乡调研,然后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跟王满银一块儿往石圪节公社赶。 一路上,王满银把堆肥的过程细细说了,刘正民边骑车边听,越听越觉得这事儿靠谱,快到石圪节时,他忽然说:“先到我家歇一晚,吃顿热乎饭,明天再下村不迟。” 刘正民家在石圪节公社院里的几孔窑洞里。他老家是双水村的,家里穷,妈走得早,就靠爸刘国华拉扯着他、弟弟根民、妹妹小花、姐姐大丫,还有个聋奶奶过活。 后来他爸救了个县里的大干部,给了个公社干事的名额,全家才搬到石圪节。 如今他爸是公社革委办公室副主任,也算有点实权;他自己娶了公社中学的老师赵兰;弟弟刘根民在公社当文书,还没转正;妹妹在公社初中念书;姐姐早就嫁了人。 刘家在石圪节公社院里有三孔窑洞。进了窑洞堂屋,他媳妇赵兰正系着围裙做饭,见丈夫回来,满脸高兴,但见着他身后的王满银,脸就冷了下来。在他印象中,王满银可是个“二流子”,怕把自家男人带坏了。 聋奶奶在炕头坐着,看见人就咧着嘴笑。 晚饭还算丰盛,刘正民从街上的供销店买了些冷菜回来,王满银也跟着一起围着炕桌吃了晚饭。 饭后,刘正民父亲刘国华把王满银叫到另一孔窑洞,俩人对着炕桌坐下,桌上放了包烟,气氛却有点沉。 王满银知道他要说啥,先开了口,笑着说:“伯,有啥话您就说,不用藏着掖着。” 刘国华抽了口烟,叹了口气:“满银啊,你是个实诚娃。那堆肥的事,要是成了,是大功一件。 可你在村里,顶多得个荣誉,奖点东西。正民在农技站,这功劳能让他往上走一大步。” 他看着王满银,“你要是愿意把这功劳让给正民,就说他指导你搞的试点,家里给你补辆新自行车,再拿两百块钱。以后公社招工,我想法给你弄个名额,咋样?” 王满银琢磨着,这条件确实比那虚头巴脑的荣誉实在。他点头:“伯,我跟正民是过命的交情,啥功不功劳的。再说,本来我也是看了正民的资料才弄成的,算他指导的也没啥。” 刘国华松了口气,当下拍板:“就这么定了!” 晚上,两人睡在一个炕上,刘正民脸上带着歉意:“满银,这……对不住你了” “啥也别说。”王满银打断他,“你爸说得对,我拿着这功劳没用,不如换点实在的。再说你以后出息了,我还能沾光不是?” 刘正民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攥了攥拳头:“满银,我记着你的情。” “说啥傻话,”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 两人斜靠在炕上回忆着往昔时光,后面又讨论着垛堆法的技术要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俩人都笑了,窑洞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第27章 全靠刘同志指导 天刚蒙蒙亮,窑洞里的煤油灯就亮了。刘正民就推醒了还在熟睡的王满银。 厨房里赵兰已经在灶台忙活,小米粥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王满银和刘正民扒拉了两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馍,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尽,骑在上了公社的街道,行人还没几个,车轱辘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在在胎上沾满了泥浆子 三月底的清晨,乡下的寒气更重,俩人骑着车,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路两旁的地里,土还冻着硬壳,远处的山梁蒙在灰蒙蒙的雾里。 刘正民蹬得飞快,王满银骑车在后面喊:“慢些!堆肥又跑不了!” “你懂个啥!”刘正民头也不回,“早看早放心,这要是真成了,咱得赶紧报上去!” 进了罐子村,太阳刚爬过村东头的土脊。 村支书王满仓正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跟大队长王满江念叨春耕的事。 见王满银骑着车和另一个人骑车过来,眯眼一瞅,认出是县农技站的刘正民,赶紧迎上去:“是县农技站的刘同志啊!稀客稀客!” 刘正民下了车,笑着握手:“王支书,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王满仓搓着手,“满银说去县里向你请教技术,咋还劳你亲自跑一趟?”他冲王满江喊,“满江,你先招呼着安排活,我陪刘同志去办公室!” 村办公室就是两孔旧窑洞,墙上贴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 王满仓给俩人倒了热水,刘正民喝了一口,开口道:“王支书,我先前在市里搞过垛堆肥的理论研究,自已也根据县里实际情况改良出方法,就想着找个村实践实践。满银是我老同学,说村里愿意试试,这么久了,昨天满银来县里说差不多了,我这不就来看看效果。” 王满仓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好!好!我正愁这堆肥心里没底,想让满银去问问,你不点头,我们不敢用呀。你倒亲自来了!真是盼着啥来啥,刘同志真是好干部!” “先看看再说。我也只有理论数据,眼见为实嘛”刘正民摆摆手,“走,去瞅瞅你们堆的垛堆肥。” 俩人跟着王满仓先去了村西头。那里早堆起两个大垛,用草席盖着,掀开一角,黑黝黝的肥透着股温热气,闻着有点土腥,不呛人。 “这是最早堆的,”王满银指着说,“按你给的原料配比资料,还有生产流程,一层粪一层草灰,现在翻了两回堆…。” 刘正民蹲下去,抓了一把肥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闻,眉头舒展开来。“嗯,比预想的效果要好。”他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个布兜来,用铲子铲了一兜肥料进去,然后站起身说“再去瞅瞅新的。” 村东头的老窖址旁边,新辟了块空地,地上铺着碎枝条,已经堆好两个垛,旁边还码着不少粪堆和草灰。 堂嫂陈秀兰,还有王仁石在整场地。王欣花和罗海芸在配堆肥原料。 见支书和王满银带了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都停了手看着。 “这是今天要堆第三个。”王满仓说。 “他们现在比我还熟练,欣花把所有流程都记下来了,她也算垛堆肥老把式”王满银哈哈笑着,让支书王满仓十分满意。自己女儿还是有头脑的。 刘正民围着堆场看了半天,最后,脱了棉袄往地上一扔,拿起一把锄头:“今天堆肥,我也来试试。” 他照着王满银本子上记的比例,先铺一层粪,撒上草灰,用锄头拍实,又往上堆第二层。 动作不算熟练,却看得仔细,时不时问一句:“这粪是掺了多少水?”“草灰晒了几天?” 王欣花在旁边搭话,王仁石看着稀奇,县干部还亲自干这粗活? 王满仓在一旁笑:“刘同志真是接地气!”他也十分满意女儿的表现,以后如果公社要推广垛堆肥,女儿肯定是技术员。 晌午歇晌,王满仓拉着刘正民去家里吃饭,玉米糊糊就着鸡蛋炒萝,配二合面馒头,刘正民吃得香。 下午,他又跟着翻那两个老垛,一锄头下去,肥块松散,黑得发亮。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拉着王满银到一边,压低声音:“成了。你这法子,比市里那几套试验靠谱多了。这堆肥看着也很好…” 王满银嘿嘿笑:“还不是你那理论扎实?我们村可是在你指导下,实践出成果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咧开了嘴。 太阳快落山时,刘正民要回公社了。他跟王满仓站在晒谷场边,认真地说:“王支书,罐子村这垛堆肥,按技术标准看,成了!效果比老法子堆的肥强得多,能直接用在地里。你们这试验有功,我回去就向县里汇报。会有补助的” 王满仓笑得满脸褶子:“全靠刘同志指导!太感谢了,还得是农技站技术好。” “是你们肯实验,有魄力,值得表扬。”刘正民拍了拍他的胳膊,骑上车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王满仓猛地拍了王满银一把,力道大得他差点趔趄:“好小子!刘技术员都认了,这堆肥成了!” 他眼里闪着光,“那我寻思着,这新肥留着,等农作物管理期就用;先前那些老肥,春耕期先撒下去。刘技术员认同的肥,怕今年咱村的收成,指定差不了!” 王满银摸着后脑勺笑,风刮过晒谷场,带着点土腥味,也带着点盼头。远处的地里,好像已经能看见绿油油的苗了。 第28章 支书的决断 四月初的日头短,刚过晌午,罐子村的村委办公室里就暗沉沉的。 这孔靠山挖的大窑洞,墙皮早掉得斑驳,糊着的旧报纸黄得像陈年的谷草,边角卷着翘,风一吹簌簌响。 正中间墙上,主席像的塑封磨出了毛边,底下红漆刷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字,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倒更显出几分力道。 村支书王满仓坐在炕沿上,烟袋锅子噙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正紧,眉头拧成个疙瘩,能夹住蚊子。 炕上铺的粗布毡子,磨得发亮,沾着不少烟末子。大队长兼一队队长王满江没坐,蹲在地上,脊梁骨弓着,活像只老蛤蟆。 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纸页卷了角,时不时掏出半截铅笔头,在上面划拉两笔,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 大队会计陈江华坐在靠墙的木凳上,胳膊肘支着桌沿,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弄,打得噼啪轻响。 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麻绳缠着绕到耳朵后,倒也稳当。 妇女主任廖海棠是个利索婆姨,四十多岁,头上包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边角都磨出了毛。 她嗓门亮,说话像敲铜锣,此刻正和挤在一张条凳上的二队队长陈国强、三队队长王满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扯着春耕保墒的事儿。 王满仓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年这春耕,再不能像往年那样得过且过。公社下了死命令,粮食产量得上去,咱得想个辙,让今年的交了公粮后,大家能饱个肚儿” 陈国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苦笑着接话:“支书,话是这么说,可咱有啥辙?人还是这些人,地还是这块地,年年种年年收,产量就钉死在那儿了,咋往上蹿?” 王满仓扫了一圈,手指头在炕桌上敲得咚咚响,带着几分火气:“把你们喊来,就不是听这些轱辘话的。去年堆的那些老肥,趁这次春耕保墒,全给我追加下去——别再像往年抠抠搜搜…。” “那是”王满江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他抬头看着王满仓,眉头也皱着,“按老规矩,得留一半老肥追苗。可今年墒情差,象往年样,田里撒下去一半的老肥怕不顶多大用,我跟支书合计着,不如把剩下的老肥,都撒下去。至于出苗期的追肥……” “不成!”陈江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灰,他说话慢悠悠的,却带着股子执拗,“去年收成差,冬天堆的肥本就不多,统共就那点家当,现在全撒了,苗长壮了,可后期开花结籽呢?追肥用啥?总不能让苗子喝西北风去?” 廖海棠“腾”地从条凳上直起身子,嗓门比刚才更高了:“王满银那新式堆肥不是成了么?前几天不是来了县农技站干部,他怎么说? 我昨儿个去瞅了,黑油油的,比老肥强多了!支书怕心里早有成算…” 王满才蹲在炕沿边,嘴里嚼着根枯草根,闻言“嗤”了一声,把草根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二流子’的话能信?王满银啥时候正儿八经下过地?别是瞎糊弄,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功夫瞎耽误了!县里的干部也只会坐办公,这堆肥他们懂个球球。” 窑洞里突然静了,只剩下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儿,还有窗外风刮过窑洞顶的呜呜声。 “那垛堆肥大家应该看了,别再用老眼光看人”王满仓眯着眼,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慢悠悠开口: “满银那娃,自从和双水村孙家大女子好上后,前后变化是大的很。他还在县里学了本事,搞的那堆肥,我跟满江都去瞧过,确实不赖。 县里农技站的刘同志,可是和市里农科所学了真本事下来的,他可是认真考察了一天,还亲自干了一天的活,说我们村的垛堆肥,完全达到,甚至超过预期,嘿,我闺女可是记录得明明白白…。” 王满仓脸上带着自得。仿佛看见女儿王欣花在各村指导堆肥。 王满江在一旁点头,接过话茬:“那是王满银从县农技站学来的新法子,得到刘同志的认可的,说是叫‘科学方法’有效果的。你们也还说他是“二流子” 再说他带人堆的肥就在那儿摆着,谁想去看都成。那肥堆里头热乎乎的,虫子卵都能烫死,腐熟得透透的。比我们堆的肥,强的不是一点。” “那也不能全信他!”王满才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万一追苗时肥不够,秋后咱喝西北风去?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门!” “能差那里去…,你咋这么死脑筋!”廖海棠一拍桌子,桌上的算盘珠子都震得跳起来,“人家县里干部都说了,那肥四十天就能用,比老肥快一半还不止。 再说,咱村这光景,不试试新法子,难不成年年等着吃救济粮?我可受够了顿顿喝稀粥的日子!” 陈江华拨拉算盘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看王满仓,又瞅了瞅王满江,小声嘀咕:“县里刘同志真的说,那肥能用,保证能增产两成?那交完公粮,各家还能多留些口粮……说不定,村里娃娃过年能吃口肉。” 王满仓把烟锅子往炕桌上一磕,烟灰震得四处飞:“就这么定了!老肥全撒了保墒,追苗用新的垛堆肥。出了事,我担着!我去公社哭穷…。县里刘同志拍着胸脯保证,他还能害我们不成…。” 这话一出口,窑洞里再没人吱声。陈江华和王满才不是不服,就是心里犯嘀咕,总觉得王满银那“二流子”靠不住。但县里来的刘同志可是认同这垛堆肥的。 再说支书王满仓在村里威望高,说话掷地有声,他既拍了板,两人便都闭了嘴。 谁都清楚,这是关系到全村人肚皮的大事,没有八九成把握,老支书绝不会这么决断。 其实王满仓这决心,也是看到县里刘同志点头才下的。 第29章 要相信科学 从二月下旬开始备春耕,王满银突然找上门,说想回村上工,还想挑个头,带个小组搞垛堆法堆肥。 那会儿王满仓和王满江心里都打鼓,王满银以前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地里的活计啥都不会,咋突然转了性子? 可架不住王满银说得头头是道,还搬出县农技站同学的例子,最后拍着胸脯保证,用他这法子堆出来的肥,保准能让庄稼增产两成。 这话一出来,王满仓和王满江都动了心——罐子村太穷了,村集体常年就吊着口气,“低水平,保基本”,能把肚子填半饱就谢天谢地。 公社又盯着“先交公粮,后留口粮,再搞积累”的政策,哪年不是交完公粮,各家的粮缸就见了底?但凡有能增产的法子,村干部们都愿意搏一搏。 后来备春耕,集体组织人力往地里送老肥时,王满仓特意去王满银的堆肥场看了看。 那小子带着几个婆姨和一老汉干得有板有眼,第一个肥垛堆得方方正正,发酵得冒热气,翻垛时掀开芦苇席,一股子土腥味混着暖意扑面而来。 王满仓又细问了王满银,才知道这新肥肥力足,要是耕作播种时能跟上,增产真不是空话。 再前几天,王满银带着县农技站刘同志来村里,对实验的堆肥大加赞赏,说这肥成功了,他才有了今天村委会上的决断——把往年省着用的老肥全投在春耕,苗期追肥就指望王满银这新肥了。 散了会,太阳已经西斜,把黄土坡染成一片金红。王满仓和王满江踩着斜阳往村东头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远处山梁上,放羊娃的信天游飘过来,调子拉得又高又长,带着股子酸溜溜的味儿,在黄土沟壑里打着转儿,慢慢散开。 新的堆肥场就在村东头的老窑址旁,以前废弃的窑洞塌了半截,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三个巨大的肥垛像小山包似的排着,上面盖着芦苇席,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王满银正带着陈秀兰和王欣花翻堆,铁叉子插进肥堆里,“噗嗤”一声,冒出缕缕白气,带着股子温热的土腥气。 “满银!”王满仓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打着旋。 王满银赶紧放下铁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小跑着过来。 夕阳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蓝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浸开的墨渍。 本来白淅的面孔,有了些小麦色,叉肥的把式也有模有样,看不出往昔“逛鬼”的油滑样。 “村委定了,”王满仓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老肥全撒在保墒期,追苗培浆,就指望你这新肥了。” 王满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他使劲点头:“您放心!我这肥比老肥强十倍!您看——” 他拽着两人走到最近的肥堆前,掀开芦苇席一角,扒开表层,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料,递到王满仓面前,“闻闻,一点不臭,还带点甜丝丝的味儿。这肥力,保准苗子蹭蹭长,跟吹气似的!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刘同志吗?” 王满江伸手捏了把肥料,在指缝里搓了搓,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他,要不也不会赌上今年生产。这肥确实细发,不像老肥,尽是扎手的硬疙瘩。” “那当然!”王满银来了精神,嗓门都高了,“这里头秸秆、粪肥、烂菜叶层层铺,比例都按农技站说的来,每隔十天翻一次垛,温度能上六十度。虫卵病菌全烫死了,腐熟得透透的。 用这肥,玉米保底能多打两成,少了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王满仓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问:“这些堆肥,追苗时够不够?冬小麦还得用…。” “够!还有的多,能剩不少肥菜呢!”王满银拍着胸脯,震得褂子上的尘土都飞起来, “最早西头那两个垛,现在就能用。这边这三个,再有十天也成了,过几天在村南头再堆几处,保证错不了时辰!”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松快。老支书突然伸手,在王满银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好娃,要是真能增产,我给你报功!是你从县农技站讨来的技术,咱罐子村穷了这些年,就盼着能有个翻身的日子,现在全看你这新法子了。” 四月下旬,天慢慢暖了,清晨的黄土坡上,最后一点寒意被朝阳赶跑,蒸起一层薄薄的雾。 向阳的地里,玉米、谷子的幼苗顶破地皮,露出嫩黄的芽尖,像刚出生的娃娃,怯生生地瞅着这个世界。 今儿是罐子村春耕后的头一遍苗期追肥,用的正是王满银带小组堆的新肥。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口老铜钟就被敲得震天响,“哐哐哐”的声儿在沟里回荡,把沉睡的村子叫醒。 王满银蹲在垛堆肥场边,看着村民们挑着担子来领肥,筐子装满了,压得扁担咯吱响,人们哼哧哼哧往地里去。 陈秀兰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个玉米面馍,还冒着热气。她把碗递过去:“趁热吃,凉了就噎得慌。” 王满银接过馍,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盯着挑肥的队伍。 王谦国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过,看到他这模样,阴阳怪气地喊:“王大技术员,您这肥要是不灵,秋后可得赔我们口粮啊!到时候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有问题你向支书反映,真是不学无术…”王满银也不恼,嚼着馍含混地回嘴,“秋后粮食打多了,小心撑破肚皮,找不着大夫瞧!” 来挑肥的村民都发现,这新堆的垛堆肥跟老肥不一样。 以前的老肥,堆得松松垮垮,啥都往里扔,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还夹杂着没烂透的秸秆,绿莹莹的,看着就生。 这新肥呢,堆得紧实整齐,颜色匀匀的,都是深褐色或黑褐色,抓一把在手里,能摸到细碎的有机质,像是分解透了的秸秆纤维,几乎没啥大块头。 更奇的是气味。老肥腐熟得不透,一掀开堆子,那股恶臭能把人熏个跟头,粪臭味混着腐败味,能飘出半里地。 这新肥就不同了,腐熟好的,闻着气儿温和,带着点泥土的腥甜味,淡淡的,不冲人。 就算有些没完全腐熟的,也只是轻微的氨味,像闻着点化肥的气儿,不打紧。 王满银见有人盯着肥堆犯嘀咕,就蹲在旁边解释:“老肥为啥臭?那是物料瞎掺和,透气差,尽长些厌氧细菌,把蛋白质分解出硫化氢,能不臭吗? 就算有些腐熟了,里头也有腐败的,味儿自然好不了。那是最原始的法子,肥效差远了。所以要相信科学…” 肥被挑到田间地头,男人们抡起镢头,在幼苗根部旁刨出一个个浅坑,土块被刨得细碎,扬在地里。 女人们跟在后头,用小铲从竹箕里铲出肥料,小心翼翼倒进坑里——施这新肥得离苗根寸许,怕烧着嫩芽。 要是撒草木灰,就更讲究,得匀匀地绕着苗撒一圈,像给幼苗围了个白边,看着清爽。 老农王仁贵挑着肥路过,看到王满银在地里转悠,停下担子,喘着气问:“满银,你这肥真比老肥强?真能增产两成?” “仁贵叔,您摸摸就知道了。”王满银抓起一把肥料递过去,“老肥扎手,里头秸秆都没腐透。我这肥多细发,苗子吸收快着哩,保准错不了!” 王仁贵把肥料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渐渐舒展:“是这么个理。往年施老肥,苗子半个月才见长,这回咱就睁大眼睛瞧瞧。” 王满银也挑了一担堆肥到地里,看着村民们追肥。 刚站定,就见王满仓带着几个村干部过来检查。老支书招招手让他过去,两人在田里蹲下身,扒开刚施过肥的土仔细瞅,土里头混着黑褐色的肥粒,看着就有劲儿。 王满仓突然抬头问:“满银,这肥追几遍合适?” “三遍!刘同志说的明白。”王满银伸出三根手指,掰着数给他听,“苗期一遍,长根;拔节期一遍,壮秆;抽穗前再来遍壮的,保准杆粗穗大,颗粒饱满!” 王满仓站起身,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大声说:“都听见了?按满银说的办!这是科学施肥,谁要是偷奸耍滑糊弄肥,不光扣他全家工分,年底分红也得打折扣!” 第30章 自个掏个窑试试 太阳爬到头顶时,第一块地的追肥总算完了。新施的肥料在黄土地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像给大地钉上了无数黑色的纽扣,看着踏实。 王满银蹲在地头,看着嫩绿的玉米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尖上还挂着点晨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喝了口新酿的米酒,暖暖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盼。 五月的黄土高原的天气,昼夜温差比较大了,这天刚亮透,王满银就着水缸里的水抹了把脸,抓起个玉米馍往嘴里塞。 刚迈出窑门,就见王仁石老汉背着个空筐子往这边挪,瘸腿在黄土路上磕出点点尘土。 “满银,原料还差着一截。”老汉蹲在院坝边,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婆姨们捡的牛羊粪不够,牲口棚的粪也得攒两天。堆肥场那边,今儿个还是得歇着。” 王满银嚼着馍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阵子春耕追肥用了不少秸秆,村里的原料确实紧巴。他挥挥手让老汉回,自个儿却杵在院坝里犯愣。 村里的大喇叭“哇哇”响起来,喊着各组去给玉米苗松土。王满银听着那声儿就犯怵——一群人磨磨蹭蹭,半天薅不完半分地,还不如他自个儿干得痛快。 转身回了窑洞,他往炕上一躺,盯着窑顶的裂缝发呆。 前阵子到县城找刘正民,倒腾鸡蛋和山货,手里攒了些钱票,等这垛堆肥,刘正民上报后,他家可还会喑地里给辆自行车和二百元钱票,现在心里踏实不少。 他有空间,虽说只有一立方,但他也不贪,安全为主,没出什么事。这段时间不缺钱票,也就没必要再去折腾。 可闲着也是闲着,也不能天天往双水村跑,兰花家的活儿比地里还多,去了也是搭把手,帮不上大忙。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他猛地坐起来。炕沿磕得后腰生疼,倒把那点瞌睡虫全赶跑了。 “掏窑!”他一拍大腿,声音在空窑里撞出回声。 先前就打算在现住的窑洞旁边再箍一孔,想着等钱到手。就请石匠来弄。可现在闲着发荒,不如自个儿先挖开再说。 陕北的黄土结实,只要选好地势,掏个土窑不算难,难的是后头箍窑口、安门窗的细活。 说干就干。王满银翻出墙角那把豁了口的镢头,又找了把锈迹斑斑的铁锨,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使劲搓了搓。 新窑选在现住窑洞左边,隔了两米来宽。他先在黄土地上用石灰撒了个长方形的框子,宽三米,深五米——这尺寸,够他和兰花将来住得宽敞。 镢头抡下去,“吭哧”一声,黄土块溅起来。王满银没干过这活,第一下就震得胳膊发麻,虎口生疼。他咧咧嘴,甩了甩胳膊,又抡起镢头。 日头爬到头顶时,地上已经堆起个小土堆。他脱了褂子,光脊梁上淌着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歇会儿。”他扔了镢头,蹲在土堆旁,摸出个玉米面馍啃起来。哎家里没个婆姨真是受罪。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刚啃完馍,就见陈秀兰背着筐子从坡下过,筐里装着半筐猪草。 “满银,你这是干啥?”她站在院坝边,头巾滑到肩上,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 “掏窑。”王满银抹了把脸,一手的泥,“闲着也是闲着,先挖开再说。” 陈秀兰走进来,蹲在土框边看了看:“你这线画得歪了,得直着挖,不然窑容易塌。”她说着,捡起块石头,在地上重新划了道线,“照着这线来,上下得一般宽。” 王满银瞅了瞅,还真是歪了点。他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嫂子懂行。” “我男人活着时,掏过一孔窑。”陈秀兰低下头,手指在筐沿上划着,“他说,这黄土看着结实,其实也得顺着纹理挖,不然容易裂。” 王满银没接话,重新抡起镢头。陈秀兰站着看了会儿,帮他把地上的土块归拢到一起,才背着筐子走了,临走时说:“别太急,慢慢挖,当心伤着腰。”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黄土发烫。王满银挖一会儿就得到水缸边舀水喝,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挖了约莫有半米多深,他改用铁锨往外铲土。土块黏在锨上,得使劲甩才能掉下来。汗水滴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用手背一抹,反倒抹了一脸泥。 “王逛鬼,你这是改行当石匠了?”有村民扛着锄头从坡上过,远远地喊,“别挖着挖着把自个儿埋里头了!” 王满银没理他,铁锨抡得更欢。他心里憋着股劲——上辈子活得窝囊,这辈子得活出个人样来。这孔窑,就是他送兰花的礼物。 太阳快落山时,窑洞已经挖进去一米多深。王满银坐在窑口,看着黑乎乎的窑膛,心里头敞亮得很。他摸出烟盒,点了支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当当当”的,混着村民的说笑声。王满银掐了烟,扛起镢头往回走。脊梁骨疼得厉害,胳膊也抬不起来,可他咧着嘴,笑得开心。 这一天,虽说累得像条狗,可心里头踏实。就像这黄土坡上的窑洞,一镢头一镢头挖下去,日子才能慢慢立起来。 第31章 把功劳钉瓷实 刘正民蹬着自行车往石圪节赶时,日头已沉到山梁背后,把西天染得像块烧红的铁。 进了公社自家大院,他车都没停稳,拎着车把就往父亲刘国华的窑洞冲,掀开门帘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炕桌上的文件纸哗哗响。 “爸!王满银在罐子村弄的那垛堆肥,真成了!”他嗓门很大,气息还有点不均,急速喘着大气, “我蹲那儿跟了一天,最早的垛堆肥都黑油油的,冒着热气,结合市里理论数据,看效果,只会更好,不会差……!” 刘国华正趴在炕桌上核账,闻言慢悠悠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印子蹭成一片模糊。 “急啥?成了就成了。”他往炕沿挪了挪,烟袋锅子在炕桌角磕了磕,“坐下说,今儿在罐子村,详细说说整个过程,这法子的功劳能不能钉瓷实才是正经。” 刘正民挨着炕沿坐下,裤腿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他把今天在罐子村看到,听到的情形说了遍。未了道“那垛堆肥确实比老法子强,市里的人在物料配比上没考虑……,而且王满银他们记录得也细,就是……。” “等等……,你是说,从村支书语气中能听出,王满银弄的这个垛堆肥,就是打着你指导的技术的名义在搞的?”父亲刘国华不关注技术上的细节,他关心的是事情和儿子绑定的有多深。 如果如儿子所见所闻,那么王满银从开始垛堆肥开始,就有意将功劳转到自家儿子身上,也许有扯虎皮的嫌疑,但他有这项技术,那扯虎皮只能是锦上添花。 看来得重新考量儿子和王满银的关系。昨夜和王满银谈条件,王满银没有讨价还价,看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而是早就知道这功劳安在他身上,和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区别。 “村支书王满仓一口一个‘刘同志指导的’,王满银也跟着帮腔,说技术都是我给的。”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支烟叼在嘴上,“连王满仓的闺女、王满江的儿媳都在堆肥小组记数据,看那样子,是想将来当技术推广员呢。” 刘国华点着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里打了个旋。“这么说,王满银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功劳往自个儿身上揽?”他咂摸出点味道来,“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心里头亮堂着呢。他知道这功劳搁他身上,顶多出个小名堂;搁你身上,才是正经前程。” 刘正民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蹭着。他以前总觉得王满银是个没正形的“逛鬼”,今儿这么一听,倒显得自己眼界窄了。 “你那脑子,真不如人家活络。”刘国华白了他一眼,烟袋锅子往炕桌上一顿, “村支书的闺女、大队长的儿媳,顶破天就是堆肥记录员,在垛堆肥扩广期当个技术推广员,成不了气候。关键是王满银都把功劳喂你嘴上了,你己是完善创新垛堆技术的实际技术人员。 所以,现在你得把这功劳钉瓷实了。”他往刘正民跟前凑了凑,“得去琢磨写份报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说你是瞅了市农科所的文件,才在罐子村搞的试点。”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我记着去年市农科所实验失败后,还发过文件,让各县收集堆肥数据,为明年实验打基础……” “对喽。”刘国华眯起眼,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把那文件找出来当由头,报告得写得扎实。实验咋搞的,数据是啥,效果咋样,一样不能少。等报上去,这功劳自然就落你头上了。” 第二天一早,刘正民揣着俩窝头就往县农技站跑。资料室里积着层灰,他蹲在地上翻了俩钟头,才从一堆旧文件里扒出市农科所那份通知。 纸页皱巴,边角卷得像晒干的喇叭花,他小心翼翼地摊开,见末尾果然写着“建议有条件的县乡开展垛堆肥实验”,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哟,正民,翻这老皇历干啥?”同事老张端着搪瓷缸子进来,瞥了眼文件,嗤笑一声,“去年咱跟着折腾俩月,肥堆得倒挺高,最后全烂成了臭泥,你还惦记着呢?” 刘正民把文件折成方块揣进兜,嘿嘿笑:“闲着也是闲着。我那老同学王满银,想回村娶婆姨,又扛不动锄头。年初我跟罐子村支书说,让他帮着试试堆肥,给几个工分混口饭吃。这不,市农科所要是来人查,咱也能说句‘没闲着’不是?” “王满银?那‘逛鬼’能弄这正经事?”老张呷了口茶水,“别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你拖下水,别到时站里说你浪费资源。” “我让我“大”给罐子村支书递的话,没动用站里资源,你也知道村里,我们说的话不顶用…”刘正民无奈摊摊手。 老张也张张嘴,想说,又叹口气,他们真没多少实权。 打发走同事,刘正民心里头已有了章程。 打这天起,每个礼拜天他都往罐子村跑。有时跟着王满银他们拿铁叉翻堆,肥堆里的热气熏得人直冒汗; 有时蹲在王欣花旁边,把她本子上记的温度、湿度抄下来,遇着不懂的就拉着王满银到肥堆后头问。 四月追肥那阵子,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看着村民们把黑油油的垛堆肥埋进玉米苗根旁,他蹲在田埂上数新冒的嫩芽,连王满江都打趣:“刘同志比咱当干部的还上心,这苗要是长不好,都对不起你这份熬煎。” 王满仓在一旁接话:“那是刘同志有真本事!你瞅这肥,黑得流油,今年粮食要是能增产,全靠这新法子了!” 一晃到了五月,窑洞外的老槐树都抽出了新叶。刘正民把攒下的五个本子摊在桌上,对着市农科所的文件琢磨了三天,总算写出份报告。 厚厚一沓纸,用棉线订得整整齐齐,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没啥大毛病,揣着就往罐子村赶。 到村口时天已擦黑,远远就见王满银的窑洞旁亮着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影正抡着镢头刨土,“吭哧吭哧”的喘气声顺着风飘过来。 “这是想改行当窑匠了?”刘正民支好自行车,走到近前打量。 新窑的土坯刚挖出个轮廓,边缘修得像模像样,新翻的黄土带着股腥气,混着汗味在傍晚的风里打转。 第32章 准备整理报告 王满银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泥一道汗一道的,倒显出几分精神。“掏孔新窑,兰花嫁过来,总不能还住这破窑。”他指了指旁边码着的土坯,“一个人慢慢抠呗,急不来。” 刘正民蹲在窑口边上,掏出包黄金叶递过去一根。“够宽敞,比一般窑洞宽出半尺。” 他划着火柴帮王满银点上,“窑口的石料、门窗的木料有着落没?要是没谱,我让我爸在公社给你寻寻,都是正经松木,价钱保准公道。” 王满银吸了口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那可太得劲了。我本想先把窑坯子挖好,等喊窑工来时再想辙。你这么一说,倒省了我不少熬煎。” 他把镢头往墙根一靠,“进屋说,刚焖了小米粥,还有白面馍。” 窑洞里就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忽闪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满银从灶房端出小米粥和白面馍,一碟腌萝卜条,又炒了盘鸡蛋,最后摸出瓶包谷烧,“咕咚咕咚”往两个粗瓷碗里倒。 “我挖窑归挖窑,嘴可没亏着。”他指着白面馍嘿嘿笑,“这要是让村里人瞅见,保准骂我败家——不过咱不在乎,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刘正民也不客气,抓起馍就往嘴里塞。这白面和小米还是前阵子他捎过来的,知道王满银这“逛鬼”向来吃不了苦。 两人边吃边聊,从堆肥说到春耕,从村里的闲活到石圪节的集市,笑声在窑洞里回荡。 等碗里的酒见了底,刘正民按住王满银要倒酒的手:“今儿有正事。” 他从挎包里掏出报告,推到炕桌上,“你给瞅瞅,这是我写的堆肥报告,没啥差错就报上去了。” 王满银拿起报告,就着油灯翻看起来,纸张哗哗作响。他眉头渐渐皱起来,手指在纸页上敲着,时不时“啧”一声。 “这任务背景写得太飘。”他指着其中一页,“你得说清是因为把市农科所下的文件放在心上,时常到村里走访,才有一些眉目,目标得具体——比如实验设想增产多少,周期多久。 数据得表格化,升温曲线没标时间点,翻堆次数和温度变化对不上,看着糊里糊涂的。”他蘸着酒在炕桌上画了个框,“这么弄,一目了然。” 刘正民愣了下,手里的馍都忘了嚼:“我……我都是照着站里以前老报告和王欣花的记录还有你说的要点写的……站里他们写的报告更拢统。” 王满银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他们不严谨。这可是你自已的事,怎么能像完成任务一样呢,要写就滴水不漏,让上面大吃一惊…。” “你知道报告怎么写?”刘正民疑惑。 “我是谁!罐子村天才,在学校里就比你成绩好”王满银一脸傲意。 他那副得瑟样,看得刘正民直想笑。 “我去你们农技站,闲书没少翻;县图书馆也常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王满银又补充着说 刘正民心里头那点轻视早没了,父亲说得对,王满银是真聪明,只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在正地方。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请教:“那你说,这报告该咋改?” “任务背景得把市农科所的文件拎出来,再说说你跟着市技术员干活时的琢磨,结合农村的实际情况,显得你是动了脑子的。” 王满银掰着手指头数,“实验过程得写调整——比如一开始配比不对,后来咋改的;翻堆时机不合适,又咋调的。技术方案得拆开来,物料配比、翻堆时机、温度控制,一样样说清楚,百分比得精确到个位数。”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把两人的脸照得亮了亮。刘正民赶紧摸出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王满银说的每个字都懂,可连起来就透着股专业劲儿,比站里的老技术员说得还透彻。 “最要紧的是数据表格。”王满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 “从收原料那天起,每次翻堆的温度、湿度、颜色变化,都得能对上。追肥后的苗情更得细——哪天出的新叶? 茎秆粗了几毫米?缺一个数,这报告就立不住。” 他把报告往刘正民面前一推,“得像条链子,一环扣一环,让人挑不出错。” 刘正民看着报告,又看看王满银,突然觉得眼前这“逛鬼”陌生得很。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满银,你帮我拾掇拾掇这份报告?” 王满银挑眉瞅着他。 “木料的事我包了,让我爸在公社给你弄最好的松木。”刘正民赶紧说,“再给你弄几包水泥,咋样?” 王满银摆摆手,抓起馍咬了一大口:“那还差不多,水泥可不能少,木料的事上心就行。我这窑洞可得弄好了,让我的兰花高兴”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大”这点能耐还是有的,等报告交上去,我就给你将新自斤车骑来,答应你的钱票也不会少…”刘正民拍着胸脯。 王满银又指了指报告,“明儿你去借王欣花的本子,我照着数据帮你顺顺。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自己也要把这些数据烂熟于心,整个实验流程弄懂——咱弄就弄扎实了。” “没问题!”刘正民端起碗,跟王满银碰了下,“我明儿一早就去借本子。满银,这情我记着。” 王满银嘿嘿笑,没接话,只是把酒一饮而尽。 油灯的光在窑壁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外的风刮过黄土坡,带着点暖意,像是在催着日子往前赶——赶向一个有新窑洞、有好收成、有奔头的将来。 第33章 希望 天刚蒙蒙亮,刘正民起床洗漱,看着还在炕上呼呼大睡的王满银,自嘲笑笑,他可是干事,怎比这个农民还勤快。 没有吵醒王满银,出了窑门就往村支书王满仓家走,路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风里还带着点土腥味。 到了村晒谷坪,就看到罐子村己有社员到来,等着支书,和队长分配劳动任务。 支书王满仓已在村委窑洞门前抽烟,他立马小跑过去。 支书王满仓也看见了刘正民,立刻站起身来“刘同志,你怎这么早就……。” “我昨儿个在满银家睡,今天要归整数据,想要你闺女的整个堆肥记录……。” “啊,好,我等下回家帮你叫她去满银家找你”王满仓忙答应下来。 刘正民回到王满银窑洞前时,正看见他蹲院坝头刷牙。王满银见刘正民回来了,他直起腰,吐了口沫说:“咋起这么早?王欣花的本子拿来来没有。” “我跟她爹打过招呼了,让她吃完早饭就把本子送过来。”刘正民又转蹲旁边看新窑,“你一个人挖,这进度也不慢,窑壁修得够光溜。” “这段日子,我闲的很?想秋收前得把窑弄好。”王满银嘿嘿笑,“进屋等着,我搞点吃的。” 窑洞里,两人刚吃了早餐,也就是就着热水,啃了两馍。刚放下碗,就见王欣花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里面裹着几本麻纸订的本子。 “刘同志,满银哥,本子都在这儿了。”王欣花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脸颊红扑扑的,“我爹让我跟你们学学,以后要是推广堆肥,我也能搭把手。” “你留下正好,帮着对对数据。”王满银翻开最厚的一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图画,“这是头堆肥的记录,你看这天的温度,记的是‘冒热气,手不敢摸’,得换成具体度数。” 刘正民赶紧摸出钢笔,王欣花凑过来看本子:“那天满银哥用温度计测过,说是六十二度,我记在后面了。”她翻到后面一页,果然有行小字:“三月十二,翻堆,中心温度62c”。 王满银指着报告里的“任务背景”:“这儿得改。不能光说文件,得加上你去罐子村看土壤的事。 去年秋收后,你不是跟我念叨过,咱这土看着黑,其实缺有机质?把这话写进去,显得你早有琢磨。” 刘正民笔尖顿了顿:“这么写……合适?” “咋不合适?”王满银拿起市农科所的文件,“文件说要结合当地土壤,你这就是结合实际。” 他又翻到“技术方案”,“原料配比那栏,得加上‘多次调整’。加上嫩树枝,一开始咱用的4:3:3,后来发现树枝烂得慢,才改成5:3:2,这话得写上,显得咱不是瞎蒙的。” 王欣花在旁边搭话:“我记着呢,二月十八那天,满银哥说树技能补充秸秆不足的问题,还含碳更多,猪粪不够,翻堆时还挑出好些没烂的。” 刘正民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王满银又翻到“实验数据”,眉头皱起来:“升温曲线太笼统。你看欣花记的,第三天到五十度,第七天六十五,第十四天开始降,这些日子得标清楚,画成表格,一眼就能瞅明白。” 他蘸着水在桌上画格子,王欣花搬来个小凳,趴在桌边算天数:“从三月初五堆第一垛,到三月十二第一次翻堆,正好七天,温度最高那天是三月初九……” 刘正民跟着往表格里填数,填着填着停住了:“追垛堆肥亩数,欣花记的是……,这是有具体数据的,可以写在报告里,有参考价值” “必须写。”王满银把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差一亩都不行,数据得实打实。你再写追踪数据,追垛肥后的农作物和去年同期比较,比如株高,追肥后最高的那棵……,去年最壮的才……,这些都写上,更显效果。” 日头爬到窑顶时,支书王满仓媳妇端来一摞玉米面馍,还有碟腌黄瓜。“正民,满银,先垫垫肚子。”她瞅着桌上的报告,“这字写得真规整,比队里记工分的本子强多了。” 刘正民咬着馍,眼睛还盯着报告:“问题与改进这儿,得加上王仁石老汉说的。他说翻堆时铁叉不够长,外层的土翻不到里头,后来找了根长木杆绑上,才匀实了。” 王满银点点头:“对,还有猪粪不够那回,你跑双水村找孙少安协调的,这事也得写上,显你有办法。” 下午的阳光从窑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亮斑。王欣花帮着抄数据,刘正民修改报告,王满银在旁边时不时插句话。轮到“总结报告”时,刘正民停了笔:“亩产预估提高一百二十斤……” “就说‘村民精心管护,加上堆肥肥力足,可能超额完成预期’。”王满银拿起欣花记的田间日志, “你看这上面写的,追肥后三天就冒新叶,比往年快了一半,这都是证据。” 太阳快落山时,报告总算改完了。刘正民把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王满银听着,突然摆手:“等等,实验小组成员名单别把王仁石老汉忘了,他虽说腿脚不利索,翻堆时比谁都仔细,漏了他,老汉该寒心了。” 刘正民赶紧添上名字,王欣花在旁边数着:“加上仁石爷,正好五个人,都齐了。” 窑洞外的风渐渐凉了,刘正民把报告折好揣进兜,摸出烟盒递过去:“多亏你了,这报告比原先扎实多了。” 王满银点着烟,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松木和水泥的事,可得上心。我这新窑,就等这些料呢。” “放心,我明儿就跟我爸说。”刘正民跨上自行车,“过两天报上去,要是成了,咱哥俩都有奔头。” 王满银挥挥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转身扛起镢头往新窑走。暮色里,新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个稳稳当当的盼头,立在黄土坡上。 注:新书已过八万字,准备验证了,这是我的第三本书,我会用心去完成,我的更新是有保障的,每天六千字,除每月休假一天除外,雷打不动。 从第一本《四合院之沉默的背后》。到第二本《人世间之周秉昆的善良永不妥协》。感谢大大们签赏指正。 《人世间之》完本是逼不得已,就连番外都写在《四合院之》的番外后,见谅……。 我在番茄小说App建了个粉丝群,感兴趣的大大,可以到群里探讨剧情! 感谢大大们! 第34章 白明川 下午两点多钟,刘正民攥着那沓用麻线仔细装订好的报告纸,迫不及待的离开罐子村,蹬着自行车往石圪节公社赶。 车轱辘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烟尘。报告就揣在他挎包里沉甸甸的,挎包贴在汗涔涔的胸膛,布包边缘有些被汗水洇湿了,硬挺挺地硌着人,但他心里头却像揣了一团火,热烘烘的。 他爹刘国华刚上午刚开完公社的例会,正端着个大搪瓷缸子,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吸溜水,准备喝完这杯水就去公社办公室。 正喝水时,就见儿子风风火火骑着自行车院来,他眼皮都没抬:“慌甚?天塌不下来。” “大”,报告都改好了!”刘正民把自行车停在窑洞前,喘着粗气对父亲说道,这一路蹬的急,汗流浃背的。 刘国华从窑洞里拿出根毛巾,递给儿子说“擦擦汗,把报告拿来我瞅瞅。” 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阵,然后小人心翼翼从挎包是掏出来那叠报告来,递过父亲,气息到现在还没喘匀,“这报告严谨多了,比站里写的还专业…,王满银真厉害…嘿嘿。” 刘国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报告。他戴上老花镜,就在窑洞门口看了起来,一页页翻得缓慢。 那些“有机质”、“氮磷钾”、“有机物占比”的词儿在他眼里蹦跶,他看得似懂非懂,但“腐熟时间能缩短至四十天”、“增产两成往上”“杂枝,杂草,浮沙土能当原料”这些字眼,他瞅得真真切切。 手指头在最后那页“实验项目发起人、技术指导:刘正民”的名字上重重摩挲了几下,半天没言语。 院坝里静得很,只听见风声刮过窑洞顶的呜呼声。 “嗯,”刘国华终于从报告上抬起眼,把报告纸在膝盖上用力顿了顿,捋齐整。 “你明儿才回县里,这堆肥上的事可不小。走,先跟我去公社,寻白主任说道说道。这么大的事,先得和他通声气,不然县里问起来,他蒙在鼓里,面子上不好看。” 刘正民一愣:“现在?我……我还想今天回站里汇报呢……” “榆木脑袋!”刘国华瞪他一眼,把报告塞回他手里,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罐子村属石圪节管!白主任先知道了,会领你的情,有他助力,你在站里,腰杆子不就硬了?这叫人情世故,懂不?” “哦,那走吧”刘正民知道父亲懂的比他多。 “走”刘国华转身走在前面,“白主任刚从武装专干提拔成公社主任,正缺个亮眼的政绩,这不打磕睡送忱头吗…,多好的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日头偏西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公社大院坑洼不平的土地上。 刘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公社办公院坝,走到一孔挂着“主任办公室”木牌的窑洞前,门敞着,白明川正伏在一张旧办公桌上写着什么。 刘国华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白主任,忙哩?” 白明川抬起头,他是今年刚提上来的主任,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但眼神透着一股想干事的劲头。 “是老刘啊,快进来。这是……正民?有事?”他目光落在刘正民身上,带着点询问。刘国华是公社老人,他儿子在县农技站,白明川是知道的。 刘国华把刘正民往前轻轻一推:“白主任,给你报个喜。我这小子,接了市里下达给县农技站的任务,在罐子村搞了个垛堆肥实验,没想到成了。正民,你来给白主任汇报汇报。”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报告双手递到白明川的办公桌上:“白主任,这是我这两个月在罐子村搞的垛堆肥实验报告。肥已经成了,最先堆的那两垛,春耕追肥都用上了,苗情比往年好出一大截。” 白明川接过报告,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翻着。 看着看着,他坐直了身体,然后看得比刘国华仔细多了。 他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字迹,时不时还停顿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他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看到最后那增产的预估数字时,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 “正民,这报告上写的……都属实?这新堆肥,真只要四十天就能沤熟?肥力还能让庄稼增产两成以上?”他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和激动。他新官上任,太需要这样能摆在桌面上的成绩了。 刘正民站直了些,语气肯定,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白主任,报告里的每一个数,都是我跟罐子村的乡亲们一遍遍测量、记录下来的,不敢有半点虚假。 那还有三堆垛堆肥堆就在罐子村东头老窑址边上摆着,黑黝黝、热乎乎,您随时可以去看。另外村西头还有两处刚垛堆好的,这都是能看见的。 眼下地里追过垛推肥的玉米苗,杆子粗壮,叶子黑绿,长势确实喜人,村里老把式都说没见过这么猛的肥劲。” “好!好哇!”白明川“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钢笔跳了一下,“这可是件大好事!治功!徐治功主任回来了没?”他扭头朝门外喊。 话音没落,公社副主任徐治功夹着个黑皮笔记本,正好从院坝走过来。 他以前在县农业局待过,对农技上的事比白明川还在行些。“主任,喊我?哟,老刘,正民也在啊。” 他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沓厚厚的报告纸。他也认识刘正民,终究农技站是县农业局的下属单位。 “治功,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个!”白明川兴奋地把报告推过去,“正民在罐子村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搞出了个新式堆肥法,了不得!” 第35章 徐治功 徐治功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起来,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讶:“垛堆肥?这法子……,去年市里搞的动静不小,后来没声响了。哎呦,这报告…。” 他有些茫然的又看向刘正民,徐治功去年还是在县农业局上班,去年市里的重点攻坚项目,垛堆肥实验熄了火,而今年,他调到石圪节公社任副主任,没想到…。 徐治功小心的问刘正民“这报告是你写的?报告中讲的属实?”他还是带着疑问求证,不是他不相信刘正民和这份报告,只是有些魔幻。 “报告徐副主任”刘正民也正色起来,徐治功以前是县农业局干部,技术上的事,可比其他公社干部懂的多,也清楚里面的难度。 他也将和王满银商量好的说给他听,从去年跟市实验组跑上跑下,到市里农科所下达收集数据的文件。 到他下乡调研,正好朋友王满银不逛荡,想回村上工,但吃不了下地的苦,也就趁机让他带人实验他对垛堆肥的想法,没想到两个多月时间,真让他误打误撞搞成功了。 徐治功无语,这得多大的好运道,才能将让市农科所灰头土脸的垛堆肥实验搞成功。 他收拾心神,又仔细看起报告来。“原料也好找,树枝、杂草、烂菜叶子,连沙土,炕土都能用…?” 他抬头看向刘正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赞赏,“正民,真没看出来,你在农技站还真琢磨出点真东西来了?了不得呀,这要是真的,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不管怎样,刘正民在罐子村弄出了实物,还有这份报告,没有亲身经历和突测数据支持,是写不出这么完整的实验报告。 白明川见徐治功这个专业人士也认可这份报告,忙上前两步,拉着刘正民的手说“正民,你搞出来的这垛堆肥,可是好东西!咱这土薄,肥料金贵,能让粮食作物增产两成,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徐治功还是存着一份严谨,他向白明川道“主任,这还得实地瞅瞅,要是真行,可得全公社推广…。” 白明川和徐治功又同时看向刘正民,眼神中透着火热。 刘正民被看得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还是稳住了:“白主任,徐副主任,罐子村又没多远,具体操作的又都是罐子村村民,村支书王满仓也全程跟踪的。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半个钟头就能到。 但现在天快黑了,我呢也想尽早上报…,这也不光是公社的事,还是县里,乃至市里的大事…。” 白明川和徐治功也同时点点头,白明川道“正明,你想的周全,罐子村的垛堆肥就在那里,跑不掉,我们明天公社自个过去看看,不敢耽搁你的行程,上报是大事。” 刘正民正色的说“主要是县里和市里还要验证,多耽搁一天,就多误一天农时,这肥真能验证通过,就能给咱公社多个增产的肥源。这法子要是推广开,各个生产队都能自己搞,肥源就不愁了。粮食产量多了,也能让农民多吃几顿饱饭不是。” 两位主任都围着刘正民一顿好夸,他们能看到的更多,如果这堆肥真成功,那么他的仕途肯定远大,此时不拉近关系更待何时。 连带着对刘国华也和颜悦色,徐治功更是明言,“办公室老田己到年龄,老刘有能力,有立场,是该扶正了” 白明川闻言也赞同,说“下个月,公社人员调整,可以考虑…。” 然后又将刘国华拉在一起商量明天去罐子村考察一事,三个干部脑袋凑在一块儿,对着那份报告又议论了一阵。 白明川最后直起身,用力一挥手,脸上泛着红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治功,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罐子村实地看看!如果真像报告里写的这样,” 他手指点着报告纸,“今年夏播,就在全公社范围内,大力推广这个垛堆肥!” 刘正民拿回报告,小心放回挎包中,笑着说:“白主任,徐副主任,那我明天一早就回县农技站,把这份报告正式呈给我们站长。你们可以先行考察准备,先动一天,有一天的优势。” “向县里汇报更重要,这是应该的!这是正事!”白明川点头,“等你从县里回来,咱们再细商量推广的事。正民啊,这回你可是给咱石圪节立了一功!公社不会忘记你的” 刘正民连说“我也是公社的一员,不过罐子村的几位垛堆肥组员也是下了大力气,他们对堆肥也提了不少意见…”。 “我知道,明天去罐子村,该他们的功劳,公社不会吝啬,如果堆肥效果好,推广还得靠他们呢…”白明川自然懂刘正明的意思。 又从白明川办公室出来,太阳己西斜。公社大院里热闹非凡,下班的,说笑的,还有各办公室窑洞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此刻的刘国华的嘴角扯到了耳后根,儿子能否进步还得有段时日,而他,公社办公室主任位置己向他招手。 刘国华和儿子走到公社院坝门口,说:“你先回家,我还得去办公室打个转,” 然后又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上头重视了!明天去县里,腰杆挺直喽!这功劳,任谁也抢不走!” 刘正民重重地点点头,推起自行车:“爹,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起早赶路。” 刘正明挥手告别父亲,沿着土路往家走。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很。 他想起王满银那孔才挖了一半的新窑,想起黑油油的肥堆,想起地里绿油油的庄稼苗,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路两边黑黢黢的山峁沉默地立着,但他好像已经能听见,风里头传来庄稼拔节生长的声音。 第36章 我的兰花花 下午日头偏西,刘正民将报告放进挎包里,骑着车匆匆往石圪节赶,王满银在后面喊了两声“别摔了”,回应他的是刘正民头未回,只是用手挥了挥。 他回到新窑口,抡起镢头对着新窑的土壁刨了两下,黄土块“噗噗”往下掉,却总觉得不得劲。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满脑子都是兰花的影子。 他咂咂嘴,索性把镢头往墙角一扔,嘀咕道:“球,挖甚挖,寻兰花去!” 他转身回到窑洞家里,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珠子顺着脖颈子往下淌,冰得他一激灵。 换上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虽说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他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里头空荡荡的,就装着半包“大前门”和几份掩人耳目的旧报纸。谁也不知道,他那一立方米的空间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当然也有那袋带给兰花家的麦麸……。 路过村东头老窑址那片的堆肥场,三座肥垛像黑黝黝的小山包,盖着的芦苇席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仁石老汉正拿着铁叉,小心地把被风刮开的席角压严实,那神情,像伺候祖宗牌位。 “仁石叔,翻堆还得几天,下午收工时来瞅一眼就行,”王满银笑着喊了一嗓子。 老汉一抬眼瞅见王满银,咧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哟,王逛鬼!又往双水村跑?这才几天没见,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你那婆姨的裤腰带,怕不是叫你给扯松喽?”沟壑纵横的脸上堆满了戏谑的笑。 王满银“嘿嘿”一笑,也不恼,从兜里摸出根烟扔过去:“仁石叔,您老就甭操心俺的裤腰带了。把咱这肥垛看紧点,秋后多打粮,给您老说个婆姨暖暖脚!” “狗日的,拿老子开涮!”老汉笑骂着,珍重地把那根烟别在耳朵后,“快滚蛋!早点把兰花娶进门,那是个顶好的婆姨……。” 王满银回应着“那是,我得去双水村讨好老丈人,早点把兰花娶进门,也好管着我呢……。” 他冲老汉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路。 黄土高原的土路,像被人随意丢弃的麻绳,弯弯曲曲,起伏不定。风吹起细密的尘土,打在脸上干辣辣的。他却不觉得难受,心里头想着兰花,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跨过东拉河上那座吱呀作响的破木桥,晃得人心里发颤。 双水村老远就能看见,王满银拐向通往山里的路,没走多远,一闪身钻进了河岸边一个僻静的土坳里。 四下瞅瞅,只有风吹过干枯蒿草的“簌簌”声。他心念一动,手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 袋子里是二十来斤麦麸,一小袋约莫五斤的玉米面,还有一罐子稀罕物——刘正民给的麦乳精,圆鼓鼓的铁皮罐子,看着就高级。 他把麻袋放在不显眼处,自己蹲在土坳背面,等着。 日头斜照在山屹脊上,涩风微吹,让人有些发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和轻微的哼唱声由远及近。 王满银探出头,看见兰花扛着纤杆和割草刮刀沿着土路走来,她的目的地是上山割猪草,扛着纤杆,表明今天要割的草不会少。 她身子微微侧着,辫子垂在胸前,额头上有些细汗,脸蛋红扑扑的,像刚熟的山杏。 王满银心中一热,从山峁后面闪身站到土路弯头。 “兰花!”王满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兰花吓了一跳,看清是他,眼睛里立刻漾出喜色,小跑过来:“你咋个又来了?等半天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羞涩。纤杆和割刀也随手放在路边。 王满银一把将她拉到土坳背后,胳膊箍住她的腰,嘴就凑了上去。 兰花“唔”了一声,手握成拳,在他胸膛上轻捶了两下,也就由着他了。 王满银的手不老实地撩开她的衣襟,抚上她光滑温热的脊背,又往前探。兰花身子一软,喘气声急促起来。 “你个挨刀子的……就知道欺负人……”良久,兰花才红着脸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眉眼间却漾着水波般的笑意。 王满银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笑:“我疼我婆姨,咋叫欺负?”又指了指石头后的麻袋,“给你带了点东西……” 兰花顺着手指方向,也瞥见地上的麻袋,笑容淡了些,发起愁来:“满银,你咋又拿东西来……俺大都说了,不能老要你的东西……你家底也不厚实……,以后也要过日子。” 王满银满不在乎地踢了踢麻袋:“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下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儿子孝敬老丈人,天经地义!谁嚼舌根子,让他来找我王满银!”他拍着胸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兰花的脸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瞎说啥……谁、谁答应嫁你了……” “咋?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还想赖账?”王满银又把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俺王满银盖过章了,你就是俺的人!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兰花挣不开,羞得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心里却像揣了蜜罐子。 腻歪了一会儿,兰花才想起正事:“俺还得去山上割猪草呢。” “走,我帮你!”王满银提起麻袋,想找个地方藏。 兰花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石后面:“放那儿吧,没人瞅见。” 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山路陡峭,布满碎石子。王满银看着兰花脚上那双快磨破底的旧布鞋,心疼地问:“我不是扯了布,买了新布鞋……,你咋不做衣服,鞋也不穿?” 兰花低头看着脚:“天天上山下地的,穿新的糟蹋了……等、等过年再穿……”声音越说越小。她是穷怕了,有点好东西,总想紧紧巴巴地留着。 王满银心里不是滋味,想说“穿坏了我再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兰花更舍不得穿。 到了地头,王满银从空间里摸出两个二合面馒头,塞给兰花:“先垫垫肚子。我来割,你歇会。” 他拿过兰花手里的割草刮刀,对着茂密的猪草丛就抡开了。 他没干过这活,架势看着猛,力气使得却笨,弯腰撅臀,几下子就累得气喘吁吁,胳膊腿又酸又胀,差点闪着腰。 兰花在一旁看得直乐,三两口吃了馒头,从他手里夺过刀:“你个笨手笨脚的‘逛鬼’,这那是割草,是跟草较劲,还是看我的。” 她半蹲下身,膝盖交替着支撑,手腕灵巧地发力,割草刮刀贴着地皮,“唰唰唰”几下就是一小把,顺手就用草捻成的绳捆好。动作又快又轻巧,看着毫不费力。 “瞧见没?得使巧劲!腰腿跟着换劲儿,别死弯腰。割下的草随手归拢,省得回头再费事……”她一边示范一边说。 王满银看得眼花缭乱,讪笑着摸摸后脑勺:“还是我婆姨厉害!” 兰花嗔怪地瞪他一眼,脸上却带着笑。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干活,兰花手里不停,王满银就跟在后面把捆好的草归置到一块儿。 高兴时,他也扯着嗓子吼几句, “黄土坡坡起风咧,吹得那山坳坳草打卷。东拉河河哗啦啦转,哥哥我可看得见。 ”蓝布衫衫洗得白,兰花花等在山峁畔。割草刀刮过青草翻,心思缠在你腰间上……。” 风伴着信天游在山坳里打着旋,吹得人身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乎。 第37章 村口闲话 约莫一个多钟头,两大捆扎实的猪草就割好了。兰花把纤杆往草捆里一插,利索地担上了肩。 王满银抢上前:“我来挑!” 他接过担子,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七八十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步子往山下走。 这两个多月,他不是堆肥就是挖窑,身子骨结实了不少,虽然走得有些晃悠,但咬着牙居然稳得住,肩膀被压得生疼,下山时,兰花还得在旁也扶着,生怕他栽跟头。 就这样,跌跌撞撞,但总算安全地挑到了山坳口。 “哎呦,我的娘……”放下担子,王满银揉着发红的肩膀龇牙咧嘴。 兰花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掏出块粗布手绢想给他擦汗。王满银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兰花脸“腾”地又红了,就知道他又想使坏。 果然,王满银拉着她就往旁边更深处的山圪崂里钻,只好虚拍他两下,跟着拐进背风的坳凹处。 那地方被几块大石头和茂密的蒿草围着,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刚站稳,王满银的嘴又凑了上来,大手也攀上了高峰。 风从坳凹外刮过,带着点野草的香味,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呜呜,满银……别……叫人看见……”兰花小声哀求着,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 “鬼影子都没一个,怕甚!”王满银把她拉进怀里,又气息粗重地吻上去,大手迫不及待地探进她的衣襟,握住那团温软的饱满。 兰花的身子顿时就软了,象征性地推了他两下,手臂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呼吸交织,黄土高原的奔放和山间的野性气息的交汇。 “兰花……俺的亲肉蛋蛋……”王满银含糊地低语,手指笨拙地解着她粗布衣裳的扣绊。 “别……满银……不行……”兰花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也不知是拒绝还是邀请。 “我知道……就摸摸……让俺摸摸……,你也给我摸摸,他……涨得慌……”他的吻变得急促,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山野寂静,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两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太阳躲进了云层,风也温柔起来,远处放工的号子声在天边回荡,过了许久,风才把一阵低语吹出山圪崂。 “满银,俺和你说,家里那两头猪崽,跟吹了气似的,一天一个样!才一个多月,就从三十来斤长到五十多斤了,毛色油光水滑,好看得很!” 兰花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喜悦和骄傲。她紧挨在男人的怀里,脸上荡漾着幸福。 “咋样?俺说的法子管用吧?蚯蚓粉不能多喂,最多百分之十,麦麸也得拌匀,红薯藤、野菜那些都得搭配好。 猪圈也得收拾干净,猪这玩意儿,其实可爱干净了,住得舒坦才肯长膘……”王满银的声音带着点得意,还有事后的慵懒。 “嗯呐!少平和兰香现在天天放学就去捞蚯蚓,回来少平就抢着清扫猪圈,兰香洗蚯蚓……,娘就每天晒……,俩娃娃盼着过年杀猪卖钱,好扯新衣裳呢……” “等过年,也给你扯一身更鲜亮的!” “俺才不要……净乱花钱……”兰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蜜意的羞涩,“哎,你刚才说……你开始挖新窑了?” “啊,闲着也是闲着,先挖着。等把窑体挖出个样子,合窑口、安门窗的时候,再请石匠来。” “那……得多累人啊……俺……俺以后下工了,过去帮你……”兰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咋?这就想赶紧过门,给俺当婆姨了?”王满银低声笑起来,“还是心疼俺一个人挖窑寂寞,想来陪俺?” “你……你个没脸没皮的!”兰花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却把他搂得更紧了。 日头沉西,把天边染成一匹巨大的绸缎,绚烂却短暂。 两人从山圪崂里出来,兰花低着头,脸颊绯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手指下意识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王满银挑起那担猪草,脚步略显虚浮,脸上却带着饕足的笑。 兰花扛起那个装着粮食的麻袋,默默跟在他身后。 麻袋不轻,压得她身子微微倾斜,嘴角却抿着一丝羞涩的笑意。 东拉河的流水声“哗哗”地响着,像在哼唱一首绵长的歌,裹着黄土高原上的风,陪着他们往村里走去。 日头偏西,把双水村南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底下蹲着、坐着几个婆姨老汉,有的纳鞋底,有的搓玉米,嘴却都没闲着。 “瞅见没?罐子村那‘二流子’又来了!”一个盘腿坐在石碾上的圆脸大婶努努嘴,眼睛瞟着山路下来小道。 众人顺她目光望去,只见王满银挑着两大捆青草,步子迈得稳当,扁担在他肩头“吱呀吱呀”地响。兰花跟在后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 “啧啧,兰花这女子,心慈面软,咋就认准这王逛鬼了?”纳鞋底的老太太摇摇头,“前村后庄多少好后生,偏挑了个没根底的。” 一个精瘦的老汉磕磕烟袋锅:“王满银这小子,年前还见他在石圪节集市上晃荡,倒腾些物件,咋今儿个肯下力气挑担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装样呗!”圆脸婶子撇撇嘴,“哄得兰花晕头转向。等娶过门,你看他还干不干?到时候兰花哭都找不着调门!” 正说着,王满银和兰花已走到近前。 圆脸婶子立刻换上笑脸,扬声问:“兰花,满银又给你家送好东西来啦?” 兰花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就是点麦麸子,喂猪的……” 王满银却不在意,停下步子,把担子换个肩,笑呵呵道:“三婶子眼神真好!给老丈人家送点嚼咕,还不是应当应分?等往后我和兰花把事办了,送的可不止这点哩!” 王满银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婆姨、老汉们都忍不住笑了。那三婶子打趣道:“哟,听你这口气,还挺有出息。可别光嘴上说,往后真得让兰花过上好日子才成。” 王满银把担子换了个肩,胸脯一挺:“三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王满银虽说以前爱瞎逛荡,可打从跟兰花好上,就铁了心要踏实过日子。 您瞅着,过不了几年,我指定让兰花住上大窑洞,顿顿吃白面馍!” 那个磕烟袋的老汉眯眼问:“满银,你有这心是好,可过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就行。 听说你虽不去公社闲逛,但在罐子村嗐闹腾,弄啥……堆肥?能成吗?别把粪糟蹋了。到时只能吃…。” “田七爷,您别老眼光看人。我可不是瞎折腾,村支书都同意的。你们就瞧好呗!”王满银拍拍胸脯, “县里农技站的技术员指导过的,那是科学堆肥,说咱这肥比老法子强!秋后粮食打多了,我还给我丈人家送白面呢!” 老汉眯着眼认真看了看王满银“但愿如此吧,不过你小子,可真得回心转意,别瞎折腾,亏待兰花儿。” “吹牛不上税!”圆脸三婶子低声咕哝,脸上却堆着笑,“那你可是出息了!” 等两人走远,树底下又炸开了锅。 “瞧见没?那麻袋沉得很,绝不止麦麸!”圆脸三婶神秘兮兮地说,“我瞅见袋口露出点黄,保不准是玉米面!” “王满银哪来的粮?还不是倒腾来的!”纳鞋底的老太太叹气,“兰花跟了他,往后怕要担惊受怕。” 先前沉默的一个小媳妇突然开口:“我咋觉着王满银像变了个人?衣裳虽旧,但干干净净,说话也实在了些。刚才挑那担草,少说七八十斤,他挑得稳稳当当,可不是从前那游手好闲的样儿。” “狗能改了吃屎?”圆脸三婶嗤笑,“等着瞧,兰花过了门,新鲜劲一过,原形毕露!” 第38章 父母去后,人生之剩归途 王满银挑着那担猪草上了孙家院坝,脚步都有些晃荡。 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兰花跟在他身后,扛着那个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院坝里,少平正拿着扫帚,“唰唰”地清扫猪圈,肥嘟嘟猪崽在里头“哼哼”叫着。 兰香蹲在水盆边,清洗着刚抓回来的蚯蚓。 她和少平现在抓蚯蚓是轻车熟路,又快又多,现在院坝里每天晾晒的蚯蚓都快铺满,有时还得空闲一两天,两只小猪仔都吃不赢。 孙少安和父亲孙玉厚则在收拾晾晒的蚯蚓干,把那些干瘪的黑条条小心地拢进簸箕里。 窑洞里飘出玉米碴子粥的香味,混着猪圈和蚯蚓的土腥气,弥漫在傍晚的空气里。 “姐夫!”少平眼尖,先瞧见了他们,忙蹦跳着出了猪圈,惊得两只猪仔在里面乱窜,哼唧哼唧个不停。 孙少安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跨过来:“咋又挑这么多?累坏了吧?” 他接过王满银肩上的担子,轻松一挺,就挑起来往旁边的饲料棚走去。那担子在他肩上显得轻巧多了。 少平和兰香乖巧的跑到姐姐身边,接过兰花肩上的麻袋。两人抬着,趔趔趄趄地往窑洞门口走。 王满银咧着嘴,喘了口气,走到孙玉厚面前,忙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叔,歇会儿,抽根烟。” 孙玉厚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手里的蚯蚓干倒进旁边的麻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这才接过烟。王满银赶紧划着火柴,用手拢着,给他点上。 “叔,这蚯蚓干晒得真不赖,”王满银凑近些,帮着把最后一点蚯蚓干收进袋口,“少平和兰香真是能干娃娃,这么小就晓得给家里出力了。以后准有出息。” 这话说到未来老丈人孙玉厚的心坎里,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生了四个听话,懂事,而且灵性的子女。 他面色缓了缓,闷着头“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 烟雾缭绕里,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说实话,之前他是不待见王满银的,这个不着调的家伙肯定骚情蒙骗了他家单纯的大女子。可相处这段日子下来,发现他没外人说的那么不堪。 现在心里头其实没那么腻歪这王满银了。王满银的变化也看在眼里,不再东游西逛,做活的确差点意思,不过不矫情。 当然给他们家还送来了实在东西,又是玉米面,还有精贵的白面,和喂猪的麦麸,他讲过兰花不少次,也没能阻止王满银的坚持。 他在人心里盘算着王满银这个人,虽然下地干活不怎么行,但有知识,脑子还灵光,就说教的那抓蚯蚓,喂猪的法子也灵光。 他也慢慢接受了这桩婚事,就是……就是他这“二流子”的名声在外,总让人觉得脸上无光。 “呀!这是啥?”窑洞口传来兰香一声惊呼。 王满银和孙玉厚都扭头看去。只见兰香从麻袋里捧出那个铁皮罐子,眼睛瞪得溜圆。少平也凑过去看,手指头摸着罐子上鲜艳的图案。 兰花搓着手,有些不安地瞅了父亲一眼,小声说:“是……是满银拿来的……” 孙玉厚脸色一沉,几步走过去,拿过那罐子仔细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麦乳精?!王满银!你这是弄甚哩?这金贵东西是咱庄户人家能糟蹋的?你赶紧拿回去!”他把罐子往王满银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 这时,孙母听见动静,撩起围裙擦着手从窑洞里出来。她先看到王满银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瞥见老头子手里的麦乳精,心里明白了几分。 “嚷嚷甚哩嚷嚷,”孙母白了孙玉厚一眼,转身从窗台上端起一碗凉开水,递给王满银, “满银,先喝口水,坐下歇歇脚。”她指了指门口那个树墩子做的小凳。 王满银将麦乳精又塞回孙玉厚手中,接孙母递来的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笑着对孙玉厚说: “叔,您别急,听我说。这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我那同学,县农技站的刘正民送的。 他谢我帮他弄那个垛堆肥实验,眼看要出成绩了,心里高兴,就硬塞给我些东西,除了这麦乳精,还有点白面、玉米面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少平和兰香:“我这么大个人了,喝这玩意儿不是浪费?就想着咱奶奶年纪大了,得养一养,少平、兰香正长身子,喝点这个补补。娃娃们读书费脑子哩。” 孙母一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越看王满银越顺眼:“哎呀,满银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快坐着,坐着!”她推了王满银一把,让他坐在小凳上。 少平和兰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满银,又偷偷瞄父亲的脸。 孙玉厚手里捏着那罐麦乳精,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依旧板着:“那……那也不能这么破费……” 兰花见气氛缓和了,赶紧拉着母亲进窑洞帮忙做饭。少平和兰香小心翼翼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麦乳精和玉米面,宝贝似的捧进窑洞里去了。 王满银看着两个娃娃的背影,笑了笑,又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挎包里掏出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和两个崭新的写字本,扬了扬手:“少平!兰香!看姐夫给你们带啥了?” 两个娃娃立刻像小燕子一样飞跑回来,接过铅笔和本子,高兴得脸都红了。王满银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进他们手里:“去,洗蚯蚓去,洗完了再吃糖。” “谢谢姐夫!”两人脆生生地喊着,这“姐夫”喊得真心实意,他们哓得家里这段日子过的比以前有盼头多了。 当然,这一声“姐夫”叫得王满银心里像喝了蜜,他得意地挠了挠头。 孙少安收拾完猪草也走过来,蹲在父亲身边。王满银又抽出烟,给孙少安也递了一根。三个男人就坐在窑洞门口,默默地抽着烟。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地上。远处的山峁渐渐模糊起来。 孙玉厚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远处,像是随口问:“满银啊,往后……有啥打算没?如果还像以前不着调,我是不可能将兰花嫁给你的。” 王满银坐直了些,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又垂下了头,声音有些闷“叔,你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两岁时,我“大”去世,祖父就将我妈赶到村头居住。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到十九岁时,也撒手人寰,从那以后,世上再无至亲之人。 有段日子,我经常坐在窑洞门口,等他们来接我,就像小的时候一样。直到我下地干活吃不了那份苦,只好去公社和县城讨生活。 直到那时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父母给我吃的饭是免费的,父母的爱是不图回报的。其他的每一餐,都要付出代价。 哪有什么岁月安好,不过是有人替我背负风雨。那时我以为,父母在时,尚有来处,父母去后,人生只剩归途。 直到我遇到兰花,她让我有了心安的感觉, 现在我跟您说。我以后不再瞎逛,就安安心心在罐子村上工。我现在正给自家掏新窑哩,等把窑体挖出个大概模样,就请石匠来箍窑口,叫木匠来打门窗。都得弄妥当了。” 他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碌的兰花的身影,声音低沉了些:“我跟兰花的事……我想着,等秋收后,粮食进仓,手头也宽裕点,就请我们村支书王满仓当媒人,正式上门来提亲。该备的礼我都备好,聘金您说个数,一二百块我能拿出来。不能委屈了兰花。” 第39章 不敢想,不能想 孙玉厚听着,不禁对王满银刮目相看,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许,半天没说话,只是又摸出烟袋锅子,慢慢地摁着烟丝。 孙少安看看父亲,又看看王满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至少他心是想着姐姐的。 窑洞里飘出玉米碴子粥的香味更浓了,夹杂着一丝炒土豆丝的焦香。 许久,孙玉厚才把烟袋锅子点燃,吧嗒了两口,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是砸在了地上。 “满银,你又箍窑,又置办物件,彩礼就意思一下就行,村后田二满家去年娶媳妇,彩礼六十元也不算寒酸,你也出六十元就行了。” “叔,你养兰花这么大也不容易,我前几年也攒了些钱票,依我们罐子村行情,一般娶媳妇八十到一百,但兰花不一般,这么好的女子,我出二百是心甘情愿的…。” “彩礼就这么定了,我说六十就六十,吃饭。”他站起身,背着手,率先朝窑洞里走去。 王满银有些莫名感动,孙父那高大的身影一直替儿女挡着风雨。 他和孙少安相视一笑,也起身跟了进去。 月儿透过窗纱洒进来,孙家的窑洞里比往常热闹些。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糊,就着一大盘炒土豆丝和黑窝窝头,当然还有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这就是孙家的晚饭。因为王满银的接济,多了几个玉米面馍。 油灯的光晕在窑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也因王满银的到来有些拘谨,但也让王满银慢慢融入这个贫穷但志坚的家庭。 孙玉厚率先从竹箩里拿了个黑窝头,王满银也伸手去拿黑窝头,却被兰花塞进他手里一个黄馍。 王满银有些尬的端着粗瓷碗,吸溜了一口热粥,然后才小口咬上黄面馍。 他瞅了瞅对面闷头吃饭的孙玉厚,又看了看旁边正给兰香夹菜的少安,开了口: “叔,少安,我那边新窑,挖了有小半月。弄进去差不多快两米多深,挖,再掏一个多月也差不多完成主体,就该想着箍窑脸、上门窗的事。” 少安抬起头,眼里有点兴趣:“你一个人掏?进度不慢啊。窑脸打算用啥石头?青石还是沙岩石?” “青石结实,好看。”王满银接过话茬,“我托正民他爸在公社打听过了,能寻着路子,石料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两三成。松木椽檩也能弄到,都是好料,价钱也公道。”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脸转向孙少安:“要是……你家这边也有心思想动土,石料木料这些,我能一块儿捎带上。量大了,兴许还能更划算点。” 窑洞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灶火里柴禾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几人喝粥的轻微声响。 孙玉厚握着窝窝头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皮耷拉着,目光落在跳动的油灯火苗上,像是能从那点光里看出啥名堂。昏黄的光线照着他的脸,每道皱纹里都像是塞满了愁苦。 许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把剩下的窝窝头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满银啊,”他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的心,叔领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孔住了几十年的老窑。窑顶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 “挖新窑,是好事。你年轻,有力气,又有这份心气神,给兰花掏个新窝,叔心里……高兴。”他说得有点慢,字字像是掂量过。 “可咱家这光景,你也不是瞅不见。”他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少安也大了,底下还有少平、兰香要念书,你婶身子也不爽利,老母亲还得奉养……一大家子嘴等着吃喝,能把这孔旧窑撑持住,把肚皮糊弄圆乎,就耗尽了力气。”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认命的疲惫:“再起一孔新窑?哪来的余钱?哪来的余粮?哪来的余力? 光是石料木料,就算你能寻着便宜的,那也是一大笔开销,不敢想,不能想。” 少安在一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疤,没吭声。他懂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沉。 “叔,我知道你顾虑啥,这砖料和木料我是真有便宜渠道,这次不买可惜了,要不,兰花的聘礼,我少给点,拿砖料和木料顶上…” 孙少安满脸惊讶看向王满银,而兰花眼神里全是秋水。 孙玉厚转向王满银,语气沉缓却坚决:“你的路,才刚起步。把自家日子过红火,把新窑箍得结结实实,风风光光把兰花娶过去。这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正经事。咱家的事,你先甭操心。有这孔老窑遮风挡雨,塌不了。” 王满银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他看见兰花朝他看过来,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兰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王满银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叔,我明白了。您放心,我肯定把日子往好里过。” 油灯的光微微晃动着。这孔拥挤却承载了一家人所有悲喜的旧窑洞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希望和现实,像窑里窑外一样,被一层薄薄的黄土隔着。 第40章 放卫星 天还没咋亮透,外头黑黢黢的,刘正民就麻溜儿地起了身。窑洞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他摸黑就套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粗布的质感摩擦着他的皮肤。 妻子赵兰早就在灶火口忙活开了,她知道今天男人要回县里汇报垛堆肥报告,这不是小事情,可关系到男人的前程。 小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直冒热气,香气四溢。灶台上放着几个刚烙好的二合面饼,那颜色焦黄焦黄的,喷香喷香的,光闻着味儿,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快坐下吃饼,再带几个回城吃。”赵兰一边说着,一边把两个饼子用布包好,轻轻塞进他的挎包,声音压得低低的,“见了领导,机灵着点儿,爹昨天反复交待,别一个尽的揽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甭瞎咧咧。 你的这份功谁也抹不掉,到时升了职,我也能调进县里,咱俩就不用两头熬煎了。”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里满是希冀。县城咋说也比公社敞亮得多。 “知道喽,”刘正民接过粥碗,“吸溜”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你男人又不是榆木疙瘩。这么大的功劳…!” 天色麻灰麻灰的时候,刘正民吃完早饭,骑上自行车就上了路。车轱辘在满是石子的土路上碾过,颠得人屁股生疼。 晨风带着沙石“呼呼”地吹刮在脸上,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今儿个他却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挎包里那份报告硬邦邦地硌在胸口,就好像揣着一团火。 赶到县农技站时,日头刚爬上院墙。灰扑扑的几排平房静悄悄的,就办公室主任陈春燕拿着把大扫帚在扫院坝,扫帚扫过,扬起一阵尘土。 “正民,今儿咋来得这么早?”陈春燕停下手里的活儿,扶着扫把问。 “有点事儿。”刘正民含糊应了一声,支好车子,径直往技术推广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两个人,老张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对着里头的水吹气。另一个年轻点的趴在桌上打盹儿。刘正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到最里头那张办公桌前。 组长赵志强正低头翻着一叠表格,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遇上了啥挠头的难事。 他三十六岁,农校毕业的,以工代干当上了组长,在这个位置上也熬了好些年了,但还是没上干部级别。 “组长,”刘正民叫了一声,从挎包里掏出那份用麻线订得整整齐齐的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我去年跟着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实验垛堆肥,后来自个儿也有了些想法。 年后在乡村调研,顺带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搞了个垛堆肥的试点,嘿,还真弄成了。这是报告,您给啾啾。” 赵志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脸疑惑地拿起那沓厚厚的纸:“垛堆肥?去年市里搞过,不是没弄成么?”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懵懂地翻看起来。 他随手翻了两页,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腰板也挺直了些,“这……这都是你弄的?” “嗯,”刘正民点点头,指着报告上的数据,“物料配比、温度控制、翻堆次数都记着呢,肥也堆成了,春耕追肥都用上了,苗情比往年好不少哩。罐子村支书嚷嚷着要加大堆肥数…” 赵志强越看越快,手指头在纸页上“刷刷”划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最后眼睛停在增产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字眼中,忽然,他“啪”地一下合上报告,猛地站起身:“走!跟我去见李站长!这可是站里的大事情!” 站长李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赵志强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就闯了进去:“李站长!有要紧事!” 李建国正端着茶杯看文件,被吓了一跳,茶水溅出来些。“慌慌张张的,像个啥样子!” 他四十上下的年纪,脸膛黑红黑红的,是本地干部,从公社提拔上来的,说话带着股干脆劲儿。 站里平常没啥急吼吼的大事,大家都慢条斯理的按部就班。可不被组长赵志强吓一跳。 “站长,您看看这个!”赵志强把报告递过去,语气兴奋得很,“小刘在下面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我这不急着来报喜吗!” 李建国坐回办公桌旁,接过报告,先是粗略翻了翻,接着神色就认真起来。 他看得比赵志强慢得多,时不时还往回翻几页,对照着数据看。看完最后一页,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增产两成以上”那几个字上敲了敲,抬头盯着刘正民:“刘正民,这报告上的东西,是你弄的,保准儿真?” “保真!”刘正民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肥堆就在罐子村,站长随时可以去看。地里的苗也能作证!” 李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一挥手:“走!带上报告,叫上王副站长,咱们一起去县农业局!这事耽搁不得…” 副站长王秀莲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 李建国把报告言简意赅地一说,王秀莲仔细看了几页关键数据,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这配比……这腐熟速度……要是真的,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咱农技站怕是真要放颗大卫星哩……” 她又看向刘正民,严肃说道:“刘正民同志,这事可不敢胡来,你真的是在罐子村搞出来的?” 但随后又哑然失笑,这种事,只要往罐子村一走,就啥都明白了,刘正民肯定是有十足把握才敢上报,何况手里这报告也作不了假,没有实验数据支持,哪能写得这么详细。 而且这份报告写得这么专业,窥斑见豹,可以肯定,刘正民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不是小事,农技站得第一时间向上级部门汇报。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推出自行车。李建国打头,王秀莲居中,刘正民跟在最后,骑着车就往县农业局赶。 只留下组长一脸惆怅地望着三人扬长而去。要是这垛堆肥是真的,怕刘正民这个刚转正的小年轻一飞冲天喽。 县农业局在县城东头,是个围着院墙的大院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农技站本就是县农业局的下属机构。站长李建国显然是常客,跟门房打了个招呼,就领着他们直奔局长办公室。 县农业局局长是田福军,是学者型干部。他1933 年出生,今年 37 岁,面容中带着知识分子的儒雅,眼神明亮又坚定。 他是双水村支书田福堂的弟弟。当年,田福堂和孙玉厚各自送自己弟弟读书想奔个好前程,而孙玉亭搭错筋的从钢铁厂跑回了双水村,当了农民。 而田福军可真正鱼跃龙门,靠读书当上了干部。 他初中毕业考入了陕甘宁地区师范,后来又进了中国人民大学进修,1958 年分配回原西县政府工作。 1962 年调到县农业局当副局长,1967 年升为农业局局长。 现在县里都传言,今年县里可能会调整他为县委常委,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真是个年轻有为的干部。 他今儿穿着蓝色中山装,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见李建国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建国,啥事儿这么急?” “田局长,天大的好事!”李建国嗓门洪亮,把报告递过去,“我们站里的刘正民同志,在石圪节公社搞出了新式垛堆肥,成功了!您看看他写的报告!” 田福军接过报告,先看了眼厚度,又瞥了眼站在后头有点紧张的刘正民,让几人先坐下,才不紧不慢地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李建国、王秀莲都屏着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出,刘正民更是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心“砰砰”直跳。 田福军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几乎是逐页逐行地看。看到实验数据部分时,他甚至还拿出笔在旁边草稿纸上验算几下。 看到最后那增产预估时,他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正民:“刘正民同志,这实验是你一手搞起来的?这报告也是你写的…。” “是……是的,局长。去年跟着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做垛堆肥实验时,我就有过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刘正民赶紧回答,“后来,市里有文件需要各县的数据支持,我就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搞的试点。本想着收集些数据,没想到误打误撞,实际数据比理论数据还好,我就寻思,这应该是成了,就……,当然罐子村村支书和社员们都给了不少建议和帮助,都是出了大力气。” “嗯,看来你是个有能力的…”田福军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技术细节,“报告里说用了嫩树枝,这想法咋来的?比例咋定的?” 刘正民心里“咯噔”一下,幸好这问题王满银跟他反复琢磨过。 他定了定神,把当时和王满银琢磨的理由、调整的过程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连带着当时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福军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接连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问题和数据支撑,刘正民都一一回答了,虽说有些地方稍显磕绊,但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好啊!”田福军终于放下报告,脸上露出了笑容,用手指点着报告纸,“接地气,有数据,有实效!这才是咱们农业技术干部该干的事!不像有些报告,尽吹些花里胡哨的泡泡!” 他站起身,对李建国说:“建国,你们农技站这回立了一功!这个垛堆肥法,要是真的,就能在全县推广开,可是解决了肥料短缺的大难题!”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接技术科……孙科长吗?你马上带两个人,立刻到石圪节公社罐子村去一趟, 是的,就今天,实地验证一下县农技站在罐子村刘正民同志实验的垛堆肥……对,现在就出发!要看真东西,拿实数据! 还有让土肥科的老陈来我办公室一趟,这里有份垛堆肥报告…” 放下电话,田局长对李建国说:“你们也准备一下,回头等局里孙科长他们调研验证回来属实,就会向市农业局汇报,你们农技站要配合局技术科做更详细的汇报……,现在你们俩先回单位…” 他看了一眼刘正民,“刘正民同志,你稍留一下,等局里土肥科陈科长帮忙再审核一下这份报告,他可是从省农业局调到我县来的专业干部…,你和他好好交流一下。!” 从农业局出来,李站长和王副站长都没骑车,两人脚步都有点发飘了,他们都清楚,如果刘正民的垛堆肥实验成功,怕会惊动市里,省里,甚至…,说不得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第41章 田福军 县农业局的办公室里,刘正民觉得手心里有些忐忑。他对面坐着土肥科的陈科长——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鼻梁上架着副深度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陈科长面前摊开着那份垛堆肥报告,旁边还放着稿纸和计算尺。 他看得极慢,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纸面,时不时拿起计算尺拉几下,或者在稿纸上列出一长串公式和数字验算。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响声,和计算尺滑动、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刘正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这个碳氮比……”陈科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吓了刘正民一跳,“你是根据什么理论推算出来的?市所去年的实验报告里,这个数值要低得多。”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陈科长,市所的报告主要是基于麦秸和畜粪。我们这次添加了相当比例的嫩树枝和杂草。树枝的木质素含量高,碳氮比本身就不同。这是我们多次调整配比后实测出来的最优点。” 他起身,指着报告后附的数据表:“您看第三次调整后的记录,发酵温度上升平稳,持续时间也够,说明物料分解协调。要是碳氮比低了,氨味会重,肥效也留不住。” 陈科长“嗯”了一声,手指又往下移:“翻堆时机呢?为什么选择在中心温度达到六十五度并开始下降时翻堆?有什么讲究?” “这还是罐子村,王仁石老汉得出的经验,他可是时时守在堆肥边,琢磨出来的。”刘正民知道将有些功劳分出去更真实。 “温度太高了翻堆,热气散太快,怕影响后续发酵;等温度降多了再翻,有些地方又怕凉透了沤不透。六十多度时翻,既能匀湿透气,又能保住热乎气儿,让慢热的料接着沤。” 陈科长从眼镜片上方看了刘正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ph值的变化、不同物料的粉碎程度对腐熟速度的影响等等。刘正民有的答得流畅,有的也得回想一下记录本上的数据。 终于,陈科长合上了报告,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揉着鼻梁。 刘正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报告写得……很扎实。”陈科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数据详实,过程清晰,尤其是遇到的问题和改进措施,写得很实在,不是纸上谈兵。看来你是真下了功夫,也是真搞出了名堂。”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刘正民:“这垛堆肥法要是真能推广开,意义不小。不过……”他话锋一转,“很多细节还得细化,形成标准。不能你这个村一个样,他那个村又一个样。” “是,您说的是。”刘正民连忙点头,“我们也是摸索来雏形,很多地方还得需要你们专业人士指点改进。” “嗯,”陈科长站起身,“走吧,带我去见田局长。这报告理论上没问题,我们去向他汇报。” 刘正民跟着陈科长走出办公室,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县城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嘈杂声,而他觉得,脚下的路仿佛一下子宽敞明亮了许多。 再转回石圪节公社,日头刚爬上东山峁,罐子村的土路上就腾起一阵黄尘。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带着两个干事,骑着自行车一路晃荡到了村口。车铃铛“叮当”响,惊得几只刨食的母鸡扑棱着翅膀窜开。 村支书王满仓早就候在晒谷场边了,公社武装干事早派人来传过话,公社主任要来村里看垛堆肥。 他手里捏着个旱烟袋,脸上堆着褶子笑:“白主任、徐副主任,来得这么早?” “能不早吗?”白明川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民那报告写得天花乱坠,把垛堆肥吹上了天,我们得亲眼瞧瞧,心里才踏实。” 徐治功扶了扶眼镜,眯着眼往村东头瞅:“堆肥场在哪儿?先看那个。” 王满仓赶紧前头带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窑址旁边,三个黑黝黝的肥垛排在那里,盖着的芦苇席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满银正和王仁石老汉在翻堆,铁叉子插进肥垛里,“噗嗤”一声,冒出股带着土腥气的白雾。 王欣花在一旁记录数据,罗海芸和陈秀兰在翻另一堆垛肥。 “这就是垛堆肥?”白明川凑近了,伸手抓了一把。肥攥在手里松散软的,黑得流油,一点也不扎手。“闻着也不臭啊?” 王满银用袖子抹了把汗,嘿嘿笑:“白主任,咱这肥沤得透,都是好味儿。您瞅瞅这颜色,这质地,比老肥强十倍!” 徐治功蹲下身,仔细扒拉着肥堆:“原料都是些啥?成本高不?” “除了人畜粪,树枝、杂草、烂菜叶子、牲口粪,连沙土都能用!”王满银来了精神,铁叉子指点着,“成本低得很,就是费点人工。咱农民别的不多,力气有的是!” 王仁石老汉在一旁帮腔:“白主任,徐副主任,这肥真是好东西!往年咱堆那老肥,沤半年还扎手,这肥四十天就能用,劲头还足!”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一眼,没多说啥。两人又绕着肥垛转了几圈,伸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看着比老肥舒服,但他们不是专业人士,瞧着像那么回事也就点着头认可。 “走,去看看地里。”白明川拍拍手上的土,“肥好不好,得苗说了算。” 一行人又往村外的地里走。五月份的黄土坡上,玉米苗已经窜起一拃高。追过垛堆肥的那几片地,苗子明显黑绿粗壮,叶子支棱着,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旁边做对比,没追新肥的几苗地,苗子黄瘦矮小许多,看着就寡气。 徐治功蹲在地垄上,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苗根部的土。黑褐色的肥粒混在黄土里,已经有些融化渗进土中。 他掐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 “这长势……确实邪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白明川,“比往年这时候的苗,至少高出一尺。” 白明川没说话,背着手在地头来回踱步。日头晒得他额头上冒汗,他也顾不上擦。 走了几个来回,他突然停住脚,指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王支书,这肥……你们堆了多少?” “最早的两垛春耕用了。现在村东头还有三垛好的,差不多够二百亩地追一遍苗。 照刘同志的说法,同样的用量,垛堆肥能节省百分之三十的人畜粪,但效果能增产百分之二十以上” 王满仓赶紧回答,“要是原料跟得上,我们村里薄田都能种粮食呢!” 白明川重重一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模样:“好!好!你们罐子村,这回立大功了!” 徐治功也笑着推了推眼镜:“看来正民那报告没掺水。这肥要是推广开,咱公社的粮食产量真能往上蹿一截!能在市里,省里露脸…” 几人正说着,忽听得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大家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辆灰色的吉普车拖着滚滚黄尘,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晒谷场上。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面色严肃,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徐治功一看来人,认识,赶紧小跑着迎上去:“孙科长?您咋来了?” 来人是县农业局技术科的孙科长。他和徐治功握了握手,目光扫过白明川等人:“白主任也在?正好。局里派我们下来,核实一下罐子村报上来的垛堆肥情况。没想到你们公社领导来的更早” 白明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欢迎孙科长指导工作!我们公社的情况,我们当然得关心,这正看着呢,这肥确实不赖!” 孙科长点点头,没多寒暄:“肥场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又折回村东头堆肥场。孙科长带来的两个年轻技术员显然专业得多。 他们不仅看,还从肥堆不同深度取了样,装进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封好。又拿出个温度计,插进肥堆深处测温度。 “中心温度五十八度,”一个技术员看着表报数,“腐熟程度很高。” 孙科长也抓了把肥在手里仔细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物料配比记录有吗?” “有!有!”王满仓连忙冲王欣花招手。王欣花赶紧跑回家,抱来那几个麻纸订的记录本。 孙科长意外的是村里居然能完整的提供实验数据,那小姑娘记录的东西,看上去像模像样。 他翻看着记录,时不时问王欣花几句:“翻堆间隔多久?”“湿度怎么控制?”“遇到雨天怎么处理?” 王欣花在王满仓和王满银的微笑注视下,有些磕巴你地回答着,但随着谈话的深入,她越讲越流利,越讲越自信,。 她可是从垛堆肥实验开始的选场,选原料,到混料,垛堆,翻堆都全程参与,并详细了解参与,连王满银解释的专业术语,都清楚记在笔记上的。 孙科长问着,听着,看着对比着手上资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动。最后满意的夸奖着王欣花,说如果堆肥要推广,她当个推广老师绰绰有余。 对比完垛堆肥和数据,孙科长没什么可说的,他才明白田局长让他认真核验的严肃性,垛堆肥这事可不小。 他又提出去地里看施过肥的农作物。到了地头,两个技术员更忙活了。他们拿出卷尺,一棵棵地量苗高、茎粗、叶长,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还挖出几棵苗,仔细查看根系情况。 “根系发达,白根多,没病害。”技术员汇报。 孙科长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测量数据,眉头渐渐舒展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白明川和王满仓说:“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数据很扎实,苗情也摆在这里。你们这个垛堆肥,确实搞成功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这是件大事!我回去就向局里详细汇报。你们要做好准备,很可能近期会有更高级别的领导和技术专家下来调研。罐子村,这回可能要出名了!” 日头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黄土坡。风吹过绿油油的玉米地,苗叶子“唰啦啦”地响,像是一片希望在海浪般涌动。 第42章 认可 孙科长他们几个没多耽搁,检查了罐子村所有垛堆肥的真实情况,比他想象中更好,数据也更详尽。 他们没想到罐子村的实验堆肥,有这么清晰的制作流程和数据收集,还有理想中的肥样。 让他们对村里的实验小组大加赞赏,尤其是那个支书的闺女,才十八岁的叫王欣花的姑娘,她全程陪同介绍,所有技术标准,堆肥数据信手拈来,让他们这些专业人士也自叹不如。 临走时,他对村支书王满仓说,“你们村对实验垛堆肥的态度是严谨和科学的,让我们县市技术人员汗颜,特别王欣花同志…,如果可能…。” 王满仓脸上褶皱都夹挤在一起,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灵机一动,将刚初中毕业在家闺女,塞到王满银组建的堆肥小组中,能有这份机缘,说不定能鱼跃龙门,不敢想,太美,只剩下激动人心情。 最后看完地里的苗,拿起装着肥样的牛皮纸袋,孙科长坚决辞行,都麻溜地往吉普车上钻。 引擎“突突”响着,扬起的黄土扑了众人一脸,吉普车屁股一甩,顺着土路往县城去了,农业局的局长还等着他们汇报呢。 白明川和徐治功瞅着车影没了,转身拍了王满仓一把:“满仓书记,你们罐子村可是立了大功,你闺女和满江大队长的儿媳,怕有前程…!”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谦虚的说着她们都只是尽本份而已,如果入了上级部门的眼,也是感谢领导们的青睐的话。 公社的领导们也准备回公社,今天收获满满,看到了实物,这垛堆肥也得到县技术人员的认可,那还有啥说的,尽快推广呗。 白明川对王满仓道“这肥是好肥,苗也是好苗!我们这回公社就开会,琢磨推广的事儿,事不宜迟。到时候可得你们村大力支持。”说罢就要推自行车。 王满仓赶忙上前拦住,胳膊一横挡在车把前:“白主任、徐副主任,这可不成!你们公社领导难得来咱罐子村,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咋能空着肚子走?好歹吃口便饭,玉米糊糊就窝窝头,填填肚子再走!” 徐治功笑着摆手:“不了不了,公社事多,哪能再给村里添麻烦,再说我们骑车回公社,也就半个来小时的事儿。” “这咋叫添麻烦!”王满仓拽着白明川的胳膊就往村委拉,“领导难得来一趟,咋也得尝尝咱村的黑面馍,我们都安排好了,现成的饭,耽误不了半个时辰!要是不吃,就是嫌咱罐子村穷,招待不起!再说那堆肥推广的事儿,不得边吃边唠唠?” 徐治功还真有点饿了,看向白明川:“主任,要不……就吃点?这堆肥推广的事儿也得先听听村里的意见不是。” 白明川瞅了瞅偏西的日头,想着也不能寒了罐子村干部的热情,只好松了车把,终于松了口:“行吧行吧,说好了,就吃口便饭,可不敢搞特殊!” “那肯定的,我们村里也没啥好招待的,简单的粥加馍。”王满仓立马笑开了花,冲王满江喊:“满江,你陪着白主任、徐副主任去村委坐着,我去找满银,他对堆肥懂得多。”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往堆肥场赶,老远就看见自家闺女王欣花和王满银他们几个在给堆肥盖草垫。王仁石老汉他们在收拾铁叉、扫帚等翻堆工具,今儿个他们的活儿算是干完了。 “满银!过来一下!”王满仓在场外招手。 王满银听见喊声,擦了擦汗跑过来:“支书,咋了?” “公社领导留饭了。你也一起去作陪。”王满仓拉着他往村委走,压低声音问,“堆肥是你牵头搞的,推广的事儿你最有发言权,公社领导们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还有,你这帮村里堆肥立了大功,村里想给你点奖励,你想要啥?工分多加几分,还是给你评个先进?” 他是万分感谢王满银的,今天领导来视察,王满银可是将他闺女王欣花和大队长媳妇罗海芸推到领导面前负责解说和示范得,这不入了领导的眼。 在公社层面没啥,万一在县市层面,要垛堆肥的技术骨干,那么怕少不了一个干事名额,临时的也好…。 王满银哈哈一笑,脚步慢了些:“支书,工分可是先前说好的,如果堆肥成功了,我们小组成员都得是满工分。至于评先进就算了,我以前名声可不好,评村先进怕村民嚼舌根……,不过我堂姐陈秀兰那边可得适当多补偿一些…他们,太难了…。” 王满仓瞅了眼王满银,他对王满银这么有人情味的作派还是十分欣赏的。 “放心,亏待不了秀兰和仁石老没,如果今年粮食产量增加,村委有粮食奖励的。 还有你的村先进个人评选就这么定了,村里人不敢咋呼……你这肥要是能增产两成,他们能把你供起来……至于算满工分,和先进个人,那是你们应得的。”王满仓满不在乎地保证,这点威信他还是有的。 王满银听后,也没再推辞,评上村先进,能扭转他的负面形象,在这个年月,荣誉可比物资金贵。 第43章 我想去柳林学烧陶技术 他又沉思一下,对支书说:“咱村不是一直想搞副业嘛?,我琢磨着,能不能让我去山西柳林学烧陶技术。 我们这附近,也就柳林的瓦罐烧得最好,都销到我们省城来了,咱村老祖宗留下的瓦罐窑,要是能恢复生产,咱罐子村才算名副其实。” 王满仓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恢复瓦罐窑?这可是大事!以前也搞过,但那技术……村里人都丢到海里去了,唉,一言难尽。你真有信心从柳林学回技术来?” “这不是多高深的技术,就是去学的人,得有点文化底子,要懂点化学,这不我也是初中毕业,不说一学就透,但总比啥也不干强嘛。” 王满银很有自信地说。他心里清楚,自己前世可是了解瓷器的烧制技术,这小小的瓦罐窑,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得去柳林转一转,为前世技术找个源头,顺便也了解了解七十年代和后世烧制的区别。 王满仓点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你小子是个灵性人,你去学,我放心。”但他又皱着眉头说:“不过开瓦罐窑现在不是咱村说了算,这抓资本主义尾巴可不是闹着玩,事情得公社点头。正好今儿白主任在,等下饭桌上问问,看能不能批。” 王满银应了声,这政策上的事儿,再咋谨慎也不为过。他又说:“还有个私事,想求支书帮个忙。” “你说,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能帮一定帮。”王满仓还是挺满意王满银现在的态度。 “就是我和孙家大女子的事儿,秋收后,我想请你当回媒人,去双水村孙家门上提亲,娶兰花。” “这好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王满仓拍了他一下,“这个没问题!等秋收粮进仓,我亲自去孙玉厚家说道,双水村的支书田福堂和我关系不浅,到的拉上他当兰花的媒人,嘿嘿,保你们都有面子!” 两人说着,就到了村委窑洞。里头已经摆好了桌,王满江和廖海棠陪着白明川、徐治功坐着,桌上放着搪瓷缸子,飘着茶水的热气。 村会计陈江华正指挥着婆姨们端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炖鸡肉,还有两碟素菜和一碟腌萝卜,主食是黄澄澄的二合面馒头,旁边桶里温着小米粥。 王满仓还从窑里摸出两瓶包谷烧,放在桌上,他今个儿是真高兴。 白明川一看那盘鸡肉,脸就沉了:“老满仓,你这是干啥?咱下乡可不敢大吃大喝,这鸡是哪来的?” 王满仓赶紧解释:“白主任,这鸡是我家自个养的,蛋是我院里捡的,没动村里一分钱!就是想让领导尝尝咱农家的味道,不是铺张!” 徐治功也看着村支书:“这下蛋的鸡瞧着得养小一年,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领导为咱村操心,吃只鸡算啥?来来,大家别客气。”王满仓赶忙缓解着现场气氛。 白明川点了点一众村干部道:“你们呀……下不为例……!” 众人围着炕桌坐下,王满银很有眼力见儿地给每人倒了杯酒。 白明川端着酒杯,瞅着王满银笑:“满银,以前都叫你‘逛鬼’,机灵劲在公社都出了名,你说武斗队有哪个不认识你……没想到你还能浪子回头,给村里引了这么好的技术! 是个功臣!你说说,这堆肥在全公社推广,你有啥法子?说的好,公社有奖励……” 王满银端着酒杯跟白明川碰了一下杯,然后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这都是公社领导带得好,满仓支书教育的功劳。这堆肥的事儿,主要是县农技站刘正民让我搞的,他出的技术,我就是搭了个桥,而记录和实践,又是堆肥小组的劳动,我就多动了张嘴。” 王满银谦虚着,又向白明川和徐治功敬酒,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徐治功夹了一筷子鸡蛋,朝王满银说:“你也别藏着掖着,我知道你心里有小九九的,大胆地说说你的看法,畅所欲言嘛,毕竟你们对堆肥有很大发言权……” 王满银嘿嘿笑了笑说:“要说推广,我们小组成员都在一起琢磨了许久,都觉得要先教技术,再搞试点,最后铺开。” 白明川听着,觉得有那么点意思,放下筷子说:“详细讲讲……” 王满银也放下筷子,腰板挺直了些: “白主任,我们是这么想的。公社牵头,搞‘公社统筹 + 典型示范’,先培训后推广。 您想啊,就好比盖房子,得先打好地基不是?这培训就是打地基。先让欣花、秀兰她们当技术指导员,在公社礼堂给各村队长、农技员演示,咋配原料,咋堆垛,咋翻堆,再印点简单的图册,不认字的也能看懂。 就像我以前在外面跑,见过人家卖货,弄个图册,老些人都看得明白。” 徐治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王满银,他能说出“公社统筹 + 典型示范”的政治口号。 王满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跟武斗队在一起,可听了不少公社干部的思想政治课,总能学点东西……” 他又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说:“然后选三五个村,比如双水村……秸秆、粪多的,先试点,公社给点草席垫、铁叉啥的,我们驻点教。 这试点就好比开路先锋,探探路。试点成了,开个现场会,让各村都来瞅瞅,看这肥到底好不好用。 最后让各村都搞,每个生产队至少培养一个本村技术员,责任落实到人,把堆肥算成生产队的任务,公社定期查,搞得好的,年终给点奖励,比如多分配点原料指标。 这就好比给大伙打打气,让大家更有劲儿干。 最后各村粮食产量上来,这不都会多交公粮,各村也多余口粮,多赢…。” 白明川和徐治功听得眼睛都直了。徐治功放下筷子:“满银,你这法子想得真周全!比公社干部想得都细!要不就由你牵头,公社全力配合!” 王满银却摆手:“我也就提点建议,还是得公社领导开会拍板决定……” 第44章 姐夫,我来帮你挖窑 白明川和徐治功相互看一眼,心中同时对王满银这种不居功的态度欣赏起来,王满银提出的这套方案,如果由公社提出并做成推广范本,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亮眼政绩。 徐治功拍拍王满银的肩膀:“满银同志有觉悟啊,还有啥都说来听听,我们记着你的情。” 大家心里都明白咋回事,这王满银以后如果进官场,绝对混得风生水起。 王满银似乎有点小激动:“公社推广方案出台后,由公社干部牵头,至于技术方面让王欣花主持,没人比她更合适,人年轻,有文化,而且堆肥的所有数据都是她记录的,流程比我熟。再说……” 他看了眼村支书道:“村里也想搞点副业,准备重开瓦罐窑,这个当然得公社领导批准。 我呢,如果公社批准,想去柳林学烧陶技术,咱村瓦罐窑要是能开起来,我们罐子村也能有个进项不是。” 王满仓在桌底下悄悄拍了拍王满银的腿,心里暖得很。他接过话头:“白主任、徐副主任,满银说得对。 咱罐子村穷怕了,别的村都有副业,就咱村没有。老祖宗的瓦罐窑荒了好些年,要是能恢复,村民也有个盼头。想请公社给点政策支持,让满银去柳林学技术。” 白明川和徐治功都面色有些为难。端着酒杯没动,白明川沉吟着:“恢复瓦罐窑可不是小事,早年也试过两次,都因为技术不行黄了,钱也打了水漂。” 王满银赶紧接话:“主任,咱们不要公社资金,只要政策支持。这瓦罐以后烧制出来,至少得卖到县里去不是。没公社担着,革委会说抓就抓的…。 我呢,先去柳林学完技术,先搞小规模试生产,成了再说扩大的事。要是不成,也不浪费公社一分钱,就当村里多误几个工分而已,我们农民有的是力气。”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徐治功笑了:“要是这样……倒可以试试!你们村的瓦罐窑确实是可惜了,想以前…,那可闻名整个陕,甘,宁。” 徐治功也唏嘘不已,他又抬起头说道“回公社我们就研究一下,给你们下个书面文件,政策上支持你们!只要能搞成,公社肯定帮衬。” 罐子村众人大喜,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谢谢领导!来,满银,给领导敬酒!” 酒过三巡,饭也吃罢。这时日头西斜,白明川和徐治功推了自行车,跟王满仓等人道别,顺着土路往公社去了。 临走时,白明川握着王满银的手说:“你是个有觉悟的好青年,以后到公社,来我办公室坐坐,我有好烟好酒……” 王满银带着点酒劲,只剩下点头。他今天可没少陪着喝,酒量可比不过这些“酒精沙场”的老运动员们。 散场后,他脚步发飘地往家走,天空都有点打转,但还好,认得回家的路。 远远的,似乎见到自家窑洞前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幻觉,因为其中一个是她心爱的兰花。 兰花和少安正站在新挖的窑洞前比划着什么。少安手里还拎着镢头,兰花脚边放着个布袋子。 “你们…咋来了?”王满银立刻快走几步,有点踉跄。 兰花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下工早,和少安来看看新窑挖得咋样了。少安说你一个人挖得慢,想过来搭把手,呀,你喝酒了?” 兰花见王满银身子有些不稳,立马上前扶住他,浓烈的酒味直冲鼻头。 少安嗅了嗅空气:“还是包谷酒!姐夫,这是有啥喜事?”他现在也对王满银有很大改观,也开始叫姐夫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跌撞着推开窑洞门:“进来坐…,慢慢说。今天可是双喜临门……”他头脑还是清明的。 孙少安却扛起镢头,往新窑里面走:“你和姐先唠会,趁天还没黑,我去多挖两锹土。”他没忘记自己来干啥的。 王满银想去拦少安,不想兰花拉住他胳膊,指了指地上的布袋子:“我从家带了点去年的枣子,你尝尝。”她眼睛里满是爱意。 说话间,新窑里传来镢头挖土的“砰砰”声,那力道和声响,比王满银挖时更有节奏感。 王满银摇了摇有些酒精上头的脑袋,按住想去解布袋的兰花道:“你们还没吃饭吧……?” “我和少安来,下了工,回家吃了两馍过来的,不饿……”兰花看王满银有些不稳,连忙手上使上劲,搀扶住他。 “那等于没吃一样,走,进屋,做点吃食……家里还有白面……有鸡蛋……”王满银伸手提起那口装枣的布袋,然后拉着兰花的手进了窑洞。 现在的窑洞比王满银刚穿来那会强了太多。洞壁重新涂抹了草泥、黄泥层,又用木抹子反复压光,现在墙面看上去光滑又结实。 火炕也修缮了一下,席子、褥子和棉被都换了个遍,看着干净又整洁。 最里面是储物间,厨房设在窑洞内部炕头部位,灶火与炕紧密相连,做饭时产生的烟火能顺着炕洞蔓延,最后从窗边烟道出去。 王满银拉着兰花到了厨房,指着一角的粮食瓮道:“最中间的是白面,你多做些面条吃。” 厨房灶台侧面一角有两三个粮食瓮,分别存放着小米、白面和玉米面等主粮。 王满银可不想委屈自己,吃那拉嗓子的粗粮。靠墙角放着一只大水瓮,上面盖着草编圆盖。瓮边搭着一块葫芦瓢。水瓮旁还有些瓜菜,零零散散一小堆。 兰花低声抗议:“我们真不饿……” 王满银没理她,又从一角的小瓮里掏出四五个鸡蛋,放到灶台上,说:“你自己做,油盐在灶角,别省,不然我锤你……”说完就转身上了炕,今儿个喝得有点晕乎,得上炕躺躺。 兰花没有再说拒绝的话,眼里蒙上一层雾气。她小跑两步将王满银扶上炕,顺手脱下他的鞋子。 “满银,你对我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她能真切感受到男人的真心实意。 王满银躺在炕上,看着兰花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心疼。但现在架不住酒意上涌,眼皮打架,便沉沉睡去,不一会儿呼噜声响起。 兰花听见呼噜起,走到床边帮王满银盖好被子,站在炕边瞅了他一会儿。 男人呼噜打得匀实,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她抿嘴笑了笑,转身轻手轻脚去了厨房。 她掀开粮食瓮的盖子,白面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瓮里舀了一大瓢玉米面,只掺了一小瓢白面。全吃白面太奢侈了,二合面就挺好,满银不会怪她的。 水和面搅和成面絮,她挽起袖子揉面。手心贴着凉津津的面团,一下下压得瓷实。揉到面团光滑不沾盆了,她扯过搪瓷缸里浸着的湿布盖在上头,让面醒着。 外头新窑里传来镢头刨土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兰花撩起衣襟擦把手,从屋里拿了把蹶头,然后推门出去。 第45章 夜话 新窑里的镢头声没停过,月亮爬到山峁顶时,少安才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脊梁。 这挖新窑比下地干活还辛苦,窑土是紧实的,每一下都得费力。孙少安又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比王满银挖时还卖力。 窑里积了半人高的黄土,他用锨往外铲,土块落在地上“哗啦”响。 兰花在一旁帮着清碎土,额头上的汗混着灰,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歇会儿吧,少安。”兰花直起身,揉着发麻的胳膊。 她已经回窑里取过两回水,每次进去都轻手轻脚——炕上的王满银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睡得正香。 少安点点头,接过水瓢猛灌了几口。月光从窑口照进来,在地上洒了片银辉,洞内还点着一盏油灯,能看清新窑的轮廓越来越周正。 “这窑掏得规整,往后你俩住,宽敞。就是砌窑口和门窗得不少钱…”少安看着窑壁,眼里带着羡慕。 兰花抿嘴笑,没接话,只是把地上的土渣拢得更拢。 两人又干了半袋烟的功夫,才收拾好场面,扛着工具往旧窑走。时间已经不早了。 到了院坝,兰花拎起水桶,舀了水给少安和自己擦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灰顺着水流下来,在脖子上积成黑印。 “姐,姐夫这窑选的地界不赖,土质也匀实”在擦脸时,孙少安说 “就是姐夫一个人挖太费劲,明天下工后,我再来帮忙,顶多半个月,就能把形抠出来。” “别,每天上工也累,再来挖,你吃不消,满银说慢点就慢点,中秋节前弄好就行…”兰花说话时,没去看弟弟,王满银说中秋节后就娶她过门的。 “嗨,这有啥吃不消的,这段时间地里活不累,就是家里处理蚯蚓,我就帮不上忙了…,你还别说,那两猪仔,好像吹了气样,一天一个样,怕年前能长到两百斤…。”孙少安说着说着有些兴奋。 进了窑,兰花直奔厨房。醒好的二合面团鼓溜溜的,按一下还能弹回来。 她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撒了点面粉,擀杖一压,面团慢慢舒展成大薄饼。 少安跟进来,见灶膛没火,自觉地抱了柴禾添进去,火柴一划,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也舔着黑黢黢的锅底。 “姐,你这是……”少安刚要说话,就见兰花从碗柜里摸出六个鸡蛋,磕在瓷碗里,筷子搅得“哗啦”响。他眼睛瞪圆了,“咋煎这么多?” 兰花刷着鸡蛋,油灯照在她侧脸,忽明忽暗。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得意:“满银说的,我不把这六个全煎了,他要捶我。还让我用白面擀面,我舍不得,掺了点玉米面……” 少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叹口气:“姐夫对咱,是真舍得。” “多添地柴”兰花说着,从油罐里舀出一大勺油,滑进热锅。“刺啦”一声,油星子欢跳。 然后又麻利的将刷好的鸡蛋倒进锅,发出渣渣声,香气瞬间窜了满窑。 少安盯着浸在油锅里的鸡蛋,眼都直了“姐!这…,这也太费用了!还煎这么多?” 兰花抿嘴笑,朝炕那边努努嘴:“满银再三交代,不能省油,不能让你吃差了…,要不然,等他醒了,还得锤我哩!”她语气里带点嗔怪,嘴角却弯着。 少安将头埋下去,没再言语,只低头塞根柴火进灶膛。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眼角中有泪光在晃动。 煎蛋的香味飘满窑洞时,王满银终于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瞅见灶台前忙活的兰花和烧火的少安,愣了好一会儿神才趿拉着鞋下炕。 “哎呀,咋不喊醒我!”他挠着睡的乱糟糟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喝酒误事,少安辛苦你了。”说着就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少安。 少安接过烟,从灶膛里夹出一根柴火,点上,烟雾遮住他的脸“自家人,没啥…。” 王满银目光扫到案板上的黄澄澄的二合面面条,眉头就皱起来:“兰花!我不是让你用白面吗?瓮里白面多得是,少安来帮我挖窑,你咋还省这口?” 兰花想要辩解,少安抢了话:“姐夫,二合面就好,比家里黑面馍强多了,再说还有煎蛋当浇头,这待遇,过年都难有!。” 王满银还想再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兰花赶紧把面条抖落进去,用长筷子搅散。 面条在水里翻了几个滚,就飘了起来,黄中裹着点白。 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三个大粗瓷碗里,每个碗里面上都舀上油花花的煎蛋,又从坛子里舀了酸菜,浇在上面。油花汪着,热气腾腾。 三人围着炕桌坐下,筷子一挑,面条裹着蛋香往嘴里送。少安吃得急,烫得直哈气,还是停不下嘴。“姐夫,下午是遇上啥喜事,喝那么多。”他嚼着面,含糊地问。 王满银夹了口酸菜,放下筷子:“可不是喜事嘛!下午跟公社、村里的干部在村委喝的。 咱村那垛堆肥,今天公社和县里的领导都来看了,瞅了垛肥,又去地里看了苗,说比他们想像中还好,要大力推广。还有,公社批了咱村重开瓦罐窑,让我去山西柳林学技术!” 兰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睛亮起来:“真的?那你去学技术,得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月。”王满银笑,又看向少安,“推广堆肥要选试点村,我跟公社提了,让双水村进第一批。少安,你脑子活,又识字,到时你来当你们村的技术员,咋样?” 少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脸一下子红了:“真……真能让我当技术员?” “咋不能?给你们村首批试点名额,选谁当技术员,我还是有发言权的”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活踏实,学东西快,比那些吊儿郎当的强。” 说着又转向兰花,语气软下来,“还有个事,满仓支书答应我,秋收后,他当媒人,去你家提亲。正儿八经下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兰花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头埋得低低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面条,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月亮都偏西了。兰花和少安收拾好碗筷,准备起身走。王满银从粮食瓮里舀了五斤白面,又从筐里捡了十来个鸡蛋,用布兜包好,塞到少安怀里。 “姐夫,这不行,我们不能要……”少安想推回去。 “咋不行?”王满银把布兜往他怀里又塞了塞,语气硬邦邦的,“这堆肥成功了,村里、公社都有奖励,我不缺这点。这是给奶奶的,她年纪大了,得补补。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未来女婿不孝顺!” 少安没法,只好抱着布兜。兰花看着王满银,眼里满是笑意。 三人走到院坝,王满银又叮嘱:“路上慢点,夜里风大,把领口系紧。” 兰花点点头,拉着少安的胳膊,一步步往村口走。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来回晃悠,布兜里的白面和鸡蛋沉甸甸的,压在少安怀里,却暖得他心里发烫。 第46章 去柳林 孙科长一行人坐着吉普车,一路颠簸着回了县城。 黄土路坑坑洼洼,车屁股后头拖着一溜烟尘,像是条黄龙。 车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引擎“哼哼”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嘣”声。孙科长拿着公文包在沉思,两个技术人员怀里紧紧抱着那几个牛皮纸袋,生怕洒出来。 车刚在农业局院里停稳,孙科长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脚下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他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朝着后面两个年轻技术员一挥手,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地直奔局长办公室。 局长田福军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孙科长也顾不上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田福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抬头见是孙科长,眼睛亮了一下:“老孙?回来了?罐子村那边堆肥情况咋样?” “田局长,”孙科长喘着气,把怀里那几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放到办公桌上,解开扎口的绳子,“肥样带回来了,您瞅瞅。” 田福军站起身,伸手抓了一把肥料。那肥黑黢黢、油亮亮,捏在手里松散散的,有点湿漉漉的温热感。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浓浓的土腥气,混着点草根烂掉的味儿,一点也不呛人。 “田局长,你看看”孙科长也伸手抓出一把,捏了一下,又摊开递到田福军面前“这肥,手捏着发腻,腐熟得很透!就一点淡淡的氨味,没半点沤不熟的腥臭味,只发酵了四十来天,正经好肥。” “是好肥。”田福军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搓掉手上的肥渣,“现场看了?苗情咋说?” “看了!好得很!”孙科长嗓门都高了,他把手里攥着的记录本摊开,递到田福军面前,“局长您看,这是罐子村自己记的。追了新肥的玉米地,苗子蹿得飞快,秆子壮实,叶子黑绿黑绿的。 比旁边没施新肥的地,高出一大截!村里那老王支书说,往年这时候苗子才刚过脚面,今年都快到小腿肚了!今年罐子村的收成,指定差不了。” 田福军接过那本用麻线订的记录本,一页页翻得仔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地记满了数字,哪天堆的肥,堆了多高,翻了几回,温度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时不时停下来琢磨一下。 “记录得很详实。”田福军点点头,抬眼问,“这真是村里人记录的,他们有这能耐” “听说是刘正民安排的任务,”孙科长摇头,“去记录堆肥的,主要是罐子村一个叫王欣花的姑娘,还有几个婆姨老汉在弄。问啥都答得上来,尤其是那姑娘,脑子灵光得很,数据都在她肚子里装着哩!” 田福军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柄,用力摇了几下:“喂,总机?给我接县革委会办公室……” 几天后,县里的大礼堂坐满了人,各个公社来的干部嗡嗡地议论着。主席台上,领导念着稿子,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县农技站刘正民同志,立足本职,勇于探索,积极实践,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成功试点推广垛堆肥新技术,成效显着……特此在全县范围内通报表扬!授予‘农业技术革新能手’荣誉称号,奖励人民币一百元!” 台下“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坐在前排的刘正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脸涨得通红,手心里全是汗,只会咧着嘴傻笑,站起来朝台上和台下不住地鞠躬。 散会后,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个捶一下他的肩膀:“正民,行啊!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那个拉着他的胳膊:“刘同志,啥时候也去我们公社指导指导?” 刘正民嘴里不住地说:“没啥没啥,都是按科学法子来……主要是罐子村的乡亲们干得好……” 县委也是第一时间上报给市里。没几天,市农业局的工作组悄无声息地就摸到了罐子村的地头。 他们没惊动县里,车停在村外,几个人步行进了村,围着肥垛转了半天,又钻到地里一棵棵看苗子,还随机拦了几个下地的老汉婆姨问话。 等王满仓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时,市里的领导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带队的副局长拍着手上的土,和气地问:“老乡,这肥真是你们自己沤的?” “是哩是哩!”王满仓忙不迭地点头,赶紧把身后的王欣花、陈秀兰她们让出来,“都是俺们村的社员,在县里刘技术员指导下弄的!这是记录,领导您过目。” 副局长翻看着王欣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点了点头:“搞得不错,很像样子。” 没多久,市里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把“垛堆肥技术”列成了全市重点推广的项目,要求各县区都派人来原西县石圪节公社罐子村参观学习。 文件里还把原西县委和县农业局重点表扬了一番。 县农技站的副站长没多久就调去了农业局办公室。 刘正民直接顶了上去,破格提成了县农技站副站长,虽然只是个副股级,可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干部。 刘正民当了副站长,就更忙了。除了站里的一摊子事,还得三天两头被外县请去传经送宝。 他学着王满银当初跟他比划的样子,尽量把那些技术要点说得通俗易懂。有时候去邻近的县,有时还带上罐子村的王欣花,让她给大伙讲讲实际操弄里的窍门。 石圪节公社这边,白明川和徐治功动作更快,早就开了全公社的动员大会,热火朝天地推广起垛堆肥。 就在这忙忙乎乎的劲头里,王满银揣着公社和村里开的介绍信,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去了县城汽车站。他要去山西柳林学烧窑的技术。 车站里头没几个人,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墙皮剥落得厉害。一辆破旧的班车停在那儿,车头上挂着“原西—柳林”的木头牌子。 王满银站在车旁边,看见兰花和少安从远处跑来。兰花跑得气喘吁吁,眼睛有点红,把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里头是几双鞋垫,还有俩馍。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自己顾好自己……” 少安接过王满银肩上的挎包,帮他塞到车顶的行李架子上,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放心去学本事。窑的事有我呢,得空我就去挖两镢头。” 王满银心里头热乎乎的,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兰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咧咧嘴:“走了。等我回来。” 班车“突突”地发动起来,冒着一股黑烟。王满银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他扒着窗户朝外挥手。兰花和少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两个小点。 第47章 谢“200个头的狂战士”大大赏“爆更撒花”加更!拜谢! 1970 年 7 月初,双水村的天刚麻麻亮,东拉河面上那雾气还没散尽呢,河风裹着潮气“呼呼”地往坡上吹。 “叮铃铃——”一阵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王欣花骑着自行车,沿着东拉河边那土路,往双水村奔来。 车轱辘碾过河边土路,压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车铃铛“叮当”一声,惊飞了几只正在河边啄食的麻雀。 村道口老槐树下,几个觉浅的老头老太太裹着旧褂子正摆闲呢。听见车铃声,都伸着脖子往村口土路上瞅。 “哟,这不是王技术员嘛!又来指导堆肥咧?”一老汉磕着烟袋锅子,眯缝着打量穿得时兴的王欣花。 蓝卡其布的上衣裤子,裤腿塞进袜套里,利利索索;脚上那双半旧的小皮鞋擦得锃亮,肩上挎着个印有五角星的绿帆布包,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肩上,整个人看着比县里的工人还气 “田大爷、李婶,早啊!”王欣花捏了捏车闸,脚点着地,脸上带着股子衿持地笑,她十分得意别人称呼他为王技术员,“过来瞅瞅你们村那肥堆得咋样。” “准保差不了!少安那娃可上心着呢!”李婶凑过来,拉着她的车把,“听说你们罐子村的玉米都比人高咧,又粗又壮,那肥真有那么灵验?” 王欣花微微扬起下巴,摆摆手,“错不了,这是科学育肥。等推广开了,家家户户都能多吃几个馍馍……”说罢,脚一蹬,自行车又往前蹿。 路过村南口那处院坝时,她下意识放慢了速度。院里就一孔窑洞,窑门虚掩着,偶尔能瞅见个身影在院坝忙活,那是王满银对象兰花家。 她心里头其实是感激王满银这个没出五服的小叔的,把他拉进堆肥小组学技术,还让她站到前台,当了公社首席垛堆肥技术推广员。 虽说现在还是农民身份,可公社干部承诺了,要是堆肥推广出成绩,就给她一个公社学徒工名额,那就等于成了城里的干部,现在想来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是的,就是跟做梦一样,尽管他父亲是罐子村支书,和公社领导走的近,但初中毕业以后,还是得回村务务。 她十分羡慕城里人,能吃指标粮,能从事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和父辈一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一整年,还吃不饱饭。 但如今的年月,城里的工作机会,稀罕的很,大量城市待业知青,都涌到农村,哪还有他们农村人进城工作的机会。 哪想到,就因为王满银从同学那学回堆肥技术,到村里进行堆肥实验。本来她是反感去堆肥小组的,味道太大,又脏。 但父亲和她说,万一这垛堆肥实验成功,能有效的增产粮食,公社肯定会大力推广,她们第一批学习的人,肯定会成为技术推广员,甚至有机会当上村干部。 事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好,不但公社重视,连县里,甚至市里都重视,还因为王满银把她推到前台,现在都脱产在公社担任推广技术员,还承诺取得效果,会挤一个学徙工名额给她,以资鼓励!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现在干劲满满。城乡的差距,有那个农村人不向往城里,石圪节公社也是城里。 双水村委大坪上,早聚了好些人。村民们刚领完劳动任务,扛着锄头、挑着水桶,嘴里念叨着往田间走去。“今儿得把东坡的玉米地再松遍土”“西沟的谷子该浇水咧”。 七月份,农作物正长到中期,地里活计不算重,多是锄草、浇水这些轻松活计。事不重但细碎。 等村民走得差不多,村委院坝大坪里就剩下村干部。 村支书田福堂背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二队队长金俊武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根草棍儿,时不时往地上划拉两下。 孙玉亭穿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干部服,紧挨着田福堂,嘴里不停念叨:“这堆肥要是成了,咱村今年秋粮指定能多打两成,到时候在公社那可就露脸咧!田支书,您可真是有远见呐!”那模样,活脱脱一副狗腿子相。 妇女主任张桂兰、民兵队长田福高、会计田海民、一队队长田平娃也都在,围着个石碾子在说着闲话。 孙少安作为村堆肥小组组长,穿着件半新的劳动布褂子,手里捧着个麻纸本子正记着啥。 车铃声再度响起,众人齐齐望去,见王欣花已到坪院口,下了车,推着自行车过来。大家赶忙迎上去。 “欣花同志,可把你盼来喽!”田福堂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说是今儿肥料验收,我们都激动得不行呐!早一天把这肥撒到地里,就多打一点粮……” 王欣花支好自行车,把绿挎包往石碾子上一放,掏出个小本子和钢笔。 她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孙少安身上时,眼神里多了些和善,“田支书,这垛堆肥技术,就你们村孙少安同志学得扎实,严格按照操作流程来做。稍有不懂的,就跑村里来找我,我也过来瞅过好几回,没啥不放心的,今个就走个流程……田支书,咱也别再客套,直接去堆肥场看看。” “成,成!”田福堂连忙应着,转头冲孙少安喊道,“少安,你陪着王技术员,有啥不懂的就问。” 孙少安忙小步走到王欣花前面,憨笑着在前面带路。 ………………………… 谢“200个头的狂战士”大大赏。 谢君厚礼“爆更撒花” 墨里风灯映夜长,忽逢花火落诗行。 君抛星子添新暖,我把清辞缀旧章。 三两句,诉衷肠,笔端春气绕回廊。 今朝承此心头意,再展云笺续锦光。 祝,身康,体健! 事顺,念成! 第48章 少安,你可得帮帮我 一行人往村西头的肥场走去。路两旁的玉米长得快有人肩膀高了,叶子被风一吹,“唰啦啦”直响。 孙少安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说:“最早堆的三垛在最里头,用草席盖着呢,每天都有人去瞅,没让雨水给泡着。” 到了肥场,直接往最里走,三座黑黝黝的肥垛并排立着,草席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王欣花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掀开最边上一垛的席角。黑褐色的肥透着温热气,她伸手摸了摸,松散得很,指尖还能捏到细碎的草渣。她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股土腥气,没半点沤不熟的臭味。 “温度测了没?”王欣花抬头问孙少安。 “测了!”孙少安赶紧翻开手里的本子,“昨天下午测的,中心温度五十六度,比前儿降了两度。按你说的,温度降下来就说明腐熟透了。” 他指着本子上的字,“每天的温度、翻堆次数都记着呢,三月十八堆的第一垛,四月初二翻的第一次,四月十二翻的第二次,一天都没差过。” 金俊武凑过来,抓了把肥在手里搓了搓,“欣花同志,你瞅瞅这肥,比咱往年堆的老肥细发多了,往年那老肥里尽是没烂透的秸秆,施到地里还烧苗哩。” 王欣花点点头,又走到第二垛前,掀开席子看了看,跟第一垛差不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孙少安同志,你们这肥堆得好!比我去的其他村强多喽——物料配比没差,翻堆时机也准,数据记得还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田福堂一听,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那可不!少安这娃踏实,教啥学啥,一点不糊弄。玉亭,你瞅瞅,早说跟着技术员学准没错吧!” 孙玉亭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还是田支书有远见!这肥要是用在地里,今年秋粮肯定能增产!到时候咱村交公粮也能多交些,在公社也能好好露露脸!” 王欣花把钢笔往本子上一插,往挎包里塞,“这三垛肥都熟了,能直接用。施的时候离苗根远点,别烧着。剩下的几垛按现在的法子管,熟了就能用。” 她又看向孙少安,脸上带着赞许,“孙少安同志,你这技术员当得合格,回头我跟公社说,给你评个村先进!” 孙少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都是按你教的来,不算啥。能让村里多打点粮,比啥都强。” 田福堂也凑近说:“王技术员,前段时间我去你们罐子村看,你们那玉米长得又粗又壮,比人还高,怕亩产不得六百多斤。你说我们现在追这堆肥,产量能多多少?” 王欣花沉思了一下,道:“田支书,现在追肥,大概也能增产百分之五六左右。但以后再生产,施这垛堆肥,增产百分之二十还是有把握的。” 太阳慢慢爬高,照得肥场暖烘烘的。王欣花又看了其他还在发酵的堆肥,发现双水村的堆肥小组做的一丝不苟,堆肥都达到标准,也就放下心来,对孙少安说 “你的技术已出师了,这垛堆肥其实也没啥技术含量,但要严格物料配比,遵守操作流程就行,哎……,其他村里,聪明人太多。总是自作聪明,讲又不听,出错了还不改,又自以为是……。” 孙少安咧开嘴笑着,能得到王技术员的认可,算是这近两个月来努力没有白费。 田福堂和金俊武,还有孙平娃讨论着明天安排施肥的工作安排,这可是大事。 王欣花见参观的差不多了,准备告辞,今天还有个村要跑,时间耽搁不得。 田福堂忙拦着王欣花,“欣花同志,晌午在村委吃点?让桂兰弄俩菜,二合面馍管够,也算感谢你常来指导。” 王欣花摆摆手,“不了田支书,下一站还得去下山村,晚了可就赶不上喽。”她跨上自行车,“有啥问题让少安同志给我捎信,我再来。” 车铃铛又响起来,王欣花骑着车往村口去。田福堂他们站在肥场边看着,孙少安手里攥着那个记满数据的本子,心里头踏实得很——有这好肥,今年双水村的秋粮,指定多收三五斗。 田福堂倒背着双手,在堆肥场转磨磨儿了。他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末了,满意地点点头,带着村干部们回村委开会。 孙玉亭故意落在后头,磨磨蹭蹭的,等田福堂他们转过拐角,才几步窜到孙少安跟前,干瘦的手“嗖”地一下攥住孙少安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少安呐,你可得帮帮我,我家断顿儿啦,你看……能不能……先匀我点玉米面?等秋收……” 孙少安皱着眉头,胳膊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里透着股子嫌弃:“前儿就听人说,二妈去大寨学习哩。她又不是村干部,村里也没补助,你们莫不是把家里玉米面扛去公社换粮票咧?” 孙玉亭脸“唰”地就黑咧,手劲儿又紧了些:“你个瓜娃子懂个甚!你二妈还不是想争村妇女主任?从大寨学回来,那名声一摆,竞争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你家也能跟着沾光哩!” 他嘴上这么说,可声音发虚,其实心里也不赞成贺凤英瞎折腾。 家里本来就没啥余粮,换了粮票去当“自费学员”,工分也耽搁了,日子本来就紧巴得很,这么一折腾,眼瞅着都要饿肚子咧。 可贺凤英主意正得很,他根本拦不住,眼下三个娃饿得直哭,没办法,只能来求少安。 孙少安挣了挣袖子,没挣开:“这事儿得你跟我“大”说,我可作不了主。” “哎!你“大”那脾气你还不晓得?”孙玉亭急得不行,又往近凑了凑,“那王满银不是常给你家送吃的?上次我瞅见兰花给你送饭,里头可有个玉米面馍哩! 少安,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三个堂弟妹,卫红才十二,天天跟着下地挣工分,还得带俩弟弟,饿坏了咋整嘛?” 孙少安心里猛的一沉,他最心疼的就是堂妹卫红。那女娃跟少平一般大,一天学都没上过,可懂事得不像个娃。 家里的活计、地里的工分,两头都得扛,比当初的他还要强。 可惜摊上贺凤英这么个不靠谱的妈,干农活不行,家里更不管,现在又一门心思争名声、要当官,孙玉亭也是个说大话的,天天把政治挂嘴边,家里稀惶成啥样了,还成天瞎逛,娃跟着遭老罪。 他叹了口气,甩开孙玉亭的手:“晚上让少平给你家送点高粱,麸皮,先对付着,其他的可真没有……” 孙玉亭还想再说啥,孙少安已经转身往肥堆那边走,扬声喊着堆肥小组的婆姨们:“今个堆新肥,大家手脚麻溜儿点!” 孙玉亭张了张嘴,没敢再追。少安答应给点高粱麸皮,也能凑合,他本想着要玉米面呢,可惜没要着。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早上就喝了两碗稀糊糊,中午饭还没着落,心里又嘀咕开了:王技术员咋就不留在村委吃中饭呢?要是留下,他还能跟着蹭口酒喝。 第49章 你家两头猪快涨疯了 孙少安可没心思管二爸的念叨,指挥着婆姨们清场地。 他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量出五米长、两米宽的线:“就按这线堆,可别歪了。”说完,又蹲下身,抓起一把碎树枝铺在底下:“先铺这个,透气得很,肥才沤得透。” 婆姨们手脚麻利,跟着他铺玉米秸秆,再往上撒拌好的料——玉米秸、人畜粪、草木灰,还有切碎的嫩树枝,按5:3:1:1的比例混得匀匀实实的。 “这配比省粪,咱村秸秆多,能多堆好几垛。”孙少安一边撒料一边说,手里的木锨挥得稳稳当当。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新垛肥堆已经架好底肥,明天只管一层一层往上垛堆就行,能省不少心。 孙少安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蓝布褂子的后背都湿了一大片。村口的下工钟“哐哐”响起来,他也喊了声:“今儿就到这!” 又让婆姨们找草垫把肥堆盖好:“明儿早起接着弄,夜里别让风给吹乱了……” 交代完事儿,孙少安扛着木锨往家走。 刚拐过村西头的土坡,就瞅见田福堂背着手站在路口,脚边放着个布袋子,看形状像是装着酒和鸡蛋。 “少安,今儿下工不晚呐……” 田福堂笑着迎上来,“我可是有些日子没跟你“大”唠嗑了,今儿个我上门去坐坐,顺带尝尝润叶从她二爸家带回的酒。” 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袋子。他大闺女润叶如今在县高中念书,寄住在弟弟田福军家里,每个月放月假时,会回家来拿粮食,时不时田福军会让她带点稀罕物回家。 孙少安心里明镜儿似的,田福堂从不会无缘无故上门,指定是有事。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 “那走,我“大”估摸也回来咧。” 现在孙家自家的活多着哩,只要一下工,父亲就麻溜儿地回家,不是去自家猪饲料地捣鼓,就是收拾蚯蚓干,没一刻闲时候。 两人并肩往孙家院坝走,田福堂嘴里唠着家常:“你家那两头猪可是长疯咧!前儿我瞅见,都快有百斤了吧?” “现在有一百一十来斤。”孙少安答得实在,“按满银教的法子喂,掺了蚯蚓干粉和麦麸,长得就是快。” 进了院坝,孙母正提着猪食桶喂猪,两头黑猪“哼哼”着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 孙玉厚蹲在晒谷场边,手里攥着木耙,正翻晒着黑褐色的蚯蚓干,见田福堂来,赶紧放下木耙站起身:“福堂?稀客啊!” 田福堂快步走过去,把布袋子往孙玉厚手里塞,脸上笑得褶子都挤一块儿了: “老哥,你这段气色可是真不错!这是我家润叶从她二爸家带回的秦川大曲,我又拿了几个鸡蛋,咱哥俩晚上喝两盅。” 孙玉厚连忙推辞:“这么好的酒,我喝可就糟蹋了!” “咋就糟蹋啦?”田福堂按住他的手,眼睛扫了眼院坝里晒着的蚯蚓干和圈里的猪, “你家少安可是帮村里立了大功,这堆肥弄得好,今年秋粮指定能增产。还有你家的猪,喂得真是好,我这是来跟你取经哩!” 说话间,孙母已经喂完猪,从猪圈那边过来,看着膘肥体壮的猪,任谁心情都好,她也瞧见了田福堂,拐过来打招呼。 孙玉厚将田福堂带来的酒和鸡蛋递给她说:“今儿要和福堂喝两杯,这里面还有鸡蛋,你去弄点饭和菜。” 等孙母提着袋子进屋后,两人又走到猪圈看两头猪吃食。田福堂仿若不经意间说:“村里人瞧见你家猪喂得这么好,眼睛都红咧……” 这时孙少安正好也过来了,他接话道:“福堂叔,我家可没藏私,你以前来问,我就跟你说了,猪食里面加了蚯蚓干粉,配比也说了,不超过百分之十……” 田福堂面上一尬,说:“你说的,大家都晓得,可挖蚯蚓是个费工活,村里人家,一个劳力从早到晚,才挖个几斤,不划算,这挖蚯蚓有啥诀窍哩……” 田福堂也是厚着脸皮来问。还是上个月,他因为堆肥的事儿,到孙家来找孙少安,就瞅见了他家喂的猪,惊得不行。 便问孙玉厚,孙父是个厚道人,就跟他说了,这是王满银给找的法子,挖蚯蚓晒成蚯蚓干,掺到饲料里喂猪,效果明显得很,而且王满银还给他家送了不少麦麸,村头的大爷大妈都瞧见过好几回。 田福堂如获至宝,回去后就召开村大会,给讲了孙玉厚家喂猪的新方法,在双水村引起了轰动。顿时,喂了任务猪的村民都一窝蜂地涌向孙家去看那两头猪,吓得那几天,少平和兰香都不敢再去捉蚯蚓。 孙少安也口水都说干了,这是他姐夫王满银从书本里学来的知识,蚯蚓晒干了,能给猪补充蛋白质啥的,掺到青料和麦麸里,效果堪比精料。 但他没教村民咋去捉蚯蚓,因为王满银一再交待他们,说蚯蚓喂猪肯定瞒不住,但咋捉蚯蚓一定得瞒住,不然,嘿嘿,破坏生态……。 于是,那些喂了任务猪的村民们便开始满村挖蚯蚓,结果,运气好的,能挖十来斤,运气差的就小几斤,而且真真是看运气哩。 还不如上山割猪草划算,几个小时就能割一担,跟一天累死累活挖几斤蚯蚓比起来,性价比太低。 还要洗干净,煮熟,晒干……麻烦得很。这股挖蚯蚓的风持续了不到一星期,大家都没了兴致,偃旗息鼓。 后来又有人旁敲侧击问孙家咋能挖那么多蚯蚓。孙家都统一口径,说大部分是王满银送来的,他在罐子村是堆肥组长,有大把时间挖蚯蚓。 于是村民们又感叹孙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一个烂包家庭,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不但送吃的,还教喂猪,还送麦麸和蚯蚓,真是没天理。 他们早忘了,曾经还取笑兰花找了个不靠谱的“二流子”。哎,能咋整嘛! 田福堂问挖蚯蚓的诀窍,也只是个由头,随口问问罢了。 孙少安打着哈哈回答:“福堂叔说笑,挖蚯蚓能有啥诀窍,水磨功夫罢了,我姐、少平、兰香一有空就去挖,再加上清洗、煮、晒,要不是姐夫送得多,还真划不来,不如多挣几个工分……” 孙玉厚有点走神,刚才田福堂和自家小子的对话,看似平常,可细微间能瞧出两人之间的交锋。 他偷偷看向儿子的背影,如山般沉稳,不禁暗自感叹:这娃真是长大了! 第50章 交锋 孙玉厚掏出烟袋锅子,朝田福堂扬了扬,田福堂会心一笑,也从腰间抽出烟杆来。 从玉厚的烟袋里挖出一捏烟丝,塞进烟锅里。就着孙玉厚递来的火镰点上,美美的吸了一口。 他如今吸旱烟吸得少,有弄好烟的门道,不缺好烟抽,但还是把旱烟杆别在腰间,这不今儿就用上了。 “咱哥俩多少年的交情咧,如今,兰花也快出嫁了,少安也有出息。今儿个王技术员来村里,都夸他,整个公社,就属少安整的堆肥最好,这堆肥明天就开始洒,咱全村都得感谢这个好娃!” 孙玉厚也点上烟,吧嗒了两口,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娃娃肯下力气,是咱当大人的本分。堆肥也是大家伙一块儿干的,不能算他一个人的功劳。” “诶,功劳就是功劳!村里其他人可没少安这么灵醒,我是晓得的,王技术员还要上报给公社给他请功!” 田福堂声音高了些,随即又压低,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哥,我今儿来,也不光是串门子。有个事儿,想跟你和少安念叨念叨。” 孙少安暗暗撇嘴,心说果然没好事。 这个福堂叔自打当上村支书后,跟他家就渐渐疏远了。 后来他才明白,是两家的家境拉开了距离。还有田福堂在村里耍的那些手腕,强势的金家湾那边,都得服软,他那些弯弯绕绕,有时候能糊弄住大部分人。但孙少安随着年岁增长,慢慢心里都有数了。 田福堂又向孙少安招招手说:“少安,你也过来听听,说说你的想法。”少安走近了些,眼睛还看着栏里吃食正欢的猪,没吭声。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是这么个事儿……今儿个村干部开了个会,明天就开始用垛堆肥追肥。 你是堆肥小组组长,也晓得,公社要大力推广这个垛堆肥,这可是政治任务,得坚决完成。 可眼下……各村都缺物料,特别是人畜粪,抢手得很呐。” 他叹了口气:“咱双水村地薄,粪肥本来就紧巴。今儿开会时,就有干部说,能不能……把各家任务猪的猪粪也贡献出来,先紧着集体用?等秋后打了粮,队里肯定补偿大家。” 孙玉厚闷头抽烟,没立刻接话。村里的人畜粪归公家用,这是集体的规矩。 但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领了任务猪的人家,猪圈里产的猪粪会用来肥自家分的猪饲料地。 如今那两块三分地的猪饲料地,可是一家老小的菜篮子指望。 村里要是改了这规矩,村里二十多户领了任务猪的村民怕不得闹腾起来,孙家就更吃亏了,因为他家的猪栏每天都打扫,每天都垫干净猪草,这可比别家一个星期打扫一次多出好几倍的物料,那可亏大发了。 少安皱了下眉:“福堂叔,猪圈里的粪肥各家都指着肥饲料地哩。再说,堆肥也不缺这么点任务猪粪! 人畜粪、秸秆、烂叶、杂草,树枝,应该够用了,比例再调好就成。王技术员给的方子挺宽泛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田福堂搓着手,“可全村二十来户的猪粪加起来可不少哇,能多堆几堆肥,可就能多肥几十亩地。 如果照王技术员说的,咱村肥料用足,粮食可不止多产百分之二十……所以村里不得不想方设法增加原料。 这也是关系到全公社推广的大事,咱双水村不能拖后腿,还得争当先进!公社要检查每个村的堆肥质量和数量,玉厚老哥,你是我老伙计了,得带头支持我的工作啊。”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问:“村里……有啥说法没?这补偿,具体咋算?哎,没有肥料,饲料地怕没啥产出…。” “具体细则还没下来,但肯定不让大家吃亏!”田福堂拍着胸脯,“我在会上拍了胸脯,这是贡献,要给奖励,要给补偿!咱们把肥堆好了,产量上去了,到时候公社表彰,县里挂名,啥都有了!” 少安忍不住插嘴:“福堂叔,画饼可充不了饥。没个准话,就让我们把猪粪肥拿出来,怕是喂任务猪的都不乐意,毕竟饲料地也得上肥。 堆肥的事儿,我看还是得照着王技术员教的法子,多在秸秆、杂草上想办法,这些玩意儿咱村可有的是。” 田福堂脸上有点挂不住,看了少安一眼:“娃娃家,眼光要放长远。这可是政治任务!再说了,” 他话头一转,又看向孙玉厚,“老哥,满银那娃在罐子村搞堆肥带头的,也立了功,公社都挂了号。 他跟兰花的事儿,差不多也定了吧?将来也是你半个儿。这堆肥越成功,他也越受益,你们家不也跟着风光?” 孙玉厚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依旧吧嗒着烟,没表态。 田福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老哥,你琢磨琢磨。我再去别家转转。这事儿啊,还得靠你家带头。” 孙玉厚一愣,猛抬头:“福堂,你可带了酒来,还没吃饭哩?” “下次再喝也不迟,老哥,你可得支持我的工作啊!”田福堂摆了摆手,慢慢出了院坝,身影消失在坡坎后头。 目送田福堂走了,孙玉厚和少安回屋,坐到炕边,盯着炕桌上那瓶酒,半晌都没说话。 少安憋不住了:“大,这事儿可不能答应。自留地的肥交了,咱家吃啥? 菜长不好,光靠那点粮食,不得饿肚子嘛!堆肥没那么玄乎,别家的猪圈其实没多少粪肥,咱是每天清扫,每天垫草,才显得多。 哎,堆肥多割点草,别的再凑凑,一样能成。福堂叔就是想争先进,想足额用肥,拿咱家的东西给他脸上贴金哩。” 孙玉厚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他不光是你福堂叔,还是村支书,话说到这份上……又是人情,又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也得让人吃饭吧!”少安嗓门高了点,“咱把堆肥搞好,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我去跟王技术员说,让她跟公社反映反映,不能这么干!” 孙玉厚摆摆手:“先别急。等等看,看别人家咋说。田福堂……也不容易。” 第51章 卫红,卫军,卫兵 孙母端着个粗瓷碗从厨房出来,碗沿沾着点面星子。她瞅着炕沿边坐着的父子俩,院坝里空荡荡的,没见田福堂的影子,纳闷道:“福堂呢?他不是说要跟你喝两杯?” 孙玉厚吧嗒抽了口烟,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他还有事,先走了,说下次再喝。” 孙母一听,手往大腿上一拍,嗓门亮起来:“这叫啥事儿!我特意蒸了二合面馍,玉米面掺着白面呢,还炒了鸡蛋……,这…。” “娘,”孙少安接过话头“咱自己吃,自个儿吃进肚里不亏。” 孙母叹了口气,把碗往炕桌上一放:“也是。对了,兰花今儿个又去罐子村了,那妮子,跟着满银在窑上忙活,一天到晚不知道累,下午割了担猪草到家就走了,哎。” “吃了饭我去接她。”孙少安说“姐夫的窑洞已挖的差不多了,就墙面儿要细,累不着。” 说完姐的事,他又把话头转向父亲,“今儿上午,二爸来找过我,说家里断粮了。” 孙玉厚捏着烟杆的手顿了顿,没吭声。他为这不着调的二两口生气。 少安声音低了些,接着说:“二妈前几天把家里的粮食扛到镇上,换了粮票,自个儿去参加啥大寨学习班。村里又没给补助,瞎折腾。” “胡闹!”孙玉厚猛地抬起头,气得烟锅子都在手里打颤,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 “他们两口子就不能消停点?那大寨是咱这号平民能学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娃们咋办?” “二爸说,三个娃饿得嗷嗷叫,卫红中午就喝凉水顶饿……”孙少安的声音沉了沉,“我打算让少平吃完饭后,给他们家送点高粱和麦麸过去,先顶两天。” 孙玉厚闭了眼,深深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一会又将头看向在炕头打瞌睡的母亲,好半晌,无力地挥挥手。 院坝里传来哗啦水声,是少平跟兰香回来了。两人挎着的竹篮里装着半篮蚯蚓,正蹲在院坝里浸泡。 孙母出门去招呼两人:“快进来洗手,饭好了,二合面馍,还有炒鸡蛋。” 一家五口围着炕桌吃饭,谁都没再多说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孙少平狼吞虎咽,耳朵却留意着哥跟大刚才的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吃完饭,少平没多说话,拎起母亲装好的布袋子,里面是掺好的高粱和麦麸。 正准备走,母亲又拉住他,将几个二合面馍用纸包住,递到他手上,低声叮嘱,“这几个给卫红他们吃,别让你二爸瞧见。” 少平将纸包住的馍塞到书包里,挎着书包,背着布袋出了门。 “路上慢点。”孙少安叮嘱了一句。 少平点点头,拉开门帘出去了。二爸家在田家坳,在村西头,离这儿有里多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他提着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袋子勒得手心发疼,却走得挺急。日头已经落了,天边只剩点橘红色的光,风里带着点凉意,刮得路边的酸枣树枝呜呜响。 二爸孙玉亭家住在田家坳一片,是双水村最穷困的几户人家之一。 少平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娃娃细弱的哭声,还有卫红沙哑的哄劝声:“不敢哭了,军军,一会就有吃的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柴门,眼前黑黢黢的,院里没点灯,只有窑洞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的光。 卫红正抱着两岁多的卫兵蹲在门口,六岁的卫军扯着她的裤腿,仰着脸哭。听见门响,卫红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看清是少平,才松了口气,窘迫地站起来。 “少平哥,你咋来了?”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愧。她比少平只小几个月,身量却矮瘦得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胳膊肘都磨得快透了。 少平还没答话,孙玉亭炕上翻身坐起来,他也饿的在炕上躺尸。 他脸上堆着些不自在的笑:“是少平啊?快、快进来!”他一眼就瞅见了少平肩上的布袋,眼睛倏地亮了,干瘦的身子骨都似乎挺直了些,“这是……” “我大和我哥让送点高粱麸皮过来,先对付几天。”少平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递过去。 孙玉亭一把接过去,手指急切地捏了捏布袋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哎呀呀,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你“大”和少安总是惦记着咱……快,卫红,给你平哥倒碗水!” 他嘴上说着,人已经提着布袋急匆匆钻进了旁边的灶火圪崂(角落),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像是生怕晚一刻这粮食就会飞走。 卫红应了一声,脸上更红了,低声对少平说:“少平哥,炕上坐吧,站着累。” 是啊,她也饿坏了,站一会就累…。 少平摇摇头:“不咧,就等会就回去。” 他借着屋处里透进的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窑洞。这个曾经孙家的祖屋,以前他家曾住在这,自从二爸结婚后,他家就搬出这个窑洞,到村南头重新挖窑,欠下的账,至今还背在身上。 现在二爸的家,真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嫌客气了,院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柴火垛都没有,墙角堆着点碎柴火棍儿。窑面破旧,窗纸糊了又补。 卫军和卫兵两个小家伙已经围了过来,两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少平,尤其是卫兵,吮着脏兮兮的手指头,口水顺着下巴流。卫军小声问:“哥,是不是有吃的了?” 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想起书包里还有几颗水果糖,是以前姐夫王满银来时给的,他没舍得吃完。 他连忙摘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三颗用廉价花纸包着的水果糖,摊在手心里:“给,一人一个。”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卫军怯生生地看了卫红一眼,见姐姐没反对,才飞快地抓了一颗,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 卫兵还小,不会剥,急得直哼哼,卫红帮他把糖纸剥了,塞进他嘴里,小家伙立刻不哭了,专心吮吸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就笑了。 第52章 剔窑 卫红看着弟弟们,脸上也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对少平说:“少平哥,你家总惦记着他们……” 少平摆摆手,又飞快地朝灶火方向瞥了一眼,听到里面传来孙玉亭手忙脚乱往锅里倒东西的“沙沙”声。 他压低声音,从书包最底下掏出那个用纸包着的二合面馍,迅速塞到卫红手里:“喏,这个你拿着,藏好,悄莫声息的(悄悄的),等会儿和军军他们分着吃了。” 卫红一愣,摸着手里那带着温热的、实实在在的馍,手指都有些抖。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年头,白面和金贵的玉米面掺和做的二合面馍,可不是常能吃到的。她喉咙动了一下,想推辞,话却堵在嗓子眼。 少平又急促地低声说:“千万别让二爸瞅见了,不然……你们又吃不上一口了。赶紧藏起来!” 卫红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低下头,把那包着馍的纸包飞快地揣进自己破旧的衣襟里,用胳膊肘紧紧夹住,声音带着哽咽:“平哥……我晓得……谢谢你,谢谢大娘……” 这时,孙玉亭在灶火里喊了一声:“卫红!水开了,过来搭把手!” “哎!来了!”卫红慌忙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应了一声,又感激地看了少平一眼,转身跑向灶火。 少平看着她的背影,那瘦小的肩膀似乎因为怀里藏着的东西而绷得紧紧的。两个小的还围在他脚边,卫军咂摸着糖块,含混不清地说:“平哥,甜哩……” 少平心里堵得难受,他摸了摸卫军的头:“甜就好好吃。哥走了,你们……好好的。” 他提高声音朝灶火方向喊了一句:“二爸,我回去了!” 孙玉亭的声音柴火噼叭声传出来:“咋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了?替我给你大带个话,下次带点玉米面,光吃高梁,麦麸,不顶事…!” “嗯”了一声,少平应着,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院落和两个依偎在一起舔糖块的小堂弟,转身推开门,走进还有余晖的夜色里。 身后的窑洞里,隐约传来孙玉亭催促卫红赶紧把麸皮糊糊搅匀的声音,以及孩子们细微的、充满期待的吞咽声。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带着黄土高原夜晚特有的凉意,少平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少平拖着步子回到自家院坝时,天已擦黑。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母亲和父亲在院坝里收拾晒干的蚯蚓。 而兰香正在给浸在盆里的蚯蚓换水。也看见少安裹了件旧褂子,正从门里出来。 “哥,你这会儿还出去?”少平正要进屋放置书包袋,好出来帮兰香。看见哥哥一副要出去的样子,你开口问,还侧身让了让。 少安点点头,嗓音带着些疲惫:“去罐子村接你姐。她一个人在那头忙活,天黑了我不放心。” 他边说边扎紧腰间的布带,又开口问了问二爸家的情况,最后摇了摇头才说“以后单独给卫红带点吃食,二爸二妈……,“大”糟心着呢!” 少平应了一声,看着哥哥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下的暮色里,这才转身进了窑洞。 少安一路疾走,夜风飕飕地刮过他的脸颊。罐子村离双水村不算远,隔着一道沟,约莫三四里土路。 他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望见了罐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 王满银家那旧窑洞在村东头,新挖的窑就在老窑旁边。少安还没走近,就听见“铛、铛”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窑洞口挂着一盏马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圈。 兰花头上包着块旧毛巾,大半张脸都落满了灰,正弓着腰,手里攥着个小镢头,一点点剔着窑壁上的土疙瘩。她干得专注,连少安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姐。”少安唤了一声。 兰花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弟弟,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才露出笑:“你咋来了?吃了没?” “吃了。”少安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新窑。窑洞已经初具规模,深有五米多,宽约三米,穹顶也挖出了圆润的弧度,只是内壁还凸凹不平,呲牙咧嘴地露着黄土碴子。“进度不慢嘛。” “还有烟通没通,这活我们也干不了……其他的,土坯就剩这点精细活了。”兰花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留下几道泥印子,“满银走之前说过,里头得剔平整溜了,往后住着才舒坦,也好粉刷。” 少安没多说,转身去旁边老窑里翻找。王满银虽然人不着调,但家里的工具倒收拾得齐整。少安拿了另一把镢头和一把铁齿耙子回来,脱了外面的褂子,抡起镢头就对着另一面窑壁干了起来。 “哎,你别沾手了,累一天了……”兰花想拦他。 “没事,俩人快些。”少安手下没停,镢头下去,刨下一片片干硬的土块,“你当心点,别迷了眼。” 窑洞里只剩下镢耙啃咬泥土的“沙沙”声和偶尔落下的土块“噗噗”声。 干了一阵,少安直起腰喘口气,看着姐姐灰头土脸却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暖。 姐其实比他过的更苦,一天学都没上过,仿若间和现在二爸家的卫红一样,默默承担家里的重担。 悄悄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挥起了镢头,挖了一会,他又想起白天的事,便开了口。 “今儿上午,王技术员来村里了。” “哦?”兰花手上慢下来,扭头看他,“瞅你带人堆的肥吧?” “嗯,瞅了。夸咱弄得最好,比例掐得准,沤得也透。说整个石圪节公社,就数双水村的垛堆肥像样,点了我的名。”少安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得意。 兰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比夸她自己还高兴:“我就说嘛!我弟出马,一个顶俩!那王技术员堆肥的技术可是县里都表扬的,见识广,她能夸你,那就是真好!” 她忘了手里的活计,追问道:“那她说啥时候能用了没?” “说了。明天就能起三堆,先给东峁那片玉米地追肥。” “太好了!”兰花欢喜地搓搓手,手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这下秋里收成肯定差不了!” 第53章 反对 高兴劲儿过了,少安又说起二爸家断粮的事。 兰花问道:“少平送东西过去了?二爸家……真就断顿了?” 少安“嗯”了一声,脸色沉了些:“送了点高粱麸皮。二妈把家里那点玉米面扛到石圪节换了粮票,去参加啥大寨学习班了。二爸是个没挡担的,上午在堆肥场来问我……。” 兰花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手里的镢头也攥紧了:“又是她!贺凤英就能作妖!学啥大寨?她能学出个啥名堂?还不是想着回来争那妇女主任的虚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苦了卫红和两个小的……二爸也是,就是个没脚蟹,撑不起个家,由着婆娘胡折腾!” 她越说越气,声音在窑洞里嗡嗡回响。少安没接话,他知道姐姐心软,嘴上骂得狠,心里其实也心疼那几个娃娃。 果然,兰花骂了几句,声音又低下去,叹了口气:“卫红那娃……命苦啊。跟少平同年的,一天福没享过。摊上这么个爹妈……”她摇摇头,继续剔土,力道却仿佛泄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少安又想起田福堂来的事,一边刨着土一边说:“后晌,福堂叔也去家里了。” 兰花抬头:“他又去做甚?堆肥不是弄得好好的?” “提了桩新事。”少安把田福堂打算收走各户任务猪粪肥的主意说了,“……说这是政治任务,要争先进,让咱家带头。” 兰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镢头无意识地在土壁上划拉着:“这……这叫什么事儿!猪粪给了队里,自留地咋办?光浇水哪够?菜长不好,吃啥?”她看向少安,“大”咋说?” “大没应承,也没一口回绝。福堂叔毕竟是支书,话里话外拿着政治任务和人情压人。” “唉!”兰花重重叹了口气,身子靠在冰凉的窑壁上,“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是支书,真要硬下命令,谁扛得住?就是苦了咱这些喂猪的人家……少安,你说,这能行吗?” “村里决定的事,谁敢反对……,光顾小家,不顾大家的帽子扣下来……。。”少安摇摇头, “堆肥真不缺那点猪粪。他就是想搞得场面大,显得他工作有力。我跟他说了,不如多割点草,多攒点烂叶树枝实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听不进去啊。”兰花愁容满面,“到时候就怕咱家带头交了,别家心里骂,最后好处全成了他田福堂的。” 姐弟俩一时都没了话,窑洞里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马灯的火苗噼啪轻响。 过了好一阵,少安换了个话头,试图驱散这压抑:“姐,姐夫……有信儿没?啥时候能回来?” 一提王满银,兰花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不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正要跟你说哩!前个儿罐子村有人去柳林那边,碰见满银了,让他捎了口信回来!” 她语气轻快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期盼:“他说在那边学得差不多了,窑炉也看得八九不离十。估摸着……月底!月底之前准定能回来!” 少安看着姐姐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也松快了些。不管别人怎么说,他这个姐姐,如今是真把一颗心都系在那个“二流子”姐夫身上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等他回来,这窑坯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兰花用力点头,重新抡起镢头,干劲仿佛又回来了,“得赶紧弄好,等他回来看见,准吓一跳!” 姐弟俩不再说话,埋头对着黄土窑壁,继续一下一下地剔刮着。镢头啃咬泥土的沙沙声,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融进陕北高原沉沉的夜色里。 新挖的窑洞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却仿佛也透着一丝崭新的 。。。。。 1970 年 5 月底,王满银手里攥着石圪节公社和罐子村委开具的介绍信,带着行李,告别来送行的兰花和少安,坐上了去山西柳林的班车。去柳林学习烧窑技术。 公社领导早跟柳林陶瓷厂联系妥当,派王满银过去学烧陶技术,人家柳林陶瓷厂也痛快答应接收,还正儿八经开了书面证明。 罐子村这边呢,也给开了介绍信。 罐子村要重启瓦罐窑的事可不是小事,在给王满银开介绍信之前,还得在村民大会上通过才行。 五月二十日那天放工后,在村委大坪开了次村民大会。准备和村民说说要这事儿。 村民大会上,村支书站在那土台子上,对着铁喇叭,扯着嗓子喊: “村委决定重新开启瓦罐窑,派王满银去柳林学习烧陶技术,等他学成回来,咱就着手准备恢复村瓦罐厂,这事公社已经同意了!” 这话一说出来,好家伙,整个罐子村就跟炸了锅似的,议论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少曾在瓦罐厂做过事的老村民当场就不干了,为首的是张正发老汉,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却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他气得把手里的旱烟杆狠狠往地上一磕,冲到台前,大声嚷嚷道:“重开瓦罐窑,说的这么简单,烧窑技术哪是简单到外厂逛荡几个月就能学会的?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这不是瞎胡闹嘛!” 旁边的李富老汉也跟着附和,他个头不高,肚子却圆滚滚的,以前在瓦罐厂就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更是急得脸通红: “就是说嘛!咱几个解放前就在瓦罐厂当学徒工,那时候,咱跟着师傅没日没夜地学手艺,一干就是好多年嘞。 后来打仗,瓦罐厂的大师傅们都跑了,厂子才不得不倒闭。 解放后,村里两次重开瓦罐厂,咱几个还当了大师傅,结果嘞? 两次都失败了!就凭他王满银,一个二流子,去别的厂逛荡一圈回来就能开瓦罐厂?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嘛! 重开瓦罐厂,要是再失败,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现在罐子村穷得叮当响,哪有余钱来折腾哟!” 还有赵全程老汉,一脸络腮胡,脾气直爽得像炮仗,大声说道:“这事儿可不能这么草率,得慎重考虑!” 另外两个老村民,王有财老头和孙德旺老头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王有财老头身子骨弱,说话有气无力,但眼神里透着股执拗;孙德旺老头年纪最大,头发胡子全白了,平日里少言寡语,可一开口就是关键。 由于村民反对声实在太大,大会没法再开下去,村委会只得到村委办公室里开了个小会。 第54章 去柳林陶瓷厂学习 参会的有村民代表,就是这五个解放前在瓦罐厂当过学徒工的老村民——张正发大爷、李富老头、赵全程老汉,还有王有财老头和孙德旺老头。 除了他们,还有罐子村干部,当然,王满银也被喊来了。 会议一开始,张正发大爷就对着王满银开炮:“你这娃,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别以为帮刘正民试验成功垛堆肥就觉得自己啥都能干了。咱几个在瓦罐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都没把瓦罐厂弄成,你凭啥觉得自己行?” 王满银也不生气,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听着,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 “各位叔伯,咱罐子村啥情况,大伙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地贫田薄,不弄点副业,难道就一直这么穷下去? 村委找我谈过好几回,问我在外头‘逛荡’这些年,看能给村里办个啥副业。咱村唯一的优势,可不就是以前开过瓦罐厂嘛。 我知道几位大爷怕瓦罐厂又折腾不出啥来,让村里雪上加霜,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蛮干,也多多少少知道点瓦罐厂没成功的原因。” 几个村民和村干部一听,齐声问:“那你说说,以前瓦罐厂失败的原因到底是个啥?” 王满银一拍大腿,说道:“当时村里重启瓦罐厂,那就是一窝蜂上马的,根本没个规划,也不给大伙培训,更没有明确的工艺流程。 各个原料处理和工艺环节都不完善。大伙都以为烧瓦罐和烧砖一样,大差不差就行。 从选土、粉碎、练泥,到拉坯、晾干、装窑,各环节根本没人把控,就算有人管,也把控不严。 村民操作还不规范,就说选土吧,根本没选到合适的陶土;练泥也不够细腻均匀,拉坯的时候,泥胎厚薄不一致……这些问题不解决,咋能成功嘛!” 王满银说出这些的时候,几个老村民都惊得瞪大了眼睛。支书王满仓一脸怀疑地问:“满银,你咋也懂烧窑这一套?” 王满银挠挠头,嘿嘿一笑:“从你们说要搞副业开始,我就留心上烧陶技术了。 我同学刘正民给我找了不少资料,我也四处打听,问了不少专业人士,大概就了解了这烧陶的工艺。 其实几位师傅对烧陶的基本工艺都懂,像张正发大爷,解放前就在瓦罐厂跟着老师傅学了五年选土和练泥的手艺,那眼力和手法,一般人比不了; 李富老头,学拉坯就学了三年,技术那叫一个娴熟; 赵全程老汉,在装窑和烧窑方面有自己的心得,当年也是出了名的; 王有财老头,虽然身子弱,可晾干环节的门道他清楚得很; 孙德旺老头,更是对整个流程都门儿清。” 王满银看向几个老叔伯,诚恳地说:“但时代在进步嘛,我这次去柳林学习,人家那有详细的先进工艺流程和规章制度。 等我学成回来,瓦罐厂还得让各位大师傅把控,我们一起制定工艺流程,把学来的先进的东西和咱村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 到时候,还得仰仗几位叔伯,让张大爷负责选土和练泥,李叔把控拉坯,赵叔主管装窑和烧窑,王叔负责晾干,孙叔帮我总揽全局,咱严格把控各个环节,有几位师傅的技术打底,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众人听了,都陷入沉思。张正发大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说:“这娃说的,倒也有点道理……”李富老头也跟着点头:“要不,就信他这一回?” 支书王满仓看了看大家,咬咬牙说:“行!满银,那就看你的了。可别给咱村子整出啥乱子来!” 就这样,王满银成功说服了村民,踏上了那辆开往柳林的班车。 班车在黄土高原的土路上颠簸,扬起漫天黄尘,扑打着糊满泥点的车窗。他望着窗外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黄土山峁,心里头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这山西柳林陶瓷厂,虽说跨省了,但却是离原西县最大,设备最先进,工艺也最好的大型陶瓷厂。 说句实话,罐子村那几个老师傅说的没错,一个外行人去陶瓷厂学习两个月,就说能回来重启村瓦罐厂,真是开国际玩笑。 但挡不住王满银是穿越者,曾是农科所所长,恰巧知道后世一些烧瓷技术,他这趟来学习,也只是过路水,镀层金而已。 支书王满仓几次欲言又止,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罐子村那点家底,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想起村民大会上张正发老汉磕着烟杆、瞪着眼骂他“瞎胡闹”的样子,王满银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那老汉话糙理不糙,要不是他有垛堆肥的成功战绩,还况从刘正民那儿弄来资料,又私下琢磨透了那几个老把式的心思,把这重启瓦罐窑的难处和关节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还承诺学成回来,和大家一起努力,先试烧几窑瓦罐,才决定村瓦罐厂的未来,否则光凭他们几个曾经瓦罐厂老工厂的反对,这事还真成不了。 班车吭哧吭哧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终于到了柳林县城。王满银下了班车,按着介绍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才知道这柳林陶瓷厂根本不在县城,还得往西再走五十多里地,在一个叫毛家庄的村子。 等他又倒腾了坐上了最后一趟开往毛家庄村的班车,颠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时,天都快擦黑了。 总算瞧见了毛家庄的村口,也瞧见了那比村里土窑洞气派不知多少的厂区——柳林县陶瓷厂。 在班车上和几个村民聊天时,才知道,毛家庄村,解放前是山西吕梁地区最大的瓦罐生产基地,村里大大小小有二十来家瓦罐窑厂。 解放后,私企改革,这些瓦罐厂合并成毛家庄村瓷业社,成了集体企业,当然还是传统手工制作,生产的还是粗陶制品。 但到了1962年,村企再次改制扩大成县属企业,并引进了先进设备,成立改名为林县陶瓷厂。 王满银下车后,背着行李,走出规模比县城汽车站不小的乡村汽车站,就能看见,村西那边,几排红砖厂房立在那儿,老远就听见机器“轰隆隆”的响声,跟罐子村那头静悄悄的山沟沟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55章 学习 毛家庄村,说是村,可规模可真不是盖的,就因为有了这陶瓷厂,看着比一般的大镇还热闹繁华哩。 毛家庄村汽车站那条主路,就跟条中轴线似的,把村子一分为二。 道路东边,尽是村民们的田舍,一排排窑洞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透着股子生活的烟火气。 还有村委办公室也在路东边,虽说叫村委,可职能跟乡镇没啥两样。 连革委会都有设立、财务所、派出所、卫生院、畜牧所,一样不少,还有一栋挂牌林县工业分局的房子,看着那叫一个气派,老远就能瞧见。 道路西边呢,沿着路一溜排开的,全是国营饭店、供销合作社、粮食局、物资局,还有电影院啥的商业设施。 这会儿刚好下班,主街上到处都是穿着印有“柳林陶瓷”厂标的蓝灰色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人挤人,热闹得就跟赶大集似的。 王满银穿着他那身蓝色中山干部装,在这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他背着个行李卷儿,按照热心人指的路,朝着那一根根大烟囱正冒着黑烟的厂区走去。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煤烟混合着泥土的特别气味,王满银闻着,心里琢磨着:这陶瓷厂对毛家庄村的经济拉动可真是太大了。 走到厂门口,那厂门,气派得很!门头铁架上“工业学大庆”几个红字,格外显眼,厂门立柱上挂着“柳林陶瓷厂”白底黑字的牌子。 厂门进进出出的工人络绎不绝,门岗还有穿着军装、持枪的保卫,看着威严。这是柳林的龙头企业,戒备严一些也正常。 门岗保卫队长瞧见背着行李的王满银,几步就走到他跟前。 瞅了瞅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又上下打量打量他那一身风尘仆仆的土气模样,面色严肃地问:“陕北原西县来的?学烧窑?” 每年外地来陶瓷厂学习的人不少,但基本上都有干部带队,一学就学一年以上,像王满银这样单枪匹马,倒像来参观的。 “哎,对,领导,咱就是来学习技术的。我们村以前也有瓦罐窑,只是现在技术不过关…”王满银赶忙陪着笑脸,麻溜地递上香烟。 “进来登记下。”那保卫干部矜持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把王满银带进了门岗。 登记完后,指了个方向说:“去那边办公楼,找生产科的李科长。别乱窜啊…。”保卫干部还叮嘱了声。 厂子里头路面都硬化过,打扫得干干净净,踩上去硬实得很。 王满银有意绕着往生产区域走,一边走一边瞅。透过一扇开着的厂房门,他瞧见里头一个巨大的铁家伙正“轰隆隆”地响着,那声音大得地皮都跟着颤,大块的硬土块“咕噜咕噜”地被吞进去,没一会儿,另一边就流出细细的粉末。 王满银心里想:这陶瓷厂可真够忙的,居然还是倒班制,机器连轴转,看来产品是供不应求啊。 这要是搁后世,这样的生产规模和效率可能不算啥,但在现在,可真是够先进的了。 就拿这粉碎机来说,后世常见的球磨机肯定更先进,可现在才七十年代初,这初代雷蒙机已经算是稀罕玩意儿了。 再往前走是制胚车间,只见一台带着铁轱辘的机器不停地转着,泥胚子眨眼工夫就成型了,一个个规整得很,比人工手捏的泥胚子不知匀溜多少。 这车间里再也没有以前老师傅带着徒弟和泥、拉坯的场景,满满都是流水线式的工业风。 王满银忍不住在心里跟后世的制坯工艺比较起来,虽说后世自动化程度更高,可现在这机器制坯在这个年代,已经能大大提高生产效率了。 又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原料区,而烧瓷区还在更远处,要是全绕一下,怕得一个多小时。 今儿个时间也不早了,王满银就拐向厂办大楼。生产科在一楼,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科长办公室。 李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胸口还别着支钢笔,看着挺精神。 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态度倒是挺和气:“哦,罐子村来的同志。你们那地方我知道,以前也出瓦罐。可惜啊,现在想恢复生产?好事啊!” 王满银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哩是哩,就想跟贵厂好好学习学习。” 李科长笑了笑:“学习没问题。不过咱厂现在主要生产日用细瓷,像碗、盘、杯这些。瓦罐……那些粗陶,都是老早的工艺了,我们都不生产了。 其实你去陶村瓦罐厂学习更实际,那边还在生产粗陶……不过你来都来了,今天也不早了。 这样,你先安顿下来,就在厂职工宿舍住下再说。明天开始,跟着烧成车间的刘师傅,从原料处理到烧窑,各个工序都走走看看。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哎!谢谢李科长!太感谢了!”王满银连声道谢,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点。 也就在李科长办公室待了几分钟,一个干事就领着王满银去了职工宿舍,连顿晚饭都没安排。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住的大多是本地工人。王满银放下行李,跟舍友打了个招呼。 人家一听他是陕北来的,口音不一样,都好奇地瞅他,不大一会也熟悉起来,王满银散了一圈烟,这些工人话匣子就打开,厂里规章制度,福利待遇都倒豆子般说出来。 王满银也适的的发出夸张的惊叹,引得这些工人,精神上的满足。 王满银铺好床,从包里拿出兰花给他烙的干粮——几个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饼子,就着白开水啃了起来。 明天可以拿钱票到厂食堂办公室换些饭票,以后得去厂食堂吃,听工人们说,厂里食堂伙食是不错的,时不时能见肉菜。 吃着吃着,就想起临走时少安那小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兰花偷偷塞给他那两个舍不得吃的鸡蛋。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就跟着刘师傅开始转,暂时算刘师傅的徒弟。 刘师傅是个老陶瓷工,因为工厂机械化,所以他主要工作就是培训学徒工,这段时间有闲,李科长就把王满银丢给了他,刘师傅话不多,可手上制陶手艺是顶好的,对机器也熟悉。 当李科长把刘师傅叫过来,介绍王满银是原西县罐子村派来学习技术,回去后要重启村瓦罐窑时,他也有些惊讶。 让王满银在大厅里等他,然后对科长说:“咱陶瓷厂现在都机器化了,他要学的瓦罐窑技术去陶村更合适。” 但李科长把王满银的那张陶瓷厂进修信亮了亮说:“人既然来了,说明人家有更深远的规划。他既然想学,想看,你就带带,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量让王满银同志满意。毕竟咱厂产品在原西县销售量可不小,得给原西领导面子嘛。” 刘师傅一脸无可奈何,感慨着说:“别说让他学习一两个月,就是学习一两年都是假的,咱厂都是机器化,生产流水线式,能学个啥嘛,哎…,浪费时间。” 李科长拍着刘师傅的肩膀说:“你先带他参观几天,把工厂各车间都转到,原料区、烧瓷区、成品区也都看看,有问必答,态度要好,学多少就是他的事了。 当然,也尽量劝说他去陶村看看,我们可以给他写介绍信嘛,人都来了,总要学点东西……,别让人有说嘴…。” 刘师傅摇着头,出了科长办公室,带着王满银出了办公楼,在路上,叼着王满银递来的烟,询问着罐子村瓦罐厂的情况。 他立刻判断出村瓦罐厂前两次失败的症结“没有统筹组织的大师傅,没有严格的执行工艺流程…。”一语中地。 王满银也自嘲着说“刘师傅,我也知道,来陶瓷厂,也只是走马观花。但能学到些皮毛,对我村瓦罐厂也受用不尽了” 刘师傅眉头一皱“这不尽然,这里面门道可不是走马观花就能学到的…。”他又立刻闭上了嘴,有些话说出来伤人。 两人往生产车间走去。“我们先去看原料车间。”刘师傅指着一处车间对王满银说。 一进车间,王满银就被那台巨大的雷蒙机吸引住了。 只见工人把开采来的矸子石倒进进料口,机器一开动,“轰隆隆”几声,地皮都跟着颤,石头就变成了细腻均匀的粉末。 “这叫雷蒙机,”刘师傅扯着嗓子在噪音里介绍,“比老早的水碓捶打省力多了,粉得也细,瓷土质量就上去了。” 王满银忍不住抓起一把出来的粉末,用手指捻了捻,嘿,真是又细又匀。 他又想到罐子村那点打算,要是靠人力或者牲口拉水碓来粉碎矿石,那可得累死,还赶不上这机器一会儿的功夫,质量也没法保证。 不过村里人工便宜……,需要的量也不大,他也有办法改进工艺,再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大概能想出个折中的办法。 接着,他们来到炼泥和制坯的地方。厂里用的是真空炼泥机,出来的泥料又光又韧,一点气泡都没有。 滚压成型机旁,工人把泥团放上去,模具一压一转,一个碗坯子就好了,厚薄均匀,大小一模一样。 “刘师傅,这……这机器一天能出多少个坯子?”王满银小声问道,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四五千件总有的。”刘师傅想了想,“比手工快上几十倍哩。” 王满银心里估算了一下,罐子村要是恢复生产,还得靠李富老汉他们手工拉坯,这效率简直是天上地下啊。 后世的制坯工艺虽然更先进,在这年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来还得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改进,想办法提高效率。 最后,他们到了烧成车间。这才是王满银最想了解的地方。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独立的窑炉,而是一条长长的、像隧道一样的大家伙。 “这是隧道窑,”刘师傅指着那庞然大物,“窑车拉着坯子从这头进去,慢慢经过预热、烧成、冷却,从那头出来,就是烧好的瓷器了。 用的是煤,温度好控制,烧得也均匀,成品率比老式柴窑高太多了。” 王满银看着一辆窑车正从出口缓缓出来,上面摆满了白亮亮的瓷碗,还冒着丝丝热气。他凑近看了看,几乎没看到什么变形、开裂的次品。 “刘师傅,这窑……烧一窑得多长时间?耗多少煤?”王满银问得仔细。 “一班倒八九个小时吧。耗煤?那可比柴窑省多了,温度还稳当。”刘师傅说。 王满银感叹着:“还是你们厂技术先进,我们村的瓦罐窑还是独立烧制,还要盘窑、还要看火候、还在用柴烧,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他奉承着刘师傅。这隧道窑要是放在罐子村,那简直不敢想,且不说买不起,就是买得起,那煤钱、电费,村里也负担不起。 但这隧道烧制理念,肯定能给他改造罐子村的瓦罐窑带来一些理论支持。 接下来几天,王满银跟着刘师傅,把各道工序都细细看了一遍,问得也格外仔细,特别是那些机器代替不了的环节,比如釉料配方、装窑的稀疏、烧成温度的细微把控,他拿着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 他心里明白,罐子村真要干,还得回到土法上马的路子上,但这些现代化工艺里体现出的精确管理和质量控制思路,或许能借鉴。 和后世的工业相结合,还是大有可为,他秉承的是差异化竞争,这是他的最大利器。 刘师傅看王满银学得认真,也挺善意地提醒他:“小王啊,你要是真想学瓦罐窑的技术,在柳林的陶村还有瓦罐厂,那里现在专门生产粗陶,那边的工艺可能对你重启罐子村瓦罐窑的帮助更大…。” 王满银在陶瓷厂待了半个月,对这里的工艺有了个大概了解。 他也听了劝,拿着陶瓷厂开的介绍信,坐着那突突突响的拖拉机,一路颠簸去了陶村。 第56章 陶村瓦罐厂 下午四点多,那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好似一头累极了的老黄牛,艰难地拐进了陶村的地界。这陶村离柳林县城没多远,是个城郊村,村里十有八九都姓陶。 王满银拎着行李,麻溜地从车斗跳下来,赶忙笑着对拖拉机手说道:“老哥,多谢啦!”随后,照着对方指的路,朝着村外走去。 陶村的瓦罐窑布局跟罐子村先前的差不多,都在村外靠山崖的地儿。南边山崖下,一溜儿排开六七孔大窑洞,里头人影穿梭,王满银寻思着,这儿估摸就是窑厂办公和工人们歇脚的地儿。 院坝大门是两根旧木桩子,中间挂着个红漆木牌,上头写着“陶村集体瓦罐厂”。风一吹,木牌晃晃悠悠,露出底下门柱上模糊的“陶记”老字印,透着往昔的岁月痕迹。 王满银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一个老汉从院里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瞅见他这生面孔,便迎上前问道:“后生,你找谁哩?” 王满银赶忙满脸堆笑,说道:“大爷,我是柳林陶瓷厂介绍来学习瓦罐技术的。” 老汉上下打量他几眼,嘴里嘟囔着:“啊!学习?还陶瓷厂介绍来的?……”虽满脸狐疑,但还是一扭头,说:“陶厂长在哩,跟我来。” 边走,老汉还边小声嘀咕:“陶瓷厂技术那么好,还来这学,莫不是犯傻哟!” 很快,老汉到了窑洞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根生,有人找!”接着转头对王满银说:“陶厂长在里头,你进去吧。” 王满银忙不迭地道谢,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头传来“进来”的声音,这才迈进窑洞。 窑洞里,一个脸膛被窑火熏得黝黑的中年人,穿着灰布对襟褂,正坐在办公桌后。他估摸四十来岁,一双手粗粝得很,老茧厚得像缠了几圈麻绳。 桌上摆着个粗瓷大碗,里头是酽酽的砖茶,热气直冒。旁边摊着本账簿,一支短得可怜的红铅笔头搁在上头。 王满银赶忙走上前,递上介绍信,客气又诚恳地说: “陶厂长,您好,这是陶瓷厂帮开的介绍信。我是陕北原西县罐子村来的,叫王满银。 我们村以前有瓦罐窑,现在想重新拾掇起来,所以特来您这儿取取经,学些手艺。” 陶厂长接过信,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目光在王满银身上打量了一番:“罐子村?石圪节公社的?你们公社下面是不是还有个双水村?” “对,对着哩!”王满银有点意外,赶忙应道,“双水村离我们罐子村就五六里地。” 陶厂长一听,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立马多了些关切:“那双水村有户姓孙的,叫孙玉厚,你晓得不?” 王满银一愣,猛地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玉厚年轻时走西口,在山西救过一个陶窑主的事儿。心里琢磨着,难不成这陶厂长就是那陶窑主的后人? 于是,他赶忙用力点头:“晓得!太晓得了!孙玉厚是我未来丈人爸(岳父)哩!他家大女子兰花,是我对象!” 陶厂长一听,“嘿”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绕过桌子,几步就到了王满银跟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哎呀呀!自家人嘛!快坐,快坐!” 说着,热情地把王满银按到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又急忙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王满银倒了碗砖茶,嘴里念叨着: “你丈人爸,玉厚哥和我关系好得很,他身体咋样哩?” “好着哩!身子骨硬朗得很!就是一辈子操劳,没享过啥福哟!”王满银赶忙接过碗,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层关系在这儿接上了。 “唉!亲人呐!”陶厂长搓着手,感慨不已,“我“大”(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那年要不是玉厚哥仗义出手,他早就没了命。 我“大”十年前走了,临走还嘱咐我们,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孙家的恩情。没想到今儿个见到他女婿了!你叫我陶叔就行,我叫陶根生。” 两人这下子彻底没了隔阂,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王满银把孙家的情况,还有罐子村想重启瓦罐窑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大概。 陶根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插上几句问些细节。等王满银说完,他拍了拍王满银肩膀: “年轻人学点本事总是好的!满银,既然来了,我肯定不藏私!有啥不懂的,尽管问! 咱这陶村瓦罐厂,虽说还是土法子,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没丢,烧些缸、盆、碗、罐,供咱老百姓日用,还是没啥问题的。走,我先带你转转!” 说着,陶根生起身,领着王满银出了窑洞,朝生产区走去。 厂区里,几孔旧窑炉正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煤烟混合的味儿。 一些工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和泥的和泥,拉坯的拉坯,晾晒泥胚的晾晒泥胚。瞧见陶厂长带着个生人过来,都忍不住好奇地瞅上几眼。 “咱这儿还是老样子,比不上县陶瓷厂气派。”陶根生指着那些工序对王满银说, “可手艺那是实打实的。你看这泥,”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泥池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泥在手里捻了捻, “得选特定的矸子土,泡透了,用脚反复踩,把里头的疙瘩都踩烂,筋性才够,拉坯才不容易裂。” 王满银看得仔细,也跟着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感受了下:“这比我们那儿的土细腻。” “土质不一样嘛。”陶根生站起身,又引着他去看拉坯。 一个老师傅坐在轱辘车前,脚下一蹬,圆盘飞转,双手沾水扶着泥团,没一会儿,一个陶盆的雏形就出来了,盆壁厚薄均匀,线条流畅。 “好手艺!”王满银不禁由衷赞叹。 “这是老把式了。”陶根生笑着说, “拉坯看着简单,手上没几年功夫,可出不来这么规整的活儿。晾坯也有讲究,不能晒得太猛,也不能阴干,得在阴凉地里慢慢阴干,不然烧的时候准裂。” 他们又走到窑炉前。一座馒头窑刚熄火不久,窑口还封着,王满银伸手摸了摸窑壁,还挺烫手。 “这是馒头窑。”陶根生介绍道,“烧一窑得两天一夜,耗煤也多。但咱这方圆几十里,就这窑烧出来的东西最扎实,釉色也正。火候把握是关键,老师傅得守着,添煤、看火色,一点都不能马虎。” 王满银看着那古朴的窑炉,心里琢磨着罐子村那几口废窑要是整修起来,估摸也是这个样儿。他接连问了不少细节,像装窑的稀疏程度、柴煤的种类区别、烧成时的各种征兆等等,陶根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毫无保留。 第57章 过往 转完一圈,两人回到办公室。陶根生给王满银的茶碗里续上水:“满银,看了咋样?有啥想法?” 王满银掏出烟,递给陶根生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说道:“陶叔,不瞒你说,看了咱这儿,我心里有点底了。 罐子村那儿的土质我看了,也不差,就是工艺上差些火候,生产制度也不完善。还有这烧窑的火候把握,确实是关键中的关键。” “对喽!”陶根生用力点头,“三分做,七分烧!今儿个不早了,你今儿跟我回家,咱爷俩喝两口,明儿就在厂里住下。 从明天起,你就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们上手学,从选土、和泥到装窑、烧火,都摸一遍。有啥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哎!太感谢了,陶叔!”王满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趟山西,真是来值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窑洞的窗户,暖暖地照进来,把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王满银看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厂区,仿佛已经瞧见罐子村瓦罐窑重新冒出烟火气的模样。 不多时,陶根生带着王满银往村里走去。陶家在村子中间,是一座典型的山西窑洞院落,几孔窑洞错落有致,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还堆着些烧窑用剩的柴火。 一进院子,陶根生就扯着嗓子喊:“他婶子,来客人了!”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衣着朴素干净,应该就是陶婶了。她瞧见王满银,脸上立马露出热情的笑容:“哟,来客人啦,快进屋坐!” 陶根生笑着给王满银介绍:“这是你婶子。”又对陶婶说:“他婶子,这是玉厚哥家的女婿,从罐子村来的,叫满银。” 陶婶一听,赶忙上前拉着王满银的手:“哎呀,是玉厚哥家的女婿呀,快进屋,一路上累坏了吧!” 王满银赶忙客气地说:“婶子,麻烦您了。” 走进窑洞,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土炕上摆着一张小炕桌。陶根生招呼王满银上炕坐下,又喊道:“虎娃,丫儿,快过来,叫哥!” 从里屋跑出个虎头虎脑的十三四岁小子,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七八岁丫头,手里还捧着个小陶猪。两人站在炕边,脆生生地一起叫了声:“哥!” 王满银赶忙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两个孩子:“来,拿着吃。” 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瞅瞅陶根生,见父亲点头,才伸手接过,欢欢喜喜地跑到一边去了。 不一会儿,陶婶就端着几个粗瓷大碗进了屋,放在炕桌上,有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臊子面。 陶根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笑着对王满银说:“满银,没啥好菜,咱就简单吃点,来,尝尝这酒。” 王满银忙说:“陶叔,太丰盛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几人盘腿坐在炕上,陶根生给王满银和自己倒上酒,端起碗说道:“满银,今儿咱爷俩可得好好喝两杯,一是欢迎你,二是感谢你丈人爸当年对我大的救命之恩。” 王满银赶忙端起碗:“陶叔,您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酒过三巡,陶根生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他放下酒碗,陷入回忆: “满银啊,当年你丈人爸年轻,赶着牲口走驮道,常来陶村驮货。 有一回,瓦罐窑顶部突然塌了,碎砖和陶土四处飞溅,我“大”被埋在了下面,就剩一只胳膊露在外面,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地上,那地儿都染红了。 当时场面乱成一团,人都吓傻了。你丈人爸那天正好在瓦罐厂,他把牲口往旁边一拴,啥都没想就冲上去,徒手扒那些砖石。 尖锐的瓦砾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直往外冒,寒风一吹,钻心地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顾着救人。 周围的人见他这样,也都被带动起来,纷纷上手帮忙。终于,把我“大”救了出来。多亏救助及时,我大才捡回一条命。” 陶婶在一旁接口道:“是啊,当时要不是玉厚哥,根生他大就没了,这恩情我们咋能忘哟!” 陶根生接着说:“死里逃生后,我大对玉厚哥感激得不行。 那时你丈人爸正为你二爸孙玉亭的学业发愁呢。战火纷飞的年月,本地学校都停办了,玉亭年纪越来越大,读书的事儿不能再拖。 你丈人爸就想到了我“大”,托人写了封信,问能不能收留玉亭来山西读书。我“大”很快回了信,让玉厚哥放心把人送来。” 王满银听得入神,问道:“后来呢,陶叔?” 陶根生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就这样,孙玉亭到了山西柳林,我“大”帮他入了学。 你丈人爸每年都来看望弟弟,每次来都带着你丈母娘准备的衣物,还有家乡的吃食。 那些年,孙玉亭在这生活安稳,书也读得顺利,后来还进了太原钢厂当工人,成了孙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在外干事的。” “再后来,孙玉亭吃不了钢厂的苦,又跑回了双水村,哎,书白读了,可惜你丈人爸十几年的心血。 回村后的孙玉亭又到了成家的年纪,闹着要结婚。 你丈人爸为了给他操办婚事,四处奔波,可家里穷,听说连彩礼都凑不齐。 又给我“大”写信,我家去打听,正好他同学贺凤英愿意嫁给孙玉亭,就问信让孙玉亭过来,安排他俩见面,孙玉亭顺顺当当成了家。” 陶根生有些醉意上头,他拉着王满银的手在倾诉。“后来,我“大”过世了,咱家因为成分问题,被批斗,两家又离得远,渐渐地就没了联系。 再后来,这瓦罐窑被收归集体,改成了陶村集体瓦罐窑,我因为有点管理经验和手艺,被村里任命为瓦罐厂厂长。” 陶婶在一旁也感慨道:“是啊,以前你丈人爸和根生性子相投,关系可好着呢,只是那时候世道不太平,才断了联系。” 王满银听着,心里对孙玉厚又多了几分敬意:“陶叔,婶子,我丈人爸就是这样老实本分的人,回去我就跟他说说你们的情况。” 陶根生点点头:“所以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这次来学习,我肯定把知道的都教给你。可别像那个孙玉亭,眼高手低,不切实际。” 王满银用力点头:“陶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把罐子村的瓦罐窑弄出个样儿来!” “哎,这年月…”陶根生醉眼朦胧“我“大”在时,我家的“窑”可是这一片远近闻名的大厂,我陶家祖辈就烧瓷,在柳林正街上,都有一溜门面大瓦房。 还有个占地很大的石料大窑…,黄泥做坯,黄土锰上釉…,窑温1800度,烧的佛像,净水瓶…,晋,陕,闻名…。可惜…,可惜…!” 几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窑洞里的灯光暖暖地照着,映着几张真诚的脸,也映着这份因恩情而延续的情谊。 第58章 改良 在陶村瓦罐厂安顿下来后,王满银就跟着厂里的老师傅们从头学起。 选土、和泥、踩泥、醒泥、拉坯、晾坯、装窑、烧火……每道工序,他都上手去摸、去试。 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又舍得力气,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恭敬,时不时还散根烟,很快就跟厂里的老师傅和工人们混熟了。 大家看他学得扎实,不像个浮漂人,而且有文化,知道很多专业知识,也都愿意指点他几句。 陶根生也十分满意王满银的学习态度,和为人处事的方式。 可陶根生慢慢瞧出点不一样来。这后生学是认真学,但空闲时,总爱跟他念叨柳林陶瓷厂那套“大机器”、“流水线”,问的也尽是些“标准化”、“良品率”这类词儿。 这天下午,窑厂歇晌,两人蹲在窑洞门口的阴凉地里啃馍。王满银又扯起了话头:“陶叔,您说,咱要是也学县陶瓷厂那样,把泥料配比定个死数,不管谁去和泥,都按这个方子来,是不是出来的坯子质量更能稳当点?” 陶根生嚼着馍,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满银呐,咱这是村集体小瓦罐厂,不是县里的大厂,有专门设备检验成份…。我们也不需要那么机器,厂里大师傅对配比很有经验的。。 再说村里指着这老窑、为村里人多挣些口粮就行。 那些机器家伙,咱置办不起,也不敢想。老百姓买个瓦盆瓦罐,图个结实耐用,便宜,眼下这手艺,够使了。” 王满银三两口把馍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陶叔,我不是说要买机器。我是琢磨,咱不用机器,也能学人家那精细管理的思路。 就好比这和泥,张师傅觉得泥‘性’硬了多加点水,李师傅觉得‘软’了又掺把干土,全凭手感,出来的泥料难免有差异,烧出的东西良莠不齐。 要是咱定个规矩,比如,一百斤矸子土,配二十斤石英砂,十斤草木灰,水量也固定住,都用一样的筛子过筛,是不是就能强点?” 陶根生听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馍,掏出烟袋锅点上,嘬了两口,才慢腾腾地说: “满银,你这话,听着咋有点悬乎哩?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是经验里滚出来的。 你这刚学几天,就想改章程?脚底下没根,小心摔跟头。咱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儿。” 他话没说得太直白,但心里直嘀咕:这娃看着踏实,咋也跟他那二爸孙玉亭似的,有点好高骛远?尽想些云里雾里的事。手艺没学精,就想着改工艺,这不是胡闹嘛! 王满银看出陶根生有些不高兴,也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陶叔,我就瞎琢磨,您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两天,王满银照旧跟着师傅们忙活,但话少了些,一有空就蹲在一边,拿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或者对着泥池、窑炉发呆。 还时不时跑到瓦罐废品堆弃地,一待就是老半天,有点不务正业了。 陶根生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快慢慢变成了担忧。他可不想看着玉厚哥的女婿走了歪路。正想着找个机会再敲打敲打他,王满银却主动找上门了。 这天晚上,收工后,王满银揣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敲开了陶根生办公室的门。 “陶叔,歇着呢?”王满银脸上带着笑,手里那几张纸看着有点皱巴巴。 “嗯,满银啊,坐。”陶根生指了指板凳,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劝他。 王满银没坐,直接把那几张纸递到陶根生面前的桌子上,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切: “陶叔,这是我根据这几天看的、想的,胡乱划拉的一点东西。关于咱这和泥配比的。我见识浅,想的肯定不全乎,您经验老道,帮我瞅瞅,看哪里不成,纯属瞎想,您别笑话。” 陶根生心里叹口气,心说果然还是这事。他本不想看,但看着王满银那诚恳又带着点执拗的眼神,想起他丈人孙玉厚的厚道,还是耐着性子拿起了那几张纸。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倒是工整。标题赫然写着:“标准化配比,科学和泥试行想法”。 陶根生耐着性子往下看。上面写着,柳林陶瓷厂品质稳定,良品率高,是因为人家能分析泥土里的啥“成分”,进行“科学配比”,所以东西烧得又匀又好。 而咱们各个瓦罐厂,全凭老师傅的眼和手,好坏看经念,偶尔次品多一些,也是走了眼。 看到这,陶根生心里哼了一声,还是老调调。他接着往下看。 下面写的是王满银想的“土办法”:第一,固定就在南沟崖那一片取土,有经验的老师傅能看出,那儿的土粘性适中,杂质少; 第二,用不同网眼大小的竹筛子或者铁纱网,把挖回来的干土筛几遍,把石子、草根这些硌楞东西都剔出去; 第三,记录下“几筐土配几筐砂”(他注明是石英砂,能防开裂)、“几筐土配几筐灰”(用的是草木灰或者煤渣灰,能改善烧结)的最好比例,以后所有泥料都照这个方子来配,不准谁随意改。连加多少水,都用固定大小的木桶量着来。 陶根生刚开始确实是漫不经心,心里还带着点“看你能编出啥花来”的不以为然。但看着看着,他抽烟的动作慢下来了,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这娃……说的这些,乍一听还是有点玄,但细琢磨,好像又都在点子上?没有提什么买不起的机器,也没有啥听不懂的洋词,就是筛土、定比例、量水……这些活儿,厂里其实也做,但从来没这么死板地规定过,都是师傅们随口吩咐“多加把砂”、“灰少了”之类的。 他猛地发现,王满银这后生,跳出了老师傅凭个人经验的老路数,愣是从县陶瓷厂那套里,扒拉出点他们这小厂似乎也能用的东西。 他是在用那种“标准化”的眼光,来看待这祖传的手艺! 陶根生放下烟袋锅,手指点着纸上“固定比例”那几条,抬头看向王满银,眼神里之前的轻视和担忧淡了,多了些惊异和探究:“满银,你这……这几条,是咋想出来的?” 王满银见陶根生态度变了,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忙说:“陶叔,我就是瞎合计。你看啊,县厂用机器分析配比,咱没那条件。但咱可以把好的经验固定下来不是? 比如上次李师傅和的那池泥,烧出来的罐子个个周正,我问了他,大概就是那个土、砂、灰的比例。咱就把那次当成标准,以后都照着他那个来,不就省得每次都得李师傅亲手调,还能保证回回都不差吗? 我们罐子村可没有经验丰富的大师傅,也只有标准化,才能生产出稳定合格的产品…。” 陶根生没立刻说话,手指敲着桌子,目光又落回那几张纸上,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烟,缓缓点头:“嗯……你这么说……啧……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就这么干,说不定……真能行!特点是你们罐子村的瓦罐厂…。” 他抬起头,看着王满银,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小子!脑子活络!比孙玉亭强!他光会嘴上说,你是真能琢磨出点道道来! 明天!明天咱就找李师傅他们几个老把式,按你这纸上写的,试试!” 窑洞外,天色已经黑透,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眨巴眼。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下,一老一少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越说越起劲,之前的隔阂仿佛也随着烟雾消散了。王满银心里知道,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59章 成功, 陶根生接着往下看,第二份资料标题写着“优化练泥,提升泥质”。 资料里讲,柳林陶瓷厂用真空炼泥机把泥料里的气泡去掉,泥质就变得又匀又细。可他们瓦罐厂还是靠老法子,人工炼泥。 窑洞里头,夕阳的余晖斜着照进来,落在陶根生那张满是凝重的脸上。他捏着资料,手指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摩挲。 王满银在资料里给出个办法,人工反复揉完泥,把泥料放进一个特制的密封木桶,再用手动气泵抽出里头的空气,仿照真空练泥的原理,尽量减少泥料里的气泡。 还仔仔细细说明了木桶咋做、气泵咋选,连操作流程都写得明明白白。 陶根生看着看着,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心里头琢磨开了。谁都晓得真空炼泥的好处,跟传统炼泥比起来,传统炼泥后泥料里留着空气,形成气泡,还有些疏松的孔洞,颗粒分布也不均匀。 真空练泥弄出来的泥料,没气泡,密度均匀,结构紧实,摸起来细腻,软硬都一样。这对产品的成型稳定性、成品率和质量,区别可大了去了。 他扭头小声跟王满银说:“满银,咱瓦罐厂做的是低成本的粗陶,跟陶瓷厂精瓷要求不一样,要是增加桶泵,人力物力成本可增加不少。” 王满银笑着回:“陶叔,我设计的手动泵桶确实比不上陶瓷厂的,还让瓦罐厂加这一道工序,看着是多了些工作量,可烧制的时候,因为泥料里残留的空气少,起码‘炸坯’率能少百分之二十以上,咋算都划算。 而且成品的瑕疵、孔洞也能大幅减少,卖的时候更有竞争力。” 陶根生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他们瓦罐厂产品成品率最多也就百分之六十,要是加了这道工序,能提到百分之八十,那可赚大发了。 这会儿,他看王满银的眼神更热切了,原本还以为这娃只会嘴上说说,没想到还真琢磨出了门道。 资料最后说的是“改进烧窑,精准控温”。他们厂烧窑,全靠老师傅凭眼力和经验,瞅一眼火色,就知道该添多少煤,心里得有个准谱儿。 可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烧嫩了或者烧老了,对产品品质影响可不小。有时候供销社质检严,说不定就得退回不少,心疼得很。 王满银写着,柳林陶瓷厂的隧道窑能精准控温,保证成品质量。 可瓦罐厂的馒头窑只能靠老师傅看火色添煤,温度波动大。 他想出个土办法,在窑壁上安几个简易的测温孔,把土制的测温锥插进去,根据测温锥的软化程度来估摸窑内温度,这样就能更精准地控制火候,还附上了测温锥的做法和使用说明。 陶根生越看越入神,看到最后,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办公桌前转了两圈,好让自己平静平静。然后,在王满银错愕的眼神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满银,你这……”陶根生抬起头,眼里全是惊喜和赞赏, “你这娃,真没看出来,还是个天才呢,咋啥都懂!我之前还以为你好高骛远,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没想到你是真有本事,脑瓜子还灵泛。” 王满银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陶叔,我就寻思着,咱不能光守着老祖宗的手艺,也得跟上时代不是? 虽说咱没陶瓷厂那条件搞机械化,可借鉴下他们的思路,把手艺改进改进,说不定能让瓦罐厂更有竞争力。” 陶根生对王满银越发欣赏,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资料。“你这方案,看着能成啊!要是真按你说的做,咱这瓦罐的质量和成品率肯定能上个台阶。” “就是不知道师傅们能不能接受。”王满银微微皱着眉,“毕竟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把式,让他们改老习惯,怕是不容易。” 陶根生停下脚步,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去跟他们说。我先跟几个老师傅透个底,看看他们啥想法。你这方案是好,可具体弄起来,还得结合咱厂实际情况再调调。” “行嘞,陶叔。都听您的。”王满银赶忙点头。 当天晚上,陶根生就把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请到自家窑洞。窑洞里点着昏黄的煤油灯,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放着王满银那份资料。 陶根生先把王满银的身份和来学习的目的说了说,又大概讲了讲资料里的内容。 王满银那套“标准化,抽气桶,测温锥”的改进方案一提出来,几位老师傅立马就不乐意了。 张师傅眉头拧成个疙瘩,拿起资料翻了几页,嘴里嘟囔着: “这看着咋跟天方夜谭似的?王满银,你才学几天烧窑,就敢在这儿胡咧咧!县陶瓷厂能那么干,是人家有先进机器,咱这儿就是个瓦罐厂,生产的是粗陶,讲究的是便宜、耐用,这才是正理。再说了,咱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不也好好的嘛。” 李师傅也跟着点头,旱烟杆在桌子上磕得邦邦响:“就是说嘛,改来改去,万一出岔子咋办? 咱可担不起这责任。还和泥标准化,定死数? 和泥哪有定死数的!土性天天变,手感时时不同,哪能一个方子用到底。要是这样,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师傅干啥!” 张师傅又接着说:“根生,不是俺们老顽固,村里这瓦罐厂可是全村人的衣食指望,出不得错!这泥料,祖祖辈辈都是脚踩手揉,弄个木桶抽气?听都没听过,简直是瞎折腾!” 赵师傅负责烧窑,对测温锥倒有点兴趣,可嘴上还是说:“烧窑看火色,那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灵验得很!弄些铁棍棍插上去,可别误了时辰。” 陶根生赶忙说:“各位老哥,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可咱也得往前看不是?满银这娃脑瓜子灵光,他先在陶瓷厂学了些东西,借鉴过来,又结合咱厂情况琢磨出这些法子,说不定真能让咱的瓦罐变个样。” 王满银也笑着说:“各位师傅,你们的顾虑我明白,我就是个来学习的新娃娃。 可时代在进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政府也一直在宣传科学,创新,有好的方法可认试一试。 咱也不是一下子就大改,先小范围试试,要是效果不好,咱再改回老法子就行。 就好比这泥料配比,不都是各位老师傅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嘛,啥原料,咋配比,还得你们把控,只是把每个批次的配比固定下来,让学徒照着标准来配,你们也能轻松点不是。 赵师傅,看火色您是权威。可有时候夜里,人困马乏的,难免走神,这测温锥就好比多双眼睛帮您盯着,您也能更省心。 那抽气桶是我根据县陶瓷厂真空泵原理琢磨出来的,就是多费点人工,万一有点用,烧出的罐子少裂几个,咱根据效果试一试,看看划不划算。” 王满银话说得实在,又捧着老师傅的经验,态度也放得低,窑洞里的火药味渐渐淡了。 老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说话。窑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陶根生赶紧趁热打铁:“老哥们,满银娃说得在理。咱不是要丢老手艺,是想把工艺弄得更稳当、更省力。 我看,咱就先小范围试试?挑一池泥,照满银说的配比和练法弄。烧窑那头,也试着插几个锥子看看。成了,咱厂受益;不成,咱立马改回来,也没啥损失,咋样?” 老师傅们互相瞅了瞅,过了好一会儿,赵师傅先松了口,他磕了磕烟袋锅,缓缓说道: “唉,根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就试试?反正咱这老法子这么多年,也没啥大突破。说不定这年轻人的法子,还真能行。” 见赵师傅松口了,其他两位师傅也不再反对,只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陶根生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嘞!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就准备准备,挑个日子开始试试。满银,你可得盯紧点,有啥问题咱及时解决。” “放心吧,陶叔!”王满银眼神坚定,“我一定好好学,争取让这次试验有个好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王满银跟着老师傅们,按照资料里的方案,一点一点改进工艺。 瓦罐厂的一角就成了试验地。选土的时候,李师傅看了土性,写好和泥配比。 王满银和陶根生亲自带着两个年轻后生,严格按照李师傅的配比来。用筛网仔细筛原料,和泥的时候,认认真真称量配比。 人工和完泥,到了抽气环节,和泥的张师傅背着手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挑点毛病。 那个土制的密封抽气木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那是陶根生从村里喊来的老木匠,用好料做的密封大木桶。气泵也是手摇式的,简单。 陶根生带着两个后生操作,刚开始用的时候有点麻烦,摇起来嘎嘎响,不过还真能抽出空气。出泥的时候,泥胚表面看着细腻了不少。 王满银在做测温锥时,赵师傅在一旁打下手。两人在泥池边,往陶土里掺草木灰,捏成一排排小维子晾在窑边。 等晾得半干时,王满银又给测温锥标上号,那号对应多少度,记准了才好用。 这批窑泥送去制坯,终于送进了瓦罐窑里, 烧窑的时候,赵师傅还嘴上说不信,可眼睛老是往新开的测温孔那边瞟。 王满银和陶根生守在窑炉旁边,时不时透过测温孔观察测温锥的变化,还仔细记录着每个测温锥软化的时间。 就连添煤的时候,赵师傅都让学徒小心翼翼的,力求温度稳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一窑按照新方法烧制的瓦罐就快出炉了。 这天,窑厂的工人们都围在窑炉边上,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几个师傅也早早来了,脸上装作不在乎,可还是时不时上前摸摸窑体,等着开窑的时间。 王满银和陶根生站在窑前,陶根生看着窑炉,低声说:“满银,你来开窑。”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开窑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去开窑门的两个工人。 随着窑门慢慢打开,一股热浪“呼”地扑过来,还夹杂着泥土烧后的香气。 工人们把瓦罐一个个搬出来,在空地上晾开,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叹起来。 只见这些瓦罐色泽均匀,表面光滑,往常那些明显的斑驳几乎都找不着了。 变形和开裂的次品也没几个,不像以前,隔三差五就能瞧见。不管是质量还是品相,跟以前的产品比起来,那简直是质的飞跃。 “这……”李师傅几步抢到前面,拿起一个陶盆,手指细细摩挲着内壁,又屈指弹了弹,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这泥……这陶盆比往常细韧了不少啊!个个胎体扎实,敲起来声音还清脆。” 张师傅也拿起一个瓦罐,对着光仔细看那釉色,喃喃自语:“邪门了……这批色泽,咋这么匀净!” 赵师傅没说话,蹲在窑口,盯着那些还没完全冷却的测温锥,眼神发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好家伙!这窑货色可真好!都是一等一的货色,残次率怕都没到百分之二十吧!” “顶多只有百分之十的报废率,咱厂这下可发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工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议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陶根生猛地一拍王满银的后背,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满银!满银!成了!真成了!你这娃,立大功了……” 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可是改变瓦罐厂的一天啊,这么好的产品,这么低的次品率,厂里利润肯定能上一个大台阶。 “成了!真的成了!”张师傅激动地大喊起来。 “哎呀,这娃的法子还真行!”李师傅也满脸笑容。 整个瓦罐厂都沉浸在狂欢中,陶根生厂长大手一挥:“今儿加餐,二合面馒头管够,贺家村的老陈醋敞开喝,派人去村里买鸡买鸭……”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一堆质量上乘的瓦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脸上露出了踏实又欣喜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有底气了,接下来,就是琢磨咋把这把好火带回罐子村。 第60章 离别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七月。王满银在陶村瓦罐厂待了快两个月,身上也浸透了窑火和煤烟混合的气味,手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细陶土。 这天后晌,他从窑口出来,在澡堂中冲洗了下身体,回到宿舍,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向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王满很推开门,进了陶根生的办公室。 陶根生正和厂会计对账,两人头碰头趴在那张旧木桌上,拨拉得算盘珠子噼啪响。听见动静,陶根生抬起头,见是王满银穿着干净的进来,便知有事,便对会计摆摆手:“先就这,回头再拢。” 会计收起账本出去了。王满银走到桌前,声音有点干:“陶叔,我……我打算明儿就走了。特来跟您说一声,这段日子,多谢您照应。” 陶根生愣了一下,随即叹口气:“咋这就要走?学的都扎实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 “你这娃,是真肯下力气,脑子也活泛!咱厂这回可沾了你的大光!今晚在厂里——咱厂里摆一桌,几个老师傅、村里管事的都得来,给你饯行!好好感谢你对厂里的贡献……。” 王满银赶忙推辞:“陶叔,使不得!我这来学习,已经够叨扰了……咋好让厂里破费……。” “啥话!”陶根生眼一瞪,“你这娃,还跟叔客气啥!这也是村里的意思!就这么定了。 要不是你,那标准化配比、抽气泵桶、测温锥能搞起来?这一窑烧出来,次品少了三成都不止!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得领!”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消息传得飞快,窑厂工人们听说王满银要走,都围过来。 这段日子,这后生不光学得钻,还琢磨出不少省力的小窍门:和泥时用巧劲能省一半力,晾坯的架子重新摆弄一下,地方能省出好些,连清理窑渣都有更轻省的法子。大家是真舍不得他走。 夜里,瓦罐厂食堂那间大窑洞亮堂堂的。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厂里几位老师傅、管事的,还有陶村的支书、会计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菜色硬得很:一大盆土豆烧鸡、喷香的红烧肉、整条的红烧鱼、炒鸡蛋、凉拌粉皮,还有王满银一喝就忘不掉的山西老陈醋。酒是清澈的汾酒,主食是白面大馒头,这排场,过年也不过如此。 陶根生先站起来,端着酒碗,嗓门洪亮:“来!第一碗,敬满银!这后生,好样的!肯学肯干肯钻,时间不长,但对我们厂贡献可不少!来!干了!” 众人轰然应和,碗沿碰得叮当响。王满银心里发热,仰头灌下,火辣辣的酒液一路烧到胃里。 他赶紧给自己又倒上一点,举起来,声音有点哽:“陶叔,各位叔伯师傅,我王满银在陶村这俩月,承蒙大家照照,学到了真本事。 今儿借这碗酒,感谢……陶村的热情款待,也感谢谢大师傅们的倾囊相授,没把我当外人。这点情谊,我记一辈子!”说完,又一口闷了。 村支书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他用力拍着王满银的肩膀,声音带着真心实意:“满银,好后生!有本事,人也实在!咋样?别回你那陕北山沟沟受穷了!就留在咱陶村,户口、住处,队里给你解决!媳妇儿包在叔身上,肯定不比你们那边的婆姨差!咱这儿,别的不敢说,吃饱饭没问题!” 村支书仿佛开着玩笑,但言语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他诚心想留下王满银,这是个有本事的人。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纷纷附和。王满银也笑了,摇摇头,语气却很坚定:“叔,您的心意我领了。可罐子村再穷,那是我的根,我的根在那儿。 还有……我媳妇儿,兰花,还在等我哩。”提到兰花,他脸上有点烧,心里却暖融融的。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知道留不住,惋惜之余,劝酒劝得更凶了。 村支书搂着王满银的肩膀,“满银,你心意已决,叔也不勉强,明儿让村拖拉机专门送你去柳林上汽车,我们村里给你准备点谢礼……,你可别推辞……。” 第二天上午,瓦罐厂门口聚了不少人。陶根生眼圈有点红,紧紧攥着王满银的手:“娃,定下日子,千万捎个信来!你跟兰花的喜酒,我得去喝!我也十多年没见玉厚老哥了……” 这时,村支书坐着厂里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了。 车斗里放着东西:一整箱虎头汾酒,那商标看着就气派,这可是国内八大名酒之一,而这箱虎头汾酒更是汾酒中的精品。 国营商店里,虎头汾要6元一瓶,还要酒票,这一整箱12瓶,黑市上怕要百多元。 汾酒房边一个硕大的竹篓,里头是个黑陶罐,不用问,肯定是上好的老陈醋; 这段时间,王满银算是喜欢上这老陈醋了,这口感独具特色,酸味醇厚浓烈,却又不失柔和,初尝酸味十足,细品之下,有着绵,甜,香,鲜,的丰富层次。 老陈醋边上,还有鼓鼓囊囊一大布袋白面,看着不下五十斤。白面价不贵,但也真难弄到,好东西。 王满银着这些,苦笑着说:“支书,这……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村支书跳下车,一把拉过他的手:“满银!你给厂里带来的,哪是这点东西能比的!” 他朝后面的会计一招手,会计赶忙递过来一个厚厚的布包。支书塞进王满银怀里:“拿着!听根生说你快结婚了,哎,真想把你留在村里……,这算是村里一点心意,也算是贺礼!不准推辞!” 他们是真的感谢王满银,村瓦罐厂的产品,现在供不应求,成本因为合格率从六成暴涨到八成五,大幅降低,拿出些奖励王满银也是应有之义。 王满银摸着那布包的厚度,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头的钱和票,怕是能顶上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工分。 瓦罐厂因他改良工艺,效益翻着跟头往上涨,这份谢礼,确实出自真心。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载着东西和王满银,缓缓驶出厂门。陶根生、支书、师傅们和许多工友都站在路边,用力挥着手。 王满银站在车斗里,扶着栏杆,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质朴面孔,望着那几孔冒着袅袅青烟的窑炉,眼眶终于湿了。 他用力挥着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身影,才慢慢坐下来。拖拉机颠簸着,朝着柳林汽车站的方向驶去,黄土高原的风迎面扑来,带着熟悉的家乡气息。 --- 第61章 回到原西 王满银坐着拖拉机一路颠到柳林汽车站,已是晌午时分。 黄土路上尘土飞扬,车子晃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幸亏屁股底下垫着行李,不然这一路可真够受。 他从车斗站起来,扬着发涨的屁股跳,还有两条腿都麻了,一边跺脚一边对开拖拉机的小哥说:“兄弟,辛苦嘞!走,哥带你去国营饭店咥一碗面!” 那小伙子连连摆手,急急忙忙说:“王哥,班车马上要发哩,咱得赶紧!支书特意交代过,可不敢耽误。先赶车,上了班车再说!” 说罢一脚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开进柳林车站,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开往原西的班车旁边。 小伙子显然跟这班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很熟络。他跳下车,拉着两人走到一旁低声嘀咕了一阵。转眼间,三人就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也没让王满银动手,三两下就把那箱虎头汾酒、老陈醋,还有一大袋白面和行李全都搬进了班车后头的行李箱。 售票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子,她热情地引着王满银在副驾驶座坐下——这可是全车最宽敞、最舒坦的位置。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也跟着上了车,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八个白面馒头、十个煮熟的鸡蛋。 他又塞给王满银两包“大前门”,笑着说道:“王哥,这都是支书安排的。欢迎你以后常来陶村!” 说完又转头对司机和售票员嘱咐道:“一路上多照顾着点王哥,他可是咱陶支书特意交代要照顾好的客人。” 司机和售票员连声应着。不一会儿,班车就“轰隆隆”地发动了,摇摇晃晃驶出车站,沿着黄土路朝原西县开去。 下午五点钟,班车稳稳当当地开进了原西县汽车站。 王满银谢绝了售票员帮他叫三轮车的好意,笑着说:“妹子,有人来接哩,不麻烦你了。” 售票员和司机还是热心地帮他把东西全都搬到了车站外头的墙角,这才挥手告别。 王满银四下张望了一阵,见周围没人,便悄悄将那箱虎头汾酒、老陈醋和白面一股脑收进了空间——他那空间统共也就一个立方大小。 收拾妥当,他这才背起行李,大步朝县农技站走去。 农技站门房的老汉远远就瞧见王满银背着行李走过来,赶忙迎出来,笑着招呼:“满银,来找刘副站长?他还没回哩,在第二个窑洞里办公……” 王满银笑着递过去一根烟,道了声谢,便朝刘正民的办公室走去。 农技站已经下了班,但刘正民还在整理文件。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进来”,等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王满银,顿时又惊又喜,赶忙起身迎上去,接过行李说道:“哎呀呀,满银!你可算回来咧!”边说边给他倒了杯热水。 两个老同学重逢,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刘正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拍拍王满银的肩膀:“走,吃饭去!咱兄弟俩边吃边唠!”说着就领着王满银往县国营饭店走去。 到了饭店,刘正民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朝里喊道:“同志,来个炒豆腐、一份青椒肉丝,再加个菠菜鸡蛋汤,六个二合面馒头,再提瓶酒!”点完菜,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刘正民给两人斟上酒,迫不及待地问:“满银,你这回去柳林学了两个月烧窑,学得咋样?” 王满银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一口闷下去,这才说道:“正民,人家柳林陶瓷厂是先进机器生产,规章制度管人。 可咱村瓦罐窑哪有钱上那些设备?我在陶瓷厂就待了一个多礼拜,算是把机器化流程和工艺摸了个大概。 后来我就去了陶村瓦罐厂学习。你猜咋着?那儿的厂长陶根生大叔,跟我未来老丈人家关系好得很!一听说我是孙家兰花的对象,对我那叫一个照顾……” “跟孙家有关系?你这运气可真不赖!”刘正民挑挑眉,又给他斟满酒。 “可不是嘛!”王满银夹了一筷子菜,“厂里大师傅教得尽心,我也结合县陶瓷厂的那套机器化技术,琢磨出些土法子。陶叔的支持下,试了试,效果还真不赖……” 刘正民指着王满银笑:“你小子脑袋就是活泛!这么短时间还能琢磨出新点子。看来垛堆肥的成功不是偶然,你是真有点发明创造天赋哩……”他说着,眼里满是羡慕。 “我这人就是懒!”王满银嘿嘿一笑,“当初就是又想挣工分又不想下地干活,才扯着你的虎皮,说知道最先进的垛堆肥的法子,能增产,村支书就让我试试…。” 刘正民摇摇头,苦笑一声。市里县里实验了多少回垛堆肥都没成,偏偏让王满银这个“懒人”搞成了。他举杯跟王满银碰了一下:“你呀,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懒汉……” 王满银得意地一扬脖子:“这世上的科学进步,可不都是聪明的懒人推动的? 因为懒得走路,就发明了汽车、火车、飞机;因为想偷懒,就搞出各种省事的小工具。 懒人推动科技进步,就是这么个理!聪明的懒人总会想方设法减轻自己的负担,解放双手。 你瞅瞅人类的发明史,咱得承认,正是那些聪明的懒人,让科技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刘正民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满脸鄙夷地捶了他一拳:“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人说笑间,气氛越发融洽。王满银问起刘正民的近况,刘正民扯了扯身上的干部服,得意地说: “托你那垛堆肥的功劳,我也算正儿八经当上了干部!县领导还说了,今明两年要是垛堆肥出了成绩,最低也能升到站长,说不定还能调到农业局当个常务。”他说到最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王满银也高兴附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热络。 刘正民又说:“刚当上副站长那阵,经常被市里调去别的县指导垛堆肥推广,最近才闲下来。现在就是整理原西县各公社的推广情况,一切都顺利着哩。” 第62章 一世人,两弟兄 吃过饭,刘正民一抹嘴,伸手就扯住王满银:“走,满银,回农技站拿上毛巾跟换洗衣裳,咱去县纺织厂澡堂子。这会儿人少,能痛痛快快冲个澡,好好搓搓你身上这窑火味儿!” 王满银嘿嘿笑着,拍拍身上的煤灰矸子土,“正合我意!你瞧瞧,这一身脏得都快腌入味了。” “哎,说真格的,你现在身上可有股子工人的架势,咋看都不像咱农民。”刘正民调侃着说。 “放你娘的屁!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王满银笑骂着,给了他一锤。 两人一路说笑打闹着,回到农技站,取了换洗衣服,晃晃悠悠就往纺织厂澡堂去。两人那副叼着烟、吊儿郎当的,时不时吹二声口哨的“二流子”模样,惹得路上行人直皱眉头。 原西县纺织厂,在黄原地区那可是数得着的大厂子,千把号职工呢。 厂区连带家属区,占去了县城北边老大一片地方,简直成独立小王国。 纺织厂的洗澡堂在县里也是出了名的,水温足,地方大。不少其他单位的干部职工都想去那儿洗,当然,得有专门的洗澡票。 这个时候,纺织厂还没到交班时间,澡堂里没几个人。 一进去,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肥皂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块儿。 刘正民显然是这儿的常客,熟稔地跟看澡堂的老头打招呼,递过去两张票,票底下还夹着根“经济”烟。老头接过,笑呵呵地就放他俩进去了。 脱了衣裳,走进淋浴区,热水“哗”地冲下来,王满银舒服得长叹一口气:“哎呀,舒坦!两个多月没这么痛痛快快洗过澡咯,在陶村,最多就用盆水擦巴擦巴身子。”说着,他就开始搓胳膊上的泥垢,黑水顺着脚脖子往下流。 刘正民在旁边一边打肥皂,一边打趣:“咋样,满银,比你们村河沟里凫水强多了吧?” “那可不!”王满银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我这一身都快起壳咯。” 两人冲了几遍,又互相搓背。当热水再次冲下来时,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王满银站在莲蓬头下,仰着头,眯着眼,迎着热水哗哗的冲刷,舒服得直哼哼。 刘正民先走出淋浴间,拿毛巾擦着身子:“满银!还是城里舒坦吧,我跟你说……”他絮絮叨叨说着地走向换衣区,声音渐渐远去。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浴室,天已经擦黑了。又一边唠嗑一边往农技站走。 到了农技站后院,刘正民掏出钥匙打开一孔单窑的门,拉亮电灯。 王满银一打量,这窑洞不大,就刘正民一人住,收拾得倒挺利落。一张单人炕,一张三斗桌,一把椅子,还有个脸盆架。 墙上贴着几张农业宣传画,桌上堆着些文件和书。在当时,这干部待遇算是不错的了。 “行啊,正民,都住上单间窑洞了,混得可以嘛!”王满银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烟。 刘正民接过烟,划着火柴先给王满银点上,再给自己点着,美美吸了一口,这才有点得意地说:“嗨,凑合住呗。主要是晚上看书、写材料方便,不像以前住四人宿舍,吵得人头疼。” 两人吞云吐雾,窑洞里很快烟雾缭绕。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抽了半根烟,刘正民像是突然想起啥,弯腰从三斗桌抽屉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厚厚的。他递给王满银:“喏,二百块。数数。” 王满银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沓大团结,直接揣进怀里:“数啥,还能信不过你?” 刘正民笑了笑,又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小纸片,小心翼翼展开,在王满银眼前一晃:“瞧瞧,这是啥?” 王满银凑近一看,眼睛立马亮了——是一张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票!上面还盖着县百货公司的红章。 “永久二八大杠!这票可难搞了,我爸托了老关系才弄来的。”刘正民把票在王满银眼前一亮,“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百货公司推车!有了这家伙,你回罐子村,再去石圪节,再去双水村,羡慕死那些人……!” 王满银看着那张轻飘飘却又份量十足的自行车票,心里热乎得很,脸上笑开了花:“敞亮!正民,你们家办事,就是够意思!”他竖起大拇指,“这下我也算有车一族咯。” 刘正民摆摆手,神色收敛了些,叹了口气:“钱和车都好说。就是当初答应你的那个公社工作名额……满银,这事儿有点麻缠。” 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我爸当初口气吹大了,原想着借着这次全县推广垛堆肥,咋也能给你在公社弄个临时工的名额,你凭技术,先当个推广技术员啥的。我爸才好操作。 谁知道……你自己把推广垛堆肥的活儿让给那个王欣花,不声不响跑去学烧窑。这名额……就没法按原来说的办了。” 王满银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当多大事儿呢。没事!当初刘叔也说有机会就尽量办,我知道这里头的难处。 公社的工作名额,多少人盯着,都打破头争,眼红着呢。 我现在心思都在瓦罐窑上,真给我个名额,我还不知道咋整呢。 你赶紧往上爬,等你当上站长、局常委,甚至县领导,到时一步到位……。” 刘正民看着他这副浑不吝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呀……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别人挤破头想要的城市户口、铁饭碗,你就一点不上心。 我才当上副站长,我家那口子就催我把她调城里来,哎,难啊……” “急啥,你不是说县领导承诺你,明年会再提一级,到时候机会不就来了。 我呀,现在觉得现在农村还不错,等娶了兰花后,再考虑去不去城里……”王满银岔开话题,他的思念已飘向了双水村,那里有他心爱的姑娘。 刘正民以为这是在宽慰他的话,满脸歉意的说“我也会留心的……。” “对了,说起堆肥,现在各公社搞得咋样了?”王满银拉回思絮,问起他工作上的事情。 “整体还行,各公社进度有快有慢。”刘正民一说起工作,立马来了精神,“最好的还得是石圪节公社,上到主任,下到干事,都嗷嗷带头推广,还组织各村评比。 双水村这次得了头名!你那个小舅子,孙少安,是个人才!技术学得硬,又踏实肯干,脑子还活络,带着双水村堆肥小组,干得像模像样,肥都撒田里去了,公社领导在大会上都点名表扬!” 王满银听了,脸上露出得意神色,点头道:“少安那小子,确实是块好料。只要给他机会,肯定能行。” “不过……”刘正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双水村那边也出了点幺蛾子。听说村干部为了争先进,想再次扩大堆肥规模。 打起各家任务猪猪粪的主意了,想全都收归集体用。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些喂猪的人家意见大得很!都闹到公社去了。” 王满银眉头一皱:“猪粪都收走了,自留的饲料地拿啥肥?光上水哪能行?菜长不好,猪吃啥?这不是瞎胡闹嘛!” “谁说不是呢!”刘正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不过啊,公社干部去你丈人家倒没说啥,还挺支持村干部的工作。而且他家的猪粪量也不少。 当然,公社干部看了你老丈人家的猪,也吓了一跳,那两头猪喂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听说都快一百一十多斤了! 他们一问才知道,是你提过的蚯蚓掺饲料可代替精料。这事儿不小,都反映到县里来,我们站长还拐弯抹角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了,让我给含糊过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探究,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满银:“哎,说真的,满银,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你们真能挖那么多蚯蚓?双水村也有人学着喂,可挖不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他们挖那点玩意,还不够塞猪的牙缝。有人私下嚼舌头,说孙家怕是天天夜里不睡觉,全家出动挖地蚯蚓哩!” 王满银听了,先是嗤笑一声,随即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看着刘正民,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刘大站长,你咋也光知道看热闹? 你就没一点想法,这么大的事,你们农技站就无动于衷……。” 刘正民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带着几分谄媚:“满银哥……我的好哥哥!你……你又有啥鬼点子了?快说说!” 他现在也反应过来,王满银肯定有门道在里面,说不定又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创新,妥妥的政绩。 于是他不要脸的摇着王满银的胳膊,那声“哥”叫得又黏糊又肉麻,王满银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把胳膊抽出来:“滚蛋!好好说话!” 刘正民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说真的,满银,你那蚯蚓喂猪的法子,有啥门道。怎么推广开……,有广泛性。” 王满银眼睛睁开一条缝,瞅了瞅四周,也压低了嗓门:“你傻呀,不管咋样,这都是一个课题,你从蚯蚓可以喂猪进行论证! 你得先论证,蚯蚓可以喂猪,然后证明喂猪的好处。” 刘正民忙不停的点头,“我明天跟你一起回村,去你老丈人家蹲点……,收集数据……。” 王满银拍着刘正民胳膊道“这是一项利国利民大工程,在这物资溃泛的年月,证明了蚯蚓能代替精料,这本身就了不起,怕市农业局都得把你调过去” 刘正民眼睛一下红了,他表情严肃起来“满银,我……,你……,” 王满银懂他此刻心情,拍拍他的胳膊,郑重道“一世人,两兄弟,别婆婆妈妈,你走的越远,我沾到的光越大……。”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刘正民保证道。 王满银满意的斜靠在洞壁上,才慢慢的说,“论证了蚯蚓能够喂猪,且效果好。再进行下一步,不要急。这蚯蚓干粉里头有蛋白,在书上都能查得到,猪吃了肯长膘。理论依据一定要有……”王满银侃侃而谈。 这项技术其实在后世的1979年,沪上的一个养猪场用蚯蚓作蛋白质补充饲料进行的项实验,结果效果好的出奇。 “先不管难不难挖到这么多蚯蚓不重要,只要论证出蚯蚓喂猪的好处就行,至于指望人天天去挖,那不现实,挣的工分还不够买粮的,这个难点先不去管。” “那这项成果的用处就打折扣,……你丈人家怎么挖那么多……。”刘正民皱着眉。 “我给他们想的办法,现在还不能公开……”王满银含糊道,“顺便再搭点麦麸啥的。关键是这个思路……正民,你想想,先论证蚯蚓可喂猪的可行性,再解决规模化养殖蚯蚓问题?” 刘正民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养……养蚯蚓?那玩意儿还能养?” “咋不能?”王满银掬起水洗了把脸,“这东西吃烂菜叶子、腐草就行,繁殖快,好养活。要是真能搞成,可是解决猪饲料蛋白来源的大好事。你……不该研究研究这个?”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一下坐直身体:“你等等……让我琢磨琢磨……这要是真能成……”他激动得直搓手,“这可比垛堆肥还……还……”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脸上兴奋得放光。 王满银慢悠悠地说:“这事儿急不得,得试验。不过嘛,思路我给你了,你多找找资料,沉下心来……” 窑洞里,灯光昏黄,两个老同学的头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只剩下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窗外的陕北高原,早已沉入一片寂静的夜色之中。 第63章 买自行车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刘正民就爬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对着墙上那块小方镜捋了捋头发,然后背上挎包准备出门。 “这么早就去上班”王满银已经被吵醒,他撑着胳膊嘟囔着。 刘正民回过头对,还窝在炕上的王满银说了声“今天我也回公社,先得去站里和站长说一声,还得安排下工作,顺便带早饭回来,你再唾会”,说完便拉开门出去了。 农技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门房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刘正民径直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站长李建国也刚来,正拿着钥匙开门。 “站长,早!”刘正民脸上堆着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站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瞅了他一眼:“正民啊,这么早?有事?” “哎,是有点事。”刘正民跟着站长进了屋,顺手拿起暖壶给站长的搪瓷缸里续上水, “我打算今儿就下乡去,蹲点调研一下垛堆肥的追肥效果,再看看各村的夏管情况。 还有双水村那蚯蚓喂猪的法子有些门道,我也想蹲点摸摸情况,说不定能搞出个新课题。可能得待个十来天。” 站长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呷了一口,听着刘正民说事,前两件事是正常工作,但后面说蚯蚓喂猪的事……,他疑惑的说”前段站里也派人去看过,蚯蚓喂猪可能有效果,但挖蚯蚓可是个大麻烦,这有啥看的……?” “顺带的事,也不费啥多少工夫!”刘正民敷衍了几句。 李建国没再追问,只是叮嘱他说:“嗯,工作是该抓点紧。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去吧,手头的事交代好就行。” 现在刘正民是农业局里的红人,站长自然不会拦他。 刘正民应了一声,麻溜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几份要紧的文件和报表归置好,跟隔壁办公室的下属交待几句,说有啥急事就往石圪节公社打电话,这才快步出了农技站。 他在街口的国营早餐铺买了四个白面馍馍,两份咸菜,用油纸包了,揣进兜里。回到宿舍时,王满银已经起来了,正就着脸盆里的凉水“呼哧呼哧”地洗脸。 “赶紧的,吃口东西,咱就去百货公司。我钱,票都带着呢!”刘正民把馍馍放在桌上。 “那我得好好选一下。”王满银回过头来笑着说,毛巾上的水渍滴落,摔成尘埃。 两人悠闲的吃了早饭,推门出来。 清晨的原西县城已经有了动静,驴车的铃铛声、扁担的吱呀声、沿街店铺下门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们推着刘正民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朝着县百货公司走去。 百货公司刚开门,售货员还在打着哈欠擦柜台。自行车销售区在商场最里头,也只有四五辆崭新的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和轮圈闪着冷峻的光泽。 “同志,看车?”一个中年售货员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见两人衣着整洁,气度也像公家人,态度不错。 “哎,看那辆永久的二八大杠。”刘正民指着其中一辆。 售货员推了过来。王满银上手摸了摸锰钢的车架,又捏了捏刹车,按了按铃铛——“叮铃铃”,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 “就这辆了!”王满银眼里放光,对这结实的家伙什满意得很。其实也没啥选的,每一辆质量都过关,看着就经造。 刘正民去开了票,付了一百六十八块五毛钱。 王满银则在百货公司里转悠起来,扯了几尺深蓝色的棉布,称了一斤水果糖,又买了四封用粗黄纸包着的点心,方方正正,上面盖着红纸商标。这些是给孙玉厚家和兰花准备的。 刘正民看着他大包小包地拎过来,打趣道:“行啊,满银,这女婿上门,架势足得很嘛!” 王满银把东西往新车后座上一挂,嘿嘿一笑:“那是!咱现在也是有钱有车的人了,不能跌份儿!” 两人推着新车出了百货公司。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引得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半大的娃还跟在后面,嘴里喊着:“看,永久牌的……。” 在这年月,谁家添置一辆自行车,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回到农技站宿舍,王满银把行李卷和买的礼物牢牢捆在后座上。 刘正民也只背了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和一些资料。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原西县城。出城时公路还算宽,柏油马路也十分好骑。出城不远,柏油路很快到了尽头,变成了夯实的黄土公路。 车轱辘压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上汽车不少,多是拖着煤灰的解放卡车,呼啸而过时卷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直咳嗽。 从县城到石圪节差不多六十里路。起初一段路还算平坦宽阔,越往西走,路就越窄,两旁的黄土山峁也越发逼近。 约莫骑了四五十里地,从豁然开朗的川面路进入一条峡谷路,像一斧劈开地面般,公路在沟底蜿蜒。 而公路像一根细带子嵌在沟底,两边是陡立的黄土崖壁。风一吹,带着黄土特有的味儿。 在峡谷路的尽头有座大山横挡在路尽头,成了一道分水岭。而路开始盘旋上山,仿若缠龙玉带。 在山脚下两人同时下了车,望山兴叹。 “前面就得推着走了!”刘正民喊了一声,率先推车前行。 王满银也走。这岥又陡又窄,路还不平,自行车根本骑不动。 两人推着车,吭哧吭哧地沿着之字形的盘山土路往上爬。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娘的……这坡……可真够劲……”王满银喘着粗气,解开衣领的扣子。 刘正民也好不到哪去,汗湿的后背紧紧贴在衣服上:“以前……以前更糟!得一直爬到那山梁上!”他指了指高耸的山顶,“后来……后来修路,在半山腰炸了个豁口……省了一大半力气哩!” 总算推到了半山腰的豁口处,两人都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一气。 王满银望着脚下蜿蜒的公路和远处层叠的山峦,用袖子抹了把汗:“等以后……科技发达了,直接从山脚掏个洞子……穿到山那边,骑车子二十来分钟就过去了……哪像现在,累得跟孙子似的……” 刘正民闻言笑起来:“尽想美事!那得多少炸药、多少水泥?除非我当了县太爷,批条子给你修!”他歇够了,站起身,“走吧,下山就轻松了。” 下坡路果然快得惊人,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两人捏着车闸不敢松手,刹车片摩擦着轮圈,发出焦糊的气味。 路边的排水沟里,偶尔能看到侧翻的卡车残骸,提醒着人们这段路的危险。 “那些开汽车的……,上坡时慢熬的愁人,下坡就爱放飞车……十个有九个要栽!”刘正民大声喊着,声音被风吹散。 冲下山坡,眼前又是一片开阔的川道。几条细细的溪流从山上流下,在山底汇成一条河,沿着公路边流淌,这就是东拉河了。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直流向石圪节,流向罐子村,流向双水村。 到了石圪节公社对面的岔路口,两人停了下来。 “真不去我家坐坐了?”刘正民问。 “不去了,正事要紧。”王满银摇摇头,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行李,“得赶紧回去看看。” “成!那我也直接去回家了。有啥事就来公社找我!不过我说不定明天就来找你……。”刘正民挥挥手,蹬上自行车,朝着公社大院骑去。 王满银目送他远去,这才调转车头,沿着东拉河边的土路,朝着罐子村的方向骑去。 越靠近罐子村,他的心情就越欢快。路边的麦子已经抽穗,在风里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山坳里,罐子村的窑洞依稀可见,几缕炊烟正在升起。 他用力蹬着脚踏板,崭新的自行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和小麦的清新气息。他忍不住按了下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地头觅食的几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蓝天。 第64章 知青 王满银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拐进罐子村的土路时,车轱辘压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远远地,他就瞧见前面有辆驴车慢悠悠地晃着,车上坐着几个人,旁边一个老汉赶着车,头上扎着白羊肚手巾,深灰色的对襟短衫肩头打着一块补丁。 是村二小队的队长王连喜。王满银手上稍一用力,捏了下车闸,接着拇指一按——“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在这安静的黄土沟岔里显得格外响亮。 驴车上的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王连喜眯眼一瞧,“嘿!”了一声,利索地从车辕上跳下来,扯住缰绳让驴车停稳。 “哟!满银?你小子可算回来咧!呀嗬!这……这是新车?永久牌的?” 他走过来,围着自行车转了大半圈,眼睛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掌想去摸那锃亮的车把,又怕手上的土坷垃弄脏了似的,缩了回去。 “连喜叔,”王满银单脚支地,笑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刚回来。你这是……接人去了?” 他目光转向驴车上那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初来乍到的茫然。 他们都是眼睛清亮,却透着点不知所措的“蠢”劲儿——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青。驴车后头垛着几个捆得结实的大行李卷。 王连喜接过烟,珍惜地别在耳朵后面,“可不是嘛!从公社接回来的知青娃。开春来了三个,这下半年又添三个,今年就这些了。哎……,村里有人些都断粮了……。” 他又咂咂嘴,又忍不住瞅那自行车,“满银,你这是学成归来了?这车……可真气派!” “嗯,学完了。车是城里同学弄的票,刚买的。” 王满银简短地回答,眼神在那三个知青脸上扫过,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对王连喜说:“连喜叔,那你先忙着,我回家搁下东西,等会儿就去村委报到。” “哎,好嘞!你快去忙你的!”王连喜连连摆手。 王满银脚下一蹬,自行车又轻快地向前驶去,掠过驴车时,带起一小股尘土。三个知青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向村头那个孤零零的窑洞院落。 驴车重新吱吱呀呀地动起来。车上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女知青忍不住开口,带着点京腔:“王大叔,刚才那位同志是谁呀?也是咱们村的?”她觉得那人看着和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身蓝色的确良干部服,还有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我们城里都扎眼。”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也推了推眼镜,附和道:“村里还能买得起永久自行车?肯定是在城里工作的干部,怕不简单。”语气里有点羡慕。 第三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点的男知青没说话,只是眼里也满是好奇。 王连喜挥了下鞭子,在空中打了个空响,赶着毛驴,“他呀,叫王满银,就咱罐子村的人,住村头那院。以前嘛……嗯,现在可是咱村搞副业的能人哩!”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显然不想多谈王满银的过往,只是朝王满银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就那家。” 说完,便专心赶车,不再多言。这些城里娃刚来都这样,话多,问题也多,等过上俩月,地里活儿一压,话自然就少了。 驴车晃晃悠悠,终于来到了罐子村的村委大院前的打谷场。 欢迎场面有些寥落,比不上昨天石圪节公社欢迎知青那锣鼓喧天的盛大场面。 但还是有仪式的,一面褪了色的破旧红布横幅勉强挂在两棵树之间,上面用墨汁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到罐子村落户”。 村干部来了三位:支书王满仓、会计陈江华,还有妇女主任廖海堂。他们站在打谷场边上,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 不远处,站着开春就来的那二个老知青,一男一女,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多了,早没了初来时的兴奋或清高,只有日晒和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沉寂,眼神里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在这陕北的穷山僻壤,不是饿肚子,就是在饿肚子的路上,更可气的是,他们开春来时,还跟着村里一些破落户到县城里去讨饭,不去没吃的,哎……。 打谷场周围,稀稀拉拉地坐着些没出工的村民,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半大孩子。 现在是农闲,妇女主任廖海堂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召集起来“欢迎”一下。 村民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裤,面色菜黄,他们对此并不热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妇女们埋头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男人们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大声聊着家长里短、雨水庄稼,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群光屁股娃娃在场院中间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阵黄土。 驴车的到来短暂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王满仓支书带着会计和妇女主任迎上前去。 王连喜把车停稳,三个新知青有些拘谨地跳下车。王满仓伸出粗壮的手,挨个和他们握了握,脸上堆着笑,说着准备好的词:“欢迎欢迎!毛主席派你们来咱罐子村支援农村建设,俺们全村都欢迎得很!” 会计陈江华在一旁点着头,妇女主任廖海堂则打量着知青们,心里盘算着怎么安排住处。 这时,人群里不知哪个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带着点看热闹的揶揄:“咱罐子村可是人多地少,沟壑纵横,粮食年年不够吃,婆姨娃娃饿得嗷嗷叫!你们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可得做好吃苦挨饿的准备喽!别哭鼻子想家啊!” 这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纳鞋底的婆姨们抬起头咧着嘴笑,抽烟的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连那几个老知青脸上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三个新知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窘迫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女知青则咬住了嘴唇,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蒙尘的解放鞋。 欢迎仪式就在这片掺杂着好奇、麻木、善意调侃和些许尴尬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黄土高原的风吹过打谷场,卷起细微的尘土,掠过横幅,掠过人群,也掠过这些年轻人未来未知的岁月。 王满银推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刚拐进自家院坝那条土坡,脚步骤然一顿,险些让车轱辘磕到旁边的酸枣丛。他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瞅着眼前景象。 院坝还是那个院坝,可模样大不相同了。原先倒塌了小半截的石垒矮墙,如今被重新垒得齐整结实,用的还是原来的石头,缝隙里填了新泥。 坑洼不平的地面被仔细垫过,夯得平展展的,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那个旱厕,如今也用秸秆和旧木板做了个厕门,顶盖也封严实,看着顺眼多了。 最扎眼的,是那孔新窑!他去柳林的时候才挖进去不到两米多不到三米,就是个土窝窝。 现在倒好,窑洞已经完全挖成了!深足足有五六米,穹顶圆润,内壁的黄土被剔刮得平整溜光,虽然还是毛坯,却已经能看出规整的轮廓,只差粉刷墙壁、砌窑口和安装门窗了。窑门口堆着些碎土块,也清扫得利利索索。 “这……这都是兰花弄的?”王满银心里头又惊又暖,还夹杂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那女人不知下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他把自行车推进自己住的老窑洞靠墙放好。老窑里也收拾得清清爽爽,炕上的铺盖叠得整齐,地面扫过,甚至那张破桌子的腿都用木片垫平了。 王满银从行李中拿出毛巾,舀了水缸里的水,好好擦了把脸和手,洗去一路的风尘。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瓶虎头汾酒,用旧报纸包了,揣进挎包里。回来了,得先去村支书那儿报个到,这是礼数。 他锁好窑门,深吸了一口村里熟悉的、带着点柴火和黄土味道的空气,大步朝村委院子走去。 村委院子里,欢迎知青的场面还没完全散。王满仓支书正跟会计陈江华蹲在屋檐底下说着啥,眉头皱着。但隐隐中透着苦愁。 “现在村里又添三张嘴,公社光说让我们先发粮,到时从交公粮里扣,哎…,咋天后坳口陈家的来借粮,都只借了几升,仓库里都…。怕挨不到秋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断粮…。”村会计也唉声叹气。 妇女主任廖海堂在给那几个新来的知青说着规矩,让老知青带新来萌新知青的先去到仓库领口粮,再回知青点住安顿好。 王连喜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还没走,蹲在墙根咂着烟袋闲聊。都忧愁秋收前这段难熬的时间。 王满银一进院子,眼尖的王连喜就先瞧见了,用烟袋锅子捅了捅旁边的人,努努嘴:“喏,满银回来了。他可是骑着新自行车回来的,有派头喔!” 王满仓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脸上的愁容淡了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满银?啥时候到的?咋样,学得还顺利?” “刚到屋。满仓哥,华哥。”王满银笑着走过去,先从兜里掏出香烟来,给两人递烟,口里说着,“顺利,这次在柳林,托我老丈人的福,他的一个老友在陶村瓦罐厂当厂长,照顾我哩!” “顺利就好,连喜刚才说你骑新自行车回来是怎么回事?”王满仓好奇的问。 王满银压低声音“刘正民给我淘了张自行车票,今上午,没忍住就买了骑回来“ “嘶”王满仓和陈江华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对王满银的财力刮目相看,就算自行车票是刘正民赠送的,但买自行车的一百大几的钱票证明,王满银在外逛荡的那几年,是发了财的。 王满银也知道两人心中所想,没去解释,现在空间里钱票可不老少。 第65章 村里仓库没粮了 妇女主任廖海堂叉着腰,在打谷场边朝村会计陈江华喊:“江华!愣着干啥?赶紧去仓库给新知青发口粮!再磨蹭日头都偏西了!” 陈江华苦着脸,脚底下没挪窝,嘴里嘟囔:“发?发啥哩!咱村自个儿都快断顿,开春还去县城讨过饭,这又来三张嘴,上面咋就不想想实际情况… …”话没说完,瞥见王满仓和王满银看过来,他猛地收了声,脸上堆起尴尬的笑,搓着手:“哎,这就去,这就去!”说着转身快步往村仓库走,背影都透着几分仓促。 王满仓望着陈江华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转头对王满银叹气道:“满这会战一年比一年多,瞎折腾不知道,上个月县又里下文搞大会战,让每个又村出人出粮,要修三座水库,还有十五处山崖隘口的路。 村里那点存粮,早拿去填了窟窿,现在仓库里就剩点红薯、高粱,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这日子村里好多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哎,这日子……。难呐!” 王“沉噔”一下,原身记忆里那些不愿回想的苦难,像潮水似的懵懂少年时母亲将黑馒塞到自己手里,说着自已不饿时的心酸。 山梁外放羊老汉唱的信天游,隐隐传入耳中,透着凄怆。 “三个围围两个空,一个不空放些土灰尘。三个箱箱两个空,一个不空放些苦菜根。三个瓮瓮两个空,一个不空放根驴纣棍 。” “一天两顿糁糁饭,肠子饿成三寸半,坐下就软得不想站,队长还嫌动弹的慢。二尺布证按人发,缝个裤衩也嫌窄,全国都是这活法,遮不住羞耻不止咱 。” 支书王满仓似乎也听见了,豪迈秦腔中带着撕裂伤疤苦楚让人心沉。 这个年代陕北农村因为 自然条件极端恶劣,陕北地处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贫瘠且多为坡地,耕地质量差、产量极低;同时降水稀少且分布不均,旱灾、风沙等自然灾害频发,农业生产长期“靠天吃饭”,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生产力水平低下,农业生产完全依赖人力和畜力,缺乏现代化农具、化肥、良种等基础生产资料,耕作方式原始粗放;加上粮食单产极低,即便风调雨顺,也难以满足基本温饱需求。 还有政策的原因,这个年代全国处于计划经济时期,农业资源(如粮食、布匹)需按计划调配,陕北作为欠发达地区,资源分配优先级较低;同时“以粮为纲”的政策导向下,当地难以发展多样化经济,农民收入渠道单一,几乎没有非农收入来源。 支书王满仓的喃喃自语还在诉说,王满银忍不住朝晒谷坪看去。 坪里的老汉们,穿的都是自家织的土布衣裳,颜色灰扑扑的,补丁摞着补丁,有的袖口磨得露了棉絮,用麻线粗粗缝了几针。 不少人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脚趾头在鞋里顶出个鼓包,一到下雨天,只能光着脚在泥里蹚。 几个半大孩子,瘦得胳膊腿跟麻杆似的,光着脚丫在坪里跑,脸上沾着黄土,眼睛却亮得很,盯着远处人家屋檐下挂的玉米棒子,直咽口水。 村里的窑洞更是破落,窑壁上满是裂缝,有的窗棂子断了几根,用糜草捆着塞在窗缝里,风一吹“呜呜”响,跟哭似的。 王满银知道,窑洞里更寒酸,土炕上就铺着烂席片,被褥补丁叠补丁,棉花露出来,跟枯草没两样。 “现在村里人家,顿顿都是粗粮,红薯干、高粱面掺着野菜煮,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就不错了。” 王满仓声音压得低,“窝窝头硬得能硌牙,可不吃就得饿肚子。还有人家开始去山里剥野菜做主粮了……。” “总有办法的”王满银听得心里发紧,他从挎包里掏出用报纸裹着的汾酒,递到王满仓手里: “仓叔,这是我从柳林带回来的,您尝尝。再难,日子也得往前过,公社,县里不会这么看着。” 王满仓接过来,捏着报纸一角掂量了掂量,鼻尖凑过去闻了闻,醇厚的酒香透过纸缝钻出来,他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 “哎呀呀,你这娃,还惦记着叔!这可是好酒!破费这干啥!”嘴上说着,手却紧紧把酒瓶揣进怀里,生怕掉了似的。 这时陈江华发完粮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那几个新知青,见了发的口粮全是红薯、高粱、马豆,脸拉的老长,那个女娃还问能不能换点白面……哼,下个月怕这些粗粮都吃不上了!” 他瞥见王满银,又笑着凑过来:“行啊满银,这趟出去学手艺,看着更精神了!咋样?那烧窑的手艺,学到真经没?” “学了学了,皮毛总归是学到些。对付着村里瓦罐厂还是有把握的”王满银掏出烟,给王满仓、陈江华各递了一根,又给刚过来的王连喜也散了一根, “在柳林待了俩月,先去了县陶瓷厂,看了人家的机器化流程,后来又去陶村瓦罐厂,跟着老师傅上手揉泥、拉坯、烧窑,总算心里有点底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满仓点着烟,深吸一口,烟圈从嘴里冒出来,他脸上的愁容淡了些, “咱村重启瓦罐窑这事,可就指望着你了!眼下正好,新知青来了,他们下地干活不行,往后窑里缺人手,让知青们去搭把手也行,好歹能挣点工分。” 他朝路口努了努嘴,那三个新知青正围着几袋粗粮发呆,眼神茫然。 王满仓压低声音:“刚才我还跟江华愁这事,一下子多三张吃饭的嘴,队里仓库那点粮,撑不了多久。 就盼着你这瓦罐窑赶紧弄起来,正好现在田里活少,人闲的蛋疼……,快点烧出瓦罐卖了,给队里添点进项,也让大伙能多喝口稀的。” 王满银点点头,语气笃定:“仓叔您放心,我既然学了,就肯定尽力。我先回家安顿一下,把学的那些流程、配比理一理,再找村里那几个老把式聊聊,看看咋结合咱村的情况弄。” “成!有你这话,叔就放心了!”王满仓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你先回去歇着,跟兰花也好好聚聚。明后天我让江华通知,咱开个会,把瓦罐窑的事仔细说道说道。” “哎,好嘞。”王满银应着,又跟陈江华、王连喜打了招呼,转身向家走去。 日头晒得人发晕。几个新知青还蹲在粮袋旁抹眼泪,旁边的老知青冷冷看着,嘴角带着点讥诮。一阵风刮过,扬起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第66章 回来了 王满银回到自家那孔冷清的旧窑洞,土炕边还堆着自己带回的行李铺盖。 窑里一股子尘土味儿,他顺手抄起炕笤帚划拉了几下土炕。心里惦记着去双水村,在家里找了两个空酒瓶和一个小布袋。 然后从随身空间里分出点面粉装到小布袋里约莫五六斤的样子,又拿出两瓶贴着红标的汾酒。 又从瓮里的老陈醋,咕咚咕咚灌满两个空酒瓶。醋味儿冲鼻,却透着股熟悉的酸香。 他把这些连同从县百货公司买的蓝布、点心和水果糖,一股脑塞进个半旧的竹筐里。竹筐沉甸甸的,拎起来坠手。 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车把在夕阳下闪着光。他把竹筐牢牢捆在后座上,试了试挺稳当,这才推车出了院门。 这二八大杠车架高,他左脚踩着踏板溜了几步,右腿一扬,利索地跨过车座。 屁股坐实了,脚下使劲一蹬,车子就顺着土坡溜了下去,车链子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中带着一丝燥热。日头已经西斜,金红的光晒在黄土山峁上,把路边的庄稼染成暖黄色,波光粼粼的东拉河静静流淌。 黄土路面被车轮压出浅浅的辙印。他骑得稳当,车铃偶尔一按——“叮铃铃”,声音在山沟里传得老远。 路旁地里收工晚的社员直起腰,手搭凉棚瞅着这个骑新车的“洋气”人,眼里尽是羡慕。 远处放羊老汉直起腰瞅着,连羊跑了没顾上赶--,这一片沟沟峁峁里,能骑上自行车的,都是能人。 拐进去双水村的岔路,车子微微颠簸起来。老远就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着一堆人。 等骑近了,那些正扯闲篇的老汉婆姨们都住了声,张着嘴,眼珠子跟着他的车轱辘转。 “呀!这是……孙家女婿…?”一个豁牙老汉认了出来,烟袋锅都忘了磕。 王满银笑着点点头,手上按了下铃铛,算是打过招呼,车子没停,径直拐向了孙家那边的土坡。 铃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也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几个脏兮兮的娃娃嗷嗷叫着跟在车后跑,小脚丫子啪嗒啪嗒踩起一串黄土。 孙家院坝就在眼前。夕阳把黄土院子染得一片金黄。兰花和少安刚回来不久,猪栏边堆着两座小山似的猪草。 兰花正弯腰往下卸筐,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住下滴,有时皱眉忍着肚子传来的咕咕叫。 少安在旁边往饲料棚里搬猪草码好,嘴里嘟囔着,“附近的猪草都没了,要翻到二道梁那头才有,来回就得二个小时…。” 少平和兰香正守在猪圈旁,在帮母亲往食糟里倒猪食,这段时间,时不时有人上门来看那两头重达110多斤的肥猪,所以暂时也没法去捉蚯蚓,再说晒好的蚯蚓粉还有老多了。 闻到猪食味道,那两头黑猪“哼唧哼唧”着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皮毛油光水滑。 “叮铃铃--” 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还夹杂着村里娃娃们的大呼小叫声。 少平耳朵尖,最先丢下搅食棍,好奇的跑到院坝头去看。 然后蹦着高喊:“姐夫!是姐夫骑洋车子来了!”话音没落,人已经像兔子似的窜下坡去。兰香也欢呼着跟在后头,两条小辫甩得飞起。 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一角,就着最后的光亮修锄头,手里的柴刀削着木楔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疑惑的眯缝着眼朝坡下望。 兰花手里的猪草掉在地上,心里愣噔一下,又喜又慌,想往坡下迎,脚刚挪两步又缩回来,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俩月没见,这突然回来,还直接到她家里来,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母亲脸上浮现笑容,放下猪食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还有些愣神的兰花说:“还傻站着干啥?快去迎迎!我去灶火添把柴烧点水……” 说着转身就往窑里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满银在坡底刹住车,单脚支地。后面追来的几个村里娃喘着大气围住了新车,脏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瞪得溜圆。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王满银笑着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那几个娃娃。娃们抢过糖,欢呼着一哄而散。 少平和兰香已经跑到跟前,两双眼睛黏在锃亮的自行车上,恨不得贴上去。 “姐夫,这车真威风!是你买的?”少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把。 “嗯,新买的。”王满银笑着,拍了拍后座的竹筐,推起车,“来,搭把手,咱把车推上去。糖有…的是。” 两人一左一右帮着推后架,三人合力,把自行车稳稳当当地推上了孙家院坝。 自行车停在院当间,成了最扎眼的物件。夕阳的余晖洒在车身上,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兰花这会儿才蹭过来,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满银,低声问:“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顺当着哩。”王满银看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玉厚老汉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目光在那新车上扫了几个来回,才开口问:“这车子……得不少钱吧?” “一百六十八块五,托同学弄的票。”王满银一边解后座上的竹筐一边答话,“叔,这趟去山西,在陶村瓦罐厂,遇着根生叔…。” 他把竹筐拎下来,拿出那两瓶“汾酒”和装满醋的酒瓶,又提出那袋白面和点心包:“这是陶村根生叔硬让捎的,说是谢你当年的情分。还有点心和布,给家里用的。” 孙玉厚看着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两瓶“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在那袋白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光滑的点心包。 母亲端着一碗热水从窑里出来,正好看见,惊得“哎哟”一声:“咋又拿这么些东西!这得花多少……” “婶,应该的。”王满银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用袖子一抹嘴,“兰香,少平,还有给你们的糖。” 他把那斤水果糖塞给兰香和少平,两娃不知所措看向母亲,一颗两颗的能直接塞嘴里,这么多,就犯难了。 那卷蓝布递到兰花面前,兰花下意识接过来,脸更红了。但眼睛里闪着柔情。 少安一直站在猪栏边没动,看着那新车和新东西,脸上也是羡慕,这时才走过来,摸了摸车把手:“姐夫,这车子不赖,看着就结实,你…山西那边……真学成了?” “学成了七八分吧,够咱村折腾了。”王满银看向他,“听正民说,你带着堆肥小组干得不赖,公社都表扬了?” 少安“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绷住:“就那么回事。就是……村里最近又出幺蛾子,想收猪粪。” 孙玉厚叹了口气,闷声道:“先不说这个。满银刚回来,先进屋歇歇脚。老婆子,看看能做点啥吃的不?” “哎,哎!”母亲连忙应着,拎起那袋白面,掂量了一下,犹豫着说:“要不……今儿咱烙两张白面饼?” “烙!”孙玉厚头也没抬,声音却斩钉截铁。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梁,天色暗了下来。双水村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孙家的窑洞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地立在窑洞门口,车后座上还绑着空竹筐,诉说着主人刚刚归来的风尘。 第67章 杂面馍难吃 王满银和孙玉厚盘腿坐在炕桌两边,炕桌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 兰花端来一碗温水:“满银,喝口水,缓缓。”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缩回去,红着脸转身往厨房走“娘还在揉面,我去搭把手” 少平和兰香围在奶奶身边,手里捧着那封了口的点心包,小心翼翼拆开粗黄纸。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八块桃酥,油浸透了纸,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兰香拿起一块,踮着脚非要塞到奶奶嘴里:“奶,我闻着就香,你吃,甜哩!” 奶奶笑的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嘴里说着“哎呦,碎娃娃吃,婆牙不行”, 俩娃不依,兰香硬把点心塞到他枯瘦的手里,她只好捧着,小心地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眯着眼慢慢咂摸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王满银从挎包里摸出半包“经济”烟,先抽出一根递给孙玉厚,又递给凑过来的少安。 孙玉厚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这才从挎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叔,”他把信递过去,“这是陶村根生叔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 孙玉厚接过信,手指在那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了几下,眼神有些恍惚。他认得的字不多,便把信递给旁边的少安:“少安,你念。” 少安在炕沿上蹭了蹭手,接过信,展开。信纸是那种红格子的材料纸,字迹端正有力。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念起来: “玉厚大哥:见字如面。一别已是十数年,音信不通,心里时常挂念。 家父已于十年前病故,临终前仍念叨大哥当年救命之恩……此次满银侄来我处学习,得知大哥一家近况,心中甚喜……满银聪慧肯学,实乃良材……他与兰花的婚事,定要提前知会于我,我必亲赴双水村,一则贺喜,二则与大哥痛饮畅谈,一叙别情……弟,根生。” 少安念得慢,在特别重要的地方还会稍稍顿一下。 窑洞里很静,只有灶火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兰花香低声说话的声音。 孙玉厚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笼罩着他。 直到少安念完,他才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在眼角快速蹭过。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哑,“根生……陶家是实诚人,是能交心的。 那年他‘大’没了,咱也没能去祭拜……,以前你二爸能去山西读书,后来成家,都多亏了人家帮衬。这情分,咱孙家得记着,不能忘。” 这时,母亲和兰花端着饭菜过来了。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一盆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粥,主食是一摞掺了野菜的杂面馍,颜色灰黑,只有旁边一个小笸箩里放着六张难得的白面烙饼,油汪汪的,焦黄喷香。 饭菜摆上炕桌,母亲特意把那笸箩白面饼往王满银这边推了推:“满银,饿了吧,快吃饼,刚烙出来的,香着哩!” 王满银拿起一张白面饼,卷了点咸菜丝,大口吃起来。饼确实香,面是好面,油也舍得放。 他很快吃完一张,母亲立刻又拿起一张往他手里塞。王满银没有接,反而伸手从旁边拿过杂面馍。 他咬了一口,那馍喇嗓子,一股子野菜的涩味和说不清的树皮糠麸味直冲喉咙,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孙母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碗老陈醋。放在王满银面前。 “少平,兰香,来,你俩分分。”他却把醋碗推给了眼巴巴瞅着的少平和兰香。 兰香和少平立刻高兴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粥碗里倒了一点,酸味顿时弥散开,他俩吸溜着鼻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仿佛喝的是什么仙露琼浆。 兰花看他手里拿着那黑馍,伸手就过来夺:“你吃那个做甚!拉嗓子,又没味,吃白面饼!”她又想把那张饼塞给他。 王满银躲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饼,却把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少安,一半自己拿着,就着咸菜丝慢慢吃。他手里的杂面馍也没放下,偶尔咬一口,嚼得很慢。 孙玉厚闷头喝着糊糊,吃着黑馍,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对那白面饼一眼都没看。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拿起一个黑馍,掰开泡进自己的糊糊碗里。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吃饭的声音。昏暗的煤油灯苗跳跃着,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黄土窑壁上,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第68章 月下柔情似水 兰花送王满银下院坝时,天上的月亮却亮的惊人,银辉泼在地上,地上的小石子都照得泛光,连墙根的草叶都看的分明。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兰花低着头跟在旁边,影子被拉得老长,时而叠在一块,时而又分开。 对面远处田埂上的玉米秆,都像站着的人似的清清楚楚,倒比阴天的白日还要亮堂几分。 两人都走的慢。王满银小声的诉说着这两个月在外对兰花的思念,兰花脸泛红。 “这俩月在柳林,夜里躺炕上,总想起你给我烙的二合面饼。”王满银声音压得低,跟月光似的软,“陶村的面没你烙的有筋道,吃着没味儿。” 兰花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你就会哄我,那饼里只有一点点白面…。你在那边……没受啥罪吧?” “咋没罪?”王满银停下脚,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我住的是集体窑,里面热得跟蒸笼似的,汗流得能浇地。可一想起你,就觉得美,就觉得啥都值了。” “你男人我聪明着呢,我先到县陶瓷厂…,后又到陶村瓦罐厂,我结合县陶瓷厂的工艺,结合…,陶厂长也支持我实验…。 没想到成功了…,他们瓦罐厂的产品质量和成品率都…。 我回来时,村里感谢我,给了我一些钱票和特产…。” 兰花悄悄的揽上了王满银的胳膊,两人行进的速度更慢,说话的声音也更轻,也更柔情。 在经过村口那棵白天老头老太太经常聚集的老槐树边时,王满银笑着说“我一进村,那些老汉和老婶都大声嚷嚷,满银…,又来看你婆姨了…”王满银的眼睛映在兰花的心坎上。 兰花忽然停住,拽了拽王满银的袖子,猛的拉着他到树背后的阴影里,自行车无声的靠在老槐树旁像守卫。 没等王满银反应,兰花踮起脚,大胆的搂住王满银的脖子,嘴唇直接贴了上来。 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刚喝的野菜汤的苦味儿。 王满银心里一热,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单薄的蓝布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兰花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轻细的嘤咛,眼里像盛了一汪清泉,亮闪闪的。 良久,唇分,兰花的脸颊烫得吓人,把头埋在王满银怀中,听着他咚咚有力的心跳,而他的坏手依旧在饱满处肆虐,还能感觉到她呼吸在发颤。 夜静的能听见山峁上的风声,槐树后也传来两人细细的言语。 “现在家里情况这么差了吗?连顿玉米饼都不能保证?”饭桌上他就瞧出来了,孙父,孙母,还有少安和兰花,只捡野菜饼子吃,白面饼全让给了他和兰香,少平,还有奶奶。 就算吃食是粗粮野菜为主,那点份量还是不能吃饱的。 兰花叹息着,声音闷闷的:“今年有你的帮衬,比往常年好多了,至少到现在还有些高梁和糜子面,还能掺些麦麸就着野菜还能凑合,往常年这个时候,基本都是野菜糊糊…,人都能饿晕” 兰花的脸有些泛白,挨饿的日子太难受了,有时看见土疙瘩都以为是白面馒头,恨不得捡起来咬上两口。 “你今天送来的白面,除了留一点给奶奶补补,剩下的会全部拿到石圪节换红薯,能多撑些日子…。” 王满银将兰花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疼惜的对兰花说“过几天我要请人刮新窑的墙,砌窑口安门窗,你和少安来帮忙…。” 兰花赶紧抬头,摆手说“就让少安去就行,我就不去了,家里事多,你那请人要管饭,粮食精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她知道,请人一光要付工钱,还要负责吃食,在现在困难时期,每一点粮食都是精贵的,她不愿让满银为难。 “你必须来,”王满银语气硬了些“新窑是咱俩的家,你得去盯着。再说我要负责村里瓦罐窑的事,这给师傅做饭,打下手,还得你来。” 王满银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又软了下来“现在农闲,少安去上工也没多少工分,这段时间天气太热,堆肥也暂时停止,所以你和少安过来帮我…比请外人强…。” “我去还不行吗”兰花心中甜蜜,他知道,这是满银在帮她家。 王满银又说起另一件事,捏了捏她的脸说“明天,我在县里的同学刘正民要来你家蹲点,收集蚯蚓喂猪的数据。 到时,他会带口粮来,吃在你家,而住的话,我让他住我家,反正两村又不远,他骑着自行车方便。” 兰花点头,她知道,干部到农村蹲点,都带着口粮来的,招待的家庭是会沾光的,更何况是王满银的好友,同学,肯定会让她家伙食上一个台阶。 “还有”王满银又交待,语气郑重:“你让少安经心一点,刘正民来收集蚯蚓喂猪的数据不是小事,说不定,少安能跳出农门…。” 兰花猛然一惊,她看向王满银,眼睛里充满疑惑:“能跳出农门…?满银,这喂猪的法子还是你教给我们的,你来参与,不是希望更大…。” 王满银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怜惜“我也只懂一些皮毛,实践全在你家,何况,我有本哥养活你,而少安不一样,他是块好料,他不应该困在双水村的土疙瘩里…。” “满银,你…,我…,唔…!”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斑点点。自行车还靠在槐树旁,风儿吹过,偶尔伴着沙沙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第69章 驻点 天还麻乎乎没大亮,王满银那孔旧窑洞门外就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木头门板被捶得直晃荡,外头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满银!王满银!太阳晒沟子了还挺尸哩?” 王满银正睡得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扯过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吼:“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还让不让人唾了” 他梦中正做着美梦,梦中做着和兰花昨晚在槐树后没做完的事,可惜被人打断了,恼火的很。 门外的人听见回应,叫得更起劲了,还夹杂着“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铛声:“是我!刘正民!快起来!你个二流子,比猪还懒!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蜷在炕上!” 王满银彻底没了睡意,也听清了来人是刘正民,骂骂咧咧地坐起身,胡乱套上那件蓝布褂子,趿拉着破布鞋去开门。 木头门闩一拉开门,就算是夏天,清晨的风也带着一丝凉意,立刻灌进来,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他没好气地瞪着门外的人: “刘正民,你鬼催呢?瞅瞅这天色,鸡都没叫透,六点有没有?” 刘正民推着他那辆半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后座上绑着铺盖行李,熟练的打撑支好自行车,嘿嘿笑着,也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一脚就跨进门坎,笑着:“心里有事,睡不着哩!我看你那新窑洞我看挖得差不多了,起券封顶的木料啥时候要?我好早点给你张罗,别误了糊窑娶媳妇。” 王满银还带着起床气,揉着眼睛,转身走回沿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急个屁!烟囱还没掏呢。我都不急,你倒替我火上房了?” “我这不是怕误了你终身大事嘛”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头,四下打量。这窑洞比以前干净多了,地上扫得光溜溜的,炕上的被子虽旧却叠得整齐,破桌子上也没了往日的灰尘和乱扔的碗筷。 “行啊,满银,”他啧啧两声,“如今这窝拾掇得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以前那真是狗窝都不如!看来是真想娶婆姨,认真过日子了?” 王满银没理他的调侃,弯腰炕边里扒拉出香烟和火柴,弹出一根递给刘正民,自己也叼上一根:“少扯淡。你昨天不还说在家住一天,今天就这么早跑来,有急事?” 刘正民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不急,可我爸急…。”他有点无可奈何的说。 “昨儿我回去,把你说的那蚯蚓喂猪、搞调研立项的事跟我爸细细说了。我爸一听,比我还激动! 说这事要是真能弄出点名堂,那可是实打实的成绩,对解决社员养猪饲料是大好事!他说这要是能出成果,上面认可了,那么提拔谁也拦不住…。 所以,催着我赶紧下来,扎扎实实蹲点,收集数据,写报告。 ”他越说越兴奋,“这不,今天天不亮就催我下村来,我有啥法。” “啥法,你不会在门外待会,挠人清梦”王满银不满的哼唧两句,慢悠悠的起身找衣服穿,一边扣扣子,一边指挥 “既然来这么早,就别闲着,去厨房帮我烧水,顺便把早饭也弄好…。” 边说边拿着洗脸盆,牙膏牙刷去水缸舀水,顺便问一句。“你吃了没?” “没呢,一路骑过来,肚子早咕咕叫了,这不到你这来赶早饭…。”刘正民气笑了, “我上门做客,你让我烧水做饭,你好意思吗?你来城里,那次不是我侍候好你,有点良心好吗…。” 王满银端着洗脸水往门外走,没理刘正民一脸不忿的表情,嘴上还哼着歌。 刘正民无语了,跟着王满银出了门,指了指窑洞边自行车后座捆着的行李卷和粮袋,“瞧,铺盖和口粮都带来了,打算在你这儿住上半月二十天,好好搞这个调研。” 王满银放下脸盆说道:“住我这儿行。但吃饭得去双水村孙家…。” 刘正民一愣:“啊?为啥?你这儿不能开火?双水村离这儿也不近便,骑车子快也得十来分钟呢。” 王满银准备刷牙,牙刷往双水村方向一指:“昨天我在兰花家吃的饭。你是没看见,晚饭就是野菜团子,掺了点高粱面,野菜粥苦得麻舌头。 他家粗粮估计都快见底了,更别说玉米面。我估摸着,你带着口粮去驻点,好歹能添补点他家。” 刘正民沉默了,站到王满银身边,望着外面依旧灰蒙蒙的天色。 罐子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他叹了口气:“这么难了?我们干部下来吃派饭,标准是一天一斤四两粮票,我级别高点,有一斤六两,补贴还有二毛钱的菜钱和开支。粮食都是玉米面,白面……也没有。” “昨天村支书也和我说起,罐子村也有不少人家快断顿了,上面还塞了知青过来…。”王满银刷着牙,含糊不清的说。 刘正民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去烧火。 王满银洗漱完后,也进了屋,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黑釉瓦瓮前,掀开木盖子:“瞅瞅,我这儿白面还有不少,是从山西带回来的,玉米面也多。” 他舀出两碗白面,又舀了一碗玉米面,准备和面做二合面饼子。 刘正民探身一看,笑着说“你这日子过的比我这干部还好,现在哪家有你这么多白面。” “我这人吃不惯粗粮,前几年在县里,公社混,我可是顿顿吃细粮,隔天有荤腥,今年上工后,才知道普通村民一年到头,连粗粮饱饭都吃不上。还是倒买倒卖来钱快…。” “拉倒吧,县里和公社今年打击投机倒把和政治坏分子的行动严了不少,你还去…,拉去游街批斗是最轻的,说不定还要吃枪子。”刘正民严词警告他。 “我都要娶媳妇了,可不敢再去逛荡了,其实在农村挺好,我也算有技术的人,总不至于比以前混的差…。”王满银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王满银又满脸忧色“罐子村今年比双水村还恓惶,好多家一天就两顿稀的,红薯干、高粱馍都算好的了,全靠挖野菜拌糊糊吊着命。你看村里那些人,哪个脸上不是菜色?” 刘正民将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又拿了两个大碗倒了两碗水凉着,看见王满银利索地和面、生火、烙饼,又从角落摸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 灶火映着王满银阴郁的脸。刘正民靠近低声说:“谁让咱们这里自然条件恶劣,生产力水平低,而且交通和物资流通不便呢。 去年上报市里的农业数据我看过,原西县粮食播种面积122.24万亩,人均6.4亩。粮食总产量1.18亿斤。平均亩产量96.5斤。人均生产粮食618斤。交售公粮1651万斤。人均89斤。 农民人均口粮332斤。有些生产队,受灾,国家返销粮331万斤。 就拿双水村来说,去年口粮应该人均330斤左右,按道理,精细着点吃,还是能够保证温饱的。 但还要交农业税,三超粮和战备粮,还有会战义务工,民办教师和村干部工分负担等,平均人均口粮最多210斤。而且大部分为粗粮……。家里还要买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大家日子可想而知。” “是啊!每年开春,青黄不接时,村里最困难的,都相遨着去县里,市里讨饭…”王满银唏嘘着,不由自主哼唱起讨饭的信天游来。 “穿的烂、走得慢,牺惶不过讨了饭,于成龙还砍过炭,我是贵人遭磨难。 自古财大气才粗,贫困潦倒见人羞,穷了不能细讲究,康照王吃过到口酥。 钻神堂、人古庙,女娲和我常睡觉,脑相触、脚相靠,黑间全凭她关照。”王满银的声音中透着自嘲的深沉。 饼子在锅里“滋滋”地响,散发出粮食的焦香。王满银把烙好的二合面饼(白面掺了点玉米面)和炒鸡蛋端上炕桌,又舀了两碗玉米碴子粥: “先吃饭。等下你去双水村,顺道帮我办件事。” “啥事?”刘正民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以你们县农技站的名义,聘孙少安当你的调研辅助员。一天给他算一斤粮票的口粮补助。这粮票,”王满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拿出几张斤票, “我出。孙玉厚那老汉脾气犟,死要面子,没个正当名头,他绝不会白要咱们的粮。” 刘正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成,这办法好!我弟曾说少安读书时,成绩可是头一名,那小子脑子活,肯干,不读书,可惜了。有他帮忙,调研也顺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每天二毛钱的补助也给他家…。” 两人很快吃完了早饭。刘正民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进窑洞,放在空着的炕角。 王满银洗了碗筷,嘱咐道:“去了孙家,机灵点,别提是我给的粮票。就说是站里的规定,请人帮忙就得给补助。”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刘正民推起自行车,把那个装着玉米面的粮袋子夹在后座上, “那我这就过去了。现在还早,还得先到双水村村委登个记,这是驻点手续问题,晚晌回来我们再细唠。” 刘正民骑着车出了院子,晨光里,东拉河水泛着微光,铃声在清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王满银站在窑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冷清的院落,转身背上挎包,向着村委晒谷坪走去,上不上工,得做个样子。表明他王满银的农民本色。 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刘正民骑着那辆半旧自行车,一路“叮铃铃”地往双水村赶。这一路,他瞧见土路两边地里的庄稼比往常年似乎要好上不少,应该是垛堆肥的功劳,看着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悠着庄稼,他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不多时,拐进双水村,路上己有村民稀稀拉拉赶向村委领任务,看见骑车的干部都好奇的打量着。 刘正民以前就是双水村的,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到了双水村村委。 刘正民把自行车支好,村支书田福堂正坐在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见刘正民晒谷坪,赶忙起身,笑着招呼:“哟,正民同志,咋这么早啊!有事……?” 刘正民赶忙从兜里掏出烟,笑着回应:“田支书,县农技站派我来蹲个点,就是孙玉厚家蚯蚓喂猪这事儿的可行性。” 他给田福堂还旁边的金俊武和孙玉亭都派了烟,话还在继续“孙家半年时间就把猪喂到百多斤,了不起,这事我们得重视……,利国利民。” 金俊武眉头一皱“这不是你们县里传下的技术吗,怎么还要调研,这蚯蚓喂猪好是好,就是蚯蚓太难挖,特别这热天,怕一天四五斤都挖不到……,麻爪。” 他家也有两头任务猪,先前听闻玉厚家蚯蚓喂猪灵的很,便也试了试,但挖几天蚯蚓,人累的不行,也就放弃了。 刘正民解释着说“市里,县里先前只有理论,有人提出,蚯蚓蛋白含量高,适合喂猪……,没想到孙家真敢干,还出成绩了,这不县里派我下来调研记录,万一能找条出路呢……。” 村里干部们倒吸一口凉气,田福一拍大腿:“王厚还真是胆子大,就不怕喂孬了,那风险可……,正民!这可是好事儿,要是真能成,咱农民这养猪的事儿可就没这么受罪了!” “那是”刘正民动作没停,从挎包里取出介绍信,递给田福堂“这是农技站的介绍信,帮我登记一下,这次驻点时间不短,至少得半个月,甚至更长,你看我口粮都带来了……。” 刘正民指向自行车后架。鼓鼓囊囊的粮袋子,隐约能闻见玉米面的清香。 村委委员孙玉亭也瞧见了自行车后座上捆着的粮袋子,眼睛放光,凑过来热情地说:“刘同志啊,驻点的话,要不安排在我家吃饭吧!我可是村支部委员,我婆姨也刚从大寨学习回来,政治觉悟高着呢!” 刘正民眉头一皱,脸色一正,严词拒绝:“孙委员,这可不行。我在孙玉厚家搞调研,到你家去搭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闹阶级矛盾吗,可不敢坏了规矩。” 田福堂听孙玉亭这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没出息的货,就知道盯着那点粮食。” 然后转头对刘正民笑着说:“刘同志别介意,玉亭他也是好心。走,进办公室先登记好,我再带你去玉厚家,玉厚家人可不错……。” 第70章 天上掉馅饼 孙玉亭眼巴巴地瞅着田福堂和下村来的干部刘正民迈进村委办公室,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大坪中支着的那辆自行车,尤其是车后座上那袋鼓囊囊的粮袋子,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直犯嘀咕,暗自埋怨田福堂咋就不帮衬帮衬他呢。 瞧瞧他家,都穷成啥样了,如今家里别说玉米面,就连高粱面、麦麸这些粗坯杂粮,也早就见了底儿。 每天就靠大女子天不亮就上山去挖野菜,回来混着那点地瓜干,勉强糊弄肚子。 他心里头琢磨着,要是刘同志能到他家搭伙,也能混几餐正经饭,……哎,再往下想,肚子里就烧得慌,嗓子眼儿都发干。 他好不容易把那贪婪的目光从粮袋子上收回来,余光却瞥见金俊武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孙玉亭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像被人扒光衣服看个干净,只得讪讪地朝着村办公室走去。 还没等他迈进办公室的门,田福堂和刘正民就有说有笑地从里头出来了,两人相谈甚欢。 孙玉亭见状,立马小跑两步凑上去,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刘同志,手续办好了吧?要不……要不我送您去我哥……我哥家。” “我陪刘同志过去就可以了,还有很多工作要讨论。”田福堂不满地瞪了孙玉亭一眼,心里直骂他没眼力见儿。 刘正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田福堂的话。 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香烟,先递给田福堂一根,顺手也给孙玉亭递了一根。 孙玉亭赶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把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没点燃的烟丝味儿,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起来:“好烟,好烟哩!” 田福堂扭头对着孙玉亭和金俊武吩咐道:“今儿个早上上工的事儿,就你们俩盯着。该咋安排咋安排,可别给我出啥岔子。”说完,便带着刘正民往孙玉厚家走去。 两人出了村委大坪,刘正民推着自行车,和田福堂并排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带着丝丝凉意。 田福堂甩着胳膊,脸上透着几分炫耀:“刘同志,你瞅瞅咱这川道里的玉米,小麦,那杆子是不是比往年粗壮些? 这可全亏了今年狠抓垛堆肥!虽说追肥有点晚,但公社王技术员都说了,咱村这肥使得足,秋收的时候,一亩地起码能增产百分之五以上! 等收了秋,社员们分粮,说不定就能多吃几顿稠的。还是得感谢公社和县里的领导,心里头装着咱庄稼人呐……” 刘正民推着自行车,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子,点头应和道:“双水村的堆肥工作,在公社那是没话说,在全县那也是拔尖儿的,这可多亏了田支书您重视,下了大力气啊。福军局长在局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表扬过呢。” 提到自家弟弟田福军,田福堂脸上的光彩更盛了,嘴上却谦虚地说道:“都是上级领导带得好,社员们觉悟高。咱庄稼人,不就指望地里多打些粮食嘛。” 他话头一转,说到了孙玉厚家:“玉厚这家子,老实巴交的,穷是穷了点,可从来不叫苦,娃娃们也都争气,一个个能吃苦受累。就是命不太好,这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刘正民接过话茬,声音压低了些:“他家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罐子村的王满银是我要好的同学,他家大女子又是满银的婆姨……您说这事儿巧不巧。” “我懂,我懂。”田福堂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感叹孙家这女婿算是找对了。 “这次下来,局里下了任务,就是要把蚯蚓养猪这个新法子摸清楚。要是真能总结出好经验,上报成功了,不光对全县的养猪事业是个大贡献,对他家也是件大好事儿,县里肯定会有奖励,你们村里起码也能评个先进。”刘正民接着说道。 “那是!那是!我肯定是举双手赞成的。有啥事儿要帮忙的,您尽管言语一声。”田福堂心头一片火热,连连点头,“玉厚家那猪,长得确实招人稀罕,膘肥体壮的,村里头人谁不眼热哩。要真能推广开,那喂任务猪的也不至于整天怨声载道了。” 说着话,两人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院坝,还有孔破旧的窑洞。 窑面的土坯有些剥落,窗棂上糊的麻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院坝倒是扫得干干净净,可角落里搭着饲料棚和猪圈。此刻,窑洞顶上正冒出缕缕淡薄的炊烟,缓缓融进灰蓝色的晨雾里。 田福堂站在硷畔上,朝着院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玉厚!玉厚在家没?”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很快,窑门“吱呀”一声开了,孙玉厚披着件磨得发亮的黑褂子,探出身来。他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深深皱纹,看见田福堂和推着自行车的干部,愣了一下,赶忙走出来,粗糙的手在衣服上搓个不停:“是福堂啊……这位是?” “这是县农技站的刘正民同志。”田福堂介绍道,“专门为你家那蚯蚓喂猪的事儿来的,要在你家驻点调研些日子。” 孙玉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搓手的速度更快了:“啊……这……是好事儿,就是……咱这穷家破舍的,怕委屈了刘同志……” 刘正民把自行车支好,笑着走上前:“孙大叔,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要来打扰你们了。我瞧着你家这猪喂得好,是来跟您取经学习的。” 说着,他拍了拍后座上的粮袋,“您看,我口粮都带来了,得麻烦在您家搭伙吃饭。” 孙玉厚一听,更是局促不安起来,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搭伙……?我家吃得可孬,怕过不了口。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您另煮,费点柴火的事儿,不值当搭伙。” 刘正民隐晦地瞅了眼田福堂,他不好直接说啥。 田福堂立马心领神会,开口说道:“玉厚,这刘同志下村驻点,有工作纪律,你得支持。 分两餐煮,那不成了脱离群众嘛,这可违背了下乡驻点的本意。他都带了口粮来,一个锅里搅食,才显得干部群众一家亲嘛。” 刘正民赶忙接口:“田支书说得在理,您可别把我往外推,不然领导批评我,我可就麻烦了。” 正说着,窑洞里又走出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少平。他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干部和自行车。 紧接着,孙少安也闻声从饲料棚里出来,他显然刚忙完早晨的活计,袖口上还沾着些草屑。 刘正民看到少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起王满银的嘱托,便对孙玉厚说:“孙大叔,不光是搭伙这事儿,还有啊,这次调研任务重,需要个得力的帮手,少安同志对蚯蚓喂猪这块有实践经验,这记录、调整啥的都缺不了他。” 孙玉厚有些茫然,扭头看向儿子,不知怎么回答。 孙少安心里早有底儿,今早姐姐就跟他说了刘正民来驻点这事儿,还叮嘱他这是个大机缘,要全程参与。 他也认为这是好事,至少能学些东西,就像垛堆肥一样,艺多不压身。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刘正民面前,目光坚定,笑着说道:“我愿意的,保证完成任务!”他不像父亲那般局促和自卑,言语间透着一股自信和担当。 田福堂满意地点点头:“少安这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们村垛堆肥就是他带人完成的,他办事,你放心,错不了。” “那好,我就正式邀请你加入蚯蚓喂猪实验小组。”刘正民伸手握住孙少安的手,然后转头对田福堂说, “田支书,按我们站里规定,请辅助员一天有一斤的粮食补助,您看,能不能先从村里划拨,我过几天再补给村里……” 田福堂愣了一下,还有这好事儿?不是义务工啊。但转眼一想,刘正民是王满银的好友同学,单位里的事儿谁说的清,就连村里弯弯绕绕也多着呢,名堂大了去。 他大手一挥,说道:“这有啥难的,你开个条子,让少安去村仓库领就是了,都是为了工作嘛!” 孙玉厚也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想到不光刘干部要来家里搭伙,而且少安还成了辅助员,一天能有一斤口粮!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少安也怔在那里,看着刘正民,又看看父亲。脑海里却想着姐夫王满银的叮嘱,心里头一阵温热,鼻子有些发酸。他扭回头时,看见姐姐兰花正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微笑。 第71章 瓦罐窑计划 王满银到村委大坪时,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峁,那暖黄色的光洒在坪里,给整个大坪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坪里早已熙熙攘攘,来了不少村民。几个生产小队队长正扯着嗓子给队员分派任务,那大嗓门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老远老远,“今儿个别着急,只有这么点活…!” 王满银这一出现,就好似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顿时引得一阵骚动。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后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满银,你去山西学那技术到底学得咋样啦?” “村里这瓦罐厂到底能不能开起来呀?别到时候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家那头的厂子,真能挣到钱?你可别蒙我们!” “满银,听说你买自行车了哈,过段时间我娶媳妇,让我骑骑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晕头转向。 王满银敷衍地回应着:“学了,学了,人家那边技术确实先进,咱这能不能成,还得支书拍板哩!” 一边心里琢磨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支书王满仓讲讲,便费力地挤开围上来的人群,朝着村委办公室走去。 不经意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碾盘一角,堂嫂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堂嫂陈秀兰一脸菜色,有气无力,一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两人眼神交汇时,堂嫂陈秀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王满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后转身拐进了村委办公室。 此时,支书田满仓和会计陈江华正坐在办公桌旁唠着嗑。 田满仓手里夹着旱烟,那烟头上的火星一明一暗,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见王满银进来,田满仓抬手招呼道:“满银啊,快过来坐。” 王满银应了一声,走上前,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田满仓磕了磕烟袋锅,接着问道:“满银,重启瓦罐窑这事儿,你心里有章程了没?村里情况你也看到了,愁死个人。” 王满银闻言,赶忙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笔记本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他说道:“支书,我都整理好了,村瓦罐窑复厂计划都在这笔记本里头呢。 陶村瓦罐窑的陶厂长和厂里的大师傅帮我谋划好了,就等着跟村里几个老师傅再合计合计,根据咱村的实际情况,看看咋把这瓦罐窑开起来。 支书,我只能跟您说,技术上的那些难点,我都能解决。不过在执行这块儿,还得靠村委和老师傅们维持。” 田满仓听了,心里很是高兴,王满银这态度谦逊,也没有颐指气使的派头,看来这趟山西没白去。他扭头对会计说: “江华,你去把村里那五个老师傅叫进来,咱一起开个会商量商量。这事儿可得慎重着来。” 会计陈江华应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里五个解放前在瓦罐窑干过学徒工的老汉陆续进了办公室。 张正发老汉走在最前头,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李富老汉紧紧跟在后面,背有些驼,走路一瘸一拐的; 赵全程和王有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听不清说的啥; 孙德旺老汉落在最后,他慢悠悠地走着,手里还拿着旱烟袋,时不时抽上一口。 等大家都坐定了,田满仓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道:“满银去柳林学了两个月,把全套瓦罐窑技术都带回来了。 村里打算趁着这段农闲,把瓦罐窑再拾掇起来。 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一起议议,看这事咋弄。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闹闹哄哄没个章程,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 五个老汉相互看了看,眼神里透着犹疑。最后孙德旺把目光投向王满银,吧嗒了两口旱烟,说道: “满银啊,可不敢说大话哟。不是叔不信你,这烧窑的手艺,可不是开会喊口号那么简单。 你才学了两个月,就敢说学会了烧窑的全部技术?我们几个老骨头,当年在窑上做了十多年工,也不敢说把式话……” 老汉们的眼睛里满是怀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可别吹牛。 王满银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叔,你们那时候学手艺,老师傅怕抢饭碗,关键处都藏着掖着。 现在不一样啦,柳林瓦罐窑厂陶厂长是我‘老丈人’的至交好友,人家可没藏私。 再说现在连烧瓷技术都任你学,何况这烧瓦罐窑的技术,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教,我也一门心思认真学。真没大家想得那么难。” 张正发老汉皱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哼了一声说:“难不难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再开瓦罐窑,万一搞砸了,吃亏的可是村里啊……” 解放后村里已经重启过两次瓦罐窑,可惜都失败了,这让他们心里都有了阴影,不敢轻易把话说满。想起前两次失败的经历,老汉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王满银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说道:“这不把你们这些老师傅喊过来,一起研究研究我带回的技术嘛。咱们一样一样捋。你们要是有啥质疑,尽管问。在重启瓦罐窑之前,不还得先验证实验嘛……”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老汉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田满仓接口道:“满银,你把资料先给他们看看,有啥问题,你再当面解释。” 王满银赶忙把笔记本递过去,没想到几个老汉谁都没接。孙德旺老汉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我们都不识字啊。” 王满银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笔记本。叹着气说:“老叔,这时代在进步,这笔记里有好些个新技术,需要有点文化底子……” 张正发目光一疑,仿佛乍毛的猫,冷哼着:“以前窑里的大师傅,也没几个人识字的,不一样烧好窑了!” 田满仓“啪”的一声站起来,冷喝道:“你们几个老货,还强词夺理,你们没文化,在窑里干了十几年,还迷糊。 还质疑满银,人家可是读了书的,垛堆肥他也学成了,学烧窑技术二个月就比你们清楚。资料啥的记的明白,你们这些睁眼瞎,还在这摆谱,摆给谁看……” 田满仓一发脾气,几个人顿时不敢再言语,都低着头,气氛有些沉郁。 王满银忙打圆场,说:“支书,老叔他们也是为村里瓦罐厂……” “满银,你先说说技术,看他们有啥要质疑的。”王满仓又重回椅子上,点上旱烟,深吸了一口。 当下王满银也不再废话,将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开始有条有理地和几个老汉讲解起瓦罐窑烧制的技术。 从选土、练泥,到拉坯、制坯,再到晾干、装窑、烧窑,和老汉们一项一项捋。 “老叔们,这选土比以前讲究,得认土性。你们看,这土啊,颜色、质地都有说道。怎么掺料,怎么揉泥省力又均匀,这都有新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讲的时候,不时抬头看几个老汉的反应,遇到他们皱眉就停下来问: “正发叔,这块您觉得咋样?老法是不是凭经验看土色,和一次泥,配一次土? 新法是同样土样,科学配比,关键是加料的比例……,以前是凭经验,新技术是讲分析成分……。” 讲到拉坯、制坯,李富老汉听得仔细,眼睛紧紧盯着王满银,偶尔点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说到晾坯的干湿把握,王有财歪着头,仔细听着,也没挑出毛病。 等到装窑的技巧和烧火的控制,王满银把关键的温度控制、观火色的诀窍都说了出来,赵全程原先撇着的嘴也慢慢放下了。 特别说到测温新技术,测温三角锥,从此告别“看火色凭经验”的模糊状态,实现相对精确的温度管理,不同产品用不同烧成温度。 赵全程老汉叹口气说:“是得有文化才行……。” 窑洞里烟雾缭绕,那是田满仓和老汉们抽烟的烟雾,只有王满银不紧不慢的说话声和老汉们偶尔的提问打破这烟雾中的寂静。 田满仓在一旁抽着烟,看着王满银一句一句跟老汉们对着、商量着,脸上不由带了笑,心里想着,这满银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最后,孙德旺老汉吧嗒了两口旱烟,慢慢点了头:“满银娃说的这些……听着是在行。有些新道道,是比我们老脑筋想的轻省。哎……,我们落伍了。” 王满银心里松了口气,合上笔记本:“技术是学来了,但离了各位老叔的经验帮衬,我也玩不转。 咱要干,就得靠大伙一起使劲。当然,还得召些有文化的,掌握得快。” 田满仓一拍大腿:“这好办,村里那五个知青正好可派到瓦罐窑,看他们下地干活真正是急死个人……。他们应该是文化人,学技术肯定快。” 孙德旺老汉听了,微微皱眉:“知青?那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这苦?烧窑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又脏又累。” 张正发老汉也跟着点头:“是啊,他们能安心在窑上干活?别干两天就撂挑子了。” 王满银想了想,说道:“老叔们,这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 他们是下乡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挑三拣四的,只要补贴跟的上,我相信他们不比村民干劲差。” 田满仓吐了口唾沫,说道:“我回头跟他们说说,愿意干的就留下,不愿意干的也不强求。反正这瓦罐窑要是能干起来,对村里可是件大好事,他们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别后悔。” 李富老汉磕了磕烟袋锅,说:“那就试试吧,反正咱们也缺人手。只要他们肯学,咱就肯教。” 赵全程和王有财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初步定下了让知青加入瓦罐厂的事儿,窑洞里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第72章 废弃的瓦罐窑 村委会外大坪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勤快的早跟着生产队长下了地,家里断粮的基本上都进了山。 偷懒耍滑的也磨蹭着往自家自留地溜达,还有几个老汉凑在碾盘背阴处,拿柴棍在地上划拉着方棋,争得面红耳赤,时不时传来几句吆喝声。 村大队长王满江撩开办公室的旧布门帘钻进来时,窑洞里烟气缭绕,讨论刚歇。 王满仓正磕着烟袋锅,见他进来便招手:“满江,来得正好,坐。” 王满江没坐,先说了正事:“昨儿在公社刚开会,冬小麦收割安排下来了,咱罐子村定在七月二十左右,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得赶紧安排磨镰刀、清晒场、拾掇石碾了。” 罐子村的庄稼人主要吃秋粮(粗粮),罐子村秋粮种植面积大,占种植比例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而种植的主要作物为两杂一薯。即玉米,高粱和马铃薯。 而冬小麦做为细粮,产量低,所以种植比例只占30%(县里硬性规定)。也是上交公粮的主力,村里基本不会留。 收小麦前三四天就要做准备,比如磨镰刀,清晾晒场地,扬场,石碾等物准备好。 王满仓点点头:“你看着安排就行,收小麦虽说也得集中人力抢收。但就那么点面积,人手够用。” 他话头一转,脸上带了点活泛气,“刚才我们和满银、还有几位老师傅议了议重启瓦罐窑的事,都觉得能成。正打算去废窑口实地瞅瞅,看该怎么修整。你既来了,也一道去,帮着参详参详。” 王满江一听,眉头动了动:“真要弄?这回有把握?” “满银娃从山西学回来的技术,几个老把式都点了头,说比老法子更轻省明白。”田满仓说着,指了指旁边默不作声的王满银和那几个老汉,“眼下先不铺张,就让村里那五个知青先跟着干。成了,再扩大;不成,损失也有限。” 王满江叹了口气:“弄吧!光靠土里刨食,年年青黄不接时都难活。有点副业,好歹是个指望。” 王满银和五个老汉的讨论也停止了,在王满江的带头下,一行人便出了门,顶着渐高的日头,往村南头的废弃瓦罐窑走去。 这废弃瓦罐窑占地可不小,除去原料矿土的地儿,就光这窑厂占地就有二亩左右。里头有2座主窑,那是烧窑用的,还有2个制坯棚,附属设施倒也不复杂。 一路上,王满银跟在老汉孙德旺旁边,孙老汉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烟,边走边叼叼着往昔红火的瓦罐窑。 他对瓦罐窑的一切如数家珍。他嘟囔细说着记忙忙中的瓦罐窑。 主烧窑建在缓坡上,利用这地形既能减少土方开挖,又便于排烟。 窑体是半地下土窑洞式的,典型的陕北“靠山窑”结构,窑口朝南,避风又采光好。 窑长约莫12米,宽4米,高3米,内壁用掺了草木灰的黏土抹平,既耐高温又能防渗漏; 窑尾设1个排烟孔,通到窑顶,有2米高;窑口设了个可封堵的土坯门,用来控制窑内温度;窑内地面还铺了一层厚约10厘米的耐火黏土,防止烧制时底部开裂。 制坯区就在主窑旁边,搭着简易的木架棚。棚内地面平整压实后,铺了一层细沙,能防止黏土粘地。 里头设了2个“和泥坑”,直径3米、深0.5米,是用来搅拌黏土与水的,旁边还摆放着4个木质制坯模具,有瓦罐、陶盆的形状,还能拆卸。 原料堆放区分两处,一处堆着晒干的黏土块,用编织袋或者土筐盛放; 另一处堆着柴薪,主要是玉米秆、高粱秆,还有少量硬木,那是烧窑用的,堆有1 - 1.5米高,上面还用草席盖着,防着淋雨。 晾坯区在制坯棚前方的空地上,用砖块或者土坯铺出个长15米、宽4米的平台,方便摆放湿坯晾晒,平台四周还有浅沟,能排水防涝。 旁边还有1个简易土灶台,就在窑口旁,烧热水和临时做饭能用; 还有1个小土坑,是存放烧制失败废坯的,粉碎后能重新和泥利用,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复杂设施了。 终于一行人到了地,前段时间在废窑边空地上堆的几堆垛肥,都酒到田间地头去了,还散发着淡淡的氨臭味。 众人站在窑口上方的土坎上,废弃的瓦罐窑厂一览无余。 由于多年没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一片二亩见方的缓坡地上,歪着两座黑黢黢的土窑洞,像两个被遗弃的巨兽尸骸,窑口张大着,里头幽深不知底。 旁边搭着的制坯棚早就塌了架,几根朽木支棱着,顶上盖的茅草烂成了泥。 晾坯的平台裂了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一片。 和泥坑积了雨水,泛着绿沫,蚊蝇嗡嗡地飞。堆柴薪的地方只剩些烂糟糟的碎屑,风一吹,扬起一股霉腐气。 大家唉声叹气的走进窑场,小心避开杂物,仔细看了起来。 “瞧瞧,败落成这球样了!”张正发老汉跺了跺脚,踢开一块松动的土坷垃,“这得费多大劲才能拾掇出来?” 王满银没吭声,率先走到一座窑口前,弯腰抓了一把窑壁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伸头朝黑乎乎的窑洞里仔细瞅。 “窑体大体还成,没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着窑顶和窑壁几处明显的裂缝,“这些地方得补,用黏土掺草木灰,抹厚实些。窑门得重新砌,留好通风口。里头地面要重新铺层耐火泥,洒水养几天。” 他又走到窑尾,踮脚看了看那个几乎被堵死的排烟孔:“这玩意儿最关键,堵了就得倒烟,一窑货全得熏坏。得通开,拿新土坯重新砌顺溜了,另外烟囱还得加高,再加高。” 李富老汉一瘸一拐地围着窑转了一圈,点头:“是这么个理儿。窑里头最好再支几根结实木头顶着窑顶,保险些。” “对,用松木或杨木,底下垫石板。”王满银应道,又走向那个塌了半边的制坯棚,“这棚子得重新搭,顶要盖厚实,不然下雨全完蛋。 和泥坑清干净,坑壁夯实在。模具……”他弯腰从烂草堆里扒拉出半个腐朽的木头模子,“都得重做。” 赵全程和王有财蹲在晾坯平台边,用手抠着上面的裂缝:“这平台也得细细补一遍,四周排水沟要挖通,不然一场雨就泡汤了。” 孙德旺老汉则走到原料堆放区,望着空荡荡的场地吧嗒烟袋:“黏土得重新去沟那边拉,要晒干、砸碎、过筛,一点石子都不能有。柴火也得提前备,玉米秆、高粱秆都得收,堆远处,垫高盖好,别受了潮。” 第73章 村委管饭 王满银一边听老汉们议论,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他拿起带来的木炭和旧本子,蹲在地上简单画着示意图。 “几位老叔,我看咱现阶段还得添改几样东西。”他抬头说, “晾坯光靠这平台不行,太慢还占地方。咱搭几个木架子,分层晾,省地又干得快。” “嗯,这法子好!”张正发眼睛一亮。 “还有和泥,”王满银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带长柄的耙子,“做个这样的泥耙,省力气。旁边再挖个小蓄水池,接雨水用,省得老是挑水。” “对着哩!”李富拍腿,“以前咋就没想到!” “再挖个深点的废坯池,”王满银指着制坯棚旁边一块空地,“烧坏了的、没成型的坯子,别扔,砸碎了倒进去加水泡着,还能当泥用。” “呀!这可是节约了好东西!”王有财啧啧称赞,“满银娃,你这趟真没白学!” 王满银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王满仓和王满江:“支书,大队长,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手。清理、挖土、和泥、修窑、搭棚、做模具、备柴火……活儿杂着呢。那五个知青,得尽快叫过来。先不管他们学不学,先跟着干起来才行。” 王满仓对王满江说:“你一会儿就去知青窑洞说一声,愿意来的,不,都得来,开春来的知青,一下地就腰酸背痛,天天嚷着进厂当工人就好了,我就让他们进厂,罐子村瓦罐厂……。给他们记工分,按壮劳力算!” 王满江点头:“行,我这就去。”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片破败却又孕育着新希望的瓦罐窑。空气里弥漫着黄土和腐草的气味,但此刻,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活泛的干劲。 王满仓看着还在瓦窑前转悠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大声喊道:“满银,技术你掌总,几位老叔帮衬着,需要啥材料工具,就跟村里开口。这回,咱罐子村能不能有点起色,就看这窑火能不能再烧起来了!” 王满银和几个老汉又聚到王满仓身边,手中的笔记本扬了扬:“老师傅们经验丰富的很,只要按章程来,这窑,肯定能烧成! 这瓦罐窑场我们初步都看了,只要拾掇十来天,小改些地方,就能小批量烧制瓦罐,我都记下了。” “那好,这天也快到晌午了,我们先回村委”王满仓开始招呼大家往回走,边走边说, “今天下午还得核算修缮,改造废窑的人工和成本,中午呢,就在村委吃饭,也算是为罐子村重启瓦罐窑庆祝一下,等下几个知青也会喊过来,满银,你是年轻人,和他们应该谈的来,他们就交给你们招待了。” 几个老汉一听村委管饭,不由喜上眉梢,这段日子,家家都困难,有高梁野菜糊糊填肚子就不错了,村委的饭,至少有黑面馍,说不定还能混上黄面馍呢。 王满银笑着应下,和王满仓排着走说“支书,我们这瓦罐窑已严重落伍了,就算修缮后,生产出来的产品也比不过其他瓦罐厂的产品,供销社不一定看的上。 我就想在这瓦罐窑试生产成功后,我琢磨着咱还得扩大,还得改进,还得添改几样东西。让咱们产品供不应求,就像柳林陶村瓦罐窑厂一样。” 王满仓沉吟一下说“满银,我晓得你心大的很,但你也知道,村里底子薄,如果成本太大的话……,村里怕无能为力……。” “支书,我也不是立马就大动,我是说等试几批窑之后,大家看到希望后才扩改, 其实改造瓦罐厂并不需要很多资金,三四百钱票就够了。还有等秋收过后,集中一些壮劳力,得忙活个把月……,” 说着话,众人又回到村委办公室,王满仓交待妇女主任带几个婆姨去弄饭。 才又把老汉叫过来,让王满银具体说说以后准备大改的详细计划。 几个老汉也围坐在王满银边上,在废窑时,王满银的见识一点不比他们差,说的建议也让他们大开眼界和汗颜。 王满银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几位老叔,这瓦罐窑开肯定能开起来,但就现在这老场地,不添设备,不改主窑,生产出来的瓦罐产品怕竞争不过其他地方的产品,就算县供销社给面子,收购一些,也卖不了多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满仓在旁边点头。“满银说的在理,像延市十里铺的瓦罐都卖到我们石圪节公社来了,还有镇安庙坡瓦罐厂,除了瓦碗,瓦盆,瓦罐,还能生产瓷器活,东西还好……,县城里供销社主要卖他们厂的货……。” “还有渭南澄城的尧头窑,大到瓦缸,粮瓮,双耳水罐,小到碗,勺,调料罐,还生产瓷碗,瓷碟……,我们瓦罐厂还像以前一样生产些瓦陶罐,怕真卖不过他们……。”孙德旺老汉声音低沉。 王满银接着说“要想让我们村瓦罐窑厂的产品畅销省内外,让全村人吃饱穿暖,就得像柳林陶村瓦罐厂一样,质量,价格都要有优势……。” 第74章 瓦罐窑的后期改造计划 众人没有说话,等待王满银讲述。 “我在柳林待了两个月,不光在瓦罐厂学技术,还跟着厂销售人员去了市供销社,所以,柳林陶村瓦罐厂有现成的做法,我们只能进一步改扩,和新添设备。 就说这原料制备和泥料处理,这可是最容易出效果,成本还低的环节。 咱可以搞个标准化配比,就像建立‘标准泥池’。 固定取土地点,选那粘性适中、杂质少的土,用不同网眼的竹筛或者铁纱网把干土过筛分级,把石子、草根啥的粗大杂质都剔出去。 然后记好‘几筐土配几筐砂’,这砂是石英砂,能减少收缩、防止开裂,还有‘几筐土配几筐灰’,这灰可以是草木灰或者煤渣灰,能改善烧结性能,以后所有泥料都按这个标准来配。” 孙德旺老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听着有道理,以前和泥都是凭经验,这下有个标准,没准真能行。而且只要扩大现有原料地,添些不同筛网,加几杆称就行……。” 王满银接着说:“还有这陈腐工艺,也就是‘沤泥’,咱得强化一下。 现在都知道,泥料放的时间长点,有机物发酵分解,水分均匀渗透,可塑性就提高了。 咱可以多修几个泥池,标上日期,保证每一池泥料都沤足至少1 - 3个月。 要是能搞到塑料布,就用塑料布盖上泥池,没有塑料布就用厚草席,这样能保持水分和温度,促进发酵,坯体的气泡和裂纹就能少很多。” 张正发老汉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法子以前还真没试过,不过听着能成,就是这时间得把控好。可得识数的人管理……。” 王满仓嘿嘿笑着“你们也知道要识数的了……,这几个知青,得善待……。” 王满银又道:“练泥这块儿,咱也得提升下效率。现在没那真空练泥机,可以做木桶抽气泵,可以推广‘牛踩泥’或者‘多人踩踏法’。 找个固定的石槽或者水泥池,让牛在里头反复踩踏,要是没牛,就组织几个人排成排,反复踩踏泥料,就跟机器揉面似的,比手工揉泥均匀,效率还高。 再放到木桶泵里,人工抽气……。那出来的泥料,让成品率升至八成以上。” 几个老汉倒吸一口凉气“满银娃,别哈大口气,这怕是说黑话呦”张正发拍着大腿发出质疑。 “老叔,这可是陶村的秘密武器,从他们县瓷器厂真空泵机学到的经验,你们别不信……。”王满银自信满满“要不凭什么,陶村的产品质量又好,价格还实惠,供不应求呢!” 李富老汉有点迷糊:“这牛踩泥,我能理解,你说的那真空啥泵……是啥?” “这是新工艺,能最大程度挤出泥坯中的空气的种方法,陶村那边仿做的手动抽气桶,虽说效率差了点,但做瓦罐产品够用了,效果是非常好,成本也不高……多了道工序而已。” 几个老汉对望一眼,眼睛中露出无奈的神色,落伍了。 王满银继续说道:“再说说成型与制坯工艺。 如果生产高端瓦罐产品,咱可以试试做简易石膏模具,这可是个革命性的改良。 咱去找赤脚医生或者公社卫生所,弄些石膏绷带,就是医用石膏粉,或者打听下附近哪儿有石膏矿。 把石膏粉加水调浆,倒在雕刻好的母模里,这母模可以用硬木或者烧好的陶坯,凝固后就成了石膏模具。 这玩意儿好处可多了,像做带花纹的瓦盆、埙,就是咱说的泥哇呜,还有工艺品,都能用它轻松复制,规格还统一。 而且对于平板类产品,像砖瓦,用模具印坯,速度可比纯手拉坯快多了。普通社员简单培训下,就能用模具生产出合格坯体,也能解放老师傅们的力气。” 赵全程老汉好奇地问:“这石膏模具真有这么好使?能成吗?” 王满银笑着说:“赵叔,这是真能成,我在山西那边见过,人家用得挺好。” 王满银又说:“还有这慢轮,咱得改进成快轮。给转盘轴心加上轴承,这轴承可以从废旧机器上拆,这样能减少摩擦,轮盘转得又快又稳,旋转惯性也长,拉坯师傅更容易‘拔高’、定型,做出来的东西更规整。” 王有财老汉点头称赞:“满银娃,你这些法子听着都靠谱,真能成的话,咱这瓦罐窑可就有盼头了。” 王满银接着说:“烧成与窑炉技术这块儿,更是关键。先说这窑炉结构得优化。 老式窑抽力不足,温度不均匀,咱得把烟囱加高、加固,这是提升抽力、让窑内热气流循环顺畅的最有效办法,用砖砌个又高又直的烟囱。 然后在窑底合理布置更多吸火孔,引导火路走向,让火在窑里多绕几个弯,走得慢一点,罐子受热就均匀了。 还有窑体保温,在窑壁外侧堆上厚厚的土层,或者砌双层砖墙,中间填上砂土,这样能加强保温,节省燃料,窑温也更稳定。” 孙德旺老汉吧嗒了两口烟袋:“满银,你说的这些,有些咱以前都没听过,不过听着确实有道理,只是改这窑的成本,怕不比建新窑低。” “那就建个新窑,这是必要的投入,主要是人力用的多,但村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工。”王满银手一挥,气势十足。 第75章 为“小巧玲珑的良”大大加更!感谢送的礼物“爆更撒花” 王满仓也点头,主要王满银说的头头是道,还言之有物,连他这个局外人都听得出不改进就没甚大起发。 王满银继续道:“测温这块儿,咱引入测温三角锥。这东西能让咱告别‘看火色凭经验’的模糊状态,实现相对精确的温度管理。 咱用不同配方的泥料,加点不同比例的金属氧化物,像铁粉、锰粉,做成一系列小的、有一定弯折标准的三角锥。 把编号的三角锥从易熔到难熔放在窑口观察孔,当看到某个编号的锥子弯倒了,就知道达到目标温度了,比如说锥子5号倒了,就到900度了;锥子8号倒了,就到1100度了。不同产品用不同的烧成温度,成品率能大幅提升。” 张正发老汉惊讶地说:“还有这玩意儿?真能这么准?” 王满银肯定地说:“真能,这是科学的法子。” 几个老汉又给整沉默了,他们发现,他们没啥可傲的,这些家伙事,走听都没听过,还怎么理解。 王满银又说:“燃料这块儿,刚开始可以用柴,但以后肯定得烧煤,这开支可不少。”他又看向支书。 “这你放心,大亚湾煤矿那边,我还有点面子,先赊欠十几吨煤还是有把握的”王满仓小声和王满银说。 “嗯,”王满银十分意外,王满仓还有这份能耐,他也不纠结,继续说。 “咱把煤筛分一下,块煤和煤粉分开用。煤粉可以掺水做成‘煤饼’或者‘煤浆’,这样更容易控制燃烧速度。 咱还得制定个‘烧火谱’,利用测温锥,和老师傅一起定个简单的烧成曲线,好比‘头4个小时小火烘坯,300度以下,中间6个小时大火升温,到900度,最后2个小时稳火烧结,到1100度’,把这个‘谱’贴在窑口,让烧火工严格照着执行。” 李富老汉连连点头:“满银,你说的这些……,哎,你想得太周全了,按你说的做,不过这些技术活得教给知青他们做,我们怕不行。” 王满银最后说:“釉料与装饰这块儿,咱也能改良。不过这是以后发展起来的事了,但也先说一说,大家心里有个数。 我们试试盐釉和灰釉。盐釉就是在烧成最高温的时候,从观火孔往窑里投几把粗盐,盐蒸气会在陶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光滑、坚固还带独特橘皮纹理的釉面,效果特别震撼,不过这得小心控制,因为氯气对窑体有腐蚀。 灰釉就是收集松木灰、稻草灰,过筛后直接用水调成浆,淋在坯体上再入窑烧,能形成天然、温润的玻璃质釉面,这可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天然釉料。 另外,咱还能用氧化锰矿粉,就是黑色的,还有氧化铁矿粉,赭红色的,调水在坯体上画些简单的花纹,像波浪纹、几何纹、鱼纹,再罩上一层透明的草木灰釉,烧出来就是带地方特色的彩绘陶器,附加值一下子就上去了。” 孙德旺老汉感慨地说:“满银娃,你这一趟山西真是没白去,带回来这么多好法子。哎……。” 王满银笑了笑说:“这些法子还得和老师傅们多商量,把新方法和老经验结合起来,大家一起琢磨着干,肯定能行。 咱们分阶段来,第一阶段先狠抓原料标准化和延长沤泥时间,这样马上就能减少次品。第二阶段尝试制作石膏模具,生产标准件和复杂工艺品,提高生产效率。 第三阶段改造窑炉,把烟囱加高,引入土法测温锥,彻底掌握火候,实现质的飞跃。最后第四阶段,试验盐釉、灰釉和矿物彩绘,打造咱罐子村独一无二的瓦罐产品。” 王满仓听了,眼中满是赞许:“满银,你这想得长远,有条有理的。 不过每次改良都得跟老师傅们多沟通,他们都是烧了一辈子窑的人,经验丰富,尊重他们的经验,把你的新法子包装成给老经验装上新眼睛,他们肯定会全力支持你。” 王满银点头应道:“支书,您放心,我知道该咋做。我也是想着咱罐子村能过上好日子,大家都不容易,这瓦罐窑要是能成,说不定以后咱村的瓦罐能在整个陕西都叫得响,供不应求哩!” 张正发老汉也笑着说:“满银娃,你这后生有出息,我们几个老家伙也跟你一起干,只要真有用,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其他几位老汉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办公室外传来声响,大队长王满江带着五个知青走了进来,同时外面还传来开餐的喊声。 。。。。。。。 谢“小巧玲珑的良”大大厚爱! 沁园春·谢赠“爆更撒花“ 书友情长,遥寄馨仪,“爆更”礼彰。 看屏间暖意,如融冬雪;笔端新韵,似绽春芳。 墨里含香,文中共赏,点滴心意满庭光。 凭栏处,念知音相励,前路昂扬。 何须感慨寒凉,有这份热忱暖心房。 愿此后篇章,常添雅趣;未来岁月,再续华章。 谢君赠我,今朝欢畅,且以诗情报满腔。 同携手,共书人间意,不负时光! 诚心感谢! 祝:如意,吉祥! 鸡蛋上跳舞拜! 第76章 知青们 妇女主任来喊开饭的时侯,大队长王满江带着五个知青也回到了村委,他一把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率先走进来,身后紧跟着五个知青。 三个昨天到来的北京知青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新奇。而这两个早来半年的上海知青,眉宇间己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 但几人的眼神都好奇的往村办公室打量着。王满江大队长喊他们过来吃饭,怕是天上掉馅饼。 这五个知青里,有两个是开春分来的,他们来自上海,在罐子村已然吃过不少苦头。 男生叫苏成,身形清瘦,颧骨微微突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打着几块补丁,却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仿佛再多的困苦都无法将他打倒。 女生叫钟悦,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辫,面容秀丽,只是脸颊因长时间的风吹日晒略显黝黑,多了几分乡下生活留下的质朴。 另外三个则是昨天才刚分来的,他们来自北京,还没来得及体验农村的艰辛。 两个男生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汪宇,身姿挺拔,带着股大城市青年的朝气; 另一个是有些腼腆的刘高峰,身形略显单薄,眼神中透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女生叫赵琪,性格开朗,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声音清脆,带着首都姑娘的大方,此刻正好奇地张望着周围的一切。 苏成和钟悦是今年开春从上海启程,一路辗转来到陕西下乡的。 他们在黄原地区下了火车,只见站台上人头攒动,好几百知青汇聚于此。原西县派了三四辆卡车,将这些知青们分批接回县城。 到了原西县城,又是一阵闹哄哄的,六七十人被安排上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石圪节进发。 最后,苏成、钟悦,还有同样来自上海的周庆,三人被分到了罐子村落户。 当他们坐着村里派来的驴车,一路颠簸来到罐子村村委大坪时,已经是日头偏西。 黄原地区本就是穷偏地区,原西县又是黄原地区的穷县,这一带出了名贫穷,土地贫瘠,十年九旱。 村民们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脸上多是日积月累的麻木。 他们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第一批知青,来之后才明白为何此前这里从未接收过知青——太穷了,穷到几乎无法额外负担任何一张嘴。 大概是因为下乡的浪潮愈发汹涌,这类偏远的穷乡僻壤也不得不接下这项“政治任务”。 苏成至今记得被村里那辆吱呀作响的驴车拉到村委大坪时的情形。所谓欢迎仪式,不过是村支书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夹杂着村民们好奇却疏远的目光。随后,他们三人就被带到了两孔早已废弃的破窑洞前 这两口窑洞原本是村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的家产,那老光棍在窑洞里悄无声息地病死了,直到半个月后才被人发现。人一死,这窑洞也就彻底废弃了,蛛网尘封,破败不堪。 这次罐子村接到公社通知,要安置知青,公社也下发了知青的安家费。可村干部们哪里舍得花钱给知青打新窑洞,只是喊了几个村民,简单修整了一下这两口破窑洞,算是完成了任务。 在给苏成、钟悦和周庆三人发口粮时,村里明显克扣了不少,而且发的全是粗粮,就连玉米面都少得可怜。 村支书叼着旱烟,满脸不在乎地说:“知青娃来这儿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得先练好扛饿的本事。罐子村就这条件,呆不住就趁早走人!” 三个知青在下乡前,虽然已经做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尤其是被分到陕北这种贫困地区,但真正进了村,才发现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先说住的地方,这两口破窑洞虽说经过了简单修缮,可也仅仅是加固了一下,防止塌方而已。窑洞的墙壁涂层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坑洼不平的黄土洞壁,用手轻轻一摸,就能蹭一手的黄土。 洞顶更是让人担忧,一道道裂缝像狰狞的伤疤,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那破烂的门窗,木条都已经朽坏,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山风,到了晚上,冷风直往窑洞里灌。更要命的是,厨房里烧火的时候,烟道居然往回倒烟,每次做饭,整个窑洞都被浓烟弥漫,熏得人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现在三人更是从村里领回的两个月口粮,看着那少得可怜的一堆粗粮,面面相觑,满心无奈。 这些粗粮,别说是吃两个月,就是一个半月,都不见得够。 村干部却冷冷地告诉他们,这地方就这么多口粮,以后得靠挣工分,才能多分到口粮。 就这样,二男一女在这艰苦的环境里努力适应着,吃了不少苦头。砍柴、挑水、种地,每一样农活都做得异常艰难。 可即便如此,到了青黄不接的季节,他们的口粮还是见底了。 无奈之下,知青们只能去找村委。村干部却一脸冷漠地让他们跟随村里的困难户去县城讨饭,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这一带的贫困地区,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村贫困户外出讨饭已然成了一种风气,可这还是让三个知青大为震惊。 但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三人商量后,决定以外出讨饭的名义向村里报备,开了介绍信。他们手上还有些钱票,想着到县城后,能买些粮食回来,也好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然而,祸不单行。当他们三人在县城在县里粮食时就被人盯上了。 当他满心欢喜地往回赶时,意外发生了。在路过一片偏僻的小巷时,突然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不由分说就抢走了他们的粮食,还对他们拳打脚踢。 周庆为了护住粮食,被打得尤为严重,腿直接被打断了。三人又惊又怕,赶紧找人帮忙把周庆送去了医院。 最后,村里给周庆开具了伤残证明,被家里人接回了城,也算是因祸得福,脱离了这苦海般的知青生活。 第77章 能拿满工分,比啥都强 众人进了屋,三个北京来的知青嘴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跟大队长王满江抱怨:“大队长了,我们住的都是啥地儿嘛,窑洞壁都没刮白的,晚上还有老鼠乱窜,咋睡嘛!” “就是,还有那村里分的口粮,全是粗粮,糙得咽都咽不下去。” 王满江只是笑笑,支书王满仓也听见了,也不恼,大手一挥:“行了,先别抱怨了,走,先去隔壁填肚子!有啥话,吃饱再说。” 说着,便带着众人来到了隔壁的食堂。所谓食堂,其实就是村委旁边一孔稍大的窑洞,里面垒着土灶,摆着几张旧木桌。 平时上面来了干部,偶尔在这里对付一顿。今天算是开了荤,灶台上冒着热气,空气中飘着难得的玉米糊糊的香气。 食堂里,妇女主任正带着几个婆姨往桌上摆饭菜。如今粮食精贵,每个人也就分到一个黄面馍,一碗玉米糊糊。 黑面馍倒是管够,就着的菜是咸菜和白菜萝卜,见不到几点油花。就这伙食,在眼下这光景,己算顶丰盛的了,至于没掺野菜。 吃饭的时候,王满银和知青们坐到了一桌。苏成瞅了瞅四周,和钟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黄面馍,小心翼翼地问王满银: “满银大哥,这次喊我们过来吃饭,是不是有啥说头啊? 他们晓得,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到底是上海人,透着股精明。 王满银也不含糊,往嘴里塞了口黄面馍,嚼了嚼,说道:“,咱罐子村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难!年年青黄不接就得饿肚子。 村里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想着,不能光靠土里刨食,所以打算把村里的瓦罐窑再拾掇起来。” 几个知青都停下筷子,抬眼看着他。 王满银顿了顿,又接着说:“支书和大队长看你们知青下地挣工分吃力,就寻思着让你们有文化,派你们到瓦罐窑去煅炼,工分照满的算。” “满工分”苏成和钟悦眼前一亮,异口同声的惊呼,他们心里清楚,下地干活,农忙时拼死拼活最多拿得到八个工分,和妇女一样,有时还不如妇女,农闲的时候,经常还没活干。 “对,满工分。”王满银肯定的点点头,他指了指和村干部坐在一桌的五个老汉, “瞧见没?那几位老叔,解放前咱村的瓦罐窑那也是远近闻名,他们以前都在窑里做过活,经验丰富得很,以后就是瓦罐窑的大师傅。你们先跟着他们学,从和泥,制坯这些基础活干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鼓动意味:“我呢,刚也是被村里派到山西柳林那边学了些新技术回来,比老法子更轻省、更出活。 你们有文化,脑瓜子活,我都教给你们,好好学,等窑厂走上正轨,招工了,肯定需要技术干部。到时候,你们就是现成的干部人选,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强多了。” 知青们听了,大为高兴。赵琪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真的呀?那可太好了,在瓦罐窑干活,咋说也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强多了。”汪宇也在一旁直点头,刘高峰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期待。 苏成想了想,问道:“王哥,这瓦罐窑的活,也不轻省。不知我们吃不吃的消?” “这世上哪有轻省的活。但肯定比下地农忙的活轻。”王满银笑了笑: “这烧窑啊,说难不难,说轻松也不轻松。 像选土、和泥、制坯、烧窑,这些都有门道。不过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肯定没问题。再说了,有几位老师傅带着你们,又能学我从柳林带回的新技术,你去附近十里八乡打听打听,那有这么好的事,也就我们支书心善,看不得你们又要饿肚子……。” 钟悦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王大哥,我们愿意学。能拿到满工分,比啥都强。” 王满银看着几个知青,心里也踏实了几分:“那就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咱这瓦罐窑肯定能办得红红火火。以后村子挣钱了,大家都能吃上白面馍。” 这时,食堂里其他人也都边吃边聊了起来。田满仓端着碗,提高了嗓门说:“大伙都听好了,这瓦罐窑要是能成,那可是咱全村的大事儿。知青们可得用心学,老师傅们也得多带带,咱一起把这事儿干好!” 几个老汉纷纷点头,张正发老汉放下碗筷,说道:“支书你放心,我们几个老家伙肯定把本事都掏出来教给这些娃们。” 王满江也接口道:“对,这瓦罐窑要是干起来了,咱村就有盼头了。秋收前这阵子,大家都加把劲,把瓦罐窑拾掇好。” 食堂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说饭菜简单,可气氛却热烈起来。窑洞外,日头正盛,明晃晃地照着大地,仿佛也在为这即将重启的瓦罐窑注入希望。 第78章 乞求的眼神 食堂里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碗底最后那点玉米糊糊都被舔得干干净净。王满仓一抹嘴,站起身,朝众人挥挥手:“都吃好了?吃好了就回办公室,把正事定下来。” 众人跟着他回到隔壁窑洞。办公室里烟气还没散尽,混合着老旱烟和汗味儿。 五个知青跟在最后,脸上带着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他们晓得,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王满仓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后头,却没坐下,而是叉着腰,目光扫过挤在窑洞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五个知青身上。 “情况呢,刚才饭桌上满银也都跟你们说了个大概。”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咱罐子村这光景,你们也看见了,难!地里刨食,年年青黄不接就得饿肚皮。 村里没法子,只能想着把老辈人传下来的瓦罐窑再拾掇起来,看能不能给村里添条活路。” 他顿了顿,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发出“哒哒”的轻响。 “你们呢,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脑瓜子活络。让你们下地,挣工分,如果没家里帮衬,怕年年得进城要饭。 村里商量了,这重启瓦罐窑的头一桩事,就派你们五个先去。跟着几位老师傅,好好学手艺,扎扎实实卖力气,我们不亏你们,算满工分,你们觉得呢?” 苏成和钟悦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亮光。满工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汪宇挺了挺胸膛,刘高峰搓着手,赵琪更是忍不住小声问:“支书,说话算话?” “屁话!”王满仓眼一瞪,“我王满仓吐口唾沫是个钉!只要你们好好干,不偷奸耍滑,工分一分不少你们的!” 苏成接话道“支书,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好好干,我们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 支书满意的点点头,朝王满银招招手“满银,那瓦罐窑的事就你来安排,要人要物言语一声,村里砸锅卖铁也要把窑烧起来…”王满仓说到最后,面色充满决绝。 王满银这时走到几个知青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递向看起来最沉稳的苏成:“苏成,这是我从山西柳林瓦罐厂学回来的技术要点,都记在这上头了。 你们今天拿回去,抓紧时间,每人抄一份。以后边劳动,边学习,边琢磨。有不懂的来问我,另外就正式开始上工,就跟几位老师傅去废窑那头,先跟着修缮老窑场。” 苏成双手接过笔记本,感觉那本子沉甸甸的。他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画着些示意图,虽然纸张粗糙,但记录得极为认真。“王哥,你放心,我们保证抄好,一字不落!” “对,我们肯定好好学,好好干!”其他几个知青也赶忙附和。 张正发老汉在一旁吧嗒着烟袋,眯着眼看这几个年轻娃娃,开口道:“娃们,烧窑是苦力活,也是手艺活。肯下力气,肯动脑筋,就能学出来。以后窑厂真办成了,你们就是功臣…。” 李富、赵全程几个老汉也纷纷点头。然后和几位知青交待起明天的工作安排和注意事项。王满银在边上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时间过的飞快,正说的热闹,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的铁钟“当当当”地响了起来,沉闷的钟声传遍全村,这是下工的信号。地里干活的人们该收工了。 王满仓挥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知青娃把笔记本拿好,回去抓紧抄。老师傅们也都回去歇歇,明天一早,拿好家伙事,不要来坪里浪费时间,直接到废窑口集合!” 众人陆续走出办公室。日头还明晃晃地刺眼,晒得黄土路面发烫。 知青们凑在一起,看着苏成手里的笔记本,小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对未来的些许期盼,朝他们住的那两孔破窑洞走去。 王满银站在村委大坪的碾盘边,看着人们四散走远,喧闹过后,村子又恢复了平日的沉寂。他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辣喉地掠过肺腑。 他想起早上堂嫂陈秀兰那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绝望和一丝不敢明言的乞求。 他弹了弹烟灰,转身朝着村子东头的王家老窑口方向走去。 王家老窑口那是他父亲在世时,罐子村王姓一大家子聚居的地方。 后来父亲没了,母亲带着他搬到了村口那孔孤零零的旧窑,日子过得恓惶,往日不堪回首。 堂哥王满金一家一直还住在老窑口那边。 堂哥命薄,前些年得痨病没了,就剩下堂嫂秀兰和一个四岁的女娃娃春花。 婆家嫌她没生儿子,不大管她们死活,日子过得比谁都难。 此时,堂嫂陈秀兰正坐在自家窑洞窗口,呆呆地望着坝底那条进王家老窑的路,眼神有些茫然。 四岁的女儿端着碗野菜糊糊,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家里真的是一粒粮食都没了,仅有的一点粗粮都留给了女儿,她自己每天就靠从山上挖的野菜填肚子。 早上,她向王满银投去求援的眼神,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 忽然,她眼睛一亮,进王家窑的路口,王满银的身影出现了。她赶忙从窑洞里出来,站到了院坝口。 快走到老窑口那片坡坎时,王满银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堂嫂陈秀兰正站在她家窑洞门口的院坝上,手搭在额前,朝着这边张望。两人相隔甚远,但都看见了对方。 四岁的春花蹲在窑门口,小手里端着个粗陶碗,正一点点舔着碗里那点稀薄的糊糊。 第79章 拜谢大大“小巧玲珑的良”打赏“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没直接走过去,而是身子一拐,绕到了旁边一个废弃的土坎后面。 这地方僻静,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六六年,他母亲刚没的那阵子,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堂哥满金和堂嫂秀兰时不时偷偷省下点吃的,就在这土坎后面塞给他。 后来堂哥没了,秀兰嫂子带着孩子日子更难,王满银那时在外逛荡,倒吃的嘴油肚肥肠。只要一回村,也会在这悄悄给她送粮食,后来几次被村里人撞见,他堂叔堂婶可是闹得村里沸沸扬扬。 如今王满银又走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想归想,眼睛却左右张望了几下,见没人,便利索的从空间中拿出一袋玉米面来,怕有十来斤。 几分钟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陈秀兰撩开蒿草,匆匆走了过来。她脸上透着不正常的焦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王满银看着堂嫂憔悴的面容,轻声问道“堂嫂,家里现在是啥情况?” “满银……”她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嫂子,”王满银压低声音,“春花那碗里……就见底了?”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呜咽着:“上个月……小囡发了几天高烧,村里赤脚医生看不好,没法子,借了队里的钱粮背到县医院才瞧好……这账还没还上,家里……家里早就断顿了。我能挖点野菜糊弄,可娃正长身子……”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王满银沉默着,心里堵得难受。默然无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病,就把家里的钱粮都折腾没了。 他从脚边的草堆中,提溜出一个小布袋子,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嫂子,这些玉米面,你先拿着应应急。” 陈秀兰颤抖着手接过袋子,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和里面实实在在的沉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满银又从裤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塞进她手里:“钱和票你也拿着,该买点啥买点啥。再咬牙熬上两个月,秋粮下来就好了。 今年村里用了垛堆肥,庄稼看着比往年强。你也在堆肥小组,干的是满工分,秋后肯定能分够口粮,日子就会缓过来的。” 陈秀兰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票,又抬头看着王满银,男人死后积攒的所有委屈、艰难和看不见头的绝望,在这一刻猛地冲垮了她的堤防。 她忽然失控地向前一步,一头扑进王满银的怀里,脸埋在他粗糙的蓝布褂子上,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满银……难啊……真的太难了……自打你哥走了……他们……他们都不把俺和春花当人看……”她语无伦次地呜咽着,眼泪迅速浸湿了王满银的衣襟。 王满银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后背。“嫂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土坎背后,蒿草在太阳下的热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狗叫,更衬得这片角落里的哭声压抑而心酸。 王满银心情沉重地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黄土高坡上的风土刮得他脸颊生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窑洞里熟悉的土腥味混着点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他刚把挎包放在炕头,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的格外清脆。 “满银!满银!在屋里头不?”刘正民那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进来。 王满银抹了把脸,应了一声:“在哩,门没闩,直接进来。” 刘正民一头扎进窑洞,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骑车子热的还是兴奋的。他一把将自行车支进窑洞内,和王满银的新自行车都贴墙放着。车把上挂着的空粮袋子晃荡着。 “满银,你的大舅哥是真不错,喂猪是一套一套的,能举一反三,是个灵性人,我弟说他读书时也是拔尖的一撮!”刘正民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拎起灶台上的瓦罐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用袖子抹了把嘴,“也就是一大早去村委登记,生了些闲气” 王满银蹲在炕沿上,掏出烟来,散给对方一根,点燃抽起来,烟雾笼罩着他的脸,时隐时现。 刘正民也吐着烟圈,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继续说道:“我刚把自行车支稳当,和田福堂支书说明来意。 少安他二爸就凑上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车后座上的粮袋子,那眼神热切的,恨不得把袋子盯出个窟窿来!” 王满银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眯起了眼睛。 “他还好意思过来蹭烟——嘿,嘴上说着啥‘刘同志辛苦了,要不就去我家搭伙,我婆姨刚从大寨学习回来,政治觉悟高着呢!’”刘正民学着孙玉亭那带着点谄媚的腔调,说完自己先撇了撇嘴, “我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不就是看上我那点口粮了么,好意思和他哥家争…!” 王满银听到这儿,猛地啐了一口,那口老痰精准地落在窑洞土地中央,溅起一小撮尘土。 “呸!不要脸皮的货色!这两口子,一辈子就想着趴在他哥孙玉厚身上吸血!啥时候能有点出息!” 刘正民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严词拒绝,说是有纪律,得在调研对象家吃饭。 田福堂也当时就瞪了孙玉亭一眼,那眼神厉害的,孙玉亭这软脚虾立马就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窑洞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王满银抽烟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良久,王满银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说不尽的无奈:“俺那老丈人啊,就是责任心太重,苦了自己,也苦了娃娃们。” 他弹了弹烟灰,眼神望向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了许多:“年轻时砸锅卖铁供弟弟孙玉亭那读书,指望着他光宗耀祖。结果呢? 人家进了太原钢铁厂,多大的造化啊,自己非要跑回来当农民!回来就回来吧,孙玉厚又借钱借粮给他娶媳妇,连老祖宗留下的窑洞都让给他了。” 王满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他自己呢?带着一家六口人,还有个行动不便的老娘,东家借窑西家挪洞地在村里借住了一年多,才勉强挖了口新窑安顿下来。你是没见那时候的光景,真真是恓惶啊!” 他又装了一锅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苦了娃娃们啊。兰花一天学都没上过,少安那娃多聪明,读书时回回考第一,考初中还是全县第二……结果呢?十三岁就扛起锄头下地,帮着他“大”养家糊口了。” 刘正民默默地听着,他知道王满银这时候不需要他插话,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灶台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王满银的脸庞晦暗不明。 窑洞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在山梁后面,整个罐子村渐渐被夜色笼罩,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这黄土高原夜的寂静。 王满银最后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在鞋底上摁熄灭,声音沙哑地说:“这就是命啊……穷人的命。但我更相信好人有好报。” 刘正民看着老同学难得流露出的沉重,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两个男人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对坐着,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 再谢“小巧玲珑的良”大大,赏赠“爆更撒花”。 拜,呤! 玲珑遥寄花声脆,暖意盈襟袂。笔耕犹幸有人知,每念良名心似、沐春熙。 墨痕欲伴情思漾,不负君期望。他朝再续锦篇时,定把满腔酬意、付新词。 吾之汗颜,愧领君赏! 谢过! 鸡蛋上跳舞 第80章 知青点 五个知青说笑着回到了知青点,这所谓的知青点,就是村西头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坡上,两口挨着的破旧窑洞。围了个不大的院坝,篱笆墙歪歪斜斜,几乎起不了啥作用。 日头虽已渐渐西斜,但余晖仍顽强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给破旧的窑洞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三个男知青住的是靠外那口窑洞,从外头看显得更为破败。推门进去,里面收拾的还算干净,只是窑顶黑黢黢,坑洼不平,仔细看,还能看到裂缝。 在土炕和土壁上糊着一层报纸,也糊住了破损脱落,露出黄土的炕壁。这样人在炕上,不用担心,人靠上去时粘一身土。 “这地方那是人住了!”汪宇再次进内,还是忍不住抱怨,声音在空荡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好歹是下来支援建设的,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他这个身材高大的北京小伙,以前哪吃过这样的苦,从昨天到罐子村开始,就倍受煎熬。 刘高峰没吭声,默默拿起炕角的搪瓷缸子,想去舀水,发现水瓮又见了底,便从最里储藏室挑着一担桶“没水了,不然做饭洗漱不够…。” 赵琪跟着钟悦进了旁边女知青的窑洞,这边稍好些,至少洞顶没看见多少裂缝。墙上报纸糊得整齐点,炕席也干净些,但同样简陋得可怜。 赵琪把从村委带回来的那个黄面馍放到桌上,小脸垮着:“悦姐,你……以前一个个在这住了半年多?” 钟悦正拿盆倒水准备洗脸,闻言动作顿了顿,湿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语气带着无奈却尽量平静:“刚来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我和苏成,还有周庆刚来时,这两间窑洞更破,门都关不严,那风呼呼往里灌,早春寒风冻得人整晚睡不着。现在好歹修补过了。” 晚饭简单得让人心酸。厨房在男宿舍里,煮了高梁和糜子面混合粥,本来钟悦建议加点碎野菜进去增加份量,但新来的三个北京知青同时摇头。 汪宇说,“等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石圪节公社买细粮,至少也得买些玉米面回来,还要买些肉,我带了些钱票,大家均摊也用不了多少。” 赵琪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大家一起去,就不怕抢劫的了,何况只是去石矻节,又不是去县城。” 苏成眉毛皱的像泥捏在一起般,他和钟悦,可是在原西县经历过那场梦魇,周庆被打成残废的。 村干部告诫他们,县里的二流子可是专盯知青抢,还有被捅死的事情。所以俩人有心理阴影。 刘高峰小声嘟囔,“野菜其实也好吃的…。”但他被赵琪狠盯一眼就闭上了嘴,他的性格有些内向,但也是三个新来知青中,条件最差的,有一些钱票,不多,得留着。 钟悦叹口气说“我们还是暂时别去公社,这段时间,分知青下乡,县里和公社,乌烟瘴气的,大家先吃一段时间粗粮,到时找王满银同志帮忙…!” “对,对!”赵琪兴奋的大叫起来,“我们把他忘了,你们不是说他以前也是二流子,他帮我们买,肯定能行” 粥里终究没放野菜。蒸盘上有黑面馍和红薯,熥了熥,切了点咸菜疙瘩。 五个人围坐在窑洞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旁,默默地吃着。‘ 吃罢晚饭,碗筷还没收,汪宇又憋不住了,用筷子敲着空碗边“我说,村里连玉米面都舍不得给我们,吃这种猪食,谁受的了。” 他的家庭条件不错,真心忍受不了这样的伙食。 赵琪边收碗筷边大大咧咧的说“广阔天地炼红心,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汪宇同志,看来派你下乡是派对了,你身上小资倾向很严重…。” 她也吃不惯这种纯粗糙食物,但本身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只能默默适应,也看不惯,汪宇动不动怨天尤人的作派,这里没人惯着他。 “赵琪,别上纲上线,我也就说说…。”汪宇有点怕赵琪,别看他人高马大,但他可是见过赵琪和其他知青起过冲突的。 这个典型的北京大妞,一言不合,拿着棍子就打的猛人,他不敢招惹。 “说说也不行,影响士气”赵琪回头盯着汪宇,“等在这混熟了,就好了,但不是现在…。” 钟悦帮着赵琪收拾碗筷,她劝说着“明天我们都去瓦罐窑上工,支书可是承诺满工分的,其实适应适应,也就好了。” ““那瓦罐窑就能比地里轻省?”汪宇声音小了很多,嘟囔着,“还不是出苦力!再说,那个王满银,以前可是二流子,谁知道靠不靠谱。”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窑洞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五个知青齐聚到男知青宿舍,窑洞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这地方条件也太差了,晚上睡觉老鼠跑来跑去,这环境……!”汪宇率先打破沉默,又开始抱怨起来。 钟悦轻轻叹了口气,劝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都已经来了,抱怨也没啥用。那只能让自已更心烦。” 苏成也接口道:“是啊,大家都别抱怨了。今天村委给咱安排去瓦罐窑干活,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听到这话,几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苏成往下说。苏成苦笑一声“我们刚来时,春寒未消,天寒地冻的,这窑里烟囱都没通,真是冻死人,村里干部对我们也是放之任之。 你们刚来,还没正经下过地。我和钟悦来了大半年,地里活都干遍了。 真不是人受的罪!天不亮就起来,刨地、施肥、收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得又红又肿。 就这,我一天最多也就挣八分工,农闲时还没活干。 瓦罐窑再累,也是在窑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关键是答应给满工分!这意味着我们能分到更多口粮,起码能吃饱肚子!” 钟悦接过话茬,认真地说道:“村里这次肯定是照顾我们的,王满银好像说过,与其让我们在地里混工分,倒不如让他们来瓦罐窑学技术,至少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 三个新来的知青都认同的点头,刘高峰说道“我以前也去外公外婆家住的时候也下过田,应该能吃得了下地的苦,不过肯定挣不了满工分。” “能去瓦罐窑,谁还去下地,”汪宇耸耸肩“苏大哥,你分析分析…。” 苏成点点头,认真的说:“首先呢,窑厂劳动强度能降低,咱身体负担也能减轻些。 下田劳动,那可都是长期露天作业,风吹日晒的,还全靠重体力,像耕地、收割这些,特别是农忙的时候,真能把人累趴下。 咱这身子骨,时间长了,肌肉劳损、皮肤晒伤这些问题都得找上门来。 可瓦罐厂就不一样了,是固定场所工作,虽说制坯、烧窑也得费力气,但体力消耗更集中,节奏相对也好控制,能少受点长期田间劳作的罪。” 第81章 别让他把我们看轻了 赵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苏成又继续说道:“再就是能学到一门专项技能,给自己攒下点生存的资本。 瓦罐制作里头的制坯、塑形、上釉、烧窑,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 咱在那工作,能学到一门实用手艺,跟单纯的田间劳动比起来,这技能更有针对性。 以后不管是留在农村讨生活,还是将来有机会返城,干手工业相关的工作,咱也能多份竞争力,总比光会干农活强。” “还有啊,生活能更稳定些,也能少受点环境变化的罪。 村里对瓦罐窑可是上心着呢,咱过去工作,那可是承诺给满工分的,到时分的口粮也能更多。 田间劳动得‘看天吃饭’,农忙的时候起早贪黑,作息一点都不固定,还老是碰上泥泞、虫害这些恶劣环境。可瓦罐厂工作时间相对规律,就在固定的地方,能少很多天气、季节变化带来的麻烦,咱也更容易适应。” 苏成的一番话,让大家心里都亮堂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苏成又拿起放在炕头的笔记本,小心的翻了两页说“你们看,王哥把这资料都给我们抄,就是培养我们当技术主管的,等瓦罐窑要发展壮大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坐办公呢!。” 赵琪看了看苏成手中的笔记本,忍不住说道:“今天那个叫王满银的大哥,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农村人,倒像个城里干部。 跟他聊天,发现他天南地北,知道真多,连京城的混混叫“顽主”,而进过局子的老混混叫“老炮儿”都知道,没有让话掉在地上。” 钟悦笑了笑,说道:“那个王满银以前在村里被人叫做‘二流子’,从不下地干活,一天到晚在外面瞎逛荡。 村里人传他和那些武斗队头头走的近,在县里和公社“投机倒把”,反正一年四季不着家,人脉,见识浅不了。他还有在县里的干部同学,可不比村里人有心气些。 也是今年开春后,谈了个对象,才说要收心回村上工的。 别说,他还真有两把刷子。他从外面学回垛堆肥技术,在村里一推广,效果还不错。 瞧村里玉米这长势,怕是个高产季。这次村里能重新启动瓦罐窑,也是他一手推动的。也只有在外见过世面的,才懂工农产品剪刀差…。”” 几人听后,都认同,对王满银的能耐叹为观止。 赵琪又说:“今天下午,汪宇在村委抱怨上头把我们扔到这穷山沟里来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没看见村支书当的脸就黑下来了。” 钟悦也不满的看了下汪宇“可不是,我都有点吓着了,在这里,村支书权力可不小…。”她有些后怕的拍拍胸脯。 “还是王满银大哥接过话头,化解了当时紧张气氛。”刘高峰弱弱的补充一句。 赵琪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汪宇“以后嘴上把个门,别到时侯挨批,连累到我们。 今天是得感谢王大哥,他可是接过了汪宇的话头。他说我们大家目光短浅了,没明白上面的良苦用心。” 大家陷入回忆,刘高峰记得尤为清楚,他当时腼腆地问王满银,他是咋理解知青下乡的。 王满银当时,神色认真地对他们说:“咱这人生的轨道,就跟那蜿蜓曲折的路一样,咱都在路上寻摸着自己的使命和意义。 不管走到哪,目标都在前面等着咱呢。往前走,靠的就是一股子勇气。在这岁月的长河里头,咱都是漂泊的旅人,每个选择都能把咱的命运给改变咯。 但不管啥时候,咱都得信咱的祖国,响应国家的号召,为祖国建设出份力。” 这话很有冲击力,连村支书也拍手叫好,连声说“有道理,有见识,一针见血。” 他们几个知青也震撼到了,不自觉围拢在王满银身边倾听。 “现在咱国家经济发展碰到不少难处,一方面城里的工业基础薄弱,工厂没几个,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新增劳动力。 这人越来越多,城市中学毕业生也不断增加,就业就成了个大难题。 另一方面,农业急需要大量的人力,提高生产水平,就盼着有知识、有活力的年轻人,给农村发展注入新动力。 从政治方面来说,得加强对咱青年一代的政治思想教育,知识青年就得去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克服资产阶级思想倾向,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政策,也看得出国家对咱青年成长那是相当重视,就希望通过农村的艰苦生活锻炼,培养出忠诚于国家、能艰苦奋斗的社会主义建设者。 从社会角度看,咱国家长期存在城乡二元结构,差距可不小。 知青下乡,那可是促进城乡交流、缩小城乡差距的重要举措。 咱知青能给农村带去新思想、新知识、新观念,咱在农村生活,也能更了解农村的情况,增进对劳动人民的感情。 咱在劳动中能得到磨砺,农村条件虽然艰苦,可咱要是能克服繁重的劳作、简陋的生活条件,那也是一种成长。 知青下乡,不光能给农村带来新知识和文化,还能用咱学的东西,在农村传播知识,推广先进农业技术,引进新的种植方法和优良品种……” 现在想来,王满银一点都不比他们这些知青差,甚至还强上不少。 苏成说道:“就凭他两个多月,能从柳林带回先进的瓦罐技术,咱可不能有看不起他的想法,还得虚心向他请教……,所以,咱们更得抓住机会,也别让他看轻了。” 他又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这笔记本,咱们得好好抄,好好琢磨,再结合实践,早日出师” 说着,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钟悦调亮了煤油灯,忽闪的光线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简图显得有些模糊,但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来,咱们抓紧时间抄吧。”苏成把本子放到桌子中间,“早点弄完,明天一早还得去窑上干活呢。” 五颗脑袋凑到了煤油灯下。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昏暗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随着火苗轻轻晃动。这一刻,破旧的窑洞里,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伴随着抄写声,慢慢滋生出来。 第82章 开始清窑 第二天,天光大亮,王满银和刘正民就着咸菜喝完了玉米面粥,又各自啃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这才算把早饭对付过去。 刘正民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就笑起来:“别人家二合面,八分玉米面掺二分白面就算好的了。你倒好,反着来,八分白面二分玉米面,你这哪是过日子,你这是糊弄谁呢?” “我吃我自己的,乐意!难道这不叫二合面吗!咋叫糊弄?”王满银转身又从锅里捞出两个还温乎的馒头,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一把塞进刘正民的军用挎包里, “带给兰花。专门给她带的,你可别又让她分给别个吃了,她最不省心自个的!” 刘正民先是一愣,随后嘿嘿笑起来,拍了拍挎包:“行啊满银,知道疼婆姨了!放心,保证送到!我大声嚷嚷,其他人怕不好跟他抢食…,我还亲眼盯着她吃下去。哈…。” 他说完一脚蹬起自行车,铃铛“叮铃铃”一响,车子就从院坝上冲了下去,然后拐上了土路。车轮碾过坑洼,颠得他身子一耸一耸的,渐渐远去了。 送走刘正民,王满银没急着去村委。他背着手溜达到自家新打的窑洞前,瞅着那还没掏的烟道口,心里盘算: 今天得去窑场安排清理的事,还得找师傅来装门窗、箍窑口、粉刷洞壁……但这烟道,找谁弄呢? 正琢磨着,他猛地一拍脑袋:“咋把赵全程老汉给忘了!他可是装窑,烧窑的老师傅,比那些掏烟囱的专业多了” 昨天在废窑那儿,老汉说起窑炉烟囱头头是道,句句在行。现成的老师傅就在眼前,还愁啥?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踏实了。锁好窑门,转身就朝村南头的废弃瓦罐窑走去。 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峁,他就走到了废窑那片坡地。老远就听见锄头铲土的声响,还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 坡地上已经忙活开了。五个老汉和五个知青居然都到齐了,比他这个规划管理人员还早! 废窑口的荒草被砍倒了一大片,露出黑褐色的土地。 张正发老汉正抡着镢头,吭哧吭哧地刨着一丛特别顽固的蒿草根;李富老汉腿脚不利索,就拿着镰刀,把砍倒的枯枝杂草归拢到一边;赵全程和王有财则在清理窑口堆着的碎土块和朽木。 孙德旺老汉没干力气活,他背着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时不时用脚踢踢地上的土坷垃,或者弯腰捏一把土在手里捻着,规划着那地先清理,那些后收拾,像个巡视战场的老将军。 五个知青明显还不得劲,动作生疏又吃力。苏成和汪宇学着老汉的样子用铁锹铲土,但下锹的角度总不对,效率不高; 刘高峰和赵琪在用竹筐抬垃圾,扁担压得刘高峰龇牙咧嘴;钟悦则用毛巾系在口鼻前,清理着倒塌的制坯棚,朽木成渣的扬起一片灰雾,呛得她直咳嗽。 “满银来啦!”孙德旺老汉眼尖,先看见了他,吆喝了一嗓子。 众人停下手里的活,都看了过来。知青们脸上都出了汗,带着土痕,眼神里却都有股新鲜劲儿。 “哎呀,几位老叔,你们这也太早了!比生产队上工还积极……”王满银快步走过去,然后拍拍手,扬了扬手中的香烟。 大家都聚集过来,王满银哈哈笑着,烟先散给几位老汉,也没忘了三个男知青。“我还说今天先商量咋干呢,你们倒先动手了。” 张正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喘了口气说:“先别管咋修咋改,得把这场地清出来,垃圾都得挑出去,是不?” “就是,”李富老汉用袖子抹了把汗,指着窑口,“你看这窑门都快塌了,里头积了厚厚一层土,还有不知啥牲口钻进去拉的粪蛋子,臭烘烘的。怕得清理两三天才算完。” 王满银抬眼朝窑口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洞口的杂草碎枝已搬开,隐隐散出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和霉腐味在空中传散。 他回过头,对赵全程说:“赵叔,这窑体从外初看着大体还成,但清理之后还要仔细检查,就是这烟囱……” 赵全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指向窑尾,指着那个几乎被杂草和泥土堵死的排烟孔:“放心,这交给我。先得把堵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掏干净,看看里头砖坏没坏。 坏了就得换,没坏就清理干净,用新泥勾缝。回头还得加高,用青砖砌,保证抽力足足的!” 王满银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对众人说,“那咱们今天就先集中清理窑口和窑室。老叔们带着知青干,注意安全,可不敢塌方啥的。” 孙德旺老汉接话:“满银说得对。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这烂摊子收拾出来,窑洞见了本色,再说后面的事。” 众人又忙活起来。镢头、铁锹、镰刀齐上阵,汗水在黄土坡上挥洒。 王满银也抄起一把铁锹,加入了清理的队伍。阳光下,废弃多年的瓦罐窑渐渐抚去破败的陈腐。。 第83章 贼溜溜的国家 临近中午,日头高悬,明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黄土被晒得滚烫,好似能把鞋底都烫化咯。 孙德旺老汉吆喝了一嗓子:“歇了歇了!回家吃饭,后晌再干…” 大家这才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 一上午的工夫,也只清理了烧制区的瓦罐窑前空地,和旁边晾晒区那摇摇欲坠的朽架。 几个知青干活倒也没偷奸耍滑,那认真的态度,让王满银心里头有点汗颜。 他自个儿全程都干的是最轻省的铲浮土的活,还时不时跟孙德旺老汉扯两句闲话。 当然,就这一上午,他和五个知青就很快熟络起来。 到底都是年轻人,尤其那三个刚来的北京知青。 汪宇这小子,以前在城里怕是没咋干过活,嘴里常常叫苦不迭,可手上的活却没停下,咬着牙,嘴里碎碎念地坚持劳动。 赵琪这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京城大妞,是个自来熟,时不时就凑到王满银身边问东问西,不过手上的活计可一点没落下。 照她自己的话说:“在高中读书时,也是半天劳动,半天学习,我还是班上的劳动委员哩!” 听到歇工的吆喝,知青们都欢呼一声,尤其汪宇,也不顾啥形象了,一屁股就坐在土地上,又是揉胳膊又是伸腿的,看样子是累得不轻。 几个老汉则慢悠悠地将工具归放在窑边,拍拍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回家去了。 他们干活带着巧劲儿,再说这点强度,真比不上下田干活的苦累! 知青们商量着派钟悦和刘高峰两人回去做饭,再带到这儿吃。 反正也就是蒸煮些粗面馍,和红薯,带些酱菜,不值当都回去。 从这到知青点,一趟得十来分钟,还不如在阴凉地方休息一下。 王满银准备回自己家蒸几个馒头吃。他家就在村口,离这近,几分钟的事儿。 等他回家吃完中午饭,返回窑场时,正好碰见钟悦和刘高峰提着篮子,带着水壶到了窑场。 知青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赵琪一边啃着粗面馍,一边问王满银:“王哥,这好好的瓦罐窑,咋就荒废这么些年。?” 王满银叹了口气,点上根烟,缓缓说道:“解放前,这窑,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窑场,红火着呢,生产的瓦罐盆碗,周围十里八乡都晓得。 可挡不住战乱啊!38年‘河防保卫战’时,小日子的炮弹都摞到咱这源上来了,死了不少人,窑就停了。 后来又是抗战,内战,这窑的东家带着大师傅们都去了省城躲战乱,再也没回来。 解放后村里倒捣鼓过两回,都没成,这次啊,是村里第三次重启瓦罐窑。 咱村为嘛叫罐子村,就是早先凭这瓦罐窑出的名,你们就可想而知以前的窑厂是多么红火。” 汪宇一边咬着红薯,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小日子,真不是东西!” 苏成在一旁接口道:“好像小日子的地面部队没有正式占领过陕西全境,陕西应该是受损失最小的省份之一。” 王满银抽了口烟,说道:“你以为他们不想,是他们没啃动。小日子在华北、华中、华南推进时,咱陕西位于中国内陆腹地,又有黄河、秦岭这些天然屏障,加上军队的顽强抵抗,小日子始终没能越过黄河长期占领陕西。 抗战期间,小日子对西安、延安、宝鸡这些城市进行过多次轰炸,尤其是1938 - 1941年间,西安多次遭到大规模空袭,老百姓伤亡惨重,财产损失不计其数。 在山西与咱陕西隔黄河相望的部分河段,小日本曾试图渡河进攻陕西,也被咱中国军队给击退咯。” 说起这段沉重的历史,大家心情都低落下去。钟悦咬牙切齿地说:“小日子在我们那边造孽更多,他们咋就这么坏……!” 她和苏成是上海人,没少听老辈们讲述小日本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 王满银苦笑着说:“国家弱了,就要挨欺负,所以咱们得争口气,把生产搞上去。” 汪宇又问:“小日本好像国土面积不大,咋人就那么凶残,简直就是畜生……。” 王满银呵呵一笑,说道:“曾国藩以前对小日本评价是‘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赵琪也说:“小日本那么点大,也和中国有文化上的传承和交流,咋就没学会咱祖宗恭谦礼让呢?” 王满银嗤笑一声,有点戏谑地咧咧嘴:“小日本就是个贼溜溜的国家,地方小得跳舞都伸不开手,论起来,咱陕西人可是小日子的祖宗!” 汪宇一怔,问:“你们陕西和小日子有啥联系,隔老远了……。” “想当年秦始皇派了方士徐福,带着五百童男童女东渡,去寻找长生不老药。 后来到了日子岛,才有了日子国。要不侵略战争时,在日本军队内还流行一句话,叫‘打回咸阳老家去’……” 知青们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前仆后仰的。 钟悦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嗔怪的说“王哥,你可真逗” 王满银两手一摊,接着说:“你们还别不信,你们以后和小日子的人打交道,听他们说话,还带着我们这边的口音…。” 他言之凿凿,一本正经的样,倒唬的几人一愣一愣。 “以前在日子战国时期,说是战国,实际上就是十几个乡在打架,可又打得特别凶残,成年男性基本上都死光咯。 鬼子皇着急了,就定了个制度,让日子国女人背着铺盖卷上街…呃…。”他还站起来形容那背铺盖卷的样式 汪宇皱着眉问“好像现在叫和服吧,背后的小包袱,好像叫带结…?”他还是有点见识的。 赵琪蠢萌蠢萌地问:“女人背着铺盖卷上街溜达有啥用……?” 苏成和汪宇也回过味来,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钟悦也脸上红了红,没言语。只是拽着赵琪打哈哈。 王满银打了嘿嘿一笑:“就这样,小日本才得以延续。所以小日本的姓就乱七八糟的。” “咋又扯上他们的姓,乱七八糟了?”赵琪听的一头雾水。他有点小迷糊,王满银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 王满银笑着说:“小日子国的女人随便,然后怀了孕,都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又都是些没文化人,只好按地方瞎取名。 比如,松下,松树下面。渡边,渡口边上。山口,……,还有井上……。我就不明白这井上,怎么干…那!” 苏成和汪宇顿时爆出一阵大笑,钟悦也抱着赵琪红着,啐了一口说:“尽瞎说!”但眼底也憋着笑,悄悄的给赵琪这糊涂蛋解释着。 背阴?底下,先前那点闷气,一下子被冲散开来。 吃完饭后,大家又休息一阵,等几个老汉慢慢悠悠过来,便又起身投入到工作中。 日头依旧火辣,可众人的干劲却丝毫不减,在这废弃的瓦罐窑场,挥洒着汗水,仿佛要将这片土地的生机重新唤醒…… 第84章 怎么挖烟囱 临近下工,日头已经偏西,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晒了一天的黄土坡蒸腾着热气。王满银撂下铁锨,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也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瞅着赵全程老汉也正蹲在窑边刚坐下,正抽出自己的烟锅,准备烧一口。便走到赵全程老汉跟前。 “赵叔,歇着呐?有个事想麻烦您老。”王满银递过一根烟,自己也叼上一根。 赵全程接过烟将烟袋锅子又收缠进腰间,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啥事?说。” “我家那新窑打好了,烟道还没掏。您老是老把式,经见的多了,想请您去给掌掌眼,看这烟道咋弄合适。”王满银说着,也蹲了下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荡。 赵全程一听是掏烟道,核桃皮似的脸上露出些自得的神色,吐出一口烟圈:“咳!我当是多大的事。掏个烟道,比起咱瓦罐窑那大烟囱,简单得跟耍似的!包在我身上!不过……”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得管饭啊!” 王满银也笑了:“那还用说!好菜没有,管饱!酒也有!” “有酒?”赵老汉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那还等啥?走!现在就去你家瞅瞅!”说着就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副立马要走的架势。 王满银赶紧对还在清理场地的众人喊了一嗓子:“今天先到这了!收工!明天咱再接着干!” 孙德旺老汉直起腰,看了看天色:“成,那就散了吧。满银,你带全程去干啥?。” “我家新窑主体掏好了,让赵叔去瞅啾,不然我没底!”这没啥好瞒的,王满银回应着孙德旺。 “你管得宽哈”赵全程朝孙德旺翻了个白眼,率先朝王满银家走去。 王满银也朝正在收拾工具的知青们交待两向,便小跑到赵全程前面,领着往自家院坝走去。黄土小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 赵全程一边走,一边抽着烟,话匣子就打开了:“满银啊,不是叔吹牛,掏烟道这活,看着简单,里头也有门道。 村里好些人瞎干,就在盘炕的那边窑壁上硬掏个口子,人钻进去半蹲着,举着镢头往上瞎刨,全凭手感,又慢又悬乎!万一掏偏了,或者顶上土松,塌下一块,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吓人?那您老有啥高招?”王满银配合地问。 “高招谈不上,”赵老汉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在窑厂那么些年,可是有法子测烟道线路,能上下对挖,保准又快又直又安全!等到了地方我给你比划比划你就明白了。”他卖了个关子,得意的笑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王满银家院坝。新窑就在旧窑旁边,看着敞亮不少。 旧窑洞的门敞开着,新窑洞也还没安门。只见新窑里,兰花正拿着个小抹刀,仔细地修补着窑壁边角的不平处。刘正民则坐在旧窑门口的板凳上,伏在一个木箱上写着什么。 “兰花?你咋过来了?”王满银一眼看见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几步就跨进了新窑。 兰花听见声音,回过头,见是王满银,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可看到他身后的赵全程,又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嗯……正民来你这,我…,我也来看看,顺便帮你拾掇拾掇。” 赵全程打量着兰花,咂咂嘴:“满银,这就是你婆姨?嗯,俊!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兰花被说得脸一红,低下头。王满银心里美得很,上前自然地拉住兰花的手:“赵叔夸你呢。” 兰花的手微微一缩,却没挣脱,由他握着,脸上更红了。 王满银朝赵全程道“赵叔,你先瞧摸着,我和兰花拉拉话…。” 说话间,拉着兰花的小手往外走“咱到外头说说…。”他稀罕着她呢。 院坝的一角,兰花被王满银拉靠在怀里。兰花抓住王满银想使坏的手,声音软软的说“我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她浑身发软,但心里甜蜜。“今个儿,你让正民给我带二馍,非得盯着我吃完才算…。” 王满银嘿嘿的笑着“我怕你这傻婆姨,分给…,那只有一点玉米面,怕老丈人又唠叨。” 兰花哓得,这是她满银哥心疼她,变着法子给她补营养。“我知道,所以我都吃了,真甜。满银,你对我真好…” 王满银捏了捏她的脸,“你可是我婆姨…,你是我的兰花花…” 微风中夹着热气,远处下工钟声悠扬。 “赵叔是来帮咱看烟道的,晚上在这吃。”王满银对兰花说。“你看着弄菜 “哎,我知道,正民哥说了。我这就去做饭。”兰花轻声应着,抽出身就要往旧窑的厨房去。 王满银又拉住她,压低声音:“诶,做饭的话,蒸二合面馍馍,记住,是二成白面,八成玉米面啊。” 兰花闻言,飞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就你机灵!知道装穷了?怕赵叔说漏了嘴?”她心里明白,这是怕露富,让人看了眼红。 “嘿嘿,小心点总没错。”王满银挠头笑笑。“留着给我兰花花吃。” 兰花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快步进了旧窑厨房。 王满银回到新窑,刘正民也过来了,正和赵全程蹲在计划盘炕的位置。赵老汉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满银,正民,你们看,”赵老汉用树枝点着地, “这吊线法嘛,简单。先在窑里面定好烟道口的位置,吊一根线,线底下拴个重物,让它自然垂直到地面。 然后呢,我到外面院坝上,估摸着大概位置,也吊一根线。 两根线这么一比划,中间连线的方向,大体就是烟道该走的路线了。里头掏,外头也对着掏,两边往中间凑,又快又不容易偏!” 王满银和刘正民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法子好!”刘正民忍不住赞了一声“比凭感觉瞎凿靠谱多了。” “那是自然。”赵全程得意地说,“不光线路要准,掏的时候也得注意。不能一下子挖到底,得一段一段来,每挖个三四十厘米,就停下来把烟道壁修修,弄平整、弄垂直了。遇到土质松的地方,还得留‘土撑’,就是在两边或顶上留块原土撑着,等整体弄好了再慢慢削掉。实在松得厉害,就用木板、荆条啥的衬上,抹上黄泥固定住。” 他又接着说:“每挖一段,都得用湿黄泥把内壁抹抹实,夯夯牢,形成个硬壳子。烟道也不能太宽,宽个二三十厘米,高个四五十厘米就成,宽了容易塌。挖的时候得盯着点,要是看见窑壁或顶上裂了缝,立马停下,先填上或加固好再接着干。还有啊,雨天可不能弄,土一湿就软,更危险。”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老一辈传下来的土办法和经验,王满银和刘正民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红霞。旧窑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叔,正民,吃饭了!”兰花系着围裙,站在旧窑门口喊道。 第85章 别怕,有我在呢! 三人走进旧窑。炕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盆烩土豆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盆黄澄澄的二合面馍馍。 王满银从墙边的橱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一瓶酒,笑着朝赵全程扬了扬:“赵叔,瞅瞅这是啥?靖边的芦河酒!八毛一瓶呢,还得要票!” 赵全程一看那酒瓶子,眼睛都直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一把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哎呀呀!真是好酒!唱不完的信天游,喝不够的芦河酒!满银你小子,真有你的!这酒劲儿足,香!” 兰花给大家盛上糊糊,看着赵老汉高兴的样子,也抿嘴笑了。昏暗的油灯下,旧窑洞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酒香,暂时驱散了生活的艰辛。 王满银给赵老汉斟上满满一盅酒:“叔,今天辛苦您打瞧了,这掏烟道的章程,还得仰仗您呢!” “没说的!怎么掏叔心里有数!”赵老汉端起酒盅,美美地咂了一口,眯起了眼,“啧……好酒!我是这么安排的,这段时间清理瓦窑,我们下午就不去了,还得喊两人……。?” “我小舅子可以过来,我婆姨也是把好手”王满银接话道。他又转头对刘正民说“下午,观察猪的事儿……。” “让少安来帮忙,我一人能行,要不我也来帮你掏,那喂猪的记录,其实一上午也够了……。”刘正民看着王满银。 “别,可不敢让你耽搁,你得经心些,记录详细些总是好的。”王满银阻止了他的自告奋勇。 赵全程点头,“那就好,明天下午开始,放心,我心里有道道,保证给你家掏个利利索索、喷喷响的好烟道!” 。 赵老汉咂巴着嘴里的酒气,哼着信天游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坡坎下头。 刘正民又摊开纸笔准备记录今天的观察报告。 兰花利索地收拾了碗筷锅灶,拿抹布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 王满银从窑后头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锃亮的车圈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微光。他递给兰花一个用旧布包好的小包袱。 兰花一接手,掂了掂,眉头就蹙了起来。“白面?” 她声音低低的,“拿回他家……糟蹋了。” 这段日子,家里每人每餐能落半个渗玉米面的黑面馍,这还是托刘正民口粮的光。 要不然,能有掺野菜的黑面饼吃饱就不错了。这精贵东西拿去,怕父亲又会责怪她几句。 王满银推着车,车轮碾过黄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住脚,看着兰花,脸色是少有的严肃:“可不敢再拿去换红薯了!人的身子不是铁打的,熬垮了咋办? 尤其是少平,兰香,正长身体,你和少安,每天出死力气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别怕,有我在呢。咱有吃的,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屋里人受罪。” 兰花捏着那包白面,手指紧了紧,没再吭声,心里却酸酸胀胀的。 她心里这个男人啊,平时看着溜光滑调,可碰到这实实在在的事,心里头比谁都硬气,比谁都疼人。 王满银一脚跨过自行车大梁,踩稳了地。“上来!” 兰花侧身坐上后座,一手小心地抱着白面包袱,另一只手轻轻攥住王满银的衣角。 自行车轱辘转起来,顺着黄土坡路往下溜。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日头早就落尽了,西边天上还剩下一大片晕开的红霞,像娃娃冻红了的脸蛋。 王满银蹬着车,车链子发出均匀的轻响。土路不平,车子微微颠簸,兰花的身子就不时轻轻撞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她那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坐稳喽!”他喊了一声,故意往一块小石头上压过去,车子猛地一颠。 “呀!”兰花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腰,那包白面紧紧搂在怀里。等车平稳了,她才反应过来,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你坏得很!” 王满银嘿嘿地笑起来,脚下蹬得更起劲了。两边坡坎上的庄稼地黑黢黢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哪里是真要急着去喊少安?少安那后生,勤快得不用喊,明天一早保准到。他就是想找个由头,送他的兰花花回娘家,能跟她多待一阵是一阵。 兰花心里也明镜似的。她靠着男人宽厚的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混着车轮的声响,手里的白面包袱暖暖的。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没说话,只是抓着王满银衣角的手,悄悄攥得更紧了些。 自行车驮着两人,钻进了渐浓的暮色里,朝着双水村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第86章 你们的脸呢? 天刚蒙蒙亮,双水村的晒谷坪上已聚了好些人,村里干部也陆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村支书田福堂照样先讲几句:“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收小麦了,大家给今天没来上工的带句话,收小麦时再不来,要扣工分的…。” 坪里汉子,婆姨们无动于衷,这是车轱辘话,听着就行。随后生产小队长开始分派上工任务。 孙玉厚老汉圪蹴在村委晒谷坪的碾盘边上,美滋滋地咂巴着旱烟锅子。 这几日,他皱巴了半辈子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些。 锅里虽说还是些粗粮野菜,可到底不一样了——给刘干部贴的是纯玉米饼子,金黄金黄的; 自家人吃的饼子里,也敢多掺一把玉米面了,嚼着没那么拉嗓子。 更重要的是少安那娃,这段时间不用下地受死苦,磨洋工,整天跟着县里来的刘同志摆弄那些蚯蚓和猪,要搞利国利民的“实验”。 虽然眼下记不了工分,可农闲时节,下地又能挣几个?何况人家一天还给一斤玉米面的补助哩! 孙玉厚心里头活泛着,因为兰花传过王满银说的话,万一出大成绩了,连带着少安能跃出龙门! 他不敢想,但又时时忍不住去想,万一呢,——这说不定是条路,是少安的一个“前程”。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拼死累活供玉亭读书,指望他能跳出农门一样。可惜啊……想到这,孙玉厚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点念头像烟灰一样,噗一下散了。 小队长扯着嗓子,嘟嘟囔囔地把活计分派完了。 孙玉厚还是去川道里锄玉米地。他扛起锄头,不紧不慢地往土坡下走。 昨天王满银又送大女子回来,又带了几斤白面。他是不认同连吃带拿的做派,但他还没发作时,王满银就递着烟和他说。 “叔,你别把我当外人,你是知道我的,以前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了兰花,总不至于我吃好的,看着她吃糠咽菜,奶奶也吃糠咽菜吧。” 王满银拿火柴给孙玉厚点上烟,继续劝说这个倔老汉,“再说,你撑着这么一大家子人,这么水灵的兰花都舍得嫁给我,还不让我孝敬你。你再看,少平,兰香,都在长身体,都瘦成啥样了,大人熬得住,娃可熬不住…。” 孙玉厚硬气的话咽了回去,坐回炕头,看着少安他妈在给少安他奶看王满银带来的白面,也看见了少平和兰香眼里的光。 随后,听见王满银和少安在说明天下午去他家帮忙挖烟囱的事。少安豪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两人又说起蚯蚓喂猪的事,王满银在说,少安只剩点头应是。玉厚老汉不懂,但不妨碍他听的高兴。 像饲料与配方的添加比例,每日饲喂量和饲喂次数。还有生长性能指标,猪的食欲变化,粪便形态。 还有饲养管理,猪舍的清洁,饮水的清洁…。听着就让人起敬。 这女婿真不错! “哥——!哥——哎——!” 刚拐下土路,想着事情的孙玉厚就听见他弟玉亭在后头喊他,声音急火火的。 孙玉厚站住脚,回头一瞅,是孙玉亭。 心里有点纳闷:刚才在晒谷坪,玉亭就跟干部们站一堆,有事咋不当面说? 这阵子,玉亭很少来自家窑里了。自打上回少安把那混账二妈捶了一顿,连带着把他这个二爸也熊得不轻,这弟弟就来得少了。来了,脸上也挂不住。 孙玉亭扶着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单军帽,小跑着追上来,脸上泛着菜色,黑里透白。他身上的“干部服”比孙玉厚的还破旧,补丁摞补丁,腰里煞了根草绳。 “甚事?”孙玉厚把锄头往地上一撑,看着弟弟喘匀了气,才开口问。 “唉,也没甚紧要事,就想跟你拉几句话” 孙玉亭讪笑着,手却熟门熟路地伸过来,从他哥的烟布袋里挖了一锅烟丝,又顺势飞快地捏了两撮塞进自己空瘪的布袋里,这才划火柴点着,猛吸了一口。 他的动作让孙玉厚恍然,往常他有事没事吃完饭总要来他家坐一阵。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干部服,腰间系根草绳,头上戴差洗的发白的单层军帽。往他家前炕一坐。没命地在他的烟布袋里挖烟抽。 玉亭热心公家事,庄稼活不行,也没种旱烟,全是他供着。 每次弟弟来,他老婆总把家里吃剩的饭给他端上来一碗。玉亭嘴上推着,手却不慢。 少安他妈知道玉亭在家吃不饱,总牵挂着给他吃一点。 父亲去世早,母亲身体又不好。弟弟五岁起,实际就是他两口子一手带大的。 尽管玉亭成家后,他媳妇贺凤英把少安妈欺负上一回又一回,怕老婆的孙玉亭连一声都不敢吭。 但少安他妈不计较。因为她从小把玉亭抚养大,心中有疼爱的感情,长嫂为母,这话一点不假。 “哥,……那县里的刘干部,已在你家蹲点,少安也跟着做事?” 孙玉亭的话把他拉回现实,弟弟干瘦的脸在他面前聚焦,显得滑稽可笑。 孙玉厚没吭声,慢条斯理的拿出烟锅自顾自捏烟丝,再点上。 他太晓得这个弟弟了,一听这开口,就猜到他肚里憋着啥屁。 第87章 那玉米面就不装了 “哥,”孙玉亭见他不接话,有些尴尬,便凑近些,压低声音,烟味混着口臭喷过来, “那天刘干部推车子进村,我瞅见了,后架上那粮袋子,鼓鼓囊囊,怕是十几斤好玉米面吧?” 孙玉厚脸沉了下来,还是不吭声。嘴上吧着烟嘴,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飘荡。 “我还听说……少安当这个辅助员,公家一天还补助一斤粮?”孙玉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哀求, “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点?娃在家里饿得嗷嗷叫……” 话没说完,孙玉厚就黑着脸,扛起锄头转身就走。 “哥!哥!你听我说完嘛!”孙玉亭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锄头把,“就几斤!一半也行啊!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孙玉厚猛地停下,甩开他的手,声音梆硬:“怕是贺凤英那张嘴又馋了吧?饿着娃?你家的粮,哪口不是先进了你们两口子的肚肠?那玉米面是给妈和娃娃留的底!我们吃的还是野菜团子!” 他越说越气,指着孙玉亭的鼻子:“你两口子但凡把算计粮食的心眼,用一半在挣工分上,也不至于这样!她贺凤英挣的工分,还没你家卫红娃挣得多!她才多大,你们的脸呢?”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后沟走去。 孙玉亭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烟锅子在手里晃悠,烟灰掉了一身。 望着哥远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嘟囔道:“不就几斤玉米面……亲兄弟哩……咋就这么心硬……” 孙玉厚不再看他,扛起锄头,大步朝川道走去。黄土高原早晨的日头,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钉在挂露的土地上。 孙玉亭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哥走远,最后只剩下坡梁上一个移动的小黑点。他咂咂嘴,嘴里发苦,把那口抽了一半的烟,狠狠磕灭在土里。 临近中午,日头毒得很,晒得川道里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 孙玉厚扛着锄头往家走,锄刃上还沾着没全擦净的泥屑,裤脚被草计染得斑斑点点。 上了土坡,拐进自家院坝时,兰花哼的信天游就飘进了耳朵。 饲料棚那边传来“梆梆”的剁草声。 兰花系着旧头巾,袖子挽得老高,正利落地剁着上午从山上割回来的猪草,嘴里还哼着信天游的调调。见父亲回来,她立刻放下砍刀,小跑过来。 “大,回来啦!”她接过锄头,靠在土墙上,又转身从窑里拿出块粗布毛巾,递给父亲,“擦擦汗,看你这满头水的。” 孙玉厚“嗯”了一声,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毛巾带着股汗味儿和土腥气,他却觉得格外踏实。 抬眼望过去,猪圈那边,少安和刘正民正蹲在食槽旁,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那两头猪崽子,如今长得油光水滑,哼哧哼哧地吃得正欢实。 孙玉厚走进窑洞,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烟火气和酸菜味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伴正在锅台边忙活,兰香挨着奶奶坐在炕头,小声说着话。 少平则斜躺在炕尾,举着一本厚厚的旧书,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棂破开的麻纸洞里透进来,正好照在书皮上,兰香先前还念过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孙玉厚心里嘀咕:学校里还教炼钢炼铁?大跃进那会儿村里也瞎鼓捣过,最后就炼出些黑疙瘩,可笑的很? 他圪蹴到炕沿上,习惯性地去摸别在腰后的烟袋。一捏,瘪的。 这才想起早上大半袋烟丝都让玉亭那不成器的挖走了。心里一阵堵得慌。 正叹着气,兰花也跟着进了屋,径直往灶台去帮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得更旺。 孙玉厚点上烟锅,猛吸一口,闷着头,咂摸了半天,终于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他娘……你找个口袋,装……装十斤高粱面……再捡几根大点的红薯……还有,装两斤玉米面…。” 窑里顿时静了一下。兰香挺直身,朝父亲和厨房里母亲看去。少平都从书本上抬起眼望过来。 孙母拿着锅铲的手顿住了,兰花从灶台边站起来来。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他。 孙玉厚感觉脸上有点烧,烟锅在炕沿边磕了磕,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早起,玉亭来找我……哭哩嚎哩的,说是又断顿了……娃娃饿得扛不住……” 少安妈在厨房里没应声,只听见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 兰花皱着眉从厨房门帘后探出头:“大!那玉米面给过去,能进卫红他们嘴里?我看悬乎,怕是全进了二妈那张嘴!” 少安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手里捏着布袋,带着点迟疑:“……她当娘的,还能真跟娃娃抢口食?” “就抢!就抢!”炕尾的少平猛地坐起来,把书一扔,愤愤地,“上回我亲眼看见,卫红手里的半块饼子都让她夺了去!两小娃都只能喝野菜糊糊!” 孙玉厚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那……那玉米面就不装了。光装高粱和红薯……再……再拿几张面饼子,偷偷塞给卫红那娃,她懂事,知道顾弟弟……” 窑里没人再说话。只有风从门缝溜进来的细微声响,孙母默默转身进了内间粮瓮舀粮。 第88章 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晌午开饭,炕桌上摆着几张玉米饼子。一盆高粱野菜饼,迈有一锅玉米糊糊和一碟咸菜疙瘩, 刘正民吃完一张玉米饼后,伸手绕过玉米饼去拿对面盆里的黑面饼时,少安拦了一下:“刘哥,吃玉米饼啊,还有呢。” 刘正民把他手扒拉开,瞪了他一眼,板着脸:“咋?我换个口味还得你批准?现在你归我调派,还想管到我头上?” 说着,他拿起一块黑面饼,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着,那饼子粗糙,还带着股野菜的清苦,又刮嗓子,咽得他脖子都伸了一下。 他赶快喝了口玉米糊糊,然后点点头,“嗯!这饼子不赖,越嚼越有回甘,还带着点清甜味,比光吃玉米饼子有滋味!” 坐在对面的兰香眨巴着大眼睛,小声嘟囔:“刘大哥骗人……黑饼子拉嗓子,又涩又麻口,哪有玉米饼好吃……” 这话一出,窑里气氛有点尴尬。刘正民只是嘿嘿一笑,又就着咸菜咬了一大口。朝兰香眨了下眼睛:“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苦口的东西,往往更实在。” 吃完饭,少平几个面饼用纸包着,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又拎起母亲准备好的那个鼓囊囊的粮食口袋。兰香也背好自己的小书包,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坡下二爸家走去。 还没走到那孔熟悉的破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妈贺凤英又尖又利的骂声,像钢铲刮锅底一样刺耳: “你个窝囊废!没能为的!看看别人家的男人,再看看你!整天跑东跑西,嘴皮子比手还勤快。 屁本事没有,就会张着个嘴等食!一家老小喝这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吊命,你是打算把我们娘几个都饿死不成?” 少平和兰香在院坝边停住脚,互相看了一眼。兰香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然后停住脚步,目送哥哥走向二爸的窑洞,眼神里流露出憎惧。 少平深吸了口气,捏了捏拳头,硬着头皮向前走,慢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窑门,吱呀作响。 窑里弥漫着一股混着野菜的青涩味。灶火上坐着口铁锅,里面是绿黄色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泛着层白沫,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炕桌上的篦子,摆着几块蒸得裂了口的红薯,皮都裂了口,露出淡黄的瓤。 贺凤英正坐里炕,一手拿着块最大的红薯,正指着蹲在灶膛口喝野菜糊糊的孙玉亭骂得起劲。 孙玉亭缩着脖子,一口接一口地慢条斯理喝,对贺凤英的骂声充耳不闻。 孙卫红和两个弟弟捧着粗碗,坐在炕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碗里的野菜糊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块红薯。对于母亲的日常咒骂显然习以为常。 门忽然被推开,少平的身影出现在窑门口。他的出现像按下了暂停键。 骂声戛然而止,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少平背着书包,显然准备去上学,手里提着口粮袋,鼓鼓囊囊的,让屋里人都精神一振。 二爸孙玉亭一抹嘴巴,站起身来,脸上浮现笑容,正准备走出灶膛,去接少平的粮袋。 少平开口说话了,他没往里走,把手里的粮食口袋递给坐在靠门口炕边的卫红:“卫红,你把里面东西倒腾出来,袋子我还得拿回去。” 卫红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接过沉甸甸的口袋,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窑洞最里面存放粮食的破瓮旁,窸窸窣窣地倒腾起来。 贺凤英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另一种复杂的神色,眼睛盯着那口袋,又扫了少平一眼,没说话。 孙玉亭收回了脚,又准备缓缓坐下,但又不甘的看向女儿倒粮的瓮缸。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埋下了头。 很快,卫红提着空了的布口袋走回来,递给少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你” 她她羡慕的看着背着书包,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少平,和在院坝口张望,同样背着小书包的兰香,可惜,她没有大伯那样负责任的爹,就上不了学,瘦小的肩头,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少平接过口袋,目光快速扫过她枯黄的头发和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衫。 就在两人交接口袋的瞬间,少平以极快的速度,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猛地塞进卫红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好……等他们…出去再……给…吃。” 卫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用手臂紧紧抱住怀里那包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变成一种坚定的微光。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低头吃红薯的贺母亲,然后对着少平,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少平没再停留,攥紧空口袋,转身就向外走。 兰香正忐忑地等在院坝口,见哥过来,小心的朝卫红姐挥挥手,然后连忙跟上。兄妹俩一言不发,快步朝学校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少平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破窑门口,卫红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正远远地望着他们。 见他回头,她慌忙转过身,缩回了那个昏暗的窑洞里。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拉起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 第89章 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 因为上午在清理瓦罐窑厂时,王满银就和大家说了,以后下午他和赵全程老汉会去新窑掏烟囱。这事已向村支书报了备。 孙德旺说清理废窑只是些体力活,不过多做两天而已。知青们围着王满银说要不要他们帮忙,下工后可以过去,他们很好奇,这陕北怎么掏烟囱的。王满银谢绝了,说另外请了人,他们这段时间又学习资料上的东西,到时修缮好瓦窑后,能尽快进入工作状态。 到了中午,王满银带着赵老汉往家去。赵老汉手上提着吊线的工具。也就一些细麻线,有个小铁块吊坠。丈余长的木尺。 另外些工具能就地取材,也就没拿。 王满银到家简单的蒸了几个二合面馒头,和赵老汉就着咸菜,开水吃了中饭。 赵老汉抹了把嘴,和王满银门口阴凉处坐着休息。他从腰间抽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摁上烟丝。王满银也摸出烟来,却没点,眼睛瞅着旁边新打的那口窑洞。 “歇差不多了,咱动起来?”休息了个多小时,赵全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王满银也站起来“成,赵叔,少安怕也差不多该到了,我们先动起来” 赵全程眯着眼看了看日头:“,早弄完早省心。” 他起身走到新窑里,拎出个旧布兜,里面装着麻线、一个小铁疙瘩坠子,边上还有一根磨得光溜溜的丈长木尺。 王满银早备好了几根削尖的长木杆和铁锨,靠在窑壁下。 赵老汉没急着动手,背着布兜,像头老山羊似的,先绕着新窑左右转了两圈,又蹬到院坝边沿,伸着脖子朝窑顶打量。 他眉头皱着,手指头在空中虚点着,嘴里嘀嘀咕咕,估摸着烟道的大致走向和出口位置。 “差不多了,”他冲王满银招招手,“咱上窑顶,把中心点定下来。” 两人刚扛起木杆准备从院坝外的土坡爬上窑顶旁的土坡,院坝口就传来喊声。 “满银——!” 王满银一回头,看见兰花提着个小布包走进来,身后跟着孙少安,还有板着脸的孙玉厚老汉。 “叔?你咋过来了?”王满银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这点活计,哪能劳烦你。” 孙玉厚没接烟,大手一摆,声音闷闷的:“挖烟道是大事,弄不好倒烟,一窑的烟火气,能把人呛死。” 他说话间,已经越过王满银走向看过来的赵全程,“老哥,咋个弄法?我早年跑山西,也给人挖过几回窑。掏过几次烟囱,也算行内人。” 赵全程眯眼打量着孙玉厚。“那敢情好,我俩合计合计?” 孙玉厚也不多话,走到新窑洞口,伸头往里看了看炕洞和灶口的位置,又退出来,口里念叼着:“山西那边吊线法都推广开了,还有顺口溜。吊线施工有诀窍,线坠要稳绳要牢。木杆固定顶部好,垂直与否看线瞧…” 这几句顺口溜一出来,赵全程脸上的那点随意立刻收了起来,核桃皮似的脸露出些郑重:“嘿,老哥是个行家!” “啥行家,也就我们这里穷哈哈,舍不得请人,都是自个儿瞎捅咕,山西那边可是专人专业。” 孙玉厚走到赵全程刚才站的位置,仰头看了看窑顶,“顶上中心点估在哪了?” 两个老汉凑到一起,比划着,争论着,刚才赵全程一个人时的估摸,现在有了孙玉厚的加入,变得更较真起来。 少安走到王满银身边,苦笑一下:“爸吃了晌午饭就催着我过来,说你这烟道没他盯着,怕出纰漏。” 王满银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叔是心疼兰花,怕她往后住不好。”他看向兰花,兰花站在稍远的阴凉里,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被父亲重视的欢喜。 很快,两个老汉就统一了章程。 “少安,你腿脚利索,上窑顶!”孙玉厚指挥着,“满银,你在底下,听我吆喝!” 少安噌噌地翻过院坝,爬上了窑顶。孙玉厚和赵全程则在窑里窑外忙活起来。孙玉厚让兰花去旧窑端了半碗水来,做个简易的水平仪。 “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稳住!”孙玉厚站在窑里炕洞位置,朝窑顶喊。赵全程则在院坝外,瞄着可能出烟口的位置。 少安在窑顶根据喊声移动着木杆。王满银在底下跑来跑去,递绳子、传尺子。 “线坠稳了没?”孙玉厚吼了一嗓子。 “稳了!”窑顶传来少安的回应。 “老赵,外头瞅着直不直?”孙玉厚又问院坝外的赵全程。 “有点偏东!让顶上那杆往西挪半指头!”赵全程眯着一只眼喊道。 汗水从两个老汉的额头上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孙玉厚时不时趴到还没盘的炕洞位置,眯着眼朝上看那根垂下来的麻线,又用手比划着灶口和未来烟道口的连接。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窑顶的中心点、窑内烟道口的准确位置、院坝外出烟口的大致方位,总算全都定了下来,用木楔子或石块做了标记。 孙玉厚长出了一口气,从窑里走出来,脸上终于有了点松快样。赵全程也从院坝外走回来,冲着孙玉厚竖了竖大拇指:“老哥,厉害!你这眼力,算得上掏烟囱的大师傅了!” 孙玉厚只是摆摆手,掏出自己的烟袋锅子,递给赵全程一锅烟:“我们这里,有几个请得起专门掏烟道的,都是穷闹的,明天下午动土开挖,还得靠你把总。” “没说的!”赵全程接过烟,就着孙玉厚的火镰点上,“有老哥你这本事帮衬着,这烟道保准又顺又直,火旺烟通!”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光影拉长。王满银看着被精准标记好的几个点,心里踏实了一大半。他回头对兰花说:“去,晚上多和点面,烙饼子!” 兰花应了一声,脸上笑着,转身快步进了旧窑厨房。 孙玉厚蹲在院坝边,和赵全程对着吧嗒烟锅,商量着明天怎么开挖、哪里要留土撑、哪里要特别注意。 少安和王满银站在一旁,听着两个老把式交流那些看似土气却凝聚了不知多少代人手艺和经验的门道。 。。。。。。。 感谢“yuxujie123”大大,打赏“爆更撒花”! 赋言表谢意: 谢君厚爱意绵长,赠我爆更满庭芳。 花雨纷飞随墨落,书香溢处尽华章。 敲词织句情无尽,执笔流光梦亦香。 愿把寸心酬厚谊,长将雅韵伴君旁。 祝:事业长虹! 情驻身边! 叩谢: 鸡蛋上跳舞 第90章 败家娘们 日头擦着山峁往下沉时,旧窑里飘出了饭香。夕阳余晖斜照进窑洞,屋内亮堂的让人心情愉悦。 兰花手脚麻利做好了饭菜,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一锅黄澄澄的小米粥冒着热气,边上贴的二合面饼子金圈银边,白面掺占了一半,看着就瓷实。 炕桌上除了咸菜、萝卜条,熬白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黄灿灿,金黄油亮,至少摊了六七个,让人垂涎欲滴。 王满银从柜子里摸出瓶芦河酒,他可不敢拿出山西汾酒,怕老丈人扭头就走。 又摆上四个粗瓷碗,拧开一小坛山西老陈醋,给每个碗里都倒了大半碗,酸香顿时漫了一窑。 这陈醋是从柳林带回来的,这边的陈醋可没有山西那边的地道,他空间里瓮坛里还有一大半,每天睡前喝上一碗,美滋滋。 孙玉厚刚迈进窑门,瞅见这席面,眉头“噌”地就拧成了疙瘩。 小米粥?这可是伺候月子才舍得熬的细粮!他家年头到年尾都难得见。 那盘鸡蛋,够家里吃一个月了,还放了不少油,黄汪汪,香死个人,那一个鸡蛋就得四五分钱,六七个就是三毛多!这败家玩意想把他气死。 再看那碗陈醋,快到碗沿了,哪有这么喝醋的?地主老财也不敢这么造!” 他还?了眼炕桌角边的芦河酒,还好,没拿山西汾酒出来,要不然非翻脸不可。 上次王满银给他带的两瓶山西汾酒,他可是去供销社打听价格了,六块多钱一瓶,还要票,还抢手的很,黑市上怕得八九块。 赵全程也愣了,搓着手嘿嘿笑:“满银,你这……太讲究了,咱糙汉子,吃口饱的就行。”他有点语无伦次,哈喇子。 王满银笑着往炕桌前让:“赵叔,玉厚叔,少安,快坐。这算啥讲究?兰花的手艺就是好,尝尝。” 孙玉厚眼角抽了抽,脱鞋上炕,脸膛沉着,心里疼得直哆嗦,可有赵全程老汉在,他不好发作,对着他硬挤出个笑,“他赵叔,吃,吃,娃娃们的一点心意” 他剜了一下兰花,兰花缩了缩脖子,忙低着头给大家盛粥。盛上炕桌的小米粥,呈金黄色,色泽圴匀,粥体浓稠。表面还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米油皮,像一层金黄的绸缎。 孙玉厚忍不住先用勺子舀起时一匙,都拉出细长的米浆丝。粥的甜味清淡自然,入口后绵密柔滑,带着小米本身特有的醇厚香气,入口即化。 他满足的舒了一口气,又拿起筷子先夹了口咸菜。真顺口啊! 赵全程早就忍不住了,他也端起碗先喝了口小米粥,咂咂嘴:“香!真顺口!比玉米糊糊滑溜多了。”又夹了块鸡蛋,嚼得满嘴流油,“这鸡蛋炒得,火候正好!” 孙少安也有些局促,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一顿饭摆这么多“好东西”,左右张望一下,见父亲和赵老汉边吃边拉话,他才敢伸手,然后只埋头扒拉饼子,饼子暄软,带着面香。 酒倒了两盅,孙玉厚和赵全程分着喝。王满银想给少安也倒点,被孙玉厚一个眼神制止了。 四个碗里的陈醋,成了稀罕物,赵全程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酸得直咂嘴,又觉得回味发甜,连声说:“这醋,够味儿!比咱县供销社卖的强多了!” 孙玉厚喝了两盅酒,又就着醋吃了半个饼子,脸色稍缓,但始终没给王满银好脸色,只和赵全程聊掏烟囱的事,从怎么留土撑,说到怎么用黄泥勾缝,句句都在点子上。 饭罢,赵全程喝得微醺,揣着王满银塞的小半瓶芦河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家走。 心里美得不行:今儿这顿饭,比过年还强!小米粥顺口,饼子糯,鸡蛋香,那醋更是绝了,酸得绵和,越品越有滋味。王满银这娃,实在!这烟囱可得下死力气。 赵老汉一走,孙玉厚的脸就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对着兰花就开了腔:“你咋敢这么造?玉米面糊糊不够吃?非得熬小米粥?那小米连村里的月子娃都不一定吃的上! 还有那鸡蛋,炒一二个意思意思就行,你倒好,一下炒六七个!不知道现在鸡蛋金贵?还有那醋,倒一碟够蘸了,偏要每人一碗,你是显你能?败家娘们!” 兰花被说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绞着围裙边,嘴唇哆嗦着,嗫嚅着,说不出话,余光扫见了王满银这个罪魁祸首。 王满银赶忙上前,递过烟袋:“叔,叔,您消消气,是我的主意,不怪兰花。我看您和赵叔辛苦,就想……” “你闭嘴!”孙玉厚猛地甩开他的手,烟袋锅子差点戳到王满银脸上,“就是你撺掇的!有几个钱烧得你不知姓啥了?由着她这么胡造?日子还过不过了?” 也许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点,孙玉厚话语软和下来,“满银啊,我知道你想待客,但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咱庄稼人,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不是这么铺张的!” 王满银赶紧上前给孙玉厚点烟,笑着说:“叔,你初次上门,我哪能不招待好,要是知道你今天要来,我高低得去石圪节割半斤肉回来。” 孙玉厚无语,准女婿有孝心,他还怎么说,只得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烟,然后重重“哼”了一声。 第91章 绮罗纤缕 孙少安也上前劝慰着一辈子苦过来的父亲,“爸,这不是满银看你初次上门,又帮忙掏烟囱。才下血本给你?补身子。他的心意我们得领……” 然后又扭头看了眼还委屈着的兰花,“姐,你以后也劝着点姐夫,爸是看不得这么铺张浪费的,再说你们还要砌窑洞,要结婚!” 兰花其他的话没听进去,但听到要结婚几个字,倒顾不上伤心,脸就红了,她微微侧头,就看见王满银似笑非笑的朝她挤眉一弄眼。 心中泛起甜蜜,忽然觉得父亲的些许责怪没啥委屈,因为有她为她撑着天。 孙老汉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提醒王满银,以后收着点,别太张扬。自家大女子别跟着胡造弄。 不管如何,他心里也清楚,没有王满银点头,兰花借个胆也不敢这么干。 兰花开始收拾碗筷,孙老汉又和王满银交待,明天他和少安在家吃了中饭就过来掏烟囱。 “掏烟囱的家伙事,我会带来,村里田海民家里有把长杆洛阳铲,在窑顶掏好用的很,比镢铲探得深……,还有,抹烟口,砌烟囱帽,我和赵老汉都会……,争取两天内完工,村里马上得收小麦,到时没得闲。 王满银点头同意,说“等收了小麦之后,再刮墙,弄门窗,秋收前得把窑洞弄好,秋收后好喊媒人上门提亲。” 孙老汉满意了,面色缓和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只要兰花过的好,我也放心了,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王满银赶紧把桌上还没吃完的三个饼子用纸包好,还有炕角那坛没喝完的老陈醋也提溜上,都塞给少安:“给奶奶,少平,兰香带回去,饼子软和,醋解乏。” 孙玉厚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啥,扭脸拉开门走了出去。 少安抱着王满银塞过来的一坛老陈醋,有点沉,怕里面还得有个三四斤。二合面饼子塞到兜里,还热乎着。 兰花还要给王满银收拾碗筷,让他们小年轻单独待会儿,这点心思,孙老汉懂,只是懒得说。 王满银陪着两人走到院坝下坡口。他对孙少安小声的说,“明白过来,有空学学自行车……。” 孙少安两眼冒光,别看他十三岁开始承担起家里的重任,经常老成的和村里人打交道,但骨子里少年人的天性是抹不去了,他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对自行车是没有抵抗力的。 目送着父子俩下了院坝土坡,走到村道上,然后过了东拉河桥,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土路。王满银才怀着炽热的心往窑洞内走去。 兰花刚把窑里收拾妥当,王满银就进了门,门被扣上了,然后两步走上去,在兰花的惊呼声中,抄进了怀里。 口里喊着“我的兰花花”,低头就吮住了她的唇。 兰花脸一红,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随即环住他的脖子,瘫软在他怀里。 王满银的手不老实地撩开她单薄的布衫,在兰花的娇喘下,嘴也寻上了高馒的那点凸,亲得兰花浑身颤抖,搂着王满银的头人,胡言乱语着。 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好在最后那点底线还守着,磨蹭着……,好半天才分开,都面红耳赤的。 兰花无力的整理着衣物,看着被扯断的裤带,和衬裤上的斑斑点点,狠狠的捶了两下王满银。 王满银嘿嘿笑着,从柜里找到一条新的毛巾和一根棉带,结实的很。 真如“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 收拾完停当后,王满银推着自行车,载着兰花往双水村送。 刚出院坝,就碰见刘正民骑着车从双水村方向回来,车铃铛“叮铃铃”响。 “哟,这是送兰花回家?送啥,住下得了,我可以回石圪节去,给你们腾地方”刘正民哈哈笑着开玩笑。 “闭嘴吧你,等我回来,撕烂你的嘴”王满银恶狠狠的回怼。车后兰花羞得将脸埋在他的后背,腰间传来掐捏的痛疼。 两台自行车错身而过,刘正民骑车进了院子。 此时太阳已落山,西天铺满了火烧云,红得耀眼。 兰花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揽着王满银的腰,听他哼着欢快的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我心里面那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荒腔走板的秦腔调子在土路上回荡,还在田间地头滞留的村民纷纷看过来,羡慕的看着他,骑着自行车在土路上奔驰。 兰花听着他欢快的信天游,感受着耳边拂过的风和身下车轮滚动的节奏,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脊背,心里那点害羞渐渐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她悄悄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晚霞,虽然短暂,却亮堂得很,往后,她嫁过来,定会越来越好。 第92章 王哥,帮帮忙 王满银把自行车停在孙家院坝下的土坡边,他没有下车,单脚撑在一块半高的土堆上,踩实两下站稳。 兰花轻巧的从后座跳了下来,脸上还带着晚霞的余晖和未散的红晕。 进村时还碰到了两个村里姨婆,她们的调笑声让她不好意思。怕明天又有人传成啥样事儿。 “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兰花攥着衣角,眼里还有点不舍:“你先走,我看着,……路上慢些。” 王满银嘴角微翘,立直身体,脚用力一撑土堆。自行车向前拐弯滑行,很快调了个头,他单手扶笼头,一手向她挥了挥,然后双手握把,脚上发力,车迅速远去。 兰花立在坡底土坎边,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崖,彻底看不见了,才抿着嘴笑起来。 哼着王满银刚唱的信天游调调,轻快地往院坝上走。饲料棚那边传来母亲哚猪草的声音,弟弟妹妹在猪栏边看着猪进食。 窑洞里隐隐传来父亲和弟弟的嘀咕声,她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自从和王满银相识后,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王满银骑着车进罐子村时,天已擦黑,路边的窑洞陆续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白天坐在这扯闲篇的老头老太太都回了家,树底上只剩空荡荡的石墩子。还有麻雀在枝头扑腾了两下,又落回窝里。 “王哥!王哥!” 一声带着外地腔的呼喊从井台方向传来。王满银捏了捏车闸,顺着声音看过去,水井边围着两个知青,一个正笨拙的从井底挽水,另一个在朝他呼喊,手扬的高高的,还顶着脚。是知青汪宇。 王满银捏闸停车,一只脚撑停自行车,也朝那边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 汪宇见王满银停在了原地,高兴的边跑边喊。向着王满银的方向小跑过来。四五百米的土路跑得他气喘吁吁。 接近王满银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衬布褂子上,浸出一片湿痕。 这两天窑厂的重体力劳动,在在城里娃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牢骚归牢骚,但也实实在在的在卖力干活。并没有表现出畏难的情绪。 以前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晒伤后的暗红,还有些地方,脱屑。脱皮,甚至水泡。 是这两天在窑厂晒的,有的地方结了层薄痂,看着有点刺眼。 “挑水呢?”王满银下了自行车,接过汪宇递来的烟,一看是“绿上海”,眉头挑了挑——这烟不便宜,五毛一包,还得有票。“有甚事明天上工说也不晚,还专门跑过来,累不累?” 汪宇抹了一把汗。赶紧摸出个葵花牌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凑到他跟前。火苗窜了窜,映出他眼里的急切。“王哥,有点事……本想等几天,跟你熟络些再说,可实在熬不住了……高粱面,马豆,拉嗓子。” 王满银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是不是吃不惯粗粮?” 王满银很能理解,他也吃不惯粗粮,比那些知青还不如。 汪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马豆碴子剌嗓子,高粱面发苦,实在咽不下去……我们想换点细粮,白面、小米,大米,连细玉米面都行,我们有钱,也有票!” “去公社买?跟村支书打个报告就行。他很好说话的。”王满银瞥了眼井台边另一个知青,刘高峰已将水从井里打上来,正朝这边张望。 汪宇脸垮下来,叹了口气:“苏知青和钟知青不让去,说公社和县里不太平。尤其是这个困难的时期。”他压低声音。“苏知青和我们说了周庆的事……,人被打残了,我们也怕!” 王满银心里沉了沉。他在石圪节和县里混过,知道这话不假。 这年头饿肚子的多,有些二流子专盯知青,人少了抢钱,人多了就结伙堵在路上敲诈,闹出事的不是一两回。罐子村开春那三个知青,可不就因为这,提前走了一个? “这事儿……我帮你问问吧。”王满银没把话说死,弹了弹烟灰,“看有啥稳妥的法子。” 汪宇脸上立刻堆起笑:“谢谢王哥!麻烦你了!有消息就行,我们挺急的……” 他搓着手,又往王满银手里塞了根烟,“那我们先挑水回去了。” 其实其他知青都没这么急迫,只是食物难吃的一点,还没饿肚子,忍忍就过去了,但汪宇忍受不了。 他家在京城条件可不差,他做好了累点苦点的准备,但那比猪食还难吃的粗粮,实在是忍受不了。 王满银摆摆手,看着他小跑回井台,和刘高峰各担一担水往知青点走,歪歪扭扭的,看他们那架势,怕路上得洒一半。 王满银骑上车往家走,这事他没放在心上,只要知青们给钱给票,真不是多难的事,就算有人眼红,他还有空间在。 刚到院坝,就听见窑里传来刘正民的声音:“哟,送完心上人了?” 第93章 谢“天才小熊猫”大大,打赏“爆更撒花”,特加更! 王满银推门进了窑洞,一股旱烟味混着煤油灯的煤气味扑面而来。刘正民正盘腿坐在炕桌边,就着油灯光往本子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吐出一口烟。 “哟,这是送完心上人了?我还当你今黑拐着兰花钻小树林了,正琢磨着去寻你呢!”刘正民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嘿嘿笑着。 王满银笑骂一句:“滚你丫的蛋!嘴里就没句正经话。我敢那样干,那怕不得,我那老丈人不扒我层皮……” 两人开着玩笑,刘正民收好资料,塞进挎包里,在油灯下写东西,太费眼。 王满银脱鞋上炕,瞥见炕桌上摊着几张报纸,便问道:“哪来的报纸?难不成今天回公社了,哟,还是《人民日报》,这可是稀罕报纸,怕只有县城里有……。” “今儿后晌去寻田福堂支书,让他陪我去各养任务猪的人家走走。对比对比,回来时在他办公室里瞧见的”刘正明下了炕,倒了两碗水,递给王满银一碗。 “他那来的《人民日报》,就算到公社去开会,顶多顺回张《黄原日报》了不得了”王满银问。 田支书说,前几天去城里看闺女,哎!田支书闺女了不得,考在县高中读书,他说成绩好,品格优,政治过硬,.己拿到推荐去黄原师范读书的名额…….怕读两年回来,能到县中学教书。” 刘正民喝了口水,“这报纸是他在他弟家拿的,他弟是田福军,县农业局局长。” “哦,”王满银应了一声,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上面各种社论和各种署名的“重要文章”,要求大家批判各种倾向,批判各种路线……。 还报道了云南通海发生7.8级地震,领导亲切关怀受灾人民,当地军民信心百倍过行抗灾斗争。 在农业版块,王满银看到了一篇长通讯,标题为《棉区的一面红旗》。报道了山东杨柳雪村大队棉花大丰收的事迹。 旁边刘正民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下午到养任务猪的农户家看到的情况。 他说“其他农户家的任务猪,大的才七十斤,小的怕只有五十来斤。从开春捉回家,都快五个月了,小猪仔本来就有近二十斤,哎,对比你兰花家的两头一百二十斤的大肥猪,怎是没法看了……,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王满银没有听他叽哩哇啦,他认真的看着这篇报道。正好刘正民来推他,他把报纸往刘正民那边推了推,手指点着其中一版,“你看看这个,上海那帮高校师生可真能行!看看有什么想法” 刘正民拿过报纸说“我们能有啥想法,上面神仙打架,我们稳坐吊鱼台” 虽言话不逊,但还是认真的把报纸凑到灯下,看着王满银指着的那篇《棉区的一面红旗》的通迅长篇报导。 内容是报导山东地区棉花大丰收引申开的事迹。重点讲的是上海高校师生搞出个啥“赤霉素”,能让棉花少落桃。 在1958年8月13日,上级在视察山东农村棉花地时的指示,提出要研究棉花落桃的问题,找到减少或防止落桃的办法。 此后,上海高校师生经过多年研究探索,终于找到了用赤霉素减少棉花落桃率的方法。还与工农企业合作,研究出一套土法,上马了生产赤霉素的工艺,并率先在山东产棉区推广使用。 试验结果表明,在相同的土质、肥料、水利等条件下,未使用赤霉素的棉桃脱落率为60%—70%,使用后的脱桃率下降到20%—30%,结桃率增长40%左右。 单株测定,平均每株棉花多结棉桃2—4个。据79块棉田测定,增产率高达15%—30%。 号召广大农业工作者,向上海高校师生学习,响应国家号召,切实解决农民实际困难。 “了不得!”刘正民咂咂嘴,“这赤霉素要是真能推开,咱陕北棉区的人可是要念他们的好哩。娃娃们也能多穿件新衣裳。” 王满银一脸无语看过去“你就只想到这个?” “可不是只想到这个,还能想到啥嘛!”刘正民显得有些兴奋,黝黑的脸上泛着光,“人家这才是真本事!蹲实验室里琢磨出这么个金疙瘩,比咱这市里技术员强多了。” 王满银拿过报纸,在刘正民抖了抖,忽然笑了:“你个榆木脑袋,你弄那蚯蚓喂猪的事,要是真成了,不一样是件大功德?到时候咱把法子总结出来,往《黄原日报》一投,说不定《人民日报》也给你转一下子!” 刘正民眼睛猛地亮了,怪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搂住王满银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趴下:“满银!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你可得帮我!需要啥尽管说,我绝无二话!” “松开松开,勒得喘不过气了。”王满银推开他,笑着捶了他一下,“你我是兄弟,我不帮你帮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将来你要是当了大官,可别翻脸不认人,忘了我这瓦窑里的穷亲戚。” “放屁!”刘正民一拍胸脯,炕桌都震得晃了晃,“我刘正民要是那样的人,天打雷劈!将来我真要是混出个人样,第一个就把你这调到县里去,让你当厂长!” 王满银哈哈大笑,从柜子里摸出二合面饼子,扔给刘正民一个:“先别想那么远,填饱肚子再说。我有点饿了……,明儿还得掏烟囱,后儿窑厂那边也得盯着,有的是活儿干。” 刘正民接过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干!有的是劲!等咱把这两件事都干成了,到时候请你喝“五粮液”,一整瓶的那种!”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大忽小。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窑洞里的笑声格外清亮。 。。。。。 致“天才小熊猫”的谢礼“爆更撒花” 屏幕那端的星光, 是你投来的“爆更撒花”。 字句在指尖发芽, 因这声喝彩, 长出更鲜活的枝丫。 笔底的故事还在长大, 每一次敲打, 都藏着对你的应答—— 谢谢你,把温暖落下, 让卑微的我,走的路, 满是明亮的抵达。 祝:身康! 体健! 拜谢:鸡蛋上跳舞 第94章 知青商议 汪宇和刘高峰挑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扁担压在红肿的肩上,火辣辣地疼,水桶晃晃悠悠,不时溅出些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解放鞋和裤腿。 汪宇走在前面,他的水桶晃得厉害,水溅出来,打湿了解放鞋和裤角。 “慢点,汪宇,别急……”刘高峰挑着水在汪宇后面,他身材比汪宇瘦小些,但比他挑的稳多了。 汪宇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巴,涩得他直泛巴。甩了一下汗珠子,小心地盯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个子比刘高峰高,但以前可没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脚下轻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他们好不容易挪回那两孔孤零零的窑洞前,天已经黑透了。 女知青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出人影。 苏成听见动静,从男知青窑洞里迎出来,接过汪宇的扁担:“咋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俩掉井里了。”他试了试水桶的分量,“啧,咋就剩半桶了?” 刘高峰没说话,径直挑进了窑内。水缸早就见了底。 汪宇的担子被苏成接过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气:“别提了……路上歇了三回,还是洒了不少。” 他撩起衣襟擦汗,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在井口看见王大哥了,他骑着车从外面回来。我喊住他,在村口聊了几句”他声音不小,窑内窑外都能听见。 这话一下子把窑里的人都引了出来。钟悦和赵琪也从窑里跑出来。这话题大家关心得很。 “王满银?你跟他提买粮的事了?是不是急了点”赵琪性子急,抢先问道,“说啥了?” 汪宇缓过气,把遇见王满银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重点自然是王满银答应帮忙问问买细粮的门路。 “他真这么说了?”苏成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谨慎,“村干部都怕沾这事,他敢接?不怕犯错误?。” “犯啥错误,有钱有票的,他们怕担风险,”钟悦冷哼一声,她和苏成以前找了几次村支书,都磨破了嘴皮。 支书王满仓可不敢帮忙,对他们说“这违反政策规定,还有经济方面的风险,反正就是不应承。 “他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说帮忙问问,”汪宇气喘匀了,掏出那包“绿上海”,给苏成递了一根,又示意刘高峰,刘高峰摆摆手没要, “村干部怕丢乌纱帽,他怕啥,”钟悦冷笑一声“人家骑永久车,穿的也有派。再说,他是瓦罐窑也是他牵头的,以前又干过投机倒把。指定有自己的道道?” 苏成点上烟“这两天接触来看,那王满银不难相处,眼界也开阔,说话也有章法,他既然这么说了,也基本上答应了这事,现在大家都在一起共事,也不至于坑我们。” 钟悦比较冷静,她看着汪宇:“他说怎么换吗?钱怎么算?票要多少?细粮哪有那么好弄?” “没细说,”汪宇摇摇头,“就说帮问问。但我看有门儿!你们是没看见,他抽我那烟,一点没惊奇,还瞅了眼牌子……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 窑洞前沉默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买细粮,这诱惑太大了。连着几天啃那拉嗓子的高粱窝头,喝着能烧胃的马豆糊糊,他们这几个城里来的娃,真是望眼欲穿。 “要是真能成……”刘高峰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咱……咱凑凑钱和票?”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怎么凑?”苏成作为老大哥,把话挑明了,“均摊?可按说……新来的你们仨口粮,刚发放下来,还没吃多少,我和钟悦头也不想占你们便宜……” 他不是小气,分得这么清,是现实就这样。丑话说在前面,他们开春来时,也差点断顿,知道粮食的金贵。 汪宇立刻说:“苏大哥,这你放心!既然是一起吃,肯定均摊。 我们刚来,情况很多是不了解,所以你说怎么凑,我都同意。”他家里条件好,临走时父母塞了不少钱和票。 赵琪也点头:“我也有点,虽然不多,但该出的份子绝不少。”她性格泼辣,但不愿在钱上被人看低。 刘高峰嗫嚅了一下:“我……我也有一点……”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钟悦叹了口气:“不是占不占便宜的事。关键是值不值当,安不安全。王满银就算有门路,那细粮价钱肯定比公社供销社贵吧? 咱们那点补贴,经得起这么花吗?再说,让村里人知道了,影响好不好?” 苏成看了眼钟悦,开口说道,:“饿肚子……就知道影响不值钱了……开春那会儿,能借到半碗玉米面,啥影响顾得上?” 他的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里。 又是一阵沉默,赵琪说话了,他家的条件也不差,既然都是一个锅里搅食的,没啥比吃食更重要:“成哥说得对……先顾肚子吧。我赞成,汪宇,既然是你搭的线,明天上工你再探探王满银的口风,问问大概啥价钱,都要啥票。问清楚了,咱们再合计。”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要是价钱不是太离谱,咱们就凑钱凑票。不管新知青老知青,既然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就均摊。高峰,你也别有负担,有多少出多少,不够的先借着,以后工分下来了再还。” 刘高峰感激地看了苏成一眼,嗯了一声。 “行!”汪宇见事情有了眉目,兴奋起来,“我明天一准问明白!” 赵琪看着远处黑暗中的山峦,发了狠:“要是真能买点白面回来,咱也包顿饺子!馋死我了!” 钟悦苦笑一下:“想得美,能有点玉米面掺和着吃,我就念阿弥陀佛了。” 事情初步议定,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对粮食的渴望是真的,但对未来开销的担忧,以及这种近乎“投机倒把”行为的不安,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第95章 这个时代不会太久 天还没亮透,窑洞里就窸窸窣窣响。刘正民一宿没睡踏实,在炕上翻来覆去,压得炕席吱呀作响。 他昨夜拉着王满银讨论了很久,多半是王满银在说,他在问,在记。特别最后王满银说。 如果培育出人工养殖出蚯蚓,并摸索出的蚯蚓喂猪的门道,那么这对国家的畜牧产业带来大影响的事。 王满银说的很透彻,核心影响是为当时解决养猪饲料短缺问题提供了低成本、易操作的方案,同时推动了农业循环经济和非常规饲料资源的开发。 在经济与养殖层面,在粮食供应紧张、传统蛋白饲料(如豆粕、鱼粉)稀缺的年代,蚯蚓作为“活体蛋白饲料”,来源广泛(可通过腐熟秸秆、粪便养殖)、成本极低,能显着降低养猪成本,还能提升猪的增重效率,帮助养殖户提高收益,缓解了当时猪肉供应的压力。 农业技术层面,该方法首次系统性验证了蚯蚓作为畜禽饲料的可行性,填补了当时非常规饲料应用的技术空白。 为后续我国“以虫育畜”“资源循环利用”等农业技术的发展提供了实践参考,推动了基层农技人员对低成本养殖技术的探索热情。 还有资源利用层面,蚯蚓养殖可利用农业废弃物(如秸秆、畜禽粪便)作为培养基,实现“废弃物→蚯蚓→猪饲料”的循环,既减少了废弃物污染,又提高了资源利用率,契合了当时“开源节流、自力更生”的农业发展理念。 现在他要做的是扎扎实实做数据,在有一定成绩后,然后上报县里的同时,并申请登报报喜。 然后…。王满银描述的未来太美。 在天未完全亮时,终于耐不住,摸黑摸起煤油灯点上,凑到炕桌前翻他那本牛皮笔记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昨天王满银说的要点,他反复观看。 “你就不能消停些?”王满银被搅得没法睡,闷声嘟囔,往被子里缩了缩,“天塌不了,犯得着这么折腾?” 刘正民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划着:“我那唾的着,这可是天大的事!真成了,咱们也能上报纸!你睡你的,我这劲头足。” 王满银懒得理他,蒙头又睡。等他被鸡叫吵醒时,刘正民早没了影,炕桌上留着两个的饼子。 上午在瓦窑厂清理时,汪宇瞅着空当凑过来,肩膀上还扛着块土坯,压低声音问:“王哥,那事儿,有信儿没……?”眼神里全是期盼。 王满银把铁锨上的泥抹子往地上磕了磕,黄灰扬起来:“急啥?等我家那烟囱掏利索了。一准帮你们问。只要钱票到位,问题不大。” 汪宇眼睛一亮,土坯差点脱手:“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转身就往知青堆里扎,脸上的笑藏不住。 钟悦倒是沉得住气,“等粮食真拎到手再笑不迟。” 临近中午,赵全程把手里的镢头往地上一拄:“满银,晌午我回自家吃,可不敢再去你那儿蹭了——后晌我一准来。” 王满银知道老汉是怕麻烦,笑着摆手:“下午准时到就行,晚上再吃!”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院坝里的黄土被晒得烫脚。孙玉厚扛着长杆洛阳铲来了,铲头用破麻布裹得严实,少安拎着个布兜,里面露出老抹子的木柄,兰花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篮子。 赵全程正蹲在院坝边抽旱烟,见了他们,磕掉烟灰站起来:“老哥,来了?你先歇会再动手?” 孙玉厚把洛阳铲往地上一顿,“咚”地闷响:“歇啥,先探探土性。” 两老汉一前一后爬上窑顶,走到昨天定的中心点位置。赵老汉用木杆立了根吊坠,保证掏洞时不偏。 少安拿着洛阳铲,双手攥紧,腰一弓,“嘿”地发力,铲头“噗”地扎进土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截黄澄澄的土柱。 孙玉厚捏起一点土,在指缝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闻:“干爽,没渗水,好兆头。” 王满银忙前忙后递工具,清土,兰花提着水壶上来,倒了碗水给父亲递过去,碗底沉着几片炒黑的枣片。 孙玉厚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又拧起来:“瞎糟蹋!白开水就行!”兰花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没敢应声。 赵老汉和孙玉厚两人商量着,孙玉厚带着少安和兰花在窑顶往下掏。 他开始安排从窑里开始往上掏,王满银跟着他进了新窑里面准备。 窑内烟道口位置早就划好,现在两人准备开挖个尺来宽的方洞。 进这个方洞的人得猫着腰,甚至半蹲在炕基里,手里攥着短柄小镢头和铁铲。 顺着预估的烟道走向,一点点剔挖黄土,边挖边用手摸洞壁,感受土质硬软: 要是见着红胶泥,就得慢下来,这土黏性大,容易粘工具,得用铲刃轻轻刮;碰着沙土层更得小心,怕塌膛,挖一下就得用小筐子把土运出去。 这个方洞,两人很快就掏好了,赵全程让王满银去窑顶帮忙,他一个人要修整一下方洞,还把余土挑出去。 窑顶上,少安一下下顿着洛阳铲,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干燥的黄土上,浸出个深色的小坑。 王满银上来接过孙老汉的铲子,脱了布褂子,露出脊梁,抄起铁锨把铲出来的土往筐里装。 兰花挑着土筐,脚步轻快,这算是给她自己干活,气力足着呢。 “偏东半指!往西挪挪!”孙玉厚蹲在铲口边,眼睛瞪得溜圆。“再慢些!铲头发涩了,怕是碰着硬土层!” 日头爬到头顶时,窑顶已经挖出个五尺深的圆坑。少安甩了把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满银把最后一筐土倒在窑顶不远处凹洼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骨头“咔咔”响。 傍晚收工时,几人蹲在老窑的炕桌边啃玉米饼子,喝着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 赵全程嚼着饼子,忽然停下:“这土怪得很,越往下越见红胶泥,黏性足得很,抹烟道倒省事。” 第二天下午进度更快。赵全程带着少安在新窑里往上挖, 小方洞里又窄又黑,得靠窑外递进来的油灯或马灯照明,灯芯挑得小,怕耗氧。 烟道口窄,俩人没法并排干,通常是一个人在里挖,孙少安先在洞口接土,用小簸箕或破筐子传出去。 赵老汉在里面边挖边说窍门,要先探后挖,短进尺作业,支撑防护,控制方向……。 赵老汉挖一阵就退出来喘口气,洞里土腥气重,呛得人直咳嗽。 孙少安接过老汉手中的短镢,又接过安全绳系在腰间。钻进小方洞。 两人基本上15分钟轮换一次,在里面很累人。 挖到一定深度,赵老汉就用“吊线法”找垂直度,他从洞口往下吊个系着铁块的麻线,挖的时候眼睛盯着线,确保烟道不跑偏。 遇到拐弯处(比如从炕洞拐向窑顶),得估摸着角度,用镢头削出平缓的弧度,不能拐太急,不然烟走不顺。 兰花时不时在外面喊窑顶的进度。上面孙玉厚和王满银洛阳挖土,时不时报方位,兰花跟着向下面喊“靠左半寸”“慢些挖”, 洞里两人人就跟着调整,怕一镢头挖穿时带塌大片土。 最后剩薄薄一层土时,改用手抠,直到捅出个小窟窿,内外能看见光,再慢慢扩开,确保边缘整齐。 这全程靠手劲和眼劲,没有啥精密仪器,全凭“土专家”的经验: 听土的声音,看土的成色,摸洞壁的紧实度,讲究“宁慢勿快”,毕竟烟道通不通、顺不顺,直接关系到往后烧火呛不呛人,是关乎日子好坏的大事。 孙玉厚和王满银在窑顶住下掏,兰花还负责挑土。洛阳铲探到一丈二尺深时,孙玉厚喊了停。 他趴在铲口闻了闻,抓把土搓成细条:“见底了,土里带凉气,通着外坡呢。” 从窑里跑出来的赵全程抻脖子朝上吼:“里面掉土了!快通了!” 上面是不能挖了,全都到了下面来。最后这半尺,几人都放轻了动作。 半小时后,少安从新窑里探出头,脸上沾着不少黄土:“通了!” 接下来是细活儿。孙玉厚和赵全程轮流下到烟道口,用短柄小铲一点点修整内壁,动作慢得像绣花。王满银在外头接土,少安和兰花把土运到院坝外倒了。 孙玉厚的皱纹里夹着土沫子,被汗水冲成一道道泥道子。他时不时用手指节敲敲洞壁,侧耳听声:“嗯,瓷实,不会塌。”又扭头对少安说:“黄泥拌稠些,掺点麻刀,咬得牢。” 日头偏西时,烟道终于弄利索了。赵全程找了把干草点燃,塞进炕洞。 众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窑顶——一缕青烟顺着新挖的烟道袅袅升起,到了院坝外的出烟口,散成淡蓝的烟缕,被山风一吹就没了影。 “成了!”赵全程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这烟走得多顺溜!” 孙玉厚脸上也露出点笑,摸出烟袋锅子递给赵全程:“明天盘炕洞、砌烟囱帽,就齐活了。” 当晚王满银留饭,孙玉厚没推辞。二合面饼子熬白菜,只是咸菜碟换成了凉拌灰灰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孙玉厚啃着饼子,忽然说:“明儿少安把家里那捆荆条背来,编个烟囱帽,比泥砌的经用。” 夜里,刘正民又凑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忽然抬头:“满银,那赤霉素……咱陕北能弄到不?” 王满银正搓洗胳膊上的泥点子,闻言笑了:“你当是买洋火呢?上海弄出来的金贵东西,先紧着山东棉区用,轮不到咱。” 刘正民叹口气,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那我们以后培养的蚯蚓也先紧着石圪节用…。” 他又凑近王满银,小声的说“满银,你说这实验,要不要现在就向县农业局汇报,毕竞,蚯蚓养殖,和喂猪对比实验,我和少安两人没能耐搞了。 王满银也认同他的想法,“是这个理,现在这光景,集体荣誉大于个人主义,再说你也吃不下这么大的功劳” 刘正民拉着王满银的胳膊,再次郑重的问,“你真不参与到这项实验中来吗?这次如果上面认可,你十有八九,能进单位。” 王满银说“这次你把少安带上,而我就算了。我想兰花安稳过日子,这挺好。” 他不想受体制束缚,入项目意味着要受组织管理、写汇报、听安排。王满银习惯自由,不想被“绑”在一个固定岗位上。” 他也知道这.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以前的王满银是个喜欢折腾、思想活络的人,但穿越过来的王满心态已很平稳。 再说,他脑子里还有更多这个年代人,没听过的项目和点子,这个项目只是小打小闹。 在如今这不讲常理的年代,政审大于一切的年代,他可不想站到台前去。 少安是他小舅子,家里光景差,而且也有能力和毅力。更需要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改善丈人家的生活。 王满银也真心想帮少安,觉得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再说他一个普通农民,以前还是“二流子”突然搞出新技术,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不想太早被人盯上,还是安心种田的好。 这个混乱的时代不会大久,因为他知道。 第二天砌烟囱帽,双水村几个后生跑来瞧热闹。见孙玉厚编的荆条伞状帽,都稀罕得很:“玉厚叔手真巧!这比泥坯子轻省还防风!” 孙玉厚难得打趣:“学着点,等你们娶婆姨盘炕,自己编一个。” 完工那天傍晚,厨房,新炕,全部砌得规整,新窑第一次点火试烧。 兰花当仁不让,抱来麦秸,在灶膛里点火,火苗“噼啪”响着舔上灶洞,没多久,炕面就渐渐热起来。 青烟顺着笔直的烟道飘出去,在暮色里散得干干净净。众人挤在新窑里,感受着渐渐升腾的暖意,赵全程眯着眼抽着烟:“这炕,冬天睡上去,美大了!现在只差抹墙和门窗了。” 第96章 抢收小麦 王满银的新窑,烟囱,火炕,灶台已砌好,只待麦收后,粉刷窑墙壁,封窑口,做门窗了。 瓦罐窑厂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本来准备规划修缮窑厂,但村支书王满仓告诉他和知青们,还有几个老汉都得参加今年的小麦抢收。 因为罐子村的麦收,比往年推迟了好几天,村部不得不将村里劳动力全部派上去抢收。 今年的小麦,在田间管理期间追施了好几次垛堆肥,以致小麦的长势比往常年更好,灌浆期更长。 村干部在查看小麦情况时,支书王满仓站在塬峁上,村西那片麦田,随着夏风,翻滚起来,仿佛一片厚重汹涌的海。 走近麦田,每一株麦穗都饱蘸了光芒,变的沉甸甸,黄灿灿。一种坚实,饱满,近乎古铜色的金黄。 今年的麦穗没有往常年的根根直立,都丰腴地低垂着头,压得秸杆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这是成熟最谦卑也最骄傲的姿态。 支书王满仓用手轻轻托起一穗,掌心能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分量。指腹捻开一颗麦壳,里面滚出的麦粒已然硬实,像一小块温润的琥珀,散发着新粮特有的清甜。 旁边的大队长王满江感叹着“怕今年这小麦产量得破百斤,看架式,还在灌浆,得压二三天,不然太可惜了” “那就压三天,到时全村老幼齐上阵,把三天时间抢回来…。”王满仓直起腰,将麦粒塞入口中, “这三天长的量,可以给全村老少爷们加一餐白面馍…。”他眼睛中似有晶莹滑落。 “这多亏了王满银的垛堆肥。”王满江眼睛越过麦田,看向更远处的玉米地,可以想象,秋收时,那施了垛堆肥的玉米地,高产肯定让村民过个饱年。 三天后,天蒙蒙亮,生产二队小队长王连喜就立在村头老槐树下,把挂在树杈上的半截铁轨敲得“当当”响,声音刺破清晨的寂静,传遍沟沟岔岔。 “出工了!龙口夺食!老少劳力都上南坡咧——!” 王满银把最后一口二合面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拎起墙角磨得锃亮的镰刀就往外走。 他背着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了凉开水,加了点盐,这收麦的日头毒,可不敢渴着。 在村道口汇和上五个知青和那五个老汉。 知青们全副武装,尤其赵琪,汪宇,刘高峰三个新来的知青更是斗志昂扬,劳动最光荣嘛。 孙老汉笑着对王满银说“满银,你可别比知青娃差…。”他的确有理由怀疑王满银的工作效率,清理窑厂就能看出来。他就是个样子货,做事不实在。 “孙叔,真不是我偷懒,真的是有时吃不消,赵叔是知道的,掏烟囱时,兰花都比我干的多…。“他没啥不好意思的,的确不适应高强度劳作。 大家说笑着汇入人流,向打麦场走去。 打麦场上,早已是人喊马嘶。会计陈江华拿着个破本子,嘶哑着嗓子分派活计:“壮劳力都去南坡割麦!架子车跟上!妇女娃娃跟在后面捆麦个了!老弱些的,留在场上摊场、准备家伙事……” 王满银和知青娃娃们被分到最平缓的那片坡地。他赶到时,有些地里已经黑压压一片人。 汪宇、刘高峰跟着苏成,正笨拙地学着旁边老汉的样子,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攥紧了镰刀把。 王连喜看见王满银,吼了一嗓子:“满银!你要看着这帮知青娃!别让镰刀啃了腿肚子!” “晓得了!”王满银应着,走到汪宇身边。 汪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弯下腰,一手揽麦,一手挥镰,动作僵硬,麦茬留得老高。偏脸上还透着股劲,心气很高。 “架势不对,”王满银拿过他的镰刀,“腰塌下去,腿叉开,站稳喽。镰刀往怀里带,不是往外豁。看,这样——”他边说边示范,镰刀闪过一道寒光,“唰”一声,一拢麦子整齐地贴地割下。 王满银实干不行,但理论知识扎实,知道最正确,最省力的姿势。用支书王满仓的话来说,他就是口头把式。 汪宇看得认真,接回镰刀试着比划。刘高峰在一旁闷不吭声,倒是学得快些,虽然慢,但架势渐渐有了模样。 日头猛地蹿上来,像下了火。麦地里热浪滚滚,麦芒混着汗水沾在脸上、脖子上,刺挠得难受。空气中全是镰刀割麦的“唰唰”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没人说话,都埋着头,跟身前那片望不到头的麦子较劲。腰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一弯一直。手上很快磨出了新水泡,破了,再磨,火辣辣地疼。 王满银割得慢,不一会儿就被别人超到了前头。 他偶尔直起腰,往前看看。汪宇和刘高峰都在他前面,虽然他们脸憋得通红,汗珠子成串往下掉,但没停手,也没有说话,憋着一股气,埋着头跟麦子较劲。 只有赵琪落在他身后一点点,这姑娘也咬着牙,没叫苦。 苏成和钟悦到底是老知青,虽然也累,但动作熟练不少,找到了节奏感。 晌午,妇女主任和几个妇女挑着担子送饭来了。 高梁面窝头、咸菜疙瘩、一桶不见油花的南瓜汤。更有不限量供应的野菜糊糊。 人们或蹲或坐,躲在麦捆子的阴影里,狼吞虎咽。吃饭也没了往日的喧闹,只有一片咀嚼声和疲惫的叹息。 知青们围坐在王满银附近,大家都有些焉,从东拉河吹过的风都夹杂着暑气,还有这块地方是土坎高坡,底下凹进去一片,太阳直射不到。 王满银打了一碗南瓜汤,两个黑面馍,馍中夹了块咸菜。 汪宇啃着拉嗓子的黑馍,凑近王满银,声音嘶哑:“王哥……那粮……”,他真不是要催,实在是有点熬不住了啦。 王满银灌了口南瓜汤,有气无力的瞥他一眼:“急甚?忘不了。收完麦,准有。”他给出了肯定答复。然后手挥舞一下,将汪宇赶开,这时候不想搭理人,还有今天的高梁面馍怎么这么难吃。 第97章 羡慕,嫉妒,恨! 他想了想,左右看了看,才稍稍背过身,从空间里取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大白兔奶糖价格倒是不贵,只有两点五元一斤,比一元一斤的水果糖贵的能接受。 问题是奶糖票稀罕,是在供销社营业员手中5元钱一张买来的,还只能买一斤。都合一毛钱一颗了。 所以这一斤大白兔,除了给兰花几颗,而且看着她吃完才算数。 混合着奶糖,才将高梁馍吃下去,当农民的日子,真是苦啊! 下午的日头更毒。麦地像个大蒸笼,真射到地面,都能看见地面的虚影。 有人中了暑,被抬到地头树荫下灌藿香正气水。知青里赵琪先撑不住,脸色煞白,被钟悦扶下去歇了。 汪宇咬着牙,手上的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汗水把镰刀把都染红了,也没吭声。但最终也跑到阴凉地方躺一躺。 王满银早就顶不住了,晒得头晕眼花,累得浑身酸痛。他硬撑着走到一处低洼处坐着,腰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心里对这帮城里娃有很大改观。娇气是娇气,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不是后世的嘴炮娃。 负责捆扎的一些妇女朝着他们哄笑,这都是善意的侃笑。 这群知青娃能坚持到这份上,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不敢比那些农村糙汉子,他们下地吃苦是家常便饭,一身古铜色的黝黑便是证明。 堂嫂也在捆扎的人群中,她关心的瞅望着王满银,看着他摇摇欲坠的坐到土岤下,眉头皱到一起。 趁休息的空当,悄悄走到他身边。 “满银,你没事吧…?”她眼睛里写满担忧。 王满银确实看着狼狈。他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坡底下,连说话都费劲。 他看向堂嫂都觉得她在晃,她的声音传来,只剩下嗡嗡嗡,耳边只剩自己心跳。 腰弯得发酸发胀,手腕被麦芒划出一道道红痕,手心磨出了水泡。腿更像灌了铅。 他想直起身说自己没事,喉咙干的像塞了棉絮,最后只得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堂嫂又走近,仔细看了会王满银,确定他没有中暑,只是累趴了。轻轻一笑,小声说了句“样子货” 就从他身边拿起镰刀,朝王满银的任务田走去,步履轻快。那群姨婆又嬉闹着起哄,调笑着陈秀兰。 “秀兰这是心疼小叔子喽!你的任务可是扎草呦” 陈秀兰回头,“就你们酸话多,一人多扎一把会死呀……。”他一甩头,扎进麦浪中,“”唰唰”的割麦声响起。 这点劳动强度,对她们来说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甚至都有空闲讲酸话。 王满银休息了十来二十分钟,才回过神来,他又吃了颗奶糖,补充一下体力,才朝陈秀兰走去。 堂嫂帮他割麦子这二十多分钟时间,已经追上并超过全部知青。 在经过那些捆扎麦草的姨婆时,她们打趣着王满银。 “满银,你应该坐办公,这下地的农活还不如我们呢” “你看满银细皮嫩肉的,就算哂了也俊,皮肤也是小麦色,忙不得秀兰稀罕你……”农村的婆姨都过了羞涩的年龄,一个个口无遮拦,调侃着王满银。 王满银可不敢胡侃,脸有点热“那是我嫂子,她帮我怎么了……,大家可别胡咧咧。” “那她帮你割麦子,你可得帮我们扎草,”一个婆姨拉扯住王满银,她这是好心,扎草轻松很多,何况四五个扎苹的妇女,他扎慢点也没事。 王满银心里暖烘烘的,他领这个情,从兜里摸出水果糖,分给几个姨婆:“谢婶子们照顾,尝尝甜。” 每人两颗,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婆姨们稀罕得很,直夸他懂事。都纷纷出声,让他再去歇会。 王满银道过谢,向前走去。 他走到陈秀兰身边。 “满银,要不你去扎草,我来割麦子”陈秀兰直起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被搭在颈间的毛巾挡住。 “我休息好了,再让你割,怕她们又笑话我”王满银嘿嘿笑着。 他伸手去接过镰刀时,悄悄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过去,声音压得低:“这两颗奶糖给你的,别让她们看见。” 陈秀兰愣了下,飞快揣进衣兜,脸上泛起红,没说话,转身又回去扎草,脚步却轻快了些——她四岁的闺女,如果看见这两颗奶糖,能高兴一个月。 一直割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坡上的麦子才算放倒。 随着队长的呼喊,村民们揉着腰,三三两两收拾工具朝家走,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劳动强度,还能相互打趣,更有些人,戏谑的看着狼狈的知青。 知青们是相互搀扶着回去。苏成和钟悦相对好一些,但也强不到那里去,浑身都不似自己的。 王满银的任务地有堂嫂陈秀兰帮忙,倒是撑了下来,看上去还走的动。 堂嫂陈秀兰看着王满银慢慢的挪动的背影,他那微微发颤的步伐,藏不住的累劲,出卖了他此刻的窘境。 这样的日子,一口气干了六七天。割完麦,又是抢运。架子车装得像小山,人在前面拉,半大孩子在后面推,哼哧哼哧地把麦个子运回打麦场。 打麦场上更是昼夜不停。石磙子被驴拉着,“吱吱呀呀”地转着圈碾压。连枷起落,“噼啪”声响成一片。扬场时,麦糠尘土飞扬,人人都成了土人,只有眼珠是亮的。 王满银和知青们慢慢适应过来,从头干到尾坚持着。堂嫂时不时过来帮他忙,让知青们嫉妒,羡慕,恨! 每天晚上收工时,他都会偷偷塞两颗大白兔奶糖给她。 她说“囡囡把一颗奶糖泡在开水碗里,就成了牛奶,能喝一整天……。” 王满银听的心酸,但每天骨头都像散了架,倒在炕上就能睡着。 麦收最后那天下午,打麦场上的麦粒终于堆成了金山。 王满仓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大声宣布晚上生产队蒸几大笼白面馍,全村的老少爷们,每个人一个,尝鲜! 村里轰声雷动。 第98章 “” 投机倒把”的事我不做 收割完小麦的第二天夜里,月亮被薄云遮着,地上灰蒙蒙的。 王满银瞅着刘正民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早就藏在炕角柜子后面的两个麻袋拖出来,用扁担挑了,悄没声息地闪出窑门。 “满银,大半夜的,弄啥去?”刘正民还是被惊醒了,支棱起身子,揉着眼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王满银脚步没停,压着嗓子回了一句:“给知青点送点东西,应承下的,你睡你的。”黑影里,他扁担两头的麻袋看着沉甸甸的。 刘正民嘟囔了句“神神叨叨的”,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王满银挑着担子,脚步又快又稳,扁担钩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路上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黑黢黢的村子里传来。 他没往知青点去,而是拐上了通往村外破瓦罐窑的那条小路。这里离他家很近,也是和知青约好的交接地点。 窑厂在黑夜里像个趴伏的巨兽,残破的轮廓看得人心里发毛。 窑口那儿,几点火星子明明灭灭,有人在那儿抽烟等着,是知青苏成、汪宇和刘高峰,他们早就到了。 见王满银挑着担子过来,汪宇第一个掐了烟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王哥!来了?” “嗯,”王满银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把麻袋口解开些,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粮食。 一股混杂的粮食味儿散了出来,在这夜里闻着格外实在。 苏成划亮一根火柴,凑近了照了照,松开一个袋口,伸手进去一抓,拿出来的是一把小米,黄灿灿的颗粒从指缝里流下去,漏进了米袋。 刘高峰去解另一袋粮食,也是最大的一袋粮食,细碎的玉米面在暗淡的月光下,呈黄白色。 “这里还有白面…,呀,还有大米…。”苏成也凑进来看,特别是大米,太招人稀罕了,他是南方上海人,在这穷山僻壤,想大来想疯了。 王满银坐到一块石头上,伸手接过汪宇递过来的烟说“这些粮食,够你们撑到秋收了,你们点点。” 王满银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塞给苏成:“清单在这。玉米面四十斤,白面二十斤,小米十五斤,大米五斤。没错吧。” 苏成接过清单,汪宇又划燃一根火柴,火光闪动中,清单印入他们眼中。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抬头看王满银,眉头却皱紧了:“王哥,这……这数目不对吧?我们给你的那点钱和票,咋能买来这老些?光这大米,就得多少细粮票?” 刘高峰也凑过来看,借着月光和还没熄灭的火柴光,他小声念着,越念声儿越小,脸上全是疑惑。 知青们凑给王满银的钱票,大家都心里有数,现在王满银挑来的这些,大大超过他们的预期。 汪宇直接嚷了出来,虽然压着嗓子,可调门还是高了:“王哥!这绝对多了!你是不是贴补我们了?这不行!该多少就是多少!” 王满银“啧”了一声,摆摆手,脸上显出些不耐烦,可眼神却没恼:“嚷嚷啥?怕村里人听不见?说了是在石圪节粮站买的,明码标价,你们也给足了全国粮票,人家凭啥不卖?我又没多掏一个子儿。” “可粮站限购啊,王哥,”苏成到底是老成些,心思细,他捏着那张清单,像是捏着块烫手的炭,“一次哪能买出这老些细粮来?而且这价……也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满银叹了口气,掏出烟来,自己点上一根,火柴的光亮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我说你们这些城里娃,心思咋这么重?粮站的人,我就没个熟人了?想想我以前在公社白混了,还有我同学家里是干啥的? 想想我前些日子进行垛堆肥,公社干部都打过交道?人家行个方便,这事有啥难的?至于价钱,粮站的白牌价,又不是黑市,能贵到哪去?” 他吸了口烟,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味儿: “你们从那么大老远的城里来,跑到我们这穷沟沟支援建设,吃都吃不上一口顺心的,我们现在又在一起共事,你们有困难,能瞅着不管? 帮这点忙,还要从中抠唆点,那我王满银成啥人了?往后我在罐子村还要不要脸面了?” “再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投机倒把’那帽子我可不敢戴,那是要命的事。这就是朋友间帮把手,说破天,也是我在理! 你们安心收着就是。认我这个朋友,就别叽叽歪歪,赶紧把粮食弄回去,当然,得藏严实点,别声张。” 三个知青一时都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粮食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肚子里那点这段时间被粗粮刮擦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苏成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朝着王满银,声音有点哑:“王哥……这话……我们记心里了。”他没再说谢,但这比谢字重得多。 “行了行了,”王满银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麻利点,赶紧挑回去。我还得回去呢,这黑灯瞎火的,有点渗人。” 汪宇和刘高峰赶紧上前,一个挑起扁担,一个在后面扶着麻袋。 “王哥,那我们就……”苏成最后说了一句。 “快走快走。”王满银挥挥手,转身就往回走,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三个知青挑着沉甸甸的粮食,沿着来时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知青点摸去。扁担压在汪宇肩上,他似乎也不觉得沉了,只觉得心里头也揣着块沉甸甸、热乎乎的东西。 夜风吹过路边的苞谷地,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遮掩着行踪。 罐子村静悄悄的,大多数窑洞都黑着,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还在熬着这漫长的夏夜。 回到知青点,钟悦和赵琪早等着了。 进屋后,当掀开麻袋时,赵琪“呀”地低呼一声,伸手就想抓把小米,被钟悦拍了下手背。 “轻点,别洒了。”钟悦拿起那包大米,指尖捻着米粒,眼里湿乎乎的,“王哥真是……能人” “他没赚咱的钱,全是挂牌价。”苏成蹲在地上看粮的成色,“玉米面留着掺粗粮,小米熬米油,大米……留着熬稀饭。白面……。” 刘高峰往灶台上摸,想找个盆盛粮,手指碰着冰凉的锅沿,忽然笑了:“明儿能喝上小米粥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五个知青的影子投在窑壁上,挤挤挨挨的。 窗外的风掠过塬峁,带着麦秸秆的味道,窑里静悄悄的,只有粮粒滚动的沙沙声,像落在心尖上的雨。 第99章 激进的计划,知青不是来当劳力的 麦收过去好几天,罐子村的日头依旧毒辣。上午,王满银在家慢悠悠的吃完早餐后,才出门向村委走去。 来到村委院坝的时侯,五个知青和五个老汉都在晒谷坪墙根阴凉里扎堆拉话。 在晒谷坪的边边角角,还有些村里没上工的闲汉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王哥,王哥”汪宇眼尖,腾地站起来,蹦跳着跑到王满银面前,脸上汗津津的,却掩不住那股高兴劲儿。神色一扫几天前抢割麦子的疲惫。 王满银摁住他掏烟的手“来抽我的,你那好烟留着”他摸出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过去。 “好嘞”汪宇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大前门香烟,掏出葵花打火机,“咔哒”一声,帮王满银点上,自己也凑着火点燃,压低声音小声说 “王哥,今早,小米粥,大白馒头,把我吃哭了……。今晚还蒸米饭吃……。” 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使劲眨了眨眼。“王哥,太谢谢你了……。” 这段时间,他太难了。 王满银吐出口烟,拍拍他的肩膀“说这话外弄甚,你们都是好样的,不矫情,不做作,我们是朋友不是,举手之劳而已。” 王满银其实挺喜欢这帮知青的,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比如“手笨脚笨,劳动效率低”“爱面子,放不下城市习惯,娇气”“情绪波动大,爱抱怨……” 但更多的是,他们有韧性和责任感,抱负感。学习和适应能力强,且更能理解和共情,纪律意识更强,总之,王满银更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其他四个知青也围了上来,几个老汉依然老神在在的蹲聚在墙阴下,他们和知青真没啥可聊的,除了瓦罐窑的技术上的事。 知青们七嘴八舌的表达感谢之情。钟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王哥,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苏成握住王满银的手“王哥,够意思!以后你言语一声,我决不打折扣” 王满银被他们闹的哭笑不得,摆摆手,无奈说 “行了行了,就甭整这些个虚头巴脑的,我认你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别说外道话了。 我们做朋友的基础,不是耍小聪明和占便宜,而是厚道。 能增进友情的不是语言,而是行动。 能保持友情的不是伪装,而是真诚。所以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也应该把我当朋友……。” “啪啪啪”几个知青忍不住鼓起掌来,赵琪更甚,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有什么话从来就是直说,而不藏着掖着。 她一拍王满银的胳膊,很四海的口气说“我也认你这个朋友,你做人做事够实在,何况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见识比我们还广。” 正说着话,村里干部过来了,支书王满仓站在办公室前吆喝一声。“都堆在外头弄甚?进来开会!” 村委办公室里,支书王满仓坐在办公室前,大队长王满江,村会计陈江华,妇女主任廖海堂都坐在支书边上。 进门后的老汉和知青都扎堆坐在一侧,王满银则被支书招呼着,“满银,你往前头来坐”他指着大队长王满江对面的凳子。 他现在笑的合不拢嘴。大队小麦都收割完成,昨天麦子都入了公社粮仓。他是有理由高兴的。 去年全村近千亩小麦地,产量才八十多斤,不到九十斤的亩产,而今年,大丰收啊,有一百零五斤的高产。 今年村里都奢侈的留下了五千斤,给公社上交了近十万斤。比去年可是多交了一万二千斤,这多交出去的小麦足可抵秋粮近三万斤。 有理由相信,何况照这态势,秋粮产量也不会低,村民下半年和开春不至于断顿,甚至还有几餐二合面馍吃。 这一切,都是王满银带来的,现在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今天的会议是开始要修缮老瓦罐窑了,修之前的章程都得定下来。 支书率先开口“满银,麦都收完了,我们心里也有底了,” 他声音哄亮,敲了敲桌子。“今天把大伙儿叫过叫来。就是说瓦罐窑的事。满银,你们那瓦罐窑也清理的差不多了,怎么个修法,章程拿稳了没?” 王满银说“支书, 原先咋计划是把老窑都拾掇起来。但那工程也不小,耗费人工物料也多。我和几位老师傅。还有知青们盘算了好几天。” 他顿了顿,扫了知青们一眼,又和坐在门口的几名老汉交换了眼神,孙老汉朝他点点头。 “我们的计划有些变化,这帮知青娃娃,有文化,学习强,我带回的技术资料,他们啃得比咱快。 几个老师傅的清窑时教导点拨,他们都初步掌握了门道。 所以大家都商量着,一致决定,不如……集中力气,把那口最小的瓦罐窑修缮成实验窑。用新学的法子试烧几窑。 要是成了,瓦罐质量、销路都摸准了,咱再甩开膀子大干,照着柳林那边的新式窑来改!一步到位!” 村干部们面面相觑,这改的有点大,也激进很多。 原本计划,将老窑修缮好,试生产成功后,再全力生产个一年半载,见到效益后,再仿照柳林那边瓦罐厂的新式窑改造重建,扩建。 而现在王满银他们的意思是,跳过修缮全部瓦罐窑的打算,只准备修缮可以进行实验流程的小窑。一旦达到预期,就开始造改,重建。这是冒很大风险的。 会计陈江华咳嗽一声,“满银,这,是不是太冒进,修旧窑虽说慢点,但稳妥啊!咱村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万一新法子不成,又误了工夫,这……”” “大队长”王满银站了起来,手一指知青方向,声音低沉了几 “我晓得你担心啥,可你瞅瞅这帮知青娃!” 他可指向苏成,汪宇他们。“他们是知识青年,是有文化,有理想,有热情的年轻人。” 知青们也都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和自信。 “这次麦收时,他们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他们皮晒脱了,手磨烂了,谁喊过一声苦? 但我们不能将他们看作和村民一样的劳动力,他们肚子里有墨水,脑子里有见识,咱们把他们当老黄牛使唤!那是对知识和科学的亵渎。也违背了知青下乡的本意。 你问问老师傅们,他们以前在瓦窑厂学了十几二十年,但这些知青,一听就明白原理,并举一反三,实践中,更能打破常规,创新求变。 所以,他们应该成为我们村的宝贵财富,而不是累赘。明年开春又会来一批,夏天还有一批,甚至以后每年都有知青源源不断的到来。 所以我们得借助这些知青带来的新风气,新脑筋!我才大胆提出提前启动后续计划。因为,我相信有知青的加入,加上老师傅们的经验,我们没有失败的可能! 要是还按老路子慢慢磨。怕得多等好几年,才能让村民吃饱穿暖。” 第100章 新方案通过 王满仓支书嘬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雾缭绕里,他瞅瞅王满银,又扫了眼那几个坐得笔直、眼睛发亮的知青娃娃。 还有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老师傅,和知青的精气神形成鲜明对比。哎……。 “满银啊,你这想法……胆气是足。”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慢吞吞的,“可村里这光景,经不起大折腾。万一新窑没弄成,老窑又耽搁了,这今年多打的三五斗。社员们还指望这几个活钱割肉打油哩。” 会计陈江华扶了扶眼镜,插话道:“就是这话!修旧窑,稳当!花销也清楚。你那新式窑,光是砖石、水泥就是一大笔,还得请柳林那边的师傅,钱从哪来?工分咋算?这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角落里,孙老汉咂咂嘴,闷声说了句:“满银,步子太大了,我们只懂烧旧窑。先前商量的,道理是那个道理,村里怕折腾不起,要不,咱们还是,求个稳。” 王满银还没开口,那边知青汪宇“噌”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怒视了一眼,先前都统一了思想的几个老汉,结果,软蛋了。 他严肃的说:“支书,会计,孙大叔!我们不怕失败!我们有信心! 王哥带回来的资料我们都啃透了,那新式窑效率高,省燃料,出窑质量还好!老窑太浪费,修补修补又能顶几年?迟早要改!” 赵琪也跟着站起来,嗓门清亮:“就是!我们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稳妥!要为罐子村长远发展想!我们下来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也要用科学文化知识为农村做贡献!这不是空话!” 苏成比较沉稳,他拉了拉汪宇和赵琪,自己上前一步,对王满仓说:“支书,王哥的想法是有风险,但收益也大。 我们可是商量推演过的,可以先拿小窑做彻底改造试验,需要的物料、人工都能省下一大截。成功了,再扩大。 就算……就算最后真不成,损失也能控制在最小,老窑大部分还能用,不影响以后的生产。” 王满银接过话头,看着王满仓:“满仓哥,你信我这次。知青娃娃们有文化,脑子活,肯钻研,这是咱村以前没有的优势。如果没有这些知青,我也赞同老法了。 但他们不是没有文化的村民,也不是来混日子的,是真想干点事。 咱不能把金疙瘩当土坷垃用啊。小窑试验的钱不多,生产出来的瓦罐,可以在石圪节供销社试卖,可以时间拉长些。这也不算冒多大的风险!”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烟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音。王满仓垂着眼皮,半天不言语。 妇女主任廖海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娃娃们心气是好的……” 王满仓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一脸急切的知青,又看看眼神坚定的王满银,最后对会计陈江华说:“江华,算算,修旧窑全部弄好要多少,只修那小窑搞试验,又得要多少。人工、物料,都掰扯清楚。” 陈江华赶紧拿出本子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报了两个数。 王满仓听完,又沉默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日他个先人!我们是越话越回去了,光计算着失败了咋办,还没有满银和知青娃娃有担当,就依你们!搞! 但话说前头,满银,修新窑的钱,村里真不一定掏的出,得大几千上万啊。 到时不足的部分,得向公社求援,队里可不能让村民饿肚子来填这么大窟窿!你们得有思想准备。别到时搞得不上不下的。” 王满银自信的一拍胸脯“我晓得,只要试验窑的成品出来,到石圪节公社试卖,公社领导会看到我们产品的前程,到时他们会哭着喊着入股的,到时村里别又小家子气,说啥便宜了外人……。” 他自信的语气,感染了众人,知青们眼神坚定。 “”知青娃娃们,都给我铆足了劲,要是搞砸了,年底分红少了,婆姨老汉骂娘,你们可得受着!”王满仓也被带动起来,他的表态算是认同了王满银的方案。 “放心吧,支书!”汪宇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脸放光。其他知青也纷纷保证。 王满银也松弛下来,笑着给王满仓又递了根烟。他是有十足的把握烧出好窑的,最难的是说通村干部们,这个时代,集体意志,大于个人能力。 事情定下,气氛立刻活络起来。王满仓吩咐陈江华赶紧去落实需要的材料,又让妇女主任安排今天中午给知青和老汉们加一餐,这是对他们最大的奖励。 等廖海棠出去安排之后,支书又开口了,他对知青们说“别说村里亏待你们,今天中午吃二合面饼子,加三成的白面……,还每人加个鸡蛋。” 他有些自得,村里可有五千斤小麦,他就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王满银给知青买了细粮,但能蹭村里一顿饭,知青们也高兴,纷纷表示感谢。 王满仓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又严肃起来说“你们娃娃们近段时间别去公社,县里逛荡,这段时间各村交麦子,不少知青都到公社,县里去闲逛,可是闹了几起大事,听说还死了人……。” 知青们相互对望一眼,又齐刷刷看向王满银,同时心里后怕不已,尤其是汪宇,多次提起,去公社看看,人多不怕。 他们表示,绝不擅自溜去城里,会安心待在罐子村。 王满银又和支书说起他家装修窑洞的事。“支书,这修缮小窑,有几位大师傅和知青他们就行,我带回的技术知识,知青们都学扎实了,就差实践,这回正好让他们理论结合实践,有大师傅们带着,不会出差错的。 我呢,新窑刚掏好烟囱,盘好炕,还没刮墙和封窑口做门窗,所以……。” 王满仓哈哈笑着“可以,可以,反正瓦罐厂和你家又不远,他们拿不定的事随时找你就行,不敢误了你装修娶媳妇的大事。” 王满银说着支书英明的马屁话,转声和知青们,还有孙老汉几个老师傅围在一起,就着前两天商量方案,比划着怎么改那小窑,烟道怎么加高,哪里留火口,先从哪取土,争得面红耳赤,又都兴致勃勃。 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王满仓背着手走出办公室,对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王满江叹了句:“这帮娃娃……或许真能成点事?” 王满江嘿嘿一笑:“成不成事另说,这劲头倒是像咱年轻那会儿。” 第101章 请匠人 村委食堂的饭简单,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馍就着咸菜,还有玉米面糊糊。 知青们和几个老汉吃完后,打完招呼各自散了。 王满银扒拉完最后一口,把碗筷往墙角一放,拍了拍肚子,起身往王家老窑口走。 日头刚过晌午,晒得地上的黄土发烫。路上碰着几个收工回家的老汉,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满银,这是寻谁家去?” “找连军大叔说点事。”王满银应着,脚步没停。 村里刮窑封窑手艺最好的就数王连军了,他是二队队长王连喜老汉的弟弟,村里有建新窑的,基本上都喊他。 王连军家就住在王家老窑口一片,一孔老窑洞,三口新窑洞连成一片,他家的三个小子都成了家,三孔新窑洞就是三个儿子的家。 院现将四孔窑洞连在一起,宽敞的很。院坝扫的溜光,墙角垛着柴火,码得齐齐整整。 王满银站在院坝边喊了一声:“连军叔在家没?” 屋里传来动静,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婶子掀开门帘出来,看见是他,笑着迎上来:“是满银啊!快进来,你大叔在炕上歇着呢。”正是王连军的婆姨。 王满银跟着进了窑。王连军正盘腿坐在炕沿边咂旱烟。 炕上还有针线笸箩,看来刚才大婶在给孙子补衣裳。 王连军见他进来,一抬烟锅,往炕边挪了挪:“哟,满银?稀客!上炕坐。” 王满银脱了鞋上炕,刚坐下,王连军婆姨就端来一碗热水,粗瓷碗沿有点豁口,水冒着热气:“喝口水,刚晾好的。” “谢婶子。”王满银接过碗,捧在手里。“婶,你这窑收拾得真利索” 王家大婶又坐到针线笸箩边,拿起娃娃衣服“凑合住……,咋样,听说村里的瓦罐窑你在牵头弄。” “还在收拾旧窑场,破败的很”王满银回应着。 王满银给王连军递了根烟,然后先扯了几句家常。 王连军又说自家三个小子在地里耍滑,被他抽了两鞭子才肯好好干活。 王满银也应着,最后说到做活安排,王满想了一下,“”后天吧,等回去安排一下,就正经上工。 说着说着,王连军忽然笑了:“听说你跟双水村孙家那大女子好上了?孙玉厚那老汉可是个实在人,闺女错不了。” 王满银就等着这话头:“大叔消息灵通。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事。” 他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我那新窑,挖是挖好了,烟囱也掏利索了,就差粉刷窑壁、封窑口,还有安门窗。想着大叔手艺好,特来求你帮个忙。” 王连军捻着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封窑口、刷窑壁,这活我能接。但做门窗,得找木匠张大成,他手里有家伙事,榫卯弄得地道。” 王满银点头:“我寻思着也是,等跟你说定了,就去寻张师傅。” “这封窑和刷浆可马虎不得”王连军掰着手指头说起流程,“先得清窑,把窑壁上的浮土、碎石都刮下来,凸出来的削平,凹进去的用粗泥填上。这是底子,得弄平展。 然后抹粗泥,黄土掺麦秸,和成泥,抹个三五厘米厚,从顶到底,压实抹光。 等这层半干了,再抹细泥,细黄土掺麦糠,抹一两厘米,让墙面光溜些。最后刷白土,泡成糊糊,刷两遍,窑里就亮堂了。” 王满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材料都好找?” “好找,白土在北坡就能挖着,麦秸、黄土家里都有。”王连军说,“就是封窑口麻烦点,得用青砖铺地,土砖砌墙,还得备些砂子、石灰,掺着黄土和麦秸,泥才结实。” 他又说起封窑口的步骤:“先放线,把门窗的位置定好,用水碗找平。 从地面开始砌砖,砖缝得灌满泥。门框窗框立起来,用木撑固定好,再两边砌砖,一层层往上,到顶了收个弧度,最后压块顶砖。砌完了还得勾缝,养护个三五天才行。” 王满银心里有了数,笑着说:“大叔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等后天就能动工,到时候我和兰花打下手,少安也能来搭个帮手。那这刮窑和封窑口的事就拜托连军叔了。” “没说的”王连军笑了,“工钱嘛,先得和你说好,一天一块钱,或者按市价折成粮食。管两顿饭,糙点管饱就行。” “那肯定,”王满银赶紧说,“我不但管饭,来时一顿酒,完工后也有酒” 说定了这事,王满银又坐了会儿,谢过王连军和他婆姨,才起身告辞。 出了王家老窑,他径直往村东头走。张大成家在村头最后一孔窑,院里堆着不少木料,刨花撒了一地。 张大成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见王满银进来,停了手:“满银?有事?” “张师傅,求你帮个忙。”王满银说明来意,“新窑要安门窗,想请你给做一套。” 张大成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料子你备还是我备?” “我备木料,你出手艺。”王满银说,“工钱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张大成琢磨了一下:“门框窗框,加一扇门、二扇窗,工钱得十块。工期五天,我手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成!”王满银一口应下,“等我把木料备齐了,就来请你。” 张大成点点头:“行,到时候喊我一声就行。” 王满银谢过张大成,走出院门时,日头已经西斜。他望着自家新窑的方向,心里美滋滋的——秋收过后,就能把兰花娶进门了。 第102章 这可是她自己的事儿 傍晚时分,刘正民骑着自行车从双水村回到王满银的窑洞时,天边还剩一抹橘红。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玉米面糊糊的香气,夹二合面馍的特有的粮食味儿。 “回来的正好,刚出锅。”王满银正从锅里舀出两碗稠糊糊,摆在炕桌上。桌上还有一小碟咸萝卜丝,几个二合面馍。 刘正民把挎包往炕角一扔,脱鞋上炕时差点被炕沿了个趔趄。 坐稳后端起碗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今天有点饿了……今天和少安又跑了七家养猪户,记录对比数据,腿都快遛细了。 哎,满银,你就不能多炒个菜,不炒鸡蛋,炒个白菜也行……,你丫就是懒。” 王满银掰开馍,夹了点咸菜:“有的馍吃你还叫唤,惯的你……。想吃你自己炒,厨房里白菜,萝卜都有,瓮子里还有鸡蛋……。” 王满银不满的怼了回去,刘正民只好笑着举手投降。 “算我没说”刘正明连忙转移话题。“你新窑有啥章程?” 王满银喝了口糊糊:“新窑的烟囱和火炕,火灶都弄妥了,后晌去找了村里会刮窑的连军叔和做门窗的大成师傅。” “定下了?开始刮窑做门窗了?”刘正民嚼着馍,含糊地问。 “说定了,后天就动工。连军叔负责刮窑、封窑口在村里有口碑,大成师傅做门窗也不含糊。” 王满银说着,眼里有光,“中秋去提亲,等秋收一过,就把兰花娶进门。” 刘正民笑了,用筷子点着他:“瞅把你急的!你兰花花又跑不了。嗯,大师傅工钱咋算的?” “连军叔一天一块钱,管两顿饭。大成师傅做一套门窗包安装十块工钱,木料我自个儿备。”王满银盘算着,“明天我得去双水村跟兰花说一声,后天让她过来搭把手,帮着和泥、递东西。我一个人够怆。” “你还有自知之明!”刘正民很认同他这句话: “那好,明天我回石圪节一趟。让我爸跟木材厂那头打个招呼,尽快把你要的木料送过来。省得耽误你大事。” “看木料能多买些吗?”王满银沉吟了一下,“老丈人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窑洞里,我想多拿一副门窗木料。以兰花备家具嫁妆的名义送过去……,嗯,还要带些沙石,青砖……,我也不去石圪节了。” 刘正民竖起大拇指,“你对兰花家真没的说,这事我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让我“大”去木材厂协调协调,问题不大,沙石,青砖啥的,公社建筑队里有,到时再多喊一辆拖拉机。” 刘正民没觉得有多困难,他父亲现在是公社办公室主任,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两人说着话,就着咸菜,把馍和糊糊吃完。煤油灯的光晕在窑洞里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两人吃完早餐就骑着车出了门。 在村口分道扬镳,刘正民往石圪节方向蹬去,王满银则拐上了去双水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玉米叶子沙沙响。王满银蹬得轻快,永久牌的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孙家院坝下,他刚下了车,正准备往院坝上推,就看见兰花扛着挑草的钎杆,拿着割草刀从院坝上下来。 “满银?”兰花看见他,眼睛一亮,欣喜的喊了一声,下意识把钎杆放低了点。 少安正拿着铁锨在清理猪栏,少平和兰香背着打补丁的书包,准备去村学。 他们都听见了姐的喊声,都抬头看过来然后看见姐,兰花领着王满银上了院坝。 “姐夫,”少安从猪栏里跨出来,拿着持布擦手,憨笑着打招呼。 兰香和少平也都跑过来叫了声“姐夫”。声音哄亮,带着点企盼。 “去上学啊”王满银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少平和兰香:“拿着,甜嘴儿。” 少平和兰香高兴的接过水果糖,果然姐夫一来,这日子都是甜的,现在两个人脸上都没了菜色,身高都往上窜了窜,裤脚都遮不住脚踝。 他们大声的,齐声说了句“谢谢姐夫”,宝贝似的揣进兜里。高高兴兴去上学,又是甜蜜的一天。 孙母听见动静,从窑里撩着围裙擦着手出来:“是满银啊,这么早来有啥事?快进窑里坐,喝口水。” “婶,不忙。”王满银回应着。 少安把一身抹了抹,走过来,接过自行车说“姐夫,我再骑他练习练习。”他现在看见自行车就心痒。 在王满银家挖烟囱的三四天里,抽空时,学会了骑自行车,现在王满银推着自行车上门,肯定想再骑着溜达一圈,过过瘾。 王满银将自行车递了过去,说道“正民今儿回了石圪节,今个儿喂猪的记录,就得辛苦你多盯着点” “我知道了”少安接过自行车,顺口回答,然后一溜上车,在院坝里转起圈来。车铃铛被他摁得叮铃响。 王满银跟着兰花和孙母进了窑。窑里收拾得干净,炕上铺着旧席子,靠边的地方都补了?丁,柜子擦得发亮,上面摆了坛坛错罐罐。 他接过孙母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开水,放到炕桌上,然后从挎包中掏出一包糕点,递给孙母“这是给奶奶的一点碎嘴的……” “又胡乱花钱”孙母推辞着,但拗不过王满银,只得接过来,嘴里嘟囔着“都带过好多次糕点了,还有麦乳精,都过神仙日子了。” 王满银回过头来,看见兰花拉丝的眼神,仿佛把他融进心窝里。 他能把她家人放在心上,是对她最大的爱意,她感受到了,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满眼满心。 孙母将糕点拣出一块,放到婆婆手里,是软糯香甜的鸡蛋糕。其他的收进柜子里。 王满银坐回炕桌边,又拿起碗来喝水,听见外面自行车立支架的声音,孙少安转够了自行车,也进了屋来和王满银拉话。 “自行车骑着真带劲”孙少安进门后,到了厨房,舀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抹嘴角水渍,然后坐到王满银身边问。 “姐夫,今天来有啥事?” “昨个儿跟村里会刮窑的连军叔和做门窗的大成师傅都说好了,明月天就动工刮窑,封窑口。” 兰花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绞着衣角:“嗯,那我明儿一早就过去……。”这可是她自己的事儿。 少安接过递来的烟,问:“姐夫,用我过去帮忙不?挖土和泥的力气活我都能干。” 王满银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刚开始是小活,等封窑口、木料到了要拉大锯的时候,肯定少不了你来帮忙。那才是力气话,没你帮忙不行。” 少安嘿嘿一笑:“成!随叫随到!” 第103章 就把你娶过去,看他们还笑不笑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满银看门口立着的钎杆,便说:“你这是要上山割猪草?给我一把割刀,我跟你一块去,正好走走。” 兰花的脸又红了,小声说:“你……你去干啥?地里,山里,都是人……” “怕啥?”王满银浑不在意,“他们只有羡慕的份。走吧!” 兰花拗不过他,只得红着脸,扛起钎杆在前头走。王满银跟孙母和少安打了声招呼,大步跟了上去。 果然,一出村,走上田间土路,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 锄草的、松土的,看见这一前一后两人,都直起腰来看热闹。 “哟,兰花,你这领着相好的上山哩?”一个婆姨扬声笑道,声音里带着善意的揶揄。“山上的草甸子软和不!” 兰花头垂得更低了,脚步加快了些,不敢和那些讲荤话的婆姨搭腔。 王满银却笑呵呵冲他们摆手,地大声回应:“婶子大叔!我跟兰花上山割点猪草!” “哦——?”另一个老汉拄着锄头笑起来,“怕不是到山上拉手亲嘴呦” “老叔,这山上的路不好走,我可得牵兰花的手,摔了我心疼”王满银没一点不好意思,没脸没皮的接话。 众人哄哄大笑,有人喊:“这逛鬼就是脸皮厚” 也有人叹:“兰花好福气啊!有个疼她的老汉!” 兰花羞得耳朵尖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化开了糖。 王满银嘿嘿笑着,追上兰花,接过她肩上的钎杆“我来拿。” 兰花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人家笑话!” “笑啥?”王满银接过她手里的钎杆,“咱俩光明正大,谁爱笑谁笑去。等窑洞弄好了,就把你娶过去,看他们还笑不笑。” 兰花心里一颤,低头看着自己打了补丁的布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山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羊叫,悠长又安闲。 王满银高兴的拉起兰花的手,向山上爬,在山峁处,忍不住对着山下唱了起来。 “五谷里那个田苗子,唯有高梁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呦,数上那个兰花花好” 信天游随风飘荡,回响在山间地头。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得黄土坡明晃晃的。 山上其他割草大姑娘小媳妇、塬上放羊娃,老羊馆,都会不经意间从两人割草的地方经过,然后抻着脖子往他俩这儿瞅,都是和兰花相熟的,有的问句话,有结伴的会爆出一阵哄笑。 兰花觉得今天真没脸看了,可不像王满银那样没脸没皮,还和来人搭腔,他自己比别人笑的还大声,难道不知道她的脸,已经红得像山丹丹花,心里甜的像蜜糖了吗。 好不容易拐进一条僻静的沟岔,兰花才松了口气,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悄声些?非得嚷得全村都知道?都来看我们笑话” “笑话啥?怕是羡慕死他们,来休息下,先吃个馍,喝口水!”王满银咧嘴一笑,凑近了些,将兰花拉到背阴处坐下。 拧开水壶递过去。又变戏法似的从挎包里拿出两个二合面馒头。 兰花且靠在他的胸前,接过水壶,吃惊的看着递来的馒头“你的挎包里咋每次都有吃的?我早上喝了糊糊,吃了饼子。不饿!” “废啥话,你家早上那点东西能顶啥事,来,快点,要不然我捶你。”王满银霸气的说道。 其实这段时间,兰花家的伙食已经好了很多。早上有掺了野菜的高粱面糊糊。和红薯饭。至少现在兰花还真不饿。 在王满银的强势下,飞快的吃下了两个馒头。又吃惊的看着王满银递来的一颗大白兔奶糖。 “甜甜嘴,等下我要亲的”王满银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气氛暧昧起来。 “作死!,今个儿这么多人。被人看见了,我没法活了。”兰花有些惊恐,出声警告他。 王满银嘿嘿笑着。他也就是说说。知道今天双水村村的人都留意着他们。 但他还是嘴硬。“咱俩这事,光明正大,谁敢说啥!等新窑弄利索了,把你娶回家,我想咋地就咋地。” 兰花心里甜,嘴上却哼了一声,抓过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入嘴里,然后快速起身,走到一片长满茂草的山坡前:“这儿割就行,这草旺。割完好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割草。镰刀唰唰响,青草带着泥土的腥气倒伏下来。 王满银干这活不在行,几下子手上就勒出了红印子,速度也比兰花慢不少。 兰花割一会儿就直起腰看看他,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你这架势,草没割多少,倒把地皮刨松了。还是我来吧,你去把割倒的归拢归拢。” 王满银讪笑着放下镰刀,老老实实去捆草。日头越爬越高,晒得人脊背发烫。等两大捆草扎实了,两人的衫子也都被汗水浸透了。 晌午回到孙家,孙玉厚也刚从自留地回来,正蹲在窑门口吧嗒旱烟。 见他们回来,把王满银喊过来唠嗑。“准备刮窑?” 王满银说“叔,明天就动工,刮窑封窑口的是村里连军叔。今天来知会兰花一声,让他明天去搭手。” “嗯,这是正事,可得经心”孙玉厚和王满银在门口吞云吐雾。“门窗,木料的事?” “老早就说好了,就这几天会拉回来。”王满银吸了口烟。 “”叔,这趟门窗木料。连兰花要做嫁妆的木料也一块买回来了。到时给你送过来。”王满银仿若不经意间的说 “木箱,柜子,桌椅板凳,碗柜,梳妆台。都打一套。我听说,村里金家有两个好木匠……。” 孙玉厚闷头抽烟,半响才说“我晓得了,误不了事” 他这烂包的家,可拿不出像样的嫁妆,王满银是顾着他面儿呢。 靠在门框上听两人唠嗑的兰花,眼睛湿润了。 吃过晌午饭,王满银便起身告辞。兰花送他到院坝下,低声说:“明儿我一早就过去。” 王满银点点头,跨上自行车。车轱辘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辙印,一直往罐子村去了。 兰花站在坡下,瞅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过土?看不见了,才摸了摸兜里的糖纸,抿着嘴笑。 第104章 砖石,木料进场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王满银就听见院坝外有脚步声。 开门一看,兰花已经到了,胳膊上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的旧衫子,准备干活时换的。 “咋这么早?吃了吗?”王满银忙让她进来。 “吃过了。怕耽误工夫,早点来。”兰花说着,利索地把布包放在炕角,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孔她未来要生活的老窑,眼神里有点羞涩,又有点期待。 “那好,你帮我溜饼子,等下陪我再吃点”王满银拿着洗漱工具出了窑门。 在王满银的强迫下,兰花也跟着吃了两个二合面饼子,一个煮鸡蛋。 不多时,王连军也扛着家伙事来了。 王满银迎了上去递烟,兰花倒了碗水出来。 “你小子有眼光”王连军看着兰花俊俏,板正的模样,打趣了王满银两声。 他围着新窑转了两圈,伸手在窑壁上敲敲打打,又眯眼瞅了瞅窑顶和预留的门窗洞口。 “嗯,窑挖得还行,土质也瓷实。”他吐掉嘴里叼的草棍,“先清窑。得把窑顶和墙上的浮土、碎石头渣子都扫下来。这新窑土性燥,还得先泼两遍水洇透,不然刮不住泥。…还得挑些细黄土来…”他开始安排上了。 清窑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尘土飞扬。王满银裹了条旧毛巾在头上,挥着扫帚上下折腾,呛得直咳嗽。 兰花挑来水,和着王连军从坝外挑来的细黄土、铡短的麦秸混在一起,光脚踩进去和泥。黄泥粘稠,踩起来噗嗤噗嗤响。 王连军则拿着小镢头和瓦刀,仔细地把窑壁上凸出的土疙瘩敲掉,凹进去的地方用粗泥填平。 他干得极有耐心,一点一点找平,嘴里还念叨:“底子打不好,后面抹多少层都是白搭。” 日头升高,窑里渐渐闷热起来。三人都忙得满头满脸的汗和泥。 院坝外又响起车铃铛,刘正民推着自行车上来了。 “正民来了”兰花在新窑前看见刘正民,忙打招呼,她和着泥,不敢过去。 王满银听见动静,灰头土脸的从窑里出来,拍拍身上浮土,走到刘正民面前“正民,事办得咋样?”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昨儿个我“大”亲自去了木材厂和公社建筑队,妥妥的”刘正民面有得色。 “那好,那送到兰花家的木料,你让你“大”算算…。” “你打我脸不是”刘正民打断他的说话,“算我给你的结婚贺礼,”他语气中透着不容质疑。 “大概是后天,两台拖拉机,一台拉木料,一台拉青砖,沙石和石灰…,都说好了,拉木料的拖拉机在你这卸一小半,再去少安家全卸,到时都给包烟就行,其他我“大”安排妥的” 他交待完,车笼头一拐,骑下了院坝,向着双水村去了。 过了晌午,孙少安也来了,手里还提着把小铁镢:“爸让我来的,说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王连军正好歇口气,蹲在窑口抽旱烟:“来得正好。下午抹粗泥,要递泥。满银那样子货,怕是顶不住。” 王满银有些讪讪,他的确胳膊,上午清扫窑面,和递补缺料时,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晌午几人就着玉米糊糊啃了面饼。下午,真正的重活才开始。和好的粗泥用木盆端进来,王连军站在凳子上,用抹子挑起一大坨泥,从窑顶开始往下抹。少安在底下给他递泥,王满银和兰花则负责不断和泥、运泥。 粗泥里麦秸多,抹上去厚厚一层,要把整个窑壁全覆盖住,还得用力压实。 王连军手臂极稳,抹子过处,泥面平整。少安年轻力壮,递泥、搬凳子,动作麻利。 王满银和兰花来回奔波,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盆里。兰花头发沾了泥灰,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擦。 还时不时叮嘱她的满银哥慢点,哎…。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粗泥总算抹完了。新窑里弥漫着湿土和麦秸的气息,原本毛糙的土壁如今变得平整,看着顺眼多了。 王连军捶着后腰:“今儿就到这。等明儿这层半干了,才能上细泥。少安,明儿你还得来。” 第二天,抹细泥。细泥用的是筛过的细黄土掺麦糠,更细腻,目的是让墙面更光溜。 这活得更仔细,王连军手里的抹子使得越发小心,力求抹得又薄又匀。 少安要从远处挑土进院坝,一趟一趟,怕得百二三十斤,但他健步如飞。 王满银和兰花继续负责和泥、运泥。经过头一天的磨合,两人配合默契了些。 兰花看王满银累得够呛,时不时抢过重活:“你歇会儿,我来。” 王满银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身板,还真不如个女子。 第三天,刷白土,是个精细活,没让少安过来。 白土是王连军从北坡挖来的,兰花和王满银都挑了好几担,兰花没啥事,王满银苦着脸直哼哼。 白土用水泡成稀糊糊,用长柄刷子往墙上刷。 这活计需要举着胳膊反复刷,才能均匀。白浆溅得到处都是,三人头发、脸上都白了点。 刷完两遍,整个窑洞顿时亮堂起来,虽然还是毛坯,却已经有了家的模样。雪白的墙壁映着从窑口透进的光,显得干净又暖和。 “晾个三五天,就能干透。”王连军很是满意自己的手艺,“接下来就该封窑口了。满银,砖石,木料啥时候能到?” “明天吧,已经和公社那边说好的,明早准到。”王满银赶紧说。 “那好,明天我休息一天,你安排好砖石木料,后天我和大成一块来。”王连军安排着。 这刚刷白的窑,敞窑晾一天不算长。 第二天上午,先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王满银院坝下,引来不少村民围观。车上拉着一车青砖、砂子、石灰。 司机拍着身上的灰:“老乡!木料送到了!赶紧卸车!我还得赶回公社去!” 王满银、少安赶紧招呼着卸车。兰花忙着给司机倒水。周围的娃娃们围着拖拉机叽叽喳喳叫唤。 砖料沙石卸完,拖拉机开走了。王满银看着堆得齐整的砖石,心里踏实了大半。 这拖拉机走了没多久,又一拖拉机拉着一大车木料停在了院坝下面,在王满银和少安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帮忙下才开上了院坝。 木料卸了一小半。足够打一套门窗的木料。然后孙少安带着这车木料突突的开往双水村。 第105章 料子是好料子 孙少安站在拖拉机驾驶台旁,一只手紧紧抓着锈迹斑斑的扶手,另一只手向司机递着“大前门”香烟。 这还是王满银给他的工作烟。说“办事就得有办事的样子,别让人看轻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着,黑烟从排气管里一股股喷出来,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辙,向双水村奔驰。 “师傅,就在前面,拐过弯过了桥就进双水村了,我家就在村头往南一点!”少安扯着嗓子喊,声音淹没在拖拉机的轰鸣里。 拖拉机拐进双水村的土路,巨大的突突声,惊醒了宁静的村庄。 也就被村口唠闲嗑的老汉,婆姨们瞅见了。 “呀!这是哪来的拖拉机?” “上头拉的是木头!好家伙,这么老多!” “快看!车上站着的是孙家少安!” 半大娃娃们光着脚丫子,追在拖拉机后面跑,扬起一溜黄尘。 几个老汉拄着锄头立在远处田埂上,眯缝着眼瞅。 婆姨们从窑门口探出身,手搭在额头上张望。 拖拉机喘着粗气,终于停在了孙家院坝下面的土路旁。司机擦了把汗,熄了火。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四周顿时显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娃娃们兴奋的叽喳声。 少安利索地跳下车,又敬了司机一根烟,划着火柴给他点上:“师傅,辛苦辛苦!歇口气,喝碗水再卸!” 孙玉厚早就听见动静,从院坝上快步下来,脸上透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瞅了眼车上堆成小山的木料,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问少安: “这……这都是满银弄来的?不是说只有几根给兰花打箱子的木料,这……,这怕能打几套家俱?” “大,姐夫说车上榆木是打家具的,松木……,是打门窗的,他说我们家只有一孔窑,住着太憋屈。”孙少安将父亲拉到一边,小声的说。 “这怎行,你让兰花以后咋抬起头……?”孙玉厚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少安拉住了父亲的身子,他准备去找开拖拉机师傅,让他将木料再拉回去。 孙玉厚回过头来,看见儿子低垂的眼哞。 “大,姐夫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可不忍心再看我们一大家子,再挤在一个窑里,而且少平一直寄住在金波家……。”少安的口气中透着哀求。 孙老汉脚步迟疑了,终叹口气,“这……,你以后要还啊……。” “我知道”孙少安语气坚定,“姐夫说,这做门窗的木料算是借给我的,我会还的!” “哎……,还要记着这份情!”孙老汉的脚钉在了地上,半响没动,风刮过他鬓角的白发,露出额头深深的抬头纹。 眼中泛着泪花,仿佛泄了一口气,叹道“要还,一定得还……。” 他这辈子,一直苦过来的,生活的沉重,他就靠一口气撑着,再难也没向人伸过手。 现在儿子这么说,再想着一家老小在窑里转个身都碰胳膊时的光景,他也无可奈何的低头,终要面对现实。 “我知道!”孙少安的声音透着股硬气。 孙老汉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他扭着头,看见院坝上自己老伴在担忧的看向他。 他抹了把脸,哽咽着喊了一嗓子“他娘,去给司机师傅打碗水……。”喊完就往拖拉机那边走。少安也跟了过去。 “”姐夫有路子,具体没细说。反正这些够打门窗和家具了。”少安小声的跟父亲解释。 同时浑身火热起来,他太渴望家里能再掏一口窑洞,不缺地方,不缺劳力,就缺这门窗的木料。 从父京把田家坳的老窑洞给了二爸结婚后,一家就像流浪狗一样在村里东寄西惶,后来还是金波家里借了一口窑洞让他家安生到,在现在这个地方苦挖一口窑洞。 但此后,再没能力去掏另一口窑了。如今看到希望,整个人都有些晕呼叫。他真想大笑或大哭一场,一泄心中郁气。但现在他得稳重。 司机喝了孙母端来的凉开水,抹抹嘴:“老叔,你这女婿能耐啊!公社木材厂的厂长亲自批的条子,紧着好料给!这松木做门窗,经得起风吹日晒。榆木打柜子箱子,最实在不过!” 他嗓门大,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都拥掠着上前摸看,双水村里,好多年没这大手笔了,村里人就算做门窗家俱,都得偷摸着攒木料,攒个几年十几年,凑合着用呗,谁能用这么好的方料,钱烧包的呦! 拖拉机的声音也惊动了在村委开会的村干部。支书田福堂带着几个村委过来瞧瞧什么个情况。 孙玉亭拖沓着半截鞋子,也跟了过来,他惊奇的看见。装木材的拖拉机,停在他哥的院坝下面。 “少安!这……这是哪来的木料?”孙玉亭凑到孙少安身边,扒着车帮,手指在松木上划来划去,脸上充满羡慕“乖乖!这松木,做门框结实着哩!还有这榆木,纹路多细!” 少安咧嘴笑:“二爸,是满银托公社的关系弄的,给咱家也捎买了一份。” “王满银?”孙玉亭眼睛瞪得更大,“那二流子还有这能耐?这木料可是稀罕物,没公社批条,门儿都没有!” 他咂着嘴,绕着木料转了两圈,“你们可不敢犯错误,这可不老少钱啊,你家再掏一口窑也用不了这多?”他有些语无伦次。 “那些榆木准备给兰花打嫁妆……”少安好笑的看着二爸那副杞人忧天的模样。自豪的回答,这么多木料能做全套家具还有多,到时姐出嫁时,怕风光的不行。 “呀,给兰花打嫁妆?”孙玉亭下巴都惊掉了“这,糟蹋好木料啊,她个女娃不值当……”他转头看向哥。 “哥,兰花嫁过去,打个木箱装几件衣服就就得了,那用的这么多好料。 我家的门窗家具破的不成样儿……,你看,我也不多要,搬个四五根就行。”孙玉亭眼睛亮了起来,转到在打量木料的哥哥面前,小声的说。 孙玉厚别过脸去,没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弟弟。 “哥,”孙玉亭愣了一下,没想到以前对他有求必应的大哥,理都没理他,他急了,这么好的木料,拿回去,就算自己不用,一倒手,怕能吃好几个月的玉米面。 他忙绕到孙玉厚面前,想再说些话。 没想孙玉厚脸落了下来“你甭丢人现眼……,连侄女嫁妆木料都打乔,兰花白喊你这么多年“二爸”了。” 孙玉亭呆立当场,这大庭广众的,哥居然落他的面子。他喃喃自语着说“我给妈去说说,去说……,让妈评评理……,评评理。” 他茫然转身,朝坡上走去,身后似有嘲笑声,仿若丧家之犬。 这围着拖拉机看木料的村民太多,叽叽喳喳热闹的很。自然也有听到孙家两弟兄的只言片语,但也只当笑话听听,那个有脸来讨要这么好的木料。 更多的是讨论木料的贵重,好坏,以及他们曾经笑话的孙家二流子女婿。 “啥?孙玉厚家的女婿?那个罐子村的王满银搞来的?” “不是说是个逛鬼吗?咋有这本事?” “了不得!这一车木料,怕没个一百大几拿不下来吧?还得有条子!” “兰花这女子,苦熬了这么些年,真让她盼出头了?那个王逛鬼还真舍得,早知道,我二舅家有个女子……!” 田万有老汉挤到前面,用烟袋锅子敲了敲车轱辘,仰头看着木料,咂咂嘴:“玉厚老哥,你这是要起大灶啊!这榆木纹理好,打出来的家具敦实,能用几辈子!” 孙玉厚脸上有点烧,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只好含糊地应着:“娃娃们折腾……瞎折腾……” 金俊武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背着手,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木料的成色,点点头: “料子是好料子。玉厚叔,满银这回是办了件正事。”语气里带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 “俊武啊,我家这么多人住一口窑,太稀惶,只好趁满银去公社批木料,也匀一点回来”孙玉厚没理失魄落魄着去母亲那告状的弟弟,和金俊武搭着腔。脸上紧绷的褶子松泛了许多。 这时田福堂也挪过来了。听说村里拖拉机声响,还卸木料,才知道是孙玉厚家的事。 “少安,这料是你家的?”田福堂眯着眼打量,手轻抚上木料,“看着成色不赖啊。” “田书记,是满银给捎的。”少安递过去一根烟,“他在掏新窑,跟公社那边熟。路了广的很。” 田福堂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王满银这后生,以前看着不着调,现在倒像个干事的。你现在也很不错哩!” 他瞅了瞅木料,又说,“你家这光景,是该添口窑了。少安,好好干,往后村里有啥好事,叔想着你。” “谢田书记。”少安应着,开始招呼着卸车,“叔伯,搭把手……司机师傅还得赶紧回去……。” 卸车的动静更大,搭手的人太多。少安和司机在车上往下递,孙玉厚和闻讯赶来的田海民、金俊山等在下面接。 沉重的木料“吭哧吭哧”地被抬下来,一根根直径差不多近二十公分的粗料,暂时垛在院坝边上。 每放下一根,周围就响起一片啧啧的惊叹声。娃娃们想伸手摸,被自家大人喝止:“滚远些!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孙母忙着给帮忙的人端水,最后站在孙玉厚老汉身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喃喃道:“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她是又欢喜又心疼,欢喜的是女儿有了依靠,心疼的是这得花女婿多少钱。 木料卸完,拖拉机又“突突”地开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却还没散,围着那堆木料议论纷纷。 孙少安那盒“大前门”.香烟空了壳,但他一点也不心痛,只觉今天扬眉吐了气,他家在村里风光了一回。 “孙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王满银那小子,看来是真啥的为孙家,啧,怎么他家尽摊好事,堆肥……,喂猪,现在……?” “往后兰花可享福了,至于住的敞亮,家俱用的也舒心,面子上怕高光好几年……。” 也有说酸话的:“哼,谁知道那钱票来得干不干净……” “显摆啥?有俩烧包钱不知道咋花了!孙家啥也敢接……。” 但不管怎么说,王满银这个名字,在双水村人的心里,从这天起,算是彻底扭了个儿。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闲逛的“二流子”,而是个真有本事、能让孙家脸上有光的女婿了。 孙玉厚送走了最后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送走了烦人的弟弟孙玉亭。 孙家祖母耳聋眼花的,但还认得他的小儿子,孙玉亭的哭诉,她还以为他饿着了,拿出块小小的鸡蛋糕塞小儿子口里,嘟囔着“快去下地找食,找食……。” 孙玉亭失望的走了,他哥今天没留他吃饭哩,哎! 孙玉厚在院坝,看着那堆在夕阳下泛着光的木料,蹲下身,用手细细摩挲着一根榆木的纹理,久久没有说话。 少安走过来,也蹲在旁边:“爸,满银哥说了,秋收前得把家具打弄好。就一口好箱子,一套厨柜,炕桌条凳就行,剩下还有……多余,让……,” “嗯,”孙玉厚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秋收……好,好!” 第106章 新窑完工 第二天一大早,日头还没爬上山峁,王连军就扛着瓦刀、抹子来了,后头跟着张大成,背着他的木匠家什筐。 “满银!起来喽!你个懒鬼,主家那有让做工的等……”王连军站在院坝里一嗓子,惊起了篱笆上蹲着的几只麻雀。 王满银赶忙从窑里迎出来,头发胡乱的,他招呼着两个师傅,递上烟。 王连军打发他去洗漱,便和木匠张大成看着窑口,商量着今天的活计。这封窑口和安门窗还真的配合着进行,不然尺寸有误,就不美了。 张大成放下筐子,先围着那堆松木料转了一圈,用手指节敲敲,又眯起一只眼瞄了瞄木料的直溜劲儿:“嗯,料子不赖,干透咧,还没虫眼,不起性,做门窗结实,他王满银还真舍得。。” 王连军蹲在地上,用烟袋锅子划拉着地面:“咱这么弄,大成你先紧着谋划着下料做框子,他小舅子少安等下就到,他给你打下手,是个搭手的实诚人。 我这边先喊王满银准备砌窑口石灰浆,这地基和墙垛可不敢用泥糊,怕雨。 等你框子好了,立马安上,再往上砌砖封顶。” 王满银从窑洞里出来,嘴里还嚼着面饼子“少安和兰花,一会就到,误不了事儿。”他应着王连军的话,开始准备家伙事。 正说着,孙少安就和兰花进了了院坝:“连军叔,大成叔,我没来迟吧?”少安开口打招呼。 “正好!”王连军站起来,“兰花,你先跟满银去挑水,把那堆石灰和黄土,麦秸杆,沙土和上,今天这砖活儿,耗灰量大!” 兰花赶紧拿起扁担水桶去井台。王满银也忙活起来,把昨儿就铡好的麦秸抱出来,准备和泥沙灰用。 张大成已经摆开了阵势。他拿出墨斗,让少安帮着扯线,在木料上弹出一道道黑线。 接着,那把大锯就是力气活。少安摆开架势上前帮忙。这可是不只是力气话,还有技巧的。 他先给少安讲了注意事项,如站位和姿势,还有发力拉扯的要点……。 少安本就是灵性人,扯不大几下就顺熟起来,张大成连说少安是个学手艺的好手。 随着“刺啦——刺啦——”锯木头的声音沉闷又有力,松木的香味弥漫开来。院坝上也有些村里闲人来看热闹,一时间有人来人往的架势,好在没影响作工。 王连军这边也没闲着。他指挥着王满银和兰花用铁锨把洇好的土和麦秸混匀,光脚踩进去和泥。然后再掺沙和石灰。“石灰沙泥要稠,有筋骨,不然咬不住砖!”老汉挽起裤腿,亲自下去踩了几圈。 接着,他开始用水平尺和线坠确定窑口的位置和高度。“水碗端平喽!”他让王满银端着一个盛满水的粗瓷碗,自己眯眼瞅着水面细微的倾斜,不断调整着地上划线的木桩。 “好了!”确定好基线,王连军拿起瓦刀,挑起一坨稠灰泥,啪地一声甩在划好的线内,用瓦刀抹平,然后拿起一块青砖,在手里一颠,抹上泥浆,稳稳地按了下去。“第一块砖要正,根基才牢靠!” 王满银和兰花成了专职的小工,一个负责递砖,一个负责端泥盆。王连军砌得飞快,瓦刀敲击砖块,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不时用刀背轻敲调整着砖缝的宽窄。 那边,张大成和少安已经把门框和窗框的料锯好了。张大成拿出刨子,“沙沙沙”地推着木料,刨花像雪片一样卷曲着落下,木头的纹理变得清晰又光滑。接着是凿眼、开榫,斧头精准地敲打着凿子,发出“叮叮”的脆响。 日头升高,院里热起来。几人都是满头大汗。兰花跑进跑出,给师傅们端水喝。王满银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粘在身上。 快到晌午,墙垛已经砌到半人高。张大成那边也喊了起来:“老连军!门框子好了,过来瞅瞅!” 王连军放下瓦刀,走过去和张大成比划着尺寸。 然后招呼王满银和孙少安一起,抬着沉重的门框,走到砌好的墙垛前,小心地安放进预留的位置。 孙少安和王满银扶着门框,王连军和张长大成两人,用水碗和线坠仔细校正着垂直和水平。 “左边,再高一点点……好!稳住!”王连军喊着,少安和王满银随着他的命令,来回挪动着木框的高低。 “这边榫头有点紧,老张,你瞅瞅。”王连军抹了把汗。 张大成过来,拿起斧头背对着榫头连接处轻轻敲打两下:“好了,严丝合缝!” 固定好门框,又开始同样安装窗框。两个老匠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 安好框子,王连军继续往上砌砖,砖墙沿着门框窗框的边缘一点点升高,把木框牢牢地嵌在墙里。张大成则开始制作门板和窗扇。 晌午饭是兰花做的。二合面馍馍,熬了一大玉米面糊糊,咸菜管够。几人或蹲或坐在院坝阴凉处,吃得呼噜作响。王连军嚼着馍,看着嵌好的门窗框,点点头:“半晌午工夫,没白费。” 下午日头更毒。砌墙的砌墙,做门窗的做门窗。王满银和少安轮流上去帮着王连军砌高处的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兰花不停地和灰泥,手上磨出了水泡。 第二天,砖墙终于砌到了顶,封好了顶砖。窑口彻底封上了,只留下装着门框窗框的洞口。张大成也把门板和窗扇都做好了,靠着墙放着。 最后一天,窑口的青砖墙砌得笔直,砖缝里的灰浆抹得溜光,像条青黑色的带子箍在窑口。张大成的门窗也安妥了,门板厚得能抗住西北风,窗户关起来严丝合缝。 王连军还拿了团浸过石灰水的棉线,在砖缝上勒了勒,多余的灰浆就被刮得干干净净。“这叫‘美缝’,经看,还不漏风。”他拍着手上的灰,对王满银说,“再淋两场雨,干透了,就能进去住了。 王满银掏出工钱,用旧报纸包着,分别塞给王连军和张大成,又每人塞了一包“大前门”:“叔,辛苦咧!真是累坏你们了!” 两人也没多推辞,接了钱和烟,脸上都带着笑。王连军咂着烟说:“满银,这窑弄得硬邦(结实)。往后跟兰花好好过光景。” 送走两位师傅,王满银、兰花和少安站在新窑门口。崭新的青砖窑脸,雪白的墙壁,光滑的门窗框静静立着,等着装上最后的门扇窗扇。 少安捶了王满银一下,嘿嘿笑:“姐夫,这下美了吧!就等秋收了!” 兰花没说话,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新窑,又看看王满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王满银看向孙少安“你家怎么安排?”他说的是孙家掏窑的事。 “我大己经在量划窑口了,等好日子就开挖”孙少安一脸憧憬,往后的日子有盼头。 第107章 实验窑验收 阳历八月底,秋老虎正凶,日头跟个火球似的悬在天上,晒得罐子村西头的黄土坡直冒烟,脚一踩能烫出个印子。 那几孔废弃多年的瓦窑窑厂,经一个多月的折腾,终于显出些模样来——最小的那口塌了进门窑口的馒头窑,用来做实验窑,仔细修?好了,全用青砖补得齐整,砖缝里的灰浆还泛着白; 窑顶漏雨的窟窿被黄泥掺了麦秸糊得严实,上面压着层碎瓦片,倒像是给老窑戴了顶新帽。 王满银蹲在窑口,拿衣袖擦了把汗,背后早湿透,拧一把能滴出水来。 他眯着眼打量这新修缮的窑,头发眉毛间落满黄尘。 旁边,知青苏成和赵全程老汉也陪同半蹲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解说着。神情间全是兴奋。 “这馒头窑,底径四米光景,窑内高两米出头。”苏成往窑里探了探身子,声音被热浪烘得有些发飘,他如数家珍。 “烧些碗瓢之类的小件,一窑能烧两三百;要是坛子瓦罐,也能烧七八十到百十个;大水缸那样的大家伙,顶天二三十。” 赵全程老汉吧嗒着没装烟的烟袋锅子,接过话茬:“知青娃比我们还心细,窑里壁子全抹了耐火泥,平展展的,烧起来不裂缝。 火膛那几块砖,全换了新的耐火砖,经烧。烟道、窑门,都顺顺当当,风路走得通。” 王满银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新补的窑脸,砖面硬邦邦的。“你们学得到是快,手上活计也不赖”他由衷的称赞,反正比他这种眼高手低的人要强。 这时窑里探出个脑袋,脸上沾着黑灰,手里举着瓦刀,正是汪宇。“满银!再瞅瞅!” 他嗓门亮,“最后这道窑门坎,补得周正不?嘿,我这手艺,算半个瓦工了吧,以后回城去,修砌房子都不怵。” 王满银走过去,弯腰用手掌在门坎上抹了一把,平平展展,没摸着高低。“中!比我是强多了。你学东西就是快” 汪宇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是,这瓦刀在我手上跟玩儿似的,贼溜!” 他身后,刘高峰正蹲在地上,用细沙掺黏土,准备最后糊一遍窑底,手指在泥里搅来搅去,跟揉面似的。他不紧不慢,心细的很。 这一个多月,知青们和五个老汉真下了力气。 苏成和汪宇还有刘高峰跟着老汉们都学会泥瓦活,手上磨出的茧子比老茧还厚,晚上睡觉疼得直哼哼,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钟悦和赵琪两个女娃,算配比,做工具,学拉坯也一点不含糊,拉坯时,就算汗珠滴眼里去,手也纹丝不动,几个老汉见了都直咂嘴:“城里来的女娃,倒比咱能下苦。” 五个老汉凭着以前老经验,在一旁指点:“烟道得留三分斜,火才能绕窑走一圈” “火墙砌的时候要里窄外宽,省柴”,嘴里念叨着“窑要三分建,七分烧”,听得知青们连连点头,赶紧记在小本子上。 他们还能举一反三,给出建议,但当王满银在旁边说着 “烟气通路的流体阻力适配,热压效应的强化利用,流场均匀性调控。压力平衡的动态调节” 大家惊掉下巴,这词语太高大上了。然后被大家轰走。 这期间,王满银的事有不少,跑公社找材料,石灰、耐火泥,磨破了嘴皮子才弄回来。找村里借东借西。 技术上遇到难点了,也坐下来和大家琢磨改进的法子,虽说他手上活计不咋样,可少了他这有点子的人,还真没这么顺利。 今儿是窑场修缮完工验收的日子,过了这关,就该试烧了。 “都歇会儿!”王满银朝窑里喊,“等会儿支书他们就来了,试生产的章程,再顺顺。” 众人从窑里钻出来,找了土坎下的阴凉地蹲下。 赵全程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抽了一口,对王满银说:“满银,窑是拾掇好了,试烧可得慎重点。先烧一窑素坯,看看火路顺不顺,别一上来就瞎折腾。” “赵叔说得是。”苏成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窑的模样,“我们合计了,先做些简单的,粗瓷碗、瓦瓢、腌菜坛子,都是村民常用的,就算烧得差点,也能派上用场。” 钟悦点点头,从蓝布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用料配比都算了,黏土掺多少沙子才不裂,耐火泥抹在哪几块,都记着呢。” 汪宇凑过来,挠着胳膊说:“我觉得还能做几个花盆,城里人家爱摆弄这个,说不定能换点细粮票。” “别好高骛远。”赵全程用烟袋锅子敲了他一下,“先把碗烧结实了再说。上次和泥没掌握好,裂了多少?老汉们骂你多少回‘败家子’,忘了?” 汪宇挠挠头,不吭声了。那回他和刘高峰和泥,不经心,水放多了,稀得像浆糊,晾坯时裂了七八个,赵全程老汉瞅着那些裂了的坯子,心疼得直跺脚:“这都是好黏土,能做俩碗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王满仓和陈江华挎着包,踩着土路上的浮尘过来了,裤脚沾了层黄灰。 “哟,支书、陈会计!”王满银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快瞅瞅,这窑拾掇得咋样?我们是检查了再检查,现在你们再来瞅瞅。” 王满仓没急着看窑,先蹲在榆树下喘了口气,接过王满银递的烟,点着抽了一口,才站起身:“看这阵仗,是下了苦功。” 他往窑场走,陈江华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账本,时不时翻开看两下。 “满银,公社那边问了两回了,啥时候能出东西。”陈江华说,“试生产可得记好账,用料多少,出多少成品,一笔一笔记清,别到时候说不清楚。” “陈会计放心,钟悦记着呢。我不插手账面上的东西,他们心细些。”王满银指着钟悦手里的本子。 第108章 准备试生产 王满仓跟着王满银在窑场转了一圈,原料区的黏土堆得像个小土山,旁边是沙子堆;和泥坑挖在平地上,边上放着两个水桶;晾坯场铺了层细沙,干干净净。 制坯区摆着木转盘、木拍、竹刀,还有几个土筐、一辆独轮车。最后到那孔新修缮的瓦罐窑前,他用手敲了敲新砌的窑壁,“咚咚”响,声音挺实。 又探头看了看火膛,“嗯,火苗能从这儿进去,顺着烟道绕窑一圈,最后从窑顶烟囱出去,风路对。” “你们弄的像那么回事,没吹大话。” 他点点头,“试生产就按你们说的,先做些家常物件。稀罕料从村里仓库领,记好账。 出了成品,品相差的给村里人试用,剩下好的让连喜拉到石圪节集上试试水。公社领导都惦记着呢……他们也盼着大发展……。” “支书,定价咋算?”陈江华问,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拨,发出噼啪声。 “粗碗一个五分钱,瓦瓢三分,坛子大点,两毛。公社供销社定的收购价!”王满仓说得干脆, “试生产的东西,谁知道好坏?先不敢争,让人挑理。” 一圈下来,算是认可了他们的成绩,也批准了瓦罐窑试生产的计划。 知青们欢呼一声和老汉们迫不及待的去安排准备。 王满银陪在支书和会计身边,乐呵呵的看着满怀激情的众人。 在 原料区那边,知青们和老汉们已经凑在一块儿,商量着明天正式试生产的步骤。 选土、配料,特别是和泥,争了半天——赵全程说“沙子得用河滩的细沙,掺三成”,苏成觉得“上次掺两成半裂得少,是不是再试试”, 最后还是按老汉的意思定了,先按老规矩来。 因为是头一回试生产,大家都想稳妥些,也想有个比较,用王满银的话来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决定打算先生产两窑,摸着门道了再慢慢改进。 比如和泥,往后想试试用抽气桶,还想把原料配比固定下来,省得每次都争流程。 王满银则跟王满仓、陈江华解释生产的工艺:“拉坯得用木转盘,把醒好的泥揉成团,放转盘上,转起来的时候用手塑形,碗啊瓢啊就出来了。 复杂点的坛子,得分段拍打,底部、腹部、颈部分别做好,再用泥浆粘起来。还得修坯,用竹刀刮平,钻底孔,不然不规整。” 他指着晾坯场:“坯子做好了,得放这儿阴干,先遮两天阴,再通风晾,干透了才能入窑,差不多得一周。湿坯子进窑,一烧就炸,白瞎了功夫。” “装窑也马虎不得。”王满银接着说,“先得把窑里扫干净,看看火膛、烟道通不通。码坯子的时候,大小分开,中间得留空,让火苗能窜。底部放大件、耐烧的,上面放小件。封窑门用砖块或石板,留个观察口,看火色。” 烧窑是重点,王满银说得仔细:“引火得用秸秆、干柴,先小火烘一两个钟头,让窑和坯子慢慢热起来,不能一下子烧太旺,不然容易裂。升温的时候,得烧硬柴,枣木、槐木都行,火力稳。看火色辨温度,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亮黄,差不多八九百度,这得凭赵叔他们的老经验。” “温度到了,还得中火保温两三个钟头,让坯子烧透。停火的时候,得慢慢减,最后封死火膛和烟囱,让窑自己凉下来,两三天才能开窑,急了不行,器物会裂。” “出窑的时候,得等窑凉透了,摸着不烫了再开。出来的成品,得挑挑拣拣,裂的、变形的、没烧透的,都是残次品,好的分类放,能给村里人用,也能去集上换东西。” 王满银说这些的时候,赵全程在原料区蹲着呢,手里捏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要我说,今儿就先和泥制坯,晾个三五天,干透了正好试烧,不耽误功夫。” “中!”其他几个老汉点头,转头问知青们,大家都没意见。 “汪宇、高峰,去拉黏土、沙子,多拉两车!” “苏成、钟悦,去担水,和泥得用不少水!” “赵琪,去把制坯的家伙什归置好,木转盘、竹刀都擦擦!” 众人应着,各自忙活起来。刘高峰推着独轮车去拉土,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像在哼小曲。 汪宇在后面帮着推,两人弓着腰,哼哧哼哧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浸出一个个小湿点。 苏成和钟悦在空地上挖了个大坑,把黏土倒进去,往上泼水,脱了鞋光脚踩进去,泥点子溅了一身,裤腿上、褂子上全是黄的,两人却顾不上擦,只顾着使劲踩,“噗嗤噗嗤”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赵琪拿着个木转盘,试着拿泥坯再练练。 她手指捏着泥,转着转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碗底就出来了,一边高一边低,引得旁边的老汉们哈哈大笑: “女娃,手得稳,转盘转起来,心也得跟着转!” 赵琪红着脸,重新揉泥,再试,这次比刚才强了点。 王满仓看着这热闹景象,对陈江华说:“这些知青娃,磨磨还能用,不娇气。” 陈江华拨着算盘,算着用料账:“要是能成,说不定实验窑就能挣钱,村里今年就能多些进项,过阵子秋收,粮荒也就结束了,说不定年节,让大家能多割一斤肉。” 王满银听见了,笑着说:“支书、陈会计,放心!今年这窑要是烧顺了,咱还能做水缸、尿盆,往周边村子送。到时候给队里多分点,让大家伙儿的日子,都能松快些。” 日头往西斜了点,没那么毒了,可热气还没散。窑场里一片忙活,和泥的“噗嗤”声,推车的“吱呀”声,老汉们的吆喝声,还有知青们偶尔的笑闹声,混在飞扬的黄土里,透着股子盼头。 第109章 你离我远些,你这个坏人! 下午日头还毒得很,王满银送走支书和会计,瞅着和泥区那帮人干得热火朝天,汪宇和刘高峰赤膊踩着泥,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苏成和钟悦抬着水桶一晃三摇,赵全程老汉蹲在土坎上指手画脚,嘴里不停吆喝着。 王满银扯着嗓子朝那边喊了一嗓子:“我先回咧!”便拍着身上的土往家走,这秋老虎毒得很,他后背上的汗早把褂子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实在遭不住。 赵全程头也没回,挥了挥烟袋锅子,算是知道了。汪宇抬起沾满泥浆的脸,嘿嘿一笑:“王哥你回吧,在这也不顶多大事儿!” 王满银转身踩着发烫的土路往回走,路上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听得人更燥了。 拐上自家院坝的土坡,他一眼就瞧见新窑的门敞着,细细的青烟从窗户口和门洞里飘出来,带着点柴火和湿土混合的味道。 隐隐约约,还有哼小调的声音,是兰花那带着鼻音的软调子。 “兰花”王满银心里倍激动。他几步跨过院坝,拉开新窑的门进去。 里头,兰花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一个角落里拨弄一个小炭盆,盆里的柴火噼啪响着,冒着细细的青烟。 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见是王满银,拍着胸口喘了口气,迎上两步:“是你呀!吓我一跳!咋这早就回来了?” 新窑里比外头凉快不少,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热的气息,墙壁摸上去还有些渗凉。 兰花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火盆烤得红扑扑的。 王满银没答话,走过去就一把搂住兰花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子往她颈窝里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柴火味。 兰花扭了一下身子,手轻轻推他肩头:“做甚哩!一身臭汗……窑还没烘透哩……” “怕啥,又没人。”王满银嘿嘿笑着,不但不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在她耳朵边上呵气,“我婆姨真能干,这窑烘得……有家的味儿了,我就稀罕……。” 兰花被他弄得痒痒,缩着脖子,这光天白日的,真怕来人,她想推开王满银,两人身上都有汗,黏糊糊的,不好受。 不想她觉身上一轻,被王满银抱了起来,她“啊”的一声,整个人被放倒在新火炕泥土板上,光硬的炕板有点咯背。 她慌乱的想起身捶打这个蛮货,却被王满银紧紧按住。兰花又气又急,用力推搡着,嘴里嗔怪道:“你这是干啥!快放开,让人看见像啥样子!” 王满银嬉皮笑脸地不肯撒手,还在她耳边念叨:“咱这就快是一家人了,怕啥嘛。” 兰花又羞又恼,趁他不注意,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劲一拽。“啊呀”王满银疼得呲牙咧嘴,连忙松了手。 兰花喘着粗气,脸颊绯红,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瞪了王满银一眼:“你这坏胚子,就知道胡闹!” 说完,她掩面小跑着出了新窑,脚步又急又碎。 王满银没站起来,反而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面上,幸好兰花将地面清扫得干净,总之比他身上干净。 他忽的发出“嘿嘿”的傻乐,嘴里叭砸几下,哼唧着不成调的曲“我的兰花花呀,真是个害羞的人呀……。” 新窑里,火盆燃烧着,温度愈高,壁顶沿上偶尔滴落的冷凝水,砸落在身边或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过了好几分钟,窑外传来泼水的声音。他终于回神翻爬起身,也出了新窑,往老窑门口一扫,窑门还关合不久,微微摆动着。 嘴角微翘着进了旧窑。片刻功夫,兰花已擦洗了身子,正在准备做晚饭。看王满银进门,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看他。 王满银没脸没皮的凑过去“兰花……。” “你离我远些,你这坏人”兰花脸又红了,不知是灶火印染的,还是还余怒未消。 “我来帮你烧火……。”王满银很有眼力的绕过兰花的身,到灶膛边看火塞柴。窑内一片火热。 兰花此刻心是乱的,也是甜的,她嘴上还嗔怪:“少来这套!油嘴滑舌……,你咋这么不要脸……” “我们都要结婚了,亲近一下咋了。” “那也不能光天化日的在新窑里……”兰花说不下去了,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有些话说不出口。 王满银“啧啧”的轻笑,引来兰花嗔怪的一巴掌扇呼在肩膀上,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只剩切菜的咚咚声和塞柴的沙沙声,偶尔灶膛里也溅炸出火星子的噼啪声。 饭菜上桌子,两人间气氛才融洽起来,应该说是兰花缓过神来了。 再加上王满银说起了新窑窗户装玻璃的事。 “等烘完窑后,我打算到县里去划几块玻璃回来安上,亮堂的很”王满银率先打破沉默,他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玉米糊糊。 “安玻璃?”兰花一怔,眉头一皱,“安那做甚?死贵!还容易打碎。糊上麻纸一样透亮,还省钱。” 她伸手过去,扯着王满银的袖子,“可不能乱花钱了,这又是刮窑又是做门窗,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而且,村里怕有人说闲话” “安个玻璃不值几个钱!瞧你抠搜的!”王满银捏了捏她的鼻子,“咱结婚的新窑,安块玻璃咋了?那个来说闲话?” 兰花嘟着嘴,手里端着糊糊碗,依然沉着脸,小声嘀咕:“反正……反正我觉得麻纸就挺好……,你去看看,村里有哪个安了玻璃,还是不要脱离群众的好” 她一半是心疼花钱,另一半是怕被人揪小辫。她二爸可没少带人去批斗金家湾的富农,经常说这个物件是资本主义享乐,那个玩意儿腐蚀人的精神……。 王满银也有些恍然,他一时忘了这个特殊的年月。 在整个贫穷的原西县的各个大队,村里的窑洞窗户大多还是用纸糊的,安玻璃是什么玩意,村里人没这概念。 这会儿玻璃属于稀罕物,价格不低,而且运输不便。 村里都是些苦哈哈,就算村干部和殷实人家也根本不去用,也不敢用。 各家各户,糊窗户多用“麻纸”,这种纸韧劲儿大、耐风吹,糊之前会先在窗格上绷一层细麻绳或细竹条,再把裁好的麻纸糊上去,有的还会在纸边上抹点桐油,能稍微防点雨。 只有极少数情况,比如村里的供销社、大队部,可能会在窗户上安一小块玻璃,但也多是巴掌大的小块,嵌在木格窗中间,更多是起个透光的作用,不像后来的玻璃窗那样大面积使用。 对普通农户来说,纸糊窗户成本低、材料好找,坏了也能随时补贴,更符合当时的生活条件。 王满银叹口气,声音有些闷“听你的……” 兰花见王满银有些不高兴,以为是拂了他的意,便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满银,我是真觉得麻纸挺好,如果你想装……,那……。” “不装了,我以为你喜欢,”王满银刚才也只是心里在感慨一下,连忙回应兰花。 兰花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起其他的事:“那个……我“大”今天喊了村里的金木匠到家里了。” “金木匠?做甚?”王满银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是……说是给我打家具……”兰花声音更小了,脸颊飞红,“打个板箱,再做个炕柜……,还有桶,盆……当嫁妆……” 王满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是好事啊!羞个甚!叔这回动真格的了!那金木匠手艺咋样,别糟蹋了那些好木料” 他知道孙玉厚家底薄,能请木匠打家具,光是工钱、漆油就不少。 “嗯……,金木匠手艺好着呢,县里都有人来找他做家具”兰花说自己的事,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不说,因为王满银经常跟她说,两口子要多交流,免得产生误会。 王满银点头,“手艺好就行,过两天我们新窑门窗上桐油、刷清漆,剩下的就提溜回去,免得浪费了” 兰花点点头,她感激地看着王满银,眼里有点光,“还有,家里也开始掏窑了,我大和少安像疯了似的,一有空就钻到那边土崖下挖新窑,饭都顾不上吃,少平跟兰香放了学也拿着小锄头去帮忙刨土,我妈都得送水送饭!”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对家里那股心劲的骄傲,也看见了父亲眼里,透着点对未来的憧憬。 她有新窑,新家具,她的新生活,也愿看到家里有实实在在的变化,当然是好的变化。 王满银听着,能想象出双水村那边,孙玉厚父子闷头挖土的架势,能想象得到,他们对改善居住条件的渴望。 现在最大难题,门窗木料解决了,那还有啥能阻挡他们掏新窑的决心。 他揽过兰花的肩膀:“好!一切都会更好。 (被审,己修改,哎…!) 第110章 兰花学骑自行车 夕阳把黄土高原染成了金红色。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和兰花并肩走出了院坝,准备送兰花双水村。 两人眼神中的偶尔对视,充满无限深情,车轮碾过土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刻王满银不想骑自行车,只想陪着她慢慢走。 兰花手里拎着个布兜,里面装了两斤白面,这段时间,孙玉厚老汉和孙少安两父子掏窑洞怕是拼了命,一刻不得闲。 好说歹说装了两斤白面让兰花带回去给她“大”还有少安补一?,别累趴下了。 这段时间,兰花经常下午从双水村走路到罐子村,来收拾新窑洞,她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眼里的亮光。 从院坝出来,一直推着车走到罐子村外土路上,王满银还没有要骑车的意思。 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男人,很是困惑。 正准备开口询问时,王满银忽然开口:“兰花,这段时日,你天天两头跑,罐子村、双水村,十几里地呢。” 兰花抿嘴笑了笑:“走路惯了,不碍事。再说……是给咱自个儿窑洞忙活,心里畅快,不觉得累。” 王满银停下脚步,单脚支地,扭头看她:“我教你骑车子吧?往后你来去也便当些。” 兰花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呀!快别胡说!我哪是能学车的人?摔了碰了不说,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再说,这都是公家干部、有文化的人骑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手指绞着那个布兜。在她看来,自行车是顶金贵的东西,只有识字、有工作的人才配骑。 她一个村里苯女子,连学堂门都没进过,咋能学的会这个? 王满银看着她那副自卑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不由分说,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推,支好: “啥干部不干部,读书不读书?车是给人骑的,不是给身份骑的。我说你能学,你就能学。你聪明着呢!” “满银哥……”兰花急得跺脚,眼睛慌里慌张地四下瞅,生怕被人看见,“这咋行?我真学不会……快走吧,天快黑了。” “怕啥?”王满银语气固执,却带着鼓励,“这路上没啥人。你看,这车座我给你放低些,脚能够着地,摔不了。来,你先推着走两步,找找感觉。” 兰花拗不过他,又见他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心里那份隐藏的渴望悄悄冒了头。她犹豫着,手指怯生生地搭上了冰凉的车把。 王满银在旁边虚扶着后座:“对,就这样推着走。看,稳当着哩。” 黄土路面不算平整,自行车推起来微微颠簸。兰花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推了几步,发现车子并没想象中那么难控制。 “好,现在试“溜车”,“单脚蹬地滑行”,也就是一只脚踩脚踏板。另一只脚蹬一下,然后抬起来贴在车架上。让车滑行,重点是滑行车把不晃。 王满银先做了个滑行示范,兰花看明白了才让她练习,他在旁也,保驾护航。 左脚踩稳脚踏板,右脚在地上蹬着走。”王满银耐心地指导,“对,就这样……身子放松,别绷那么紧,车把抓稳就行。” 兰花依言照做,左脚踩上脚蹬,右脚一下一下地蹬着地,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王满银稳稳地扶着后座,跟着小跑。 “眼睛看前面,别看轱辘!对!稳住!” 就在这时,对面坡上传来吆喝牲口的声音,一个老汉赶着毛驴车慢悠悠过来。兰花顿时慌了神,车把一歪,就要往下倒。 王满银一把扶住她和车,冲那赶车的老汉笑笑:“叔,回村啊?” 老汉眯着眼瞅了瞅他们,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嗯呐。满银,这是教兰花学车哩?” “学着耍耍。”王满银应着。 老汉哈哈笑着,甩了下鞭子,驴车“嘚嘚”地过去了。兰花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咱接着学,”王满银像没事人一样,“别怕人看,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你平衡感好着呢,刚那几下比我当初强多了。”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兰花心里的羞窘慢慢散了。她重新踩上脚蹬,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前方。 兰花也许天生平衡感很好,上手很快,只十来分钟,她就滑行有模有样了。 她弟少安练滑行都练了好几个小时也堪堪掌握,王满银觉得兰花就是学自行车的天才。 王满银扶着后座,跟着跑,嘴里不停:“脚蹬起来……对!感觉稳了就试着把脚收上来……好!好!骑起来了!” 二八大杠车架高,女孩后跨很难跨过去,都是“掏裆上车”一只脚从车架前跨过去踩一边脚蹬。 王满银先扶着车尾帮她稳住车,让她慢慢蹬脚蹬,感觉她能稳住方向时,悄悄松开手,没有告诉她,怕她紧张,让她自己骑短距离,反复练习“蹬车节奏”和“握把力度”。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虽然车把还在微微画龙,但兰花真的骑起来了! 风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两旁的田地、土坎向后退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飞扬的喜悦。 “满银哥!我……我好像会了!”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就说你行!”王满银的声音带着微喘,却满是笑意,“稳住把!眼睛看远!对!” 他就这样扶着后座,跟着跑,不时出声指点,偶尔悄悄松一下手,见她骑得要打晃,又赶紧扶住。 这段平时骑车只要十来分钟的路,他们磨蹭了一个多小时。 天光彻底暗下来,星星探出了头,远处双水村的灯火依稀可见时,兰花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自己骑上一小段了。 到了孙家院坝下的坡底,王满银才让她停下。兰花跳下车,额头上都是细汗,胸口因为兴奋和紧张微微起伏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满银哥……我、我好像真能骑了……”她喘着气,声音里还带着颤,却满是兴奋。 “咋样?我说你能行吧?”王满银接过车把,语气里带着自豪,“再多练几回,就能自个儿骑了。往后你去罐子村,就不用走路了。” 兰花望着他,在夜色里重重点了点头:“嗯!” 第111章 等车学会了,就正大光明骑到罐子村来, 太阳落下山后,头顶的天幕由白转灰,只有西边的山峁把最后一缕光絮扯进黑喑。 双水村这个时辰,各家院坝窑洞中亮起油灯,月亮也刚从山的另一边慢慢上升,清冷的月光洒在孙家院坝,挡不住劳动的火热。 孙玉厚老汉弓着腰,镢头抡得呼呼生风,每一镢下去都啃掉大块硬土,汗珠子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噗”地一声就没了影。 少安跟他爹一个架势,年轻力壮,闷头挖土,只听见镢头吃进土里的“噌噌”声和粗重的喘息。 新窑的洞壁上挂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照的人影晃来晃去,但勉强能看清洞内情景。 孙母和十二岁的少平,用旧藤条筐一趟趟把土抬出去,倒在院坝外不远处的土崖下。 兰香人小,拿个小锄头,仔细地把哥哥和父亲挖过的地方那些不平整的边边角角修刮齐整。 院坝里散落的零碎黄土一直延伸到院坝外,新挖的窑洞口已经初见规模,黑黢黢地伸进去有三米多深,散着湿凉的土腥气。 王满银推着车子,和兰花刚走上院坝,就看到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自行车铃“叮铃”一响,孙玉厚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巾抹了把额上的汗,喘着气招呼:“满银来了?” “叔,婶,忙着哩。”王满银把车支好,兰花赶紧把那个装白面的布兜塞给母亲。 孙母接过,掂量一下,脸上露出些心疼又欣慰的神色:“又拿这做甚!你们不过了?攒点白面不容易……” “婶,看您说的,这段时间,少安和叔出大力气,可得吃点扎实的。不敢亏空” 王满银说着,支起自行车,走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 “呀,掏进去这么深了?叔,你这手脚可真利索!” 孙玉厚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用镢头把敲了敲窑壁:“土质还行,没甚硬石头,就是费力气。少安,带满银看看。” 少安放下镢头,抓起搭在筐绳上的破汗衫擦了把脸:“走,姐夫,里头瞅瞅去。”他语气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显摆劲儿。 王满银跟着少安钻进窑洞。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黄土气息。在油灯的光照下,看的真切明白。 新挖的窑壁还毛糙着,但能看出孙家父子手艺不赖,挖得周正,穹顶也留得圆润。 “看这深度,三米多了!”少安用脚步丈量着,语气自豪,“等再往里掏个三米多,也就差不多了!” 王满银伸手摸了摸窑壁,土还潮湿:“好着哩!比我想的快多了。就是这天气太熬人,你们可得悠着点,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大”急啊!他吃完饭就钻进来挖,比我还心还盛…,”少安叹口气,声音低了些, “一家人挤一孔老窑,转个身都难。他早憋屈坏了,连做梦都嘟囔着掏窑的事。”孙少安眼眶有些泛红。 看完窑洞,少安又拉着王满银转到院坝另一头,那里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子,底下堆着些木料,散发着木香。 做门窗的松木还没动,那做家具的榆木用去了一小半。 几件半成品的家具靠墙放着——一个炕柜,一个大木箱,还有一张桌子的雏形。 “瞧,这是请村里金木匠给我姐打的嫁妆。”少安拍了拍那炕柜,“料子是上次你拉过来的榆木,金木匠对这些榆木是赞不绝口。 他说可不敢糟蹋这么好的料子,所以做的慢,他估摸着除了你说的箱子,木柜,桌椅板凳外,余下的料,还能打一套梳妆台…。” 王满银仔细看了看榫卯接口,听着孙少安的介绍,也开口说道“少安,兰花嫁妆就打箱子,木柜,一套炕桌椅凳就行,还剩的料,别打梳妆台,给你们新窑添点…” “姐夫,这怎么行…。”少安急忙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别到的你家家窑掏好了,里面空荡荡的,不好看,一家别人磨叽甚,就这么定了。”王满银一锤定音。 他转身摸上了还未成型的木柜,虽然样式较后世古板,但这金木匠手艺精细,木料接缝也严丝合缝,用了心:“好着哩!结实最要紧。兰花看了准高兴。” 王满银掏出香烟,散给少安一根,目光又看向猪圈,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黑猪在里面哼唧着,少安神秘兮兮地拉着王满银绕到猪栏后边。 那里用碎砖头围起一小块地,上面搭着破草席遮阴。少安掀开草席一角,底下土是深褐色油润,看起来很肥沃,隐隐能看到些细红的蚯蚓在蠕动。 “看,这是我和正民哥弄的蚯蚓养殖池,照你说的理论,结合我们摸索的方法。” 少安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用烂菜叶、牲口粪喂的,长得快着呢!二十多天就能繁殖一大窝。 洗干净,晒干粉碎了掺青料,比在外面捉回来的不差” 王满银蹲下身看了看,点点头:你们能细心钻研,举一段三,也算摸到门道了,” “那可不,这蚯蚓养殖的流程,我和正民哥都总结出来了,他昨天就拿着方案,回县里去汇报了,你看那两头猪,都快一百五十斤一头了,…怕得引起轰动”孙少安说着是一脸兴奋。 王满银上前拍拍孙少安的肩膀,“这次如果有机会的话,说甚也要抓住,为你,为你大你妈,为你弟弟,妹妹…还有你奶…。” 孙少安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哽咽“姐夫,谢谢” 这时,兰花端着两碗水过来,递给王满银和少安。她看着自家院坝里忙碌的父母弟妹,又看看身边两个说话的男人,脸上热乎乎的,眼神亮晶晶的。 孙玉厚老汉歇够了,又抡起了镢头,对少安喊:“少安!你和满银再再拉会话。我趁天没黑透,再多挖几筐土!” 王满银一推少安“你快去忙,我也该回去了” 然后冲正在掏窑的孙老汉喊道“叔…,我先走了哈” “噢,你路上慢些,兰花,送送满银…。”新窑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回应。 王满银走向自行车,对兰花说:“你忙你的,我回了。” 他又向看着她的兰香招招手,从兜里掏出些水果糖,小姨子,小舅子每次来,都盼着他的甜嘴呢。 兰香蹦蹦跳跳的从王满银手中接过水果糖,给了他甜甜的笑容。 兰花送他到院坝边,小声说:“路上慢点。学车的事……先甭跟人说。” 王满银推起自行车,冲她咧嘴一笑:“怕甚?咱光明正大学本事。等车也学会了,就正大光明骑到罐子村来,叫他们都眼红!” 他蹬上车子,骑出去老远,回头望,孙家院坝上,那个窈窕的身影还站在暮色里望着他。 窑洞口,昏黄的煤油灯照亮,映着里面忙碌晃动的人影,吭哧吭哧的挖土声、倒土声,和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沉甸甸地,落在黄土高原的夜里。 第112章 明天你要去县城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田福堂背着双手,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孙玉厚家院坝前。 他今天刚从石圪节公社开完会回来,脸上还带着点开会时留下的严肃神情,不过一瞧见孙家这热闹景象,眉毛不由得舒展开来。 今天在石圪节公社召开全公社所有大队书记会议。 会上针对近期公社风气败坏,各村各地不好风气抬头,所以为学习和响应上级部门号召,准备开展“农业学大寨”的基建会战。 公社和各大队的刺头村盖子,坏分子,投机倒把分子,有倾向思想落后分子,实行劳动专政教育。集中抓到公社农田,水库基建会战工上,强制这些人接受劳动改造。 被劳教的这些人是没有工分,且自备口粮,被褥。每天监督下,干最重的活,每天干完活后,还要进行思想政治学习。 这次开会的目的是确定各村和公社需要劳教人员的名单,随后由武装专干进行抓捕,押看。 双水村有两三个二流子,一个成份不好的坏分子,还有两个欢赌牌的烂赌鬼,还有一个过去有过投机倒把行为的“资本主义分子”。田福堂都报了上去。 被报上去的人,基本都是金姓人家,双水村,以前可以说是金姓在村里主事,.解放人后,田姓翻了身,村中权力集中在田福堂可中,田福堂本人有能耐是一回事,主要他还有个在县里当官的弟弟。 会开完后,准备回村时,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喊住了田福堂。 让他给双水村孙少安带句话,让孙少安明天去县城农技站有要事。 田福堂刚到孙家院坝口,就瞅见孙家院里一片闹腾。 木料棚底下,“呲啦——咔”的拉锯声正响,孙少安光着膀子,脊梁上汗珠亮晶晶的,和金木匠一人拽着锯子一头,正拉大锯解榆木方子。 新窑洞口,孙玉亭蹲在地上,背靠着土崖,嘴里叼着烟卷,唾沫星子横飞地朝洞里念叨:“……哥,你家都有余钱掏窑,还有给兰花这妮子置办嫁妆哩,就不心痛我一家都饿肚子……” 窑洞里,孙玉厚的镢头“噌噌”啃着土,有节奏地应着。兰花摆正两个土筐,正弯腰起身往外挑土,扁担勒压得她肩膀通红。 “哟,田支书来了!” 孙玉亭眼尖,一抬眼就看见了田福堂,忙不迭磕掉烟锅里的残灰,拍着裤子上的土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哎呦!田书记,您咋亲自来这…” 田福堂眼皮抬了抬,瞅着他:“玉亭,今天你倒清闲,有空来给你哥搭把手掏窑?” 孙玉亭脸一红,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讪讪地说:“这……这不是看我哥太忙,过来瞅两眼,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他心里发虚,其实是想找哥借口粮,顺带问问能不能匀两根木料,哪成想正碰上田福堂。 “嗯。” 田福堂没再多问,朝窑洞口喊了声,“玉厚,歇会儿。说个事!” 窑洞里的镢头声停了。孙玉厚弓着腰钻出来,浑身是土,脸上淌着汗,脖子上的粗布巾早湿透了,他扯下来胡乱抹了把脸,喘着气说:“是福堂啊,进屋坐。兰花,给福堂叔倒水……。” “不坐了。” 田福堂摆摆手,朝木料棚那边喊,“少安,过来一下。是你的事!” 孙少安正和金木匠把锯好的木方子抬到一边,听见喊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田支书,啥事?” “今天上午在石圪节开公社书记会,” 田福堂慢悠悠说,“会后,公社办公室的刘国华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叫你明天去县农技站一趟,找刘正民,说是有要事。” “县农技站?” 孙少安一愣,跟旁边的孙玉厚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着点惊讶和激动。刘正民是之前跟他一起琢磨蚯蚓养殖的,难不成是那事有眉目了? 孙玉亭在一旁听着田福堂今天在公社开会时,心里一阵羡慕,一般到公社开大会,都能吃一顿招待餐,甚至有时还能混几杯好酒,可惜,他不够格。 又听到,田福堂传话让孙少安去县里有事,眼睛都亮了,咂摸着嘴:“去县城啊?那可是好事,农技站的干部都是有学问的……” 他心里头直痒痒,去公社开会都能混顿好的,去县城还不得更体面? 这时,兰花端着个粗瓷碗过来,碗里是晾好的白开水,递到田福堂面前:“叔,喝口水。” 田福堂接过碗,喝了一口,看着兰花说:“时间过的真快!兰花这丫头,一晃眼就要出嫁了。” 他又瞅向孙少安,“玉厚,你家这几个娃,都不赖,少安踏实肯干,兰花也勤快。少平和兰香也都懂事!” 孙玉厚嘿嘿笑了笑,搓着手:“都是些笨娃,瞎忙活。” 他心里是自豪的,这份自豪并非源于儿女的功成名就,而是源于他们在苦难中展现出的品性--孝顺,要强,有骨气,这正是他做为父亲最看重的体面。 田福堂放下碗,问孙少安:“明天去县城,是走着去,还是等过路车?” 孙少安想了想:“走路怕得下午擦黑才到,等过路车也不靠谱。我明天去罐子村,找我姐夫王满银借自行车骑去,上午就能到。” “哦?” 田福堂心里一动,他原本也打算明天去县城,看看弟弟田福军和女儿润叶,便说,“巧了,我明天也得去趟县城。少安,你骑车过去,能不能捎我一段?到了县城我自己走就行。” 孙少安爽快地答应:“咋不行!田支书不嫌弃我骑车毛躁就成,明早我过来叫您?” “不用,” 田福堂说,“明早村口老槐树下,咱卯时半碰面就行。” “成!” 孙少安应下。 田福堂又扫了眼院里的木料和新窑的进度,跟孙玉厚寒暄了两句“掏窑别太赶,注意身子”,便揣着手,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孙玉亭看着田福堂的背影,又瞅着孙少安,嘴里啧啧有声:“少安,你这可是要跟县上的干部打交道了,往后说不定能成大事……” 孙少安没接话,心里头琢磨着明天去县城的事,脚下又迈向了木料棚,跟金木匠继续拉大锯,“呲啦——咔”的声音,又在院坝里响了起来。 第113章 田润叶 原西县立高中是全县的最高学府,就坐落在县城东头的半山腰上。 一排排石窑洞顺着山势排开,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最下面一溜长窑洞教室前面,是一片黄土夯实的院坝,权当操场。 操场的尽头,砌着一堵土墙,开一扇大铁门,便是校门。 如今这年月,县高中学生都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 学什么呢?无非是班干部带头念报纸社论,老师讲课,用的是地区印发的油印教材,从来没有过正规课本。 下午两点一到,所有学生都得参加学校老师组织的各种劳动——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田福堂的女儿润叶就在高二一班念书。 她没住校,借住在她二爸田福军家里。 田福军是县农业局局长,县革委会成员,住在县革委会大院里,独占四孔窑洞,外带一个小院。 窑洞里有灶有炕,吃饭睡觉各是各的地方,在这城里算是顶宽敞的住处了。 这天中午,润叶和她的好朋友杜丽丽一块往学校走。 下午的劳动任务是去校外坡底下挑垃圾土,往学校后面的山地上送。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坡上,晒得人脖颈发烫。 杜丽丽一边走一边朝田润叶抱怨:“又是挑土,天天劳动,这书念得有什么意思!” 她甩了甩两根辫子,语气里带着不满,“润叶,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原西县?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润叶抿嘴笑了笑,没立即搭话。她们俩从初中就是同学,好得像亲姊妹,可脾气却大不一样。 润叶性格,传统,内敛,踏实,温和。当然也漂亮,大方。 杜丽丽性格更开放,浪漫,甚至带有一定理想主义和叛逆性,内心世界丰富,心里总揣着一团火,向往着遥远的东西。 杜丽丽收集了很多外国书来看,也常常和田润叶描述看后的感想。她说“我们被困在原西这个穷地方,呼吸的空气都是不自由的。 我们要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主人公霍尔顿一样,才叫活得真实!不肯跟着虚伪的世界走……。” 她靠近田润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飘向远外山峁“有个笔友来信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平等自由,浪漫和艺术氛围浓厚。 那里的人,思想开放,更追求个性,在爱情,艺术等方面,能更加自由表达和追求。哪像我们现在,整天不是念社论,就是挑土担粪。” 润叶轻轻推了一下,好笑的回应说:“你呀,这是自寻烦恼和不切实际,是矫情,书里写的那些是理想,是乌托邦,你的那些笔友,开口闭口就是“自由,美好”,但那不是我们普通人的世界。 咱们这地方再不好,也是家嘛。你连学校灶上甲菜都看不上,可多少同学连乙菜都舍不得打哩。” “我不是娇情,”杜丽丽争辩道,“我是觉得人不能光图个吃饱和穿暖。你看书里写的,人家外国……”她声音低下来,眼里浮起一层朦胧的光,“那些地方,自由得很……” 润叶没再搭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这日头晒得脖子发烫,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身旁的杜丽丽眼神有些空洞。她知道丽丽又陷进她那个“精神世界”里去了。 杜丽丽经常和外地的诗人、大学生通信,收集了不少外国书,有时候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 两人走近了学校土墙大门。润叶刚要迈进校门,忽然瞥见墙角阴影下蹲着个人,咂着烟锅,身影熟悉得很。 她愣了一下,随即喊出声:“大!你咋来了” 那是她父亲田福堂蹲在那等他。润叶小跑着迎了过去。田福堂抬起头,烟锅还在嘴里叼着,脸上露出笑容。 ………………。 天还没亮透,东头天际刚抹上点鱼肚白,田福堂在家里吃了几个饼子就提着帆布包出了门,踩着露水往村口走。 孙少安早在村口槐树下等田福堂,早上母亲给他卷了二合面饼子,吃完后也出了门。早上还带了一丝凉意的。 “福堂叔,走。”少安向田福堂打着招呼,两人没再说客套话,一起向罐子村走去,要找王满银借自行车。 大概也就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王满银家院坝,鸡刚叫头遍。 少安上前“砰砰”拍门,同时在窑洞外喊:“姐夫,是我,少安!” 里头好半天才有动静,一阵窸窣过后,王满银才趿拉着鞋,披着褂子开了门,揉着眼睛嘟囔:“我的爷,你也太早了点,这才刚过六点吧?” 田福堂在孙少安去敲门时,借着晨光打量这个昔日“逛鬼”的院坝。 一新一旧两孔窑,新窑的门窗漆得亮堂,窑口用青砖砌了,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阔气多了。 他家还有辆簇新的永久车,这可是稀罕大件——王满银这二流子,倒真活出点模样了。 王满银把两人让进窑,灶上的油灯昏昏黄黄。窑洞内整洁的模样也颠覆了田福堂对王满银的看法,这人怕是真正想讨婆姨过日子的打算。 各递了一根烟,王满银朝田福堂说“叔,你坐一会,我生火给你们弄点吃的……” 田福堂把烟夹耳朵上说“满银,别忙活了,我们吃了饼子出门的,不饿……” 孙少安也跟过去制止王满银升火“姐夫,我们真吃了,早点出发早点到。” “那……,煮两鸡蛋,路上再吃!”王满银不容少安推辞,把他拉进厨房,让他烧火。然后又对坐在炕上的田福堂喊了声“叔,煮鸡蛋很快的,不耽搁啥!” 田福堂不好再说啥,心里感慨王满银对孙家人可真舍得,他也跟着沾了光。 两人在厨房里烧水煮蛋,他看见王满银凑在少安跟前,压低声音叮喔着啥,偶尔能听见“机会难得……,争取……,跳出农门……”地蹦词儿。 田福堂坐在炕沿上,烟锅在手里转着,没听清具体说啥,只看王满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倒像是少安这一趟去县城没那么简单。 “跳出农门?”田福堂心里倒是冷笑一声。这土坷垃里刨食的,哪有那么容易?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的政策,只有从城里往村里大队塞人,而进城是千难万难。 可王满银那笃定劲儿,又不像是瞎咧咧。他瞥了眼孙少安,后生低着头,浑身激动的,连耳根子都红了,让他疑惑。也许说的是其他事吧! 也就十来分钟后,田福堂的手里也塞了两烫手的鸡蛋。少安兜里也装了几个,然后推着自行车出了窑门。 王满银将两人送出院坝,又打着哈欠,回窑洞?觉去了。 第114章 双水村红枣 从罐子村到原西县城,有近70里路土路,过了石圪节公社之后,就开始一路陡上坡。 壁立的横断山脉挡住通道,虽然公路在山腰开了豁口,但山两面公路的坡度仍然很长很陡,自行车是没法骑行的。 上坡时年轻力壮的少安推着车子在前面走。田福堂空着手在后面跟着,依然累得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到了坡顶后,田福堂喘得像个风箱,瘫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看着还生龙活虎的孙少安,感慨,年轻真好。 田福堂年轻的时候和孙玉厚,一起跑过马帮,那时候这点山路真算不了啥,几十里山路,如履平地,可如今,哎,不服老不行。 过了分水岭之后,一路下坡。此后五十多里路,也骑了两个小时,上午近十点左右就才到原西县城。 到了县委大院门口,少安说:“福堂叔,我去农技站找刘干事。” 田福堂点点头:“去吧!我去农业局寻你福军叔。” 在县委大院门口,两人分了手,少安推着自行车往农技站走去。田福堂也定定神,才拐进县委大院。 县农业局就在县委大院里面,他今天来找弟弟福军,是落实红枣收购的事。双水村庙坪那五十亩枣林,可是全村的钱袋子。 双水村的枣树主要集中在庙坪的三角洲地带,“一片密密麻麻的枣树林”可有不短的历史。 双水村的枣子在农历八月十五前后成熟,成熟时颜色全红,与黑色的枝杈、黄绿相间的树叶相互映衬,五彩斑斓,十分迷人。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红枣像玛瑙一样珍贵,每年中秋节前一天会举行打枣节。打枣时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且持续四五天的热闹场景。 打枣时村民们可以放开肚皮吃,甚至有人因吃多了而拉肚子,但有一条规定,打枣时,只能吃,可不能带回去。 枣树的产量也十分可观,平均亩产达到300公斤。总量达公斤,差不多15吨。 往年双水村的红枣,由县供销社收购,价格压的低,才一毛钱一公斤,还得自己村里组织人力物力送到县供销社。 但自打田福军担任县农业局局长后,每年,田福军会帮忙联系黄原地区在市供销社当领导的同学,进行直采。 收购价涨到一毛五分钱一公斤,而且市供销社会自己派车到双水村来拉。 就这一项,能帮村里增收七八百元钱,这才是田福堂才能在双水村说一不二的底气。 现在离中秋节也只有二十来天,他自然要来找田福军,将枣子收购事宜安排好。 田福军也是田福堂从小带大的,长兄如父,就像孙玉亭由孙玉厚两口子一手带大一样,并供他读书。只是田福军争气,考上了大学,当了干部,成了公家人。 而孙玉亭明明进了太原钢铁厂当工人,但又忍受不了当工人的苦,偷溜回双水村, 当了农民。让孙玉厚的一腔热血打了水漂,也怀疑供他读书是否值得。 农业局在县委办公楼东头,田福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大哥进来,忙起身:“哥,你咋来了?” “今天是跟着少安来的,他骑着自行车。我来问枣子的事。”田福堂往凳上坐,接过弟弟倒来的茶水,和烟,说 “眼看就八月十五了,庙坪那片枣林,今年挂果稠得很。” 田福军给倒了杯热水:“少安?” “就是玉厚的娃,今天他到城里有事,顺路我就跟来了。”田福堂解释一句。 “哦”了一声,田福军没再问,便说“村里枣子的事,我记着这事呢。我这就给黄原供销社老刘打电话,还按去年的价,一毛五,他们派车来拉。”他拿起电话拨了号,三言两语就定了。 挂了电话,田福军笑了:“双水村的红枣品质好,每年除了一部分运到省城,大部分在市里都不需要上架销售,各单位就能当福利分了。他们可比你们心急。” 最大的事谈妥了,田福堂也轻松下来,他才悠然点上烟,美美吸了一口说“还是你有问路,以前县供销社,价也给不起,还挑枣……”他自豪着呢。 “”润叶的事也妥了,毕业后去黄原师范进修,名额定下了。”田福军坐到哥哥身边,又说起侄女的事,这去黄原师范进修的名额也是他托市里关系弄来的。 田福堂脸上一喜,嘴上说:“这女子,算赶上好时候了。” 到了中午,田福军带田福堂去了局食堂吃饭,吃饭时,田福军邀哥夜晚去家里住一晚再回村。 田福堂拒绝了,说公社安排了基建会战,这两天,公社民兵武斗队要到各村进行审核抓人,他不在不好。 下午去看了女儿田润叶之后就走。 田福军连忙打电话联系过路车,并和县贸易运输公司取得联系,打听到,今下午三点左右,运输公司有辆车要去大亚湾煤矿装煤,会途经双水村。也就安排了田福堂坐这趟顺风车。 吃完饭后,从农业局出来,日头正毒。田福堂顺着街往县立高中走,到了校门口那堵土墙根下,蹲下来掏出烟锅。 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还是那么熟悉。田福堂抬眼望去,脸上一喜。在墙根底下站起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带上。 润叶跑过来,拉着田福堂的衣?问:“大,你咋来了?” “来县里办点事,顺道看看你。”田福堂打量着女儿,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汗,这才满意点头,闺女打就懂事,他稀罕着呢。“你准备去上课?没耽误你吧?” “耽误啥,下午是劳动课,要去坡底下挑土。”润叶掏出手绢递给父亲,“擦擦汗吧。大,你吃饭了没?” 田福堂接过手绢抹了把脸:“在你二爸单位那吃过了。”他望了望操场上已经开始集合的学生,压低声音说:“咱到那边阴凉处说会话。” 田润叶向杜丽丽说了声,她也知趣地先走了。 父女俩走到土墙边的槐树下,树影婆娑,总算凉快了些。 第115章 “大”我多陪陪你 “你二爸说,给你弄到了去黄原师范的名额。你有啥想法?”田福堂开门见山,眼睛紧盯着女儿的反应。 润叶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么快?不是说要等毕业后吗?” “你二爸有门路。”田福堂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又夹杂着些许担忧,“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去了那边,得好生学习,别辜负了你二爸的一片心。” 润叶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我知道……就是,就是有点突然。” 田福堂叹了口气:“娃,这是多好的事。你能去黄原读书,是大造化。” 说着话。田福堂从挎包里拿出一卷钱票来。递给润叶。说。“这些钱拿去用,别亏了自己。” “上次你给我的还没用完呢。”润叶摆手拒绝。 “给你就拿着,你看你穿的一身,还没刚才那个女娃好。家里又不缺你这点开销。”田福堂看着女儿一身朴素的衣服,皱着眉。 田福堂将钱票塞到女儿手里,对女儿说“进去吧,我还得去和少安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免得他找我。” 正准备转身回学校的润叶,收回迈向校门的脚步。扭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少安哥?他也来了?” “嗯,今早就是坐他自行车到县城的。他今儿去农技站有事。。”田福堂没有注意到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神,自顾自的说。 “今年他家运道不错。才养半年的猪,就一百四五十斤了。少安又跟着县里的刘正明搞蚯蚓喂猪项目,说不定有个前程。兰花也找了个好对象。现在他家正在掏新窑,让村里人羡慕的” 这么多信息,听得润叶张了张嘴,似乎想打听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轻声问:“少安家有自行车了?” “是王满银的,也就是兰花的对象,以前是罐子村的逛鬼,和兰花好上之后,换了个人似的,老实在村里上工,前段时间还去了柳林学烧窑,看来是个有本事的。”田福堂有些唏嘘。 他又冲女儿说。“进去吧,别耽误了学业。三点钟就得跟着车回去。时间紧着的。” 田润叶没有动。他问“少安哥,骑车带你到县城这么远,有没有累着?” “累啥,他小牛犊子似的。一路上骑的飞快。” 田福堂想起爬坡时的情景,不由得感慨,“年轻就是好,那么陡的坡,他推着车都不带喘大气的。把我累得够呛,哎,老喽!” 操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润叶回头望了望,还是没动。 田福堂摆摆手:“你去吧,别耽误了劳动。我得走了,别误了别人发车。” 润叶眼神闪烁一下,忽然说:“大,你来趟县城不容易,我下午不去劳动了,送你上车,能多陪你唠会嗑。顺便去二爸单位,问一下进修的事。” 田福堂“嗯”了一声,他也觉得自己闺女少上一节劳动课没啥大事,再说,多和闺女多待一会,是应有之意。便问“那,你要不要去请个假……?” “不用”田润叶回答的很干脆“丽丽会帮我请假的,她知道你来了,多陪陪“大”是人之常情” 田福堂眉开眼笑,还是闺女贴心。两人并排着朝县农技站走去。 日头正毒,晒得土路面发烫,街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着。 润叶拿手绢擦着额角的汗,状似随意地问:“大,最近村里有啥新鲜事不?” 田福堂有闺女陪在身边,兴致很高,闺女这一问,他话匣子就打开了:“可不是有嘛!……” 他讲了村里今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新鲜事 “孙少安那个二杆子货,前阵子把他二妈贺凤英给捶了!” 润叶猛地停住脚,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少安哥打他二妈?为啥呀?他二妈那么厉害,还不得闹翻天。” “厉害啥,也就在孙玉厚两口子面前撒撒泼,另外,她还敢朝那个呲牙!”田福堂满脸不屑, “还不是因为孙家兰花和罐子村“二流子”好上了,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影响了他竞选村妇女主任!”田福堂其实打心底瞧不起孙玉亭两口人。 “那天骂得实在难听,少安从地里回来,抡起拳头就锤她——你是没见着,把贺凤英锤的嗷嗷叫,哭爹喊娘的!” 他说着竟嘿嘿笑起来,“自打那以后,贺凤英见着孙家人都绕道走哩!” 润叶“呀”了一声,眼里闪过惊讶,嘴角却悄悄上翘。但嘴里却说“那少安哥打人,又是长辈,会不会在村里,影响不好!” “影响啥,大家心里明镜的很,本来就她贺凤英无理取闹!”田福堂摆摆手,“要我说,玉厚老汉就不该惯着玉亭两口子,贺凤英那婆姨早该收拾了,劳动不像样,家里不像样,还有脸说别人家的事……,少安这回血性的很,是条汉子……” 田润叶眼都眯成缝,她似随意的捧着父亲说话。 田福堂也说得起劲。:“公社推广垛堆肥,少安是学得最快最扎实的,他带人在村里堆的肥,可是受到技术员认可的。 村里的小麦亩产多了四五斤!别瞧这数少,村里人好歹多吃两白面馍。公社书记在大会上都夸了,说双水村推广学习最认真。我估摸着秋收时,玉米谷子还得增产不少。他是有能为的。” 润叶点点头,心里像揣了块暖玉。她知道少安哥是个顶聪明的,只是以前没机会施展。 “还有他家那口猪,简直成了村里的稀罕物。”田福堂咂咂嘴,“才养半年,就一百四五十斤了,膘厚得很。年底怕是能上二百斤,评个一等猪没问题。” 说到这儿,他瞥了眼润叶,压低声音:“这次他来县城,应该是辅助农技站的刘干事搞啥蚯蚓喂猪出成绩了。 我瞅着这趟来县城的架势,这事怕是不简单。弄好了,说不准能给少安真有大机缘,啧啧!” 润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她赶紧跟上,指尖有些发烫:“真的?那可太好了。” “谁说不是呢。”田福堂叹了口气,“这后生,命里该有这一步。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他爹玉厚愁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好了,新窑正掏着,猪也喂得好,兰花也寻得良人,少安要是再能成个事,孙家就算熬出头了。” 润叶没再说话,只是步子轻快了些。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可她觉得,这日头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远远望见农技站的土墙大门,心里不由有些激动。 第116章 她是自家妹子 田福堂和润叶一前一后进了农技站的院子。日头晒得院当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树底下倒是阴凉,可两人没停脚,径直朝里走。 院墙根底下蹲着个年轻干事,正收拾一辆自行车的链子,满手黑油。田福堂上前搭话:“同志,请问刘正民在哪间办公哩?” 那干事头也没抬,朝第二孔窑洞努努嘴:“喏,那头第二间,门框上钉着副站长牌子。” 谢过人家,田福堂领着润叶往外走。经过车棚时,他眼睛一亮,指着棚里一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看,少安骑来的车!王满银对孙家真不错,这么金贵的家伙什,说借就真借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和感慨。 润叶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那辆车在昏暗的车棚里泛着亮光,确实扎眼。 她没吭声,心里却想着能毫不犹豫借出这么贵重东西的人,对少安哥是真的好。 走到第二孔窑洞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压低的说话声。田福堂停住脚,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刘正民的声音。 田福堂推开门,润叶跟在他身后侧。窑洞里有些暗,刚从外面亮处进来,眼前黑了一瞬才适应。 只见办公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干部服的刘正民,另一个背对着门,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膀宽阔。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正是孙少安。 润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春节见面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眼前的少安好像又蹿高了半头,身板更厚实了,坐在那里,像山峁上的一块夯土,沉甸甸的。 他袖口和裤脚都磨起了毛边,但浑身透着悍劲。他也看到跟在田福堂身后的润叶,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站起身,咧嘴露出个笑容,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那上面有粗粗拉拉的茧子。 “福堂叔,你咋寻到这来了?润叶,今个没上课?”少安先开了口,站起身来,高大异常。 刘正民也笑着站起来:“田支书,快进来坐。事情都办妥了?” 田福堂呵呵一笑,走进屋里:“妥了妥了。润叶陪我过来,还要去找他二爸说事哩”他说着,目光在少安和刘正民之间转了转,“没打扰你们说正事吧?” “没没没,”刘正民连忙摆手,“正跟少安总结整理些数据,正商量完善呢。怕得在城里侍几天”他说着,脸上带着喜色,“田支书是准备回去还是?” “今个就回村,福军帮我拦了辆过路车,三点发车,我过来和少安说一声”田福堂笑呵呵的说。 他又转身朝孙少安说“少安,你安心在这办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有啥话要带回家的吗?” “叔,没啥事!”少安憨笑着。眼睛看向田福堂身后的田润叶。 润叶站在父亲身后,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衫,袖口仔细的卷着的,带着书卷气的文静,身形高挑,匀称秀气,带着江南女子般的温婉,骨子里又藏着陕北姑娘的执拗,那点劲儿藏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里,藏在她望向少安时悄悄扬起的眉尖上。 她的皮肤是陕北姑娘里少见的白净,像被山泉水洗过的细瓷,透着淡淡的粉晕。 眼睛大而亮,却像含着一汪清泉,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藏着几分羞怯的暖意。 她站在那里,像田埂上悄悄开着的一朵山丹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灵气,让人看了,心里会生出几分怜惜与亲近。 她的目光大胆的落在少安身上。她看见他小麦色的侧脸,眼睛里有股直来直去的真诚。 “少安哥,好久不见”田润叶朝孙少安方向挪了几步。 “年节还拉过话!”孙少安回了句,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后生特有的青涩和认真。 田福堂瞅了瞅桌上摊开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表,他认不得几个,但觉得煞是厉害:“你们忙吧,这是大事,能成最好。咱庄稼人就盼着点实在的。” 刘正民点头:“是啊,要是能在全县推广开,可是能省老些口粮。” 田福堂抬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一刻。他咂了下嘴,有些着急地对刘正民和少安说:“得赶紧走了,怕误了人家运输车发车的点儿。” 刘正民连忙起身:“田支书,你看,都没让你喝口水……,哦,我送送您。” 少安也走过来:“叔,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人前后脚出了窑洞。润叶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安宽阔的背上,日头正毒。。 到了农技站大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田福堂停下脚步,转身对刘正民说:“正民,你们回吧,正事要紧。少安,你经心些。” “您放心,”刘正民笑着点头,“少安脑子活,肯吃苦,是块好材料。” 田福堂又看向少安,叮嘱道:“在城里凡事听刘干事的安排,甭莽撞。” “晓得嘞,叔。”少安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润叶。 就在这时,润叶悄悄挪到少安身边,趁着父亲和刘正民说话的空当,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少安哥,等我送大坐上车,就来寻你。今……我请你吃饭。” 少安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随便对付一口就成……” 润叶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得等我。”说完,不等少安再回应,就快步走回田福堂身边,搀住父亲的胳膊,“大,咱快些走,别误了车。” 田福堂被女儿催着,冲刘正民和少安点了点头,便跟着润叶朝县委大院的方向去了。 少安站在原地,望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尤其是润叶那两根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黑辫子,往昔的黄毛丫头己长大了。 刘正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嘿,这田支书的闺女,和你关系怕不一般?” 少安愣了愣,然后笑着说:“那可不,俺跟润叶……从小一块耍大的,就跟自家妹子一样!” “是吗?”刘正民哈哈一笑,也不再深究,揽过少安的肩膀往院里走,“行行行,自家妹子,自家妹子。 走,咱再把那几个数据对一对,地区农业局的专家后天可就来了,这回要是能成,可是咱全县养猪户的大好事!” 两人回到办公室。窑洞里比外面凉快不少,但空气里还弥漫着刚才讨论的热乎气。桌上摊着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本子,还有几个算盘。 第117章 莫名心动 田福军办公室里,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农业宣传画,一张旧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扇在墙角嗡嗡转着,却扇不走午后的闷热。 田福军给大哥倒了杯酽茶:“哥,再喝口茶。润叶这女子越发懂事了,还晓得来送你。” 田福堂接过搪瓷缸,美滋滋地咂了一口:“咱受苦人出身,娃能念到高中,都是托你的福。如今又能去黄原进修,祖坟冒青烟哩!”他说着,眼角瞥见润叶站在窗前,手指绞着衣角,眼神飘向外头,明显心不在焉。 “润叶?”田福军也注意到了,“咋了?有心事?” “啊?没……没甚。”润叶回过神,脸上微微一红,忙说,“二爸,我就是怕大误了车。” 正说着,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响,接着是引擎的轰鸣声。 田福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车来了。”他转身从文件柜底下提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香烟,“哥,这个你拿上。少喝些散装薯干酒,烧嗓子。烟也抽点好的,那烟锅子劲太大。” 田福堂一看,眼睛亮了,嘴上却推辞:“哎呦,花这钱弄甚!我一个老农民,抽这好的烟,像啥话……” “让你拿你就拿着,”田福军把网兜塞进他手里,“关起门来偷偷抽两口,谁还管你?身体要紧。” 田福堂这才嘿嘿笑着接过来,紧紧攥着:“那……那我就享享我兄弟的福。” 三人走出办公室。日头西斜了些,但院子里依旧蒸腾着热气。 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个风尘仆仆的铁骆驼,车头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 驾驶室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老师傅,正拿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喝着水。 车轱辘旁有个小年轻。他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略显硬挺的劳动布工作服,胳膊肘和膝盖处还没有磨出发白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个锤子,正非常认真地弯腰敲打着轮胎,侧耳听着回声,像模像样地检查着,一脸兴奋和认真。。 看见田福军出来,那老师傅打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笑道:“田局长,人来了?”他嗓门洪亮,带着跑车人特有的爽朗。 “来了来了,刘师傅,又得麻烦你了。”田福军上前,递过一包“大前门”,“这是我哥,田福堂,就捎到双水村口,劳您费心。” “咳,这有啥!顺路的事,你安心!”刘师傅接过烟,熟练地收进兜里,然后朝车那边喊了一嗓子:“向前!别瞅你那轮胎了,过来搭把手!” 那叫“向前”的小伙子像被点了名的小兵,立刻应声跑过来,身手倒是麻利。 跑近了,能看清他的模样,长得白净,面相普通,浓眉毛,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着一股实在和憨直劲儿。 他额头上都是汗,工作服胸口处也被泥灰沾脏了一小片。 “这是我新带的徒弟,李向前。”刘师傅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炫耀,“李副主任的儿子,别看嫩,脑子活,肯下力气学,是个好苗子!” 李向前被师傅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恭敬地朝田福军打招呼:“田局长!”声音响亮,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然后他转向田福堂,也叫了一声:“田大叔!”目光诚恳。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自然地移到了站在田福堂侧后方的润叶身上。 只一眼,李向前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刚才检查轮胎的那股专注劲儿瞬间没了,眼神直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穿着朴素的蓝布衫,两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脸颊因为天热透着淡淡的红晕,眼睛像山泉洗过的黑葡萄,清亮亮的。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这黄土坡上突然开出的一朵水灵灵的花,跟他平日里在运输公司见的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工、或是街上风风火火的姑娘完全不同。 他愣神也就一两秒,但在这沉默的一两秒里,他的手脚仿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刚才抹汗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耳根子也悄悄红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视线从润叶脸上移开,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油污的翻毛皮鞋尖,再不敢抬头看。 “行了,别愣着了,上车吧,咱们还得赶路呢。”刘师傅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李向前这才像醒过神来,赶紧“哎”了一声,几乎是抢上前一步,接过田福堂手里的帆布包和那个装着烟酒的网兜,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些,好像要掩饰什么:“大叔,我扶您上车!”他搀着田福堂的胳膊,帮他蹬着轮胎爬进高高的驾驶室。驾驶室是排座,除驾驶员外,还能坐两个人。 田福堂坐稳了,探出头对田福军说:“福军,我走了啊。润叶,好好听你二爸二妈的话!” “知道啦,大。路上慢点!”润叶挥着手。她的目光扫过车下的几个人,并未在李向前身上多做停留。 她心里惦记着去农技站找少安哥,对眼前这个陌生小徒弟的细微异常浑然未觉。 田福军又对刘师傅交代了两句,卡车引擎“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李向前最后一个上车,他拉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一只脚蹬上去,却又忍不住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叫“润叶”的姑娘已经转过身,正和田局长说着什么,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和那两根随着话语微微晃动的长辫子。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赶紧钻进了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车子轰鸣着驶出了县委大院,卷起一阵尘土。 看着卡车拐过弯没了影,田福军对润叶说:“我也得回去忙了,还有个会要开。润叶,你二妈今天医院值班,估计回来得晚。你回去照看着点晓霞和晓晨,让他们别疯玩,记得写作业。” “哎,我晓得咧二爸。你放心。”润叶答应得干脆,声音里透着轻快,心里早已飞向了农技站。 田福军转身回了大院。润叶立刻迈开步子,大步朝农技站的方向走去,两根辫子在身后欢快地跳跃着。 第118章 少安哥, 我擀面给你吃! 刘正民把桌上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理齐,算盘珠子上下拨拉回位,拉开抽屉小心放妥帖。 “走,少安,吃饭。”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晌午就啃了两黄馍,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今儿下馆子,管你一顿好的!” 少安连忙摆手:“正民哥,不敢再叫你破费!有口馍就美得很,花那钱做甚?咱庄户人,肚饱就对了。” “哎——”刘正民拖长了调子,“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再说下馆子真花不了几个钱。你听我……可别让满银说叨我。” 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田润叶侧身进了屋,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眼睛先瞅准了少安。 “少安哥?” 少安一回头,愣了愣:“润叶?你咋又回来咧?不是送福堂叔上车了么?” 田润叶手里捏着块手绢,轻轻抹了抹额角的细汗:“大”坐车走咧。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刘正民眉毛一挑——农技站在城边上,学校跟县委家属院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这“顺路”顺得真够绕。 他瞅瞅润叶微红的脸,再瞅瞅孙少安那一脸憨实笑容,心里透亮。 润叶转向刘正民,声音轻轻的:“正民哥,准备下班了?你们这是?” 没等刘正民开口,少安笑着说:“才忙完,正说要吃饭去哩。”在县城能看见儿时玩伴,他也很高兴。 “就是,正准备吃饭。润叶,要不一块去吃点?”刘正民瞅瞅她,又瞟一眼少安,嘴角浮出点玩味的笑意。 润叶像是被看穿了心思,脸上不由得一热,但她很快稳下来,摇着头,声音脆生生:“少安哥难得来县里,这顿饭该我请。正民哥也一起来吧。” 刘正民一愣,没料到这姑娘一点都不怵头,还这么大气。他也只是玩笑话,可不想夹在中间碍事。 “哎哟!忘了”他忽然一拍大腿,“差点误事,站长早吩咐我去邮局取个文件!少安,今天先这样,我得赶紧去。你陪润叶唠会嗑…。”” 他说着就拎起桌上那个旧帆布包,摸出自行车钥匙,三两步跨到门口。经过润叶身边时朝她点点头:“润叶妹子,让少安哥带你下馆子,多唠会。” 润叶脸上的笑一下子漾开了,像朵山丹丹花:“那正民哥你慢走,下回再补你!” “成,成!”刘正民哈哈一笑,人已出了门。窗外很快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动,吱吱呀呀渐远了。 窑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人。少安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只好对润叶讪讪道:“你看,正民哥事忙……要不,咱还是去站里食堂拿俩馍?我还有票。” “不吃馍,”润叶声音不大,却挺坚决,“少安哥,你来县里一趟不容易,我请你吃顿饭咋啦嘛!。” 少安挠了挠头:“真不用破费,啃个馍就行咧,馆子多贵的。咱俩还客气甚……”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揉揉润叶的头,就像对自家妹妹兰香那样。 田润叶朝他身边轻轻一挪,孙少安却猛地收回手——唉,润叶早不是黄毛小丫头,而是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润叶心里欢喜少安哥这样亲近自己,转头看他,眼里亮闪闪:“那要不这样,不去饭店,去我二爸家,我给你擀面条。” 少安脸色一僵,连忙摆手:“这……这咋能行?田主任家?太麻缠了!不成不成!” “咋不成?”润叶抬眼望他,眼睛忽闪着,“我二爸人好的很,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今晚加班,二妈也在医院值夜,就晓霞和晓晨在家。走嘛!” 她话里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央求,“我“大”走之前,可说了,要我好好招待你,正好。” 少安犹豫了一下,看着润叶期盼的眼神,终究没再推辞:“那……行吧。别太麻烦。” “不麻烦。”润叶脸上立马笑开了,“走,家属区离这不近哩。”润叶想坐在少安哥的自行车后面。 “我有自行车,捎你,快得很!”少安挺了挺胸。 他也自豪起来,想起在村里,曾骑着自行车,前扛上坐着兰香,后面坐着少平,后面跟着一群小屁孩,弟弟,妹妹的笑声就没停过,润叶的笑也应该不会停吧!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农技站。润叶朝供销社一指:“我先去买点面。” 说完就小跑着朝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市部去了。 少安无奈的推着车在门口等着。他为自己打气,等下次来,给润叶带些枣子,村里马上打枣节了,村里每户能分几斤呢,小时候,她爱吃。 日头稍稍偏西,明晃晃地照得黄土路面发白。 墙根下几个老汉蹲成一排,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他,烟锅子“吧嗒吧嗒”响。 没一阵,润叶就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看着沉甸甸的。 少安瞅了一眼,是白面,怕是得有五斤往上。 “咋买这么多?哪吃得了这些。”他说。 润叶已经侧身坐上自行车后架,声音里带着笑:“还有晓霞和晓晨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可别小看他俩。快走唦,少安哥!” 少安不好再说啥,脚一蹬,车子就顺黄土地滑出去。润叶小心地抓着少安的衣后摆,心快速有力的跳动着,不知是晒的,还是热的,她的脸更红。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少安用力蹬车时宽阔的背脊,汗迹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渗开一片。应该,好像,这段路挺长的。 车轮碾过路面,偶尔遇上石子坑洼,颠一下,润叶的手就会不自觉轻轻靠住少安腰侧的衣服,头埋在后面,风有点大。 街两边土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大字在太阳下格外显眼,几个蹲在墙根咂着烟锅的老汉眯着眼看他们骑过去。 车拐进县革委会家属大院,停在一排齐整的窑洞前。润叶指着东头一个小院:“就那儿。” 孙少安一蹬脚踏,车子轻轻溜到门前。润叶跳下车,推开木门:“进来吧。” 少安小心地推车跟进田主任家。一共四孔窑洞,围成个小院。东边有个小矮房,旁边垒着煤块,显然是灶房。西边有个小花坛,几株常见的粗生花正开着。 他把自行车靠在窑门边,跟着润叶走进旁边一孔窑洞。 润叶让他坐在方桌旁,自己转身出去和面。 他一人在屋里,稍微自在些了,慢慢打量四周。 这窑洞没盘炕,摆着几个木箱、柜子和其他杂物。 他坐的这张方桌四周放了一圈椅子、板凳,一看就是专门吃饭的地方。领导家就是讲究,不像双水村,做饭吃饭睡觉全在一搭。 正想着,听见外面润叶正跟个女娃娃说话,听声是喊“晓霞”,估计是田主任的女子,年纪跟少平差不多,也该上着学哩。 第119章 面条真香 孙少安正有些无聊地坐在方凳上,两手搁在膝盖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这窑里收拾得齐整亮堂,他在认真打量着。 门被推开了,润叶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脸盆里泡着一条雪白的毛巾。 “快洗洗,今天风大,你又骑了一天车,洗洗清爽清爽。”润叶把脸盆往他面前一推,命令道。 “这,我就不洗了吧,在村里,哪天不这样。再说,这么白的毛巾,可不敢洗黑了”少安有些为难。 “毛巾可不就是拿来洗脸的,黑了我不会洗嘛!别不好意思!”润叶娇嗔着去拉他。 “我洗,我洗”少安可不敢被润叶拉扯,只好走到脸盆前。他发现,有时润叶也蛮麻缠的。 少安洗完脸后,就端着脸盆出去“面还得醒一会,你先忍一下哈。” 然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洗净脸上浮尘,少安那张硬朗,帅气的脸,不由面上微红。 没多久田晓霞端着一碗水进来时,十二岁的她古灵精怪,聪明机敏。对今天堂姐带回家吃饭的朋友很好奇。 “少安哥哥,喝口水。”晓霞把碗递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顺势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歪着头问,一点不认生: “你就是润叶姐常念叨那个光屁股一起长长,一块玩耍的少安哥?” 孙少安双手接过碗,指节粗粝,和细瓷碗沿一碰,竟有些小心翼翼。 孙少安被这话逗得嘿嘿笑,刚硬的表情柔和下来:“嗯哩,小时侯对门住,两家关系好,自小就在一搭耍。” “润叶姐说你可疼她了,”晓霞往前凑了凑,声音脆生生的,“有回她想摘刺丛里的花,你就钻了进去摘,结果自己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还硬说不疼。” 少安摸了摸胳膊,像是在找当年的疤:“嗨,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她倒还记得。” “润叶姐以前可没少跟我说你们小时候的事!”晓霞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的嫩黄瓜, “她说你就是她的保护神”田晓霞一脸探究“还是她的知心人。” 孙少安嘴角上扬,“保护啥!她就是我妹妹一样,谁欺负她,我就锤他……她是多么温柔善良……。” “是呢,是呢,润叶姐真幸福,小时候有你保护她,我的哥哥还要我保护呢”田晓霞嘟囔着嘴一脸羡慕。 “姐还说你能光脚在枣刺地里跑都不怕扎,还说有一回他馋金大伯家的酸枣,你让她踩着你的肩头翻墙……去摘枣。” 孙少安听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碗里清凌凌的水,水面晃着他有些憨实的笑影:“咳,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那会儿年纪小,尽知道胡闹。” “哪是胡闹!”晓霞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润叶姐说,那时候村里娃娃多,就你护她护得紧,有男娃扯她辫子,你冲上去就跟人摔跤,鼻子磕破了都不松手……她说,你是对她最好的人之一。” 窑外头,灶房里传来润叶擀面的声响,笃笃笃,很有节奏,面杖压在案板上的声音结实有力。 孙少安耳根子有点热,端起碗猛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激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碗,搓了搓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干裂的口子:“乡里娃娃,一起耍大的,互相照应……应该的。再说,润叶自小就乖,不像我们皮实。” 屋外传来润叶的呼喊“晓霞,准备吃面了,去喊晓晨……。” “知道了”田晓霞朝门外应了声,然后向孙少安做了个鬼脸就溜了出去。 没多大功夫,润叶端着一大盆面条进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点葱花。 晓霞和晓晨跟在后面,手里各端着一碗面。晓晨是十三岁的少年,长得秀气,见了少安还有点腼腆,但很有礼貌的随晓霞喊“少安哥哥”,。 然后规矩的开始吃面条。 “快吃吧,少安哥,刚擀的,还热乎着。”润叶把一大碗面条往少安面前推,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 少安一看自己的大碗和他们三人的普通碗:“你们怎只一点,我这……这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些。” “咋吃不了?盆里剩下的全是你的”润叶又拿起他的碗,往里面拨了大半勺油泼辣子, “你今天骑车跑了一上午,中午糊弄两饼子,早该饿坏了。你啥饭量,我还不知道!” 晓霞和晓晨坐在旁边,扒拉着面条,看着少安哥面前大陶碗,惊讶吐了吐舌头。 少安确实饿坏了,也不客套,他也不会和润叶客气,端起碗就呼噜呼噜吃起来。 那面条筋道,辣子喷香,他吃得满头大汗,一口气就掉了这一大碗。 润叶看他碗空了,二话不说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再吃点,锅里还有。” “哇”田晓晨发出惊讶声,他碗里还有小半碗,而那少安哥哥己一大碗下肚了。 少安摆摆手:“饱了,饱了,润叶。” “饱啥,快点?”润叶不由分说把碗塞到他手里,“你看你这体格,这点面算啥。” 孙少安只得接过来,的确,那一碗面只能说是垫底。然后这一碗又是风卷残云, 润叶再给他添面,直到第四碗时,孙少安说“行了,行了,真饱了” 润叶呡嘴一笑,“还有点”她说着,把自己碗里没动多少的小半碗也拨了过去,“我这也吃不完,别浪费了。” 晓晨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拉了拉姐姐润叶的胳膊,小声说:“姐,你看少安哥能吃四碗面,我上次吃两碗都撑了。” “你一天到晚,只知道看书,能吃多少?”润叶好笑回了一嘴。 晓霞也瞪着眼睛点头。“少安哥哥,你肚子不胀么?” 少安被俩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吃起来。边吃边说“这算个啥?在队里干重活,一顿能吃六七个黑馍,还没饱。今天这白面条,香得很,一下没留住肚皮。” 润叶在一旁轻声解释:“地里活重,耗力气。你们天天好吃好喝着,能比吗?”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晓霞“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看少安磨得发白的衣领和粗壮的手臂,又看看自家干净的窑洞,好像忽然明白了润叶姐为什么总念叨这个双水村的哥哥,念叨那双水村年小时的日子。 润叶坐在旁边,看着少安吃得香,嘴角悄悄往上扬。 第120章 太好了,少安哥 吃了面,润叶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朝正准备继续打听“童年趣事”的田晓霞吩咐道:“晓霞,把碗洗了去。” “姐——”晓霞拖长了调子,明显不情愿,眼睛还瞟着少安,满是好奇。 “快去!”润叶语气不容商量,又朝一旁磨蹭的晓晨说,“晓晨,回你窑里写作业去,甭在这儿晃悠。” 两娃见她语气坚决,只好噘着嘴照办。晓霞端着一摞碗慢腾腾挪去灶房,晓晨也耷拉着脑袋回了隔壁窑洞。 屋里顿时清静下来。日头开始偏西,斜照进窑洞,映得少安的脸轮廓分明。 润叶转身去了田福军住的窑洞,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捏着一包“大前门”,塞到少安手里。 “喏,抽这个。我二爸的,二妈管得严,不让他多抽,藏着掖着,叫我寻着了。”她说着,眼里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少安接过烟,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烟盒,有些局促:“这……好烟哩,福军叔的,我抽这糟蹋了。” “叫你抽就抽,咋怎么婆姨。”润叶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少安哥,你这次来县里,是有啥好事?我看你跟正民哥忙忙叨叨的?” 少安捏着那包烟,没拆,抬头看了看润叶。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透着真诚的关切。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嗯,是有点事。”他习惯性地想搓搓手,发现手里还拿着烟,便把烟放到桌上,双手互相搓了搓,那粗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窑洞里很清晰。“说起来,还得谢我姐夫,满银。” “王满银?”润叶有些意外。 “就是他。”少安脸上露出点感慨的神色,“他不是来我家找我姐么,看见圈里那头任务猪,又瘦又小,蔫巴巴的。他就说,这么喂不行,得想点法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他说,他在外头逛……走动时,听人说过,挖蚯蚓,洗净晒干了,撵成粉,掺到猪草里喂,猪肯吃,上膘快。 我姐相信他,他还教我们快速捉蚯蚓的法子。” 润叶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后来呢?” “嘿,奇了!”少安音调高了些,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猪吃了拌了蚯蚓粉的食,胃口开了,抢着吃!没出一个月,眼见着毛色光溜了,身架也蹿起来了。现在才大半年,都快一百五了,膘厚实得很!” “怪不得我“大”今晌午还说,你家猪成了村里的稀罕物。”润叶笑着接话。 “就是这。”少安点头,“这事传到了正民哥耳朵里。他刚当上农技站副站长,正琢磨着咋给县里推广点新技术,就跑到我家来驻点。让我当辅助技术员呢,还给补助口粮!” “正民哥和我姐夫满银,以前是同学,关系不赖,这些年也没断联系。”少安补充了一句, “他就在我家住下了,在我姐夫理论支持下,我们一块捣鼓。 挖蚯蚓,晒干,磨粉,拌料,记录猪吃食、长膘的情况……折腾了快俩月,摸出点门道了。 不光靠野地里挖,我们还试着在背阴地自己养蚯蚓,也成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这回我来县里,就是正民哥叫我来,一起把这段日子记的数据、琢磨出的法子,再归整归整,写成个材料。过两天,地区农业局要下来专家察看哩。要是能成,说不定能在全县推广开。” 润叶听得眼睛发亮:“少安哥,这可是大好事!真要成了,你能给全县立大功!” 少安嘿嘿笑了笑,又恢复了那股憨实劲儿:“立啥功,就是瞎琢磨,碰巧了。要是真能成,以后养猪能省些粮食,多长肉,咱庄户人也能松快点儿。” 他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满银哥脑子活,正民哥肯钻,我就是跟着出了把力气。能成事,最好。不成,也没啥,咱照样土里刨食呗。” “那……,成功之后,有啥……奖励……”润叶可记得他“大”说过,会有大机缘。 少安沉默了一下,“姐夫说,这是一次机会,怕不得……,跃出龙门”。 “大好了,少安哥”润叶比少安还激动,她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引得田晓霞咚咚跑过来看。 天擦黑时,少安才推着自行车出了县革委会家属院。 润叶本想送他到农技站,被他拦了——“黑天半夜的,女娃娃家不安全,我认得路。” 润叶才依依不舍的在家属院门口看他离开,离开前跟他说“学校里,下午是劳动课,没啥意思!我来找你……。” 晚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日头的燥气。自行车链条偶尔“咔嗒”响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老远。 少安没骑,就那么慢慢推着,影子随着路灯远近拉扯,又随着脚步缩成一团。 路过电影院时,墙根下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纳凉,摇着蒲扇说闲话。 少安低着头,避开那些打量的目光。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幕幕全是和润叶有关的光景。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早没了疤,今天的交往,却像把小钩子,一下子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全勾了出来。 第121章 怀念曾逝去的美好 是啊,咋能忘呢?那些和润叶一块耍大的日子,像是刻在窑洞墙上的画,日子越久,那印子反而越深了。 他记起最早的时候,两家都住在田家圪崂,两家院坝之间隔着一道土沟。站在院坝前,能喊应对面。 那时,两家关系很好,家境也差不多,福堂叔和他爸一起给别人走马帮。母亲经常带着他和姐姐兰花到田大婶家串门。 他比润叶大一岁,两人正能玩到一块去,渐渐的,却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他早上起来常嚎着要去润叶家,润叶晚上也常闹着要过来跟他睡。 田大婶没法子,只好黑灯瞎火地把小润叶抱过来塞进他被窝。两个娃娃就在那黑黢黢的窑里,你蹬我一脚,我挠你一下,叽叽咕咕笑半天,直到他娘在外头骂一句“两个碎祖宗,还不睡!”,才消停下来。 那时候,光景都差不多,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吃的都是稀汤寡水。 可后来,润叶家一年年好起来,润叶的二爸读出读出了名堂,能往家寄钱粮。 润叶穿起了簇新的花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扎起两根黑亮的羊角辫。 而他们家,他二爸参加了工作,还向家里哭穷,不停向家里要钱要粮,他家就像坡上那架老犁,越拉越沉,越过越穷。他的衣裳越来越破,胳膊肘、膝盖头,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 可润叶从来没嫌过他。她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尾巴”。 他六岁那年,有一天,父亲把一把小镢头和一根盘好的麻绳塞到他手里。 “少安,我娃长大了,该跟着大出去做点营生了,跟大砍柴去。” 他一下子扭股糖似的缠上去:“不么!我不去!我要和润叶耍!” 父亲孙玉厚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声音哑哑的:“你是个男娃娃,润叶是女娃娃。男娃娃哪能老圈在屋里?再说,咱这穷家薄业,就大一个人死受,没个帮手咋行?” 他看见父亲眼里的红丝和脸上的疲累,那不情愿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他晓得,这一天迟早要来。 从此,他天天跟着父亲上山砍柴。晌午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却顿顿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糊糊。 润叶常偷偷跑来找他,从怀里掏出捂得热乎乎的玉米面馍,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快吃!我趁我妈不注意拿的!” 他狼吞虎咽,啃得直噎脖子。润叶就站在旁边看,穿着她那身干净的花衣裳,眼睛亮亮的。 八岁那年,1960年,最难的饥荒年到了。 他们家本来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偏偏二爸孙玉亭又从山西跑了回来,麻缠着父亲给他娶媳妇。父亲借下一烂滩饥荒,给二爸娶了贺凤英,连带着把住的窑洞也让给了二爸一家。他们只好搬出了田家圪崂。 那时候,润叶已经在村里上学了。她跑到他家新搬的破窑里,扯着他的袖子:“少安哥,你也上学唦!学校里可有意思了!” 于是他就开始跟父母闹着要上学。润叶也在一旁帮腔,眼泪汪汪的。 父母怎么也哄不下,最后父亲叹了口气:“唉,以前那么难,也供你二爸到山西念书,可供来供去,顶个甚?……罢,你想上,就好好上。” 就这样,他和润叶一起进了双水村小学,还分在同一个班,坐同一张桌子。 他是班上穿得最破烂的那个,衣服,裤子上补丁摞补丁,可成绩却是拔尖的。 润叶学习上遇到难处,他总是偷偷帮她。考试时,他把写好的答卷往她那边挪一点。 有男娃欺负润叶,扯她辫子,他就梗着脖子冲上去,不管别人怎么笑话说他和润叶“长长短短”,拳头捏得紧紧的,为此没少跟人打架。 四年后的一个秋天,少安已经长成瘦高少年。他依然是班上穿得最破的,但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 他永远记得,那天体育课,男娃娃们玩“骑马打仗”,他背着同班一个男娃,正和另一组“厮杀”得欢实。突然,“刺啦”一声响,他胯下一凉。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哄笑。他心里咯噔一下,手往后一摸——完了,裤裆又裂了,这次口子扯得老大。 “孙少安!你的‘白旗’扬起来啦!”操场上同学起哄,笑得声音传出两里地。 少安的脸烧得像块炭,他一步步退到操场边的土墙根,紧紧贴着墙缝,恨不得钻进去。一直到下课,他都像被钉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同学们都回教室了,他才听见润叶的声音:“少安哥,你咋还不走?” 他支支吾吾:“我……我再待会儿,你先回吧……” 润叶眨眨眼,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扭头就跑回了教室。 少安以为她嫌丢人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可不一会儿,润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针线和一块灰布。 “走,去后山金家祖坟那边。”她脸通红,语气却不容商量。 少安像个螃蟹似的贴着墙挪动,润叶跟在他身后,尽量用身子挡着他。俩人好不容易挪到金家祖坟后头的土圪崂里。 “转过身,我给你缝。”润叶的声音像蚊子哼。 少安僵着:“这……这咋行……” “那你光着腚回村?”润叶瞪他一眼,“快转过去,我把?丁缝上去就行,我妈教过我。。” 少安只好别扭地转过身。他能感觉到润叶笨拙的手偶尔碰到他,针脚歪歪扭扭地穿过布料。 “哎哟!”他忍不住叫唤——针尖扎了他到了他的屁股。 “对不住对不住!”润叶慌得直道歉,可接着俩人却忍不住,一起低低地笑起来。空旷的坟圈子里,两个少年的笑声惊起了几只麻雀。 好不容易缝好了,他刚试着走两步,“刺啦”一声,补丁没缝牢,又裂开了。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愣住,随后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没法子,润叶把自己外面的碎花罩衫脱下来,递给他:“系在腰上,挡着点。” 那天后晌,他就是系着润叶的花罩衫,像个打了败仗的兵,别别扭扭走回家的。润叶跟在他后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他以石圪节公社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中学。润叶也考上了,她是第三名。 “少安哥!咱俩又能一块上学了!”润叶举着录取通知书,跑到他家烂窑门口,高兴得脸放光。 少安笑着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磨盘。他早知道屋里光景供不起他上中学。奶奶常年咳喘要吃药,少平、兰香也要念书,一大家子人,就指父母挣那点工分。 那天夜里,他听见父母在窑门外说话。 “少安是块念书的料……可是……”父亲孙玉厚的声音带着哽咽,“咱这家……唉……” 少安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直到窗纸发白。第二天,他去寻了班主任,说:“老师,我不去上学了。” 润叶知道后,哭着跑来问他:“少安哥!你为啥不去了?你学得那么好!” 他像个大人一样,平静地说:“念书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我回来劳动,也能帮衬屋里。” 润叶哭得更凶了:“我去寻我爸,让他帮你……” 他摇摇头:“傻女子,别说憨话。” 九月开学那天,润叶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少安一个人偷偷爬到公路边的石圪崂里,看着那拖拉机冒着黑烟,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土梁峁之间。 风从塬上吹过来,卷起干黄的尘土,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 别了,我童年的朋友。他在心里头说,咱俩的路,从此就岔开了。可那些一块耍大的日子,我会死死记着,记一辈子。 夜风吹过,路边的窑洞的门帘唰唰响。 少安从漫长的回忆里醒过神,发现自个儿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正呆呆地站在路当间。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凉气,抬腿蹬上自行车。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朝着农技站宿舍的方向驶去。车轮滚滚向前,像是碾过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第122章 被诬告 今天上午,罐子村的瓦罐窑要点火烧窑了。 知青们和老汉们忙活了小半个月——从取土配泥开始,和泥、踩泥、涡泥,再到做坯、晾坯,最后装窑,一步接一步,都是老汉们手把手领着知青干的。 他们一边做、一边教,既讲门道、又讲实际,事情做得稳稳当当。 王满银这几天也常来窑场搭把手。今天要点火,他一大早就来了,跟着忙前忙后。 馒头人窑体像头蹲伏的老兽,张着黑黢黢的火门。 张正发老汉是这一行的老把式,解放前就跟过烧窑大师傅学手艺,这一窑自然由他主事。他领着几个知青,又进窑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瓦罐坯摆得齐不齐、窑体封得严不严实,这才招呼点火。 他佝偻着腰,手里捏着根旱烟杆,围着窑转了三圈,烟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今儿个头次点火,都精神着点!”他回头和身后几个知青提醒着的 知青们都大声应着,蓝布褂子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把柴火。 取土配泥那阵子,他们跟着老汉们跪在泥堆里踩,裤腿沾满黄泥浆,晚上在油灯下互相挑脚上的水泡,第二天照样瘸着腿上工。这会儿装窑刚毕,坯子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瓦罐、盆碗在窑里泛着冷光。 张正发往火门里塞了把干麦秸,划根火柴点着,火苗“噌”地窜起来,舔着窑壁的黑泥。“添柴要匀,火头不能忽高忽低。” 他边说边让五个知青往里面续劈柴,烟呛得他咳嗽两声,“瞅着烟囱冒的烟,黑得发黏了就拉风箱,把那股子浊气撵出去——这叫‘赶窑神’,得让火气顺顺当当跑遍窑犄角旮旯。” 知青们往里都添了柴,又站在张老汉身后,苏成掏出个的本子,铅笔头在上面划拉:“张大爷,火候咋看?” “看火苗色气。”老汉往窑里探了探身子,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像刀刻,“起先是黄的,烧透了就转清亮的红,跟庙里的烛火似的,那时候就差不多了。” 他又喊汪宇拉动风箱,把窑里的黑烟废气从烟囱“扇”出去。“这叫撵烟子,窑里气通了,柴烧得透,罐坯才受热匀实。” “等到窑缝和烟囱口蹿出的火苗变成清亮的红色,瓦罐坯子也开始泛出釉似的光泽,这火才算烧到位。到时候就停柴封窑,准备洇窑。”张正发讲得仔细,几个知青们都认真听着。 王满银跟赵全程老汉蹲在不远处的土圪崂里,一人一锅旱烟,一边咂吧一边瞅着窑口。 赵全程眯着眼说:“这一烧就得两三天,洇窑再三五天。我瞅这一窑能成。这几个娃娃是真不赖,肯下苦、肯动脑筋,再带一窑估计就能出师了。” 他语气里有点感慨,又有点空落落的。他们当年学这门手艺,跟师傅摸爬滚打几年十几年,如今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叫人不得不服气。 窑火稳当了,只剩下守火调火的事。日头也近正午。 “他们还嫩着呢,靠你们老师傅带着,以后好挑大梁”王满银嘿嘿笑,往坡下啐了口唾沫, “以后肯定是有文化的吃香” 他眼瞅着日头爬到头顶,窑火已经烧得稳了,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回趟家,吃口饭就去双水村——少安那小子在县城忙,他家又掏新窑又打家具呢,我得去搭把手。” 他说着话,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刚到自家院坝下时,就见自家院坝里站着几个胳膊上套着红袖的武装人员,手里拿着长枪撑在地上。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就慢了。 “那不是王满银?”有人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两个队员就扑了过来。“王满银,你的事犯了,跟我们去公社学习” 王满银连忙解释“我可没做啥坏事,你们……” 还没来得及张嘴,胳膊就被两名队员反剪过去,粗糙的麻绳己绑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干啥?”他挣了挣,越挣扎,麻绳勒的生疼。“你们这是……。” “没犯事?有人把你告了!”一个瘦脸队员推了他一把,打断他的话“你个二流子就该去基建会战上好好学习!” 王满银急了,脖子梗得像头犟驴:“我今年都在上工,谁胡乱攀咬,你们可别偏听偏信” “还敢嘴硬!”旁边一个矮个队员不耐烦了,抡起枪托就往他头上砸。 王满银只觉眼前一黑,温热的东西顺着额头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你干啥打他?”瘦脸队员喝止他,“打坏了咋去工地干活?” “这种二流子,不打不老实,跟他废甚话!” 王满银被推搡着,拉扯着,踉跄的拽着往押到村口。血顺着下巴滴在黄土路上,绽出一个个暗红的圆点。 村口早聚了一堆人,哭喊声、呵斥声搅成一团。石圪节的专干杨高虎叉着腰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个名单,念一个名字,就有人把对应的人往场中间推。 今天石圪节专干杨高虎,带人在各村抓人,根据上报的人,把那些“思想落后”“不服管”“投机倒把”的刺头。说是要集中送到公社基建工地劳动学习。 王满银额头上的血迷糊了眼睛,他眨巴几下,眯着眼望出去——黑压压一片都是被捆着的人,不少熟面孔:罐子村另外两个也爱闲逛的二流子、像村里那个王三狗,跟他以前一样游手好闲,两人还有矛盾。 另外两个成分不好的、还有个四十来岁的泼辣女人,在村里骂公婆、骂干部,有名得很。还有双水村、下桥村的人。 “杨专干!”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气喘吁吁跑过来,看见满头是血的王满银,脸都白了,“咋把他也抓了?我没报他的名啊!是不是弄错了” 杨高虎斜了他一眼:“王三狗举报的,说他还在倒买倒卖,还赌博……,我们也是怕有漏网之鱼。可不敢糊弄着来” “那有”王满仓吼了一声,血沫子喷出来,“满银今年一直在村里劳动,表现不差!还帮着搞副业试生产哩!你别听旁人瞎嚼扯…… 那三狗龟孙子才真正屡教不改的,前敌时间还偷了队里的玉米,我撞见了,他那有脸举报王满银。” “那我们也得核实”扬高虎皱了下眉头,“到公社我再仔细核查,如果……。” 王满仓赶紧对杨高虎说:“专干,满银今年真变了,瓦罐窑的活儿他干得最上心,知青都跟他学呢!这肯定是误会。公社白书记都表扬过他……” “你敢担保?”杨高虎眉毛挑得老高,“敢担保我就放人!”扬高虎还是要卖一点面子的 “我担保!”王满仓拍着胸脯,黄土在他脚下震起一小团,“我要胡说,我这个支书不干了!” 杨高虎盯着他看了半晌,挥了挥手:“放了王满银,王支书担保了。” 绳子一解开,王满银腿一软差点跪下,王满仓赶紧扶住他。 那边王三狗急了,挣着嗓子喊:“支书!我也改了!你也给我担保啊!” 王满仓回头啐了一口:“你也配?满银你也胡乱咬,诬告他人的时候,咋不想想自个儿那点龌龊事!” 队员们押着其他人往公社方向走,被押送人员像串葫芦蹒跚着。 王满仓扶着王满银往村卫生室挪,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显眼的很。 “狗日的王三狗。”王满银咬着牙,额头上的伤口疼得钻心,“等他回来,非撕烂他的嘴!” “先去上药。”王满仓叹了口气,看着武斗队的影子在土坡上越来越小, “现在,可不敢胡来,这次还算好的,如果上面下任务,那就真拿放大镜找人啰!” 王满银有些无语,也认识到这时候的蛮横。同时他也记住了扬高虎,仅凭别人乱说。就抓人,队员也粗暴打人。他也会还回去的。 第123章 孙玉亭加担子 上午,公社武斗队在双水村抓捕村里需要劳改的刺头和坏分子,直到中午才押着人离开。 整个村里老少爷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被抓捕人员家属的哭闹,武斗人员的蛮横,和村民社员的议论纷纷,反正这阵仗,震撼了大家的心。 村干部们站在土崖上瞅着,直到公社那些人钻进川道的拐弯处,田福堂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回吧,开会。” 中午的日头毒得很,把双水村村委会院子里的黄土晒得滚烫。几只鸡蔫头耷脑地躲在墙根阴影下刨食,不时发出几声无精打采的咯咯声。 村办公室是孔老窑洞,炕上铺着层薄麦秸,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报表和账本。 双水村支部书记田福堂先上了炕,盘腿坐定,烟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 支部副书记兼村长金俊山挨着炕沿坐了条长凳,支部委员,生产队大队长金俊武往门墩上一蹲, 支部委员,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孙玉亭搓着手在挨坐在炕沿边上,脸上还带着上午被武斗队吓破胆的余悸。 村妇女主任张桂兰和村会计田海民则挤在炕梢的小板凳上,谁都没先吭声。 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闷人。田福堂坐在上首,黑着脸,手里的烟锅子吧嗒吧嗒地响,烟雾缭绕,熏得他眯缝着眼。 “先说公社的基建会战。”田福堂终于磕了磕烟锅,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家都看到了,公社是动真格的,公社,各村各大队,那些刺头,坏不分子,成份不好的,统统被拉去劳改。 公社也下的死命令,各大队都要配合出人出力,每村的一半劳力,要上会战工地。 去的人,村里记满工分,但得自带口粮铺盖,四个人配一个劳改犯进行基建。这差事,谁来牵头?” 田福堂说完后,气氛有些压抑。窑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村干部们都低下头不语,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村民肯定不想去的。 尽管是满工分,但劳动强度太大,有时还有危险。时常听闻,那里修水库死了人,那次基建会战出事故伤了残了的。那个干部领了这差事,就得指派村民,真是费力不讨好。 在田福堂的注视下,金俊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常的圆滑:“福堂,这事吧,我怕倒腾不开。咱队里那几头牲口,从昨个儿起就不好好吃料,蔫了吧唧的。我得赶紧去石圪节请兽医来看看,这可耽误不得。这会战的事……唉,心有余力不足啊。”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仿佛那几头牲口比天还大。 田福堂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转向金俊武。 金俊武迎着他的目光,硬邦邦地说:“我这更离不得身,地里一摊子活计都得安排,每天的工分、派活,都得我盯着。 抽走一半壮劳力,留下的婆姨老汉娃娃,就要顶上去?哎,我是去不了。”他的话干脆利落,直接把路堵死。 妇女主任张桂兰赶忙接话,声音细细的:“俺……俺就管管婆姨们生娃娃、闹矛盾的事,这派劳力出工的事,俺可插不上手。” 会计田海民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用绳子绑腿的破眼镜,附和道:“就是,就是,账目还一堆没理清哩,公社催得紧。” 一圈推下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缩着脖子的孙玉亭身上。 孙玉亭正神游天外,想着早上被带走的那些人,心里怦怦跳,忽然觉得窑里安静得出奇,一抬头,正好对上田福堂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吓得一激灵,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玉亭,”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孙玉亭心上,“你看,俊山管牲口,俊武管生产,海民管账,桂兰管妇女。就你这校管会主任,学校眼下又放农假,没啥要紧事。这回带队去会战的事,你来挑个头,咋样?” 孙玉亭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他想推辞,可找不出像样的理由。看着田福堂那眼神,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支吾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额,额怕弄不好,给咱村丢人……” “有啥弄不好的?”田福堂不容他退缩,“按规矩办就行。回去按户头造个册,壮劳力都写上,抓阄!抓到谁是谁,公平公道,谁也没屁放! 到了工地,听指挥部安排,看好咱村的人,别惹乱子就行。 你呢,在会战工地上,能跟公社干部打交道,也顺便能在指挥部混口干部灶,不比你在家吃糊糊强?” 听到“干部灶”三个字,孙玉亭混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对啊,去了工地,大小是个带队干部,能跟指挥部的人打交道,能吃上白馍馍甚至有点油腥的饭食……他那点虚荣心和馋虫被勾了起来,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经验都是练出来的。”田福堂把烟锅往炕桌上一放,“玉亭,就你了。抽人这事,我们也帮忙盯着,抓阄!谁摊上算谁的,公平。有谁不服,村里民队小队也不是吃干饭的。” “那……那行吧。”孙玉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用力点了点头,“为了咱双水村,额就去!保证完成任务!”他甚至还挥了一下瘦削的胳膊,试图显得更有气势些,可惜效果寥寥。 他仿佛已经瞧见了在工地上喊口号的自己,威风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田福堂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仿佛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说打枣的事。”田福堂脸色缓和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今年庙坪的枣子结得厚,压弯枝哩。销路,我去了趟县里,福军都联系说好了,还是老价钱,一毛五一斤,市供销社直接派车到庙坪!不用咱再费劲巴力往县里送。” 这话让窑里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些。金俊山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大好事!福堂,还是你有办法!这一下,咱村又能多进项七八百块!怕是能再添头好牛” 金俊武也点头:“嗯,枣子事大,得安排妥帖。” “老规矩,”田福堂脸上露出点得意,手指在炕桌上敲着,一锤定音, “和往常年一样,成立个打枣小组,额当组长,俊山当副组长,俊武、海民、桂兰,你们都是组员。 到时候都给我盯紧了,一颗枣子都不能少!谁家娃敢偷揣回家,扣他家大人的工分!” 张桂兰连忙保证:“田支书,你放心,俺肯定看好那帮碎猴子!” 田海民也扶了扶眼镜:“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会差。” 只有孙玉亭又愣住了。他眨巴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期待的笑容慢慢僵住。 往年,这打枣小组里可是有他孙玉亭一号的!还能陪着市里的司机采购员喝上几盅散酒,那是多有面子的事!今年咋就……没了? 他张张嘴,想提醒一下田福堂,是不是把他忘了,可看着田福堂那侧过去的脸色,话到嘴边又没敢吐出来,只好悻悻地低下头,用指甲使劲抠着桌子上的木缝,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最后田福堂还是和他解释了一句,“你管好基建会战的事就行,那边可是重中之重,离不得人。” 孙玉亭嘴张了张,没敢再吭声,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干部餐再好,哪有陪城里干部喝酒体面。 田福堂又拿起烟锅,慢悠悠地塞上烟丝,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最后再说个事。孙玉厚家那口猪,你们都见过吧?喂了蚯蚓,才半年,膘厚体壮,眼看年底得奔二百斤去了。” 众人都点头,眼里不乏羡慕。金俊武哼了一声:“孙家那一家子人,是下了狠劲伺候那两口猪。” “不止是下劲,”田福堂敲敲桌子,“他用的是新法子,农技站刘干部又来实验,两人还搞成了的蚯蚓人工养殖,再加上喂猪法!都报到市里,省里去了。 额去县里,福军跟额透了底,上头,地区里,都很看重这个事!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大领导带调研组下来看! 福军的意思,让咱村重视起来,最好能争取到实验名额,搞个集体猪场,” 金俊山眼睛直了:“真能成?那可是好事!玉厚家那口猪,半年长到一百四五十斤,比别人家多喂半年的还壮实。照他那法了,村里大搞,怕年底人人都有几斤肉吃” “我瞅着悬。”金俊武皱着眉,“蚯蚓那东西,怕难养的很,就算市里,县里支持,这也是有风险的,再说集体养猪,谁上心喂?” “咋不上心?”田福堂拍了下炕桌,“真搞成了,定规矩!喂得好的多记工分,出了岔子扣口粮。这事得先预备着,等县里的信儿。海民,你先把队里那几孔闲置的旧窑拾掇出来,万一试点批下来,直接就能用。” 田海民赶紧应着:“我明儿就带人去扫窑。” 孙玉亭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活泛起来。集体猪场要是办起来,总得有个管事儿的吧? 少安是有养猪技术,他文化程度高,怕一点就能透,到时可比起村里这些土把式,总还是强点。他琢磨着,得找机会跟福堂叔提提,到时让他当场长,好歹比管个破学校强。 田福堂目光扫过众人:“咱双水村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弄成个试点,那就是露脸的事,说不定喂成功了,也为村里闯出另一条副业来。 到时怕是比枣子还有搞头,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窑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田福堂吸烟的吧嗒声。干部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盘算。 新的东西,总是让人既期待又忐忑。孙玉亭这次立马表了态“田支书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我举双手赞成,” 田福堂满意的朝他点点头,再朝众人说“大家也表个态,有啥说啥,民主集中嘛” 大家心里腹诽,田福堂都在县里谋划好了,成功了是他的功劳,失败了,是集体决定。但谁敢去触他支书的霉头。都投了赞成票。 田福堂高兴了,他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今天会议很成功,尤其是孙玉亭同志觉悟高,我看以后还要加担子。” 孙玉亭喜形于色,却忘了肚子咕咕叫,他仿佛看见自己光明的未来。---等他在基建会战上露了脸,再管上集体猪场,看贺凤英还敢不敢在他跟前呲牙。 外面的知了还在叫,一阵热风吹进窑洞,卷起地上的几根干草屑,打着旋儿。 第124章 参加基建会战 罐子村的村卫生室就在村委隔壁,一孔窄巴巴的旧窑洞。门上挂块木牌,红漆写着“卫生室”三个字,漆皮已有些剥落。 王满仓搀着王满银挪进去。里头一股子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儿,冲鼻子。窑顶熏得发黑,只开了个小窗,光线昏沉。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条板凳,靠墙立着个竹药柜,格子密密麻麻。墙上贴着张泛黄的针灸穴位图,人身上点点线线,看得眼晕。 村里能有卫生室,得益于国家的赤脚医生计划。60年代,中国广大农村地区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缺医少药情况严重 。 全国高级卫生技术人员69%集中在城市,农村地区尤其是县以下占比极少,而当时超九成人口生活在农村。 农民患病后常常面临无处就医、无钱买药的困境,基本健康难以得到保障。 “最高”提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重要指示,在此背景下,赤脚医生计划应运而生,旨在培养一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基层卫生人员,为农民提供基本医疗服务。 公社在各村,大队选拔有一定文化基础、政治觉悟高、出身贫下中农阶层的人员,送往县一级卫生学校或在公社卫生院开展集中培训,使他们初步掌握常见疾病诊断、基本治疗方法、简单急救技能以及卫生防疫知识。在每个生产大队建立起简易的卫生室,配备基本的医疗设备和常用药品 。 赤脚医生日常在大队卫生室坐诊,为前来就诊的村民看病治疗,详细记录病历 。定期走村入户,为村民进行健康检查,尤其是老人、儿童、孕产妇等重点人群,宣传卫生知识,提高村民健康意识 。 开展预防接种工作,按照国家免疫规划,为适龄儿童和易感人群接种疫苗,预防传染病发生 。 参与公共卫生工作,如环境消毒、粪便管理、水源保护等,改善农村卫生环境。遇到疑难重症,及时联系公社卫生院或县医院,协助做好转诊工作 。 赤脚医生罗梅花正坐在桌边摆弄针管,见他们进来,忙站起身:“呀!这是咋弄的?”她一眼就瞅见王满银满脸的血。 “让武斗队的龟孙用枪托夯了一下。”王满仓把王满银按到板凳上,“梅花,快给拾掇拾掇。” 罗梅花凑过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手脚利索。她拧亮桌上那盏煤油灯,又从铝饭盒里取出镊子、棉球,在一个搪瓷盘里倒上褐色的消毒水。 “忍着点,可能疼哩。”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镊子夹着饱蘸消毒水的棉球擦上去,王满银疼得“嘶”一声倒抽冷气,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血污擦掉,额头上露出一道寸把长的口子,皮肉翻着。 “口子不小,”罗梅花仔细看了看,“得包上,幸好没伤着骨头。这几天可不敢沾水,小心发炎。”她转身从药柜里拿出纱布、胶布,又取了一小瓶紫药水。 王满银咬着牙,任她在头上折腾。紫药水涂上去凉飕飕的,接着纱布一层层缠上来,勒得脑门子发紧。罗梅花手指粗粝,动作却稳当。 “好了。”罗梅花最后打了个结,“这两天觉轻点,别压着。要是觉得头晕、想吐,赶紧再来瞅瞅。” 王满仓一直蹲在门口抽烟,这时才站起来:“谢了,梅花。”他又瞅瞅王满银那包得严实的脑袋,“能走不?去大队部,我跟你说几句话。” 王满银觉得头木木地疼,但还是站起来,跟着王满仓出了卫生室,拐进旁边的村委会。 村委会窑洞大些,但也简陋。炕上堆着些麻袋,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和几张泛黄的奖状。王满仓自己先坐到炕沿上,又指指条凳让王满银坐。他掏出烟袋,又卷上一根,咂巴了半天,才开口: “满银啊,今日这事……唉,算你运气不好呢,还算好呢,王三狗那狗玩意乱攀咬,你是有前科的。 幸好杨专干还给我点面子,还能给你担保下来。可往后,你千万别犯错了,要加倍小心。” 王满银摸了下头上的纱布,火辣辣地疼,心里那股邪火还没下去:“仓哥,他们就白打了?那狗日的刘彪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 “白打?”王满仓吐出口烟,烟雾缭绕里他脸色晦暗, “你说能咋?人家胳膊上套着红箍箍,说是执行任务!你去找谁说理?公社?公社正愁抓不到典型哩!你以前啥样,自己心里没数?王三狗那号人咬你,一咬一个准!我能保你这一回,下一回呢?” 王满银不吭声了,只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想起以前混日子时,也没少跟武斗队的人打交道,那帮人啥德行,他清楚。 “这回公社是铁了心要搞大会战,做成绩”王满仓敲敲炕桌,“凡是有点污糟事的,成分不好的,爱刺头的,都得筛一遍拉去劳改!你虽说这大半年表现良好,也转了性,可你底子不干净,人家一告一个准! 这次基建会战,每个村都得派一半劳力去支援会战,你也得去工地建设……” “那我这伤……”王满银指着脑袋,“还有瓦罐窑那一摊子事,刚点火,离不得人……”王满银皱眉,村民去支援基建会战会有工分,但王满银可不稀罕那点工分,基建会战是真累人,真有风险的。 王满仓摇摇头:“伤?你这点伤算啥?除非你爬不起来了。瓦罐窑是副业,可眼下‘政治任务’最大!村里要是硬顶着不派你去,回头一顶‘包庇坏分子’‘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我也得跟着吃挂落!” 他叹口气,语气缓了点:“满银,听哥一句,去了工地就老实干活,挣表现,别再出幺蛾子。熬过这阵,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你今年还想娶兰花,要成家,有些事躲不开的” 王满银低着头,手指掐进手心里。窑洞里静得很,能听见外面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半晌,他闷闷地问:“啥时候走?” “就这一两天吧,等公社通知。”王满仓说,“回去跟兰花好好说,别让她担心。队里给你记满工分。” 王满银猛地站起来,头一阵晕眩,他扶了下墙才站稳:“我知道了。满仓哥,今日……谢你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低着头走了出去。日头正毒,白花花的光砸在黄土院里,刺得人眼睛疼。他摸出烟来,弹出一根,却半天划不着火柴。 今天遭遇给他当头一棒,也让他收起更多的心思,终于点.上烟。他狠狠咂了一口终于点着的烟,烟雾呛进肺里,咳得他弯下腰,纱布底下又渗出血丝来。 “狗日的……”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125章 抓阄 下午四点左右,日头还毒,晒谷场的黄土被依然烫脚,踩上去能烙出印子。 几只老母鸡耷拉着翅膀,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刨土,刨几下就直着脖子喘气,咯咯声有气无力的。 场中间的八仙桌是从村委里搬来的,桌面裂着大缝,用铁丝捆了三道。 孙玉亭站在桌后,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晕开的墨。他时不时撩起衣角擦汗,露出胳膊上晒脱的白皮。 桌旁的大铁桶是装化肥用的,里面堆着削得长短不齐的竹块,都是孙玉亭带着几个妇女削出来的,上头用墨笔写着人名,有的被汗洇得发了糊。 田海民坐在条凳上,他手里攥着杆铅笔,笔尖快磨秃了,工分簿摊在膝盖上,纸页卷着边。 四周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人们蹲在墙根,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在人头顶聚成一团。 婆姨们抱着娃,裤脚沾着草屑,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半大的娃穿梭在人缝里,被大人时不时拽一把,发出几声尖叫。 整个双水村有两个生产小队,分别是田家圪崂的生产一队,和金家湾的生产二队。全村有297户人家,1120口人。除去干部和老弱病残幼,有壮劳力六百多人。 也就是说这次公社的基建会战,双水村要派三百多人去参加。 这次确定壮劳力的范围是男性16-55岁。女性16-50岁。当然排除了无劳动能力和村干部。 为显示公平,孙玉亭叫人削了竹块,每个竹块上写了村里壮劳力的名字。然后全放到一个大铁桶里,让人使劲搅拌。 田福堂和金俊山几个干部坐在桌子不远处的大槐树下,面无表情地瞅着。 “静!都静!”孙玉亭抄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吹了声刺耳的响,“今天现场抓阄,抓到的,就登记到名单上,公平,公平,别胡咧咧了。 开始!叫到名的,后日天亮带铺盖口粮,村口集合!满工分,不耽误秋后分粮!” 他在众人注视下,将胳膊伸进铁桶,搅得竹块“哗啦”响,像在翻搅一锅稀粥。 全场的气都屏住了,连娃娃们都停了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手。 孙玉亭闭着眼摸出块竹牌,举到眼前瞅了半天,舌头打了结:“田、田五!” “噗——”有人把刚吸进嘴里的烟喷了出来。 田五老汉蹲在第一排,烟锅子“当啷”掉在地上,黄胶鞋往起一站,沾了满鞋底土:“玉亭!你看真了?俺虚岁五十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去基建工地挖土?” 孙玉亭把竹牌亮出来,墨字歪歪扭扭:“上头划的线,五十五以下都算。你没过线,就得去。”他又摸出一块,“金满园!” 金满园“哎哟”一声,蹲在地上直捶大腿,他婆娘在人群里就哭开了:“俺家男人腰上有旧伤,去不得啊……” 哭喊声里,竹牌一个个被摸出来。田海民的铅笔在簿子上划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瞅瞅,眉头皱成个疙瘩。 “王彩娥!” 金俊武“腾”地从槐树下站起来,粗布褂子的扣子崩开两颗。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着泥,指着孙玉亭骂:“孙玉亭你瞎了眼?俺弟俊斌刚被武斗队拉走,你还让王彩娥去?你让他家咋活。” 田福堂在树底下磕了磕烟锅,慢悠悠道:“俊武,抓阄没偏没向。你家王彩娥也是劳力,不能因为她干活少,就不参加。” 金俊武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终是“哼”了一声,重重坐下,板凳腿在地上硌出个坑。 孙玉亭手都在抖,又摸出一块。看清名字,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 “念啊!装啥哑巴!”有人在底下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贺、贺凤英……” 场子里先是静,接着爆发出炸雷似的哄笑。婆姨们笑得直不起腰,有的拍着大腿喊:“该!让她平时耍横!” 贺凤英正在人堆里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听见名“嗷”一嗓子就蹦起来,瓜子撒了满身:“孙玉亭你个挨千刀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冲到场中央,手指头快戳到孙玉亭脸上,“老娘去工地,你喝西北风?娃谁带?你那瘫在炕上的老娘谁管?” 边上哄笑声更大,有人嘲讽喊“你贺凤英管过娃吗?瘫在炕上的老娘怕你大半年没去瞧了,都是玉厚家的侍候着,你管个蛋。” 孙玉亭缩着脖子往后躲:“是、是阄抓的……我没动手脚……” “我不管!”贺凤英一把抢过竹牌,在地上狠狠碾,“要去你去!我死也不去那鬼地方!” 田福堂站起身,烟锅在鞋底敲了敲:“凤英,造反,不去可以,到时让武斗队来请你,你一样逃不脱。到时玉亭还得顶替你去干活。” 孙玉亭脸都绿了:“支书!她也就一说……就一说。” 贺凤英狠狠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我这命咋这么苦啊……” 抓阄接着往下走。摸到“孙兰花”时,孙玉厚正在墙根抽烟,烟锅子烧得通红,猛地呛了口,咳嗽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像猪肝。 “兰花没去过基建,那活重的很,去工地怕吃不消?”孙玉厚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发哑。 孙玉亭摊开手:“玉厚哥,阄上就这么写的……” 孙玉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蹲下去,烟锅子在地上戳出个小坑。 太阳快挨到山峁时,孙玉亭摸出最后几块竹牌。摸到一块,他愣了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孙、孙少安……”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少安不是去县里了?”“孙家这是咋了,一下中俩?” 孙玉厚“噌”地站起来,两步跨到桌前,手背青筋暴起:“少安在县里给公家办事,回不来!” 全场静了,都瞅着田福堂。 田福堂眯着眼,烟锅子在手里转了转:“玉厚,规矩就是规矩。要不,你捎个信去,让他赶回来?” 孙玉厚牙咬得咯咯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替他去。” “你?”田福堂皱了眉,“工地上都是重活,你这身板……” “我顶得住。”孙玉厚胸脯挺了挺,“少安是为队里办事,不能耽误。我这条老命,还能扛几天。” 田海民在簿子上划掉“孙少安”,写上“孙玉厚”,铅笔尖都快戳透纸了。 日头沉到山背后,晒谷场的热气慢慢散了。被点到名的蹲在地上哭,没被点到的低着头不语,只能暗暗欢喜,乱糟糟一片。 孙玉厚独自蹲在墙根,烟锅子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把他裹得严实,只露出花白的头发。 田福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玉厚,家里口粮要是紧,到我家去拿。工地上吃不饱,熬不住。” 孙玉厚没回头,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再说吧。”他站起身,背更驼了,一步一步往家挪。 槐树下,贺凤英正揪着孙玉亭的耳朵往家拖,骂声顺着风飘得老远:“你个丧门星!今晚非让你睡猪圈不可!” 田海民合上工分簿,叹了口气。风卷着黄土掠过晒谷场,桌上的铁皮喇叭被吹得“呜呜”响,像在哭。 第126章 时运不济 孙玉厚拖着两条沉腿迈进自家院坝时,日头已经压到了西山顶。 新窑洞的土方还没掏完,敞着黑黢黢的口子,边上堆着高高的黄土。 兰花正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把土甩到坡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绺的。 十二岁的少平在底下吭哧吭哧地挖,光着的脊梁上全是汗道子和泥印子。 小兰香则挎着个比她身子还大的藤筐,握着个小锄头使劲往藤筐里铇土,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黄扑扑的。 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孙玉厚扭头看去,老伴正提着猪食桶喂那两头宝贝猪。 猪食倒进石槽,两只猪立刻挤过去,呱嗒呱嗒吃得山响。 孙母看着它们,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嘴里念叨着:“吃!紧饱吃!吃得壮壮的,年底好换钱……” 她一抬眼瞧见孙玉厚,笑容更盛了些:“他大,回来了?瞅瞅这膘!年底卖了,咱那饥荒就能见底了!” 孙玉厚没应声,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泥巴。他闷头走到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里面已经掏进去一大截,地上还散放着镢头、铁锹。 “大。”兰花停了锹,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汗。 孙玉厚嗯了一声,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今后晌……队里抓阄了。” 兰花看着他爹的脸色,心往下沉了沉,没吱声,等着下文。 “咱家……运气不好。”孙玉厚避开女儿的目光,盯着脚下的黄土,“你,跟我,都得去基建会战。”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挖土的少平停了手,喘着粗气抬头看。兰香也愣愣地站在土堆边。只有猪圈那两头猪还在没心没肺地哄抢食吃。 兰花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土里。她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来,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那基建会战——真是累死人的活,口粮带不足的,顿顿喝稀汤,去年就有老汉累死在工地上。 她没哭没闹,只是沉默着,像是把这消息一点点嚼碎了咽进肚里。 “哦。”半晌,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少平也停住了脚,土筐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大,我替你去!我年轻,扛得住!” “你个碎娃家懂啥。”孙玉厚瞪了他一眼,“在家看好一摊子事就行” 他又看向兰花,“今儿,把镢头收了,在家歇两天,工地上……活重,怕熬不住。” 就在这时,院坝底下传来喊声:“噢——哥!”声音又尖又急。 孙玉厚一听这声就知道是谁,眉头拧成个疙瘩。他黑着脸转过身,看见孙玉亭正从坡下拐上来,缩着脖子,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孙玉厚没搭理他,自顾自掏出烟袋,蹲在窑口,“嚓”地划着火柴,点燃烟锅,猛咂了两口,辛辣的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胸口那团堵稍微松动了点。 孙玉亭蹭到他跟前,也蹲下来,腆着脸笑:“哥,抽着呢?”说着,手就自然地伸向孙玉厚的烟袋。 孙玉厚一把将烟袋挪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甚事?” 孙玉亭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在自己腿上搓了搓:“哥,你看……抓阄这个事,全凭运气,老天爷定的,可真怨不得我……你看凤英,不也一样被抽中了?在家跟我撕闹哩,差点没把我耳朵揪下来……”他说着,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脸上摆出愁容,眼角却瞟着孙玉厚的脸色。 孙玉厚闷头抽烟,不接话。火光在烟锅子里一明一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心里堵得慌,这一家子,三个劳力被抽走两个,少安又在县里回不来,地里、家里这一摊子,全靠老伴和两个娃娃,咋撑? 孙玉亭瞅着他哥的脸色,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哥,我来是……是想跟你张个口,借点口粮。凤英这要去工地,家里就剩点红薯疙瘩了……拿不出手,也顶不住饿啊。也熬不住工地上的重活……你看……” 孙玉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又是失望又是火气:“借粮?你跟你那婆姨,就不能安安分分上工?老老实实挣工分,至于连口像样的粮都拿不出?一天到晚净搞些虚头巴脑的,日子过成啥恓惶样了!” 孙玉亭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着:“也不是没干……就是时运不济……” 孙玉厚狠狠咂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灰烬簌簌落下。他盯着那点余烬看了半晌,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朝窑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个不大的布袋子出来,塞到孙玉亭怀里,声音疲惫:“就这点高粱面了,多了没有。我和兰花也要去,家里也得留点撑苦熬。” 孙玉亭接过袋子,掂了掂,大概十来斤,脸上挤出点苦笑:“哎哟,哥!你得给些玉米面,不然我回去交待不了……。” “那还有玉来面,快走吧!”孙玉厚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不再看他。 孙玉亭抱着那袋高粱面,哎口气,光高梁面怕不行,还得去支书家借点,不然凤英怕真会闹翻天。 孙母红着眼眶站在门口“那……家里咋办?少安还在县里……” “娘,你在家盯着。”少平把土筐往墙根一靠,“猪我早晚喂,新窑等我哥回来再挖。” 兰香也小声说:“我帮娘做饭,拾掇屋里。” 孙玉厚没说话,只望着西沉的日头。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这黄土坡上被岁月刻深的沟壑。 第127章 满银!你咋样了 第二天上午,日头已经老高了,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得窑洞里一片亮堂。王满银还躺在炕上,脑袋上缠着的纱布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昨夜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脑袋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加上心里不痛快,翻腾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着。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外头传来兰花带着哭腔的喊声:“满银!满银!你咋样了?开门啊!” 王满银一个激灵醒过来,脑门子抽着疼。他趿拉着鞋,披上褂子,快步走到门口,抽开门栓。 兰花一头撞了进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一眼就瞅见王满银头上缠着的纱布,眼泪又“唰”地下来了:“他们真把你打了?伤得重不重?让俺看看!”她踮起脚,颤抖着手想去碰那纱布,又怕弄疼他。 她是今早才知道王满银昨天被打了,还差点被抓走,得到消息后急忙赶到罐子村。 “没事,没事,恓惶的,”王满银心里一暖,抓住她的手,咧咧嘴想笑,却扯得伤口疼,“就破了点皮,卫生室的罗婶给包好了,有甚要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还特意挺了挺腰板。 兰花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和纱布边缘渗出的淡淡黄色药渍,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咋能动手打人呢,你快躺下来!疼不疼?” “看到你就不痛了”王满银往后退了退,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他们不是来讲道王台的?那帮人戴着红袖章,凶得很。 多亏了满仓哥担保,不然真被拉走了。还得上台被批斗,到时更吃亏”他拉着兰花的手往屋里走。 兰花抹着眼泪,跟着他进了窑洞,炕桌上还摆着的昨晚没收拾的空碗。她伸手想去碰纱布,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你先躺着休息下,我先帮你收拾下……” 王满银顺从靠躺在炕上,看着兰花忙碌,问她,“昨天你们村里也被抓走不少人吧,好几个我都认得……。” “有七个呢!连成份不好的金俊斌都被抓走了,连金俊山,金俊武都没保住他……” 兰花又把昨天双水村抓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俺二爸主持的大会,……俺爹替了少安,俺也抓上了。后天天不亮就得去村口集合。” 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容,“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活重不说,还吃不好,俺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重力……唉。” 王满银默默听着,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时代的洪流,不是个人能抗拒的,他手在半空顿了顿,放下来拍了拍炕席:“我也得去……。满仓哥说了,这是政治任务,躲不过。尤其是我这号有前科的,更得去‘改造’。” “你也去?”兰花猛地抬起头,走到他面前,着急地说,“你这还伤着呢!咋能去受那个罪?那工地上的活,可是能累垮牛的!” 她眼目又下来了,要是她没被抓选上,说不定能替王满银去,他可很少干重活的,连挑担子都七扭八拐的。 王满银苦笑一下,一把拉过兰花的手,在她糙乎乎的掌指揉捏,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伤?在人家眼里不算个事。满仓哥说了,除非爬不起来,不然都得去。谁让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呢,底子不干净。得接受教育。”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他又安慰兰花“你别担心我,我也打熬了半年,扛得住,何况我又不是那些劳教人员,总能喘口气” 兰花看着他,心疼得不行,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她爬上炕,靠在王满银怀里“以后千万别再逛荡了,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肯定,我打看上你后,就心安下来了”王满银摸着她的脸,说着悄悄话。 兰花靠的更紧,将他的手拉到胸前“满银,你怎对我这么好!”她有些迷离,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她的爱意。 “你家口粮准备咋样了?”王满银问起安排来,“听说得自带半个月的口粮交到大灶上?” “嗯,准备好了”兰花在他怀里闷闷回答,“按规矩,每人最少得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还得交五毛钱的菜汤钱。 俺和俺爹都准备好了。就每人带十斤高梁面,五斤玉米面……。 村干部说了,到大灶上,高粱面换黑馍票,玉米面换黄馍票。白面……白面馍票,咱可换不起,也不敢换,太扎眼。” 王满银沉吟了一下:“十五天呢,光吃那点黑馍黄馍哪顶事,怕身体会被熬垮?要不……你和你爹每人再多带五斤白面去?我这儿还有……”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 兰花一把拉住他:“可不敢!满银!”她压低声音,神情紧张,“你去那工地看看,都是各村凑起来的人,谁家能阔气地天天吃白馍?你端个白馍碗,多少人眼珠子盯着?那不是享福,是招祸哩!听我的,你也就带高粱和玉米面,随大流,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强。再苦也就半个月” 王满银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想起昨天武斗队的枪托,心里一阵发寒。“你说得对,”他又躺了回去,“是我想岔了。那……我也带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 兰花见他听劝,松了口气,又替他发起愁来:“你那胃,吃惯了细粮,一下子顿顿黑馍咋受得住?到时候,俺把俺的黄馍票都给你……” “傻女子,”王满银心里酸酸软软的,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的头发,“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着?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拉着兰花的手站起来,“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拉着半信半疑的兰花走到窑洞后身的储物间,指着墙角一个小瓮:“兰花,你打开看看。” 兰花疑惑地掀开瓮盖,里面是满满一瓮雪白的面粉,怕是有十五六斤。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呀!这么多白面?你咋还有这多,日子不过了?” “咋不过,但再省也不能省吃食,我不缺这点,”王满银得意地一拍胸脯,随即又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得帮我把这些都烙成白面饼子和做成馒头。” 兰花吓了一跳,差点把瓮盖掉地上:“你疯啦?带这么多白面饼去工地?让人瞅见还了得?” “嘿嘿,”王满银凑近她耳朵,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你放心,我跟满仓哥说好了,他有办法帮我单独保管,饿不着我。你只管做,烙得干一点,能放住。” 兰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瓮白面。王满银一脸笃定,拍着胸脯保证:“真的,支书的门路,你还不放心?快动手吧,趁日头好,咱今天就把饼子烙出来。” 兰花终究是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是愿意相信他有办法不受罪。她挽起袖子,叹了口气:“唉,你这人……净出幺蛾子。行,俺给你烙,烙得干干的,看你咋吃。” 王满银看着兰花开始利索地舀面、和面,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靠在炕沿边上,他其实也知道,现在的人不怕吃苦,只怕挨饿,他不想让他的兰花挨饿。 窑洞里,渐渐弥漫开新麦面的香甜气息。 第128章 出发 天还麻阴阴的,东边山峁才刚透出点青白色,罐子村头顶的大喇叭就“吱哇”一声响了,开始放震得人耳膜疼的《东方红》曲子。 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集合号,在寂静的村巷里荡来荡去。 王满银一个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窑洞里还黑黢黢的,他摸索着点亮油灯。 动作幅度大了些,脑门上的伤疤被扯得一跳一跳地疼。龇牙咧嘴地摸过炕头的衣裳,窸窸窣窣地往身上套。 洗漱一番后,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白面馍,就着开水,酱菜吃起来。 吃完之后开始准备行李,得去村委集合出发了。 兰花给他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被褥,虽然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浆洗得硬挺,捆得四方四正。 他把被褥背在背后,又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裳。 最后,他拎起了那个显眼的军绿水壶,壶身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但绿漆没掉,在油灯下泛着光。 这是现役的65式军用水壶。该水壶继续沿用椭圆形瓶体和55式保温型水壶的Y形背带,外形小巧,重量更轻,空瓶重0.4千克,容量为1.2升。 其用料精细,表面硬度强,军绿色涂装不易脱落,采用塑料旋转式瓶盖,密封性和实用性更强。 这可是刘正民花大力气寻来,结果被他薅过来了。 村委大坪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天色微明,黑压压一片人,都是要出发的劳力。 婆姨们扯着自家男人的衣袖,抹着眼泪千叮万嘱;碎娃娃们不懂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几个村干部扯着嗓子喊人,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空气里弥漫着早起的困倦、离别的愁绪,还有一丝对会战的惶恐。 大坪出口处停着几辆牛车和驴车,车板上堆满了?头、铁锹之类的农具,还有一袋袋村民交上来的口粮。 王满银昨天交口粮时也凑过去瞄了一眼,管收粮的会计正拿着本子登记,嘴里念叨着:“刘福贵,高粱面十斤,玉米面五斤……王明亮,全高粱面十五斤……何玉娥,高粱面十二斤,玉米面三斤……” 当时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庆幸:果然没一家交白面的,连交玉米面的都少,多半是高粱、黑豆这类粗粮。自己要是真把白面交上去,非得成了众矢之的不可。 罐子村的民兵小队长带着几个后生清点人数,一面红旗插在碾盘上,被晨风吹得“呼啦啦”直响,上面“罐子村支援大队”几个黄字格外扎眼。 带队去会战的村干部是大队长王满江,这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正叉着腰站在碾盘上,皱着眉头看下面乱哄哄的人群。 等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天色大亮了,日头从东山顶上冒出来,把黄土坡染成了一片金黄。 王满江看看人差不多齐了,也不管那些还在抹眼泪婆娑的告别,大手一挥,吼了一嗓子:“出发!” 队伍像一条懒洋洋的土黄色长虫,慢吞吞地蠕动起来。牛车、驴车“吱吱扭扭”地走在最前面,扬起一股股黄尘。王满银背着行李,走在人群中间,军用水壶在胯骨上一磕一碰。 队伍刚挪出罐子村的村口,就看见前面土路上也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打头的正是双水村的孙玉亭。 孙玉亭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像是用水抹过,虽然还是那副瘦猴样,但挺胸抬头,胳膊甩得老高,走在队伍最前面,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架势。 他昨天在村委吃了送行酒,敞开肚子足足吃了八个大二合面馍,还喝了两杯酒。 现在肚子里有食,心里有火,劲头足得很,天不亮就催着双水村的队伍上了路,果然赶在了罐子村前头。 王满银踮起脚,在双水村的队伍里瞅见了兰花和孙玉厚。兰花低着头,背着个大包袱,跟在孙玉厚老汉身边。 王满银心里一动,小跑着挤到队伍前头,凑到大队长王满江身边,压低声音说:“满江哥,我对象在双水村队伍里,我过去拉拉话……” 王满江正被队伍的拖拉搞得心烦,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去吧!别给我惹事!”小年轻正处对象时,黏黏糊糊很正常。 “哎,谢谢满江哥!”王满银应了一声,他戴了个军帽,遮住了纱布,穿着旧衣服,但还算板正。 得到大队长应允,赶紧压低帽檐,小跑着超过了本村的队伍,追上了双水村的大部队。 双水村的村民看见他,都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呦,这不是罐子村的‘女婿’来了嘛!”“满银,这是舍不得咱兰花妹子啊?”“孙大叔,你看你这未来女婿,多黏糊!” 兰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跑过来,脸“唰”地就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玉厚老汉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眼不见为净。 他倒不是对王满银这人有多大意见,主要是觉得这后生太不管不顾,大路上这么多人,就来拉扯他闺女,让他这张老脸没处搁。 王满银可不管这些,他挤到兰花身边,一把接过她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嘿嘿笑着:“我帮你拿。” 然后又将自己水壶递过去“喝口水,解解渴……” 兰花又羞又急,小声说:“你快回去,让人笑话……” “怕啥,”王满银满不在乎,“我帮我对象拿东西,天经地义。” 兰花无奈接过水壶,打开呡了一口“唔”,她眼睛忽的睁得溜圆,这败家子,水壶里灌的是红糖水,这可是别家坐月子才喝的稀罕营养品。 她暗中狠瞪王满银一眼,然后心虚的将水壶盖好,甜到心里去了。 这时,旁边跟着队伍走的田五老汉扯开了嗓子,唱起了信天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 “鸡娃子那个叫来狗娃子那个咬, 当红军的哥哥哟回来了哎哟哟……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哎呀招一招手……” 苍凉又带着几分诙谐的调子在山谷里飘荡,冲淡了些离别的愁苦。 第129章 怂货 王满银就一直混在双水村队伍中,跟在兰花左右。 有相熟的几个村民凑过来打趣,说他是怕兰花飞了还是咋的,他也不恼,嘿嘿笑着摸出兜里的烟,你一支我一支地散。 那可是“大前门”,在这村里不算常见,接了烟的人都识趣,说笑几句便散开了,留下他俩在那儿眉来眼去。 兰花哪能让王满银替她背行李?那粗布包袱里裹着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沉甸甸的,她一把就抢过去提溜在手里,脸上烧得慌,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十里八乡,哪个男人能像王满银这样稀罕自家婆姨,至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都会没好脸色给婆姨。旁人背地里会说他没皮没脸,怕婆姨,可在兰花看来,这是多大的体面——他稀罕她,才不在乎旁人咋看。 孙玉亭在队伍前头瞅着,气不打一处来。他那侄女兰花,跟王满银肩并肩走着,说说笑笑的,哪像来参加会战的样子? 他哥孙玉厚倒好,跟田五那个不着调的在牛车后头走着,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锅子唠闲嗑,对兰花和王满银这“不像话”的光景压根不管。 尤其是王满银,那包“大前门”散得倒是大方,见了他这个带队干部兼二爸,连支烟毛都没递,眼里还有没他这个人? 孙玉亭越想越窝火,悄悄挪到孙玉厚跟前,压着嗓子说:“哥,你瞅满银那货,混在队伍里跟兰花骚情,把支援会战这正经事搞得跟过家家一样,传出去咱大队的脸面往哪搁? 也对我们大队的士气有影响,你看……,我这带队干部也难做嘛……要不是看在他是兰花对象的份上,换了旁人,我早叫民兵把他轰出去了!” 孙玉厚还没搭腔,旁边的田五先开了腔,一口烟喷在孙玉亭脸上:“你个瓜怂,有本事真叫民兵去赶王满银?他给兰花背个行李、递口水,碍着谁了?碍着你家吃了还是喝了?跟士气屁关系没有!” 这话跟巴掌似的扇在孙玉亭脸上,他脸皮一阵青一阵红,嘴张了几张,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还真没这胆子——罐子村的大队长王满江就在后面走着,再者,队伍里谁也没说王满银碍事,他不过是想拿话挤兑他哥。 他哥好面子,说不定就会训斥兰花几句,王满银自讨没趣,自然就走了。 孙玉厚心里跟明镜似的,早看透了弟弟那点心思。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懒得理他。 王满银跑来和兰花拉话,虽然有人嘲笑他孙老汉,但更多的是羡慕! 他家兰花跟王满银交往后,可没少受他接济,粮食、麦麸不说,光那喂猪的法子,就让家里的猪崽长得油光水滑;儿子少安去县城的门路,前阵子还送来些木料,让家里有了掏新窑的指望。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这弟弟纯粹是没事找事的怂货! 更让孙玉厚窝火的是,昨天从田福堂那儿听说,贺凤英——也就是孙玉亭那婆娘,居然拿五斤白面去换了会战大灶的白面票! 整个双水村,交白面换票的也就两三户,他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四处借粮了,还敢整这出?孙玉厚越想越气,他们两口子就是狗屎。 孙玉亭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钻回队伍前排去了。 队伍没往石圪节公社里头走,从公社旁边的土路拐了个弯,朝着李西沟村去了。 这次的基建会战,就在石圪节和李西沟交界的地方。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高音喇叭“哇哇”地吼着,李西沟村那边的半山坡上,插着不少红旗,风一吹哗啦啦响,上面“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的黄字,都标着各村大队基建工地,将来支援的各村全划片建设。 日头爬到头顶,队伍才磨蹭到会战工地边上。高音喇叭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半山坡上的红旗红绸子翻卷着,上面“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的黄字刺眼得很。 公社的干事在路口拦着,按名册把各村分到了各自的地盘。罐子村和双水村挨着,都在靠近沟底的一片平地上。地上已经挖好了一排排土基,明摆着是要搭窝棚的地方。 王满江和孙玉亭被公社干部喊去开会,临走前嘱咐大伙儿先卸行李,赶快把窝棚搭起来,不然今夜得唾露天。 男人们从牛车上扛下镢头铁锹,甩开膀子就开始刨土平地基;婆姨们三五成群,七手八脚地把铺盖卷往一块儿凑。 装口粮的牛车直接赶去了集体大灶,各村大队都有几百号人要吃饭,灶上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王满银刚放下行李,正想往双水村那边瞧瞧,就被开完会回来的王满江瞪了一眼:“满银!瞎跑啥?过来搭窝棚!”他脖子一缩,悻悻地转回来,抄起一把铁锹帮着铲土垫地。 第130章 动员大会 .双水村那边,兰花正和几个婆姨扯着麻绳,想把两床旧被单绷在旁边的树干上,好歹能挡挡毒日头。 她抬头瞥见王满银被队长吆喝着干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低下头,飞快地拽着绳子,生怕被旁人瞅见那点心思。 孙玉厚拿着镢头,闷头跟几个老汉一起平整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砸在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 日头跟下了火似的,烤得地上的黄土烫脚,光着脚能直接烙出燎泡。 男人们干脆脱了褂子,光着脊梁挥汗如雨,汗珠从脊梁骨上滚下来,时不时咒骂几句干部们净折腾人。 婆姨们的蓝布褂子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子骨。 都过了中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谁也没吭声——这光景,喊饿也没用,一切行动得听指挥。不信你看看四处散站着的民兵,防范着一切不稳定因素。 孙玉亭也开会回来,脸上倒带着股亢奋劲儿,胳膊上的红箍套十分显眼,举着胳膊喊:“都精神点!搭窝棚快点!大灶上己在做饭,等吃完饭,四点开全员大会! 公社白书记有指示,要讲话!还有教育批评大会,会后,大家趁着士气高,奋战到九点……。”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跟蚊子嗡嗡似的。 谁也没想到,第一天来,从村里步行十几里已累的人仰马翻,连饭都不没吃,就得自己盖窝棚。 等会又是要开劳什子会,还得连夜动工,这太煎熬了些,怕吃不消啊。 总算在三点钟前,各村各大队的窝棚都搭建起来了。 简易的土坯墙,四处漏着风,顶上盖着茅草和麻袋布,里面可不宽裕,二十多个人挤一间,只留中间的过道了。 王满银分到个靠里的位置,大家闹哄哄的摆弄着行李。 王满银刚把铺盖铺开,就有人喊着排队打饭。 村民们各自从包袱里摸出碗筷,在各队的大灶前排起长队。 王满银领了两个黑馍、一个黄馍,还有一碗萝卜汤,清汤寡水的,萝卜块切得老大。 他苦笑一声,这点吃食,别说熬夜干活,怕是撑到天黑都难。但有啥办法,跟着随大流做才是正途。 吃完饭,洗了碗筷,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集合,要去那边听喧讲。王满江站在大队旗下,几名选出来的干事,在大声吆喝着整队。 双水村那边,孙玉亭的嗓门最亮:“双水村的都过来!排好队!要进场了!大家要遵守纪律,有人盯着哩,破坏秩序要吃瓜落的” 在激昂的喇叭音乐中,各村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慢悠悠地往坪里挪。 宣讲场地在半坡上一块平地上,搭了个土台子,上面摆着张裂了缝的破桌子,后面插着面褪了色的旗帜。 慢慢的,干部们组织着村民进了场,在各自划定区域排队站着,不时有人来回穿梭,被干部们训斥。 王满银也瞅着空子,悄悄挤到双水村队伍里面,挨着兰花后面站定。 兰花低着头,可不敢搭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手里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肩膀却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人没说话,用眼神交流着,嘴角都微微上扬,四周村民都议论着这里看到的情况。 日头往西斜了斜,但还是很晒的,白明川才带着公社干部,表情严肃的走上台。 他穿着件打补丁的中山装,腰里扎着根宽皮带,走到台前,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些,才咳嗽两声开了腔。 “社员同志们: 大家静一静!今天,我们遵照上级指示,在这里召开举行,思想主义教育,用实际行动建设我们家园, 当然,有一小部分敌人是沉不住气的,所以我们要教育他们,要……。 发挥我们当家做做主的气势,让日月变新天……。 当前,……的弦一刻也不能松。现在,我宣布,……正式开始!打倒……敌人!……胜利前进! 白明川书记讲完后坐回后台,这次主持大会的是公社副书记徐治功。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别着支钢笔,手里攥着卷红纸写的稿子,往土台中央一站,咳嗽两声,全场立马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梁上的乌鸦叫。 “现在,把公社和各村里的‘不安分人员’全部带上来!”他的陕北腔裹着风往四下里撞。手挥舞的很有气势。 专干扬高虎跑到台边,朝下面喊了几句。 干事就从角落里将各村被带来一些代表推拉上台来。 有男有女,脑袋上都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墨汁写着罪名,黑糊糊的字刺得人眼疼。 王三狗也在里面,脑袋耷拉着快到胸口,眼睛盯着脚尖,高帽子歪到了一边。 扬高虎带头喊口号:“打倒……!”台下人跟着喊口号,上面的人缩着脖子,耷拉着脑袋,不敢乱动。 王满银看着这狂热的气氛,心里头一阵发麻又发寒,他算见识了,昨天要不是被支书担保下来,站在上面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他还看见了那个用枪托砸他的那名队员刘彪子,也持着枪在维持着秩序,凶厉的眼神让人心寒,王满银眼里也闪着冷芒。 人员被带下去后,天已经擦黑了。公社干部又拿着稿子讲了一个钟头的劳动的意义,翻来覆去就是让大伙儿鼓足干劲,争取提前完成基建的土方任务。 直到太阳落得只剩个尾巴,才宣布散会,让各村回去准备夜班。 往回走的路上,人多眼杂,王满银趁乱拽了兰花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的土崖下。他从挎包里摸出四个白面饼子,塞到兰花手里:“你吃俩,给叔带俩,夜里干活,没点实在东西顶不住。”又拧开水壶,倒出半碗红糖水,递过去:“喝点,缓口气。” 兰花没推辞,接过来就着红糖水,三两口吃了俩饼子,又把剩下的用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要带给爹。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身上的乏劲好像都去了一半。 工地上,不知啥时候点起了无数火把,橘红色的火苗蹿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夜风吹过沟谷,带着股土腥味和汗味,远处已经传来了镢头刨土、铁锹铲地的“叮叮当当”声——有人已经开始连夜干活了。 第131章 有啥可说的 火把插满了整个基建会战工地,噼啪作响,把黑夜烧出一个个晃动的橘红色窟窿。空气里混着黄土、汗腥和燃烧的松油味儿。人影在火光里拉晃着,扭曲着,像皮影戏。 偶尔有集体劳作拉号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沉默不语的劳动。 孙玉厚在一处低洼地里挖土。?头抡起来,落下,只啃掉一层土皮。 他觉着自个儿的身子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的。 从后晌三点多啃了那两个黑馍、一个黄馍,灌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到现在夜至少快八点了,肚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家时,这点吃食也能顶一阵,可这工地上,活计重得像山,几下就把那点油水耗干了。 那边孙王亭在田埂火把边,干瘪的宣讲,喊口号,鼓舞着大家的士气。 “抢晴天,抓阴天,鹅毛细雨当好天,月亮底下当白天”。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争取会战胜利”。 但声音中似乎也有气无力。 此刻孙玉厚听到这些口号,没有感到鼓舞,而是感到心慌,手脚一阵阵发冷,微微打着颤。 ?头把儿攥在手里,滑腻腻的,使不上劲。耳朵里嗡嗡响,旁边田五的嘟囔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受不下咧,得缓口匀和气……”田五拖拉着?头,深一脚浅一脚朝土埂子那边火把田埂地方挪,那边蹲着几个累瘫了抽旱烟的人。 他都不会思考了,正想着也过去休息会,不然非瘫趴不可。 正迷糊着。孙玉厚觉着衣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木木地转过头,远处火光跳跃照耀里,看见兰花担忧的脸。 “大,歇歇吧,看你脸煞白的。”兰花的声音带着闷腔,伸手就去接他手里的?头。另一只手顺势搀扶着。 孙玉厚没力气争,由着闺女把?头拿走。兰花搀着他的胳膊,把他扶到火光照不见的一处土坎坎后面。 这里背风,也避人,但有些阴冷,让冷饿交加的孙玉厚皱了一下眉头,他更愿去田五那一边的火把旁,抽一锅烟,也许会更好受一些。 但兰花已搀扶到了这里,他只得一屁股坐下,腿脚打着抖,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揪心地疼,额上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的。 兰花把水壶递过来,是王满银那个军绿色的水壶,在暗处也泛着点光。 “大,先顺顺口,等下……”兰花的言语在孙玉厚耳中有些飘忽。 他也顾不得问这水壶咋在兰花手里,渴得嗓子冒烟,接过来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人渴了饿了,真没力气回话。 一股甜丝丝的暖流滑进喉咙,孙玉厚猛地愣住了。 这水壶里是红糖水!这金贵东西,庄户人家只有女人坐月子才舍得喝上几口。他惊疑地看向兰花。 兰花没说话,又从怀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隔着布,都能摸出是馍,还是暄软的白面饼! “你……你这女子……跟满银……”孙玉厚想说什么,责备闺女不该乱要人家东西,更不该这么浪费。 可饥饿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白面馍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打开了手绢,露出两个雪白的饼。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它白的耀眼。 兰花关切的眼神让他说不下去,叹口气,低下头,大口咬了下去。 白面的香甜瞬间充满了口腔,嚼了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咽下去,那馍好像自己滑进了空落落的胃里。 三五口,一个饼就下了肚。接着是第二个。噎住了,就赶紧再灌一口温热的红糖水。 两个白馍下肚,又灌了几大口糖水,孙玉厚觉着一股热气从肚子里升腾起来,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 刚才那心慌手抖、浑身发冷的感觉,眨眼间就没了。身上有了力气,晚风吹在身上,也不再是刺骨的冷,反而有点舒坦。 而此刻,整个工地上的热闹喧嚣才真切起来。人叫喇叭喊的声音也汇聚在上空。很真实。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看清闺女兰花一直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大,好些了没?” “嗯……好些了。”孙玉厚的声音恢复了点中气,他掂了掂手里的水壶,又看看兰花,“这……是满银给的?” 兰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小声说:“他非让带上……说带来的那点吃食顶不饿,你年纪也大了……。你……。他……他有办法,不让别人瞅见。”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盖拧紧,递还给兰花。 他想说点啥,比如“不能总占人家便宜”,或者“这后生也太能折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满银是真把他们放在心上的,还有啥能说呢。 刚才那两个饼、那壶糖水,是实实在在救了他的急。在这能把人熬废的工地上,这点“折腾”显得那么珍贵。 “你……自己也留点吃,别光顾着我。”孙玉厚最终只闷声说了这么一句。 “俺晓得,满银也给俺准备了。”兰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她把水壶小心地抱在怀里,“大,你再歇会儿,俺去看看那边架子车装土装得咋样了。” 孙玉厚看着闺女消失在火光阴影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觉得浑身是劲。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头,重新走向那片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低洼地。?头抡下去,这次结结实实啃进黄土里,挖起一大块。 土埂子那边,传来田五有气无力的信天游调子,断断续续的: “……蓝格莹莹的天上……飘白云…… 咱受苦人……何时能翻身……” 孙玉厚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挥起了?头。黑夜还长,火把还在烧。 第132章 这会战,也没那么可怕! 天还麻阴阴的,东边山峁才泛起鱼肚白,工地上的大喇叭就“刺啦啦”响了一阵,接着便吼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歌声在空旷的山沟里撞来撞去,夹杂着各村干部吆喝起床的哨子声、叫骂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工地边缘一处单独圈出来的窝棚前,两个扛着步枪的民兵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 这窝棚比社员们住的更破,门口连个挡风的草帘子都没有。 专干杨高虎背着手走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其中一个高瘦、一脸凶推的民兵沉声道:“刘彪子,你昨黑里又动手了?王家庄那后生胳膊肿得老高,告到公社去了!你这是甚作风?要注意影响!” 刘彪子脑袋耷拉着,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疙瘩,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不服气地嘟囔:“那小子不服气,欠收拾……” “收拾?你是民兵,不是旧社会的护院!再这么蛮干,你就给我回村里种地去!”杨高虎训斥了几句,又转向窝棚,提高嗓门喊:“王三狗!出来一下,你家里人给你送铺盖和口粮来了!” 窝棚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王三狗蔫头耷脑地钻了出来。 连日来的批斗和饥饿,让他眼窝深陷,脸上没一点血色。他眯缝着眼,适应着外面微弱的光线,等看清来人,身子猛地一僵,失声叫道:“娘?咋……咋是你来了?” 只见他老娘,一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得像棵枯树的老婆子,正拄着根棍子,颤巍巍地站在晨风里。 她肩上扛着个破旧的铺盖卷,用麻绳捆着,勒得她瘦削的肩膀更显单薄。 老婆子没接儿子的话,费力地把铺盖卷卸下来,放在王三狗脚边,喘着粗气说:“里头……里头裹了点口粮,你交到大灶上……甭……甭饿坏了身子。哎……我回了,你……你好好的,听干部的话……改造。” 她说完,浑浊的眼睛干涩地眨了眨,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便转过身,拄着棍子,一步一挪地沿着来的土路往回走。 她那佝偻的背影在晨曦中慢慢缩小,像要融进黄土地里。 王三狗愣愣地看着老娘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忽然,他像是被火钳烫了似的,跳起脚,朝着罐子村的方向破口大骂:“王二狼!王四牛!我日你先人!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娘走十几里地来送粮!你们等着!等老子回去,非削死你们不可!” 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往日里对家里的拖累和伤害。 旁边站着的刘彪子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杨高虎皱着眉头喝道:“行了!王三狗,喊甚喊!赶紧拿了东西,把口粮送灶上去!一会儿还要上工!” 这时,开饭的号声“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各个大队的村民像听到指令的蚂蚁,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各村干部的吆喝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队,朝着冒热气的大灶方向挪动。 王满银端着个搪瓷碗,随着罐子村的队伍慢慢往前蹭。 打到饭的村民己四散走开,东一堆西一伙的凑在一起吃。 王满银苦着脸看着碗里两个黑馍和一个黄馍,还有一碗菜汤。黄馍还好,虽然有粗糙感,但至少带有玉米的清甜香。而黑馍不止刺嗓子,掉渣这么简单,入口又涩又苦。嚼着还费劲,真想扔了。 他环视一圈,看到了目标。他瞅准机会,身子一矮,灵活地钻了过去,凑到了兰花和孙玉厚身边。 孙玉厚正低着头,用粗糙的手指捏着个黑馍,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嚼得很慢,眉头因为黑馍的涩苦而微微皱着。 他抬眼瞥见王满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满银……唉,可不敢这么糟蹋东西……那红糖、白面……金贵着哩。” 他话里带着责备,可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后怕。昨夜里要不是那俩白馍和红糖水,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抬着回窝棚,哎,老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叔,你就把心放宽到肚里吧。灶上这点吃食,清汤寡水的,哪能顶得住这重活?我晓得轻重,东西虽然精贵,但能吃到嘴就不能算亏。” 兰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个颜色稍好些的黄馍飞快地塞到王满银碗里,又伸手把他碗里那个黑黢黢、带着麸皮的高粱馍抓了过去。 孙玉厚也闷声不响地把自己刚领的黄馍换给了王满银。他们都晓得,王满银胃娇,吃惯了细粮,那又糙又涩的黑馍他咽不下去。 王满银看着碗里多出的两个黄馍,心里热乎乎的,没再推辞,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正吃着,不远处传来贺凤英略显尖利的声音:“哎呦,这白面馍就是暄乎,吃着就是不一样!” 只见她故意把手里的碗举得高了点,那个比黄馍白净不少的白面馍很是显眼。 她一边嚼,一边得意地朝孙玉厚这边瞟了几眼,似乎在炫耀没有他家接济白面,照样吃得上白面馍。 孙玉厚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只是闷头喝自个儿碗里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吃完饭,兰花把那个军绿水壶递给王满银,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都……都喝完了。” 王满银接过来,顺手掂了掂,嘿嘿一笑:“喝完就对了,你们不喝完,我还不高兴哩。” 说着,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洗帆布挎包里掏出两个竹筒,一粗一细,粗的拳头大,一尺来长。细的也就大拇指粗,一巴掌长。就地取材做的盛水容器,封口倒严实,能听到里面晃荡声。 他将两竹简塞到兰花手里,声音压得更低:“粗筒里是糖水,细筒里……装了点儿散酒,给叔上工抿两口,解解乏,活活血脉。” 兰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里,他还能带进酒,太不可思议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筒,紧张地四下瞅了瞅。 孙玉厚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这后生,胆子大,门路野,可这心……也是真细,真热乎。 就在这时,王满银又飞快地从挎包里摸出个小纸包,迅速塞进兰花的挎包里,动作隐蔽而熟练。兰花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挎包盖子按好。 孙玉厚猜到了,那布包里多半又是白面馍。他看着王满银那张带着几分惫懒却又透着真诚的脸,再感受了一下自己昨夜吃了白馍后至今仍有余力的身子骨,心里忽然觉得,这难熬的基建工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日头渐渐升高,工地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新的一天的劳动又开始了。 第133章 大灶帮工 日头越爬越高,毒辣辣地烤着工地,黄土坡上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王满银被分到沟底一段坡地,活儿是给架子车装土。一辆破旧的架子车停在土堆旁,车辕子都用铁丝缠着。 跟王满银一起装土的是两个面生的后生,看年纪不到二十,瘦精精的,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估摸是外村来的。 三人谁也没说话,各自抡起铁锹,吭哧吭哧往车里甩土。黄土干燥,一锹下去扬起老高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这时,推架子车的人拉着空车回来了。王满银抬眼一瞅,乐了——正是脑袋耷拉着的王三狗。王三狗把空车拉到土堆旁,累得跟滩烂泥似的,张着嘴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 王满银给旁边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压低嗓子说:“快,紧着点装,让他歇不成。”说着手下铁锹挥得更快了。 两个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加快了动作。三把铁锹上下翻飞,黄土“唰唰”地往车里填。 王三狗气还没喘匀,眼见车子又快装满了,气得直翻白眼,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可眼睛瞥见不远处土坎上端着枪来回溜达的民兵,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苦着脸,认命地扶起车辕,套上绊绳,咬着牙,弓着腰,把沉甸甸的车子一步步推走。 车轮子在松软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王三狗的身子几乎弓成了九十度,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瞅着王三狗推车走远了,王满银停下铁锹,用袖子抹了把汗。他左右瞅瞅,见监工的民兵没往这边看,便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自己先叼上一根在嘴里,然后递给旁边两个后生一人一根。 两个后生脸上一喜,看着那干部香烟,眼睛都直了。这烟可是稀罕物,他们平时抽的都是自家种的旱烟叶子,哪见过这阵仗?两人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接过香烟,没敢立刻点着,而是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准备等歇工时再美美地享受。 王满银划着火柴,自己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开了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俩后生听见: “唉,要说这王三狗啊,可真真是罐子村的一害。从十二三岁起,就没正经下地干过一天活,整天在外头晃荡,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 回到家里,更是耍横充愣,打骂爹娘,欺压兄弟,把他老娘家那点家底都快折腾光了。你们说,这种人,拉来受教育,冤不冤?” 两个后生听着,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了。 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刚才接了人家那么金贵的烟,这会儿又听说是对付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二流子,那点儿犹豫立刻烟消云散了。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后生啐了一口唾沫,低声说:“哥,你放心,咱心里有数了。对这种货色,就不能让他轻省!” 于是,等王三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把土推到指定地点倒掉,再拉着空车回来时,迎接他的又是三把挥舞得飞快的铁锹。车子几乎没停稳,黄土就“哗哗”地往里装,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王三狗累得眼冒金星,看着王满银他们,气得牙痒痒,可看看远处的枪口,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扶起车辕,继续玩命地推。 一趟,两趟,三趟……王三狗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嗓子眼渴得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 临近中午,日头晒得地皮发烫。工地大灶那边,几个巨大的蒸笼冒着滚滚白气,厨房管理员急匆匆找到正在灶旁棚子下喝茶的武装干事杨高虎: “杨干事,不好了!灶上帮忙抬蒸笼的那两个‘坏分子’累晕过去了!眼看就要开饭,人手不够了,得赶紧再找两个人来顶替!” 杨高虎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大灶上的活儿他最清楚,比工地上抡镢头还熬人。 一两千人的饭食,从早到晚不得闲,尤其是抬那几十斤重的大蒸笼,靠近火灶,又热又累,壮劳力也顶不住。 他噌地站起来,朝不远处正闭眼休息的民兵刘彪子喊道:“刘彪子!赶紧的,去工地上找两个‘坏分子’来灶上帮工!要快,耽误了开饭,唯你是问!” 刘彪子不敢怠慢,端着枪小跑着就冲进了工地。他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那些戴着“帽子”的身影。一眼就看到了正弓着腰、死狗一样推着架子车的王三狗。 “王三狗!”刘彪子一声吼。 王三狗吓得一激灵,差点瘫软在地,赶紧立正站好:“到!” “现在,立刻!滚到大灶上去报道!”刘彪子语气凶狠。 王三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竟然露出更苦的神色——虽说推车累,但至少在路腿软脚麻的瘫上一会,但到灶上,别人看着,会累趴的。 但命令就是命令,由不得他反抗,只得连滚带爬到田埂边,拿起自己的破挎包。 刘彪子目光一扫,又看到了刚卸完一锹土,正拄着铁锹歇气的王满银。 他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坏分子”,想着王满银以前也是“二流子”,虽然王满仓支书将他保了下来,但他也是“坏分子”是要“照顾”一下的,便冲着王满银喊道:“王满银!你也去!灶上缺人手!” 第134章 偷白面馍 王满银眉头一皱,指了指架子车:“我今天的任务是装土……” “任务改了!现在就去!”刘彪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往前逼近两步,枪托似乎无意地晃了晃,眼神带着威胁。 王满银看着刘彪子那架势,知道拗不过,心里暗骂一句,只好也拿起自己的帆布挎包,拍了拍身上的土,跟着刘彪子往大灶方向走去。 王三狗见状,偷偷咧了咧嘴,幸灾乐祸不言而喻。 大灶设在工地边缘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支着几个巨大的帐篷。离得老远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粮食蒸煮的味道和煤烟味。 几十口大锅冒着热气,几十个妇女和十几个被派来帮工的“坏分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和面的、切菜的、烧火的、抬蒸笼的,个个汗流浃背,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刘彪子把王满银和王三狗交给灶上一个管事的胖婆姨,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那胖婆姨指着堆得小山似的蒸笼,对王满银和王三狗说:“你俩,负责把蒸好的馍抬到那边案板上去,空了再把生馍笼抬过来上灶!手脚麻利点!” 王三狗一看那摞起来比人还高的蒸笼,以及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脸就苦了下来。 王满银也没吭声,知道这活儿不轻松。他脱下外面的褂子,只穿着一件汗衫,走到蒸笼前。 一股灼人的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和另一个帮工的老汉合力,喊着一二三,用力抬起一笼刚蒸好的黄馍。 沉甸甸的蒸笼烫手,即使垫着破布,也感觉手心火辣辣的。两人咬着牙,一步一步把蒸笼抬到几米外的案板上,再由等在那里的妇女们把馍捡到笸箩里。 抬完一笼,又是一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王满银额头淌下,迷住了眼睛,汗衫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中间只跑出去一次,拿起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水,又赶紧回来。灶上的其他人见王满银话不多,干活却实在,不偷奸耍滑,对他印象倒不错。 反观王三狗,则是另一番光景。抬了一笼就嚷嚷着要去茅坑,回来没干几下,又说渴得要命,跑去水桶边舀水喝。 跟他搭伙抬笼的一个老娘们气得直骂:“懒驴上磨屎尿多!王三狗,你是属漏斗的?光吃不拉,光喝不干?再磨洋工,看我不告诉杨干事收拾你!” 王三狗嘴上应付着“这就来,这就来”,动作却磨磨蹭蹭。 直到刘彪子又转悠过来,瞪着眼吼了他几句:“王三狗,你找死是不是?再耍滑头,今晚教育会给你加餐!”王三狗这才吓得缩起脖子,勉强加快了动作,但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一脸不情愿。 王满银看着王三狗那副德行,心里冷笑,也懒得理会,只是埋头干活,心里有着另外的算盘。 下工的号子“滴滴答答”吹响时,大灶后厨上的忙碌也接近尾声。灶台前的案面上是摆开架势迎接村民的到来。 王满银刚和那老汉抬下最后一笼黄馍,只觉得两个膀子又酸又沉,像是卸下来不是蒸笼,而是两座山。 他靠着堆柴火的土墙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那股子乏劲稍微缓过来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全身仿佛蒸了个桑拿。 王三狗也瘫坐在不远处,拿个破草帽扇着风,瞅见王满银那累瘫的样儿,咧着嘴嗤笑:“满银,你说你图个甚?抢着干,多干,能多给你记一分工?傻不傻!你给我一根烟,我教你怎么混……” 王满银没搭理他,眯着眼吐烟圈。倒是那个管事的胖婶子,提着个大铁勺路过,听见了,冲王三狗啐了一口: “呸!你个懒怂还有脸说别人?人家满银干活一个顶你俩!满银,歇会儿,缓缓劲,等下社员们就涌过来了,还有得忙。”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放白面馍的案板那边传来一声惊叫: “呀!不对数!白面馍少了!少了八个!” 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大灶上忙活的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黑馍黄馍没个数,有几千个,一时可数不清。 可白面馍金贵,哪个村交了多少白面,换多少票,灶上都有数,整个工地能领白面馍的人,也就四五十个,加上干部,队长,也才百十个,还有专门人清点发放的。 发放时更是专人盯着,每个都是有主的。这一下子少了八个,可不是小事! 胖婶子脸色一变,赶紧小跑过去看什么情况。 这时,武装干事杨高虎也闻声赶了过来,听了情况,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渐渐朝大灶聚拢过来的各村队伍,立刻对跟着的民兵下令:“去拦住村民,午饭推后二十分钟,现在把灶区给我围起来!在事情弄清楚前,谁也不准随便进出!” 几个民兵立刻持枪散开,拦住了出入口。有人往外跑,去通知村干部维持秩序。 杨高虎站到一块大案板上,居高临下,犀利的目光扫过灶上每一个人,声音冷硬:“咱们内部出了问题!八个白面馍,不是小事! 谁拿的,现在自己站出来,承认了,算是主动交代,还能从宽处理。要是让我搜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就是破坏会战,性质就变了!” 第135章 诬告,不知悔改 灶上一片死寂,只有大锅里煮菜的咕嘟声和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没人吭气,个个都低着头,心里打鼓。 杨高虎等了几秒钟,见没人承认,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挥:“搜!先从身上搜起!” 民兵们上前,挨个搜身。王满银配合地举起手,他身上就一件湿透的汗衫,一条单裤,口袋空空,什么也藏不住。其他人也一样。搜身自然一无所获。 “搜他们的铺盖卷和挎包!”杨高虎又下令。大家的挎包衣物和水壶都堆放在灶棚不远处的空地上。 民兵们开始翻查那些破旧的衣服和挎包。突然,一个民兵喊了起来:“杨干事!这里有!” 他手里高举着一个破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挎包,挎包敞着口,能看见里面赫然躺着几个发黄的白面馍!还冒着热气。 “那是谁的包?”杨高虎厉声问。 王三狗原本还在看热闹,等看清那个眼熟的挎包,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猛地跳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刚刚站起身的王满银,尖声叫道:“是他!是王满银栽赃我!杨干事,是他害我!我的包和他的包放在一起!肯定是他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 王满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冤枉,他摊开手,看着杨高虎和众人:“杨干事,各位婶子大爷,我王满银今天干活咋样,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当间就出去一趟喝水,再说,我穿这一身,能藏住八个馍?” 不等杨高虎说话,那胖婶子先把大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叉着腰站了出来:“杨干事,我给满银作证!这后生从过来就没偷过懒,一直跟我这儿抬蒸笼、搬东西,汗珠子摔八瓣儿,连口水都是抽空跑去喝的,完事立马就回来!他哪有工夫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她转而瞪着面如死灰的王三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倒是你王三狗!一会儿嚷着拉屎,一会儿喊着尿尿,一会儿又渴得活不下去要喝水,来回跑多少趟?谁知道你溜达的时候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就是你手脚不干净,还想赖别人!” 其他几个灶上的妇女也纷纷附和:“就是!王三狗就属他事多!”“满银娃实在,不会干这事!” 王三狗百口莫辩,急得直跺脚,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冤枉啊!杨干事!我真没偷!我敢发誓!是王满银坑我……” 杨高虎看着眼前这一幕,又瞅了瞅一脸委屈的王满银和贼眉鼠眼、素有恶名的王三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嚎什么嚎!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带走!先关起来,等开饭后再处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彪子和其他两个民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扭住王三狗的胳膊。 王三狗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嘴里还在不住地嚎叫:“冤枉啊……王满银你不得好死……你陷害我……” 王满银站在原地,看着王三狗被拖远的背影,脸上依旧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无辜表情,心里却冷冷一笑。 他目光掠过正使劲扭着王三狗的刘彪子,那个砸过他一家伙的民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这才只是开始。那一下枪托的账,他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大灶上暂时恢复了秩序,社员们的队伍已经涌到了近前。 王满银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重新走向那热气腾腾的灶台。日子还长,在这黄土坡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日头过了中天,毒辣劲儿却没减多少,晒得工地上腾起一股股虚晃晃的热浪。大灶上乱哄哄的午饭时辰总算过去了。 社员们拖着步子回窝棚或者阴凉处歇晌,留下满地狼藉。空气里还飘着馍味和菜汤的寡淡气息,混着汗味儿和黄土的腥气。 杨高虎蹲在灶棚阴影里,三两口扒完自个儿那份饭,把铝制饭盒往地上一蹾,抹了把嘴。 他眉头锁得死死的,这光天白日的,王三狗居然想浑水摸鱼,偷窃精贵的白面馍,胆子可真不小。也太没把他放在眼里,当基地会战是过家家。 他越想越气,尤其他在案板上,让人自首,答应从轻处罚,王三狗还无动于衷,真当他是菩萨不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旁边一个民兵吩咐道:“去,把王三狗提到我那棚子里去。”又指了指另一个,“你去叫王满银也过来一趟。再把刘彪子给我找来!” 不大工夫,王三狗先被推搡着来了。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汗透,脸上又是土又是泪痕,糊得一道一道的。一进这当做临时审问用的窝棚,腿肚子就转筋,差点没瘫在地上。 杨高虎坐在个破马扎上,脸沉得像锅底:“王三狗,说说你作案动机,是不是对公社不满,想破坏会战的大好局面?” 王三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嚎,唾沫星子乱飞:“杨干事!青天大老爷!冤枉死我咧!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偷灶上的白馍啊! 是王满银!肯定是他把馍塞到我挎包里的!他跟我有仇,他害我哩!” 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磕地,咚咚响。 “害你?他咋害你?众目睽睽,谁能把八个大馍塞你包里不被瞅见?” 杨高虎语气冰冷。 “我……我哪知道他用啥法子!反正就是他!他记恨我!杨干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王三狗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杨高虎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个时候了还想陷害别人!” 他扭头又指了指一个民兵,“你去叫王满银也过来一趟。再把刘彪子给我找来! 第136章 为“爱吃耙肉饵丝的蓝贝儿”大大加更!谢“爆更撒花” 片刻工夫,王满银掀开草帘子进来了。他脸上也带着劳累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看见跪在地上的王三狗和沉着脸的杨高虎,他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子:“杨干事,你找我?” “嗯。” 杨高虎应了一声,盯着王满银,“王三狗说是你栽赃他,把白面馍塞他包里的。你有啥话说?” 王满银一听,脸上瞬间涨红了,不是心虚,是那种受了莫大委屈的激愤。他跺了跺脚,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杨干事!这话从哪儿说起?灶上的婶子和老汉都可帮我作证……。 灶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八个白面馍,不是个小数目,我身上就这件单衣裳,还汗流浃背的。 藏一个都鼓囊,我能藏八个?我中间就趁老汉歇脚时,跑去喝了一次水,来回屁大工夫,我能干成这事?这不是往死里坑我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胸口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像是真被这凭空污蔑气得不轻。 杨高虎没吭声,仔细打量着王满银。这后生虽然以前是个“二流子”,但今年开春以来的确变了样,连村支书都力保他,可见是好的。 今天在灶上干活确实卖力,他是看在眼里的,没有怨气,更没偷奸耍滑。 而且王满银这话在理,八个馍,目标不小,众目睽睽之下栽赃,难度太大。 这时,刘彪子也低着头进来了,喊了声“杨干事”。 杨高虎转向他,语气严厉起来:“刘彪子,我问你,中午我让你去叫两个‘坏分子’来帮厨,你怎么把王满银也叫来了?他算‘坏分子’吗?” 刘彪子心里一慌,支吾着说:“当时……当时时间紧,我看他跟王三狗站一块儿,另外,一时也没看见其他坏分子,就……就一块儿叫来了。想着也就一个多小时的事……” “胡闹!” 杨高虎猛地一拍旁边摞起来的麻袋,发出“嘭”的一声响,“王满银是跟着罐子村大队来的普通社员,是王满仓支书亲自担保了的!你凭啥把他当‘坏分子’使唤?你的政策纪律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彪子被骂得脖子一缩,不敢抬头,嘴里嘟囔:“我……我错了,杨干事。” 杨高虎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冤屈的王满银和死狗一样的王三狗,心里基本有了判断。他冲王满银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满银,你先回去歇着吧。这事儿很清楚了,有人是坏到骨头里了。” 王满银像是松了口气,但还是带着气,冲杨高虎鞠了个躬:“谢谢杨干事明察!哎!真是……”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三狗,眼神复杂,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像是懒得再理会,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杨高虎、刘彪子和王三狗,还有门口的两个民兵。 杨高虎看着王三狗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头火起。人赃俱获,证据确凿,这王三狗不但死不认账,还胡乱攀咬,企图蒙混过关,这性质就更恶劣了。 这说明他压根没把自己犯的事当回事,更没把会战的纪律放在眼里。 “王三狗!” 杨高虎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你这是抗拒改造,又诬陷他人,罪加几等了!” 他站起身,对刘彪子命令道:“把他给我关进小黑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你也仔细反省自己行为。哼!我这就去向白书记和徐主任汇报情况!” 所谓的“小黑屋”,就是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旧羊圈,半截塌了,剩下半截用石头和木棍胡乱堵着,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羊骚气。 刘彪子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命令,恶声恶气地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把揪住王三狗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王三狗这下真慌了,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杨干事!我冤枉啊!我真没偷!是王满银害我!你不能关我啊……娘啊……救命啊……” 哭声凄厉,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一些还没休息的社员听见动静,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面露惧色。在这黄土坡上,可不敢犯错误,更不敢乱来,否则就是这样下场。 王满银回到罐子村的窝棚区,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掏出香烟。 远处王三狗的哭嚎声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像是没听见,划着火柴,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天空。 刘彪子把王三狗狠狠掼进小黑屋,锁上门,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还敢嚎!再嚎饿你三天!” 王三狗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 (致“爱吃耙肉饵丝的蓝贝儿”大大赏“爆更撒花”!拜谢! 山丹丹开花红丹丹艳, 蓝贝儿的礼物暖心间。 耙肉饵丝香飘千里远, 撒花声里把歌来献。 天上的云彩追着雁, 你的支持我记心间。 信天游唱得喉咙甜, 这份情分比蜜还黏。 祝:事成! 愿成! 拜谢大大! 第137章 日头落山羊回圈, 后晌,日头偏了两杆子高,毒劲儿却没咋减,明晃晃地照着千沟万壑。 工地上的大喇叭歇了晌,只剩下镢头刨土、铁锹铲地的“哐啷”声,还有拉土架子车轱辘压在虚土上的“吱扭”声,闷得人心慌。 王三狗偷白面馍还攀咬王满银的事儿,就像一股风,早就刮遍了工地的角角落落。歇晌的时候,各村窝棚里都在嚼咕这事。 “罐子村那王三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敢摸到大灶上偷白馍?” “听说人赃俱获!八个哩!胆子忒肥!” “他还赖人家罐子村那个王满银,说人家栽赃?” “屁!灶上胖婶她们看得真真的,王满银干活一个实诚,汗就没干过!王三狗倒好,屎尿屁事多,来回溜达,不是他是谁?” “就是!杨干事眼睛亮堂着哩,没信他那鬼话!关小黑屋了!听说己上报……。” “王满银也是倒霉,被刘彪子那二杆子硬拉去帮厨,还惹一身骚……刘彪子也不是个好的,惯会狐假虎威……。” “不过话说回来,王满银今年像是换了个人,听说在村里挺安生……还有大贡献呢!” 这些闲话,自然也钻进了双水村人的耳朵。兰花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抡镢头的手都软绵绵的,她担心着满银,别又挨打哩! 好不容易熬到中间歇气儿的哨子响,她撂下家伙什,也顾不得擦汗,就急匆匆往罐子村工地那边跑。 她在沟沿上找见了王满银。他正跟几个人一起,把坡上刨下来的土装车,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 “满银!”兰花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急慌。 王满银回过头,看见是兰花,咧嘴笑了笑,对旁边人说了句“歇口气”,就趿拉着鞋走过来:“咋了?慌里慌张的?” 兰花把他拉到个土崖背阴处,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汗,压低声音问:“俺听说……王三狗那事……他还赖上你了?没事吧?”她眼睛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王满银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顺手塞进自己裤兜,满不在乎地说:“咳!我能有啥事?清者自清!灶上胖婶、还有一起抬蒸笼的老汉都能给我作证。杨干事明察秋毫,一看就知道是王三狗那赖皮狗乱咬人!”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放心吧,脏水泼不到我身上。倒是那家伙,这回有他受的。” 兰花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可吓死俺了……你说这王三狗,咋就这么坏!” “坏种一个,迟早遭报应。”王满银哼了一声,看看日头,“快上工了,你赶紧回去,慢点走,别摔着。” 说着,又悄悄从挎包里摸出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飞快塞到兰花手里,“拿着,垫补一口。” 兰花摸出是块的白面饼子,心里一暖,没再推辞,紧紧攥在手心,“我和“大”可没受罪,力气足的很……。” 她给了王满银一个甜甜微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下半晌的活儿更熬人。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昏黄,人的影子拉得有些虚晃。孙玉厚老汉正闷头刨着一处硬土疙瘩,就听见旁边“噗通”一声,接着是几声惊呼。 他扭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田五!只见田五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镢头摔在一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爆着白皮,身子跟打摆子似的簌簌发抖,额头上全是虚汗。 “万有!万有!你咋啦?”孙玉厚赶紧扔下镢头,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一把扶住田五,旁边几个老汉也围了过来。 田五眼皮耷拉着,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没……没事……玉厚哥,头晕,……歇……歇过这阵劲就行……老喽,不中用喽……”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粗喘。 孙玉厚看着老兄弟这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又累又饿,加上天热,顶不住了。 他想起自个儿昨黑里那心慌手抖的滋味,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冲围过来的人说:“没啥大事,累脱力了,我照看就行,大伙儿散散,别聚堆,让干部看见不好。” 等人散开些,孙玉厚把田五连拖带抱地挪到旁边一个土坎坎的背阴处,让他靠着崖壁坐稳。田五脑袋耷拉着,浑身软得像根面条。 “哎,万有啊!我们不再年轻了,过了硬扛的年纪了”孙玉厚苦笑着。 田万有是田五的原名,他在他那一家子堂兄堂弟中排行第五,又是双水村的乐天派,擅长唱信天游和编链子嘴(顺口溜)。 无论是在众人打枣时节、村民筑坝工地,还是过年闹秧歌时,他都能现编现唱,为寂寥的乡村生活带来欢乐。 所以大家叫他田五,原名倒少有人知道了。但和孙玉厚这么些老一辈人都是在乱世中相互扶持着过来的,有着一份真情在。 田五也虚弱的回应着,但言语糊混不明,身体不着力。 孙玉厚左右瞅瞅,见没人特别注意这边,这才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细竹筒。 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飘了出来。他把竹筒凑到田五鼻子底下晃了晃。 田五昏沉中闻到酒味,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皮勉强抬了抬。 “喝吧,就剩这一口底子了,提提神。”孙玉厚压低声音,把竹筒口凑到田五嘴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这玩意儿,关键时刻真能顶事! 田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着手想自己拿,却使不上劲。孙玉厚托着他后脑,小心地把那最后一口酒给他灌了进去。 烈酒下肚,一股热流窜开,田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蜡黄的脸上总算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缓了几口气,刚想说啥,孙玉厚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半块白面馍,迅速塞到田五手里:“悄声的,赶紧吃了!” 田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那雪白的馍,又抬头看看孙玉厚。 饥饿压倒了一切,他也顾不得问,抓起馍就往嘴里塞,几口就吞咽下去。馍噎在喉咙口,他使劲捶了捶胸口,才顺下去。 “白面……玉厚,你……”田五喘匀了气,声音有了点力气,眼里满是惊疑。 孙玉厚赶紧摆手,示意他别声张,脸上露出憨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甭问,甭问,吃了就行。”他重新塞好竹筒塞子,小心地揣回怀里。 田五靠在土壁上,感受着肚里那点粮食和酒带来的暖意,身上也不再筛糠似的抖了。 他歇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灰,看着孙玉厚,幽幽地说:“玉厚啊……俺看出来了……你家兰花……没找错人……王满银那后生……是真稀罕你们一家子……,兰花有福哟!”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孙玉厚听懂了。田五这是猜出那酒和白面馍的来路了。在这能把人熬垮的工地上,这点“不合规矩”的东西,就是救命的玩意儿。 孙玉厚没接话,只是掏出烟袋锅子,按上一锅烟末,递给田五:“来,咂一口,缓缓劲。” 田五接过烟袋,就着孙玉厚划着的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着眼,望着西边那轮变得柔和起来的日头,半晌,用他那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哼起了信天游,调子依旧带着那股子苦中作乐的劲儿: “日头落山羊回圈, 受苦人儿把家还…… 脊背朝天手刨土, 为的就是肚儿圆……” 歌声飘荡在黄昏的工地,和着远处劳动的号子,融进了这片苍茫的黄土坡里。 第138章 不识抬举 又是一天夜间会战散工。 高音喇叭里收工的号子吹得嘶哑,工地上喧闹起来,火把的光在疲惫的人流中晃动。兰花把铁锹扛在肩上,随着双水村的人群,慢慢往窝棚区挪。 身子骨是乏的,胳膊腿像灌了铅,酸胀得紧。 但奇怪的是,肚子里有底,心口是暖的,并不像旁人那样晕头昏脑,有气无力、双目无神。这段时间的会战,强度是大,可她兰花没受大罪,甚至有些享受。 想起王满银,她心里就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暖意。 那个男人,一有时间往她身边凑,甜言蜜语让她沉醉,还变着花样给她和“大”塞吃食。 白面饼子、暄软的白馍、冲水的红糖,甚至还有几回尝到了酸溜溜的山西老陈醋,也呡了几口辣嗓子的烧酒,偶尔还能摸出颗金贵的奶糖含在嘴里。这日子,累是累,但不苦,还有了嚼头。 她“大”孙玉厚,这半个月脸色反倒比在家时还好了些,皱巴巴的脸上竟有点红晕,眉头也舒展开了去。 兰花有次夜里路过“大”干活的地界,甚至听见他低声哼了几句信天游,调子轻快。应和着田五的高亢的歌声。 兰花知道,她“大”这辈子,除了年轻时跑马帮那阵,能吃几口白面馍,就再没像这几天这样,几乎天天能见到白面,时不时还能抿上一口小酒解乏。 快走到双水村妇女窝棚时,旁边一个黑黢黢的窝棚帘子一掀,钻出个人影。天色暗,兰花没看清脸,只觉那人影直冲她过来。 “兰花!”一声带着山西口音的呼喊,让兰花脚步一顿。 是二妈贺凤英。兰花心里立刻像塞了把干草,堵得慌。 她对这个二妈,和少安、少平他们一样,亲近不起来。 当这个持着山西口音的女人来到她家门后,就把他们他们一家从主权的老窑里赶出来。 在以后的年月里,他仗着念过几天书,根本不把他们家人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很脏的话骂他母亲,并且把他早已亡故的爷爷的名字也拉出来臭骂。 直到前不久,少安在他又一次骂他家里人时,把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子口里直淌血,他才停止对他家这么放肆的辱骂。 现在这个二妈已经从窝棚那边走了过来。贺凤英在兰花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点假:“兰花,尔个(现在)才收工?准备回窝歇着了?” “嗯,二妈,有啥事?”兰花声音平平的,不想多搭话。 贺凤英上上下下把兰花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两声:“哎呦,俺们家兰花真是长大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瞧这身段,这脸盘,红是白白的,怪不得有人托我说媒哩!” 她以前还真没正眼瞧过这个闷声不响的大侄女,如今借着火光细看,才发现兰花模样周正,身子结实,脸上透着健康的光泽,确实是双水村拔尖的姑娘。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些声音,带着几分炫耀:“有天大的好事!今儿后晌,上山村的支书专门找到你二爸,说他家老三,今年二十一,长得敦实,干活是一把好手!还念过初中,眼下在村里当会计哩!家里光景好,有六孔新窑……” 话没说完,兰花扭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她不想听这女人在这胡唚。 明知道她和王满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来添堵。这是个长辈做的事么。 贺凤英见兰花竟敢给她甩脸子,顿时火冒三丈。她惯常的刻薄劲儿压不住了,提高嗓门,冲着兰花的背影就骂开了: “你个死女子!给脸不要脸!你当你是个啥金贵人? 那罐子村的二流子王满银有啥好?游手好闲,逛鬼一个! 你瞅瞅这会战工地上,他哪天不是蹭到你们碗边,拿他的黑馍换你们的黄馍?呸!一个大男人,干这事,也不嫌害臊!趁早断了那心思,找个正经庄户人才是正道!” 兰花的脚步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但她没回头,反而加快步子,一头钻进了自家妇女的窝棚帘子里。 窝棚里其他婆姨已经回来几个,正瘫在铺上哼哼,见兰花进来,也没人多问。她们也听见了外面的责骂,有些同情的看向兰花。 贺凤英站在外面,气得胸口起伏,自觉失了面子,又不敢真追进窝棚里去闹,只能对着黑黢黢的帘子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山支书家那么好的光景你看不上,偏要跟个逛鬼!有你哭的时候!等着瞧!” 她骂骂咧咧地,扭身踩着脚走了。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沟底传来的几声狗吠。 窝棚里,兰花摸黑坐到自己的地铺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王满银傍晚悄悄塞给她的一颗奶糖,糖纸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她紧紧攥着那颗糖,贺凤英那些恶毒的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却没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迹。她只知道,满银对她好,对“大”好,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再艰难,她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是甜滋滋、暖烘烘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一股奶味慢慢化开,驱散了全身的疲惫。 耳边也回响着王满银的话“给你,你就吃,再啰嗦,我锤你” 是啊!他就知道欺负她,胸前还隐隐传来酸感!坏人。 第139章 谁拿了我的枪! 今天是公社基建会战的最后一天,上午的活计比较松快,大伙儿脸上都带着笑,在进行着基建最后的收尾工作。 公社干部也在对整个会战工程,进行质量检查和验收,整个工地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下午还会召开总结大会,表彰在会战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同时可能还会有一些庆祝活动,如组织文艺表演、集体聚餐等,以庆祝会战的顺利结束。 公社书记白明川陪着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副主任张有智,沿着新修整好的梯田埂子边走边看。 “冯主任,张副主任,您瞧这片,”白明川指着眼前一段水渠,声音洪亮,“石头都是从李西沟那边拉来的硬料,水泥勾缝,保准能顶得住明年的春水。” 冯世宽穿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颔首:“嗯,成绩是显着的。石圪节公社的同志们辛苦了。这基建成果不错,质量也过硬,这充分说明了,‘农业学大寨’的精神是无比正确的!值得全县推广。” 他身旁的张有智也跟着附和,脸上堆着笑。 工地上的人都偷着瞅县上的领导,手里的活没停,嘴里却多了几分活络话。“听说下午要开总结会,还要表彰先进集体和个人!” “那可不,听队长说,县里领导也会出席!” “不知道咱村能不能评上先进?” 就在这当口,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打破了工地尾声的平静。起先只是几个人的叫骂,很快就像滚油锅里泼进了水,炸开了锅。只见不远处的沟底平地上,人影晃动,有人追打,有人躲闪,还有人试图拉扯劝架,场面眼见着就要失控。 白明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些许得意荡然无存。在这县领导视察的关键时刻出乱子,简直是往他脸上抹黑。 他强压着火气,对身旁的武装干事杨高虎沉声道:“高虎!快去看看!是哪个村的?把闹事的……都给我先控制起来!像什么样子!” 旁边的杨高虎早把枪往肩上一挎,瓮声瓮气地说:“好的白书记,我这就过去!” 说着,朝旁边一招手,十来个民兵“哗啦”一下围过来,都端着56式半自动,跟着他就往骚动处跑。 混乱的中心,王满银确实狼狈不堪。他那件旧褂子被扯开了半拉,袖子也快掉下来了,脸上蹭了好几道土印子。 他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躲闪着王三狗那两个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的追赶。 王二狼是个黑壮汉子,王四牛则一脸横肉,两人一边追一边骂:“王满银!你个狗日的!敢害我兄弟!今天非卸了你一条腿!” 王三狗的老娘,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则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丧良心的王满银啊!你不得好死!冤枉我家三狗偷馍……你把他往死里坑啊……你还我儿子……” 这娘仨是天刚亮那会儿摸到工地上来的。村里风言风语传得邪乎,说王三狗偷了灶上的白面馍,要被重判,甚至可能吃枪子儿! 他们吓破了胆,一路打听找到关王三狗的地方。看守的刘彪子自然不敢放他们进去,隔着窝棚能听到外面呵斥。 王三狗在里面听见亲人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隔着缝隙嘶喊,哭诉着是王满银栽赃陷害,让他们去找王满银讨说法,帮他出面澄清。 王母抓住刘彪子子的裤角询问,是不是有这事。被刘彪子几句“王满银没有承认,我们是讲证据的” 娘仨立马红了眼,直冲冲就奔着工地上的王满银来了。他们想把王满银抓过来认罪! 刘彪子乐得看王满银倒霉,嘴上说着“不许闹事”,也跟着去看王满银的笑话。 王家母子三人很快找到了,正在平整地面的王满银。他们围着王满银,又哭又求,让他去跟领导说清楚,承认是冤枉了王三狗。 王满银哪肯接这盆脏水,一口回绝。王母见状,立刻变了脸,扑上来撕扯咒骂,王二狼和王四牛也动了手,这才引发了这场混乱。 王满银一边躲闪,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外围、背着一支56半自动步枪正看热闹的刘彪子。 刘彪子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显然对眼前的景象十分受用。王满银心中雪亮,这事背后少不了刘彪子的煽风点火。他故意往刘彪子方向挤,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慢慢靠近了刘彪子所在的位置,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这时,杨高虎带着民兵赶到了。“都住手!干什么!反了天了!”杨高虎一声怒吼,民兵们立刻上前,几下就把追赶打闹的人控制。 王二狼和王四牛还想挣扎,被民兵用枪托一顶,顿时老实了。王母则瘫坐在地上,继续嚎哭。 杨高虎脸色铁青,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王满银和状若疯癫的王家母子身上。 “无法无天!统统给我带走!到指挥部说清楚!” 他一挥手,民兵们便推搡着王满银、架起王母和王家两兄弟,朝着临时指挥部走去。 杨高虎经过刘彪子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干的好事!回头再跟你算账!” 刘彪子心里一虚,低下了头,悻悻地跟在队伍后面,也往指挥部走。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肩头,空的!又急忙往背上一捞,还是空的! 他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炸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尖叫: “谁拿了我的枪?” 第140章 彪悍的兰花 刘彪子那声变了调的尖叫,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工地尾声那点松快气氛。 “枪!我的枪没了!谁拿了我的枪?!”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面无人色、浑身乱抖的刘彪子身上。在这年头,丢枪,那是天大的事! 武装专干扬高虎的脸,唰一下变得阴沉无比。他返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都劈了叉:“刘彪子!你说甚?!枪咋能没了?你刚才背在身上的!” 刘彪子有些茫然的手脚乱摸,“”刚才还背在肩膀后,怎么,怎么……”他语无伦次。 “立刻封锁现场,向白书记汇报”杨高虎向边上民兵下令。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厉声对白明川喝道:“白明川!立刻控制现场!所有人原地不准动!各村干部清点本队人数!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命令:“马上跑步去公社,打电话给县民兵预备役团!立刻派人支援,封锁这一带!快!” 命令一下,整个工地像炸了窝的马蜂,顿时乱成一团。民兵们如临大敌,哗啦啦拉动着枪栓,把各个路口都卡死了。 高音喇叭也顾不上放音乐了,里面传来公社干部声嘶力竭的喊话,要求所有人待在原地,等候检查。刚才还洋溢着喜悦的工地,转眼间被一种紧张、恐惧的气氛笼罩。 王满银和王家母子三人,作为直接的冲突方,首当其冲被民兵重点看管起来,带到了指挥部旁边一块空地上。 王满银心里冷笑一下,事情闹的越大越好。丢枪?这可不是王三狗偷几个馍能比的了,这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够让刘彪子,王家母子喝一壶的,他可是受害者。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随身空间,一柄56式半自动步枪斜搁在当中,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的心眼可不大。 兰花本来在双水村的队伍里,远远看见满银被带走,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顾不得许多,跟爹孙玉厚说了一声,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挤过人群,站到了王满银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脸色煞白,但眼神里满是坚定。押送的民兵只是冷眼扫了一下,就看向远处。 王母这会儿也吓傻了,坐在地上忘了哭嚎,呆呆地看着周围跑来跑去、神色紧张的民兵。 王二狼和王四牛更是怂了,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刚才追打王满银的那股凶悍劲儿早没了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王母似乎回过味来,又把矛头指向了王满银。 她不敢再大声哭闹,而是压着嗓子,用那种哭丧似的调子絮叨起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王满银脸上: “都是你……丧良心的王满银……要不是你害我家三狗,咋会出这事……你个扫把星哟……你不得好死……,俺们家要被你害死了……”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周围一片紧张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花一直紧紧抿着嘴,听着王母那些恶毒的诅咒,看着王满银疲惫又无奈的脸,再想到这些天来的受的委屈和刚才的冲突,她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松开王满银的胳膊,一步跨到王母面前,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像敲冰碴子一样,又冷又脆: “闭住你的臭嘴!老虔婆!你还有脸在这嚎丧?” 这一声吼,把王母吓了一跳,也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着温顺腼腆的孙兰花,能爆发出这么大的火气。 兰花指着王母的鼻子,眼圈通红,却是气的:“你还有脸说满银害人?你咋不撒泡尿照照你家王三狗是个甚货色!从小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回到屋里打得你鼻青脸肿,还欺负兄弟,把好好一个家败成啥样?罐子村谁不知道?你们王家教出这么个东西,还有脸出来寻别人的不是?!” 王母被骂得张口结舌,想反驳,兰花却不给她机会,连珠炮似的接着骂: “上次满银好好在上工,是王三狗这个坏怂先诬告是坏分子!要不是罐子村的满仓支书明事理、敢担保,满银早就被冤枉了!这次在大灶上,多少人看着?满银干活实打实,汗流到脚后跟! 你家王三狗呢?滑得跟泥鳅一样,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偷了白面馍人赃俱获,还敢红口白牙地赖别人!你们老王家的良心都让狗吃了?还是你们一家子都是这号赖皮狗习性?!” “你……你胡说……”王二狼想帮腔。 “我胡说?”兰花猛地转向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你们今天跑来闹,不就是听信了王三狗那鬼话?他要是清白的,公社能关他? 你们不去问问干部,反倒来欺负老实干活的满银?我看你们是看他好说话,想捏软柿子!我告诉你们,没门!我孙兰花今天把话放这儿,满银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跟你们王家没完!”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又转向已经懵了的王母,字字诛心:“你还有脸哭?你儿变成这样,就是你当娘的惯的!小的不是东西,老的也不讲理,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人! 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唾沫星子把你们淹死?我要是你,早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还有脸在这丢人现眼!” 兰花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又狠又准,把王家母子那点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周围被看管起来的村民,虽然不敢大声附和,但不少人都在暗暗点头,觉得兰花骂得解气。 王母被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下“呜呜”的干嚎。王二狼和王四牛也耷拉着脑袋,不敢再看兰花。 王满银站在兰花身后,看着兰花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自己前面,为了他跟人拼命,心里那股暖流涌遍了全身,连刚才的紧张和疲惫都冲淡了不少。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兰花的胳膊,低声道:“兰花,算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公社和县上领导会查清楚的。” 兰花这才慢慢顺过气来,但依旧狠狠瞪着王家的人,像一尊门神似的护在王满银身边。 这时,县民兵预备役团的人跑步赶到了,迅速接管了现场的警戒和搜查工作。气氛更加肃杀。所有村民被要求以村为单位集中坐下,接受逐一询问和检查。 冯世宽主任脸色铁青,在现场亲自坐镇指挥。丢枪事件,尤其是在他视察期间发生,性质极其严重,必须彻查清楚。 王满银和兰花坐在一起,他的手在挎包上轻轻摩挲着,目光扫过不远处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刘彪子,又掠过那瘫软在地的王家母子,最后望向黄土坡上那轮开始西沉的日头。 工地上,只剩下民兵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干部们压低嗓音的询问声。 这场大会战必定龙头蛇尾,喜欢折腾人的干部吃些瓜落也是好的。 第141章 后续的闹心事 枪,自然是寻不见的。 村民们被勒令待在原地,眼看着日头从西边山梁上一点点沉下去,天色由昏黄转为麻阴阴,最后彻底黑透。 民兵们荷枪实弹,把工地翻了个底朝天。新修的梯田埂子、搭窝棚的土坯堆、烧火的柴草垛,连茅厕都没放过。村民们被集中在空地上,挨个搜身,连个布角都翻遍了。有人带的锄头、扁担,但凡沾点“棍状物”的边,全被没收在工地边上堆成了小山,说等查清了再发还——谁都知道,这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月盘升到头顶,清辉洒在黄土地上,把人影拉得老长。枪影子都没见着。冯世宽早没了视察的兴致,黑着脸坐上吉普车,带着张有智回了原西县城。临走前撂下话:“三天之内查不出枪的下落,公社所有干部都给我写检讨!” 白明川站在原地,脸比锅底还黑。等县里的车没影了,他转身就给了杨高虎一脚,“你个夯货!让你看好人看好枪,你倒好!现在枪没了,你让我怎么跟县里交代?!” 杨高虎耷拉着脑袋,任由白明川指着鼻子骂,一句不敢还嘴。“平时让你加强纪律,你当耳旁风!刘彪子那种货色,你也敢放他单独看押?现在好了!全公社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白明川骂了足有半个钟头,嗓子都哑了,最后一甩袖子,“事故责任人,从重从严处理!你也跑不了!” 村民们早被折腾得没了力气,饥肠辘辘,眼皮打架。村干部们挨了训,没好气地吆喝着:“都起来!背好行李!连夜回村!” 最终,人群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蔫萝卜,慢吞吞地站起来,背着各自的包袱,在民兵的监视下,沿着来路往村里挪。 王满银早就被放了,他走到兰花和孙玉厚身边,接过兰花背上的包袱,“我来背。” 王满银作为“受害者”之一,被匆匆询问一遍后,就被放了,就算他有委屈,也没人管他。他也跟着罐子村的队伍一起回了。 他跟兰花在岔路口分开,兰花眼巴巴地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王满银冲她挥挥手,咧嘴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等村民们都走光了,工地上的干部和民兵又疯了似的搜了一遍,窝棚的草顶都掀了,土都刨了三尺深,还是没见枪的影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留了几个民兵守着那堆没收的柴火棍棒,其他人都蔫头耷脑地撤了。 这事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粪坑,溅起一身骚,却也没伤着王满银的根本。 他回到罐子村,依旧过他的日子,只是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他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 每日里,他的活动轨迹就三条线:家、瓦罐窑、村委办公室。 旁人看来,这“二流子”算是被吓被会战工地那一遭吓破了胆,知道怕了。 前两天,村里第一窑瓦罐总算烧好出了窑。 结果嘛,强差人意。歪瓜裂枣的不少,就算合格的,釉色也斑斑驳驳,没几个是良品。 几个负责烧窑的老汉蹲在窑口,叭嗒着旱烟,脸上讪讪的。他们使尽了老辈传下的手艺,也就这成色了。 知青们可不服气,围着出窑的瓦罐指指点点,说得头头是道。苏成作为知青组长,拉着王满银分析:“满银哥,你看,主要是窑温不稳,和泥也不够筋道。俺们寻思着,下一窑,得改改章程。” 王满银拿起一个烧得有些变形的陶碗,敲了敲,声音发闷。他点点头:“你们也算进了点门道,有眼力了。 泥是骨,火是魂。咱这手工练泥,气孔多,泥里头疙瘩瘩瘩的,火一烧,容易裂。得想法子把泥弄匀实喽,先前说的那个抽气泵,不能省,麻烦是麻烦点,可成品率高了才划算。这回你们实验,别愁麻烦。” 他又指着窑炉:“这老窑,就算修改过,但也有不足,火烧起来没个准头。 柴火劲儿短,不如煤,更不如炭。眼下搞不到煤,咱是不是先试着烧点木炭?炭火硬,还耐烧。” 几个老汉听着,互相瞅瞅,没吱声。这些王满银说的比他们在理。 还有釉料与坯体的匹配,还有装窑的改进……。王满银和知青们讨论了大半天,才算结束。 第二窑,知青们摩拳擦掌要挑大梁。王满银乐得清闲,帮着指点指点、打打下手,有时干脆就溜号了。 他本就是个惫懒性子,能坐着不站着,能闲着不忙着。老汉们也老实下来,不敢愣充师傅了,他们的技术真不咋样。 这日晌午,日头晒得人发懒。王满银溜达着到了村委办公室。支书王满仓正坐在条凳上,对着个账本子发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满仓哥,歇会儿。”王满银笑嘻嘻地凑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 王满仓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叹气道:“唉,歇啥歇,心里头堵得慌。”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一支,靠在门框上:“咋了?还为上回会战那事闹心?” “可不就是!”王满仓一提起这个就来了气,“我和满江,这半个月往公社跑了三四趟,回回挨批!唾沫星子都快把我们淹死了!” 王满银做出关切的样子:“后来那枪……找着了没?王三狗他们家咋样了?” “找着?找个屁!”王满仓哼了一声,用力嘬了口烟,“你们走后,公社和县民兵团的人,把工地上每一寸土都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没放过,毛都没找见一根!邪了门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这事闹大了,县里冯主任拍了桌子,公社白书记差点被降职!总得有人顶缸啊。 第142章 吃相难看 王三狗这不省心的,数罪并罚,偷盗集体财物、破坏农业学大寨、还诬陷好人,判了八年!好家伙,一个白面馍合一年的刑期!” “八年……”王满银咂咂嘴,“这人进去,半辈子就搭里头了。” “他那两个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王满仓继续道,“扰乱生产秩序,冲击基建工地,判了半年劳改。他们那个老娘,年纪大了,没追究,可经这一吓,回去就病倒了,没熬过十天,人没了。唉,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散了……”王满仓摇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他们活该。 王满银默默听着,心里也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别的啥。他想起王三狗那副无赖样,想起他老娘坐在地上哭嚎的架势,想起王二狼、王四牛追打他的凶狠……种啥因,得啥果,怨不得旁人。 “那……丢枪的那个民兵刘彪子呢?”王满银问。 “刘彪子?”王满仓撇撇嘴,“那小子也倒霉!枪是在他手上丢的,还在县领导眼皮子底下! 这是重大事故!县里通报,公社直接把他开除出民兵队伍,还送去劳教半年。 武装干事杨高虎,管教不严,背了个大处分,今年提拔是甭想了。白书记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动了手。” 王满仓弹了弹烟灰,看着王满银:“所以说啊,满银,这人呐,就得心存善念,做人做事留一线啊!。 刘彪子那家伙,以前仗着身份,得罪了多少人?下手没个轻重,仇家能少了? 你看,不定是谁趁乱下了黑手,把他枪一摸,找个旮旯一埋……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你能及时回头,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满银点点头,没接话。窗外,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着,吵得人心烦。窑厂那边,传来知青们和泥号子的声音,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满仓哥,你忙着,我去窑上转转。” “去吧去吧,”王满仓挥挥手,“哎,对了,听说第二窑快装窑了?知青娃娃们能成不?” “知青们可是有文化的,理论学了,又跟着老汉们实践了这么久,现在心气高的很,让他们折腾去呗。” 王满银从村委回来,心里琢磨着王满仓的话,先去了村瓦罐窑厂,知青们正在捣鼓抽气泵桶,为第二窑实验瓦罐做准备,和他们聊了会,就回到了自己家。 他蹲在新窑内门口,手里拿着块砂纸,“刺啦刺啦”地蹲在里面,打磨着新做好的木头门棂。 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刚抹平还带着潮气的黄土墙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新窑里还空荡荡的,飘散着泥土和木料的味道。 正干着活,忽听得院坝外头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铛响,夹杂着车轱辘压过土路的颠簸声。 他直起腰,从窗户洞望出去,只见两辆自行车前一后推进了院坝,带起一股风尘。推车进院坝的正是刘正民和孙少安。 两人去县城己近个把月,看来项目有进展,今天怕是来和他商量后继事宜的。 刘正民把自行车往窑门口一打立撑,人也跟着有气无力靠在车座上,扯着嗓子就嚷:“饿扁了,饿扁了!满银,快寻点吃的!我跟少安从县里蹬回来,早起就啃了两口冷馍,肠子都饿得打结哩!” 孙少安停好车,没多话,脸色看着有些沉,嘴唇干得起皮。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四处张望着寻姐夫的身影。旧窑门敞开着,里面没人。 王满银放下砂纸,拍拍手上的灰,拉开门,走出新窑:“听见了,听见了,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么急吼吼的。屋里还有早上蒸的二合面馍,得热一下,很快。”说着把两人让进旧窑洞。 旧窑里还是老样子,炕上席子破着边,炕桌腿用木片垫着。 少安不用招呼,自顾自走到灶火口,蹲下身,熟练地抓起一把茅草引火,又添上几根硬柴,划着火柴点着。 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他架上铁锅,添上水,把箅子放好,又从壁头的篮子里拿出几个二合面馍摆在箅子上,盖上锅盖。 王满银走到墙角的面瓮旁,掀开盖子,伸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液“啪嗒”掉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他拿起筷子,“哒哒哒”地搅和起来,准备等会儿做个蛋花汤。 刘正民脱了鞋,盘腿靠坐在火炕边上,摸出烟盒抖出支烟,拿着火柴划燃,“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烟雾缭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抽了几口,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烦闷。 王满银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沉了一声。 他又看向蹲在灶火前的少安,少安低着头,用烧火棍拨拉着柴火,火光跳跃,照得他紧抿的嘴角更显倔强,但整个背影却透着一股蔫蔫的劲儿。 “咋了?”王满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显得有些沉,“这次去县里,养殖蚯蚓喂猪的项目……出岔子了,方案上面没看好?” “没出岔子,”接话的是少安,他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项目好着呢。市里头来了好几个专家,还有技术员,一行十好几号人,阵仗大得很。 俺们提交的那套方案,他们看了,都说好,说很有搞头……后天,就要动身来咱双水村实地考察咧。” 内容听着是好事,可他那语气,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王满银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碗,走到炕沿边,目光直直地看向烟雾后面的刘正民:“正民,你来说,到底咋回事?好事咋把你俩熬煎成这球相了?” 刘正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哑着嗓子开口:“专家……是来了,兴趣……也大得很。就是……就是……” 王满银心里那点猜测沉了下去,他打断刘正民,直接挑明了:“他们莫不是想“摘桃子” “摘桃子”三个字一出口,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那层窗户纸。 刘正民和孙少安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王满银,里面全是惊愕。孙少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窑洞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锅盖上水蒸气“滋滋”往外冒的声响。鸡蛋碗摆在炕桌上,蛋液表面微微凝固了一层。 刘正民张了张嘴,烟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干笑一声,带着难以置信:“满银……你……你咋个知道的?这事……有些玄乎,回来这一路都没想好咋跟你开这个口……” 王满银扯了扯嘴角,拿起炕桌上的水瓢,舀了瓢凉水倒进锅里,“嗤”的一声,水汽冒了起来。“这有啥难猜的?项目是你们一手一摸搞起来的,如果成了,真不是小政绩,你们又是软柿子……。” 王满银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这灵魂在后世农科所待了那么些年,什么项目争夺、成果剽窃的戏码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年月,在这的黄土高原上,有些人的吃相也这么难看。 第143章 院坝话暗沉 锅里的馍热透了,鸡蛋汤也滚了两遭。少安端着馍和菜上桌,刘正民也把碗筷摆到炕桌上,王满银从柜里拿了一瓶好酒上来,“喝点,解解乏。” 刘正民伸手将酒接过来,拧开往瓷碗里倒“满银,你这家伙,家里好东西真不少,这山西虎汾都舍得,我闻着流口水。” “有啥舍不得的,你是我朋友,少安是我舅子,喝到肚子里才是真情,来先干一个,给你们洗尘。”王满银手一挥,还颇有气势。 刘正民和孙少安都端起酒碗,豪爽的碰碗干了。陕北的汉子性格强悍,秉性豁达,豪爽仗义,没啥弯弯绕。 一碗汾酒下肚,全身通透,王满银手一指馍,好了,吃饭吧,别饿坏了。 刘正民和孙少安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起来,他俩是真饿了。 二合面馍带着点麦香,就着蛋花汤,刘正民和孙少安狼吞虎咽,很快就把肚子填了个半饱,脸上那股蔫劲儿才缓过来些。 王满银和两人又喝了几碗酒,一瓶汾酒见底,大家才心满意足的收场,还是少安勤快,麻利的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凉快些说。”王满银一抹嘴,率先起身。酒意有些上涌,在窑里显得气闷了些。 窑门前的院坝被日头晒得滚烫,刚洒过两瓢水,隐约间能见“滋滋”冒着白气,一股子土腥味儿混着水汽散开。 三人搬了三块青石板,就着窑檐的阴凉坐下,也能感受到丝丝凉风,比窑里惬意多了! 远处,瓦罐窑那边的号子声停了,只有几声蝉鸣扯着嗓子叫。 三个人就着渐凉的晚风,刘正民掏出烟来散一圈,烟气在微风中飘散,他也趁势说起了县城和市里农业局那些事。 “市里来的那些专家技术员,一行十好几号人,对我们上报的成果十分重视。 他们把咱们那套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又是算又是画的,又是开会讨论……。” 刘正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伸手从兜里摸出个折叠好的文件,“最后给了这么个东西,说是结论。” 王满银凑过去,借着还没斜照的的日头看着。纸页边缘有些卷,上面印着黑字,标题倒挺正式——《关于蚯蚓养殖和蚯蚓干粉喂猪技术结论评估要点》。 他一字一句念了两句,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松开“ “技术可行性结论……操作简单、成本低,适合农村推广……” “经济效益结论……降低养猪成本,提升效益……” “科学价值结论……填补国内蛋白饲料资源缺口,解决‘人畜争粮’……” 王满银念了几句,把纸往石板上一放,“这结论,跟咱先前琢磨的差不离嘛。” 咂咂嘴:“说人话就是,这法子能行?” “可不是咋地,”刘正民接过话头,“说咱这蚯蚓好养,不费钱,农村人都能弄,还能用粪堆、麦秸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当饲料,算是个循环。喂猪也中用,能替下些豆粕鱼粉,猪还长得快,没坏处。” 孙少安在一旁听着,黝黑的脸上露出点笑意。这技术是他和刘正民听着王满银传授的理论,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能被市里认可,心里头自然敞亮。 “就给了这么个‘结论’,没下文了,说法呢?”王满银追问,他总能问到点子上。 刘正民和孙少安对视了一眼,少安把头埋得更低了,使劲捻着那根草棍。 “说法?,”刘正民舔了舔嘴唇,叹了口气,他抽着烟,眼睛瞅向落?的红日,“他们比我们要严谨,每天都是打电话请示上级,每天开会商讨,我俩没参加几回,只有刚来时,方案解释时说了会……。” 王满银把纸递回去,烟屁股在鞋底摁熄“他们开始起心了,这政绩可不小,在看到你只是个小小的副股级副所长,少安还是个农民苦哈哈,又没啥背景……” 刘正民的脸色暗了暗,叹了口气:“前两天,市局来了个副主任,把我和少安叫去谈话。” 他模仿着那位领导的语气,拿腔拿调起来:“少安同志,正民同志,你们这发现了不得!但技术还不完善,存在诸多风险……。” 刘正民又丧着气说起来“那副主任话锋一转,说这不是双水村一个村的事了,是全市、全省的农业发展的重大课题,为了更好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得让市里来牵头,深入研究……完善,统一管着,统一调配资源。” “哼,”王满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说得比唱得好听!啥统一领导?说白了就是把你们的事抢过去,变成官面上的。一旦成了‘市里的项目’,那功劳不就成了‘市里的功劳’?你们俩呀,就从那技术发明人,变成跑腿打杂的“参与者”了!”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沉了下去。他姐夫这话虽说得糙,可道理一点不假,就像一把锥子,一下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不由得有些佩服地看向王满银,“姐夫,你咋一猜就中?他们就是这意思!话里话外,都把咱往边上推。” 刘正民苦着脸点头:“他们专家拿出一系列专业术语来说,咱这技术‘不完善’,得让市里的技术员来‘改进’,还得做‘理论总结’。 就好比咱说‘蚯蚓爱往湿土里钻’,他们非得说成‘不同土壤ph值、温度、湿度对蚯蚓生长速率的影响研究’,拿着这些新名词挑刺儿。” “这有啥稀奇的?”王满银哈哈笑起来,眼神中透着冷意。“他们不挑点错,咋显出来他们能耐?到时候你们的报告得改得七扭八歪,看着高大上 最后成果报告上,原始创意或许还提你们一句,但‘关键创新’‘理论突破’‘技术标准化’,那功劳,全得记在他们专家名下。没他们的‘完善’,你们这技术就是‘不成熟’的。” “可不是嘛,”刘正民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他们一口一个‘隐患’‘不成熟’,可又说看好这技术,要往市局报,申请经费,成立个啥‘市蚯蚓养殖技术攻关领导小组’。可从头到尾,没提我和少安往后咋安排。” 王满银嘬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上天:“这是老套路了。钱,得经他们手往下拨,咋花、花在哪儿,都得听工作组的,你们想自己做主?难! 东西,你们养的蚯蚓、磨的干粉,还有那些记录,全成了‘国家财产’,他们登册子管着,你们想看一眼,都得打报告!人,他们还得塞自己人进来,掺沙子似的,把你们俩的影儿都给遮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正民和孙少安:“到时候那领导小组,正副组长都是市局的专家技术员,你刘正民能混个组员就不错了,少安怕是连边都沾不上,顶多算个‘打下手的’。 那些测数据、写报告、出去说嘴的活儿,全是市里技术员的,你们呀,就等着靠边站吧。 啥数据监测、报告撰写、对外宣传,全得由他们的人接手。 将来开大会介绍经验,准是‘在领导小组英明领导下,一线同志辛苦劳动’,主次分得明明白白。” 孙少安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闷声闷气地说:“我也不是图啥名头,就是心里不服气……咱那技术明明好好的,啥毛病没有……咋到他们嘴里,就成了一堆毛病?” “他们要的不是毛病,是把功劳抢过去的由头。”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原想着,他们吃肉,怎么也得给你们留口汤,没想到啊,他们是想连锅端!” “可不是咋地,”刘正民接话,“要不是田福军局长悄悄提点了两句,咱俩还蒙在鼓里,傻乐呢!”正民语气里多了点庆幸。 “哦?你们跟田局长搭上话了?”王满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刘正民瞅了孙少安一眼,嘴角带了点促狭的笑,语气也活泛了些:“这还得多谢少安的‘青梅竹马’,要不咱哪有机会跟田局长走那么近。” 孙少安脸一红,在刘正民胳膊上推了一把:“正民哥,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刘正民笑着摆摆手,“前两天田局长叫咱去他家吃饭,咱就把市局谈话的事跟他学了一遍。 田局长一听,就说这路数他清楚,还说他们后头还有招数呢。比如宣传的时候,故意把源头糊住。” “咋个糊法?”王满银追问。 “说是要在市里报纸、广播上吹,标题就弄成《我市农业科技创新结硕果,蚯蚓养殖技术取得突破》,里头净说‘在市农业局直接领导下,专家们咋辛苦攻关’, 提咱俩的时候,顶多一句‘得到双水村社员和农科所同志支持’,或者轻描淡写说是‘最初的实践者’。这么一来,外头人就都以为,这功劳全是市农业局的,咱俩就成了执行者?” 刘正民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田局长还说,他们还会拿着成果往省里报,去汇报的准是市局的领导专家,咱俩想沾边?门儿都没有。 汇报材料里,全是他们的照片、图表。省里领导要是问起开头咋发现的,他们就说受了双水村的‘启发’,跟着就说咱这技术多粗糙,是他们投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弄得‘科学’‘系统’‘能推广’,这么一说,话全圆过去了。” 孙少安听得眉头紧锁,心里头那点不服气更重了,像是堵了块石头。 王满银没说话,只是又点上烟。日头渐渐往西沉下山峁,西边的天际彩霞满天。 “田局长说,他也在那小组里挂了个名,”刘正民的声音低了些,“说我在体制内,往后这次还能把县农科所的所长给我,或者调去县农业局当个科室主任。至于少安……” 他看了看孙少安,有些为难:“说是给些虚头巴脑的,比如评个村先进、公社模范啥的,再给点小好处……” “我不要啥模范,”孙少安瓮声说,“我就想让这技术好好的,能让村里人好点” 王满银叹了口气:“等过些日子,这蚯蚓技术成了熟活儿,能往别处推了,功劳就全是市农业局的了。 你俩的名字,怕是就锁在最初的档案里,没人看得见。别处来学经验,学的也是‘市农业局版本’,双水村?顶多算个‘试点’罢了。” 孙少安猛地站起身,脚边的石子被踢得老远,在地上滚出“咕噜噜”的响。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们欺负人……” 王满银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正民,把烟头摁灭在石板上,缓缓道:“这世道,有些事,由不得咱。 但有些事儿,也由不得他们只手遮天,等过两天,我去会会他们,你和少安没有实际好处……他们也落不着好。” 王满银脸上平静得可怕。 刘正民和孙少安更是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不认为王满银在说大话,只是惊骇于他敢和他们叫板。 少安连忙出声说“姐夫,可别乱来,他们都是领导,我们可只是农民。” “是啊,满银,事情还有还有转圜的余地,田局长也说了,他会帮着说一说,”刘正民也跟着劝说王满银。 王满银面色松弛下来,他话题一转,笑看着少安。 “什么情况,你的青梅竹马是你们村支书田福堂的闺女,田润叶吧,我记得兰花曾说过,你和她小时候可经常过家家……。” 孙少安扭捏起来,嘴里嘟囔着“我一直把他当妹妹,就是正民这家伙爱起哄,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安哥,你吃饭了没有,我带了馍过来,你尝尝……”刘正民在旁模仿着田润叶的声腔,眼睛眨巴着,声音嗲嗲的,让人头皮发麻。 王满银哈哈大笑,孙少安红着脸跳起来“你个熊人,看我不锤死你……。” 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点凉意,掀动了院坝中的欢声笑语。 第144章 他得争! 夜深得很了,窑洞里的油灯已熄灭。只有月头透过窗棂,斜照进土窑,斑斑点点的让人昏昏沉沉。 王满银早打起了呼噜,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孙少安却睁着眼,瞪着炕顶熏得发黑的椽子。 土炕的席子带着些凉意,可他浑身躁得慌,翻个身,粗布褂子蹭过炕席,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的刘正民睡得沉,嘴角还微微张着,怕是梦着啥好事了。 下午王满银和刘正民打趣他跟润叶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心里,漾开的圈圈涟漪到现在还没平复。 “嘿,少安,”刘正民侧过身,夜晚睡觉前还在调侃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咋不言传了?还想着你那‘田螺姑娘’哩?我看润叶妹子对你可是实心实意,那眼神,啧啧,粘在你身上就下不来咧!” 少安当时脸是热,他狠瞪刘正民,瓮声瓮气地说:“你胡咧咧个啥!润叶……那就是我妹子!再说这话,小心我真捶你!” 王满银正旁边嘿嘿笑:“行咧正民,少安脸皮薄,你就别逗他了。不过少安,”他转向少安,语气认真了些,“润叶这女子,确实没得说,性子好,人也周正。你心里是咋想的,跟哥说说?” 少安闷着头不吭声,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能咋想?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这二十多天在县城,润叶隔三差五就来农技站寻他,有时带个白面馍,有时就是一瓢凉开水,看着他喝下去,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他再榆木疙瘩,也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可他孙少安是个啥?土坷垃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身粗布衣裳,满手的茧子裂口。 润叶呢?县高中学生,二爸还是县里领导,她明年要去黄原师范深造,将来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差距,像东拉河两岸的土崖,高得让人眼晕。 “我……我能咋想?”少安终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人家是念书人,将来要吃公家粮的。咱就是个刨土的,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她能认我当哥……,我都能笑醒”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别把自己看的太低。”王满银坐直了身子,“事在人为嘛。你姐夫我当年还是个‘逛鬼’哩,现在不也好好和你姐好上了,准备过日子呢?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虽说市里那些人想摘桃子,但终究是你和正民搞出来的名堂,这就是你的能耐!万一……万一事情还有转机,你可别灰心……?” “转机?”少安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姐夫,你别宽慰我了。市里那些人的做派,……咱能有些物质奖励就不错了。” 刘正民也叹了口气,但也安慰说:“满银说得也在理,少安,你是有本事的,有这脑子,不比谁差!润叶妹子要真对你有心,也不会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这话少安没说出口,他眉宇间有这个年龄承受不了的忧愁,他心里的疙瘩哪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随后几人都睡觉了,今天大家都乏了。 夜渐渐深了,刘正民和王满银的鼾声此起彼伏地在窑洞里响了起来。少安却毫无睡意,心里越想越闷,辗转反侧,最后他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拉开窑门,走到了院坝里。 月亮被薄云遮着,透下些朦朦胧胧的光。山峁、树木、窑洞都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根“唧唧”地叫着,更显得夜的空旷。 他靠着冰凉的新窑土墙蹲下来,掏出王满银给他的大前门,却没有点燃。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润叶的影子。 是她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少安哥”“少安哥”叫个不停的模样;是她在县城高中操场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文文静静走来的样子; 是她把荷包蛋拨到他碗里时,那带着点羞怯又执拗的眼神;是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轻轻抓着他衣角时,那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心里头那股又甜又涩的滋味,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他朦胧的感觉,内心深处是有润叶的影子,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他这十七八的年纪,从没想过这事,现在被刘正民和王满银反复提起,也勾起他的深思。反复回忆和润叶的相处,应该,润叶也是心里有他的吧。 在县城时,有回他和润叶去城外游玩,润叶曾说,双水村的神仙山,传说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为了人间的爱情而变成的。 所以爱情不应被世俗所阻挡。他当时没听明白,此刻在这寂静的夜晚,他思维格外清晰,似乎润叶另有所指,似乎他在暗示两人的未来。 可他却有点不敢面对这份喜欢,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跳出农门……”他喃喃自语,想起姐夫王满银不止一次跟他提过的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这念头太飘渺,可现在,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润叶身边,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是他离“农门”外最近的一次。虽然市里那些人手段龌龊,可田福军局长不是还挂名吗? 正民哥不是说他可能会当上所长吗?万一……万一这事还能有转机呢?姐夫不是也说,要去会会他们吗?姐夫最有能为的。 他孙少安是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就怕爱他的润叶跟他一起吃苦,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的苦。 现在,好像有那么一丝极细极微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了。为了这丝光,为了能配得上润叶那份心意,他得争,得拼! 他抬起头,望着云层后面那轮模糊的月亮。月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穿透云层,洒向这片沉睡的黄土高原。 第145章 学校劳动 虽已进入秋天,但下午的日头依然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操场那片黄土地面浮起一层虚腾腾的白气,脚踩上去都觉得烫。 高二一班的劳动干事站在土台子上,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片,扯着嗓子分配任务,那声音在热浪里打着飘,有些失真。 “……听好了!咱们班,就今儿下午,包干后山那面坡,新规划的梯田! 男同学,有力气的,都去挖土、推车!女同学,手巧的,负责铲土上车! 最后大伙儿一块上,用夯石把地基给砸实在喽!都给我打起精神!任务不轻,后山那片,要整出三亩像样的梯田,谁也别想躲清闲!听清楚了没?” “清楚啦——”底下的回应拖拖拉拉,带着少年人被暑气蒸出来的懒散和不情愿。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发蒙。学生们蔫蔫地聚在一处,有的拿着破草帽使劲扇风,有的蹭到墙根那点可怜的阴影里,蹲着不肯起来。 劳动干事清了清被尘土呛得发干的嗓子,开始点名:“李红卫、王强!你俩,再带三个人,去一号土块那儿,往深里刨!铁锨都给你们磨快了,别惜力气!” 几个被点到名的后生瓮声瓮气地应了,耷拉着脑袋去墙角那一堆工具里翻捡。 “张梅、刘芳!你俩管着推土车过来倒土的地坎,可别清扫好了,土往埂子那边送,别铲得歪七扭八的!” 两个女学生撇撇嘴,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啥,慢腾腾地去拿铁锨。 劳动干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在一起的杜丽丽和田润叶身上,扬了扬下巴: “杜丽丽,田润叶,你俩——铲土上推车。就在土堆边上守着,车来了就装,别让车空跑等着!” 杜丽丽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扯了田润叶一把就往工具堆小跑过去,回头还冲着土台子上那个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的劳动干事飞了个眼风。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活儿轻省,不用满坡跑,找处能遮阴的地儿站着就能干。 她利索地捡起两把铁锨,递了一把给田润叶:“喏,咱俩的。铲土上车,这活儿还算顾惜人。” 她朝土台子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黑娃那人,还行,知道照顾咱。” 田润叶没吭声,默默接过铁锨。木质的锨把被太阳晒得烫手,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扛在瘦削的肩上,跟着蠕动的人群往后山走。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黄土坡上了。 杜丽丽用胳膊肘碰碰她,凑近了,声音里带着揶揄:“咋?魂儿让你那‘少安哥’勾回双水村了?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 田润叶脸上一热,伸手就去拧杜丽丽的腰:“叫你胡说!少安哥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发小?”杜丽丽挤眉弄眼,“发小能让你这几天吃饭都不香?我可见过,那天在农技站门口,你瞅他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粘糊得紧!” “你再瞎说!看我不撕你的嘴!”田润叶耳根子都红透了,转身要去捂杜丽丽的嘴。 杜丽丽“咯咯”笑着躲开,两根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活泼地甩动。“逗你玩儿呢!不过说实在的,孙少安那人,看着是挺实在,身板也壮实,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田润叶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丝甜意。少安哥是结实,那天在二爸家,他埋着头,一口气吃了四碗撅面片,胳膊上的肌肉鼓绷绷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两人这一笑闹,似乎驱散了些午后的沉闷和疲乏。但杜丽丽没说错,少安哥昨天和县里刘正民骑着自行车回村了,她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块,跟着少安骑的自行车,一路飘回了双水村。 她的好朋友杜丽丽,在这原西县高中是个顶活跃、顶惹眼的女子,跟不少男同学都能说得上话,打起交道来落落大方。 班上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今儿传杜丽丽跟哪个班长钻了喜笑颜开,明儿又传她跟哪个劳动干事眉来眼去。 杜丽丽自己却浑不在意,有一回甚至对悄悄来宽慰她的田润叶说:“怕甚咧?年轻人嘛,心思活泛点咋了?就得自由自在,追寻自个儿心里想要的东西!难道像有些人,整天捧着社论念,挑着粪担子,一辈子窝在这山圪崂里,就有意思了?” 她还直勾勾地问田润叶:“润叶,你老实跟我说,你谈过恋爱没?心里头……到底有稀罕的人没?” 当时把田润叶臊得满脸通红,跺着脚就跑开了。她这个年纪,对男女之间那种朦朦胧胧的感情还懵懂着,从没敢细细思量过。 可杜丽丽的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不由自主地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偶尔静下来,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是孙少安。 她和少安哥自小光着屁股一起耍大,相处起来像家人一样自然、亲切。 当杜丽丽说起“相亲相爱的终身大事”时,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理所当然就是少安哥那张黝黑、带着憨笑的脸。 这次少安哥来县里参加农技培训,待了二十多天,她几乎天天都能瞅见他。 他高挺的身材,黝黑而坚毅的脸庞,高直的鼻梁,还有干活时那粗壮有力的、仿佛有使不完劲儿的臂膀……这一点一滴,混合着从小到大数不清的温暖回忆,像家里酿的陈年枣酒,在她心里悄悄发酵着,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以至于少安哥走后的这个晚上,她躺在二爸家干净却冷清的炕上,翻来覆去,大半夜都合不上眼。 后山的坡地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男同学们喊着不成调的号子,用镐头奋力刨着坚硬得硌脚的山土,另一些人则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刚刚初步平整的田基上歪歪扭扭地前进,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干燥的黄土被扬起来,弥漫在燥热的空气里,混合着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汗水和尘土的气味。 田润叶和杜丽丽被分在一处,负责把男同学们刨下来的土块铲到路过的独轮车里。这活儿不算最重,但得一直弯着腰,不一会儿就让人腰眼发酸,胳膊发沉。 田润叶抿着嘴唇,一锹一锹地铲着土,动作有些机械,眼神飘忽。 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刺得她眼睛发花,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少安哥临走时,站在农技站门口,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咧着嘴对她憨笑的模样。 第146章 武惠良 “又想甚美事哩?”杜丽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瞅见监工的老师转到坡那头去了,赶紧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顺着鬓角流下来的汗,凑到田润叶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说: “润叶,放学别急着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可有意思了!” 田润叶想都没想就连忙摆手:“不去,我还得赶回去给晓霞和晓晨做饭呢。” 她心里清楚,杜丽丽最近跟一个从黄原市里来的技术员走得近,还常偷偷去参加县里那些高干子弟搞的、见不得光的地下聚会。 无非是找间没人的空房子,拉上厚厚的窗帘,用那种稀罕的半导体收音机放些软绵绵的、被称为“靡靡之音”的曲子,一群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跳舞,或者聚在一块儿,说些她听不太懂、也觉得心惊肉跳的话。 那种场合,她光是想想就脸红心跳,是决计不敢沾边的。 杜丽丽撇撇嘴,觉得田润叶太过保守,死脑筋,嘴上却忍不住又炫耀起来:“你呀,就是胆子小,放不开!这么好的机会,能认识多少有见识、有前途的青年? 我跟你说,惠良他们那圈子里的人,跟咱县里这些,根本就是两码事!” 她嘴里“惠良”,就是那个市里来的技术员,武惠良。 “真的,”杜丽丽越说越起劲,眼睛都亮了几分, “上次在冯全力组织的聚会上见到的,人家就那样站在那儿,模样俊着呢,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 人家那身蓝色的确良干部服,熨得笔挺笔挺的,小分头梳得一丝不乱,看着就干练,从容!比咱县里这些土里土气、满身汗味儿的后生,强到天上去了!” 她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武惠良看到她时,眼前一亮的眼神。“惠良看到我,眼睛都直了!他后来跟我说,真没想到,咱原西这山圪崂里,还有我这样……这样有气质的女子……” 田润叶忍不住“噗嗤”笑了声:“你就可劲儿往脸上贴金,也不嫌害臊。” “谁贴金了?”杜丽丽不依,用铁锨杆轻轻拍了下田润叶的锨把, “他跟我讲了好多市里的事,说他们单位这次来原西是调研什么养殖新技术,还悄悄跟我说……说要是我愿意,将来兴许能想办法,帮我弄到市里去工作学习哩。” 田润叶心里微微一愣。市里……黄原市,来调研养殖新技术,怕就是少安哥和刘正民正在实验的蚯蚓养殖和蚯蚓干粉喂猪技术不成。 “他还说,”杜丽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羞涩和得意,“等他们这次调研结束,回市里就跟他爸妈说,想正式跟我处对象。你说,这算不算书上写的‘缘分’?” 杜丽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腰身收得细细的旧军装,但这依然掩不住她苗条的身段和勃发的青春活力。 “他那人,诚实,本分,懂得可多了!天上地下,国内国外,啥都知道。比县里这些井底蛙强多了。 现在年纪轻轻就是正经的技术干部,往后前途大着呢!” 田润叶默默地听着,手里的铁锨“噌”一下铲进硬实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黄土山峦,山峁在烈日的炙烤下,呈现出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默的苍黄色。少安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片苍黄之上,黝黑,结实,汗水顺着脸颊流下,闪着光,像山峁上那些在干旱里依然顽强扎根的白杨树,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命的力量。心里那点因为这些天所见所闻而飘忽起来的念头,忽然就沉沉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这片生她养她的黄土地上。 杜丽丽见她发呆,以为她听进去了,便愈发来了谈兴,她环顾四周,凑到润叶耳边,声音带着一种向往和炫耀交织的复杂情绪: “润叶,你是没见到冯全力他们家那排窑洞,里面收拾得,比县招待所还亮堂! 收音机里放的不是新闻社论,是软绵绵的调子,他们管那叫‘音乐’……还有女的敢穿着裙子转圈,露着小腿……惠良说,那在外面的世界,平常得很。” 她顿了顿,看着田润叶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润叶,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少安哥,人是个好人,实在,肯下苦。可……可他就是个刨土疙瘩的农民后生,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你跟着他,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双水村那山圪崂里,伺候土地,伺候老人,生一炕娃娃?这日子的恓惶,你还没看够吗?” 她见田润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立刻又接着说,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清醒: “我跟你说,感情这东西,要分清亲情还是爱情,这爱情啊!要是没个物质基础撑着,那就是河滩上的泡沫,看着好看,日头一晒,风一吹,啥都没了! 惠良他们那样的,家里有底子,自己有前程,那才能谈将来,谈幸福!你醒醒吧,润叶!” 田润叶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杜丽丽,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推独轮车的后生脚下一个趔趄,车子一歪,刚装上的黄土撒了一地,引来几声粗鲁的吆喝和一阵无奈的哄笑。 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笼罩着这片喧嚣而沉闷的坡地,笼罩着每一个在黄土地上挣扎、希冀的年轻身影。 少安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片苍黄之上,黝黑,结实,像山峁上扎根的一棵白杨树。 心里那点飘忽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第147章 成不了气候 日头往西斜了斜,没那么毒了,可空气里还是闷得像口蒸锅。收工的哨声在坡上一炸,学生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拖着铁锨镢头往学校挪。黄土裹着汗珠子,在每个人裤腿上结了层硬壳,走路都“沙沙”响。 劳动干事还精神抖擞在操场,扯着哑嗓子喊:“登记!都登记!工具可别少,要扣班工分的!” 交了工具,田润叶和杜丽丽背着帆布书包,顺着土墙根往校门口走。 杜丽丽嫌热,把辫子盘在头顶,露出光溜溜的脖颈,上面还沾着点土星子。 “快走快走,一身汗臭,难受死了,”她捶着腰,“这腰快断了,晚上得让我妈给我揉揉。” 田润叶嗯了一声,他没心思听杜丽丽的抱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血痕裂的手心,和指腹间的薄茧,真是钻心的痛。 他可是看见少安哥手上的茧比这厚多了,可那双手刨出来的土,种出的庄稼,实打实磨出来,苦出来的。 刚拐过土墙拐角,走出校门时,杜丽丽突然“呀”地叫了一声,眼睛亮得像星子,甩开田润叶的手就往前冲。 “惠良!”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斜斜倚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还缠着圈红绸子。 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面容俊朗。白衬衫,蓝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是武惠良。 他手里捏着本厚厚的书,见杜丽丽跑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土。 “等久了吧?”杜丽丽挎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跟在学校对同学的态度判若两人。 “刚到,”武惠良目光扫过她,又落在跟过来的田润叶身上,微微颔首,“这位是?” “这是我同学,田润叶。”杜丽丽拉过田润叶,又冲她挤挤眼,“润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武惠良,黄原地区来的技术干部。我的男朋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炫耀。 田润叶站在原地,觉得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她看着武惠良,那人确实白净,手指细长,脸上带着和蔼真诚的笑,说话也慢条斯理,带着股城里人的斯文。 “你好。武同志...”她小声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武惠良的目光落在田润叶身上,客气地点点头:“你好,田润叶同志。” 他飞快地打量了她一下——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单衣,肘部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蓝布裤子,脚上是沾满泥土的旧布鞋,两根辫子也因为劳动显得有些毛躁。 模样是清秀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带着点这个年纪姑娘少有的沉静。 但整体看来,确实如杜丽丽偶尔抱怨的那样,有些“土气”,是那种典型的、朴实的农村女学生,跟身边穿着更体面、举止更大方的杜丽丽比起来,少了些“光彩”,也少了些火热。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中透着矜持,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随和,但那种自上而下的优越感,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听丽丽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嗯。”田润叶应着,没再多说。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像晒过的黄土,看着温和,踩上去却硌得慌。 杜丽丽没察觉这些,只顾着跟武惠良撒娇:“你咋来了?不是说今天要跟专家们开研讨会吗?” “会提前结束了,”武惠良把手里的书递给她,“给你带的,上次跟你说的那本,里面有国外的名着,你不是想看吗?” 杜丽丽接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封面是外文,她一个字也不识,却还是装作认真的样子翻了两页:“真好,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咋会忘。”武惠良笑了笑,目光掠过田润叶,像是随口问,“你们刚劳动回来?” “可不是,”杜丽丽撇撇嘴,“累死了,天天刨土,哪像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搞研究。” 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武惠良的胳膊,“对了,你们调研的那个啥……蚯蚓喂猪,是不是就那个双水村的农民搞的?润叶跟他是一个村的呢。” 武惠良“哦”了一声,看向田润叶的眼神多了点探究:“是有个叫孙少安的农民,挺能琢磨的。不过技术还是太粗糙,得我们从头规范。”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农具。 田润叶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铁锨头砸了。粗糙?她想起少安哥说起,他蹲在粪堆旁观察蚯蚓情景,还看过他记录的小本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都是他熬了多少个晚上才摸出的门道。 “他挺厉害的,”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冲,“他们家的猪,半年就长到一百五六十斤。” 武惠良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接话,随即笑了,带着点不以为然:“农民总有点小聪明,成不了气候。 要形成规模,还得靠科学指导,靠体系支撑。”他扶了扶眼镜,“不过也难得,一个没文化的农民能有这想法,算不错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根刺扎进田润叶心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武惠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杜丽丽拉了拉她的胳膊,给她使了个眼色,他的话有点扎润叶的心,尽管她也这么认为。“好啦好啦,说这些干啥。惠良,你今儿没骑车来?” “骑了,”武惠良指了指那辆飞鸽,“带你去个地方,冯全力他们在城郊租了个院子,弄了台录音机,放些轻音乐,去不去?” 杜丽丽眼睛都直了:“去!当然去!”她回头冲田润叶摆手,“润叶,我先走了,明儿上学跟你说。” “嗯。”田润叶点头,看着杜丽丽坐上武惠良的自行车后座,两人说说笑笑地融进了傍晚的尘土里。飞鸽车铃铛“叮铃铃”响着,在黄土路上留下串轻快的影子。 第148章 陪同下乡 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农业局的院坝里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三台草绿色的吉普车一字排开,车头上还沾着夜行的露水。几个早起的办事员围着车转悠,眼里透着稀罕。 食堂里,罗副局长扒拉完最后一口小米粥,他是黄原地区农业局的二把手,也是这次带队下县的负责人。 他抹了把嘴,对旁边的田福军说:“老田,你们这食堂的腌萝卜够味,下饭!食堂里的小米粥也熬的好啊!” 田福军穿着笔挺的干部服,这时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块白面馍,笑着点头:“穷地方,就这点土货还能拿得出手。” 他得把上级部门领导陪好,今天地区的调研组还有最后一站,得去双水村孙少安家核验人工养殖蚯蚓和蚯蚓干粉饲养猪的实验成果。 在靠食堂门口那桌,局技术科带队的是副科长武惠良,正和科室里几个技术员吃着早餐。他低声对技术员说“大家动作快点,罗局长都吃完了……。” 专家组的黄组长也刚放下碗,认同罗副局长的附和道“你们食堂这萝卜腌得确实地道,比地区食堂的有滋味。” 饭后,一行人很快上了车。田福军陪着罗副局长、头发花白的专家组黄组长,还有那个年轻的技术组组长武惠良坐了头车。 武惠良穿着崭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上车前还下意识地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对这一行人,田福军其实更重视那年纪轻轻的市局技术科副科长武惠良,抛开他个人能力不说,他的家庭背景也不容小觑。 车子发动,卷起一股烟尘。过分水岭时,,公路在山腰拐了个大弯,往下看是深沟,往上看是直挺挺的山峁。 罗副局长望着窗外陡峭的山崖,感慨道:“福军啊,也就是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能集中力量在这山腰豁个口了修通两边道路。搁旧社会,想都不敢想!” 田福军接话:“可不是嘛!解放前,石圪节那边的人想来原西县城,得肩扛手提,翻这山就得一整天工。 武惠良在一旁点头:“交通便利了,啥都方便。就像咱这次来调研的技术,任何事都讲究科学论证,地区是重视任何技术创新的,但也不能盲目乱来,在读书时,老师反复讲,可不能再放卫星了……。” 田福军笑着点头“还是武科长有见识,这以后的发展,还是靠你们年轻干部……。” 专家组黄组长没接话,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土坡,不知道在想啥。 吉普车颠簸着,上午八点多就到了石圪节公社。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早已带着一班干部在院坝里等候。见车来了,赶紧迎上去。公社那辆半旧的吉普车也开了出来,白主任拉着田福军的手:“福军局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众人一阵寒暄几句后,今天是时间紧,任务重,公社那台更旧些的吉普也加入了车队。白明川和徐治功还带上了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他是刘正民的父亲。 四台车扬起漫天黄尘,朝着双水村开去,车轱辘碾过土路,尘土扬得老高,老远就能看见,气势着实不凡。 双水村这边,早已得了信。 村支书田福堂穿着过年才上身的中山装,领着一干村干部,还有孙少安、刘正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待。 孙玉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几个后生把一面褪了色的红布横幅挂在两树之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热烈欢迎黄原地区农业局干部视察”。 村口土路旁有不少被组织起来的村汉和婆姨,等下欢迎起来更有气势。孙玉亭组织这一套还是热情高涨的。 他又招呼着那些拿着锣鼓家伙什的村民:“精神头都提起来!今天可是地区领导来视察!这是咱双水村的荣光!感谢党!” 土路尽头,一股烟尘由远及近。孙玉亭踮脚一看,吉普车的身影在尘土里若隐若现,他立刻像被锥子扎了屁股,猛地转身,挥舞着手臂,嗓子喊得劈了叉:“来了!来了!敲起来!吹起来!喊起来!” 霎时间,锣鼓“咚锵咚咚锵”地响起来,欢快的调音响成一片。村民们跟着孙玉亭的节奏,参差不齐地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车子在喧闹声中离村干部不远处停稳。田福堂忙带着村干部迎了上去。 白明川、徐治功和办公室主任刘国华率先从第一辆车下来,小跑着去给第二辆车开门。 田福军、罗副局长、黄组长、武惠良依次下车。后面两辆车里的专家、技术员们也纷纷下来,场面热闹非常。 田福军给罗副局长介绍田福堂:“罗局,这就是双水村的支书田福堂,我哥。” 罗副局长很和气,握住田福堂粗糙的手:“福堂同志,辛苦你们了,感谢支持我们的工作……。” “不辛苦!不辛苦,领导们能来我们双水村指导工作,是咱村的福气!”田福堂笑得满脸褶子,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等欢迎的人群在孙玉亭的示意下散去,田福堂便引着这一大群人,沿着坡路,浩浩荡荡地向孙少安家走去。 第149章 万事要讲科学 孙少安家的新窑洞还只是个毛坯,烟囱、火炕、灶台都还没弄。 院坝倒是收拾得干净,从村委借来的几张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摆开,上面放着粗瓷碗和几个暖水瓶。村妇女主任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姨,忙活着给领导们倒水。 “少安,快领着罗副局长看看你们的成果。”田福堂朝孙少安喊。 少安赶紧应声,领着罗副局长到院坝一角。那蚯蚓养殖池就两平方大小,用砖围着,掀开草帘,里面黑红乎乎的,爬满了蚯蚓。 旁边猪圈里,两头黑猪哼哼着,看着膘肥体壮。 “就这?”罗副局长蹲下身,瞅了瞅池子,又看了看猪。他走马观花瞅瞅,不甚感兴趣。 “嗯,这就是用蚯蚓干粉喂的猪。”少安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小。 刘正民在一旁补充:“罗副局长,这技术是我们一点点试出来的,猪长得确实快。经济效益不错!” 罗副局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到院坝另一边的茶桌旁坐了下来。田福军、田福堂和公社干部也陪同着,坐在一起喝茶唠嗑。 专家组黄组长和技术组武惠良则带着他们专家技术员,涌去了蚯蚓池和猪圈。 那个仅仅两个多平方、用碎石简单垒砌的蚯蚓养殖池,成了关注的焦点。 专家们拿出各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有的像铁盒子带着指针,有的带着长长的探针,还有玻璃管子、小天平……小心翼翼地伸进池子的基质里测量着。 有人记录,有人小声讨论。村干部们看见了咂舌不已,这才是专业人员。 武惠良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边看仪器读数,一边问旁边的技术员:“湿度偏差超过百分之五,记录。 基质腐土目测不达标,取样带回分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黑猪也被进行了全面“体检”。有人用卷尺量体长、胸围,有人甚至取了猪毛和一点表皮组织准备带回去化验。喂食的饲料也被取样。 孙少安和刘正民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少安看着那些人摆弄他的蚯蚓池和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想凑近点看看那些仪器是咋回事,又被那严肃的气氛逼得不敢上前。 刘正民好歹是个技术干部,还能认得几样仪器,但也只能干看着,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同时也看见父亲刘国华关切的望着这边。 忙活了个把钟头,数据记了厚厚一沓纸。实地核验才告一段落。专家组黄组长还有武惠良拿着数据,跟罗副局长小声汇报,嘀嘀咕咕的。 “大家辛苦了,都坐下来歇歇气”罗副局长先开了口。 等场面安静下来,他开口道:“双水村的干部群众,敢想敢干,这种积极探索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嘛!为我们地区农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基层实践经验……,” 田福堂和孙玉亭带头鼓掌,掌声热烈。 轮到专家组黄组长发言时,气氛就变了。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手里的数据纸,语气严肃: “蚯蚓养殖和喂猪的想法是好的,但问题不少。经过我们初步检测和分析,这个蚯蚓养殖和蚯蚓干粉喂猪的实验,方向是正确的,出发点是积极的。但是,” 他顿了顿,“存在着资源搭配不合理、技术粗放、认知局限三大问题。整体来看,效率低下,风险很高,规模太小,不具备有效数据认同。” 武惠良拿着数据补充,话语也比较严肃: “具体来说,第一,种苗存在巨大短板和病毒风险。你们采用的是野外采集的本地普通蚯蚓,没有经过人工选育的抗病毒优良品种,来源不明,很可能携带污染物。 品种单一,繁殖率低,抗逆性差,一旦遇到低温或者病害,很容易大面积死亡和环境污染,无法保证稳定产出和养殖安全。” 他翻过一页,“第二,技术和管理存在严重缺陷。没有科学的管理方法,温湿度全靠手摸眼看来判断,极易出现积水闷死或者高温蒸死蚯蚓的情况。 基质的腐熟程度、喂食量完全没有标准,常常因为基质没发酵好‘烧苗’,或者食物过剩发霉,导致养殖环境恶化。” 他又指向那两头猪,“第三,用途与规模存在天然局限。目前这种粗放式的养殖,无法形成规模。 而且,缺乏后续的蚯蚓加工、干粉储存技术,蚯蚓粪的无害化处理也存疑……这些都限制了其实际应用。” 孙少安和刘正民听得面面相觑。少安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大多听不懂,但“风险高”、“效率低”、“没价值”这些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养了这么久,蚯蚓没病死,猪也长得油光水滑,咋就不行? 可看着那一张张严肃的、带着“科学”权威的脸,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罗副局长最后做了总结,他看向孙少安和刘正民,语气还算温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 “万事都要讲科学,不能只看到偶然的成功,要尊重客观规律,要看数据。农业生产,尤其马虎不得啊! 但是,少安同志,正民同志,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也为我们创新提供了新的思路,这种敢于尝试的精神,值得表扬和肯定。地区和县里是要表扬和奖励的。你们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田福堂和孙玉亭赶紧带头鼓起掌来,都投去羡慕的眼神,这两人真是行了狗屎运,市里领导都承认他们的功劳,还要表彰和奖励……。 武惠良最后也?充着:“但是以后不要盲目养殖,不仅浪费人力物力,更可能引发未知的疫情,给集体财产造成损失,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 我们局将组织专家,技术人员进行攻关,尽快攻克难点,让这项技术尽快落地,惠及千家万户……。” 掌声又适时响起,在院坝中格外热烈。 孙少安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刘正民也铁青着脸,看向那些人的眼光带着无奈。 第150章 有商有量嘛! 掌声像退潮的水,慢慢落下去,院坝里静了些。可偏有个巴掌还在“啪嗒啪嗒”响,节奏又快又急,在这当口显得格外扎眼。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就见院坝入口那,王满银正踮着在那儿鼓掌,脸上堆着笑,嘴里大声说着: “好!讲得真好!领导到底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句句都说在理上,俺们这些泥腿子听着,心里头亮堂多了!” 他身后,孙兰花推他那辆永久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个布包,像是刚从王满银家一起过来。 她没往前凑,就那么驻在院坝口,眼睛望向院坝里涨红着脸的少安身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满是担忧。 父亲孙玉厚也站在旧窑门口,烟锅子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脸膛子拉得老长,他瞅着那群穿干部服的,又瞅瞅低头闷站的儿子,喉结动了动,一脸愁苦。 田福堂赶紧凑到罗副局长耳边,压着嗓子介绍:“罗领导,那是罐子村的王满银,兰花……就是孙少安他姐的对象。”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撇清。 王满银像是没看见众人各异的神色,笑呵呵地走上前,从他那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盒带锡纸的“大前门”,熟练地抖出几根,先敬给罗副局长,又递给田福军、黄组长、武惠良,连后面的专家技术员也没落下。 “领导辛苦,抽根孬烟,解解乏。”他边散烟边说话,顺势就站到了罗副局长斜前方,恰好挡住了半个孙少安。 “感谢领导刚才认同和鼓励,给了俺们定心丸吃。”王满银划着火柴,先给罗副局长点上,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笑容不变, “俺们鼓捣这点东西,说破大天去,也不是图啥表扬奖励,就是看着庄稼人喂猪恓惶,想寻个省粮增膘的门路。” 罗副局长吸了口烟,没做声,看着他。 王满银话头一转:“说起这个,俺就想起今年开春那阵儿。刘正民同志——” 他指了指脸色难看的刘正民,“在俺们罐子村蹲点,带着大伙儿搞垛堆肥,那也是土法上马,条件简陋得很呐! 可最后不也成了?公社、县里,连地区都来人看了,说是好经验,要推广!这说明啥?说明咱农民在政府领导下,只要有股子钻劲,咱农民在条件简陋的时候,大胆试、敢往前闯,不是瞎折腾,是能出成果的。” 他这话说得敞亮,几个村干部和围观的村民不由得点头。 罗副局长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看王满银的眼神带了点探究。 “刚才这位黄专家,还有武科长,”王满银目光扫过专家组那几人,语气依旧客气,“指出少安和正民他们搞得糙,数据不严谨,方法有隐患。这话在理!科学嘛,就得严谨,俺们举双手赞成! 但咱农民没读过多少书,弄不来那些精细仪器,全凭眼看手摸,能有今天这结果,全是熬出来的。” 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提高了些:“可话说回来,这蚯蚓喂猪的窍门,最开始是咋来的?不瞒各位领导,头一遭,还是我来双水村串门子,瞅见少安家这两头任务猪,喂了俩月才蹿了十来斤膘,急人啊! 我就琢磨,咱村里那鸡,整天刨土啄蚯蚓,个个精神抖擞。我就跟少安说,要不咱试试挖点蚯蚓,给猪添点腥荤?也能??饲料的亏空” 他侧过身,让出半拉孙少安的身影:“少安这娃娃实诚,真就去挖了,喂了段日子,猪肯吃,长膘也见了快。 后来蚯蚓挖的多,存不住,他又琢磨出晒干磨粉拌食的法子,效果更好!但挖蚯蚓是真费工,双水村的村民都知道。 刘正民同志知道了,觉得这事有意思,有搞头,这才扎下来,跟少安一块儿没日没夜地鼓捣这人工养殖蚯蚓的门道。这些,村里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他这番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特别是孙少安和刘正民在其中起的作用,点得明明白白。 “我们也是觉得这技术见效了,能推广,才报上去的。 如今领导专家们说,这路子对!方向没错!俺们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说明俺们的心血没白费,劲没白使!” 王满银脸上的笑容更盛,话锋却悄然转向,“领导们来了原西,又来了双水村,实地考察,指出很多不足,我们虚心接受。这样你们回地区后,集合专家力量,把这技术完善了,我们也用土方法继续改良,共同努力。” 罗副局长眉头皱得更紧,脸色难看起来,这个王满银是对他的的行为不满,为那泥腿子和刘正民鸣不平来了。 他心里冷笑,这人不自量力,不晓得他们力量有多大。 王满银紧接着又说:“既然我们两家都发力了,我就想着,能不能多管齐下。一边呢,俺们把这点粗浅的经验、还有领导们的肯定,写成个汇报材料,寄给《省城日报》,也给咱全省的老百姓报个喜,看看能不能启发启发别的科研单位;另一边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专家组那些变得不太自然的脸色,声音依旧洪亮:“俺们把这土法子,连同现在这点成果,也往《国家日报》、《沪上日报》、《羊城日报》那儿都寄一份! 人家是大地方,见的世面广,设备也金贵,兴许能帮咱看看,哪里还能改进,早点把这利国利民的好技术弄得妥妥当当,早点推广开,咱农民也能早点受益不是?领导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话一出口,院坝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黄土的细微声响。 武惠良的脸色首先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黄组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罗副局长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油滑的农民,话里藏着的机锋,他岂能听不出来?这分明是要把这事捅到更上面、更大的范围去,将他们的军啊! 田福堂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王满银这二杆子货真是胆大包天。田福军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以前名声不太好的“逛鬼”。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看着姐夫的背影,眼圈有些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兰花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自行车的车把。 王满银仿佛没察觉到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依旧笑呵呵地,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反正啊,俺们农民认死理,好东西,就不该藏着掖着,得让大伙儿都知道,都来用,都来挑毛病,这才能越来越好嘛!领导们事忙,俺们自己也能动动腿,动动笔,不给领导添太多麻烦。” 罗副局长终于把那口烟吸完,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满银同志,积极性是好的。具体怎么汇报,怎么推广,还是要讲方法,讲步骤。可不能胡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弥漫了整个院坝。 王满银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敲打,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都听领导安排!俺们就是提个想法,最终还得靠领导掌舵!你要有啥指示,我们肯定认真聆听,有商有量嘛。” 他微笑着,对领导的态度恭敬异常。然而这场原本该是“盖棺定论”的视察,在王满银这一通看似捧场、实则搅局的言行中,悄然拐了一个弯。 第151章 咱们也有份量 院坝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风从沟里钻上来,卷起地上的黄土沫子,扑在人脸上发涩,场面上的气氛十分尴尬。 唯有孙玉亭还咧着嘴乐,凑到王满银跟前,拍着他的胳膊:“满银,行啊你!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不愧是读过初中的文化人!跟正民还是同学,难怪懂这些道道…!” 田福堂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狠狠瞪了孙玉亭一眼,低声喝斥:“玉亭!瞎咧咧啥!领导们还在这儿呢!” 他赶紧转向罗副局长,脸上堆起笑:“罗局,这调研也差不多了,今天辛苦了一天,村里备了点便饭,去村委歇歇脚?” 罗副局长没接田福堂的话,只拿眼定定地瞅着王满银,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掂量,最后化成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灰,率先迈步朝村口走。田福堂和田福军赶紧跟上,一左一右陪着,嘴里不停说着些场面话。 武惠良走在后面,经过王满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他没说话,扭头招呼技术员们:“走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前面的队伍,院坝里黄尘卷得更高了。 金俊武走在队伍后头,路过王满银时,啥也没说,就那么呵呵笑了两声,朝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步跟上。 孙玉亭和孙玉厚打了声招呼,又冲王满银道:“满银,你是没瞧见领导那眼神没,肯定是赏识你!往后有前途!我先去陪领导了,今儿村委食堂可有肉!可不敢耽搁……。”说着,颠颠地跑了。 妇女主任指挥着几个婆姨,七手八脚地抬桌子搬板凳,八仙桌在地上拖出“吱呀”的怪响,暖水瓶和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儿,片刻后院坝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院坝里空落下来,只剩下孙家自家人和王满银、刘正民。 先前热闹的锣鼓声、喧哗声仿佛还在耳边打转,此刻却静得只能听见风掠过枣树枝条的细微声响,还有猪圈里那两头不明所以的黑猪偶尔发出的哼唧。 刘正民这才凑到王满银跟前,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很低:“满银,你……你刚才那话,可是把地区领导都给顶撞了!他们毕竟是……” 王满银没接他的话,对一直站在院坝口、推着自行车,一脸担忧的兰花说:“兰花,别愣着了,进去做饭。 布兜里那二斤五花肉,全炒了!再多和点面,今儿个我得陪咱叔,还有正民、少安,好好喝两盅!” 兰花“哎”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走到旧窑门口停好,提着那个装着白面、酒和肉的布兜,又回头望了望弟弟少安和父亲,这才掀开旧窑的布门帘进去了。 孙玉厚老汉一直蹲在旧窑门口的石碾旁,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愁苦。 他没凑过去听那些大道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见兰花进了窑,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闷声说:“都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新窑里说吧。” 四个人——王满银、孙少安、刘正民,还有孙玉厚,一前一后进了那孔还没完工的新窑洞。 窑里一股子新鲜的泥土味和木料味,地上散乱地堆着些刨花、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家伙什,连个坐的完整地方都没有。 几个人也不讲究,各自寻了块木头疙瘩或者砖头垫子,靠着墙壁或木料堆坐了下来。 刘正民又掏出那包“大前门”烟,给大家散了一圈。孙少安接过烟,却没心思抽,捏在手里,低着头,用脚一下下碾着地上的碎土块。 还没等刘正民开口,窑洞口光线一暗,兰香和少平端着个粗陶水壶和几个杯子进来了。兰香小声说:“姐夫,正民哥,喝点水。” 王满银看见他俩,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习惯性地从他那件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塞到兰香和少平手里:“拿去,甜甜嘴。” 孙玉厚老汉见状,也习惯性地念叨:“满银,可不能这么惯着娃娃,这今年糖都没断过趟,怕甜过头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兰香和少平攥着糖,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互相看了一眼,飞快地跑出去了。 等两个孩子脚步声远了,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正民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率先打破了沉默:“满银,你刚才那番话,是把他们架在火上了。可……他们毕竟是地区的领导,手里有权,咱这么硬顶,万一……” 王满银这回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就着刘正民递过来的火柴点着了,咂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正民,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刚才那番话,不是我要冲,是他们做得不地道。而且他们比咱更怕事情闹大。为啥?理亏!” 他看了看闷头不语的孙少安,又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孙玉厚,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叔,少安,你们把心放肚子里,他们那套‘摘桃子’的把戏,见不得光。咱这技术好不好,猪长得壮不壮,村里人都长着眼睛呢! 他们可以用那些听不懂的词儿唬人,可说破大去,也改变不了这法子确实管用的事实。” 孙玉厚老汉搓了搓脸“民可不敢与官斗,何况这么大的官……。” “叔,现在不是旧社会,咱们都翻身做主人了”王满银满不在乎的说“再说我们也不是和他们斗,我们只是提提自己的要求,让他们吃相别太难看,无视我们的付出……。” “那你说的要往省报、国家日报写信……”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还有一丝后怕,“姐夫,那能行吗?会不会惹祸?” “本来计划好的往地区日报写,”王满银看向刘正民。 刘正民尴尬的笑了笑,地区干部下来后,他和孙少安就成了背景板,透明人,这个美好的想法早打消怠尽了。 王满银转过头朝孙少安笑了笑,弹了弹烟灰:“现在这喜报写不写,两说。但这话得让他们听见。这叫‘麻秆打狼——两头怕’。 他们比咱们更怕事情闹大。我们真把材料寄到省报、国报去,他们那点心思,还能藏住? 让上面知道他们下来不是扶持基层,而是抢功劳、打压积极性。这名声传出去,哪个基层还愿意搞创新?他们脸上无光,仕途也得受影响。到时候,仕途上怕是要留个黑疤。” 他又顿了顿,看着刘正民:“正民你在政府内工作,更该明白,有些事,他们顾忌更多。 这事他们不占理,闹大了,首先倒霉的是那个副局长,还有那个武组长,黄组长。所以,他们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敢明着把咱怎么样,暗地里也得掂量掂量,现在,他们要么如实上报,要么和我们商量商量。” 刘正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要咱把锋芒露出来,他们就不敢无视咱,更不会只丢点三瓜两枣就想打发咱。尽管我们只是基层,只是农民!” “对喽!”王满银一拍大腿,“咱不能软趴趴地任人拿捏。得让他们知道,咱这泥腿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把咱逼急了,咱也有办法掀桌子,让他们不痛快的能力。这样,他们才会坐下来,跟咱有商有量。 “太阳”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咱今天,就是亮亮咱的刺,告诉他们,咱不是那光挨打不吭声的面疙瘩!” 孙玉厚老汉听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吧嗒了一口烟,喃喃道:“是这个理……可跟官家斗,咱心里慌……” “叔,不是斗,”王满银解释道,“是让他们知道,咱也有分量。他们地位是高,可这事他们不光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把道理摆出来,把架势亮出来,他们反而不敢把咱看扁了。 就算最后谈不拢,大不了各干各的,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咱使绊子,终究地位隔得太远,事情传开了,他们脸上更难看。” 孙少安一直没说话,闷头抽着烟,听到这儿,他抬起头,眼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散了些,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瓮声说:“姐夫说得对!咱没偷没抢,凭啥把咱们踩在泥底里,让他们把功劳全拿去?” 刘正民看着眼前这父子俩,又想了想刚才王满银那番话,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猛吸了口烟,烟圈从嘴里喷出来,在窑洞里打着转:“行!就按你说的办!大不了,我到时下乡蹲点去!” 这时,旧窑那边传来兰花的声音:“饭快好了,爸,少安,收拾一下过来吃饭吧!” 王满银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吃饭!天塌不下来!今天我可带了肉过来,咱得庆祝庆祝!” 孙玉厚老汉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那深深的愁苦似乎淡了一些。刘正民深吸一口气,脸上也浮现笑意。 新窑洞里,木料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味,一种微妙的、带着抗争意味的决心,在几个男人之间悄然滋生。 而院坝外,双水村的正午,依旧是一片黄土坡塬惯常的寂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第152章 明天到县里当面交流 旧窑里,炕桌早被擦得锃亮,四角用布垫着防磕碰。孙母和兰花手脚麻利,一盘盘往桌上端。 炒菜时兰香和少平也在厨房里打转,帮着递个碗、拿双筷,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那口冒着热气的炖肉铁锅。 在炒菜时,兰香可是试吃了好几片肉,油香直往嗓子眼里钻,到现在还晕呼着呢。 白面馍冒着热气,暄腾腾地堆在粗瓷盘里,像座小山。孙家平日里吃的都是掺了糠麸的黑面馍,连吃玉米面馍都是过节了,这白馍可金贵得很,也就年节才能见着几眼。兰香瞅着那馍,咽了口唾沫,小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猪肉炖萝卜咕嘟着泡,油花浮在汤面,萝卜吸足了肉香,在油灯下泛着油光。 粉蒸肉扣在蓝花碗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肉香混着米粉的糯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盘炒肉片,肥瘦相间,酱油色匀匀裹着,看着就下饭。 孙玉厚老汉蹲在炕沿,看着这桌菜,脸抽了好几下,烟锅子在手里转得飞快。 待见兰花又从布兜里摸出两瓶贴着红标的山西汾酒,“啪”地放在桌上,他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大女子一眼,低声骂:“你个败家的!怎么敢这么造…….!” 兰花红着脸,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王满银却笑着打圆场:“叔,今儿庆贺少安从县城回来,这肉票可是正民掏的。他可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一家来这,这酒可不就是喝的,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刘正民也帮腔:“叔,满银说得对。今天也高兴不是,你就放心,敞开了吃。” 他说着拿起汾酒,拧开就往酒碗里倒,酒液“咕嘟”响着,溅起些微酒花。 还回头朝火灶旁围在小桌上准备吃饭的孙母,兰花,兰香,少平说“我们就先喝了……啊!” 孙母正准备给孙家祖母端肉菜和白面馍,闻言有些局促地回应“你们喝你们的,我们这都留着肉呢,甭管我们……,” 孙玉厚重重叹气,盘腿坐在炕头,瞅着面前一碗香气扑鼻的汾酒,腮帮子的肉就忍不住抽抽。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想去摸酒碗,又缩回来,嘴里嘟囔着“喝这么好,不值哟!” “啥值不值,甭说这样歪脖话,少安可比你想象的更有能耐,”王满银拿起酒碗和孙玉厚碰了一下。 孙少安闷头先拿起个白面馍,掰了一半递给爹,自己塞了另一半进嘴,含糊道:“吃吧爸,沾姐夫的光,我以后会努力。” 兰花从小桌那边过来。把满满一碗撅面片递给王满银,又给刘正民和少安舀上。 少安闷着头,扒拉面片的速度很快,却很少去夹肉。刘正民倒是放开了,夹起一筷子粉蒸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香!兰花这手艺,没得说!” 桌上酒香,肉香让孙家觉得不真实,吃在嘴里,差点连舌头一块吞下去。 刘正民也端起酒来,朝孙玉厚老汉举了举:“叔,我敬你……。” 孙玉厚忙端起酒碗,和刘正民碰了碰,仰脖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穿过喉咙,他“哈”地吐出一口酒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吃菜,吃菜,都动筷子!”王满银招呼着,自己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炖萝卜,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跃,映着孙玉厚的愁苦,少安的沉闷,刘正民的故作轻松,还有王满银看似没心没肺的坦然。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又鼓舞。那两瓶汾酒,不知不觉就下去了一瓶半。 约莫一个钟头后,桌上的菜碗基本见了底,馍筐也空了小半。几个男人脸上都带了酒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几声呼喊,接着是田福堂那熟悉的、带着点烟腔的嗓音:“玉厚!玉厚老哥?” 窑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孙玉厚赶紧趿拉着鞋下炕,王满银和刘正民也跟了出去。 院坝里,月光爬过了山峁,透着清冷的银光。田福堂披着件旧褂子站在那里,他旁边,赫然是穿着整齐干部服、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田福军。 “福堂?福军?你们咋这个时辰过来了?快,快进窑里坐!”孙玉厚连忙招呼,心里却直打鼓。 田福堂摆摆手:“不进去了,就在坝上说两句。刚在村委陪罗局长他们吃过,撑得很。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在王满银脸上打了个转。 田福军上前一步,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清晰,他直接看向王满银:“满银同志,不简单啊!今天你在院坝里那番话,可是让我们都刮目相看啊。” 王满银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福军叔,您可别寒碜我了。我就是个直人,心里有啥说啥,嘴上没个把门的,瞎咧咧呗。” 田福军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不是瞎咧咧。有胆色,也有章法。”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孙家这简陋的院坝,才压低了些声音道:“罗局长他们等下就回县城。等下我也得跟着回去,在村委,罗局长决定让武惠良科长牵头负责后续……。”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王满银的反应。 王满银只是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田福军继续道:“这个武惠良科长,年轻,是省农业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能力强,在地区农业局很受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是咱们黄原地区劳动局长,他的……。”这话点得已经相当明白了。 “哦——”王满银拉长了声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位高干子弟啊,难怪气度不凡。” 田福堂在一旁插话:“满银,注意点称呼!” 田福军却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看着王满银:“武科长的意思,他明天会在县农业局停留一天。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县里,他觉得……你们可以再交流一次。” 月光下,王满银的眼睛眯了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朝田福军微微欠了欠身:“麻烦福军局长专门跑这一趟传话。感谢!请您转告武科长,我王满银明天一定准时到县里,聆听领导的指示!” 他这话说得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田福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起来,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好!那我们就等着看你们‘交流’了。凡事多交流总是好的,但也别大开口,面子上总要都过的去。” 田福堂在一旁也咧开了嘴:“就是,好好跟领导说,可不敢再犯浑!” 一时间,孙家的院坝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几个人此刻心情都轻松下来。 田福军兄弟俩没再多留,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送走两人,王满银站在院坝当中,摸出最后一根“大前门”,就着月光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月光里袅袅升起。 少安凑过来,带着酒气低声问:“姐夫,明天……我去么?” 王满银吐了个烟圈,看着那烟圈慢慢散在月色里,悠悠地说:“去,你可是主角?人家都把台阶递到脚边了,咱得顺着下嘛。” 窑洞里,兰花开始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满银回头朝窑里望了一眼,酒气有些上涌,看着孙玉厚老汉蹲在窑门口,重新点燃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他开口道“叔,我已和满仓支书说好了,等中秋节那天上门下聘……。” 孙玉厚闻言抬头望着王满银,点点头“这边你福堂叔也来当媒人,可不敢误事。” 王满银也蹲在孙老汉身边,点上了烟。“明天,我想带兰花去县城逛逛” “啥!可不能耽搁正事,”孙老汉旱烟一抖,忙拒绝着。 “叔,其实明天也就三言两语就能讲好,到时,我和兰花到供销社看一看,她还没去过城里呢!”王满银脸上都是真诚。 “满银,你对她太好了……,”孙老汉有些哽咽,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明天儿,让兰花和润叶住一宿,我和少安到正明宿舍挤一挤。后天再一起回来。” 孙玉厚老汉慢慢起身,重重的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兰花交给你,我放心。” 王满银也顺势跟着起来,转过身时,兰花靠在窑门口,眼睛一眨一眨,仿若蒙了一层雾。 刘正民推着自行车已到院坝口,喊着“走了,满银,今天都喝了酒,可不最瞎骑,你的车明儿个,让少安骑过来。” “兰花,明早跟着少安一块儿过来……。”王满银从兰花手里接过挎包,跟着刘正民一起下了院坝。 这黄土地上的夜晚,静得很,也长得很。 第153章 像画上走下来的 天还墨漆漆的没亮透,双水村沟道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孙少安瞪着那辆永久二八大杠,后座上驮着姐姐兰花,车轮子压着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直往罐子村奔。 等到了王满银那处独门独院的窑洞前,东头天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少安支好车子,兰花从后座上轻巧地跳下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灰色斜襟布衫,一排精巧的布疙瘩盘花纽扣从领口斜缀下来,右衽的衽口收拾得利利索索,下襟两侧还开着小衩,风一吹微微晃荡。 裤子是同样新做的大裆裤,裤脚扎得严实,脚上一双千层底新布鞋,针脚细密。 头上扎着米黄色的方巾,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带着点羞怯的眼睛,平日里总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倒显出几分温婉柔美来。 “砰砰砰”,少安上前拍响了院门。 里头一阵窸窣,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满银披着褂子,趿拉着鞋,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待看清门口站着的兰花,他眼睛一下子直了,张着嘴,上下下下打量着,竟忘了说话。 兰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微微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去摸那新衣裳的纽扣。“看啥哩……不认得咧?”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嗔怪。 王满银这才回过神,嘿嘿一笑,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认得,认得……就是……就是太好看了,像画上走下来的。” 兰花更羞得双肩扭着,孙少安酸的牙都快掉了,他干咳一声“姐夫,姐昨夜可没睡好,她还没去过县里,哎呀!不早了!” “喔喔”他赶忙侧身把两人让进来,“快进屋,外头风大。我这就生火,弄点吃的咱就上路。” 屋里刘正民也穿好衣服起了床。和进窑的少安,兰花打了声招呼。 几人进了旧窑,王满银准备去生火烧水,兰花很自然的上前去帮忙,热了几个二合面馍,又做了个鸡蛋汤,切了几块腌萝卜。 顶多二十来分钟,早饭就准备好了,四人围坐在炕桌旁,呼噜呼噜吃起来。 “多吃点,”王满银给兰花碗里夹了块腌萝卜,“今儿个路远,得攒劲。” 日头刚爬上东边山峁,把金光洒在院坝里时,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罐子村。刘正民和孙少安骑一辆,王满银驮着兰花骑另一辆,顺着蜿蜒的土路,朝着原西县城的方向蹬去。 土路崎岖,上坡时得撅着屁股使劲,下坡时耳边风声呼呼。 王满银骑得稳,兰花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他腰侧的衣服,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黄土坡、沟壑里顽强生长的柠条和酸枣树,心里欢喜异常。 近七十里路,骑骑推推,到了快中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人脊背发烫,这才望见了原西县城那片灰扑扑的轮廓。 四人两车,带着一身尘土和汗气,拐进了县农技站所在的土街。离着还有老远,眼尖的少安就瞧见农技站那土墙大门旁边,门卫室的阴凉地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田润叶。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学生装,胳膊上还戴着套袖,正踮着脚,伸着脖子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少安一愣,脚下不由得慢了几分。刘正民也看见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前头的少安。 “润叶!”少安喊了一声。 润叶也瞧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少安哥,你们可来了!我等半天了。” 她目光扫过兰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兰花姐,你也来县里?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兰花脸又红了,上前拉着润叶的手:“润叶,你下越来越俊了。” ……………… 昨个后晌,地区农业局那帮人离开了双水村,几辆吉普车卷着黄尘,颠簸在返回县城的土路上。 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沉闷了不少。罗副局长闭着眼假寐,眉头却微微锁着。武惠良坐在旁边,脸朝着窗外飞逝的黄土坡,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原西县城,车子直接开进了县招待所。一行人默不作声地下了车。武惠良落在最后,等田福军也下了车,他快走两步,轻轻拉了下田福军的胳膊。 “田局长,”武惠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田福军站定,看着他:“武科长,你讲。” 武惠良搓了搓手指,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下午……,我想去您家里拜访一下?有些事,私下里……方便些。” 田福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摘桃子”没摘利索,碰上了软钉子明白人,市里既然想继续接手这个项目,自然得先协调好,而且得私下里商讨。 而选择大家相信的中间人,田福军就是很好的对象。 武惠良就向田福军提出下午上门拜访的说辞,田福军也明白他们想换个场子,私下里“协调”了。在他家,既显得重视,又能保证谈话不外传,双方都能有个台阶下。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行嘛。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 “哎,好,好!谢谢田局长!”武惠良连忙道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田福军没再多说,转身朝自家走去。昏暗的路灯笼罩了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第154章 先吃饭 回到县革委会大院那四孔窑洞的家,妻子徐爱云刚收拾完碗筷,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咋这么晚回来了?没在村里住一宿?” 田福军脱下外套,掸着上面的尘土,叹了口气:“住啥哩,场面难看得很。”他走到炕沿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 “咋了?”徐爱云凑过来,关切地问。 田福军便把下午在孙少安家院坝里,王满银如何一番连捧带打、话里有话,硬是把地区局领导顶得下不来台,最后甚至扬言要把材料往省报、国报捅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徐爱云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这王满银……就是罐子村那个原先的二流子?他敢这么说话?胆子也忒大了!” “胆子是不小,可话都在理上,句句戳在腰眼子上。市里那帮人,以为泥腿子好糊弄,没想碰到不按常理出牌的,被打的措手不及”田福军放下缸子,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这人,不简单啊!看着像个混不吝,心里头门儿清。他这么一闹,地区局脸上无光,又怕真把事情闹大,这才想着私下许些好处……,真是,早干嘛去了。” “那……这事儿能平吗?”徐爱云有些担忧。 “武惠良明天下午来咱家,就是找王满银他们私下谈。”田福军说道,“在咱这儿,两边都能说点实在话。估计,王满银怕是想让孙少安进单位!” “咝……。”徐爱云倒吸一口凉气,“怕难搞喔,如果孙少安有高中文凭还有些可能,但他又只高小文化,又是农民身份,除非,这项目,功劳他排第一,才能按特殊人才引进……,哎,也不看看如今,知青下乡的风正紧,连有些干部的子女都得安排下去。” “到时我也劝着点他们,拿点实际的,比如这次项目奖金他们拿大头,再不如,弄个工厂的临时工……”田福军也有些伤脑筋。 “你多劝劝王满银知少安,市里的人就是冲着政绩来的,别死脑筋……。”徐爱云说着田福军。 两口子正说着,窑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润叶侧着身子探进头来:“二爸,二妈,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是说少安哥他们明天要来县里?” 田福军看了侄女一眼,点了点头:你还没睡呀,嗯,明天他们会再来县里,我想喊他们下午来家里谈点事,是地区局的武科长的意思,私下里跟他们谈蚯蚓养殖的事。” 润叶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走进来,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不大却挺清晰:“二爸,那我……我明天上午放学,我去农技站门口等他们,给他们传话。” 田福军和徐爱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徐爱云笑了笑:“去吧,你们自小一起长大,是该多照应着点。再说,少安那娃,看看就是实诚人。” 润叶脸上微微一红,低低应了声“哎”,便转身轻快地回了自己住的窑洞。 这一夜,田福军家这几孔窑洞里,有人睡得沉稳,有人却辗转反侧。 ………… 第二天上午,原西县农技站那土墙大门旁的老槐树下,润叶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他是请了假过来等的,怕错过了少安哥一行人,她不时踮脚朝土路尽头张望,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微微有些出汗。 终于,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气息的风,裹挟着“叮铃哐啷”的自行车声,由远及近。两辆自行车,四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打头的,正是那个她盼了一上午的、黝黑结实的身影。 “少安哥!”润叶忍不住喊出了声,快步迎了上去。 车轮碾过滚烫的土路,停在农技站门口。少安看着迎面跑来的润叶,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牙齿:“润叶?你咋在这儿?” “我……我估摸着你们该到了。”润叶喘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目光扫过兰花,笑着打招呼,“兰花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兰花被夸得不好意思,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拉着润叶的手:“润叶,你等久了吧?这大日头晒的。” 王满银支好车子,嘿嘿一笑:“你就是少安口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润叶妹子,长的可真水灵,怪不得少安在我们面前吹牛,说有个漂亮妹子在县城里读书,他没有说大话,的确俊” 润叶被说红了脸,扭捏着不好意思! 而孙少安更是目瞪口呆,被姐夫王满银这胡言乱语惊得不知所措“姐夫,你胡咧咧.啥,我嘛时说过……!” “怕甚丑,有个这么漂亮的青梅竹马还丢你脸了不成。”王满银出口打断孙少安的自辩,然后温声向田润叶问“润叶妹子,你是等少安,还是?” 田润叶回过神来,忙回话:“满银哥,我二爸说让你们下午去他家,说市局那个武科长也在。” 刘正民用袖子抹了把汗,看了看日头:“也好,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个饭。” 王满银:“那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先进去洗把脸,再说。” 几人说说笑笑,往农技站里走。太阳正烈,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第155章 孙少安同志的前程 一行人顶着日头,浑身汗涔涔地到了农技站刘正民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靠墙的土窑洞,里面一张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挤得满满登登。 “快,都洗把脸,凉快凉快!”刘正民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倒水,又兑了些凉水。 几人轮流着擦了脸和胳膊,冰凉的井水激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都舒服地叹了口气。兰花帮着把毛巾拧干,递给王满银和少安。润叶也拿了块手绢,蘸了水,轻轻擦拭着脖颈上的汗。 稍稍休整,身上的燥热退去不少。刘正民看看天色:“走吧,先去国营饭店垫垫肚子,这一路可耗力气。” 县国营饭店就在主街边上,灰扑扑的门脸,门口挂着半截布帘。掀帘进去,一股夹杂着油烟和饭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厅里摆着七八张方桌,长条板凳,墙上贴着“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标语。吃饭的人不多,几个穿着工装模样的汉子正埋头吸溜着面条。 柜台后坐着个胖胖的女服务员,正打着哈欠。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刘正民显然是熟客,上前去:“同志,四个大碗羊肉揪面,再……再来两个白面馍。”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多点荤腥。 王满银凑过去,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再加个肉菜,炒个肉片,多放辣子。”他又看向润叶和兰花,“你俩想吃点啥?” 润叶连忙摆手:“我吃过了,你们吃。”兰花也小声说:“我跟少安分碗面就成。” “那哪行,”王满银对服务员说,“再加两碗素汤面,多搁点青菜。” 胖服务员这才慢腾腾地起身,朝后厨吆喝了一嗓子。 等饭的功夫,几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少安有些坐立不安,低声问王满银:“姐夫,等下见了武科长,咱咋说?” 王满银摸出烟,递给刘正民一根,自己却没点,在手指间捻着:“慌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占着理,腰杆子就得硬。不过,”他瞥了一眼田润叶,“到了你福军二爸家,多看少说,看我眼色。” 润叶在一旁听着,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的一个裂缝。 饭菜上得不算快。四大海碗羊肉揪面,油汪汪的汤里浮着羊肉片和揪面片,香气扑鼻。那盘炒肉片更是油光锃亮,配着青红辣椒,让人食指大动。王满银把肉片往兰花和润叶面前推了推:“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少安确实饿了,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山响。刘正民也吃得快,额头上冒出汗珠。王满银吃得慢些,眼神却不时扫过门口,像是在琢磨什么。 吃完饭,日头已经偏西。润叶在前头引路,几人推着自行车,穿过几条安静的土街,再次来到了县革委会家属大院。 田福军家那几孔窑洞依旧安静。润叶推开院门,只见田福军正坐在院里那棵枣树下的小凳上,拿着把蒲扇扇风。武惠良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皮鞋擦得亮堂,与这朴素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见他们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福军叔,武科长。”王满银抢先一步,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打招呼。 “来了,进屋坐。”田福军神色如常,招呼着大家。 润叶很机灵,上前拉住兰花的手:“兰花姐,走,去我那窑里坐坐,喝口水。”说着,就把还有些懵懂的兰花拉向了靠边的一孔窑洞。 田福军对王满银三人说:“先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几人进了中间那孔当做客厅的窑洞。方桌旁摆着长条凳和椅子。田福军拿起暖水瓶给他们倒水。武惠良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身上扫过。 刘正民有些拘谨地接过水杯。少安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学着刘正民的样子。 王满银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笑呵呵地对田福军说:“福军叔,武科长时间金贵,我看,要不……我先跟武科长单独唠唠?” 田福军看了武惠良一眼。武惠良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那行,你们去里间谈。”田福军指了指旁边一孔小点的窑洞。 王满银对少安和刘正民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便跟着武惠良进了那孔窑洞。田福军轻轻带上了门,也没完全关严,留了道缝。 里间窑洞更小些,只有一张炕,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开门见山: “满银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搞的这个蚯蚓养殖,地区局很重视。本来嘛,对于有贡献的基层同志,我们也不会亏待。刘正民同志是农技干部,这次可以在项目里挂名,后续的总结报告、成果应用,都有他的位置,这分量,够他再进一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满银,“至于孙少安同志,他的身份是农民,学历也只是高小,挂名对他没有实际意义,也不可能因此就进单位,这不符合政策。我们考虑,可以在经济上给予补偿,二百块钱,不少了。” 王满银一直听着,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等武惠良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从随身挎着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轻轻放在小桌上。 “武科长,”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劲儿,“如果只是为了这二百块钱,我王满银那天在双水村,就不会说那些得罪人的话,把事情搞到这一步。” 他用手拍了拍那叠纸:“这是啥?这是少安和正民这几个月来,每天几点喂食、喂多少、蚯蚓长了多少、猪重了多少、温度湿度咋变化……一笔一笔全记在上头。还有村里几个老把式按咱这法子试了之后,猪崽子长势的对比。这东西,不比你们专家那些仪器量出来的差吧?” 武惠良看着那叠厚厚的、纸张不一、甚至有些是烟盒纸翻过来写的记录,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武科长,你是文化人,懂的道理比我多。可咱庄稼人也认死理——这技术,是从少安手里一点点抠哧出来的,是他起早贪黑,守着那点蚯蚓,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出来的!功劳,他可以不要那名,但该是他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轻飘飘被人拿走,还说是为他好。” 他盯着武惠良的眼睛:“二百块钱,是不少,能买不少粮食。可买不走这心血,也买不走双水村,乃至以后更多用了这法子的庄稼人,心里头对少安这份情。你们把东西拿走了,名头挂上了,少安有啥?除了二百块钱,他还是个只能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可这技术,本可以成为他跳出农门的一块敲门砖!” 外间窑洞里,田福军、少安和刘正民都沉默地喝着水。里间隐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却弥漫开来。 刘正民忍不住,低声对田福军说:“田局长,您放心,满银他有分寸,知道啥该争,啥不该争。他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 田福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孙少安身上,语气里满是惋惜:“少安是个好苗子啊,踏实,肯钻,有股子灵气。唉,当初要是家里条件好些,让他把高中念完……这次说不定真能借着这机会,进农技站或者哪个单位……可惜了,可惜了啊。” 他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少安的心上。少安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皲裂的手指关节,那上面还沾着洗不掉的泥土痕迹。 而在里间,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武科长,我王满银不是不懂事的浑人。地区局要政绩,要推广,这是好事,我们举双手赞成。少安和正民,可以全力配合,把知道的全倒出来,绝无保留。但是,少安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把那叠记录往武惠良面前又推了推:“这东西,是底稿。我们留着也没啥大用。但要是交给明白人,送到该看的人手里……武科长,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得,咱黄原地区农业局,做事不太讲究,寒了基层发明人的心?” 武惠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拿起那叠记录,随手翻了几页。上面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各种符号、数字,记录着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数据。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农民,手里确实握着些让人投鼠忌器的东西。这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一种态度,一种来自泥土深处的、不容轻视的力量。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武惠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王满银,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满银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依你看,对于孙少安同志的前程,怎样的安排,才算是‘不断’呢?” 王满银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 第156章 工农兵大学生 里间窑洞静得能听见门外枣树叶子的轻微摩擦声。武惠良看着王满银,等待着他的答案。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那叠记录纸上轻轻敲了敲,仿佛下定了决心。 “武科长,”王满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郑重,“咱庄稼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咱知道,人要往上走,得有梯子。少安是个灵性人,干一行成一行,有股钻研劲,是块好料,埋没在土里,可惜了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惠良:“我听说,如今上头有了新精神,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里头选拔学生,去上大学?叫……‘工农兵大学生’?” 1968年7月21日,“最高”批示“大学还是要办的……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这段批语被称作“七·二一指示”。 1970年6月27日,国家批准了《关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招生(试点)的请示报告》,决定从工农兵中选拔推荐学生,由此拉开了工农兵上大学的帷幕。 招生办法,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 招生对象为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以及在单位表现特别突出的人。 学制暂为2至3年。学习任务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最高思想改造大学。 1970年至1976年进入普通高等学校的大学生,学习期满毕业时已由学校颁发了毕业证书的,国家承认其学历为大学普通班毕业;进入高等专科学校的则为专科毕业。 武惠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王满银。这个政策年中才在少数几个顶尖大学试点,陕西也只有省城工业大学和农业大学有招生名额。 消息并未广泛传开,尤其在这黄土高原的县城里,一个农民竟然能知道,并且瞬间想到这条路径,这份敏锐和见识,让他不得不收起最后一丝轻视。 “是有这个说法。”武惠良谨慎地点了点头,没有深入。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身体几乎要碰到小桌:“武科长,您是能人,门路广。我就想,能不能……让少安也去走这个推荐?他政治清白,根正苗红,是正经的贫农后代。这次搞蚯蚓养殖,也算是在农业技术上做出了成绩,有实践,有成果,够不够得上‘表现特别突出’?他年纪也正好,文化程度……他的学业己达到,还自学了部分高中知识,脑子活泛,不比那些初中生差!” 武惠良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拉着。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满银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这个政策刚开头,名额金贵得很,一个地区也分不到几个,盯着的人太多了。 少安同志的情况,农民身份是符合,但文化底子和竞争激烈程度……”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难,非常难。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慌不忙地从那个旧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推到了武惠良面前。那是几个月前的《省城日报》。 “武科长,您看看这个。”王满银指着第二版上一篇篇幅不小的通讯,标题是《棉区的一面红旗——记xx公社科学植棉先进事迹》。 “这篇报道,我们研究过很多遍。”王满银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您看,他们也是基层搞出了成绩,上了省报,这一下子,名气就打响了,成了典型。我们原先也琢磨着,等蚯蚓养殖的数据再扎实点,就仿着这个路子,给省报,甚至……给《国家日报》写一篇通讯,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黄土高原的创新实践——记双水村蚯蚓养殖促生猪增产》,把少安和正民的名字,还有咱双水村,都写进去。” 武惠良的目光扫过那篇报道,瞳孔微微收缩。他完全明白王满银的潜台词——如果地区局这边“不讲规矩”,硬抢功劳,那么王满银他们就敢把这事捅到更高层面的媒体上去。 到那时候,舆论关注之下,谁最先搞出这项技术,可就瞒不住了。而如果地区局这边“懂事”,帮助孙少安争取到了这个上大学的机会,那么,这项技术的“发现权”和“推广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归功于地区农业局的“正确领导和大力支持”,他武惠良作为具体负责人,自然是首功一件。那篇可能出现的轰动报道,也将成为他仕途上最亮眼的一笔。 王满银看着武惠良变幻不定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武科长,要是少安真能推荐上去,那么我们将全力配合你们调研,实验这项技术,和通讯上报计划。 这功劳,这政绩,不比单纯推广一个养殖技术更大、更响?到时候,所有的总结报告、经验介绍,头功都是您和地区局的。刘正民同志嘛,跟着沾点光,能在农科所或者局里更进一步,也就知足了。 我们保证,绝对配合,把所有的记录、方法,毫无保留地交给工作组。” 武惠良沉默了。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冷静了些。 他再次看向王满银,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惊讶,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甚至是一点忌惮。 这个王满银,把人心、把利弊、把政策风向,都算得太清楚了。他给出的,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用一个极具潜力的政绩和可能的舆论风险,换取一个虽然困难但操作空间存在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以及后续推广的绝对顺畅。 “呼——”武惠良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把那张报纸轻轻折好,收回到自已挎包中,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真诚的笑意: “满银同志,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了。你这脑子,不去搞政治,真是屈才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油滑的模样:“武科长说笑了,我就是个爱瞎琢磨的农民。” 武惠良站起身,在狭小的窑洞里踱了两步,站定:“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我得立刻回招待所,打几个电话,跟家里……还有局里主要领导沟通一下。成不成,我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 “理解,理解!”王满银也赶紧站起来,“只要武科长肯费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武惠良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你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有眉目,推荐表下来,公社、县里这边,需要田局长和田支书他们出面协调的,你们要确保万无一失。群众推荐、领导批准,这两个环节,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个您放心!”王满银拍着胸脯,“双水村那边,有我岳父和福堂叔,公社有白主任、徐主任,县里有田局长,肯定没问题!” “好。”武惠良伸出手,和王满银用力握了握,“那今天就到这里。等我消息。我将全力以赴,我这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王满银表情严肃起来“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眼神中透着英雄重英雄的厚重感。 第157章 这是做梦吗? 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间窑洞出来。外间的田福军、孙少安和刘正民立刻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带着询问和紧张。 武惠良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对田福军说:“田局长,我和满银同志初步交换了一下意见,有些想法还需要回去向领导汇报。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田福军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武惠良这态度,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而且很可能是王满银提出了一个让对方动心的方案。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我送送你。” 王满银则对少安和刘正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送走武惠良,田福军返回窑洞,关上门,目光复杂地看着王满银:“满银,你跟武科长……谈了什么?” 田福军家那孔当作客厅的窑洞里,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王满银把刚才跟武惠良谈话的大致意思,说给几人听。他没提那些暗地里的机锋和交换,只重点说了,依靠武惠良就的关系,争取推荐孙少安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这事。 孙少安听着,整个人都僵在了长条凳上,手里那个粗瓷茶杯歪了,里头凉透的水洒在裤腿上,洇开深色的一片,他也浑然不觉。 上大学?这仨字儿像旱天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张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满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姐夫。 那曾经只在最深沉的梦里,才敢悄悄冒一下头的奢望,如今竟被姐夫这么直撅撅地摊开在明面上,还带着一丝真切的可能性?他感觉心口那块又沉又烫,堵得他喘不上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田福军听完,半晌没言语,只是摸出烟卷,划了火柴点着。他重重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来,缭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王满银跟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满银啊满银!”田福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眼神锐利得像要把王满银看穿,“你这脑壳,是真活!这条路……看着是比直接进单位更难,更高,可这门槛,嘿,反倒没那么死板!这里头的腾挪空间,大了去了! 少安这娃,有股子灵气,肯下苦,要是真能……真有那个造化,那可真算是跳出农门,读了出来就是干部,大造化啊!” 他说着,目光不易察觉地往侄女方向瞟了一眼。 窑洞靠里些的位置,润叶和兰花紧紧挨着站在一起。兰花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弟弟好像有了个天大的好机会,激动得嘴唇哆嗦,使劲攥着润叶的手。 润叶则是听得明明白白,她的脸颊绯红,胸口起伏着,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她感受到二爸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也回握住兰花的手,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只是,” 孙少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干得发紧,说话都带着沙哑,“这……这能成吗?我……我一个泥腿子,咋敢想……” “事在人为!” 王满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路是人走出来的!武科长既然答应去活动,就不是没门儿。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双水村,石圪节公社,乃至咱原西县,都得要打好招呼!只要上头的名额能落你头上,咱就得保证,这推荐表上,村,公社,县里别闹夭蛾子!” 刘正民也激动地插话:“放心!少安,村里福堂叔肯定支持你,公社有我爹给你把关,你在村里、公社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这次蚯蚓养殖更是独一份!群众推荐这块,咱有底气!福军叔,” 他转向田福军,“县里这边,到时候还得您多使使劲!” 田福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这是后话,现在最关键的是武惠良那边。他父亲是地区劳动局长,能量不小,还有个叔伯在驻省办,都是大干部。 他既然松了这个口,就说明这事不是空中楼阁。咱们现在,就是等消息,同时把自家的篱笆扎紧。” 这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动。 王满银看了看窗外,对田福军说:“福军叔,天色不早了,我和少安,正民先回农技站。兰花……” 他顿了顿,“就让兰花先在润叶这儿住一宿,她们姊妹俩也好说说话。我明天再过来,陪兰花在县城里转转,顺便……等等武科长那边的信儿。” “在我家吃饭吧,润叶……!”田福军招呼着侄女。 “福军叔……,今天大家脑子都有点乱……,”王满银阻止了田福军的安排。 田福军也没再再说啥,:“行,就让兰花跟润叶挤一挤。你们回去再仔细思量思量,事情不小。” 王满银又叮嘱了兰花几句,无非是“明天再陪她逛街”之类的。兰花红着眼圈点头,看着弟弟少安,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少安还沉浸在那巨大的冲击里,神情有些恍惚。王满银拉了他一把,又朝刘正民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向田福军告辞,掀开布门帘,走出了窑洞。 院坝里,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拂去了白日的燥热。天上的星子还没出全,东边天际挂着一弯淡淡的月牙。 三人默默走出县革委会家属大院,来到空寂的土街上。直到这时,孙少安才仿佛彻底回过神,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姐夫……”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嘶哑,“上大学……真……真能轮到我头上?” 王满银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年轻而激动的脸庞,能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量。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拍了拍少安粗糙的手背。 “走,先回农技站。这事……得从长计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这黄土高原夜晚的风,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刮过少安滚烫的心头。 第158章 一道微光。 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昏黄。罗副局长靠在唯一一张藤椅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 专家组黄组长坐在床沿,拿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着凉白开。 武惠良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反手轻轻把门掩上。 罗副局长眼皮没抬,声音带着疲惫:“谈完了?那个王满银,松口了没?是要钱,还是咬死了要个单位的名额?我可跟你说,惠良,单位的硬性要求太高。硬往里塞,后患无穷。 要我说,不如给他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这就算顶破天了,他们该知足。” 武惠良没立刻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水温吞吞的。他喝了一口,才转过身,看着罗副局长和黄组长,语气平静,却扔下个炸雷: “他没要单位名额,也没咬死要临时工和经济补偿。他想要一个推荐孙少安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啥?!”罗副局长猛地睁开眼,身子都坐直了,藤椅发出“嘎吱”一声怪响。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上……上大学?工农兵大学生?”他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嗽了两声,才不敢置信地重复, “这……这心也忒大了!这招生计划,还只是内部传达,今年才只试招生,咱们都一知半解,他个泥腿子,咋能摸到这门道?还敢往这上头想?哎……!可不敢再小看这农民了……” 黄组长也放下了搪瓷缸,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他只是个专业技术干部,没什么发表意见的兴趣。 武惠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的《省城日报》,展开,指着那篇《棉区的一面红旗》,递到罗副局长面前。 “罗局,黄组长,你们看看这个。”他声音依旧平稳,“王满银说了,要是事情能成,他们愿意全力配合,把这事写成通讯,就仿着这个路子,往省报上送。标题他都想好了,《黄土高原的创新实践——记双水村蚯蚓养殖促生猪增产》。 他说,这功劳,这政绩,首功自然是地区局领导有方,具体落实的,也能跟着沾光。” 罗副局长接过报纸,凑到灯光下,眯着眼快速扫过那篇报道。他看得很快,但手指在那标题上停顿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报纸翻动的轻微“哗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啸声。 过了好一会儿,罗副局长才慢慢把报纸放下,他没看武惠良,目光盯着桌子上那摊开的灯光影子,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重重地拍在武惠良的肩膀上。 “惠良啊……”罗副局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慨,也有一丝服气,“他们这是……给咱们划了个天大的饼啊,香得很,也沉得很。这踮起脚尖,好像还真能够着点儿边,还不违规。……不服不行,真他娘的不服不行!”他已好多年没爆粗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武惠良,眼神变得锐利而果断:“这事,我看有搞头!风险没有,但得有关系,但收益更大。 只要操作得当,这就是咱们地区农业局今年最响的一炮!局里这边,我全力支持你的决定。需要怎么协调,你尽管开口!” 黄组长也缓缓点头,语气谨慎却带着赞同:“如果能借此机会,把这项技术和我们局的指导作用宣传出去,无论是对于争取上级资源,还是推广技术本身,都是极大的利好。这个交换……值得下力气。关系,我在省农业局,也有一些。” 武惠良心里有了底,点了点头:“谢谢罗局,谢谢黄组长。那我这就去给我父亲打个电话,问问这方面的具体情况。政策刚开头,门路得摸清。” “快去,快去!”罗副局长挥挥手,“这边我们等着。” 武惠良不再耽搁,转身出了房间,回到自己那间更小些的屋子。 招待所的走廊又静又长,只有尽头值班室门口透出一点微光。他摸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灯绳,同样明亮的灯光亮起。房间里一股淡淡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动把手,发出“嗡嗡”的蜂鸣声。接通总台后,他要了地区劳动局局长家里的长途。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都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终于,那边被人接了起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 “爸,是我,惠良。”武惠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惠良?这么晚打电话,有事?”武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 武惠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王满银提出的条件和那个“通讯”的构想,言简意赅地向父亲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和后续的推广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武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明显的慎重:“工农兵大学生?这事……风声是有,但具体政策省里还没完全明朗,听说名额非常紧张,一个地区也分不到几个,而且条条框框很多。 这样,我马上想办法联系一下你宏全叔,他在省城,消息比我们灵通。你等我的信儿,别急着回复那边。” “好的,爸,我等你电话。”武惠良挂了电话,听筒放在叉簧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坐在床沿,没有动。夜更深了,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钟,隐约敲了十下。 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盯着那窗外跳跃的树影,心里也在反复掂量。王满银画的那张“饼”,此刻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诱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吓了他一跳。 他立刻抓起听筒:“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武德全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也急促了些:“惠良,我问过你宏全叔了。省城工业大学和农业大学,确定明年三月份要试点招收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人数很少,全省加起来也没多少。农业大学这边,初步定的招生名额是三十五个。” 武惠良的心提了起来:“三十五个?那……” “别急,”武德全打断他,“这三十五个名额不会给任何人,学校只放出一百名考试名额,只有通过学校的入学考试,才能入学就读。 你宏全叔说了,以他的关系,最多能帮咱们,争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至于能不能考上,成为那三十五人之一,就看那后生自己的能力,谁也帮不上忙,也不敢帮。” 一个考试名额……武惠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这和王满银期望的“保送”相差甚远,但终究是打开了一条缝,一扇门。有了这个考试名额,后面的一切,才有了操作的基础。 “我明白了,爸。有一个考试名额,就好说话多了。”武惠良沉声道。 “嗯,”武德全在电话那头叮嘱,“这事牵扯面广,你处理的时候要谨慎,既要让那边看到我们的诚意,也要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别留下后患。” “我知道该怎么做,爸,您放心。” 挂了电话,武惠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原西县城的夜晚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落在墨盘里的珠子。他望着那沉沉的夜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和王满银、孙少安他们,好好谈谈这笔“交易”的具体细节了。 而双水村那个叫孙少安的年轻后生,他通往未知远方的路,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这通来自省城的电话,悄悄撬开了一道微光。 第159章 一起逛街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明晃晃地照着原西县城。 王满银一大早和刘正民,孙少安到农技站食堂扒拉了几口玉米茬子粥和二合面馒头,便和少安一起往田福军家去。 刘正民则要上班,现在他只要等结果就行,身在政府内,有很多事不便过多参与。更何况,今天王满银要带兰花逛县城。 是的,王满银还要带兰花逛逛原西县城,这命苦的兰花,一直在双水村辛劳,最远还只到过石圪节,原西是她向往的大城市了。 到了田福军家院门口,润叶和兰花已经等在那儿了。润叶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拉着兰花的手说:“二爸让我请假,尽尽地主之谊,陪兰花姐好好逛逛县城哩!”她眼睛看向茫然的少安。 兰花穿着昨天那身新衣裳,头发梳得光溜顺滑,脸上带着怯生生又压不住的喜气。她瞅见王满银,忙道:“满银,少安,你们吃了莫?” “在正民单位吃了,走吧,人多,热闹”王满银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武科长得下午,甚至明天才有信,今天好好玩玩。” 少安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有些犹豫:“我……我跟去能做啥?我去正民宿舍……” “一起去吧,少安哥!”润叶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县城里热闹处多哩,你也没正经逛过几回。再说,人多也热闹,多好。”她说着,悄悄瞥了少安一眼。 王满银在一旁嘿嘿一笑,不由分说揽住少安的肩膀:“就是,磨蹭个啥!走,都去!今天咱也松快松快!有润叶陪着,你还娇情甚!” 少安虽然觉得跟着逛县城有些不习惯,但在姐夫和润叶的拉扯下,也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 头一站是县文化馆。一座旧院子,几孔窑洞打通了,墙上挂着些宣传画,玻璃柜里摆着些出土的陶罐瓦片,还有些介绍农业知识的挂图。 对于很少进城的兰花和少安来说,这已经足够新鲜。兰花看得仔细,尤其是那些剪纸和布老虎,眼里闪着光。王满银在她旁边,时不时指指点点,低声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兰花抿嘴笑。 润叶和少安两人在另一边看原西的历史和名人介绍区。润叶指着墙上的文字,轻声给少安讲解着。 少安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不时瞟向姐夫和姐姐那边,见兰花脸上带笑,他心里也羡慕他俩感情真好。 从文化馆出来,王满银拉着兰花就往街对面的“红星照相馆”走。 “走,兰花,咱俩照个相!”王满银兴致很高。 “照那做甚哩?贵巴巴的……”兰花有些犹豫,看着照相馆那黑乎乎挂着厚布帘子的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留个念想嘛!你看润叶和少安也一起照一张。”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她也推进了照相馆那挂着厚布帘子的门。 润叶也笑着拉了一把少安,跟了进去。 照相馆里光线昏暗,一股化学药水味儿。背景布是幅粗糙的风景画。摄影师是个老师傅,指挥着他们:“同志,靠拢点,对,男同志头往女同志这边偏一点……笑一笑,哎,好!” 闪光灯“嘭”地一亮,冒起一股白烟。兰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王满银的胳膊,王满银倒是稳当当的,咧嘴笑着。这一刻,被定格在了黑白相纸上。 接着,王满银对润叶和少安说,“轮到你们了,师傅等着呢!” 少安黝黑的脸膛更黑了,搓着手,吭哧着:“咱……咱就不照了吧?怪麻缠的……” “照一张嘛,少安哥,我俩还没照过呢?”润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坚持,“难得来一趟。我都不怕,你怕啥子嘛!” 最终,少安还是被润叶和强势的王满银推到了背景布前。他站得笔直,浑身僵硬,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开会。润叶站在他旁边,微微侧头,嘴角含着羞涩的笑意,辫子梢垂在胸前。又是“嘭”地一闪。 兰花悄悄拉着王满银的袖口,小声的说“润叶,似乎对……少安……太好了点吧” 王满银轻笑一声“是不是和我俩关系差不多!” 兰花忽然回过味来,睁大眼睛不最相信,但在王满银的提醒下,没再出声,但对润叶更亲近了。 从照相馆出来,王满银摸了摸兜里那两张取相片的条子,心里美滋滋的。 几人又去了供销社。七八间宽窑连成排,在这县城里算是顶气派的。里面商品琳琅满目,搪瓷盆、暖水瓶、花布、手电筒……兰花看得眼花缭乱,只敢看,不敢摸。 王满银却大方,给兰花扯了一块时兴的“的确良”花布,又给兰香和少平称了几斤水果硬糖。 兰花看着王满银掏钱票,心疼得直扯他衣角:“满银,这……这太费钱了……我穿不了这么好的衣料” “咋穿不了,怕甚,挣钱不就是花的?给你扯身新布料,应该的。”王满银浑不在意地把钱票递过去。 晌午,还是在国营饭店。王满银点了羊肉揪面,又要了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三丝。 几个人围坐一桌,吃着,说着上午的见闻,气氛比昨天轻松了不少。兰花慢慢也放开了些,小口吃着面,听着王满银和润叶说些城里的新鲜事。 少安话不多,也对比着县城和石圪节的区别,一顿饭吃的欢声笑语。 吃完饭,王满银又提议去看电影。电影院是个大礼堂,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今天放的是《地道战》。虽然这片子村里也放过,但在县城的电影院里看,感觉到底不一样。 枪声、炮声在四周回荡,兰花紧张得攥紧了手,王满银顺势就握住了。 少安和润叶并排坐着,黑暗中,能感觉到润叶肩膀挨到他的肩膀,鼻尖能嗅到她发丝间的皂香。也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银幕上闪烁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一场电影看完,走出电影院,日头已经偏西。 少安和润叶走在前面,说着电影里的情节,高传宝怎么怎么厉害,鬼子怎么怎么蠢。 兰花害羞的走在王满银旁边,在电影院里,那黑漆漆的环境中,这个坏人,还偷偷占她便宜,到现在还抬不起头来。 少安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夫,快点” 第160章 少安,你觉得呢 等回到县革委会大院田福军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刚进院门,就听见中间那孔当客厅的窑洞里传来说话声。 润叶掀开门帘,只见二爸田福军正陪着武惠良坐在里面喝茶聊天。桌上的茶壶还冒着热气,看情形,已经聊了一阵子了。 见他们回来,田福军笑着招呼:“回来了?逛的怎么样?” 武惠良也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正事来了。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上前一步:“武科长,您过来了?福军叔。” 孙少安也跟着叫了一声,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里又有些冒汗。 逛了一天的轻松心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紧张的沉重。 兰花和润叶看出他们有正事要谈,便懂事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润叶住的窑洞。 田福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都坐,站着做甚。”他拿起暖水瓶,又给武惠良续了点水,然后看向王满银和少安,语气平和地说: “武科长等你们一阵子了。事情嘛,他和我先说了,有了点眉目,不过具体情况,有点出入。”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嘴冒出的丝丝白气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麻雀叫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武惠良身上。 武惠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看向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是平静表情。 “满银同志,少安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们昨天提的那个想法,我回去后,立刻向局里主要领导做了汇报,也……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详细咨询了政策。” 王满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期待:“让武科长费心了,是不是少安的事有眉目了” 孙少安则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武惠良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武惠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于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这个事情,确有其事。省里的农业大学,明年开春,要试点招收一批。” 这话一出,王满银的眼睛亮了一下,少安的心则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省农业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名额有35个”武惠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但是,不是推荐上去就能读。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推荐上去的人,必须通过学校自己组织的入学考试,成绩在前三十五名,才能被录取。” “还要考试?”王满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和他印象中不一样。 1968年7月22日,“最高”发出“七二一指示”,提出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产实践中去。 工农兵大学生的选拔以个人出身和政治表现为标准,要求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是的,还要考试!”,武惠良解释着,“终究是大学,没有文化底子的,去了有啥用?” “而且,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武惠良肯定地点点头。 他目光转向孙少安,带着一种审视:“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这边使劲,帮少安争取到了考试资格,也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最终能不能跨进大学的门槛,还得靠真才实学,靠考试成绩说话。这其中的难度,你们要想清楚。” 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田福军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王满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孙少安则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百个人争三十五个名额? 还要考试?他一个高小毕业,这么多年都在地里刨食,书本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拿什么去跟人家考?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了。 武惠良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们自己衡量一下,如果你们坚持,我们这边,可以通过关系,尽力帮少安同志,争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 他特意强调了“争取到一个考试名额”和“尽力”。 “有了这个名额,少安同志就有了报名的资格,就有了去试一试的机会。”武惠良看着王满银,“至于后面的路,就要靠他自己走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到这里。毕竟,国家的政策,大学的规矩,不是哪一个人能轻易改变的。”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虽然比刚才淡了些,但依旧镇定。他伸手拍了拍身边有些失魂落魄的少安的肩膀,然后对武惠良说: “武科长,这考试资格和就读名额可差不少,我们风险……确实太大”王满银敲击着桌面,面沉如水。 武惠良也叹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是一啊,风险太大,这也没办法,如果,少安没把握,那我们可以换个方案。 比如,协调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票……,这样对少安来说更稳妥。” 武惠良来之前就作了两手准备,他还是想交好王满银,何况蚯蚓养殖喂猪的项目,吸引力太大,不敢出纰漏。 王满银目光转向孙少安,问道“少安,你觉得呢?” 少安眼中的光黯淡不少,如果没有昨天有希望上大学的提法,那么到工厂当临时工也是个不小诱惑,可现如今,有些不甘心。 他有些痛苦的哽咽着说“我,好多年没摸书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满银又转头看向武惠良,“武科长,这农大的考试难度……?” “这个我倒打听到了,就以初中课本为主,可能会涉及少量高中内容……!你也知道,和以前考大学比,算是容易多了,而且一百人中录三十五人。竞争不算大”武惠良听孙少安刚才的言语,就知道他们放弃了考试资格。 第161章 决心 然而,王满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愣。 “好!这考试资格我们要了”王满银替孙少安下定了决心,“但是……!” “什么,你……”武惠良眉头一皱,王满银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王满银还在继续说,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要归要,但这考试资格和保送入学的资格,差距有点大,我们承担了主要风险。所以,你们另外还得给点补偿。” 武惠良也回过神来“满银同志,这考试资格也不是这么好弄的,田局长应该知道,全省这么多县市……。” “我不是要你个人掏腰包,”王满银打断他,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我是说,你们市局这个项目组,应该把少安家那两头用蚯蚓干粉喂大的猪,当作实验成果,正式收购上去。这对公家来说,应该不是啥难事吧?价格上,按一等猪的价走,不过分吧? 武惠良和田福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收购两头猪,对于地区农业局的项目经费来说,确实是九牛一毛,而且以实验样本的名义收购,合情合理,把补助算进收购价里,操作起来也方便。 “这个……可以考虑。”武惠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局里认定这项技术有推广价值,收购实验样本是必要的程序。价格嘛,可以比一等猪价格更高。” “但你们真想好了?可别到时候反悔?”武惠良再次确认,目光主要看向孙少安。他知道,最终去考试的是这个年轻人。 这次王满银没开口,只是目光炯炯地看向孙少安。 孙少安也像猛下决心,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猛地一挺脊梁,像是要把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挣开一丝缝隙,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想好了!我考!我要这个考试资格!”这一刻,他下定决心,想搏一把,他相信姐夫不会坑他。 王满银猛拍一下大腿:“好样的,少安!你以前读书时,脑子就好使,成绩在全县都数一数二,现在离考试还有近半年时间,扑下身子复习,我就不信,你拼不出个前程出来。这是天大的机会” 是啊,虽然是考试,虽然很难,但总是有希望的! 姐夫说得对,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他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神里充满了决心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看着武惠良和田福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武科长,福军叔,我……我考!我一定好好准备,拼了命也要去考!绝不辜负你们给我的这个机会!” 武惠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充满斗志的年轻后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比较真心的笑容。他点了点头: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头!具体的复习资料,我回头想办法帮你找找。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你得抓紧。” 事情,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窑洞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之前那凝重的压抑感被一种带着悲壮感的希望所取代。 田福军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准备起身去喊润叶准备晚饭。武惠良却抬手制止了他。 “田局长,不用忙了。”武惠良说着,转向王满银和少安,脸上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朋友间邀约的表情, “今天晚上,县里几个朋友有个小聚会,都是些年轻人,先前就约好了的。怎么样,满银,少安,一起去坐坐?认识几个新朋友,也开开眼界。” 王满银一愣,颇为意外:“聚会?我们……我们去合适吗?”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田福军也皱了一下眉,终没说什么! “有啥不合适的?”武惠良笑起来,“就是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聚在一起聊聊天,听听音乐,唱唱歌,放松一下。没有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 走吧,一起去看看,跟我们这些‘公家人’打交道是一回事,跟年轻人相处是另一回事。”他向王满银解释,也在向田福军这种老派干部解释。 王满银心里迅速盘算着,这武惠良是想进一步拉近关系,他也想和这种有背景的人物拉近关系。 再加上,他也确实想看看,这年代,县城里的“上层”年轻人,平时都是怎么个活法。他脸上立刻堆起感兴趣的笑容: “嘿,武科长这么说,那我们就去见识见识!只要武科长不嫌我和少安给你丢脸就行,走!” “哈武科长,武科长的,你还比我大两岁,叫我惠良就行,叫武科长就生分了”武惠良露出年轻人应有的口气,“叫上你的女朋友一起去,我等下也会叫上我女朋友” 王满银愕然,有种后也的影子,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扭头对田福军说“叔,那我和少安,带兰花和润叶去看看!” 田福军点了一下头,虽说心里有些反感年轻人那种离经叛道的聚会,但武惠良去参加的,应该不会太离谱。 少安还有些懵,看着姐夫,又看看武惠良,心里有些打怵,那种场合,是他一个泥腿子能去的? 但见姐夫已经应下,他也只好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王满银转身向兰花和润叶所住的窑洞走去。 夜幕,正缓缓降临原西县城,而属于这些年轻人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 这几天,在广西柳州游玩,更新不是很稳定,我尽量准时上传,如有误,请大家见谅! 第162章 聚会 武惠良的邀请,对王满银来说没啥大不了,后世他见过更热闹的场面。 可对孙少安来说,这事儿让他愣神了半天。 去参加县城里那些干部子弟的聚会?这在他想来,是个完全陌生、甚至有些让人手脚没处放的世界。那里面的人,说的话,做的事,跟自个儿的日子搭不上边。 孙少安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显得土气的粗布褂子,凑近武惠良,声音里带着讪讪:“武科长,俺们这身打扮,去了怕给你丢人哩。” 武惠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丢啥人?我带去的人,谁敢瞧不起咱们。 再说都是年轻人凑在一块说说话,没那么多穷讲究。走吧,把润叶也叫去看看,丽丽也去。”他目光扫过润叶住的那孔窑洞,知道她和杜丽丽最要好。 王满银把兰花和润田从窑里叫了出来。润叶本来下意识想拒绝,一听少安哥正犹豫,再听武科长说杜丽丽也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少安,眼神里带着点期盼。 王满银正跟兰花咬着耳朵,兰花一脸惶恐,手被王满银攥着,满脸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和“官家人”的子女打交道,直往后缩身子:“俺……俺真不去咧,俺就在这等你们……” 润叶却鼓起勇气,轻轻拉住兰花的胳膊:“兰花姐,一起去吧,没事的,我好朋友丽丽也在呢。” 她又看向少安,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想和少安哥多待一会儿,也想去看看杜丽丽嘴里那个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的世界到底是个啥样。 最终,武惠良拍了板,王满银连拉带劝,一行六人总算出了田福军家的小院。 武惠良打头,王满银拉着忐忑不安的兰花,孙少安和眼神里既有忐忑又闪着点兴奋光亮的田润叶跟在后头。 天色已经擦黑,县城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 武惠良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子,走到杜丽丽家附近。杜丽丽早就在路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看见武惠良,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再看到后面的润叶、少安几个,更是惊喜地迎上来。 “惠良!润叶!你们真来啦!呀,少安哥,兰花姐,还有……这位是?”她好奇地打量着王满银。 “我是兰花对家,王满银。”王满银笑着自报家门。 “哦——满银哥!”杜丽丽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显得热络又大方,“走吧,全力他们估计都等急了。” 一行人跟着杜丽丽,走到县委大院后面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院坝。 这院子看着比普通住户家宽敞不少,青砖砌的围墙,两扇木门关得紧紧的,但里头隐约传来喧哗声和一阵阵悠扬的手风琴声。 杜丽丽上前“砰砰”敲了两下门。里头的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穿着军便装、留着偏分头的年轻后生探出头,看见武惠良和杜丽丽,立刻笑道: “哎呀,咱的武大科长和杜大美女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这几位是?”他目光好奇地扫向王满银他们。 武惠良侧过身介绍:“保成,这是我几位朋友,王满银,孙少安,田润叶,孙兰花。想着人多热闹些。” 他又对王满银他们说:“这是张保成,他爸是咱县革会副主任兼武装部部长张有智。” 张保成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便热情地让开身子:“欢迎欢迎!都是朋友,快请进!” 院子比外头看着还大,当间用青砖铺了地,扫得干干净净。 正面是三孔接口石窑,窗明几净,窑里拉着浅色的窗帘,透出明亮的灯光。 院里已经有十来个年轻男女,或站或坐,围着一个正在拉手风琴的姑娘。那姑娘穿着件红格子上衣,昂着头,手指头在琴键上灵巧地滑动,奏出的是一首旋律优美的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 见武惠良他们进来,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大多落在陌生的王满银、孙少安和两个女娃娃身上。那些目光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有些许居高临下的味道。 兰花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死死抓着王满银的胳膊。润叶也微微红了脸,下意识地朝少安身边靠了靠。 少安则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那紧抿着的嘴唇还是露了他的底。 “惠良,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双水村的朋友?” 一个穿着蓝色运动衫、身材高壮的青年走了过来,他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冯全力,父亲是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 他说话时,目光主要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身上打转。 “对,这位是王满银,这是孙少安。都是有能为的人,以后得多交流交流……”武惠良再次介绍,语气坦然。 冯全力“哦”了一声,伸出手和王满银、孙少安随意地握了握,那手心粗糙的触感让他微微挑了挑眉。“行,来了就是客,别拘束,随便坐,那边有茶水、瓜子。”他态度不算热络,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武惠良把王满银一行人带到一张桌子旁,拎了壶茶水过来:“甭拘谨,都是年轻人,没啥!”他又让杜丽丽在这边陪着,自己便走去和另一边的冯全力说话了。 这时,一个穿着崭新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青年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一脸惊喜地对润叶说: “润叶?真是你啊?我是李向前,县运输公司的,我爸是李登云。前阵子我们还见过,那次我和师傅开车去山西运煤,捎了你‘大’回村那次。今天咱又碰见了,真是有缘……” 他目光热切地在润叶脸上打转。 润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过身,低声道:“李同志你好。” 李向前还想说点啥,旁边一个剪着齐耳短发、模样周正的女青年拉了他一把:“向前,看你,别吓着人家润叶同志。” 她是县商业局长马国雄的女儿马青华,在县百货公司上班,显得比李向前稳重些。她可瞧见了,那个叫润叶的漂亮小姑娘,明显是有男朋友的,虽说穿着打扮土里土气,但终究是武惠良带来的朋友,可别闹的不愉快。 王满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堆起他那惯有的、略带油滑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开始给周围的男青年们散烟:“各位先……哦不,各位同志,抽根孬烟,初次见面,多关照。” 他这举动暂时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有几个青年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问的多是农村的情况,话里话外不免带着些对农村的好奇和某种优越感。 王满银随口应着,话头一转:“你们常在一搭里聚,都拉些啥话?我听着刚才那手风琴,拉的是苏联曲子吧?” 张保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乡下汉子还懂这个,接话道:“是啊,你也听过?” “以前在外边跑,混着看过几场外国电影,”王满银弹了弹烟灰,“像《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里头曲子都听过些。《喀秋莎》、《山楂树》咱也能跟着哼两句哩!” 杜丽丽一听,脸上立刻显出向往的神情:“电影里的外国歌是真好听,国外的诗歌,国外的名着,写的就是优美! 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里头写的,那种个人奋斗,跟命运掐架的精神,看得人心里头热烘烘的!咱这搭,就缺这股子个人英雄气! 还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把男女之情写得那么透,咱这儿的书,从来不敢那么写……” 王满银听着,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女娃娃是被那些东西迷住了。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丽丽这话说的在理,外国名着确实有它的长处。可咱也不能光瞧着外头的月亮圆。 就拿《安娜》来说,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不管不顾,最后落了那么个下场,是写得深刻。 可咱中国的《红楼梦》,里头多少个女子,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哪个不是有血有肉,心思比安娜半点不差? 那曹雪芹笔下的人情世故,世事变迁,格局只怕还要更大些。再说那《西厢记》,张生和崔莺莺,冲破礼教追求自由,那份大胆和浪漫,比外国那些骑士贵妇的故事差了啥?” 杜丽丽眼睛睁大了:“满银哥,你还懂《红楼梦》?看不出。” “不敢说懂,就是胡乱翻过几遍。”王满银摆摆手,继续道, “不光是书,说到艺术,咱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也多着哩。 今天在县文化馆看的那水墨画,讲究个留白,意境深远,不是把纸画满了才算好。 电影里放的那京剧,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里头都是千百年的讲究,不是光图个热闹好看。” 他又看向刚才拉琴的姑娘:“就说刚才那《红莓花儿开》,是好听,可咱陕北的信天游呢?‘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这调调,这词句,唱的不也是实实在在的情意?那股子土腥味儿和泼辣劲儿,外国曲子他有吗?” 窑洞里安静了不少,原先那种居高临下的气氛淡了些。马青华忍不住问:“王同志,你见识可不小?” 王满银笑了笑:“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到处走,到处看,杂七杂八的都听了一点。 说到底,不管是外国的还是中国的,好东西咱都认。但不能光抬一个,压一个。 外国有外国的长处,咱中国有中国的根底。就说个人奋斗,克利斯朵夫是不赖,可咱这黄土坡上,为了口吃的,为了把光景过好,黑水汗流、咬牙硬撑的庄稼汉,哪个不是在跟命运抗争?只是没人把他们写成书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杜丽丽和几个听得入神的青年,声音沉了些:“咱欣赏外国的东西,是好事,能开眼界。可心里头得明白,咱自家的宝贝更多,更不能丢了咱的根。就像那大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出好枝叶,才能经得起风雨。” 他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几个热衷谈论外国的青年心上。张保成挠了挠头,没再吭声。杜丽丽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盲目崇拜,多了点思索。 孙少安在一旁听着,他虽然不太明白姐夫说的那些书啊画啊的具体是啥,但他听懂了那份不卑不亢,那份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同。他看着王满银,觉得这个一向不着调的姐夫,此刻腰杆挺得格外直。 润叶也悄悄看着王满银,又看看少安,觉得他们都是村里最优秀的人,一点不比这些干部子弟差。 手风琴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杜丽丽已经自然地融入了他们,和武惠良站在一起,低声说笑着。 润叶站在少安身边,看着眼前这与学校、与双水村截然不同的场景,以前只是好奇,现在看来倒有些无聊。 她偷偷看了一眼少安哥,他黝黑刚毅的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兰花更是浑身不自在,小声对王满银说:“满银,咱……咱啥时候走啊?俺待着这里恓惶得很……” 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怕甚?他们还能把咱吃了?” 第163章 格格不入 正和兰花说着话,却见武惠良又领着冯全力过来“满银,全力是我在原西结识的好朋友,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找他就行。” “一定,一定”王满银脸上堆着笑。 冯全力也说了些场面话,然后拍了拍手,面向院里众人,大声说:“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屋里坐,吃的喝的都备下了!今天主要是给惠良送行,明天他就要回市里了,大家都放开些,热闹起来!” 众人哄笑着涌向中间那孔最大的窑洞。王满银拉了一把少安,低声却坚定地说:“走,少安,挺起腰杆子,咱也是受了邀请的客!润叶,照看好你兰花姐。” 走进窑洞,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地上铺着红砖,打扫得一尘不染。 当中摆着一张大大的八仙桌,上面已经放了些凉菜、瓜子和糖果,还有几瓶白酒和汽水。 靠墙的长条桌上,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着革命歌曲,声音开得不大。最显眼的是墙角立着一个带着大喇叭的留声机,旁边放着厚厚一叠黑色唱片。 众人纷纷落座,王满银、孙少安、兰花和润叶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冯全力、武惠良、张保成、李向前等显然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坐在了上首。 李向前殷勤地拿过一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润叶:“润叶同志,喝汽水!” 润叶连忙摆手:“谢谢,我……我不渴。” “哎呀,客气个啥!”李向前正想把汽水瓶塞到润叶手里,孙少安却伸手接了过去,瓮声瓮气地说: “李同志,润叶她不喜喝这甜滋滋的水,正好我渴了,谢了!” 孙少安有点烦这个有事没事就往润叶身边凑的青年。 王满银笑着接话:“谢了李同志,俺们自家能招呼自家。” 他从桌上拿起几个杯子,倒了些白开水递给润叶和兰花,“喝这个,一样的解渴。” 李向前有些讪讪的,但还是凑在王满银这桌坐了下来。 酒席开始了,无非是些时令菜蔬,加上一大盆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算是硬菜。 冯全力作为东道主,带头敬了武惠良一杯,祝他前程似锦。接着,其他人也纷纷敬酒,说着些场面上的话。 王满银也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武惠良和冯全力几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维和感激: “武科长,冯同志,还有各位同志,我王满银是个乡里人,不会说啥漂亮话。 感谢武科长看得起,带俺们来见世面。也感谢冯同志热情招待。我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把一小盅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龇了龇牙,却引得几个青年叫好。 孙少安也学着姐夫的样子,站起来敬了酒,但他话少,只是闷头喝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起来。张保成开始高声讲着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不知道加工了多少遍的“内部消息”,引得众人阵阵惊叹。马青华和另一个女青年讨论着百货公司新来的“的确良”布料咋样咋样。 李向前则不停地找机会和润叶搭话,问她学校的事,问她喜欢看什么书,润叶只是简短地回答,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杜丽丽和武惠良挨得很近,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她看到润叶和少安的窘迫,投过来一个带着玩味又有些调侃的眼神。 不知谁提议,让拉手风琴的姑娘再演奏一曲。那姑娘也不推辞,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了一张唱片。 一阵沙沙的噪音后,喇叭里传出的不再是革命歌曲,而是一段舒缓、略带忧伤的外国旋律——是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音乐响起,窑洞里的气氛微微一变。几个青年男女互相使着眼色,脸上露出会意的、甚至是有些陶醉的神情。冯全力打了个手势,有人过去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李向前趁着酒意,站起身,走到润叶面前,做了一个有些笨拙的邀请手势:“润叶同志,跳个舞吧?” 润叶的脸“唰”地红了,同时也沉了下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不会!请不要再打扰我好吗!” 说话的同时,身子又向孙少安那边靠了靠,意思再明白不过。 孙少安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看着李向前那热切得有些过分的眼神,看着润叶生气的样子,胸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起来。他霍地站起身,挡在了润叶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石头般的硬气:“李同志,润叶她说她不跳。” 他的动作和语气让热闹的窑洞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和李向前身上。李向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下不来台。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少安这愣头青脾气上来真动了手,那可就难收场了! 他赶紧站起来,隔开两人,脸上堆满笑:“哎呀呀,李同志,你看你,有些唐突了! 把俺们润叶妹子吓着了!她一个学生娃娃,面皮薄,哪会跳你们这洋舞哩?少安也是护着他妹子,没别的意思!你看这事儿闹的……” 冯全力也皱了皱眉,出来打圆场:“行了向前,人家女同志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来,喝酒喝酒!” 武惠良也拍了拍李向前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向前这才悻悻地回到座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到底冷了不少。王满银知道该走了。 他给武惠良使了个眼色,然后端起酒杯,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同志,今天感谢冯同志盛情款待,也感谢武科长给俺们这个机会。时候不早了,俺们路远,得先走一步,你们继续热闹!” 武惠良会意,也起身道:“我送送他们。” 冯全力几个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也不再坚持。 走出那间喧闹却让人喘不过气的窑洞,重新回到清冷的夜空下,王满银、孙少安、兰花和润叶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院坝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泥土和夜露的味道,这才感觉像是找回了自家。 武惠良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对王满银说:“满银,少安考试名额的事,我回去就抓紧办。复习资料我弄到了就给你们捎过来。” “哎,好!全仰仗武科长了!”王满银连忙道谢。 武惠良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少安和惊魂未定的润叶,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很沉默。只有脚底板摩擦土路发出的沙沙声。 第164章 收猪 地区农业局的人第二天一早,两辆吉普车就卷着黄尘离开了原西县城。武惠良临走前,特意又跟田福军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孙少安心无旁骛准备复习,入学考试资格的事情,地区局会和他家会尽心尽力的,让他放心。 送走了地区的人,王满银便张罗着带兰花回双水村。动身前,他拉着少安,又叫上润叶,一起去了县里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头光线不足,书架上的书也不算多。王满银目标明确,直接问售货员有没有《数理化自学丛书》。 运气不错,柜台底下还真有一套蒙着灰的,拢共十几本,王满银二话没说,掏钱就买,沉甸甸的一大摞。 “少安,这玩意儿是根基,你得把它啃透了。” 王满银把书塞到少安怀里,又对润叶说:“润叶,你是高中生,初中的课本都还留着吧?得空给少安找出来,特别是数理化,他得从头拾起来。” 润叶连忙点头:“嗯,我下午就回学校整理,明天就给少安哥送过来。”她看着少安抱着书那既兴奋又惶恐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揪紧了一下。 刘正民也拍着胸脯保证:“少安,你就安心住我宿舍,吃饭就在农技站食堂,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在复习,等武科长信……。” 一切安排妥当,王满银和兰花推着自行车准备上路。兰花坐上了后座,手习惯性地揽住王满银的腰,回头看着站在路口的弟弟,眼圈又有点红。 “少安,下死力气复习,争口气!”王满银最后叮嘱了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载着两人,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回村的路。 少安站在那儿,看着姐夫和大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两个黑点,消失在沟壑之间。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怀里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硌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他未来的分量。 刘正民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看书。满银把路给你蹚开了,后面就看你自己了。” 润叶也轻声说:“少安哥,你别怕,有我呢。” 少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抱着书,转身跟着刘正民走进了农技站的大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跟这片熟悉的黄土暂时告别,一头扎进另一个由公式和文字构成的世界里搏杀。 …… 回双水村的路显得比来时漫长。兰花坐在后座上,身子微微靠着王满银的背,风吹起她方巾的角,拂过王满银的脖颈。 “满银,”兰花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少安……真能考上吗?” 王满银蹬着车子,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事在人为。机会给他争来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咱少安读书有天赋,肯下苦,有啥不能的?” 兰花“嗯”了一声,把脸更紧地贴在他背上。这几天在县城,像做梦一样。照相、逛供销社、看电影……还有满银给她买的花布。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日子还能这么过。心里对王满银的那点依赖和欢喜,像春雨后的草芽,悄没声地又长高了一截。 到了双水村,已是后晌。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王满银和兰花回来了,忙站起身。 “爸,我们回来了。”兰花从车后座上跳下来。 “咋样?少安呢?”孙玉厚急切地问,目光在他们身后搜寻。 王满银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少安留在县里复习了,准备考学。” “考……考学?”孙玉厚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小股尘土。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消息砸懵了,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走过去,搀住老岳父的胳膊,把他往旧窑里让:“爸,进屋说,进屋慢慢说。” 进了窑,王满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怎么跟武惠良谈的,怎么争取到的考试资格,少安现在怎么安排复习,一五一十都说了。 孙玉厚老汉听着,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水,一点点舒展开,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吧嗒了两口旱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角却挤出了泪花。 “好……好啊……满银,我是误了少安的前程……,哎!”老汉的声音哽咽着,粗糙的大手抓住王满银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少安这娃娃,有指望了……有指望了啊!” 老太太也听明白了大概,撩起衣襟擦着眼角,嘴里喃喃念叨:“老天爷开眼喽……我娃能出息了……” 晚上,兰花用王满银带回来的白面擀了面条,又炒了鸡蛋,算是庆祝。 饭桌上,孙玉厚老汉破例没有念叨浪费,只是一个劲儿地让王满银多吃点。 吃完饭,王满银便要回罐子村。兰花送他到院坝口,日头已西沉,看着他推上自行车。 “你……路上慢点。”兰花低声说,手指绞着衣角。 “知道咧。”王满银看着她,晚霞下,兰花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少安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兰花红着脸,点了点头。 王满银蹬上车子,身影拐进村路上。兰花站在院坝口,直到那“叮铃哐啷”的车铃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这天晌午,双水村再次被汽车的引擎声打破宁静。 两辆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卡车,卷着冲天黄尘,直接开到了孙玉厚家坡底下。 武惠良带着两个干事从吉普车上下来,后面卡车上也跳下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还有孙少安。 田福军和公社的白明川、徐治功也坐着另一辆吉普车赶了过来。 这阵仗,比上次地区领导来视察也不遑多让。村里的人又都被惊动了,娃娃们跑在前面,大人们跟在后面,熙熙攘攘地围到了孙家院坝周围。 “玉厚叔,我们来履行手续了。”武惠良笑着对迎出来的孙玉厚说,态度比上次亲切了不少。 孙少安也从卡车后走出来,叫了声:“大,今,地区局里来征购咱家的实验猪……” 武惠良扭头看见王满银站在人群中朝他微笑,他也轻轻点头回应,现在人多嘴杂,先公事公办。 孙玉厚忙把人往院里让。那两个膘肥体壮的黑猪,似乎也感觉到今天气氛不同,在圈里不安分地哼哼着。 地区来的干事和技术员上前,围着猪圈又是一通检查、测量、记录,程序走得像模像样。 村里几个后生,捆捉着两头肥猪,用村里的大杆称一称,好家伙,一头158斤,一头163斤,达到一级猪的标准了。 最后,武惠良一挥手:“装车!” 几个壮实后生上前,帮着技术员一起,费了些力气,才把两头不肯就范的黑猪连赶带抬地弄上了卡车的后厢。他们也混了根香烟,美滋滋。 猪叫声、人的吆喝声、娃娃们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孙家院坝前所未有的热闹。 等猪装好了,武惠良对孙玉厚说:“玉厚叔,咱们去村委,把手续和钱票交接一下。” 第165章 下聘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村委。田福堂早带着村会计等在那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在村干部和众多村民的见证下,地区农业局的一名干事,将一张盖着红戳的“实验物资征购证明”和厚厚一沓钱票,郑重地交到了孙玉厚老汉颤抖的手里。 那钱票,主要是十元面额的“大黑拾”,厚厚一叠,看得周围的人都直咂舌。孙玉厚活了半辈子,也没一次摸过这么多钱。 “玉厚哥,按地区局的特殊征购标准,七毛一斤,两头猪总共三百二十一斤,合计二百二十四块七毛。”田福堂在一旁大声宣布着,与有荣焉。 孙玉厚哆嗦着,从那沓钱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田福堂:“福堂,这是队里猪崽的钱。” 田福堂接过钱,笑道:“好,账目两清!” 手续办完,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没停。都说孙玉厚家这是走了大运,养个猪都能惊动地区领导,还卖了天价。 武惠良、田福军等人又回到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窑里,王满银已经等在那里,炕桌也擦抹干净。 众人脱鞋上炕坐定。兰花端上来热水,然后懂事地带着少平、兰香守在窑门口,不让闲人打扰。孙母则陪着瘫在炕尾的孙家奶奶,靠在炕沿边看着。 武惠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盖着省农业大学红色印章的资料,递给孙少安。 “少安同志,这是省农业大学的准考证和政审表。”武惠良神色严肃起来,“你拿着这个,尽快让村里、公社把政审意见填好、盖章,然后送到县里,田局长会安排统一办理后续手续。记住,明年四月一号之前,你必须赶到省城农业大学参加考试,逾期作废。” 孙少安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钧重。他仔细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还有那陌生的大学名称,心脏“咚咚”地跳得像擂鼓。 王满银凑过来看了看,对武惠良说:“武科长,费心了。” 武惠良摆摆手:“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他目光扫过这孔简陋的窑洞,扫过孙家老小期盼而紧张的脸,最后落在孙少安身上,“机会难得,把握住。期待你一飞冲天……。” ………… 一九七零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双水村的早晨,已经有了些凉意,但日头一出来,依旧明晃晃地照着这片黄土地。孙玉厚家新箍的那孔窑洞,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扎眼。 门窗都是新木料,还没上漆,露着木头本来的颜色,散发着一股子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田福堂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在孙玉厚的陪同下,仔细打量着这新窑。 孙玉厚跟在旁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像秋天里绽开的老菊花。他这辈子,都没像这段时间这么扬眉吐气过。 “嗯,不错,真不错,”田福堂点着头,手指在新打的窗棂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实心声响,“这木料厚实,门窗也严丝合缝,玉厚哥,你这窑箍得好,以后一家人也能倒腾开!” “唉,都是借钱张罗的,幸亏上面高价收了猪……”孙玉厚嘴上谦虚着,可那挺直的腰板和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也就门窗多花费了几个钱,窑口都用碎土片垒砌,连少平,兰香都一有空就来帮忙才算完工” “你家娃都是争气的,就连少安,现在都在县里“学技术”。”田福堂都有些羡慕孙家的子女太听话省心了。 他没有说少安在脱产复习,身边还跟着个碎嘴的孙玉亭,现在知道孙少安准备考大学的人可不多。 他是知情人之一,今天一早过来,是因为罐子村支书王满仓要上门来给王满银说媒下聘,他做为孙家大女子兰花的媒人,自然早早就被请了过来。 一想到儿子少安,孙玉厚心里就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他懂事的少安,如今在县城农技站刘正民的宿舍里安了身,脱产复习,准备考大学哩!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如果是以前,孙老汉会愁死。但现在,他有底气应对。 少安现在虽说要脱产半年不挣工分,还要花钱,但孙玉厚现在腰杆硬了。 那两头“实验猪”卖了的钱,又还了以前的欠债,手里还攥着七八十块余钱,供儿子搏个前程,他舍得! 田福堂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孙家,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他弟田福军前些天悄悄跟他透过口风,说在县城,润叶那丫头,好像跟少安走得挺近,骚情着呢! 要是搁以前,他田福堂非得跳起来坚决反对。 他闺女润叶,眼看就要去黄原师专读书,将来是吃公家饭的老师,孙少安一个刨土坷垃的,凭啥? 可如今……他得再看看。万一少安那小子真考上了省农大,毕业出来就是国家干部,那……想到这里,田福堂心中一凛,这么好的女婿,他肯定同意的。 孙玉亭像条尾巴似的跟在田福堂身后,一双烂麻鞋踩得地上噗噗响。 他咂巴着嘴,围着新窑转悠,嘴里嘟囔着:“哥,你也真是,修这么展刮(好)做甚哩!你看这门窗,用的都是好料! 啧啧,兰花还打了那么多新家具当嫁妆,真是……便宜了罐子村那个二……” 他话到嘴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王满银了!” 他今天心里不得劲。王满银来下聘,孙玉厚根本没请他这当弟弟的来撑场面。 他是自己厚着脸皮凑过来的,美其名曰给侄女兰花撑腰,实际就想蹭顿好饭,尤其是那口酒。 他凑近田福堂,继续汇报着工作:“福堂哥,你是没看见,从昨个儿起,咱村那打枣节,热闹着哩!枣子又大又红,娃娃们都抢疯了……” 正说着,院坝外的土坡下,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孙玉厚精神一振,忙对田福堂说:“来了,怕是满银和罐子村的王支书来了!” 田福堂也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清了清嗓子。孙玉亭更是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坡下望去。 只见坡底小路上,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了过来。 前面一辆,是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他穿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迎风乱茬。 后面那辆,蹬车的正是王满银!他今天也换了身行头,洗得干净的劳动布裤子,上身是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像是特意收拾过,显得精神了不少。 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褡裢。两辆车后面跟着几个疯跑的村里小娃娃。 车子在坡下停稳,王满银利索地跳下来,先从褡裢里抓出一把水果糖,散向围过来的娃姑们。 然后和支书推车上了院坝。先上院坝的王满仓被田福堂和孙玉厚簇拥着递烟点烟。 王满仓也停好车,笑着接过孙玉厚递来的烟,伸出手和田福堂握手:“福堂支书,玉厚老哥,恭喜恭喜啊!我们这可是按日子,上门来送‘欢喜’了!” 田福堂作为媒人,也笑着迎上去跟王满仓握手:“满仓支书,辛苦你跑这一趟!” 孙玉厚更是激动,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嘴里只会说:“来了好,来了好,快,快院里坐!” 王满银也支好车,从褡裢里拿出几个红纸包,那是下聘用的四色礼。 又提下两瓶用红绳系着的“西凤酒”,还有一小袋白面,一包红糖。 最后背着挎包,跟在王满仓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福堂叔。”然后才转向孙玉厚,声音提高了些,也更显亲近:“爸,我们来了。” 这一声“爸”,叫得孙玉厚心里一热,连连点头:“哎,哎,好,好!” 孙玉亭在一旁看着王满银手里提的酒,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也挤上前帮着拿东西,嘴里嚷嚷着:“哎呀,满银来了,快进屋,进屋!兰花,兰花!快出来,倒水!” 旧窑的门帘一掀,兰花走了出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衣裳,正是王满银上次在县城供销社给她扯的那块“的确良”布做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羞怯又喜悦的红晕,手里端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几个粗瓷碗和一壶泡好的枣茶。 她先是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笑,脸更红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满仓叔,满银……哥,喝点水。”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王满银,憋了个“哥”出来,自己先臊得不行。 王满银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受用,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下她的手,兰花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幸好王满银手快接住了。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大家簇拥着进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孙母在灶台上忙碌着,兰香和少平在帮忙烧火。 窑里虽然简陋,但今天也收拾得格外干净。炕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兰花把枣茶一碗碗端上去。 正式的“下聘”仪式就在这孔充满了烟火气的旧窑里开始了。王满仓作为媒人和王家长辈,把红纸包一一打开,摆在炕桌上。 “福堂支书,玉厚老哥,这是满银的一点心意。”王满仓指着红纸包介绍,“这是礼金,六十六块。”那几张大黑拾,看得孙玉亭眼睛发直。 “这是‘四色礼’:两条‘大前门’烟,两瓶‘西凤’酒,二斤猪肋条肉,二斤上好的点心。”王满仓一样样指着,“按咱这儿的规矩,都备齐了。” 最后,他拿起那个用红布盖着的方物件,递给王满银。王满银接过,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微微躬身:“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兰花添个念想。” 孙玉厚有些手足无措,在田福堂的示意下,才接过来,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镶着玻璃框的大照片,照片上,王满银和兰花并肩站着,背景是县城照相馆那幅粗糙的风景画。 兰花微微靠着王满银,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王满银则站得笔直,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订婚留念,1970年中秋”。 这年头,照相可是件稀罕事,这么大个的相框更是少见。孙玉厚捧着相框,手都有些抖,嘴里喃喃道:“这……这得好些钱吧……太破费了……” 兰花也凑过来看,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和王满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田福堂看着这阵仗,心里也对王满银高看了一眼。这二流子,如今看来是真转了性,办事体面,也舍得花钱。他作为媒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天作之合”、“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 仪式简单而郑重。下聘过后,气氛就更轻松了。孙玉厚指挥着兰花和忙前忙后的孙少平、孙兰香准备饭菜。 那二斤猪肋条肉,割下一大半,配上院子里新摘的豆角和土豆,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气飘得满窑洞都是。点心也拆了封,给孩子们先甜甜嘴。 男人们则坐在炕上,喝着兰花倒的枣茶,抽着王满银带来的“大前门”,闲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现在双水村打枣节和过段时间的秋收农活。 当然也少不了在县城学技术的少安,大家都以为少安在县里学技术呢 王满仓感叹道:“少安这娃娃,有出息!能去县里学技术,到时回村怕能帮村里大发展!” 田福堂也说起罐子村最早使用垛堆肥,怕秋收又是大丰收,真是羡慕。 众人聊着天,也说着王满银和兰花是天作之合,孙玉厚是有福气的。 孙玉厚听着,只是一个劲儿地咧嘴笑,拿着旱烟锅的手都不怎么抖了。 孙玉亭插不上什么话,就忙着给大家倒水,眼神不时瞟向炕梢那两瓶系着红绳的西凤酒,心里猫抓似的盼着开饭。 中午,饭菜上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炕桌。炖猪肉、炒鸡蛋、凉拌三丝、白面馍馍……对于孙家来说,这绝对是过年都难有的丰盛。王满银带来的那两瓶西凤酒也开了封,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孙玉厚作为主人,给每个人都倒上了酒,连声说:“喝,都喝,今天高兴!” 几杯酒下肚,窑洞里的气氛更加热烈。田福堂和王满仓说着公社和村里的琐事。孙玉厚和王满银说着庄稼和光景。 孙玉亭更是放开了,话多酒也喝得猛,脸红得像块猪肝,不停地说着“咱兰花找了个好人家”、“满银如今是出息了”之类的车轱辘话。 吃完饭,又喝了几轮茶,田福堂和王满仓便起身告辞。王满银也准备跟着王满仓回罐子村。 孙玉厚和兰花一直把他们送到坡底下。看着王满银推着自行车走远的背影,兰花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孙玉厚回到窑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崭新的订婚照,又摸了摸怀里王满银留下的厚厚礼金,再看看窗外明亮亮的新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像这中秋的日头一样,暖烘烘地照进了他心里。 第166章 打枣 9月16日,也就是中秋节后第一天,双水村打枣节的第三天。 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灿灿的光洒在庙坪那一片枣树林子上。空气中还弥漫着节后特有的、懒洋洋的气息,可枣树林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孙玉厚提着个柳条筐,走在前头。兰香小人儿,紧紧攥着姐姐兰花的手,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一蹦一跳。 少平扛着根光溜溜的长木棍,走在最后,半大小子的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热闹处瞟。 河对面,那真是乱了套。喊叫声,婆姨女子们的笑声,还有那棍杆敲打在枣树枝上“噼里啪啦”的脆响,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红艳艳的枣子,密匝匝的,像下雹子一样,“噗噗嗒嗒”地往下落,砸在枯黄的草坡上,滚得到处都是。 婆姨们个个头上包着白羊肚毛巾,穿着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没打补丁的干净衣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弯着腰在草丛里捡拾那落地的枣子。 时不时,哪个手脚麻利的婆姨捡起一颗红得发紫的枣子,也顾不上擦,用牙磕开硬壳,嘬一口蜜甜的枣肉,脸上就笑开了花。老规矩,打枣时节,只准在现场吃,谁也不许往家拿。 孙玉厚一家刚走近,就听见那棵老枣树上,田五跨在粗叉技上,他拿着一根五短三粗的磨棍在打枣。 眼尖的看见了老伙计孙玉厚领着大女子兰花,小儿子少平,和最小的兰花过来了。子,他朝着兰花方向。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唱开了,手里的磨棍有节奏的敲打着树枝,枣子“哗啦啦”往下掉,像是在伴奏: “中秋月儿圆溜溜, 兰花妹订了好对头, 哎噫哟! 红绳拴住心头肉, 笑弯了眉梢甜透了口。” 枣儿刚收筐里瞅, 喜信就往村里走, 哎噫哟! 往后不用愁婚嫁, 秋后准把喜酒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在孙玉厚身后的兰花。 兰花今天穿了那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抹着雪花膏,在这灰扑扑的村里,显得格外出挑。 谁都知道,昨天中秋节,罐子村的王满银正式来下了聘礼,秋收后,兰花就要过门了。 田五在树上看得真切,唱得更起劲了: 风送桂香绕炕头, 兰花低头把红绣绣, 哎噫哟! 问声妹子盼啥时? 她说等郎背肩头! 兰花臊得满脸通红,像刚染了的红布,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甩开兰香的手,一头扎进旁边捡枣的婆姨堆里,想躲清静。 可婆姨们哪能放过她?几个手脚快的,立刻把她围在中间,这个拉胳膊,那个捏脸蛋,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兰花,满银那后生给了多少聘礼?听说光是‘的确良’布就扯了好几尺?” “啥时候过门呀?到时候可得让咱好好闹闹洞房!” “就是,兰花,给咱悄悄说说,那王满银……会疼人不?” 婆姨们嘴里啥话都敢往外撂,兰花被她们拉扯得东倒西歪,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只会小声嘟囔:“哎呀,你们……快别说了……” 孙玉厚老汉瞅着田五在树上唱得欢,脸上的皱纹都松快了些,他抬头也高声哟嚯了几声:“万有,没个正经,净拿娃娃们寻开心。” 现在孙玉厚觉得沉重的枷锁没有了,浑身轻快无比,现在从田五的信天游中听出了生活的美好,自然也心情愉悦的大声说话。 ”说着,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弯腰捡起几颗滚到脚边的红枣,擦了擦递兰香:“吃,甜着呢。” 兰香接过来,塞一颗进嘴里,又给少平递了一颗。少平没吃,把木棍往枣树干上一扫,劈啪落下的红枣砸在身上,舒服的很。 少平眼睛却瞟着枣林深处,那边的人更多,金家圪崂的媳妇们正围着兰花说笑,把个即将成为新媳妇的她,羞得脸跟枣子一个色。 “哥,你看姐。”兰香拽了拽少平的袖子。 少平“嗯”了一声,手里的木杆打得更起劲了。他心里想着哥,希望他在县城的复习顺利,到时给他带些枣过去。 孙玉厚见俩娃手脚麻利,自己也不含糊,筐子渐渐满了起来。他直起腰捶了捶背,朝枣林深处喊:“兰花!捡够一篮就回来,得把昨天的?上……!” 兰花在人群里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旁边的婆姨们笑得更欢了,推搡着她:“听见没?老汉催了!让你多攒些嫁妆。王满银捡到宝啰” “就是,王满银那小子有福气,把咱双水村最俊的兰花娶走喽!” 兰花被说得抬不起头,手里的篮子却没停,红的、青的,捡得满满当当。 另一边,靠着枣林!庙坪的一队的禾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支书田福堂、大队长金俊山,正陪着几个穿着干部服、是地区供销社来的干部,蹲在碾盘旁,“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说着客气话。 枣林那边又传来田五在树上扯着嗓子唱。 太阳下来丈二高, 小小(的呀)竹竿扛起就跑, 哎噫哟! 叫一声妹妹呀, 咱们快来打红枣…… 这下连田福堂都听见了,在禾场上笑着骂:“田五,你个老东西,枣没打多少,倒是信天游唱了一庙坪!” 说归说,眼里却带着笑。他转头跟旁边的供销社干部说:“这是我们村的老链嘴,就好这口,让各位见笑了。” 那干部摆摆手:“热闹!这打枣节真热闹,比城里的庙会还有意思。” 会计田海民嗓子喊得有些哑,指挥着几个后生,把各家各户交上来的枣子过秤。大杆秤被两个后生抬得老高,田海民眯着眼看准星,高声报数:“一队,孙玉厚家,捡枣毛重五十八斤半——” 禾场中间,枣子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红彤彤的,映着日头,晃人眼睛。 金俊山在一旁搭话:“今年雨水好,枣子结得稠,估摸着能多卖不少钱。” 田海民拿着账本跑过来:“叔,一队这片称完了,三千二百斤!” “好!”田福堂点头,“让玉亭招呼人赶紧装车上,别耽误了供销社的车回程。” 孙玉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冒着热汗,挥舞着手臂,指挥着一帮人,把称好的枣子用麻袋装了,抬到禾场边上那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大卡车上。 这是地区供销社派来专门收枣的车,车厢板被沉甸甸的麻袋压得“嘎吱”作响。 少平瞅见了禾场上的热闹,尤其是那辆大卡车,眼里放光,把肩上的长棍子往地上一杵:“爸,我去那边看看!”说完,也不等孙玉厚答应,就一溜烟跑了过去,围着卡车转悠,伸手摸摸冰冷的车头,一脸羡慕。 孙玉厚没管儿子,他提着筐,走到一棵枣树下。树上枣子还多得很。 他放下筐,拿起少平插在地上的长木棍,看准了枝头枣子稠密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打起来。“噼里啪啦”,又红又大的枣子应声而落,砸在筐沿上、草地上。 兰香小人儿,欢快地蹲在树下,两只小手飞快地把滚落到草丛里的枣子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小篮子里,捡到特别红大的,就仰起头,甜甜地喊一声:“大,这个枣真甜!” 孙玉厚看着小女儿,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枣雨纷纷落下,笼罩着父女二人。河对面的喧闹声、信天游的调子、禾场上的吆喝声,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起来。 他心里惦记着在县城复习备考的大儿子少安,也思量着秋后兰花出嫁的事,这日子,就像这打枣节一样,忙忙乱乱,却又透着股实实在在的、往前奔的劲儿。 打下的枣子渐渐装满了他脚边的柳条筐,红艳艳的,带着秋日阳光的温度。 第167章 先嗅书香,后闻花香。 县农技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黑褐色的枝桠跟老汉的胡子似的,乱蓬蓬指向灰蒙蒙的天。 刘正民伸了个懒腰,从办公室踱出来,胳肢窝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这副站长,入了秋就更闲得发慌,除了偶尔发些秋收堆肥、冬小麦播种或是来年春耕培训的通知,再没啥紧事。 如今又挂了个地区蚯蚓养殖项目组的名儿,更是自在,没人管他,点个卯就能走人。 在站里转了圈,跟看门的老头打了声招呼,他揣着手、缩着脖子,朝后面那排当宿舍的土窑洞走去。 离着还有几步远,就听见自己那孔窑洞里有说话声,是润叶的软和嗓音,中间夹着少安带点疑惑的问话。 刘正民脸上露出点笑意,放轻了脚步。这差不多成了天天的例事,如今润叶下午的劳动课基本不上了,准得来给少安辅导功课。他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隔着亮堂堂的玻璃窗往里瞅。 窑洞里光线还行,他以前那有些乱糟糟的单人窑洞,让润叶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满了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各个角落还贴着些政治口号。武惠良说过,政治这门占分不少,死记硬背的东西多着呢。 从窗外能看见,炕桌旁,少安和润叶两个年轻人正认真说着啥,身影让窗外的阳光照在粗糙的黄土墙上,忽明忽暗的。 少安盘腿坐在炕桌一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攥着支铅笔,面前摊开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代数分册。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炕桌另一头,润叶侧身坐着,头上罩着条头巾,正用手指点着书本上的一个公式,低声讲解: “少安哥,你看这二元一次方程,就跟咱村里分粮算工分一个理儿。假设生产队一共收了x斤粮食,按人头分,每人得Y斤,这不就是x除以人数等于Y嘛?现在知道总数和每人分多少,求人数,就倒过来算……” 少安紧盯着书本,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努力理解润叶口中的意思,好多年没读书,思维有点僵化。 但他听得专心,可眼神里时不时闪过一丝茫然和焦躁。他不笨,论学习天分比一般人都高,可短时间要装进这么多公式、方程,还是有点懵。 少安打心眼儿里珍惜这次脱产备考的机会,也清楚这是姐夫王满银为他争来的,全家都盼着他能跃过龙门,这是背水一战啊。 他现在就住刘正民宿舍,靠着刘正民的关系,口粮交到了站里的食堂,跟着一起吃饭。 他是个省俭的人,虽说孙玉厚老汉说不缺他吃喝,让他安心做学问。 他还是把大多玉米面换成了高粱、糜子面,每天伙食基本就是菜汤配黑面馍。 刘正民想接济他,他也不肯。直到前阵子王满银过来,把孙少安狠狠数落了一顿,“你这是作啥?没苦找苦吃?身子垮了,读再多书顶个啥”这才每天中晚饭各加了个黄面馍,也打了份菜。 刘正民刚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心里一笑。少安在这儿学习的这段日子,差不多每天下午,润叶都会过来给他答疑解惑。 孙少安13岁高小毕业时,跟润叶一起以好成绩考上了县城初中,可因为家里困难,只能看着润叶去县里读了初中、高中。 他却不得不放下书本,跟父亲一起扛起家里的担子。 其实在这年月,少安能读完高小,就算完成了完整的小学教育,高小文化在双水村也算是“有文化的人”,识文断字、记个台账、看个农业技术手册都不成问题,也是参与基层工作的块好料,在农村生产生活里缺不了这样的实用人。 可现在要在半年里帮孙少安掌握初高中知识,不是件容易事,虽说这年月初高中学的东西不多。 但初中数学里的基本运算、方程、几何,像一元一次方程、平面几何基础;高中数学里的代数、几何,比如函数概念、平面几何、立体几何,还有数列、概率统计这些,没人教是真弄不懂。 另外,高中的《工业基础知识(物理)》,把理论和机电知识搁一块儿,有农村电工、农业机械的内容;《工业基础知识(化学)》里,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的理论得结合实践,像酸碱盐、塑料橡胶的化学反应方程式。还有语文、历史、外语、政治,全是新东西。 所以打一开始,王满银就和田润叶商量着,给孙少安定了学习规划。 润叶快高中毕业了,她也是个刻苦学习的好学生,不认为只有初中文化的王满银有什么高明的学习计划。 但讨论的过程中,润叶惊着了,初中的知识点,高中的重点难点,甚至连有些她听过,但不知道的学识,王满银也讲的头头是道。 而且十分科学且高效的学习方法被规划出一套一套。 数理化方面,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比当时的课本全乎、深入。 按王满银的话说,就是“抓核心考点、贴生活场景、降理解门槛”,避开复杂的理论推导,专挑实用知识和升学、应用的关键,具体分三步: 先补“衔接缺口”,花一个月打基础。高小到初中,核心的断层在数学的代数入门、语文的文言文基础和物理的基础概念。 数学从有理数运算、一元一次方程入手,结合他熟悉的生产队分粮、记工分举例,比如“100斤粮食按3户人口分,求每户多少”就对应方程题; 语文重点练写通知、读政策文稿,贴合他将来可能的基层场景,顺带学10篇基础文言文,像《论语》选段、《桃花源记》,不贪多,能翻译就行; 历史、地理这些常识科,先记时间线、地域划分,用画简易地图、编顺口溜的法子帮他记,比如记中国省份,编“黑吉辽、京津冀,晋陕甘宁青新藏”。 再攻“初高中核心”,四个月聚焦重点。1970年初高中知识侧重实用,不搞偏题难题,先抓各科核心模块。 数学主攻二元一次方程组、平面几何基础,够应付日常计算和简单工程问题就行;物理重点学力学里的杠杆、浮力,电学里的家庭电路、简单电路连接,用修农具的杠杆原理、村里的电线接线做例子; 化学就学常见元素像氧、碳、铁,还有化肥成分,这些都跟他熟悉的农业生产沾边;语文、政治结合写发言稿、分析政策来练,既学知识又贴他的生活,免得枯燥。 最后一个月“复盘刷题加模拟应用”。题海战术,就刷1970年前后各地初高中的模拟题、结业题,专挑高频考点。 错了的题,给他整个错题本,标上错误原因和对应的知识点。同时结合场景模拟帮他巩固,比如让他用学的数学知识算生产队春耕的化肥用量,用物理知识修家里的旧农具,像调整杠杆农具的支点,用语文知识写篇农业生产的发言稿,让知识落到实处,别死记硬背忘了快。 当时,润叶和刘正民听得直咋舌,她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想到书能这么读。这王满银真是……。 现在少安学这些,可比他在山上抡?头开荒、在地里侍候庄稼恼人多了! 那些符号、公式,跟一团乱麻似的,搅得他脑仁疼。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有些生疏笨手笨脚地在草稿纸上划拉数字,写出来的字时轻时重,带着股泥土的拙劲儿。 但他还记得,姐夫王满银在节后来县城看他时,他说了学习时的苦恼,王满银拍着他肩膀鼓励他。 “你考的不是试,是你的前途和未来的欢喜。你书桌上的课本,是你将来选择的勇气和拒绝时的底气。 现在学习自律的苦轻如鸿毛,后悔的痛没有良药。此刻披星戴月学习的时光,是你实现梦想最大的力量。 你现在读书时吃的苦。在你考上大学之后就会明白,它是你唯一可以遮住贫富差距上等布料。 所有,先嗅书香,后闻花香。不要觉得现在读书痛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是你一家改换阶级的天梯。 所以他一头扎进学习的苦海。 “嗯……润叶,你等下,我再算算……”他瓮声瓮气地说着。 润叶从边上碗里抓起旁边一个黄面馍,递给他,他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股劲儿把知识给啃下去。 那黄面馍是玉米面掺了点白面做的,比纯黑面馍强点,可还是粗糙得拉嗓子。 这是他听了姐夫王满银的劝,才每天中午晚上特意加的营养。 往常,他连这都舍不得,基本就是菜汤就黑面馍,或者更差的高粱面、糜子面窝窝。 刘正民推开宿舍门时,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不大,靠窗摆着张旧木桌,孙少安正趴在桌上,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得飞快。 田润叶坐在旁边的炕沿边上,手里捏着本初中代数,正指着一道题低声讲解。 “又来给少安当先生了?”刘正民笑着脱鞋上炕,往靠墙的铺位上一坐。 润叶抬头,脸颊微红:“正民哥回来了。少安哥这道方程题总绕不过弯子,我再讲讲。” 少安也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头都快磨平了:“正民哥,这玩意儿真绕。就像算队里分粮,明明是仨人分一百斤,咋到纸上就成了x加y加z?” “这就叫化繁为简。”润叶拿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三个圈, “你看,把每户人口设成x、y、z,加起来就是总人数,再按比例分粮,这不就清楚了?跟你记工分算账一个理儿。你不要老是用劳动思维来想,你现在是学生!” 少安盯着墙上的圈,眉头拧成个疙瘩,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就跟我给队里记工分,张三李四各干了多少天,加起来除以总工分,算每人该得多少粮一样!” “就是这个理!”润叶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俩酒窝,“少安哥你脑子灵光,就是没摸透这纸面上的道道。” 刘正民在一旁抽着烟,看着这光景,心里头熨帖。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块奶糖:“来,歇会儿,吃块糖。润叶,还是得你来,少安才开窍。” 润叶摆手:“那有,少安哥本来就聪明,只是很久没接触课本。 再说,少安哥只有半年多时间学习,我可不得出点力,他能考上大学,是多大的好事。”她把糖往少安面前推了推,“你吃,补补脑子。” 少安捏起块糖,剥开纸塞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他看着润叶手里的课本,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忽然叹了口气:“就是这物理化学,跟听天书似的。啥原子分子,有时真犯迷糊。” “别急。满银哥说,你没有时间慢慢磨,先囫囵吞枣记下再说,有些东西结合实际,理解事半功倍” 润叶翻到物理课本里的杠杆原理,指着插图,“比如,你看这扁担挑水,是不是一头重一头轻就晃?这就是杠杆。你平时给队里挑粪,咋调整担子平衡的,就按这个理儿。” 少安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扁担,旁边标上“粪桶”“支点”,嘴里念念有词:“怪不得我总把重的那头往肩膀跟前挪,原来是让力臂短点……” 刘正民见他俩说得热闹,起身往门口挪:“你们聊着,我去食堂打饭。润叶,你也在这吃,今儿好像有熬萝卜,给你们多打两勺。” “正民哥,不用给我打,我等会儿回二爸家吃。”润叶连忙摆手。 “那也行。”刘正民走到门口,润叶二爸家伙食可比站里强太多。又回头道,“少安,等下你送送润叶,也顺便放松下脑子……。” 少安“嗯”了一声,心思早又回到书本上。润叶拿起他的错题本,指着一道化学方程式:“你看这化肥分解,就跟咱沤粪似的,有机物变无机物,道理相通……”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沉,各处灶房的烟囱开始冒黑烟,混着饭菜香飘过来。 少安笔下的草稿纸越积越厚,润叶的声音不高,却像春雨似的,一点点往他脑子里渗。 偶尔卡住了,两人就对着书本发愣,忽然想通了,又会同时笑出声,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等润叶收拾书本要走时,天已经擦黑。少安送她到县委家属院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土路上,俩人的影子一会儿并成一个,一会儿又分开。 “少安哥,明天下午复习历史,满银哥编的顺口溜记朝代,好背。”润叶站在路口,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我晓得。”少安搓着手,黝黑的脸在灯光下泛着光,“润叶,你说我真能考上不?有时候觉得啥都懂了,有时候又跟没学过一样。” “咋不能?”润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掏鸟窝,再高的树都敢上。这读书就跟爬树一样,一步一步来,准能到顶。” 少安咧嘴笑了,露出白牙:“你说得对。我就当这是爬棵高树。” 润叶也笑了,转身往县委大院内走:“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少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第168章 农历九月十八,宜嫁娶。 临近中午,王满银才从村瓦罐窑厂出来,一身都是细碎的黄土沫子,连眉毛头发都染成了淡金色。 上午,他跟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还有几个村干部,接待公社供销店的干部,并将瓦罐窑厂前天出窑的瓦罐装上牛车,拉到供销店试卖。 这是知青们负责试烧的第二窑瓦罐,无论质量和成品率较以前有大幅度提高。样品也拿到石圪节公社给领导看了,不比其他地方的产品差。 负责烧窑的几个知青十分骄傲的说,这老式窑的技术含量太低,只要制定好流程,按步就班就行。 五个以前村里的老师傅,有些垂头丧气,他们学了十几年的烧窑技术,竟然比不上只学了小半年时间的知青有水平。 支书王满仓十分高兴,说这些实验瓦罐如果在公社供销社卖的好,等秋收后,直接开始升级改造瓦罐窑。但明天开始准备秋收了,大家得回去准备,明天开镰。 王满银拐进自家院坝,一眼就瞧见那独门独院的窑洞顶上,正袅袅地冒着炊烟。门也是虚掩着的。 王满银心里头那点疲乏顿时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就咧开了。 自打中秋在双水村孙家下了聘,跟兰花订了亲,这冷清的院子就多了活气,兰花隔三差五地过来,给他拾掇窑洞,浆洗缝补,烧火做饭。 他快走几步,推开虚掩的窑洞门,灶房里的热气夹着炒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兰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锅铲翻飞,锅里“刺啦刺啦”响着,哼着信天游的调子,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怯的欢喜。 王满银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兰花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待闻到那熟悉的汗味和土腥气,身子便软了下来,顺势靠在他怀里,转过头,脸上红扑扑的,嗔道:“吓死个人了!回来也不吱一声!” “听着我媳妇唱歌,哪舍得惊动。”王满银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子里全是饭菜香和她身上的皂角味,“做啥好吃的呢?” “还能有啥,就是二合面馍,焖了玉米面粥,炒了个土豆丝。”兰花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灰,“看你这脸,跟刚从窑里爬出来似的。” 王满银嘿嘿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被兰花笑着推开:“去去去,洗手去,饭马上好。” 王满银这才松了手,舀了瓢凉水,在院坝里哗啦啦地洗手洗脸。等他甩着手上的水珠进屋,兰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炕桌。 一碟子炒土豆丝,一碟子腌萝卜,中间还摆了一小碗蒸鸡蛋,油光光的,看着就馋人。几个二合面馍馍暄腾腾地冒着热气。 两人脱了鞋上炕,面对面坐了。王满银拿起个馍馍,掰开,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问:“今儿咋有空过来?双水村不忙?” 兰花小口吃着土豆丝,说:“明天俺们村就开镰了,抢收秋粮,接下来好些天怕是都没空过来了。想着你这边也缺人收拾,就紧着今天来一趟。” 王满银咽下嘴里的吃食,喝了口面汤,笑道:“哦,明天开镰啊。俺们罐子村也是明天。正好,收完秋,咱就办事。” 他看着兰花,眼睛里闪着光:“黄历都看好了,10月17,农历九月十八,宜嫁娶。到时候,把你娶进门,天天给我做饭,嘿嘿!老婆,孩子,热炕头,想想就美!” 兰花脸更红了,剜了他一眼:“谁要天天给你做,想得美。”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可不是咋的,”王满银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我是天天夜里孤枕难眠。早就盼着把你娶进门给我暖被窝!。”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兰花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却没使劲。 王满银吃痛地咧嘴,转而说起正事:“今天在瓦罐窑厂,看知青们烧的实验窑,成了!上午,就是跟村里干部,还有知青点那几个娃娃,将烧好的瓦罐都装上车,拉到公社去卖!” “咋样?成了?”兰花关切地问。她知道王满银在这瓦罐窑上花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对那些城里来的知青,格外上心。 “成!咋不成!”王满银眼睛亮了,话也多了起来,“嘿,你别看那些知青刚来的时候干活时叫苦连天,但都是文化人,脑瓜子就是活泛!” 王满银可是村里瓦罐窑的负责人,他把烧窑的技术全教给了五个知青。 知青们具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他们能够更快地理解和掌握烧窑过程中的一些科学原理,如温度控制、燃料燃烧效率等。 例如,村里老师傅只会根据火焰颜色判断窑内温度时,知青可能会结合物理知识更准确地把握,从而更好地控制烧制过程,提高瓦罐的质量。 王满银感叹着说“兰花,这瓦罐厂以后,可就是有文化的知青的天地,村里这些大老粗还真玩不转。 特别是改造后的新窑厂,更会让老师傅靠边站,新窑炉与新工艺更讲“科学性”,有文化的知青会结合基础物理、化学知识优化细节, 比如知道改进后窑炉的通风口设计原理,怎么使用能让燃料燃烧更充分、窑内温度更均匀,减少瓦罐因温差开裂的问题; 还会时时记录不同原料配比、烧制时长与瓦罐硬度的关系,形成简单的“操作手册”,比传统凭经验烧制更具规律性。 他们还会思考,产品兼顾“实用性”与“巧思”,除了满足陕北农村装水、储物的传统需求,知青还会结合城里生活场景做小改进,比如在瓦罐边缘做防滑纹路、给小型瓦罐加简易提耳,甚至在部分瓦罐表面刻上简单图案,打破了传统瓦罐“只重实用、无装饰”的特点。 在生产效率更注重“协作性”:很多知青的父母可是在工厂上班的,知道集体协作的重要性,会分工明确地完成制坯、装窑、烧火、出窑等环节。 比如强壮的知青负责搬运原料等重活,有文化的知青负责把控温度、记录数据,形成高效的协作模式,比传统老师傅“单打独斗”凭经验式烧制,能更快完成批次生产。” 第169章 满银,你为啥……? 兰花有些沉默,她有些委屈的看向正说的眉飞色王满银,他说的这些,她有的都听不懂,两人间仿若有一道天然的鸿沟。 王满银的余光也瞧见了兰花的失落,他立马意识到,兰花以为他嫌弃她没文化,是个只会种地的村姑。 兰花低着头在啃馍馍,“满银,我没读过书,你将来会不会……?” “说啥呢!”王满银立马接口道“知青有文化是城里环境使然,我可是喜欢你这个人,能让我心安一辈子,跟我幸福一辈子的人。 她们懂的是书本上的字,你懂的是我这个人、字可以学,知识也可以学,但你是我的唯一。” 话还没说完,兰花己扑进王满银的怀里,呜呜呜的哭起来,这年月,有那个怀春的姑娘能抵抗得住这样的甜言蜜语。 这一顿饭,两人卿卿我我吃了快一个小时。在王满银的哄抚下,兰花哪还有不高兴,他说夫妻是一体的,城里有文化的人追求的是爱情,是轰轰烈烈,而我和你过的是小日子,是柴米油盐。 兰花在王满银的怀里小声的问“满银,我知道你是有能为的,我是说,你为什么……,把机会让给少安……?” 王满银自信而有理有节的和城里大干部侃侃而谈,在城里聚会中游刃有余,一度让兰花心慌而又自豪,仿若他本来就属于城里人。 她不是傻子,从王满银教他家怎么捉蚯蚓,怎么用蚯蚓干粉喂猪。到后来把养殖蚯蚓的技术教给少安和刘正民,而这些功劳,可是有机会脱离农村,迈向更好城里生活的。 所以现在,她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王满银低头摸了摸兰花的头发,指腹蹭过她发间柔顺,声音比怀里的润香还软: “兰花,我有啥能为?不过是比旁人多见过两眼城里的光景。也见过城里的凶险,我想你怕不适应城里的生活吧! 真要去城里奔那日子,先不说能不能把你稳稳带在身边,单说城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勾着劲儿的计较,我这懒性子就扛不住——我坐不住城里工厂和办公室里的冷板凳,也学不会跟人掰扯那些弯弯绕,到最后说不定日子没过好,反倒把自己憋坏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着窗外阳光,语气里多了几分旁人听不见的郑重:“再说,这年月的风刮得急,城里的光景看着亮堂,底下藏着啥变数谁能说准? 我有了你,怕那所谓的‘机会’,到最后迷了我的眼。倒不如守着咱这小院,守着你。 教少安他们技术,让少安闯出农门,是因为少安正年少聪明,有股悍劲,他发达了,能忘了咱。 我遇见你之后,这辈子没啥大追求,就想跟你守在一块儿,过些不费劲儿的小日子,比啥都强。” 他灵魂深处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曾经的高知,真不如贴心的婆姨让人舒心,兰花,是上天恩赐 兰花的身子先是一僵,随即往王满银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在他粗糙却暖和的衣襟上,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角,指腹反复摩挲着布料上磨出的软边,先前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疑惑、隐隐的不安,这会儿全化成了温温的水汽,浸得眼眶发潮。 她没说啥大道理,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格外踏实。 过了会儿,才抬头看着王满银的下巴,伸手帮他拂掉衣领上沾的黄尘,小声说:“俺也只想和你安稳过日子,以后粗活重活我来干,咱们守着小院,吃糠咽菜我都愿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 话落,又把脸埋回去,心里头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红薯,先前看他在城里游刃有余时的心慌,也彻底变成了安稳的踏实。 王满银呵呵笑着“就算在村里,你男人还能饿着你,我有能力让少安去复习知识,去考他的大学,也有能力让你天天白馍肉蛋” 他豪言壮语比划着:“这回村里烧出来的瓦罐,坯子匀称,敲着声音也脆生,没啥暗裂。这瓦罐窑厂大有前途。 那些知青们还琢磨着,在罐子边沿弄了些防滑的道道,小点的罐子还给加了耳朵,提着方便。有个女知青,还在几个罐子上用竹签划了简单的云勾子,瞧着是比以前光秃秃的好看,他们的知识和能力,能让村里瓦罐厂大发展。所以,好日子在后头呢!” 兰花听得入神,睁大眼睛问:“那……供销社能看上不?” “今天刚装了两牛车,送到公社供销社去了,试试水。”王满银语气里带着笃信,“我看差不了!等秋收忙完,村委就正经跟公社打报告,把这瓦罐窑扩一扩,以后可就是咱罐子村的一个大进项。” 兰花看着自家男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她发现,王满银身上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是扎扎实实干事、眼里有光的自信。 吃完了饭,两人又溜达到旁边那孔新收拾出来的窑洞里。这窑比旧窑宽敞,墙是新泥抹的,还泛着潮气。兰花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心里盘算着:“这边盘炕,那边放柜子,窗根底下还能摆张桌子……” 王满银跟在她身后,看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逗她:“咋?这就等不及要搬过来了?咱们结婚还得近一个月。” 兰花脸一红,回头剜了他一眼:“谁等不及了!我是怕你啥都弄不利索!”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日头沉下西山坳,天色暗了下来。兰花该回双水村了。王满银推出那辆永久自行车,检查了一下气足不足。 兰花接过自行车,推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院坝口的王满银。暮色里,他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敞着怀,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股让她安心的踏实劲儿。 “我走了啊。”她小声说。 “嗯,路上慢点。开镰累,照顾好自己。”王满银挥挥手。 兰花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顺着土路歪歪扭扭地走了。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王满银一直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山梁后面,才转身回了窑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孔新窑,默默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不久之后将要到来的烟火日子。 第170章 秋收,开镰! 第二天,天还墨漆漆的,村头老槐树下那半截铁轨就被敲得“当当”响,声音刺破了罐子村沟壑里的寂静。 王连喜那嘶哑的嗓音跟着响起来:“出工了——!秋收开镰了!老少劳力都上北坡咧——!” 王满银把最后一口二合面饼子塞进嘴里,将最后一口玉米粥灌进口,拎起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出了门。 他背上依旧挎着那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了红糖水,在前不久公社基建会战时,就发现,还是糖水抗事。 打麦场上早已是人喊马嘶,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会计陈江华拿着个破本子,大队长王满江哑着嗓子分派活计。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着一些婆姨被分去了北坡那片相对平缓的谷子地。村里照顾着他们呢。 村里壮劳力大多被分到村南头人的玉米地头。大片大片的玉米秆子立在那里,比人还高,密匝匝的,风一过,叶子互相摩擦着,发出“唰啦啦”的响声,像是在催促。 知青们现在对王满银是相当服气和欢喜,不当当王满银帮他们买了细粮。 且在瓦罐窑厂,虽然王满银不是每天来,也没有全程参与生产,但只要发生问题,王满银总能找到解决方法。 日头猛地蹿上来,虽是秋天,但带着酷暑的余威,让人头皮发麻。 谷穗子沉甸甸、黄灿灿地垂着头,比往年见过的似乎都要密实、粗壮。 王满银弯下腰,学着旁人的样子,一手揽过一丛谷子,另一手里的镰刀往怀里一带,“唰”地一声,谷秆应声而断,齐刷刷地贴在地垄上。 他到底不是经常干农活的庄稼汉,动作显得僵硬,腰很快就酸得不像自己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麦芒混着汗水沾在脸上、脖子上,刺挠得难受。 他偶尔直起腰,捶捶后腰,往前看看。眼前的谷子地,金晃晃一片,穗头饱满,压得秆子弯成了弓。 他心里琢磨,看来那垛堆肥是真顶了事。旁边地里传来老汉们的议论声: “今年这谷子,长得恁扎实!瞧这穗头,沉得都抬不起头咧!”一个老汉捻开一颗谷壳,里面滚出的谷粒饱满硬实。 “可不是嘛,王满银那小子鼓捣的垛堆肥,看来真有点门道。”另一个接口道,用毛巾抹着脖子上的汗,“往年这地里,哪见过这成色?” 王满银听着,没吭声,心里却有点受用。他埋下头,继续跟眼前的谷子较劲。虽然效率还是比不上那些老把式,但比起麦收时,手上倒是顺溜了不少。 晌午,妇女主任和几个婆姨挑着担子送饭来了。依旧是高梁面窝头、咸菜疙瘩、不见油花的南瓜汤,管够的野菜糊糊。人们或蹲或坐,躲在谷捆子投下的阴影里,狼吞虎咽。 王满银打了一碗南瓜汤,拿了两个黑面馍,走到一处土坎旁坐下。他悄悄从空间里摸出牛奶糖,剥了纸,塞进嘴里,混合着那拉嗓子的黑馍往下咽。这秋收的日头,比麦收时也凉快不了多少,晒得人头晕眼花。 下午,王满银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手上也磨出了新的水泡。 他瞅了个空,走到一处低洼的土坡后面坐下,捶打着酸痛不堪的腰腿。堂嫂陈秀兰正在不远处捆扎谷草,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走过来。 “满银,还行不?要不你去帮着扎草?”陈秀兰看着他汗水涔涔、脸色发白的样子,眼里带着担忧。 王满银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没……没事,歇口气就好。” 他可不敢再像麦收时,重活都让堂嫂干了,让人笑话。 王满银歇了几分钟,感觉缓过点劲,才走过去。拿起镰刀,咬着牙继续干。 眼前的谷子仿佛望不到头,金黄的波浪在烈日下翻滚,每一株都显示着垛堆肥带来的肥力。 一直割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这片坡上的谷子才算全部放倒。人们揉着腰,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这样的日子,一口气干了十来天。割完谷子,又是掰玉米、割糜子、收荞麦。 今年的玉米秆子格外粗壮,棒子又长又大,扒开黄绿色的苞衣,里头的玉米粒排列得密密实实,闪着金黄色的光泽。 掰棒子的活儿也不轻松,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在王满银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糜子穗头也比往年更长更密,沉甸甸地弯着腰。荞麦田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素白的小花,如今已结满了黑褐色的三棱形籽粒,看着就喜人。 打谷场上更是昼夜不停。谷穗、糜穗铺了厚厚一层,驴拉着石磙子,“吱吱呀呀”地转着圈碾压。连枷起落,“噼啪”声响成一片。扬场时,金色的谷粒、糜粒如同雨点般落下,混合着尘土,人人都成了土人。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着大伙儿,从头干到尾,慢慢也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 秋收的最后几天,村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庄稼一道道被放倒,一车车拉回打谷场,堆成了一个个小山。 这天下午,所有的秋粮终于颗粒归仓。打谷场边上,金黄色的新谷子、玉米棒子,还有黑褐色的荞麦堆,像一座座小山包,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新粮特有的清甜香气。 支书王满仓站在谷堆前,手里抓着一把金灿灿的谷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大声对围过来的村民宣布: “乡亲们!咱们罐子村,今年这秋粮,算是拿下咧!初步估算,谷子、玉米、糜子、荞麦,都比去年多收了一成以上! 这多亏了咱们今年使上的垛堆肥!” 人群里顿时轰动了,议论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一成以上?老天爷!往年想都不敢想!” “看来王满银那二流子……哦不,满银鼓捣的这肥,真顶大用!明年,不今年冬小麦就得用上……” “这下好了,交了公粮,咱自家留下的口粮也能宽裕些了!这架式,怕明年不缺口粮塞” 王满仓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找到了蹲在角落拿着水壶喝水的王满银,咧着嘴笑道:“满银!你堆的这肥,顶用!等忙完这阵,村委得给你记上一笔!今年村先进,你占个……。” 王满银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疲惫,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水。 他看着那几座金灿灿的粮堆,听着村民们的欢声笑语,第一次觉得,这浑身散架般的劳累,好像……也挺值。 风从打谷场上吹过,带起细小的谷糠,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第171章 交工粮 秋收后的双水村,黄土坡塬褪去了金灿灿的袍子,裸露出干瘪的脊梁。 孙玉厚家那孔旧窑里,兰花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一床红布面新被。那是她的嫁妆。针脚密密的,像是要把往后日子的盼头都纳进去。 “妈,你看这鸳鸯戏水的枕顶,咋样?”兰花举起手里绣了一半的枕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孙母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好着哩!我女子人好,手也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一晃眼,你就要出门子了……满银那边,新窑都拾掇利索了?” “嗯,”兰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红布面,“新窑我每次过去都瞧瞧,上次走时,门窗的漆也全刷了,现在都干了。 满银还说,等交了公粮,在结婚前,还带我去米家镇转一转。”她声音越说越小,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喜又慌。 “啊!上次在县里可买了不少东西,连相都照了,还去米家镇干啥?”孙母皱了皱眉,她觉得王满银太宠弱大女子了。 “我也拒绝,但他不答应”兰花幸福的烦恼着。 这段日子,她按着规矩,很少再去罐子村,安心在家备嫁,生怕落了闲话,可心思早沿着东拉河而上,落在了那孔独门独院的新窑上。 秋收过后还有段时间忙碌,罐子村的打谷场上,却是另一番火腾景象,透露着丰收的喜悦。 交公粮的日子到了。这可是各村各队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 这年月的公粮征收方式,是以生产队为单位进行征收,农民们需要将粮食运送到石圪节公社指定的粮库。 王满银从村会计那了解到,现在公社 征收公粮的计算标准 ,农业税(正税依率计征税额)=计税土地面积(亩数)x每亩常年产量x税率。 公粮征收以谷子为标准,其他粮食按一定比例折合,如麦子四升折合谷子一斗,包谷一斗五升折合谷子一斗等 。 公粮的征收要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只有合格的粮食才能被接收,然后按照规定的方式进行称重和记录。 天还没亮透,村头那半截铁轨就被敲得“当当”响,声音刺破冷飕飕的晨雾,传遍沟沟岔岔。 秋收过后,陕北的天气仿若变了脸,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特别早晚已经能感到明显的寒意,温差有了大变化。 王满银裹着那件半旧夹袄,缩着脖子,和知青们、村里的老汉后生们一起,聚在堆得像小山一样,装好袋的粮垛前。 空气中弥漫着新粮的香气,也掺杂着一种紧张的焦灼。村里的运输工具沿着土路一字排开,架子牛车,驴车,和着人声畜牲嘶吼声,纷乱嘈杂。 “都听好了!”支书王满仓站在一个破碾盘上,提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龙口夺食,颗粒归仓!今年咱罐子村的谷子,玉米,糜子成色好,产量高,更得交好公粮!给国家的东西,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知道有些人家里早就断了粮,天天吃野菜糊糊了,等交了公粮后,村里第一时间分工分粮……。” 打谷场上欢声雷动,今年村里粮食产量大家都看在眼里,是大丰收啊!大伙儿心里都盼着能过个温饱年,明年青黄不接时,有填饱肚子的底气。 会计指挥着人从库房里, 拿着记账本和杆秤出来,大声分派任务。 精壮劳力负责把晾晒干、用风车吹净了杂质的粮食,一袋袋扛到杆秤上过秤记数,再搬到停在村道上的架子车、牛车上。 王满银和知青们一起被分派到一组,负责给糜子过秤、记数。 一队村民们抬着糜子粮袋堆垒到秤篮里。王满银划拉一下秤砣。然后报着数,旁边的知青汪宇立马计上。 “满银哥,这一袋怕是一百斤往上吧?”汪宇试着拎了拎麻袋角,龇牙咧嘴地问。 王满银嘿嘿一笑,拍了拍麻袋:“差不离!今年这糜子,灌浆足,籽粒沉实,交公粮脸上都有光!” 他嘴上说着,手上也没闲着,指挥着另两个后生,用力将麻袋抬上杆秤。然后眯着眼看准星,高声报数:“三袋糜子面二百九十八斤——记账!” 那边,几个老汉蹲在地上,用手仔细扒拉着从麻袋缝漏出的谷粒,放进嘴里用牙一咬,“嘎嘣”脆响。“嗯,晒得透,干崩崩的,应该验得过去!不过粮库里干部有些麻缠!”孙老汉咂咂嘴说道,脸上是庄稼人对待粮食特有的郑重。 天色蒙蒙亮时,送粮的队伍终于集结好了。十几辆架子车、几辆牛车,驴车,装得像小山,车辕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壶,人推畜拉着浩浩荡荡出了罐子村,朝着公社粮站的方向逶迤行去。 第172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着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 车轮压在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拉车的牲口喘着粗重的白气。土路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路上不止他们一个村,隔一阵就能碰上其他村的送粮队,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今年的收成和公粮的成色。有欢喜有忧愁,但总体来说,透着丰收的喜悦,看着一袋袋粮食,自豪着呢! 到了粮站,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龙。各村的送粮队伍挤作一团,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看这架势,粮站今天又得排长龙。”王满银对身边的汪宇说。 汪宇擦了把汗,望着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叹了口气:“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年年如此,”王满银倒是看得开,“交公粮嘛,天大的事,不敢耽搁。且等着吧。” 日头爬上东山梁,变得明晃晃、但没有了以往的毒辣,罐子村的队伍终于挪到了公社粮站大门外。 知青们耐不住性子,结着队去找其他知青交流去了,粮站收粮坪前的空地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种运输工具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龙。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口味和粮食特有的味道。 粮站仓库那两扇大铁门敞开着,门房处开了几个窗口,穿着蓝布制服、脸色严肃的开票员坐在窗口里的桌子后,在坪场中的验粮员们满脸严肃的拿着铁钎、探锤和一个小盘子。 等待验粮的时间格外漫长。人们或蹲或坐,躲在车轱辘的阴影里,拿出自带的窝窝头、饼子就着凉水啃。 王满银也摸出个二合面饼子,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立刻拧开水壶喝几口。时不时和赶车的村民唠几句嗑。 “王哥,王哥……”知青苏成从另一边小跑着过来,脸上透着沉重,又带着点庆幸。 其他几个知青也跟在他身后,脸色都不太对劲。京城来的女知青赵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咋拉这是?被谁欺负了,”王满银站起身来,皱眉问道,这交粮时节,乱轰轰的,有些二流子在混水摸鱼。 “没有被谁欺负,就是心里难受!”钟悦低沉着声音说。 “难受啥!大家都这么等着,我们还得排会队,前面下山大队还没验完呢,耐心点”王满银收回目光,以为他们等的不耐烦了,将最后一口馍塞进口里。 女知青赵琪叹着气,.忍不住先开口,“王哥,刚才我们就是和下山村几个知青聊天,他们……,太惨了,!哎!谢谢你,王哥……”赵琪眼睛有些湿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们以为在罐子村够苦了,特别在王满银给他们兑换粮食之前,吃的差,劳动累,住的也不安心,一切都糟透了。 后来王满银暗地里帮他们兑买了些口粮,至少吃的算是解决了,村里又把他们调到瓦罐窑厂,说是有满工分,但也是真累,他们不止一次在知青点抱怨,插队是真苦。 但今天和下山大队几个知青聊了会天,他们才知道,在罐子村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汪宇在旁边愤愤不平的说“下山村的知青七人,连破窑洞都没住上,住的是平顶泥屋。 村里干部把知青口粮卡下一半,导致知青们半年的口粮3个月就吃光了,知青们不得不忍受饥饿的煎熬,他们趁夏收时去公社买粮……,哎,被村里闲汉合着外面二杆子……给抢了,还被打的厉害……。”汪宇都有些后怕。 他们现在天天吃野菜糊糊,人都浮肿了。汪宇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满银哥,要不是你暗地里帮我们兑换粮食,我们怕是也要…… “最主要的,他们在村里上工挣的工分,怕这次分口粮也不足……” 赵琪有些同情下山村的知青,突然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王满银:王哥,以前我们还总抱怨在罐子村苦,现在才知道,你对我们有多好。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比他们还不如…… 苏成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王满银一根,汪宇也凑上去给王满银点上。这个平日里最不服管的知青,此刻眼神里满是感激。 王哥,苏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我们不晓事,总觉村里苛责我们。现在才知道,你和村里是真心为我们好。 在罐子村,我们至少能吃饱饭,有窑洞住,工分也能实实在在分到粮…… 王满银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都是离家在外的娃娃,不容易。村里也需要你们的贡献。有时也是“顺手一把”的事,别太在意! 可知青们心里都明白,这顺手一把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在别的村的知青还在为温饱活计发愁的时候,他们能在罐子村安心从事瓦罐窑的工作。 “下一个,罐子村的!”验粮员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轮到咱们了。把公粮交好,年底才能过个踏实年。 前头的支书王满仓的声音在吼叫:“快!把车赶过去!” 第173章 验粮 验粮员走了过来,拿着那根一头带槽的铁钎,走到罐子村的粮车旁。他随手在几个麻袋上拍了拍,然后猛地将铁钎刺进一个麻袋,迅速抽出,槽里带出些麦粒。 他把麦粒倒在手心里,拨弄着看了看色泽、饱满度,又捏起几颗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嘴。 只见他眉头皱了皱,噗一口将麦渣吐在地上:“这一车,就这一袋不行!潮气还没退尽!拉回去,再晒两天!” “同志,同志,”王满仓赶紧上前,陪着笑脸,递上一根烟,“你看,这都晒了好几天了,路上又远……通融通融?” 验粮员看都没看那烟,脸一板:“这是规矩!谷子,糜子的水分不超过14.5%,我说的那几袋明显不达标。 潮粮入库,发了霉谁负责?把那袋拉下来,其他的拉去过秤,别挡道!”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那边己有几袋被点名拉下来的谷子,是孙老汉那组负责晾晒的。 孙老汉脸涨得通红,张嘴想争辩什么,被王满仓用眼神制止了。 “行,我们拉回去晒!”王满仓咬着后槽牙,挥手让几个后生把那几袋“不合格”的谷子搬下车。 王满银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这几袋麦子拉回去,意味着孙老汉他们好几天的辛苦白费了,还得再折腾一遍。 但这交公粮的规矩,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梁峁,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余地。 剩下的麦子终于验过了关。过秤、入库又是好一番折腾。 粮仓里,高大的粮囤直顶到房梁,交粮的农民们扛着沉重的麻袋,踩着颤悠悠的跳板,一步步往上挪,把金黄的谷子倒进囤里。每倒一袋,心里就好像踏实一分。 当王满仓从粮站会计手里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公粮入库单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打了一场大仗,脸上虽然疲惫,却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走,回家!”王满仓挥了挥手,招呼着疲惫不堪的村民们。 王满银和知青们说笑着,准备往双水村走,街口方向突然传来喊声,叫着他的名字。 “满银,等一下!” 回头一瞅,是刘国华。这人是刘正民的老子,如今在石圪节公社当办公室主任,虽说官不大,在公社地面上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村支书王满仓见是他,忙拉着王满银一起迎上去。“刘主任,这是忙啥去?”王满仓笑着递烟。 刘国华接了烟,却没点,夹在耳朵上,先跟王满仓闲扯了两句庄稼地里的事,末了才转向王满银,脸上堆着笑:“满银,公粮交完没事吧?到家里吃顿便饭,咱爷俩好久没唠唠嗑了。” 王满仓一听,赶紧撺掇:“那还不快去!刘主任家的饭,可不是随便能吃上的。” 跟王满仓道了别,王满银就跟着刘国华往公社家属院走。家属院就在公社大院后头,一排窑洞整整齐齐。 刘家占了三孔,在最东头,看着挺敞亮。 刚进院坝,就闻见一股油烟味混着肉香飘过来。刘正民的媳妇赵兰,围着个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跟前忙活,额头上还沁着汗珠。 她现还在石圪节中学教书,斯斯文文的,做起饭来倒也利落。 窑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个后生,是刘正民的弟弟刘根民,今年刚在公社农机点谋了个文书的差事,正抱着本厚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赵兰一看见公公领了王满银进来,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迎过来,脸上笑得热乎:“是满银啊!快进屋,快进屋!” 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王满银,如今她男人火箭般的升职,全靠王满银的点拨,刘正民顺风顺水了,那么明年她调去工作也是水到渠成。 把王满银让进里窑,赵兰手脚麻利地沏了杯热茶,又从柜子里摸出瓜子、水果糖,往炕桌上一摆:“满银,你先坐着歇会儿,今天特意割了斤好羊肉,下午给你擀揪面片吃,好好谢谢你。” 刘根民也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着,给王满银点上烟,嘴里念叨:“满银哥,我听人说,孙少安要考大学?” 见王满银点了头,他又叹了口气,“早先在双水村小学,少安哥那脑子,灵光得很!我跟他比,差远了,真是望尘莫及。过段时间我去城里看看他,我俩读小学那会,关系可不赖呢!” “那以后多相互帮衬帮衬”王满银吸了一口烟。 刘国华这时进了屋,瞪了小儿子一眼:“去去去,我和满银说点正事,你去供销社买瓶酒回来!” 刘根民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缩着脖子出去了。 第174章 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 刘国华这才坐到炕桌对面,跟王满银对了面。他磕了磕烟袋锅,慢悠悠开口:“满银,正民前两天托人捎信回来了。” 王满银端着茶杯,等着他往下说。 “他这一回,有望调到县农业局,当农技管理科的科长。”刘国华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得意,“这可是连升两级,副科级了!管着全县的农技站和农机站。就是从蚯蚓养殖和喂猪那摊子彻底退出来了,地区农业局那边,也算给他的补偿。” 他顿了顿,看着王满银:“这一切,说白了,都是你给正民让的路。半年多光景,从农技站刚转正的小干事,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没有你,他哪有这么顺?” 王满银赶紧摆手:“刘叔,您这话就外道了。正民哥自己有能耐,肯下苦,跟我可没啥关系。” 刘国华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今儿喊你过来,还有个事。公社最近有几个下乡邮递员的名额,先当三年学徒,期满了就能转正,进公社邮政所当职工,吃商品粮。”他盯着王满银,“我想着你要是有兴趣,这名额我给你运作一个。” 王满银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琢磨了片刻,才开口:“刘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那乡村邮递员的活儿,我真干不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沟沟壑壑都得跑遍,太苦了,我这身子骨怕是顶不住。再说,我这性子也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份约束。”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精光,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他忽然就想起了罐子村的瓦罐窑厂,那几孔土窑正冒着烟,窑工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再说,罐子村那窑厂刚有点起色,新窑怎么改,火候怎么控,知青们跟老师傅们怎么才能拧成一股绳,一堆事儿等着我呢。我这要是甩手走了,心里头实在放不下。” 王满银是真不想干那邮递员。虽说转正后能吃商品粮,可那罪他遭不起。这年头,陕北的乡村邮递员有多苦,谁都知道。路不好走,多数村子就只有羊肠小道,全靠两条腿丈量,有时候一天得走几十里地。赶上春天,风沙能把人埋了,黄沙子往脖子里、嘴里钻,眼睛都睁不开。到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手脚冻得裂口子、流脓水,也得照样赶路。遇上结冰路滑,摔跟头是常有的事。 而且那活儿没个准点,不管晴天雨天,只要有邮件——信件、报纸、农资手册,有时候还得给村民捎带些油盐酱醋——就得按时出门。中午只能啃口干粮,就着山泉水往下咽。赶到偏远村子,往往天都黑透了,往回赶时,多半已是半夜。这罪,他王满银可受不住。 刘国华倒也没太意外。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王满银了,这后生身上总透着一股子淡然,好像啥都看透了似的。早先他说给找份公社垛堆肥技术员的工作,结果人家让给了支书的闺女。这次这邮递员的活儿更苦,他看不上也正常。 刘国华没再劝,下了炕,转身进了里屋,没多久拎出个帆布挎包,递到王满银跟前:“那这钱票,你就收下,算是给你的补偿。” 王满银一看就急了,连忙摆手:“刘叔,这可使不得!您这就见外了,正民哥的事是他自己争气,我哪能要这个?这不成啥了嘛!” “啥成啥不成的!”刘国华脸一板,语气硬了些,“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正民能从干事升调成股长,现在更调职去县农业局任副科,这里头你的情分,你点拨的恩。咱老刘家不是那不懂好歹的人。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叔,就别推辞。” 正说着,刘根民又从门外探进个脑袋:“爸,嫂子问……”话没说完,眼尖瞅见炕桌上的挎包,又看见王满银一脸为难的样子,赶紧把话咽了回去,缩头又出去了。 外间的赵兰听见动静,扬着嗓子喊:“满银,你就收下吧!你跟正民跟亲兄弟一样,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不是你,正民哪有今天?这点东西你不收,你叔跟正民心里都过意不去!” 王满银看着刘国华那不容分说的眼神,又听着赵兰在外头说得恳切,心里明白,再推下去就显得矫情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挎包,布料糙得很,里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一沓沓的钱和票证。喉咙突然有点发紧,说不清是啥滋味,酸的、热的,混在一块儿。 “刘叔……”他声音有点哑,“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这份情,我王满银记心里了。” 刘国华这才松了脸色,重新拿起烟袋锅装上烟:“这就对了嘛。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在罐子村有奔头,那就好好干。往后有啥难处,尽管来跟我说。” “哎!”王满银重重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那沉甸甸的挎包往自己脚边挪了挪,放稳妥了。 这时候,赵兰端着两大海碗揪面片进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羊肉片,撒着绿油油的葱花,一股羊肉的香味混着面香,“腾”地一下就填满了整个窑洞。 “快,满银,趁热吃!交了半天粮,早该饿坏了。”赵兰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招呼着。 刘根民也跟着进来了,手里捏着几瓣蒜,还提着个小醋壶,笑嘻嘻地往桌上一搁:“吃揪面片,就着蒜和醋,才够味儿!” 王满银看着眼前那碗香喷喷的羊肉面,油花花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再看看刘国华一家人真诚的笑脸,心里头那点因为拒绝工作而起的忐忑,早就烟消云散了,反倒涌上一股暖烘烘的踏实劲儿。他拿起筷子,深吸了一口那诱人的香味。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叔,弟妹,根民,咱一块儿吃!” 窑洞里,顿时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几句家常话。 窗外,陕北高原的傍晚已经带了寒意,可这窑洞里,却蒸腾着一股子热乎气,那是最朴素、也最实在的人间烟火味。 感谢“yuxujie123”大大,打赏“爆更撒花”! 山峁峁上的谷子黄澄澄, 谢你打赏“爆更撒花”暖人心。 风绕着窑洞唱得欢, 你的支持比蜜甜。 坡洼洼的酸枣红盈盈, 信天游里藏满真感情。 愿你日子顺顺又停停, 常伴欢喜,岁岁皆安宁!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175章 分口粮 交完公粮的第二天,罐子村的打谷场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就成了分口粮的地方。 空气里都飘着粮食的干香和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交完了公粮,剩下的,就是全村老小盼了一年的分口粮、分红,大家都好久没吃一顿正经的饱饭了。 王满仓和村干部,村会计几个,连夜把账目算清楚了。制定好分口粮,分钱票的章程。村民兵小队也安排好了任务,出不得半点意外。 天刚蒙蒙亮,那半截铁轨就又“当当当”地敲响了,声音比交公粮那天还急还亮。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提着扁担口袋,有的还推着小车,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和紧张,聚到了队部窑洞前的空场上。 村民兵挎着枪在场上大声呵斥着乱窜的娃娃,也维持着现场的秩序。 场边的老槐树下就蹲了不少人,抽着旱烟,婆姨们也伸长脖子朝仓库方向看。 挨着村办窑洞不远外的库门都敞开着。透过守卫的民兵,能看见仓库里面,像小山似的粮食——小麦,谷子黄澄澄,高梁,糜子红扑扑,玉米粒堆在最外面,窑口还有些红薯,荞麦等,让人心里热腾腾。 “陈会计来了!”有人喊了一声,蹲着的人齐刷刷站起来。陈江华会计背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账本和算盘,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抬着个大木箱,里面可是不少钱票。 支书王满仓也带着干部过来了,他手里捏着个铁皮喇叭,和身边的大队长王满江有说有笑,脸上春风得意。 等糟杂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站到一个木墩子上。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静一静,都静一静” 王满仓手扬起来“都听好!今年咱们罐子村的收成不赖,夏粮的小麦比去年多半成,秋粮多一成。” 话音还未落,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些人都哽咽出声,这意味着今年到明年秋收的口粮,比去年要多不少,全家老小至少能混个半饱。 王满仓压了压手,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村委按照规矩,今年口粮按工分分,一个工分,二两口粮!” 底下“轰”一声又炸开了锅。二两!去年才一两二厘!这意味着同样工分,今年能多分八厘粮食! “吵吵啥!听我说完!”王满仓用力拍了拍桌子,“另外,夏收多余的小麦,村里留的不多,都从粮站换成钱票,所以今年咱自村也有钱分,每个工分算一分钱分红,另外,还有些布票、煤油票,按户头分。等年终决算,猪杀了,油榨了,再分肉和油!” 人群里起了阵低低的骚动,有笑的,有搓手的,都在掰着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眼神里都亮堂了些。 王满仓说完之后,退了下来,会计陈江华开始分派大队的生产队长念每个村民的工分,然后有序的到帐台前签字领口粮条和钱票分红。 “先点名字,叫到的上前!”田会计打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拉着。“王满仓,3650工分!口粮730斤,现金36.5元,布票4尺,煤油票一斤……” 支书王满仓笑呵呵的走到帐台前,在本子上签字,从会计手上接过现金票据,然后拿着领口粮的凭证,带着家人往库房方向走去。 仓库前两个后生拿着本子对数:“口粮730斤!谷子100,糜子200,玉米130!高梁280斤,白面20斤” 秤杆起落,麻袋装满,王满仓指挥家里人扛着走,脸上带着当家人的沉稳。 “金老三,3980工分!”这是村里数得着的壮劳力,秋收时天天拿12分,听到数儿,咧着嘴笑:“比去年多了近百斤!” 轮到王满银时,田会计顿了一下,算盘打得噼啪响:“王满银,堆肥满工分520,烧窑1580,奖励300,外出补助200,合计2600!” “2600乘0.2,520斤!”会计报数,王满银走上前,在分配单上签字按手印,领钱票,拿着凭条到仓库领口粮。 看着后生们往麻袋里装粮。谷子80斤,糜子150,剩下的是玉米,高粱,还有15斤白面。沉甸甸的粮食一袋袋过秤,搬到他的独轮车上, 他掂量了一下,不算少——毕竟开春才上工,能有这些,够他和兰花成亲后吃些日子了。 “满银,你这工分挣得轻巧!”旁边有人打趣,“没见你天天上地里熬,工分倒不少!” 王满银嘿嘿笑,拍了拍麻袋:“堆肥、烧窑,哪样不是给村里添进项?支书说了,这叫巧干!”王满仓在一旁听见,瞪了那人一眼:“少废话!满银那堆肥,让咱村增产一成,这点工分算啥?” 人群里的话头歇了,王满银推着一部分口粮,先送回自家院,回头再来领剩下的。 路过知青时,正见几个知青围着粮袋在叽叽喳喳。苏成2800工分,领了560斤,钟悦2500工分,500斤,够吃。 可汪宇、赵琪他们才一千四五,领了不到300斤,看着就单薄。 “王哥。”赵琪皱着眉,“这点粮,怕是撑不到明年秋收。” 王满银放下麻袋,想了想:“其实省着点,别光想着吃细粮,万一少了,到时我帮你们再去公社看看……。” 苏成闷头抽烟,猛点头:“谢了王哥。” “谢啥!咱在瓦罐窑,明年工分肯定更多。!饿不着你们……。”王满银摆摆手,朝家推去。 双水村的分粮场也在同一天开了。孙玉厚老汉揣着烟袋,站在人群前头,脚边放着两个大麻袋。 往年这时候,他总愁着粮食怎么吃,今年他家是不慌的,上半年最困难时候,女婿王满银时不时接济些,灶上从没真正断过顿,饿过肚子,所以没有向村里借过应急粮,今天腰杆都比往常直。 田海民扒拉着算盘,喊了声:孙玉厚! 孙玉厚应着上前,田海民念:孙玉厚老汉今年工分三千四,孙少安工分三千五,孙兰花二千六,总共九千五! 他顿了顿,算盘打得更响,,今年工分粮是0.15斤\/工分,每个工分能分到0.015元\/工分钱和相应票据。 孙家口粮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五斤,钱一百四十三块,布票五尺,煤油票一斤半!! 他上前按手印领钱领票,然后带着兰花,少平往仓库走。 他早算清了,孙家有7口人,家里就他还有少安,兰花三人上了工挣工分。 孙玉厚老汉最勤勉,从去年秋到后到现在,除了有些重体力干不了,基本上能挣的都挣了,有3400个工分不算少。 而少安因为没参加今年秋收,尽管以前有时能在村里挣12工分每天的强劳力,所以这拉扯一下,这一年也挣了3500多个工分,兰花今年和王满银好上后,有时旷了些日子,再加上妇女挣的工分也少,全年下来只有2600个工分。 所以今年孙玉厚家能分口粮的工分共有9500工分。在村里真不算少了。 今年村里收成比去年多一些,一个工分能分一两五的口粮。 所以今年孙玉厚家能分到近1425斤的口粮和140多元的钱票。 一家七口一年一千四百多斤的口粮肯定不够,但用口粮中的细粮全倒腾换粗粮,勉强能混着不饿肚子。 还幸亏今年用蚯蚓喂猪狠挣了一笔大钱,将旧债还了,钱票方面能宽松些。 往常年,孙家的钱票开销有3类,以前还要在村里购买一些粮食(工分不足分粮)今年倒不用,有半年时间,少安在县里吃,那个女婿王满银和刘正民给用钱票在农技站食堂买了饭票。另外兰花今年也会出嫁,都能省下不少口粮。 其他食盐、调味料,煤油(照明用)……,这一年的乱七八糟的支出约五十多元。 另外就是少平,兰香的学费书费一人每期2.5元,再加上一些学习用品,两个娃全年大概15元、 还有家里的农具维修\/添置(如锄头、镰刀,年约20元)、少量布料,(被褥,新衣,针头线脑的,年约20元)。 家人看病,家里老母亲的医钱全年约20多元、还有些人情往来,现金支出年约10元。 所以今年分口粮时,孙玉厚算了一下,不会超冒支,也是放宽心的。 周围人了一声,这数在双水村算是顶好的了。 孙玉厚接过条子,手有些抖,往仓库走时,听见身后闹了起来。 是弟弟孙玉亭家。贺凤英叉着腰,嗓子尖利得像哨子:不可能!我咋才一千三?你这账记错了! 田海民把工分簿往她面前一摔:自己看!上半年旷了二十三,下半年十七,你上工又磨洋工,那次拿过全呼工分,这记上五分,别人都有意见,你还好意思在这闹腾。 贺凤英翻着本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我那是去学大寨、开妇联会,是为集体办事! 那个批准你去办事的?田福堂在旁边沉着脸,一天天不想着挣工分,尽各种借口出去躲懒,我都替你臊得慌,现在工分少了,知道急了? 人群里哄笑起来,都往孙玉亭家那边瞅。十二岁的孙卫红站在旁边,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衣角。 田海民喊她的名字:孙卫红,二千三! 全场都静了静,随即又炸开了锅。一个十二岁的女娃,挣的工分比她妈还多!这娃全年没歇一天,有人念叨,比她爹妈强多了! 孙玉亭蹲在地上,脸涨得像猪肝,贺凤英不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这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死了干净! 田海民不理她,但田福堂见不得这作派,大喝一声“福高,带人上来……” 话还没说完,贺凤英一轱辘爬起来,迈开腿躲到人群中去了,旁人的轰笑他不以为意,嘴里嘟囔着“真是没思想觉悟,不晓得学大寨的重要性……。” 会计接着算账:孙玉亭工分三千六,贺凤英工分一千三,孙卫红二千三,玉亭家总共七千二个工分!能分口粮一千零八十斤! 他又翻了一页,声音陡然提高,去年八月……,十一月借白面五斤,玉米面十斤;今年三月借谷子二十,五月借玉米三十……四月……,五月……,六月……。合计欠粮六百二,里头白面八十五斤! 人群里地一声,眼睛都直了。借了这么多,还净是玉米面,白面,在村里可是头一份。 钱呢?孙玉亭抬头,声音发颤。 七千二乘一分五,一百零八块。你家还欠村里六十五,剩四十三。 田海民合上账本,你家还欠李婶,刘婶家的的蛋钱,布钱,王大爷的药钱,和支书家借的现金,加起来快三十了。哦!还有你哥玉厚家没报上来,他怕不得找你扣,你哥对你真好,还剩多少,你自己掂量。 贺凤英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了半晌,突然又嚎起来,这次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孙玉亭抱着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卫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拖着弱小身躯,拼命挣工分,但那够她那母亲挥霍的,可怜的两个弟弟,苦熬着吧。 神情有些麻木,只愿早点长大,就像兰花姐一样,嫁个靠谱的男人,远离这个冰冷的家。 孙玉厚装完粮,回头看了眼,叹口气,没说话,女婿王满银曾劝他,别再多去管只会喊口号的弟弟,因为有些人是朽木,死鱼,烂泥,冻蛇。不值得再伸手,多考虑考虑自己家庭。 少平高兴扛着一袋玉米,兰香提着半袋高粱,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风从沟里钻出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孙玉厚抹了把脸,踩着地上的车辙印,脚步走得很稳。前头大女子兰花可是挑着百来斤的口粮,步履轻快。 太阳升高了,照看着一出出欢乐哀愁。两个村子的打谷场上,粮食渐渐被扛回各家各户,留下空荡荡的麻袋和散落的谷粒,等着明年开春,再长出新的盼头来。 第176章 去米家镇逛逛 分粮的欢喜劲儿还没在罐罐村和双水村的梁峁间散尽,东拉河的水就带着这股子热乎气,慢悠悠淌了好几天。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往常扎实,混着新粮入仓的干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再不是先前那清汤寡水、甚至有些人家狠着心,掺合着白面的二合面馍,狠吃了几餐,满足的笑容中含了点泪。 地里头,霜打过的黄土松泛泛的,村干部们敲着铁轨喊人,精壮劳力牵着牲口,犁杖“吱呀”一声插进地,开始翻耕收完秋的茬子。 要种冬小麦了,一千亩地,得抢在霜降前播下去。 天头好得很,日头悬在蓝汪汪的天上,不燥,暖乎乎的,正合了这抢种的时节。 腾地的活计先铺开。玉米秆、糜子茬子被镢头刨得“当当”响,男人们抡着家伙,额头上冒了汗,把那些扎在土里的老根疙瘩一个个抠出来,扔到田埂上晒。 晒透了,一把火点着,黑烟卷着火星子往上窜,灰烬落在地里,就是现成的肥。 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带着六个婆姨,正蹲在田边拾掇玉米秆,糜子茬,谷草,手指在土里扒拉得飞快,连个玉米粒子都捡出来揣进兜里——这年头,一粒粮食都金贵。 “秀兰组长,你这组堆的肥,可比海芸她们那组瓷实!”路过的老汉笑着搭话。陈秀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沾着泥也不在意: “那是!咱这肥是给麦子上的,糊弄不得。”她是堆肥一组的组长,每天能挣十个工分,比组里婆姨多俩,干起活来自然上心。 不远处,大队长的儿媳罗海芸带着另一组婆姨,正往肥堆上撒人畜粪水,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粪土的腥气,倒也透着股子热闹。 耕地的汉子们更不含糊。牛拉着犁杖走得慢,几个壮实后生干脆卸了牛,自己背犁,弓着腰往前挪,犁铧切开板结的黄土,翻出底下湿润的新土,像给大地掀开了层新衣裳。 犁过的地得再耙一遍,铁耙子“哗啦哗啦”过处,土坷垃被打碎,平平整整的,不然种子埋不匀,来年苗就长不齐。 有老汉蹲在地头捏把土,攥了攥,松开手,土块散了,便皱着眉:“墒情还差些,得等场雨。”这黄土坡上种庄稼,全看老天爷脸色。 场院里,选麦种的活计也铺开了。去年留的麦种摊在苇席上,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籽粒硬邦邦的,透着油光。 婆姨们用筛子过,秕子、土坷垃落下来,只留饱满的。 拌种时,孙德旺老汉蹲在旁边盯着,看年轻人用草木灰掺了六六六粉往种子里拌,烟锅子“吧嗒”响:“拌匀些!不然虫子咬了苗,哭都来不及!” 年轻的汉子们搅拌的更仔细,谁也不敢马虎——这可是来年的指望。 播种的耧车“咯噔咯噔”在地里走,两个人驾着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着,种子顺着漏嘴“沙沙”落进沟里,匀匀实实。 赶不及用耧车的,男人们就挎着种子袋,大步流星地撒,胳膊一抡,种子像碎金子似的飘下去,过后用耙子轻轻一盖,就算妥了。 “每亩二十五斤,多了密,少了稀,老辈传下的数,错不了。”金老三边撒边念叨,手里的种子袋见了底,又去场院扛新的。 最后一道工序是压地。石碾子被牛拉着,在刚播完种的地里来回走,把虚土压实。 “得让种子跟土贴紧些,不然扎不下根。”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石碾子滚过,留下深深的辙印,像给土地盖了层印章。 这头忙着种麦子,那头的瓦罐窑厂也没歇着。 旧窑口的青烟缠缠绕绕往天上飘,知青和老师傅们两班倒,守着窑火。 苏成正蹲在窑门口看火,手里拿着根铁钎,时不时往里捅捅,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汪宇,温度差不多了,该添柴了!”他喊了一声,窑里的汪宇应着,抱了捆硬柴塞进去,噼啪作响。 秋收前送公社供销社的那两车瓦罐,听说卖得不错。 陈会计去公社办事,回来捎话说,供销社还想要两批,特别是带防滑纹和提耳的,城里人看着新鲜。 这消息让村里动了心,给公社打的改造新窑的报告批下来了,王满仓站在窑边拍板:“旧窑不停,边烧边改新的!抽十个劳力,满银带着干!” 王满银感叹,“村里人干农活是把好手,这学技术得有文化底子” 但说归说,也带着十个村里派来的劳力开始砌新窑。知青和老汉们一有空也窜过来帮忙。 这些天脚不沾地,王满银是一头扎在窑厂。 新窑指挥着平整土地,身上沾着窑灰和黄土,头发都成了灰的。“新窑得加高烟囱,火路绕三圈,这样烧得匀,还省煤。” 他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对照着大白纸上画的图纸,知青们蹲在旁边听,赵琪边记边问: “王哥,这新窑口比旧窑大这么多,一窑能烧多少?”钟悦眼里亮晶晶。 “产量翻五倍不是问题,而且烧的是煤……。”王满银嘿嘿笑看“等新窑起了坯,就去公社卫生所找石膏粉,保准让咱的瓦罐带花纹!”王满银说得笃定,鼓励着知青们。 眼瞅着婚期近了,在婚礼前三天王满银抽了空。他得带兰花去趟米家镇逛逛,以前就说好的。 清早,天刚麻糊亮,王满银就爬了起来。 他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擦得锃亮,链子上上了油,检查了胎气足足的。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裤褂,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对镜照了照,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用清水抿了抿。 骑上车子出了罐子村,顺着东拉河边的土路,车铃“叮铃哐啷”响着,惊起了河滩上觅食的水鸟。秋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王满银心里却热乎乎的。 到了双水村孙家坡底,孙玉厚老汉正在院坝里拾掇农具,准备下地。 “大。”王满银支好车子,喊了一声。王满银在中秋节下聘那天就改了口。 “哎,满银来啦。”孙玉厚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兰花在窑里哩,早就收拾好了。” 兰花听见动静,已经从窑里出来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了那身王满银在县城给她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看见王满银,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走吧,趁早去,米家镇路不近,来回也得不少工夫。”王满银对兰花说。 兰花“嗯”了一声,跟孙玉厚打了声招呼:“大,那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孙玉厚挥挥手,看着王满银载着兰花,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驶上了村路,渐渐远去,老汉嘴角噙着笑,转身扛起锄头也下了地。 第177章 石矻节公社有缝纫机社 王满银蹬着车子,载着兰花,经过罐子村口土路,拐过石圪节公社那截歪歪扭扭的街道,车轮子碾上往西去的土路。 日头刚从东边山峁上冒出半个脸,金灿灿的光斜射过来,照得两人浑身暖烘烘。 路上的行人有些羡慕的看着骑车的王满银,兰花有些害羞的坐在后座上,身子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摇晃,一只手轻轻抓着王满银的后衣襟。 过了石圪节公社,山坎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田野里的土腥气和露水味儿。 她看着两旁掠过的、已经收割干净的庄稼地,心里琢磨着事,终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混在风里:“满银,咱买东西,石圪节公社不也有供销社么?跑米家镇做甚?三十里地哩,来回费腿脚。” 王满银头也没回,两只手稳稳把着车把,躲着土路上的坑洼,声音带着点蹬车子的喘:“石圪节?那破街面,就一座像样的门市部,东西少得可怜,有啥逛头? 米家镇可是个大镇子,老辈子传下来的商埠,铺子一家挨一家,虽说现在都成了公私合营,但那里货也全乎!别说咱省里的东西,就是北京、天津来的稀罕物,那儿也寻得着!比原西县城都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儿人过日子也便当,找活也轻省,想买啥,出门转一圈就齐活了,不像石圪节,扯块好布都得碰运气。” 兰花听说比原西县城都热闹,不由心生向往,想起些闲话,便说:“哦,怪不得哩。咱村会计田海民家的银花,她娘家就在米家镇。听说她大在镇上门市部当干部,家里光景好,时常贴补海民家。”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还有金俊山家的女子金芳,去年嫁到米家镇,女婿是个木匠,日子过得殷实。每回娘家,大包小包的,村里婆姨们看见,眼热得很。” 王满银嘿嘿一笑:“是吧?那地方活络,人穷不了!”他使劲蹬了两下,车子冲上一道缓坡。 过了石圪节,路变得窄了些,两边是连绵的土梁。又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底下沟川里,一大片屋舍聚在一起,灰瓦屋顶连成了片,几条石铺的街道隐约可见,人来车往,看着就比石圪节气派得多。 “看,那就是米家镇!”王满银用下巴往前指了指。 下坡路,车子走得快,风呼呼地从耳边过。不多时,两人就进了镇子。 镇口有个存车的地方,王满银付了两分钱,把自行车寄存了,领着兰花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一进镇子,嘈杂声、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 石砌的街道不算宽,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百货的、铁匠铺叮当作响、剃头挑子冒着热气……赶集的人挤挤攘攘,本县口音里夹杂着外乡调,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油炸糕的甜香、牲口粪尿的臊气、还有被脚步扬起的尘土味。 “兰花,先扯布去,给你做身迎人的衣裳。”王满银说着,熟门熟路地牵着她的手,钻进一家门脸最大的百货商店。 布柜台前人最多,挤满了婆姨女子,一个个伸着手摸挂着、摊开着的各色布料,叽叽喳喳议论着。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姑娘,忙得脸颊通红,嗓门亮得能盖过所有人:“花哔叽五尺,收布票五尺,钱一块二!”“的卡三尺五,布票三尺五,钱八毛!” 兰花眼睛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上扫过,一下子就被一卷枣红色的“锦伦花达”的绸缎呢子面料吸住了。 王满银也看见了枣红色“绵伦花达”面料。也知道这属于高级呢子面料,这面料表面有清晰的斜纹肌理,触感厚实挺括,不像纯棉易皱,也比的确良多了几分柔软度,不会有明显的“硬挺感”,垂坠性较好,做成衣服能撑起版型。 在兰花眼里,那料子看着就滑顺,颜色鲜亮又正。她忍不住又看几眼,心里喜欢,可再一看旁边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价码,1.75元\/尺,心里咯噔一下,可比价格只有0.5-0.7的普通面料贵不少,得费不少钱和布票哩。 “满银,这……”她刚想回头说太贵,王满银已经扒开人群挤到前面去了。 “同志,劳驾,把那卷枣红的‘的呢料’拿来瞅瞅!”王满银声音不小。 售货员扯过布卷,“啪”地摊开在柜台上。王满银伸手抓过一头,转身就在兰花身前比划,上下打量:“嗯,这颜色不赖,衬得你脸白。就它了,扯一身!” 兰花忙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满银!这太贵了,……还有,我们结婚只隔几天了,再做新嫁衣,怕也来不及……,我们看看别的……” “ 来的及,石矻节公社有缝纫机社,我问了社里师傅,她们做一件成衣只要半天时间,呢子面料的嫁衣复杂点的,也最多一天,我们回去就去公社缝纫机社量尺寸,保管样子又时兴,又合体,时间也来的及。” 王满银用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兰花手心里全是汗。“别说贵?一辈子就这一回,结婚穿,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不容她分说,让营业员量枣红色的呢子面料,引得旁边不少婆娘羡慕不已。 王满银又指着旁边一卷藏蓝色的斜纹布,“同志,这个,也给我量一身,我穿。”他顿了顿,接着道,“再扯几尺白洋布,做里衣。” 第178章 信托商店,大金镯子 看着售货员拿起木尺子“唰唰”地量布、撕布,兰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甜。 布扯好了,王满银又拉着她去看暖水瓶。柜台上有竹壳的,也有铁皮壳的。王满银拿起一个竹壳的,上面印着大红喜字,掂了掂:“这个好,轻省,磕一下也不怕瘪。” 兰花却瞧着那个铁皮壳的亮锃锃,觉得更气派。王满银看出她的心思,凑近些说:“竹壳的实用,过日子实在。”兰花听了,便不再吭声,王满银喜欢,她就喜欢。 接着又买了两个搪瓷盆,一个盆底印着红鲤鱼,一个印着绿荷叶。新毛巾、肥皂、一块小圆镜、两把梳子……林林总总,王满银手里那个旧网兜渐渐鼓胀起来,沉甸甸的。 “满银,行了行了,太多咧,钱票像流水一样……”兰花看着他不停往外掏钱,心疼得直抽气。 “还有呢,”王满银把网兜换个手提着,笑着说,“得称点糖果带回去,咱结婚那天,娃娃们来闹洞房,总得甜甜嘴。再看看有没有稍好点的烟,支书、大队长他们来,也得有根烟抽。” 两人在熙攘的人群里挤着,王满银不时用胳膊护着兰花,怕她被撞到。 兰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为了几分钱跟人认真还价,看着他拿起镜子对着光仔细看有没有瑕疵,心里那份踏实和欢喜,她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但又欢喜王满银为她眼都不眨,掏钱的豪气。 米家镇的街道比石圪节公社的土街热闹太多,挑着货担的小贩、赶车的把式往来穿梭,风里都裹着杂货铺的皂角香和铁匠铺的火星子味。 王满银攥着兰花的手,指腹磨得有些糙,却攥得紧实,一路往镇子东头走,嘴里念叨着:“咱再逛逛,你想想还有啥要买的……” “够了够了,都花了快一百块钱了”兰花都有些哭了,王满银这么花钱,她惶恐着呢! 王满银忽然站住了脚,兰花低着头撞在他后背上,“满银,咱不走了……” “走,去这家信托商店瞅瞅。”王满银指着右手边的一间大商铺说道。 兰花抬眼瞅着,右前头是立起一间青砖窑口的门面气派商店,门脸刷着亮堂的白漆,两扇木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国营信托商店”六个黑字端端正正,里里外外透露着古朴贵气。 她猛地拽住王满银的袖子,声音发颤:“满银,咱、咱别去了吧?这地方看着太金贵,咱进去了也摸不着门道。还叫人笑话” “怕啥?”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镇定,眼底却藏着点狡黠,“信托店,就是以前旧社会的当铺,现在专卖二手物件的,肯定贵不了,就是外面看着体面。咱就进去逛逛,不买也不丢人。” 说着,不等兰花再犹豫,就半拉半扶着她往店里走。 刚迈进门,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店里没有供销社的热闹,但里面布局较供销社更豪华大气。 店里摆着几排玻璃柜,柜里放着旧钟表、旧唱片机,还有些亮晶晶的小物件。 一个穿着蓝布干部服的营业员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本,头也没抬,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抬眼扫了他们一下,见穿着半新蓝布褂衣的男子带着穿着普通红底碎花褂子女人进了店,裤脚都还沾着黄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要买啥?先说好,这儿的东西不是随便看的,挑三拣四的别耽误我干活。” 兰花被这语气吓得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攥着王满银的胳膊,指尖都泛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满银却没慌,拉着兰花走店里逛了起来,最后走营业员的玻璃柜前,俯下身子仔细看着,最后指着柜角一个用红布垫着的老金镯子,声音平稳:“同志,把那个金镯子拿出来瞅瞅。” 营业员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放下账本,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玻璃柜时故意弄出“哐当”一声响。 他捏着镯子的边缘,递到王满银面前,语气里满是傲气:“这可是贵物件,三十多克的金镯子,要近百块钱呢,你们确定要看?。” 兰花一听“近百块”,脸“唰”地一下更白了,拉着王满银的手用力晃了晃,小声说:“满银,太贵了,咱别要了,我们要去吃饭了。” 王满银拍拍她的手安慰着“先看看,你安心着” 说完不客气的拿过镯子仔细看了看,又凑到光下照了照。 镯身是规整的圆条形,边缘磨得温润圆滑,摸上去没有半点硌手的棱角,显然是被前主人戴了几十年,被岁月磨出了熟稔的质感。 镯面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中间刻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纹路不深,却刻得流畅规整,是民国时期常见的“素面缠枝”样式——不张扬,却藏着讲究,不追求花哨,反倒透着股旧时候的沉稳雅致。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镯身上,泛出的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点旧时光沉淀的暖金色,顺着纹路的起伏轻轻流动,一看就知道是足金的质地。 镯子内侧还刻着两个小小的阴文篆字,字迹有些模糊,得凑到光下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永吉”二字,该是当年打造时主人特意留的吉语,藏在贴腕的内侧,低调又藏着心意。 拿在手中,能感觉到它比想象中沉实,握在手里带着点微凉的分量,晃一晃,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闷闷的、厚重的质感,像藏着一段没说出口的旧日子 王满银满意的掂了掂,转头问营业员:“这镯子是纯金的不?有没有毛病?” “废话,信托商店的东西能有假?”营业员翻了个白眼, 正准备把镯子收回去,就听见王满银说:“行,这镯子我要了。给我开票,包起来”王满银将金镯子小心的放在柜台上,又指着另一处柜台说 “另外,再给我看看那边柜台里那杆玉石嘴的烟枪。价格合适的话,我也买……。” 这话一出,营业员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傲气和不耐烦全没了,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哎!好嘞!” 第179章 可不敢对我这么好! 那杆摆在信托商店另一边的玻璃柜里的烟枪,一眼望去就透着股旧时光的厚重,是实打实的民国老物件。 营业员快步走到柜台前,从柜台里取出来,放到王满银面前。 烟杆是整段楠木打造,颜色早已浸成了温润的深棕,表面被前人的手掌摩挲得发亮,摸上去细腻顺滑,没有半点毛刺,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楠木清香,混着一丝陈旧的烟味,藏着岁月沉淀的质感。 烟杆约莫两尺长,粗细均匀,靠近烟锅的一端雕着简单的缠枝纹,纹路不算繁复,却刻得规整利落,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看得出当年工匠的用心,也显露出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的痕迹。 烟锅是黄铜打的,颜色有些发暗,却没有锈迹,边缘被熏得泛着浅褐,锅底还留着一点残留的烟垢,轻轻擦拭就能露出黄铜本身的光泽,一看就是用过多年却被仔细保养的物件。 最亮眼的是那截烟嘴,是块通透的淡绿色玉石,质地温润,对着光看能隐约看到里面细小的纹路,没有杂质。 烟嘴一头细一头粗,粗的那端和楠木烟杆衔接得严丝合缝,细的那端打磨得圆润光滑,刚好能贴合嘴唇,边缘没有丝毫硌手的地方,显然是经过反复打磨调试的。 烟枪旁还挂着个配套的烟袋,烟袋布是藏蓝色的粗棉布,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着小小的梅花图案,针脚细密,只是布面有些褪色,边角也起了些细小的绒毛,却更显古朴。 烟袋口用细麻绳收着,绳结打得紧实,烟袋里还留着一小撮干燥的旱烟叶,透着股老物件独有的烟火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能摸到民国年间,有人握着它坐在炕头抽烟、闲话家常的模样。 营业员一边介绍着最后说“可惜识货的人太少,这杆烟枪只要二十元,超值……。” 王满银接过烟枪,递给兰花看了一眼,见她还是一脸心慌,就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别怕,这钱花得值,你戴镯子好看,咱爹用这烟枪也体面。” 看好老金镯子和烟杆后,王满银点头要营业员开票。 营业员脸上笑开了花“楠木老烟枪一根,民国年间制,楠木杆没裂,玉石嘴没瑕疵,烟袋完好,价格二十元, 永吉大金镯,净重32克,纯金无杂质,价格九十八元,合计一百一十八元,来,您拿好票,请后柜交钱。 王满银在兰花苦脸麻木中,走到收银台前,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数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数了两遍,脸上堆着笑:“正好!”说完在三联票上“咔,咔,”盖上戳。递了两张给王满银,“一张给柜台,取物件,一张您收好……。” 柜台的营业员接过票,笑着说“我这就给你包起来,再给你找个干净的布袋子,省得路上磕着碰着。” 他一边麻利地用牛皮纸包着镯子和烟枪,一边还主动搭话:“同志是给媳妇置办婚事吧?这镯子配媳妇,烟枪送丈人,想得真周到!” 兰花站在一旁,看着王满银和营业员说话,又看了看那包好的物件,心里的慌劲渐渐散了点,只是脸还是发烫,低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袋子的边角,心里又甜又暖。 王满银接过布袋子,塞进兰花手里,拉着她往外走,还不忘跟营业员道别,而营业员一直送到门口,笑着说:“以后要买东西再来啊!” 走出商店,风一吹,兰花才敢抬头看王满银,小声说:“满银,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敢对我这么好。” 王满银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钱没了再挣,你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委屈了。你就是我的宝,你值得更好。” 兰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揽着王满银的胳膊,“满银,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她匮乏的言语表达不出她的心情,只能用泪水宣泄心中的感动。 兰花的哭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很快就引来治安民兵。 好不容易一通解释,才带着哭红眼的兰花向不远处国营饭店走去。 米家镇的国营饭馆里也是人声鼎沸,桌椅板凳擦得倒还干净。 王满银拉扯着兰花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两大包东西放在凳子上,而兰花将大金镯子贴身藏好,那杆烟枪也塞在挎包中,有一截伸出了挎包,还好有油纸包裹着,不显眼。 王满银去前台要了两大碗羊肉臊子面,又给兰花单独加了一个肉夹馍。 面端上来,汤清油亮,臊子炒得喷香,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末。 兰花已经晃过劲来,看向王满银的眼神,全是柔情。 “吃吧”王满银将面推到她面前,“吃完,咱们就回去,不花钱了” 兰花温柔一笑,“都听你的……。” 她拉过面条吃了起来,吃着劲道的面条,啃着满是肉汁的夹馍,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王满银吸溜着面条,额头上冒出细汗,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新窑拾掇利索了,等你嫁过来,新家具一摆,我们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兰花用筷子小心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王满银碗里,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嗯,我以后肯定侍候好你……。” 从国营饭店出来,王满银一手提着装暖水瓶和搪瓷盆的网兜,另一只手拎着装零碎物事的布包。 兰花背上背着捆扎好的布料,怀里紧紧抱着烟枪的挎包,紧压着内衣口袋里那烫人的金手镯,像是抱着全副身家性命。 日头已经偏西,风里带了丝丝凉意,秋意更浓了。 “满银,咱快回吧,东西都买全乎了,还要去石矻节量尺寸,可不敢再乱花钱了。” 兰花看着王满银手里沉甸甸的物件,心里又是满足又是忐忑,只想赶紧离开这花钱如流水的镇子。 “行,听你的,这就回。”王满银笑着应和,两人加快脚步朝镇口的存车点走去。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有人喊:“满银!” 王满银循声望去,看见罐子村二队队长王连喜正站在不远处的米家镇兽医站门口,朝他用力挥手。 兽医站那土黄色的围墙在冬日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 牵着牲口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米家镇的兽医站在附近是出了名的,来给牲口看病的人不少。 王满银忙拉着兰花过去。“连喜叔,你咋在这?” 王连喜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经济”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和兰花打了个招呼“你们小两口还跑到米家镇来买东西,有魄力…” 但随后又叹气:“唉,别提了!队里那花耳牛,秋收完就不好好吃草料,蔫了吧唧的,可把人心焦坏了 这花耳牛可是咱队里的顶梁柱,没它咋行?昨天就跟满江大队长一起吆着牛来站里了看看,我在这透口气,这不就瞧见你们了。” 第180章 创伤性网胃炎 “查出啥毛病没?”王满银关切地问。“花耳牛看着壮实的很,满石叔喂的也经心。” “老兽医看了,说是肚子里上了点火,问题不大,灌几副药就好。 昨天灌了一副,今早灌了一副,下午三点再灌最后一副,观察一下就能回去了。” 王连喜说着,朝兽医站院里努努嘴,“满江队长在里面看着牛呢。他最紧张了” 王满银将东西堆放在兽医站门卫外墙根下,对兰花说:“你在这等会儿,看着点东西,我进去跟满江哥打声招呼,咱再走。” 兰花点点头,抱着挎包,提着东西,乖巧地站在兽医站门卫室外的墙根下。 王满银跟着王连喜走进兽医站大院。院子里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牲口粪便的气息。 里面熙熙攘攘,穿白大褂的兽医,焦躁不安的牲口,和穿着朴素的乡民,混杂在一起,忙乱中也井然有序。 只见大队长王满江正蹲在一个简易牲口棚里一角,拿着把棕毛刷子,给一头黄底白花的花耳牛刷着身子。 那牛半趴着,眼皮耷拉,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干草,偶尔“哞”地叫一声,有气无力。 “满江哥。”王满银喊了一声,走过去递上烟。 王满江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有些意外,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满银啊,你咋来了?” “过两天要办喜事,今带兰花来镇上买点东西,正准备回村,碰见连喜叔了。” 王满银蹲下身,看了看花耳牛的状态,“看样子好点了?” “嗯,灌了药是强点,肯嚼点草了。”王满江用刷子指了指牛的腹部,“就是这肚子还有点胀,老兽医说火气下去就好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白大褂、戴着眼镜的老兽医提着一个木桶走了过来,桶里是黑乎乎的药汤。“来,灌药了。这是最后一剂。” 王满江立刻起身,和王连喜配合起来。王满江用力抱住牛头,安抚着开始焦燥的牛,王连喜拿过一个长长的铁皮卷筒,前端像个漏斗,他熟练地撬开牛的牙关,将卷筒塞进牛嘴里。 老兽医用瓢舀起药汤,慢慢倒进卷筒。 那牛似乎不太情愿,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脑袋晃动着,王满江使劲稳住。同时口里嘟囔着“别动,别动,喝了药就好了…。” 有时灌得急了,药水从牛嘴角呛喷出来,溅了王满江和王连喜一身,两人也顾不上擦。 灌完药,王满江拍拍牛背,对王满银说:“行了,再让它歇半个钟头,没啥事我们也就往回走了。满银,你和兰花先回吧。” “我和满江赶牛回村怕得半夜了,你事多就别耽搁了,兰花还在外等呢”王连喜也胡乱抹弄一下被牛喷在身上的药汤,味道有些冲鼻。 王满银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刚准备告辞,就听见旁边另一个大点的牲口棚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兽医站一般是没人敢在这闹事,但偶尔有着急的农民大声撕扯两句也正常。很多人都好奇围观上去看热闹。 只见那边围着四五个人,看穿着像是村干部和农民,正跟两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胳膊上带着套袖的人争论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白大褂的年轻兽医,一脸无奈。 “二百块?绝对不行!这可是正当年的青口牛!我们娄关村去年买它回来就花了五百多块!辛辛苦苦喂了一年多,从五百斤长到小百斤,光草料吃了多少?二百块,这不是要我们命吗!” 一个头上包着白羊肚毛巾的黑脸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那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人,显然是屠宰场的,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面无表情地说:“老乡,我们是兽医站喊来,给你的牛估个价,都按规矩办事,你们咋还急眼了呢? 这牛眼看就不行了,出肉率撑死五成。就算七百斤,出肉三百五,现在的牛肉,集市上好里脊才八毛,大骨头、普通肉也就四五毛,我们平均按六毛算,三百五十斤肉才二百一十块!加上牛头、牛皮、牛杂碎,能卖到二百四十块顶天了! 何况你们这牛不一定有七百斤毛,我们出二百,是看它骨架大,算仁至义尽了!再高,我们回去没法交差,要亏本的!” “最少二百六!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去年我们生产队摔伤过一头牛,还没这牛大,都卖了二百六……。”另一个娄关村的干部梗着脖子喊,脸涨得通红。 “帐我给你们算的明白了,想卖二百六?不可能,我们收不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屠宰场那个年轻点的火气也上来了,把手里的记录本一合,转身走了,那个年纪大的无奈摊摊手。 “价我们给你们估了,卖不卖是你们的事,要卖就趁早牵到我们屠宰场来,要是死在这里,连一百八都不值了!”说完和兽医站的医生打了个招呼,挤开人群走了。 现场只剩下娄关村几个干部村民面面相觑,围观的群众也都叹息着散开,可惜了这么一头好牛。 王满江收回目光,低声站在身边还在打望的王满银叹道:“唉,可惜了,那是头好青牛,比咱这花耳还壮实,真要死了或者宰了,娄关村损失大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牛棚里正悠闲吃草的花耳牛,心有余悸,还好,还好,自家的牛只是上了点火。 王满银没接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头卧在棚子里的大青牛身上。嗯嗯两声回应着王满江的话,人群散开后,又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大青牛。 那牛精神极度萎靡,鼻镜干燥龟裂,呼吸急促,腹部鼓胀异常。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世在农科院时,下乡看过的或者听老技术员闲聊提起过的病例——这症状很像牛误食铁器导致的创伤性网胃炎! 这种病症在后世农村役用牛中较为常见,因牛在采食时容易混入田间、草料中的铁器,牛的网胃(俗称“蜂巢胃”)肌肉收缩时,误食的铁器会刺破网胃黏膜,引发炎症,表现为食欲减退、反刍停止、弓背疼痛、行动缓慢,按压牛的剑状软骨区会有明显痛感。 若铁器穿透网胃和膈肌,刺入心包,会导致心包发炎,出现心跳加快、呼吸困难、颈静脉怒张等症状,病情更为严重,若不及时治疗,常可致死。 这病在现在这医疗条件下,极易误诊,按普通肠胃病治,根本没用,牛只会活活耗死。 第181章 买牛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上王满银的心头。他不动声色的回到王满江和王连喜身边,现在倒不急着走,又掏出香烟来,给两人散烟。 王满江是了解王满银的,这个“二流子”的鬼主意多的很,以前没上工,自个儿在外面鬼逛,混得逍遥自在,好吃好喝的都有些让人羡慕。 他压低声音道“满银,想吃牛肉了?那你可捞不到便宜,没看见娄关村的人开价二百六,这钱可以买个牛犊了,村里肯定不愿意的……。” 王连喜皱了下眉“村里如果敢买牛回去杀了分肉,公社如道了,怕会停了村里救济,你可别胡来……。” 嘿嘿一笑,王满银没掩饰想买那头牛的意图,他拉住王满江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满江哥,你信我不?” 王满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弄得一愣:“满银,你……你这是做啥?这又说啥信不信的事,是谁敢买……,牛肉可不是这么好吃的,前年双水村的那头牛摔死了,都让公社给买走了,肉留不到村里!” “我没说买那牛回去杀了分肉,是那头大青牛,我知道它可能是啥毛病!”王满银语速极快, “我以前在外面跑,听一个老兽医说过这种症状!这病现在兽医站按普通炎症治,路子不对,根本好不了!但我有个土法子,兴许能救活!” 王满江将信将疑,看着那边争吵的人群,又看看王满银:“你可别瞎扯!站里老胡兽医都判了死刑了,你能有啥办法?” 但他没把话说死,王满银这人有点邪性,怎么邪又说不上来,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但又好像什么都干的不咋样。 比如他带村里人堆肥,道理嘛说的头头是道,但干起事来,让人恨不得一脚踢开他,自己来做。 再比如村里瓦罐窑,说技术,看问题也是一针见面,但你让他和个泥,做个坯,都能让知青笑话半天,典型嘴炮王者。 但你还不得不重视他的话,事后思量,哎!他说的有道理。 “我肯定有法了,再说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满江哥,你听我的,” 王满银眼神灼灼,“你出面,以咱们罐子村生产队的名义,把那头牛买下来!钱和票,我来出!绝不连累村里! 要是没救活,就卖给公社,二百也好,一百八也罢,亏的钱我认……。 但要是救活了,这牛算就算我投在生产队的劳力,代替兰花上工,还得记满工分,直到她……嗯,以后再说。当然,这事得你们做主,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王满江看着王满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用手拍在王满银肩膀上“你小子就知道投机取巧,兰花还没嫁过来,就替她清闲上了……” 口里虽在嘀咕王满银,但思绪活泛起来。一头壮劳力的大青牛对生产队意味着什么……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王连喜,王连喜也听到了,脸上满是惊疑,但看到王满银那笃定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微微冲王满江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反正不用队里出钱,可以试试”。 王满江把心一横,咬了咬牙:“好!王满银,我就信你这一回!你要是真能把牛救活,归到队里干活,我包你家兰花一个满工分……,” 王满银一拍手掌,“那还说啥,满江哥,这交涉可得你去,你是村里大队长,有公章的……。” 王满江哈哈一笑,整了整衣领,脸上挂着笑容,朝着那边尬住的娄关村的几人走去。 “娄关村的几位同志,消消气,消消气嘛!”王满江掏出从王满银那顺来的半包“大前门”香烟,递给气呼呼娄关村几个干部,“屠宰场的同志是有经济考量的,他不明白我们村里人对牛的看重,遇到这事谁不急。” 黑脸村干部认得王满江,毕竞都是来治牛的,又都是大队干部,自然也聊过几句,他说“哎,屠宰场的干部把价钱都砍到我们脚后根了,二百六还真不是我们瞎说,拉回我们公社,卖三百元的肉钱都不止,也是怕犯错误嘛!但这不是他们乱来的原因不是。” 王满江给黑脸干部点上烟:“这牛,我看着骨架确实好,底子厚,就这么送去宰了,实在太可惜了。说不定……还有得治?” 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胡兽医(刚才给花耳牛灌药的那位)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王队长,你这话说的,我老胡在兽医站干了十几年,这牛我用了最好的消炎药、健胃药,能试的法子都试了,越来越差,明显是内里坏了,根本没治了!你们罐子村要是有能人,当初咋不请来?” 王满江陪着笑:“胡兽医,您别介意,我不是说您医术不高。我是说,这牛毕竟是条大牲口,是咱们大队的重要生产资料,万一……万一还有点指望呢? 我们罐子村愿意冒这个险。这样,刚才娄关村的同志说二百六,这个数,我们罐子村出了!钱我们当场付清!就当给队里添个盼头,万一瞎猫碰到死耗子,胡乱给治好了,也是给咱们保下个大牲口,对不对?” 娄关村的干部本来已经绝望,一听这话,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生怕王满江反悔:“王队长!你说真的?二百六,你们真要?” “真要,我骗你们做甚!手续咱们现在就在兽医站办,钱款当场结清!”王满江拍着胸脯保证。 老胡兽医撇撇嘴,觉得罐子村的人简直是异想天开,疯了,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你们可得想清楚,如果贪图,杀了分肉,可是犯大错误的,我们站在票上可得写明白……” “那不能,我可盼着能治好呢,就算……,也会让公社屠宰场来收……”王满江拍着胸脯保证。同时朝王满银招手。 王满银适时地走上前,从怀里贴身口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主要是十元的“大黑拾”。 他仔细数出二十六张,递给了娄关村的干部。王满江和王连喜看着那沓钱,眼角都跳了跳,心里暗惊:这王满银,啥时候攒下这么厚实的家底了? 第182章 你们怕不是傻子 交易手续在兽医站的办公室里很快办妥。看着娄关村干部拿着钱,如释重负又略带惋惜围坐在牛棚边上,茫然的商量着去买小牛犊。 老胡兽医走到王满江身边,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抚摸大青牛脖颈、检查它眼睛和口鼻的王满银,摇了摇头: “满江队长啊,你们……唉,你们这是把钱往东拉河里扔啊!听我一句,这牛,活不过一星期了。二百六十元,买堆牛肉回去,还得搭上送到屠宰场的力气,来回折腾,搭进去大几十块钱,亏大了呀!” 王满江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只兔子,但事已至此,只能硬撑着:“胡兽医,劳您费心了。不管结果咋样,我们认了。我们村是真没钱买大牛……。” 而此时,王满银的手轻轻抚摸着大青牛粗硬的毛发,感受着它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找一个强力的磁铁,以及准备一些润滑的油剂。 他那个来自后世知识、简单却在此刻堪称神奇的“磁铁取铁”方案,必须尽快实施。 他和王满江商量着赶紧回村,找兽医站借架子车,用队里那头刚灌完药的花耳牛,把这头奄奄一息的大青牛拉回罐子村。时间,不多了。 王满银己基本判断确认了那头大青牛就是创伤性网胃炎。 他也向娄关村的人和老兽医详细询问了整个发病过程和治疗流程。 他问娄关村那个黑脸干部:“这牛发病前,没看出啥不对劲?比如不爱吃草,或是走路打晃?” 黑脸干部有些沮丧的蹲在大青牛面前,这牛虽然卖了,但终究舍不得,有感情啊! 他吧嗒抽着旱烟,声音低沉:“交公粮时还还好好的,拉车子都带劲。后晌卸了套,突然就卧在圈里不动了,草料递到嘴边也不碰。 我们还当是累着了,没承想第二天更蔫,拘着肚子哞哞叫,我们才急着往兽医站送。” “哦。”王满银应着,又转向胡兽医,“胡大夫,这牛你看着什么个情况,怎么个治疗章程?” 胡兽医正收拾着大青牛身边的喂药打针的器具,闻言斜他一眼:“你们还真想治好它?嗯,那我和你这后生说说。 这牛刚来时,起身跟挪石头似的,前腿往起撑时,后胯抬得老高,跟走下坡路一个架势。” 他归拢器具,走到牛身侧,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说“你按这儿试试。”说着用拳头在牛胸口下方怼了怼。 只见那牛身子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呜咽,笨重的脑袋使劲往旁边一甩,想躲开那只手。! “瞅见没,一按就疼。”胡兽医收回手,“粪便也干,黑黢黢的像羊屎蛋。头两天还发点低烧,” 他重重叹了口气,“头一天来,我当着是寻常的前胃弛缓,开了健胃泻下的药。第二天、第三天,屁用不顶,反倒重了,我就加了药量,又打了促蠕动的针。 到了今早,彻底不行活了!按肚子痛得厉害,我寻思着,怕是肚里吃了啥不该吃的东西,扎了网胃了!可就算知道是这个,又有啥法子?可咱这条件,查不出来,查出来也没法取。这是要命的症候,没治了!”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 他瞅着也在一边看大青牛的王满江,语气带点火气:“满江,不是我说你,这牛我治了四天,从轻症拖到重症,针剂换了三种,一点起色没有。你们非要买回去试试,哎!二百六买个死牛,图啥?” 王满江嘿嘿笑:“胡大夫,您别上火。有些事也看个缘法,我们村有个老头,县里医生都说没治了,抬回来,家里胡乱喂些草药,结果又下地了,我们也是赌一把,就算死了,也能卖小二百,亏也就是个几十块钱,要是误打误撞救活了,那可就捡大便宜了……,这大青牛的体格,比花耳牛强的不是一丁半点。” 胡大夫和娄关村的都看傻子一样看着王满江。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 “我伺候牲口大半辈子,几天都治不好的病,还能误打误撞?满江,要相信科学,不是我说你,你们罐子村的钱就不是钱了?买这么个快死的牲口回去,这不是往沟里扔吗?” 他是真动了气,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也为罐子村这看似犯傻的决定感到惋惜。 王满银没理会胡兽医的怒气,他心里已经亮堂了——九成九是这牛误食了铁钉铁块之类的金属硬物,刺伤了网胃。 他拉过大队长王满江和跟来的后生王连喜,低声道:“满江哥,连喜叔,赶紧去借个架子车来。胡大夫,劳驾您站里的人搭把手,把牛挪到车上去。” 等他们分头去忙活,王满银快步走出兽医站,找到一直等在外面的兰花。兰花还守着那堆物件,见他出来,忙问:“咋了?” “买了头病牛,兴许能治好。今天还有得忙”王满银简单说了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趟废品站,很快回来。” 废品站在镇子另一头,院墙豁了个口子,里面堆着破铜烂铁。 王满银进去时,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敲废铁锅。他掏出一包“大前门”烟递过去:“大爷,借光找个东西。” 老汉眼睛一亮,接了烟揣进兜里:“找啥?” “强磁铁,就是喇叭里面那个圆的东西。” 老汉领着他在一堆废品找。终于从一个废旧扬声器上,拆下了一块中间带孔的圆形强磁铁。 吸在铁砧上能吊起来两三块砖:“这个中不?以前广播喇叭里的,吸力足。” 这老头还是河南口音,王满银谢过他,拿着强磁铁就出了废品站。 等他返回兽医站,王满江他们已经借来了架子车,那头己晃过神来的花耳牛被牵了出来驾着辕。 在胡兽医的指点下,几个汉子找来厚木板和高粱秆捆成的硬实草帘子,铺在车斗里,免得磨坏了病牛的身子骨。 然后众人吆喝着,连推带扶,把病恹恹的大青牛往车上弄。 牛的前腿先搭上车板,后面的人使劲推着它硕大的臀部,费了好大劲,才让它斜着卧倒在草帘上。 再用粗麻绳从它肚子底下兜过去,把牛身牢牢地捆在车帮上,防止路上颠簸摔下来。 “这花耳牛刚灌了药,身子正虚,你们得牵着走,也拉扯着带把劲。时不时喂把草料,别催……” 胡兽医又叮嘱,他是真关心牲口的“路上别颠,过沟坎时慢点,实在不行就喊人推一把车轱辘,不敢把牛颠散架了,也小心车子翻了!牛要是折腾,就歇歇再走。”他絮絮叨叨着。 王满银又去药柜买了药,硫酸镁、石蜡油、土霉素,用纸包好揣进挎包里。 等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经偏西,快下午四点了。 王满银不敢再耽搁,他跟王满江交代:“满江哥,连喜叔,路上就辛苦你们了,三十多里路,稳当点走,怕是要走到后半夜去了。我先带兰花往回赶,先回村里还得提前预备点东西。” 王满江摆摆手:“你放心回,路上有我们哩。” 第183章 量尺寸,做嫁衣 王满银从停车地把自行车骑了过来,自行车后座边右侧挂着个大竹筐,这竹筐在停自行车的地方买的,花了五毛钱,能挂在自行车右侧,不耽搁坐人。 在兽医站墙角和兰花一起把今天买的东西仔细塞到大竹筐里,满满当当。 兰花先前还担心这么多东西,不好拿呢,现在倒好,侧挂着的大竹筐全装下了,她就背着个挎包,里面有些小物件,比如小镜子,小梳子,小剪刀之类。 当然还有王满银大手大脚给她爸买的那个老贵的烟枪,烟枪有二尺长,用油纸包裹着,露出一截在外面。 收拾妥当后,王满银先跨坐上去,拍了拍后座上铺着的软垫:“兰花,上来,咱得走快些。” 兰花“嗯”了一声,侧身坐上去,犹豫了一下,这回没抓衣襟,伸出胳膊,手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男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王满银脚下一用力,自行车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得让兰花忍不住把脸贴在了他后背上。 “坐稳了,咱们得快点赶。”王满银脚下使着劲,车子速度越来越快?。 约莫傍晚六点,太阳快要沉到山峁后面了,晚霞把天边染得一片橘红。 王满银骑着车,拐进了石矻节公社的地界。二十多里的土路,中间还有上坡下坡的,硬是让他使劲蹬了两个小时,汗珠儿洒了一路。 幸好这辆永久二八大杠质量好,稳当的很,平路时,当花还能腾出手来,用毛巾给他擦汗。 这时间点,公社的缝纫机社肯定下班了,但他不慌。车子径直骑到缝纫社组长刘姐家的院坝里停了下来。 前段时间,刘国华就先带他到刘姐家来认过门。刘姐的男人在公社当干事,和刘国华认识。 石圪节缝纫机社,属于挂靠在公社供销社名下的集体性质的生产组织 。 缝纫社的成员是家里有缝纫机的公社干部和供销社职工家属。为了解决公社人员的日常缝?和裁缝新衣服创办的。 刘姐是手艺最好的,还去县里缝纫机社学过一段手艺,所以当了组长。 王满银在院坝里喊了声:“刘姐,在家不?” 刘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笑了:“是满银啊?这时候才过来,布料准备好了。哟还带了对象过来” 刘姐年约四十来岁,穿得干净利落,举止也大方得体。 “今个在米家镇耽搁了,这不找上你家门了。这是我对象兰花,来量尺寸,做身嫁衣,赶后天用。” 王满银拉着兰花随着刘姐进了屋,“料子带来了,样式也有,你给瞅瞅。” 刘姐老早就瞅见了兰花手里拿着的布料,等“绵伦花达”呢子面料摆上炕桌,刘姐眼睛就亮了。 她上手摸着,爱不释手:“哎哟,这可是好东西,上海货,原西县城都没有,满银你可真舍得买” 王满银没多废话,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张衣服设计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他指着图样说:“刘姐,这是我从市里朋友那儿弄来的新嫁衣样子,按列宁装改的,绝对正经又时新。 你看这领子,是西装领,精神!腰身这里微微收一点,下摆稍微放开,显身段又不扎眼。盘扣用同色料子盘成‘同心结’,寓意好。口袋盖带点弧线,不死板。” 刘姐凑近了仔细看,嘴里不住地赞叹:“还是大地方花样多,这样子好,又大方又提气!” 这西装领俏,比列宁装好看。收腰也中,不显胖。就是这盘扣,得费点功夫。” “刘姐手艺好,肯定能弄好。”王满银说,“后天晌午能取不?大后天办事。” “你小子,净赶趟。”刘姐笑着拿过软尺,“站好,我量量。”她给兰花量了肩宽、腰围,又给王满银量了尺寸。 王满银给自己定的一身则是普普通通的藏青色列宁干部装,中规中矩。 “你这身干部装简单,明儿就能好,你的得后天,盘扣费时间。”刘姐给王满银量尺寸时说。 “中,那就后天来取。”王满银把布料和图纸留下,“麻烦你了刘姐。” 两人量好尺寸,放下布料和图样,也没多停留,便又匆匆离开刘姐家院坝,跨上自行车,朝着双水村的方向赶去。 兰花还环着他的腰,头挨着他的后背。今天她有些像做梦,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她那份深沉的爱,就如她爱王满银一样,深入骨髓。 风从耳边刮过,月儿已从山峁间升起。她轻哼着歌,想象着嫁入王家后的幸福生活。 “满银,今天在兽医站买的那头牛,能医好吗?” “能。”王满银答得干脆,“快的话,说不定等咱办事那天,让它给咱拉嫁妆。” 兰花“噗嗤”笑了,把脸埋得更深。夜风吹过庄稼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路两旁的白杨树影影绰绰,像在守护着这对赶路的人。 王满银驮着兰花骑到双水村孙家坡底时,天已经擦黑了。 东拉河对岸的土公路上,偶尔还有从自家自留地收工回村的社员扛着农具,慢悠悠地走着。 自行车轮子碾过河滩边的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车刚在坡底停稳,院坝上就传来兰香脆生生的喊叫:“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啦!” 话音刚落,孙少平就带着兰香一溜烟从土坡上跑了下来。 兰香像只小雀儿,扑到自行车前,抓着兰花的手叽叽喳喳:“姐,咋这晚才回来?妈都念叨好几回了,说米家镇路远,怕路上不太平哩!” 兰花被妹妹晃得身子微倾,脸上带着倦意,却还是笑着:“没事,路上顺当着呢。”她说着,利落地从后座上跳下来,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少平话不多,上前搭了把手,帮王满银稳住车后侧的大竹筐,三人一起将自行车推上了坡陡的院坝。 今儿个孙家院里比往常热闹。兰花要出嫁,几家关系近的婆姨、娃娃都过来帮忙筹备嫁妆。 旧窑门口,孙玉厚老汉正陪着田福堂、孙玉亭和金俊海站着说话。几个老汉嘴里叼着烟袋,烟雾缭绕中,目光都投向了刚上院坝的小两口。 新窑那边更是热闹。孙母、田福堂婆姨、金俊海家的,还有和少平同岁的金波、田福堂的小儿子润生,以及跟兰香耍得好的金秀,都聚在窑口。 孙玉亭的婆姨贺凤英今年跟少安闹过不愉快,还被锤的不轻,脸上挂不住没来,只打发大女子卫红过来搭把手。 第183章 往日不堪回首 王满银给几位长辈递了烟,孙玉亭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凑近了问:“满银,婚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席面怎么说?接亲谁撑头……?” “玉亭叔,我那边简单,支书帮我撑着场面。席面定两桌,一桌村里几个干部和长辈,一桌留给送嫁的。”王满银答得利落,“肉票换了些猪肉,菜就用队里菜园的,做饭菜让堂嫂带着两个婆姨做,差不离了。” 田福堂磕了磕烟锅:“嗯,王支书照应着差不了,这边我们几个看顾着,也出不了岔子。” 孙玉厚点点头:“福堂想得周到。满银,你那边新窑布置咋样?” “爸,窑里早拾掇利索了,炕也烧过两回,干得透透的。”王满银说着,眼睛瞟向院外,心里盘算着王满江他们该走到哪了,“我这边没啥大事了,就是……队里还有点事,得回去跟支书说一声。” 正说着,孙母掀着门帘出来了,手里还擦着围裙:“满银,咋还没进屋。兰花说你们俩还没吃晚饭,我灶上温着馍呢,快进来垫垫。”说着话就拉着他往旧窑里走。 旧窑里,孙奶奶盘腿坐在炕头,兰香正陪着她唠嗑。见王满银进来,兰香赶紧起身,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碗水:“姐夫,喝水。” 孙玉厚几人也跟着进了窑,孙母从灶房端来碗,“哐当”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快吃,今天来回六七十里地,饿坏了吧!” 碗里两个白胖的馍馍冒着热气,旁边还有碗玉米粥,碟子里是腌萝卜条。饭食简单,在这年景却已是厚待。 王满银确实饿了,坐下就拿起馍馍啃。孙玉亭瞅着那白面馍,喉结动了动——他今晚在哥家吃的是黄面馍就咸菜,田福堂在这儿,嫂子都没拿出白面馍,真是分不清好赖。 “奶奶,您身子好些没?”王满银嘴里塞着馍,不忘问炕头的老人。 孙奶奶眯着眼笑:“好多了,能下地挪两步了。你们办事,我得坐炕头看着兰花梳头。” 这时兰香也端了个碗去新窑,碗里放着一黑一黄两馍,这是母亲让送给姐的饭。 新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是连片的笑。孙母探头往外看:“准是翻噍今天买回来的物件,这妮子,显摆个甚。”她脸上也藏不住的喜。 王满银三两口吃完馍,喝了口粥,放下碗:“爸,叔们,我得回罐子村了,队里的事还等着回话。” 孙玉厚见他急忙,知道肯定有正事,摆摆手:“去吧,路上慢些,天黑。” 王满银应着,刚走到院坝,兰香从新窑跑出来:“姐夫,我妈让我给你拿个馍路上吃!”手里举着个用布包好的白面馍。 “不用,我不饿。”王满银笑着推回去。 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响了一声,顺着坡底的土路往罐子村去。夜风吹得紧,路两旁的庄稼秆“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倒显得夜更静了。 王满银走后没多大工夫,田福堂看看天色,起身道:“玉厚,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了。” 金俊海跟着站起来:“一起,天是不早了。” 孙玉亭本想多坐会儿,见两人要走,也只得跟着起身:“那我也回,明儿一早还得去队里记工分。” 田福堂背着手就往屋外走,金俊海和磨蹭的最后的孙玉亭都跟着到了院坝。孙玉厚也陪着出了窑。 新窑里的人听见动静,也涌了出来,院坝里一下热闹起来。 最后还是兰花拉着卫红,兰香挽着金秀,将两个姑家家家的留了下来,田家大婶和金家大婶都带着自家小子跟着自家男人回去了。 送走了田福堂几个,孙玉厚站在院坝里抽了袋烟,看着黑黢黢的东拉河对岸。夜风凉飕飕的,他裹紧了旧褂子,转身也进了新窑去看看今天大女子和兰花今天到米家镇置办了些啥。 新窑里比往常亮堂,两盏煤油灯都点着了,一盏放在炕头的木箱上,一盏摆在炕桌当中。 孙母、少平、兰香,还有被兰花和兰香留下没走的卫红和金秀她们,都挤在窑里,开始收拾着摆满火炕上的物件。 孙玉厚的嘴角是压不住的,王满银这女婿他是相当满意的,他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兰花的真心实意,和对他们一家人的爱屋及乌,所以他也将王满银当作了孙家的一份子。 孙玉厚环视着这个新窑,大半辈子的心愿,在女婿的帮助下完成了,他数次曾独自在新窑内,泪流满面。 新窑的最里面,堆摆着兰花的家具陪嫁,可以想象,大女子出嫁那天,这么些崭新的家具被搬上牛车,不知会羡煞多少村里熟人。 目光移向在炕上收拾着东西的大女子,此刻她面色红润,身姿柔健。 眉眼间裹着一层软乎乎的光,不是刻意笑出来的明媚,和眼底悄悄漫上来的甜,像浸了蜜的温水,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兰花和卫红在折叠着新嫁被褥,说话时声音的透亮,言语间藏不住对新生活的笃定和期待。 玉厚老汉有些不堪回首,曾经大女子所经历的苦难,因为他也看见了侄女卫红眼神里的羡慕和落寂。 “哎”,他是个没能为的,他弟弟更是不堪。 炕桌上堆摆着暖水瓶、搪瓷盆、新毛巾、肥皂、小圆镜子……每一样都透着过日子的新鲜气儿。 兰香小心翼翼地摸着盆底的红鲤鱼,金秀则对那竹壳暖水瓶上的大红喜字看了又看。 “姐,这罩衣真好看!”兰香拿起那件兰花自己缝制的的确良面料的嫁衣,贴在脸上蹭了蹭,滑溜溜,凉丝丝的。 “你姐夫今天在米家镇重新帮我买了枣红色呢子料,放在石矻节公社做,后天就能拿,不耽搁……”兰花语气似乎轻描淡写,但谁都能感受到她话音中的骄傲。 “哎呀!满银真是,这的确凉做的嫁衣顶好了,还去买啥呢子料”孙母皱眉责怪道,狠刮了自家女子一眼。 兰花仿若没瞧见,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着倦意,嘴角却一直弯着。她看着家人,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第184章 牛上天了 孙玉厚蹲在炕脚,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雾笼着他皱纹深刻但又舒展的脸。 他瞅着炕上那些东西,半晌,叹了口气:“满银这孩子……是个实心肠,可这钱花得也太海了!往后日子长着哩,光景得细水长流……” 兰花娘用围裙擦着手,接过话头:“他爹,满银没吃过啥苦。以后我们多看着点。”话是这么说,她看着那堆东西,眼里也藏着心疼。 少平拿起那块藏蓝色的斜纹布,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嘿嘿笑了:“姐夫这身板,穿这个肯定精神。” 卫红没说话,眼睛透着希冀,拿起那面小圆镜照了照,又赶紧放下。 兰花看着家人,忽然想起什么。她伸手从炕里边拿过自己那个旧挎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杆烟枪。 窑里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去。 那烟枪的楠木杆子油亮亮的,泛着深棕色的光,玉石嘴儿在煤油灯下透着温润的淡绿色。 兰花双手捧着,递向孙玉厚:“大,这是……满银特意在米家镇的信托商店给您买的。” 孙玉厚愣住了,烟袋锅子差点从手里滑脱。他迟疑着接过烟枪,手指有些抖。 那楠木杆子握在手里沉甸甸、滑溜溜的,玉石嘴儿触手生温。 他凑到灯下仔细瞅,烟锅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却没一点锈迹;烟嘴那玉石,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细纹路。 “这……这得花多少钱?”孙玉厚的声音有点发干,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烟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揪得慌, “信托商店……那都是旧社会的好东西,贵着哩!满银这娃娃,我真想揍他!净胡闹!” 孙母凑过来瞧,啧啧称赞:“他爹,这烟枪看着就体面,怕是以前地主老财用的物件吧?” 少平也插嘴:“大,您用这个,比支书福堂叔那个竹根烟袋气派多了!” 孙玉厚嘴里埋怨着,手却把那烟枪握得紧紧的,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 兰花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她抿了抿嘴,手又伸进自己穿在里面的褂子口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个扁扁的小木盒。 那木盒是暗红色的,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看着就古旧。 窑里又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兰花手里的盒子,今天惊吓有点多。 兰花深吸了口气,手指有些颤,轻轻扳开那个小铜扣。 “啪”一声轻响,盒盖掀开。 刹那间,窑里仿佛亮了一下。 盒子里垫着一块红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个金镯子。 那镯子是个规整的圆条形,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沉甸甸、暖融融的光泽,不像新金子那么扎眼,是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温润厚重的金黄。 镯子中间刻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流畅又雅致。 “哎呀呀!”孙母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得老大。 卫红手里的圆镜跌掉在了炕上都没觉察。 兰香、少平都张大了嘴。 金秀更是“哇”地叫了出来,小手捂住嘴巴。 孙玉厚刚把新烟枪凑到嘴边想试试,猛地看到那金镯子,手一抖,烟枪差点掉炕上。 他霍地站起身,凑到炕桌前,弯下腰,死死盯着那盒子里的物件,嘴唇哆嗦着:“这……这是……金的?” 兰花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嗯……满银给买的。说……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委屈我。” 窑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玉厚才直起腰,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炕脚,把新烟枪往炕沿磕了磕,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 “胡闹!真是胡闹啊!这得多少钱?一百块?两百块?他王满银牛上天了!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咹?” 他越说越急,脸膛都有些发红:“兰花!你也是,就由着他这么胡来?这金镯子,是咱庄户人家戴的东西?这得招多少闲话!” 兰花娘也回过神,捡起围裙,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金镯子,又看看兰花:“娃啊,满银对你好,妈知道。可这……这也太扎眼了……” 兰花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带着一股执拗:“大,妈,满银说了,钱没了能再挣。他……他说我就是他的宝,值得更好的。”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镯子,我戴不戴都成,可这是他的一片心。我……我知足!”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个金镯子。沉甸甸的,带着微凉。她把它套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那暖融融的金色,衬得她常年劳作有些粗糙的皮肤,似乎也多了几分光采。 少平看着姐姐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炕上那杆气派的烟枪,挠了挠头,闷声道:“大,姐夫……姐夫也是想表达他对姐的态度……。” 兰香则凑到兰花身边,小手轻轻摸着那光滑冰凉的镯子,满眼都是新奇和羡慕。 孙玉厚不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猛抽烟袋,烟雾浓得化不开。新得的宝贝烟枪被他攥在手里,那金镯子的光晃得他心头发慌,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女儿高兴的酸涩。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笼罩着窑里这一家子,笼罩着炕上那些承载着太多情感和分量的物件,在土黄色的窑洞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夜,深了。 第185章 陷车 王满银骑着自行车回到罐子村时,村里早已黑灯瞎火,只有几处窑窗还透出点点煤油灯的微光。 秋夜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路旁的干草窸窣作响。他顾不上回家,直接把车子骑到支书王满仓家那三孔连窑的院坝前。 支好书车,他拍了拍窑门:“满仓哥,睡下了没?我,满银。”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门闩拉动,王满仓披着件旧棉袄探出身,脸上带着睡意:“满银?这晚了过来,啥事?”他手里还端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曳。 王满银侧身挤进门,把今天在米家镇兽医站买下娄关村病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满仓起初还眯瞪着眼听着,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腮帮子都绷紧了。 他把煤油灯往炕桌上一顿,火苗猛地一跳:“你……你再说一遍?花了二百六,买了头快死的牛?你说你带兰花逛个集,倒逛回一头病牛?我看你是昏了头!” “满仓叔,那牛不是寻常的炎症,我估摸是吃了铁器,卡在网胃里了。用土法子兴许能救……”王满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 “再说我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不让大队吃亏,要是治活了,就寄养在队里公用,顶兰花的工分。” “看把你能的”王满仓猛地提高嗓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满银脸上,“兽医站的老医生都没辙,你比兽医还能? 二百六啊!那是纸片子?你王满银好大口气,有几个二百六填这无底洞?我看你是逛米家镇把脑子逛糊涂了!” 他气得在窑里来回踱步,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褟:“你呀你,从小就透着股邪性!这事要是办的,能让全公社笑掉大牙。 这牛要是过两天死在大队,你就等着亏钱吧!”王满仓眼神里透露着恨铁不成钢。 王满银由着他骂,等他喘气的工夫才插话:“满仓叔,骂要是有用,您尽管骂。可现在牛已被满江哥他们拉在路上,骂也不顶事。当务之急,是准备准备” 王满仓瞪着他,胸口起伏,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你呀你……就是个闯祸的精!”他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等着!” 他裹紧棉袄,快步出了窑。不多时,就带着睡眼惺忪的民兵队长王向东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揉着眼睛的年轻民兵。 “向东,你带两个人,架上满石叔牲口棚里那辆驴车,赶紧顺着去米家镇的路迎迎满江和连喜!他们拉着头病牛牛,走不快。你们去接上他们,一起把牛弄回来!”王满仓语气急促地吩咐。 王向东一听是这事,睡意也没了,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民兵就小跑着出了院坝。 王满仓又对王满银说:“走,去牲口棚!叫醒满石老哥,先把地方腾出来,家伙事准备好。” 罐子村的牲口棚在村东头,靠着山崖挖的两孔大窑洞。王满仓和王满银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喂牲口的王满石老汉已经被王向东叫醒,正披着件光板老羊皮袄,提着一盏马灯站在棚口张望。棚里传来其他牲口不安的蹄声和响鼻。 “满仓,咋回事?深更半夜的,向东火急火燎驾走一辆驴车?”王满石声音沙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王满仓没好气地指了指王满银:“你问他!咱村的大能人,在米家镇给队里请回来一头‘祖宗’!” 王满银赶紧把情况又简单说了一遍。 王满石老汉听完,提着马灯的手都抖了一下,灯光晃悠着:“啥?病牛?还是兽医站没治好的?” 他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满银娃,这事你办得……太冒失了!牲口的事,哪能儿戏!” “满石哥,现在说啥都晚了。”王满仓打断他,“赶紧的,把靠里那个空槽头彻底清扫一下,铺上厚干草。烧上几锅热水备用。满银,你说,你那土法子要些啥家伙事?” 王满银立刻道“最主要的是强磁铁,我在米家镇搞到了,在兽医站也配了药,有硫酸镁,石蜡油,还有消炎的土霉素。 另外村里得准备一盆香油,或者别的清油也行,要能润滑的。再准备一捆干净的白棉布……” 王满石听着这稀奇古怪的要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王满仓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嘟囔着去准备了: 罐子村的民兵队长王向东带着两个后生,驾着驴车紧赶慢慢,总算在离过了石圪节公社大约五里地的一道拐弯土坎子路中碰见了王满江他们。 这截路本来就窄,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边上塌下去一块,留下个暗坑。 王满江他们天黑没瞅清,一个轱辘陷了进去,那架子车歪斜着,车上那头大青牛有气无力地半躺着,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 王满江和王连喜俩人弄得一身泥汗,折腾了半天,车轴辘像是焊在了泥里,纹丝不动。 王满江正靠着车帮子喘粗气,嘴里骂骂咧咧:“日他先人哩,这天黑风高的,也没见个人影,这破路专跟咱作对!” 王连喜也累了,和王满江两人干脆蹲坐在牛车旁,闷着头卷烟,等着村里来人救援,或者等天明求助路人。 牛车车架旁支愣撑吊着的马灯照在这一片,格外清冷,那头花耳牛也有些无精打采的咀嚼着反刍的草料,时不时应和着车架上,在痛苦呻吟的大青牛。 “满江叔!连喜叔!” 王东向他们赶着驴车,老远就瞧见这边的灯光,一边提着那盏光晕昏黄的汽死马灯挥舞,一边大声喊着,灯光跳跳荡荡,照亮了几张疲惫不堪的脸。 第186章 满银,能成吗? 寂静的夜,声音传得老远,也让王满江和王连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惊喜。 “哎呀!向东!你们可来了!” 王满江像个小孩子,猛地站起来,“快过来,我们在这,车陷了,快来搭把手,这鬼车轱辘陷得死沉!” 不大一会儿,王向东带着两民兵赶着驴车靠近了牛车。会合后都欢喜异常。 “哎呦,这牛可壮实,”王向东和两民兵围着牛车,看着车架上病病恹恹的大青牛,叹息着。 “来搭把手,得赶时间,拖不得”王连喜已走到花耳牛旁边,催喊着王向东他们。 几个人合力,吆喝着号子,连推带抬,费了老鼻子劲,总算把架子车从陷坑里弄了出来。 王连喜揉着发酸的腰:“亏得你们来了,不然今晚就得在这野地里冻着。这王满银真是给我们找难题……。” 王满江抹了把脸上的泥汗,瞅了瞅车上那头出气多进气少的大青牛,又看看黑黢黢的天,重重叹了口气:“唉,这孽障,可别死在半路上……走吧,赶紧回!” 一行人护着牛车,走得更加小心。王满江和王连喜已疲惫不堪,王向东让两人到驴车上躺会。 两人也没客气,这一天就没消停过,又折腾到深夜,早已疲惫不堪,两人爬上驴车,拉过破毛毡布,胡乱盖在身上,一会儿鼾声震天,响过大青牛的低喘。 他们三个民兵都年轻力壮,两人负责牵拉牛车,另一人负责牵拉驴车,借着两盏马灯的光,慢慢往村里走。 回到罐子村牲口棚那两孔大窑洞前时,天都快麻糊亮了,星星稀拉下去,东边山峁背后透出点青灰色,己经凌晨四点多了。 牲口棚里点起了两盏马灯,挂在高处的椽子上。 喂牲口的王满石老汉早就按吩咐把靠里那个空槽头清扫出来,铺上了厚实的新干草。 旁边灶火上坐着的铁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尿、干草和热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支书王满仓也披着棉袄等在这里,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见牛车进来,他先上前看了看那头瘫在车上、腹部鼓胀如鼓的大青牛,眉头拧成了疙瘩,回头狠狠瞪了王满银一眼。 王满江和王连喜己从驴车上下来,总算睡了几个小时,这时精神还足。 王满仓立刻上前询问情况,王满银的话听着总有点飘,他的心可放不下来。 王满银此刻也顾不上支书的牢骚话,他到牛车旁查看大青牛的状态,还好,没有诱发应激性休克。 只是精神状态极度沉郁,对周围环境刺激反应迟钝,呼吸有些急促,出现了腹式呼吸,隐约能听到胸部异常杂音。 “满江哥,连喜叔,喊人来搭把手,先把牛弄下来,固定住,头得抬高些。”王满银声音沉稳,挽起了袖子。 王满江和王连喜刚才被支书说了一道,“两个人老大不小了,还和王满银这个不靠谱的瞎胡闹” 现在听到王满银在喊他,烦躁的吼了句“叫唤啥?”但很快又压住了火,朝另几人挥挥手。 王满银和王满江,王连喜,加上两个民兵后生,费劲地把软绵绵的大青牛从架子车上搀下来,连拖带架地弄到铺了干草的槽头位置。 王满仓在边上支应着,支书此到也掌着灯喊着“慢点,慢点,没看见牛在撕巴呀,哎……” 他其实看见了大青牛的骨架,如果没生病,怕六百元都买不下来,一等一等青口力牛。 王满银用结实的麻绳将牛身大致固定在水槽边的木桩上,又把牛头用布带子兜住,拴在高处的一个铁环上,让牛嘴朝上张开着。 他又把从米家镇弄来的那块用红布包着的喇叭形强磁铁拿出来,又指使着王连喜把准备好的一盆清油端过来,油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自己则把一捆崭新的白棉布撕成宽窄合适的布条。 王满石老汉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忍不住嘀咕:“这能成吗?可别把牛折腾散架喽……” 王满银没理会,他拿起那块黑沉沉的磁铁,用一根结实的麻绳一头牢牢拴在磁铁自带的孔洞里,打了死结,反复拽了拽确保结实。 然后,他拿起瓢,舀起清亮的油,仔细地把磁铁和连着的那截绳子都涂抹得油光发亮。 “满石叔,找个干净的木棍,要光滑点的,给牛把嘴撑开。”王满银吩咐。 王满石赶紧找来一根用旧了磨得光滑的短擀面杖,外面又缠了两层干净布。王满江和王连喜配合着,用力掰开牛的牙关,将木棍横着塞进牛嘴,让牛无法闭合。 关键的步骤来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窑洞里只剩下牲口偶尔的响鼻和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一手牵着那油乎乎的绳子,另一只手引导着拴着绳子的磁铁,小心翼翼地通过牛张开的嘴,往喉咙深处送去。 他的手很稳,动作却很轻缓,一边送,一边仔细感受着绳子传来的细微阻力。磁铁通过牛的咽喉部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收缩和阻碍,王满银停顿了一下,轻轻调整着角度,借着油的润滑,一点点地往里探。 旁边看着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王满仓咬着烟袋杆,忘了点火。王满江瞪大了眼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磁铁缓慢地经过食管,王满银凭着手上的感觉,知道它正在通过胸腔入口那个狭窄处。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兰香要是看见,准会拿毛巾给他擦掉,但现在他浑然不觉。 终于,在感觉绳子通过最后一个狭窄——贲门时,手上猛地一松!成了!磁铁进入了瘤胃! 第187章 满银,我没看错你! 王满银暗暗松了口气,但没有停下。他继续放出大约一米多长的绳子,确保磁铁能沉到更下方的网胃底部。然后,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了牛角上。 “好了,磁铁放进去了。”王满银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灌油。” 王连喜赶紧拿过一个长把的漏斗,王满江帮忙稳住牛头。王满银舀起温热的清油,慢慢通过漏斗灌进牛嘴里。 那牛似乎有些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但被固定着,也只能被动地吞咽着。 灌下去差不多大半盆油,王满银才摆手示意停下。 “满石叔,找几块砖头或者旧木板来,把牛的前腿这边垫高些。”王满银又指挥道。 等把牛的前躯垫高,形成一个前高后低的坡度,整个“治疗”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王满银看着在槽头里半趴着、因为前躯被垫高而姿势有些别扭的大青牛,对众人说:“行了,让它就这么待着,别打扰它。磁铁得在里头留至少二十多个小时。成不成,明天这时候就见分晓了。” 王满仓看着这一通折腾,又看看那头依旧蔫蔫的牛,将信将疑地问:“这就……完事了?它这就能好?” “没那么快,”王满银摇摇头,“不过要是对症,几个时辰后它可能就有点精神,肯嚼点草了。大家伙都累了一宿,先回去歇歇吧,留个人在这儿看着点就成。” 王满江和王连喜确实是累瘫了,浑身又是泥又是汗。王满仓安排了一个民兵后生留下照看,便招呼着众人先散了。 王满银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新窑。窑里冷锅冷灶,但他心里却揣着一团火,和衣倒在炕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操作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疏漏,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天刚大亮,他就爬了起来,胡乱啃了口冷馍,又匆匆赶往牲口棚。 替换着看守的后生正坐在棚口打盹,见王满银来了,忙站起身:“满银哥,你来了。这牛……好像没啥变化啊?” 王满银走近槽头,仔细打量着大青牛。牛的眼睛依旧半闭着,但似乎不像昨天那样完全无神了。 他伸手摸了摸牛的鼻镜,还是干,但好像没那么龟裂了。最关键的是,他注意到槽里昨天放的几把干草,似乎有被舌头卷过、触碰的痕迹。 “你夜里听见它反刍没?或者嚼草的声音?”王满银问。 后生摇摇头:“没太注意,好像……后半夜听见它喉咙里有点动静,咕噜咕噜的,不像之前光喘粗气了。” 王满银心里有了点底。他没打扰牛,只是悄悄把几把更鲜嫩一点的青草放在它嘴边。 到了下午,消息就在罐子村悄悄传开了。不少好奇的社员假装路过牲口棚,都要伸脖子往里瞅一眼。 “听说了没?王满银给那病牛肚子里下了块吸铁石!” “啥?吸铁石?那不是胡闹嘛!” “谁说不是呢!王支书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看那牛还是那样,蔫蔫的,够呛!” 王满银不管这些议论,下午他又去看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惊喜。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那大青牛竟然微微侧过头,用舌头卷起一小撮青草,在嘴里缓慢地咀嚼起来!虽然动作还很无力,但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没有声张。 等到第二天凌晨,距离投放磁铁差不多二十多个小时了。 王满银、王满仓、王满江、王连喜,还有闻讯赶来的王满石老汉,都聚在了牲口棚里。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所有人都知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时候到了。 马灯的光线下,大青牛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眼睛睁开了,虽然还趴着,但脑袋能抬起来一些了。槽里的青草被吃掉了一小片。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走到牛头前。他先轻轻抚摸了一下牛的脖颈,然后解下拴在牛角上的油乎乎的绳子。 “我拉了,你们帮忙稳住它。”王满银对王满江他们说。 王满江和王连喜一左一右按住牛身。 王满银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往外拉绳子。绳子带着牛胃里的黏液和油污,被一点点抽出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着牛嘴和那根不断被拉出的绳子。 绳子出来一大截,上面除了污物,似乎没什么特别。王满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满银手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沉重感,似乎磁铁吸附住了什么东西。他动作更加轻柔,继续缓缓地拉。 终于,那块黑乎乎的磁铁完全从牛嘴里被拉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凑过来的脑袋都定住了,目光聚焦在磁铁上—— 只见那油污遍布的磁铁表面,赫然吸附着一团锈迹斑斑、长短不一的细铁丝!还有一两片像是铁钉帽的碎片! “额滴个神神呀!”王满石老汉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手指着那磁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王满江和王连喜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王满仓一把抢过王满银手里的磁铁,凑到马灯底下仔细瞧,用手指拨弄着上面吸附的铁丝,脸上的震惊慢慢转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真个吸出来了!铁丝!还有铁钉!日怪了!真个日怪了!” 王满银看着那几根罪魁祸首的铁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浑身一阵轻松。 他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说:“看来没判断错,就是这东西扎在网胃里,引起发炎了。现在取出来,再好生将养几天,料想就没事了。” 王满仓猛地转过身,用力拍着王满银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小子!好你个满银!我没看错你,真有你的!神了!真是神了!咱罐子村……保住了一头大牲口啊!” 王满江也咧开大嘴笑了,冲着王满银竖起大拇指:“满银,哥这回是真服了你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罐子村。先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此刻都换上了惊叹和佩服的表情。 王满银用他那“邪性”的法子,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头价值几百块的大青牛,这事够村里人念叨好几年了。 看着槽里开始主动寻觅草料的大青牛,王满银对王满仓说:“满仓叔,这牛还得喂些药,他把土霉素拿出来,这些捣碎,放到饮水里。 再喂几天细料,等它反刍正常了,就能慢慢恢复使役了。以后兰花那工分……” “算数!都算数!”王满仓大手一挥,脸上笑开了花,“你放心!从这牛正式归队干活那天起,你家兰花,记满工分!” 王满银也笑了,抬头看了看牲口棚外已经大亮的天光。 今天,他还要去石圪节取做好的新衣裳呢。 第188章 为“爱吃酱肘花的宁峨眉”大大加更! 一九七零年十月十六日,农历九月十七。上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在石圪节公社那条土街上。 供销社旁边那三孔挂着“石圪节公社缝纫机合作社”木牌的窑洞里,王满银和兰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组长刘姐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一直送到院坝边上。 “满银,兰花,慢走啊!姐今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刘姐嗓门亮堂,引得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瞅。 兰花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棉布巾包得方正正的包袱,脸上红扑扑的,嘴角抿着,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脑子里还回想着刚才在窑里试穿嫁衣的光景——那枣红色的“锦伦花达”呢子料子,做成的西装领列宁装,穿在身上又挺括又提气,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盘扣也是用同色料子盘的“同心结”,又时新又大方。 窑里那几个缝纫的女工,围着她看了又看,那羡慕的眼神,让她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刘姐更是拉着她的手,对王满银直说这衣裳样子好,说啥也不收加工费,只求把那张画着样式的纸给她留下。 “刘姐,回吧,麻烦你了!”王满银推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自行车,笑着回头招呼。他今天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人显得格外精神。 两人走到街口,王满银把车子支好,从兰花手里接过那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后座旁挂着的大竹筐里,用些软布垫好盖严实了。 “上车,咱回!”王满银一脚跨过车梁,拍了拍后座。 兰花侧身坐上去,这一次,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没理路人的眼神,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 车子蹬起来,顺着土路往双水村方向走。秋风拂过路旁已经收割干净的庄稼地,带着干草和黄土的气息。 “满银,”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的后背上,声音带着欢喜,“刚才刘姐说,这衣裳样子,拿到原西县城都是头一份!” 王满银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媳妇穿上,比画报上的女子还俊!” 兰花被他这话说得脸上更热了,心里却受用。她想起试衣服时,刘姐和那些婆姨们的惊叹,忍不住又说:“她们都没见过这样式的,比城里人还……,都说这盘扣好看,问是样式咋来的……” “让她们羡慕去!”王满银蹬着车子,语气里透着得意,“等你明天过门,亮瞎她们的眼睛!” 提到明天,兰花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她搂着王满银腰的手紧了紧,像是要抓住这实实在在的幸福。 车子拐过一个山梁,双水村熟悉的土塬和东拉河已经能望见了。兰花看着越来越近的村子,忽然想起了正事。 “满银,昨天下午,山西陶叔来了”兰花有些小激动。“夜里,我“大”和陶叔两人都喝醉了……” “还有,今晌午少安就该从县里回来了。”兰花往前凑了凑说,“明天少安背我出门,他肯定不会为难你。” “嗯,他敢为难我?”王满银应着。 按这陕北的老规矩,女子出嫁,得由娘家哥哥或者兄弟背着出门,脚不能沾了娘家的土,怕带了娘家的福气走。 孙少安是兰花的大弟弟,这背姐姐出门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 “你就得意吧,”兰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提醒的意味:“还有……,昨儿个,卫红从田家圪崂过来,她偷偷跟我说,明天田五叔他们……要拦路‘唱’你哩,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王满银一听,乐了:“嗨,我当啥事!放心,田五叔那几嗓子‘信天游’,我还接得住!”拦路对歌,这是迎亲路上少不了的热闹,双水村的链子嘴田五是个爱闹腾的,就好这一口。 说笑间,车子已经到了双水村进村的东拉河土桥边,王满银捏闸停下车子,支好。 按照规矩,结婚前一天,新郎是不能上女方家门的。 王满银从竹筐里拿出那个装着他自己那身藏蓝色新衣的包袱,又把兰花那个装着嫁衣的包袱递给她。 “给,拿好了。” 兰花接过包袱,抱在怀里,抬头看着王满银,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明天才能相见的期盼。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你……你明天早点来……” 王满银看着自家媳妇这娇俏的模样,心里一热,重重点头:“嗯,天麻麻亮我就动身!你等着我来娶你!” 兰花这才抿嘴一笑,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抱着包袱,脚步轻快地朝着村口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 王满银一直站在桥头边,看着兰花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面,这才推起自行车,调转车头,朝着罐子村的方向蹬去。 想着明天就要把媳妇正式娶回家,他脚下蹬得越发有劲,车铃“叮铃哐啷”地响着,像是在为明天的喜事提前热闹起来。 赠“爱吃酱肘花的宁峨眉”赋。 酱肘凝香诱客来, 峨眉欣悦贺加开。 鲜醇入齿添欢意, 厚味盈唇助雅怀。 礼赠情真催笔健, 爆更意切伴花开。 九章欲表心中喜, 一赋难酬笔下才。 且待新篇常满愿, 珍馐与文共徘徊。 再谢“大大”赠礼“爆更撒花” 祝:青春永驻! 事业长虹!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189章 迎亲的唢呐 天还麻糊亮,东拉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罐子村北头那王满银家院坝里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院坝四角挂着的马灯,灯罩子擦得亮堂,吐着昏黄的光,硬是在清冽的晨风里撑开了一片暖融融的亮堂地。光线落在人脸上,影影绰绰的。 堂嫂陈秀兰是个利落人,早早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姨,在院坝角落里用土坯临时垒了个灶,架上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地蒸着玉米面馍。 那馍馍黄澄澄的,个头实在,已经蒸好的几屉摞在旁边,散发着朴实的粮食香气。 旁边两大桶猪骨萝卜汤也咕嘟咕嘟滚开了,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闻着就让人肚里暖和。 几个过来帮忙的大婶,拿着碗勺,给早早过来帮忙的众人分发着热乎的馍和冒着热气的汤。没人喧哗,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 罐子村的迎亲唢呐班子是五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两个吹唢呐的,一个吹高音,一个吹低音,另外三个负责打鼓、拍镲、捣锣,家伙事儿都旧了,却擦得干净。 他们今天要跟着去双水村迎亲。这年头,上面提倡“节俭办婚事”,讲究个“三不”——不下请帖,不请客,不办酒席。 其实哪用提倡,村里家家户户那点口粮,糊弄饱肚子都难,谁家还办得起酒席? 可支书王满仓还是把唢呐班子请来了,王满银也是下了血本,让同学刘正民帮忙弄来了百多斤玉米面。 酒席肯定是没有,每人管几个玉米面馍,一碗萝卜汤,也算是全了礼数,给王满银撑个场面。 新旧两孔窑洞的门窗上都贴上了大红囍字,浆子抹得足,贴得端正,那鲜红的颜色映在黄扑扑的窑面上,格外扎眼,也给这清苦的院落添了几分难得的喜气。 五个知青,和王满银熟络的很,也一早过来帮忙了,搬着从队部借来的长条桌、板凳,拾掇着零碎家伙什。 院里人影晃动,脚步声、低语声、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透着一种忙碌的期盼。 大队长王满江站在院子当间,双手叉着腰,嗓门比平日里亮堂了许多,他今天是这场婚礼的主事: “桌子往这边再挪挪!对嘞,就这儿!过会儿亲朋老友都会来,大家经心点” 他脸上泛着光,王满银这小子,往年里看着游手好闲不靠谱,可今年为了娶兰花儿大变样。 尤其是前几天,不知从哪学来的“磁铁取铁”的能耐,愣是把那头噎住快不行了的大青牛给救了回来,他有能耐,我们可不能给他丢面。” 七点钟光景,日头刚从东边山峁上冒出点金边,把山脊梁染了一道亮色,尽管还带着一丝寒意。 迎亲的队伍算是准备妥当了。大家喝了热乎乎的萝卜汤,吃了软和的玉米面馍,身上有了热气,精神头也足了。 打头的是王满石老汉驾驭的驴车,车轱辘洗掉了泥点子,驴脖子上还系了截褪色的红布条,算是点缀。 唢呐班子五个老汉抱着各自的家伙什,挤坐在驴车上,他们是喜庆开路的。 第二辆也是驴车,赶车的是村会计陈江华,车板上放着一筐掺了少许白面的二合面馍馍,算是细粮了; 一篮子包着红纸的喜糖,看着喜庆;还有一条“红延安”香烟,用红纸仔细地裹着半边。 媒人兼懂礼数的领头人——支书王满仓,和迎人的婆姨、王满江的儿媳罗海芸,一左一右坐在车帮两侧,稳当当的。 两辆驴车后面,就是新郎官王满银了。他今天可是拾掇得焕然一新:藏蓝色的列宁装(干部服)穿得笔挺,脚上一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用水梳得服服帖帖,胡茬子刮得溜光,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跨骑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上,真是精神抖擞。 .他身边是三个“护驾”的——好友刘正民、知青苏成,还有民兵队长王向东,也都推着擦得干净的自行车,人人胸前别着朵手巧的婆姨们剪出来的小红纸花。 队伍最后,是两辆套着黄牛的架子车,光板车上铺着干净的草帘,这是预备着拉嫁妆的。 用两辆驴车,两辆牛车,四辆自行车迎亲,别说在罐子村,就算在石圪节公社也是少有的排场,这也显见王满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孙家兰花的陪嫁家什被褥指定少不了。 “时辰到了,起身!”王满仓支书一声吆喝,驴车轱辘“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头辆车上的唢呐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尖锐欢快的唢呐声冲破了清晨的宁静。 在院坝下围观的村民们的注视,惊呼声中,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支书王满仓哟嚯着,抓了几把喜糖扔向跟在车队旁的娃娃们,引得一阵欢呼。 迎京车队在欢快的唢呐声中,出了罐子村,顺着东拉河边那条坑洼的土路,往双水村方向去了。 秋日早晨的风带着河边的湿气,吹在人脸上有点凉,可吹不散这队人马心头的热火。 欢快的唢呐声、鼓镲声,惊起了河滩芦苇丛里几只早起觅食的水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眼看就要到双水村地界了,唢呐声吹得更起劲了,呜哩哇啦地宣告着迎亲队伍的到来。 离孙家坡底那院坝还有一截子土坡路,队伍就被闻讯赶来的双水村村民给拦住了。大人、娃娃挤在路两边,嘻嘻哈哈地看着热闹,等着讨要喜糖、喜烟。 孙家兰花家的婚礼算是彻底点燃了双水村人的热情。 曾经穷的一烂包的孙家,今年真是风光无限。 大家曾嘲笑孙家大女子,和罐子村不务正业“二流子”王满银好上了。 但事情的发展超乎大家想象,王满银这个“二流子”好像有些家底,时常接济孙家,偶尔甚至传出孙家还吃过几顿白面馍。 又传出王满银教孙家用蚯蚓喂猪,而且喂出了大名堂。地区单位都高价买了去,让孙家彻底还清了欠帐。 孙家今年又挖了新窑,听说木料也是王满银拉过来的,那可是新木料呀,哎!孙家走了啥狗屎运。早知道,把自家闺女介绍给王满银就好了。 还有,孙家为兰花准备了整个新家的家俱嫁妆,这可是双水村头一份,怕很长时间,也是独一份。 就连曾经米家镇富裕人家的银花嫁过来时,也只带了两床被褥,百十斤玉米面而已。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能不让这次婚礼,轰动双水村,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 王满银没有让他们失望。来接亲的队伍可是有两台驴车,两台牛车,四辆自行车。这夸张的迎亲车队,就算摆在原西县,也顶有排面。 更何说,还有唢呐乐队开道,欢喜连天,配合着漫天洒下的糖果,让场面火爆之极。也让孙家院坝外格外热闹。 第190章 “挡不住的思念” 迎亲的车队在村民的围观中,停在了离孙家院坝坡底前百多米的大坪里,应该说是被村民拦了下来。 一条板凳,横拦于当路。这在当时的陕北农村,俗称“拦路”。当然,也有好多年在双水村没有再见过了,全是因为饥饿闹的。 “拦路”时,接亲的唢呐吹手们会吹拉弹唱,展示技艺,而拦亲村民则需要通过对唱信天游等方式来为难,考验接亲队伍,以显示男方迎亲的诚意和智慧 。 信天游的歌词往往即兴创作,内容多与爱情、生活等相关,既增添了婚礼的喜庆氛围,也体现了陕北地区独特的文化传统和民俗风情。 领头的田五的竹板打的啪啪响,好事的村民应和着竹板的节啪,拍着手掌。口里应和着“对歌,对歌……。”声音齐整洪亮,让迎亲的唢呐声也歇了下来。 双水村有名的“链子嘴”田五,腰缠着红绸中,攥着那块油光水滑的竹板,从人群里一步蹿到了路中央的板凳边。 竹板“啪嗒”一响,他那带着秦腔味道的沙哑嗓子就亮开了: “哎——驴车轱辘转得欢(哟),罐子村的后生到村前!满银今日娶媳妇(哩),先对歌来再进院!要是对不上咱的腔(哼),喜糖香烟撒了也白忙!” 人群里立马爆起一阵哄笑和叫好。不少好事的婆姨在旁边起哄“对啰,王满银要是对不满意,我们可不得放行……” 王满银赶紧从自行车上下来,整了整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脸上堆着笑,朝大家作揖赔笑脸。 刘正民和苏成反应快,抓起第二辆驴车筐里的喜糖就朝人群里抛撒,娃娃们顿时“嗷”一声弯着腰满地疯抢。 王满仓也下了驴车,笑着掏出那条“红延安”,拆开包,给围上来的男人们散烟,一边说着:“大家同喜,同喜!” 更是塞了一整包到田五的衣兜里。 “接唱,接唱”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着捡着糖的娃娃也蹦跳着高叫。 新郎官王满银在村民期盼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接了上去: “田五叔(哎)你别刁难(哩),满银我心里乐翻天!今日来把兰花娶,诚心诚意表心愿!你编快板我来和(哟),句句都是掏心窝的实在话!” 田五竹板又响,眼睛眯成一条缝,没想到王满银的信天游调唱的不差: “说心愿(嘛)表真心(哩),先答我个实在问!兰花是咱双水好闺女,勤劳能干心又纯(哟)!你日后敢把她亏待(哼),咱全村老少可不饶人!” 王满银收起些笑容,脸色认真起来,接着回应: “双水村的亲人(哎)你放宽心(哩),满银我不是那糊涂的人!兰花跟了我(呀)我疼惜,柴米油盐我操心(着)!往后定然勤快过光景,绝不叫她受委屈(哼)!” “说得好听(嘛)不如做得实(哟),咱再把礼数看到眼前!”田五手一挥,竹板节奏敲得更急, “迎亲的队伍(呀)排场大,带的啥礼(嘛)叫咱瞅瞅?喜糖香烟(嘛)不能少,新媳妇的兄弟(哟)还得有红包!” 王满银笑着朝后一招手,王向东立马又提着小半篮喜糖过来,王满银接过来,亲自抓了几大把,用力撒向更远的人群,引得那边一阵欢呼和争抢。他边撒边接着唱和: “喜糖甜(来)香烟香(呵),白面馍馍管够(着)尝!礼轻(嘛)情意重千斤(哩),多谢乡亲来捧场!今日娶回兰花(去),来年再请(嘛)喝娃的满月汤!” “好!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大声叫好,笑声更响了。田五竹板“啪嗒、啪嗒、啪嗒”连响三下,往路边一跳,笑着摆手: “好!满银嘴巧心也诚,这话听得咱舒坦!竹板一收不拦路(哟),但要想就把媳妇迎!还得来段新“”信天游”(呐)!” “来段“信天游,来段“信天游”。”村民们都齐声呼喊起来,现场气氛热烈异常。 王满仓皱了皱眉,这就有点为难王满银了,刚才的对歌小唱己经不是一般汉子能接下来的,田五老汉是附近村落有名的链子快嘴,出名到别人都忘记他田万有的本名了。 而王满银仅仅只是信天游爱好者级别,更何况还要现编现唱一整段信天游,难度可想而知。 在坡坎上的双水村支书田福堂咳嗽一声,烟杆子朝坡下点了点“万有老哥,满银今个儿任务可不轻,别太为难他了。” 田福堂作为孙家女方的媒人兼礼数领头人自然得打圆场,可不敢让双方下不了台,他笑着冲王满银喊道“满银,你也是公社有名的能人巧嘴,今天也亮一亮嗓,让我们乐呵乐呵” 他巧妙的将田五的新“信天游”的要求,变成唱一曲“信天游”。可以说为王满银解了围。 王满银还是很领田福堂的情,他冲田福堂拱了拱手,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东边的日头落西山 我的那妹妹又在碱畔上站 痴痴的望着对面那座山 哥哥我何时把家还” 王满银的曲调高亢宽广,起伏跌宕,节奏自然悠长,但有别于现在的“信天游”腔,是一曲大家都没听过的新歌。 特别是副歌部分,旋律采用向上级进旋,和主歌的向下进旋,形成半弧形旋律线,展现出舒展悠扬、苍凉辽阔的意境。 “对面的那座山 ,连着那一道道川 。 对面的那座山 ,挡不住我的思念 。 对面的那座山 ,连着那一道道川。 对面的那座山 ,咱们二人隔不断 ,隔不断! 苦菜苦来,酸枣儿酸 。 几回回泪蛋,蛋泡熟小米饭。 妹妹一针针,那个一线线 。 绣的鞋垫给哥哥穿!” 王满银将后也那首陕北民歌《挡不住的思念》唱了出来。 这一刻,全场一片寂静,只剩下王满银悠扬的曲调在回荡。 不知谁大喊一声“好”,带动现场村民齐声鼓掌叫好。 田五一脸震惊看向王满银,然后苦笑的退回人群中。 村民们拍着手掌,叫着好,笑着、议论着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第191章 神仙爱情 田福堂更是笑着,从坡上迎了下来。王满银也笑着朝着田五和四周的乡亲们拱了拱手,转身就跟着王满仓和罗海芸,快步朝田福堂走过去。 身后的欢笑声、娃娃们的追逐打闹声、糖纸落地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把的双水村村口闹得沸反盈天。 孙家院坝里,也是人头攒动,孙家的亲朋好友都齐聚在这里,共同见证孙家大女子的喜事。 新窑里,新娘孙兰花早已穿好了那身枣红色的“绵伦花达呢”料子西装领列宁装,这应是整个原西县城,最体面最漂亮的嫁衣了。 她端坐在炕中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孙家奶奶早被少安和少平从旧窑扶了过来,老人家今早亲自给要出嫁的大孙女梳头盘头。 孙家奶奶握着红梳子,梳齿轻轻划过兰花的发丝,嘴里会一边念叨吉祥话,一边掺着掏心窝的叮嘱,满是黄土地上的质朴牵挂: “我的碎女子,听奶奶说——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这梳子红亮亮,往后日子也得红火敞亮。” “再梳梳,梳得青丝顺溜溜。受了委屈别闷在心里。 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各让一步就过去了。 早点生个胖娃娃,双双核桃双双枣。 最后一梳,愿我娃夫妻恩爱一辈子,荣华富贵常有着!” 兰花听着奶奶的祝福,早已泪流满面。虽然她的童年,少年,青年一直苦哈哈过来,但家里也给予她足够的温情。 田润叶昨天跟着少安从县里回来的,现在和孙兰香的妹子卫红一起,陪坐在兰花身边,小声陪她说话,安慰着她。 窑里,孙母也陪坐在炕沿边,忍不住用袖子抹眼泪,田家大婶和金家大婶在一旁低声劝解她:“女子寻下合心的人了,是喜事,你可不敢哭。” 迎亲的队伍到了,院坝外闹哄哄的声音传进来,窑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润叶赶快起身给兰花补着妆,兰花姐的妆是润叶帮忙化的。润叶在城里和杜丽丽也学着给自己化过几次妆。这次回村参加兰花姐的婚礼,特意从杜丽丽那借了一套化妆用品。 他的手艺可能比不上村里手巧的婆姨。但至少跟杜丽丽学过化妆技巧。 早上五点多,润叶就开始给兰花化妆。 用“百雀羚”雪花膏,在手心搓热后轻涂满面部,重点涂额头、脸颊等干燥部位,既能滋润皮肤,也让后续“妆面”更服帖,也是后世的粉底。 修饰眉眼用的是一支眉笔,在村里一般用木炭条或者黑色铅笔要靠谱的多,何况还有专用修眉刀。 腮红和唇妆更是用的是专用胭脂和唇膏,比红纸靠谱多了,看着也自然顺眼。 最后定妆用的是香粉,比白面更是强的太多,不会出现惨白脸。 但兰花化好妆后,也都哭了好几次。 孙家奶奶给她梳头的哭过一次,祖孙情,这一刻格外浓。 孙母给她穿整嫁衣时又哭过一次,而且哭的更凶,泪水都止不住,脸上的妆都花了。 院坝外的喧闹越来越大,新窑里众人都侧着耳朵听。田大婶和金大婶更是开了窑门,守在窑门口处听得更清楚,当然,她们可不敢迈出窑门。 安排的两个迎亲守门的兰香和金秀早就跑到院坝口看热闹去了,两个婶子只得暂时把住门。 窑门敞开着,外面的声音更清晰,偶尔村民的评价声都能传进来,更别说田五的链子嘴,王满银的应唱,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新窑,钻进兰花的耳朵里。 她心跳得“怦怦”响,手心里都出了汗。当最后听到王满银喊出那专门为她写的“信天游”。 “苦菜苦来,酸枣儿酸 。几回回泪蛋蛋,泡熟小米饭 。 妹妹一针针,那个一线线 ,绣的鞋垫给哥哥穿。 月儿高高那挂天边 ,想起那妹妹,哥哥泪满面 。 黑夜里梦梦,白天那个盼 。你把哥哥的心扰乱” 时她臊得猛地低下头,脖颈都红了,恨不得把脸埋到膝盖里去,可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像初三四的月牙儿,怎么抿也抿不直。 润叶和卫红也都听见了,她们同时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已经迷醉的兰花姐。 卫红的年龄还小,她只是觉得兰花姐今天的婚礼真热闹,兰花姐今天穿的嫁衣真漂亮,王满银姐夫对兰花姐真舍得。 而润叶已是大姑娘了,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心中也有了一份亲情和爱情的混合体。 也曾听过好友杜丽丽好多好多的爱情史,但她觉得,都不如王满银这个曾经的“二流子”“逛鬼”对兰花姐的深情。 她昨天和兰花姐聊天时,听过兰花幸福的描述两人交往的甜蜜,也见过王满银为兰花买的那个让人目眩神晕的大金镯。 今早上还看见了兰花姐穿上了那件,让人为之神夺的枣红色嫁衣。 而现在,听到王满银专门为兰花姐唱的“信天游”。 如果,这首“信天游“广为传播,那么他们的爱情也将流传很广,就如双水村里的神仙山上的神仙爱情一样,真美。 孙玉厚老汉穿着件半新的褂子,站在旧窑门口,嘴里吧嗒着王满银早前送来的那杆玉石嘴烟袋,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望着院里院外这前所未有热闹景象,听着那喧闹的人声,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嫁女儿那份说不出的酸涩和空落,又为女儿总算寻了个她自个儿愿意的、眼下看着也还算靠谱的归宿,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宽慰。 第192章 拦门酒 做为女方家的媒人,又是女方家的主事人,田福堂脸上带着笑,下了坡坎,手里拿着烟,在迎亲队伍中招呼着,递着香烟,说着吉祥话,场面热烈至极。 最后他拉着王满仓的手,热络地往孙家院坝上走,嘴里说:“满仓支书,辛苦辛苦,罐子村的迎亲队伍,排场!大气!我们双水村蓬荜生辉。” 王满仓也笑着应和:“福堂支书,同喜同喜,满银和兰花是两村友好的见证,又都是优秀的好后生,好女子,我们村干部肯定要大力支持。” 两人说着话,上了院坝,朝着主家走去。 孙玉厚老汉今天可是穿了一身没有补丁的体面蓝布罩衣,头戴羊肚子手巾。手拿着王满银给他买的楠木玉石嘴烟杆。人显得精神抖擞,面色红润,面上褶皱也舒展开来。 他微躬着身子和王满仓握手,引着他坐到旧窑门旁的凳子上,有个婆姨端来了茶水。 玉厚老汉给王满仓敬烟递糖,介绍着坐在一旁的亲朋老友。 “哦!你就是山西陶村瓦罐厂陶厂长?” 当玉厚老汉给他介绍着一位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的板正汉子陶根生时,王满仓立刻开口确认问。 王满银当初去山西学技术,陶厂长可是倾囊相授,这份真心实意,王满仓得认。 金俊海是副主事,他则领着今天的主角——新郎官王满银,还有紧跟其后、抬着一筐玉米面馍的刘正民和苏成,也踏上了坡坎。 而负责接亲的迎人婆姨罗海芸早一步去了新窑和新娘家的女眷说着新娘出门,和嫁妆装车的事宜。 王向东则还留在驴车旁,和会计陈江华一起守着一篮糖果,时不时撒上一把。引得村里娃娃欢呼。 唢呐队就站在坡坎底下,时不时吹上一阵,也时不时和相熟的人调笑抽烟,一切都显得热闹又井然有序。 院坝里,早已聚了不少人。双水村有头有脸的老人,孙家的亲戚本家,相好的邻里,都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满银身上。 新郎官当然是大家品头论足的焦点,何况今天的他,格外体面。 最前头的是孙家老房大爷,手里烟袋锅子忘了往嘴边送,指着王满银的藏蓝色列宁装,声音里满是惊叹: “花血本了!置了这身干部服行头,也太周正了!布料看着就结实,针脚缝得比供销社卖的还规整,满银这是下了大功夫拾掇啊!” 旁边的大婶赶紧接话,手还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你瞅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咱村除了公社干部来的干部,谁还穿过这么亮堂的鞋?满银这打扮,比公家干部还隆重!” 几个围着看热闹的年轻媳妇,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眼里满是羡慕:“你看他头发,准是用热水梳的,服服帖帖的连根乱发都没有,胡茬子也刮得溜光,脸上比我们还白净?” “可不是嘛!他以前就到处瞎逛,没下过地,晒过太阳,可不显白,你看他脸上那笑都快溢出来了,一看就是打心底里高兴,孙家姑娘这是找着疼人的了!” 坝角坐着的几个老汉,慢悠悠抽着烟,也忍不住点头议论:“列宁装穿在满银身上还真合身,笔挺挺的显气派,今天这新郎官,可是把罐子村的体面都穿出来了!” “往后满银要是都这么精神,好好过日子,孙家这门亲事算是成得值当!” 王满银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脚步稍慢了些,却还是把腰杆挺得更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院坝入口不远处,早摆好了一张旧方桌,桌面上贴着手剪的大红囍字。 一瓶本地产的“红脖脖”烧酒,三个小巧的酒盅已经满上,澄亮的酒液在晨光下微微反光。旁边还散放着一盒敞开的“红延安”香烟,一小堆瓜子,和用红纸包着的喜糖。 金俊海把王满银引到桌前,高喊了声“孙家姑爷,喝拦门酒了,请主事田福堂支书劝酒……” 他喊完便笑着退到了一旁。大方桌子后面,站着孙少安、孙少平和孙兰香三兄妹。 少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严肃,眼神却带着温和。 少平抿着嘴,重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姐夫的男人;兰香则有些紧张,小手揪着衣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舍不得姐儿。 田福堂作为女方的主事人,听到金俊海的呼喊,便整了整衣冠,慢步走向拦门酒桌。 孙玉亭也跟了过去,站在田福堂的侧后方,双眼审视的看着挺胸庄重的王满银。 田福堂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双手向下压了压,原本有些喧闹的院坝顿时静了不少。 第193章 唱礼喝三盅 他挺直了腰板,朝王满银伸了一下手掌,示意他站到桌边。 然后用一种带着秦腔韵味的、庄重的调子开了腔,声音洪亮而高亢: “入门——先训话!恩爱——传万家!” 随着田福堂的吟唱,所有汇聚过来的人,目光都聚焦在王满银身上。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田福堂和桌后的三兄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朗声回应,也带着几分吟唱的调子: “训话——记心间!护她——度流年;夫妻——同携手,幸福——满家园!” 田福堂微微颔首,显然对王满银这应答的规矩和调子还算满意。他接着唱道: “接过——我家酒!恩爱——到白首;亏待——我家女,这关——你可不好走!” 唱罢,他朝少安使了个眼色。 孙少安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第一盅酒,手臂稳当当地递到王满银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量: “姐夫,请喝第一杯拦门酒。请善待我家姐……。” 王满银双手接过酒盅,神情郑重,看着少安的眼睛,回应道: “双手——接此酒!誓言——刻心头;此生——护她好,白首——不相丢! 少安,请放心,你姐比我生命还重!” 说完,一仰头,将那盅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热辣。他放下酒盅,利落地从新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叠得方正正的红包,双手递给少安。 少安默默接过红包,没说什么,退后一步,脸上的线条似乎更柔和了一丝。 田福堂见状,又唱了起来,语调比刚才更和缓了些: “今日——再饮拦门酒!疼妻爱家——记心头。山泉清,井水甜,不及——我女慧中贤。望你——珍之又如宝,家和——万事兴在前!” 第二盅酒由孙少平端起。他学着哥哥的样子,把酒盅递过去,叫了声:“姐夫。” 王满银接过,唱和: “酒入——我肚肠!情意——藏心房;疼妻——永不忘,爱家——万年长。 兰花——贤又慧,我当——掌中贵;惜她——如珍宝,家和——福常随。” 又是一饮而尽。同样,一个红包递到了少平手里。少平拿着红包,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王满银,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有些兴奋,但又憋住了。 田福堂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运了运气,唱出第三段: “一棵藤上——两朵花!从今往后——是一家。夫妻同心——黄土金,莫要拌嘴——伤了她。 女儿是咱——掌中玉,今日交与——你手里。你若细心——来呵护,福气自然——伴随你!” 这次轮到小兰香了。她端起第三盅酒,小手有些微颤,眼圈更红了,走到王满银面前,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 “姐夫,你…你千万要好好待我姐姐。” 王满银看着这个小姨子,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兰香的脑袋,才接过酒盅,声音放得更柔和,但吟唱的调子依旧: “藤上——两枝花!同心——不分家;拌嘴——从没有,共把——黄土变金霞。 承此——掌中玉,呵护——不遗力;真心——待她好,福气——绕我居。” 第三盅酒下肚。王满银将空盅放回桌上,然后掏出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最厚实的一个红包,塞到兰香的小手里,低声说:“拿着,买糖吃。” 兰香握着厚厚的红包,看着王满银脸上温和的笑,想起姐姐平日的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随即又用力点了点头。 三杯拦门酒喝完,红包也送到了位。田福堂哈哈一笑,大声唱道:“ 喝了拦门酒——甜在嘴里暖在心头,往后日子越过越有头!” 边唱边从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根递给王满银,再唱道。“抽了拦门烟——烟雾绕着喜气转,新人同心永相伴! 又道上了红纸包裹的糖果递给王满银,再唱:“吃了拦门糖——舌尖裹着甜滋味,百年好合不分离! 王满银恭敬的接过烟和糖,回和应唱着“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因要娶我心上人……。拦门烟酒我接手,诚心谢亲谢朋友……。” 随着王满银再次鞠躬答谢,拦门酒环节也就完结,但事情总有意外! 院坝里看热闹的亲朋好友纷纷为王满银的诚意感染,现场气氛瞬间又重新热闹起来。 围观的人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和议论。 “这王满银,礼数倒是周到!” “回唱得也不错,像个样子!” “孙玉厚这女婿,看着是真心疼兰花哩…” 第194章 回礼呢! 感谢“骑着猫的小哥哥”大大送的礼物“秀儿”! 感谢“毕强”大大送的礼物“角色召唤”! ………… 田福堂刚准备宣布礼成,想绕过桌子,去和王满银说两句祝福的话往时,他身后闪出一个人来,站到了拦门桌前,面色冷肃,硬邦邦不见笑纹,正是该让王满银跟着兰花叫二爸的孙玉亭。 孙玉亭脑袋上那顶旧军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在鼻梁上投下道阴影。身上那件中山装倒是浆洗得棱角分明。 他几步走到桌子前,没看王满银,先对着田福堂和众亲朋拱了拱手,然后拿着酒瓶往酒盅里倒满三杯酒。 才转向王满银,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属于“公家人”的严肃。 “满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刚才喝的是我侄儿侄女的拦门酒,我这做二爸的还得?三盅,也有些话,我这当叔的,还得说道说道。” 院坝里刚热闹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安静了些,看热闹的婆姨们互相递着眼色,汉子们则把烟袋锅子磕得叭叭响。 大家目光齐齐瞅向孙玉亭,不知道他这个二爸挑啥理,应该不是玉厚老汉的主意,玉厚老汉,人如其名,厚道着呢! 大家目光都看向站在旧窑门口陪王满仓抽烟的孙玉厚。 此刻孙玉厚老汉在旧窑门口向这边张望,他现在是女方家长,今天还真不好出声,只得皱着眉毛,在那吧嗒吧嗒的抽烟。 孙玉亭见吸引了众人注意,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少安和少平是娃娃,有些礼数是不懂,但不代表我们孙家人好欺负。这第一坏酒是问你,你给我们孙家的孝敬礼,可曾做周全?” 王满银愣了一下,没有上前接孙玉亭递来的酒,而已向着老丈人孙玉厚方向一躬身,才说道“我王满银幼时丧父,刚成年时丧母,还有很多礼数不知道,所以才拜托我满仓大哥来知礼,如有不周全,请赐教!” 王满银是笑着回答的,他没接酒,接了酒就表示认错,他总得知道错在哪,才好喝酒赔罪。 孙玉亭举着酒盅的手僵在半空,鼻翼翕动了两下面色更冷,哼了一声道: “按咱这十里八乡的老规矩,女婿上门送席,那是脸面!是诚意!可是你送我家那席面,”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瓶酒,两包烟,十斤玉米面?这……这未免也太‘素净’了点吧? 知道的说你王满银是个恓惶不晓事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孙家女子不值当呢!你说这酒你是不是该喝!” 他说着,眼睛瞟向田福堂和孙玉厚,像是寻求认同。 田福堂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暗骂孙玉亭不懂事,偏偏在这时候跳出来瞎胡闹。但孙玉亭是兰花的二爸,于情于理,有资格在拦门酒上问责男方。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二爸”是嫌礼薄,故意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 他不慌不忙,脸上依旧带着笑,上前一步,对着孙玉亭也拱了拱手:“玉亭叔” 王满银连“二爸”这个随兰花的亲呢称呼也不叫了,直接叫“叔” 他表情也严肃下来,“您这话在理,礼数不能差。我王满银再不争气,也不差这十斤八斤的玉米面,但……。” 他为难的环视一周,又开口“可最近几年,这十里八乡的送席礼,最多的也就十斤玉米面,两根“建设烟”,瓶装酒大家更没有,” 他声音平和,没有半点火气,又转头朝田福堂方向看了眼,又转回来,脸上带着丝笑容“再说,你还是村里干部,这送席礼可是两个主礼人商量着送的,如果玉亭叔,你嫌少……” “我嫌少了吗?我是说你看不起我们孙家人……,你别乱说”孙玉亭拿酒杯的手有些发抖,此刻他晓得这王满银蔫坏蔫坏的。竟然拿两个支书顶在前面,他还没法反驳。 “我看不起孙家?”王满银露出委屈表情,他目光扫过院坝里的众人,提高了些声音: “今天,我王满银迎娶兰花,这迎亲的排场,大家伙都看见了!两辆驴车,两辆牛车来接亲,唢呐班子吹打着,玉米面馍馍敬帮理、喜糖香烟可劲撒!这可不是我王满银充大头,这是我对兰花的心意,也懂得敬重岳家门楣!” 他这话一说,院坝里不少人暗暗点头。的确,今天这迎亲的场面,在双水村可是头一份了。 王满银又看向孙玉亭,语气诚恳:“玉亭叔,您也是有学问的人,更是双水村干部,应是明事理的人。 侄女婿我知道,往日里可能有些不着调的地方,让您和贺婶子操心了。 可我对兰花的心,天地可鉴!对兰花家也是当亲人对待,这你放心……。”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脑门,说起来,按老礼,受席方也该有回礼才是。当然啦,如今新事新办,这些旧俗不讲也罢......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扎进了孙玉亭的心窝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黝黑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那顶旧军帽不知何时歪了些,露出几缕杂乱的头发。 他能有啥回礼,在家里,婆姨贺凤英骂天骂地的说王满银看不起他孙玉亭家,没把他这个二爸放在眼里,那还有回礼。 田福堂自然是晓得的,王满银连市里干部都敢顶的人,你个二愣货,没份量的孙玉亭还好意思上称台,自找没趣。 但又不得不打圆场:好了好了,玉亭也是为侄女操心...... 话没说完,孙玉亭猛地将酒盅顿在桌上,酒水溅湿了袖口。他狠狠瞪了王满银一眼,扯了扯中山装的衣角,扭头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王满银望着二爸消失的方向,轻轻掸了掸崭新的列宁装前襟。 日头正好,照得他胸前的红花格外鲜亮。 第195章 再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拜谢! 孙玉亭闹了这么一出,院坝里的气氛倒比刚才更热络了些。大家对这个天天嚷着叫着“感谢d”的家伙,实在是烦的很。 特别是他那位从山西娶过来的婆姨,更是鄙夷,沾着孙家大房的好处,还骂着这家人,明明自己没啥本事,怪着大房这边拖累他们。 孙玉亭刚才的做法实在是在给孙家大房扇嘴巴子,对王满银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但王满银不是孙玉厚,可不惯着他,连枪带炮将他呛回去,也是他孙玉亭自取其辱吧!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朝王满银摆了摆手:“满银,去吧,该去接你媳妇,给老丈人,丈母娘敬茶啰……。” 王满银应了声,整了整衣襟,朝着新窑走去。新窑那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贴着的红囍字鲜亮亮的。窗口麻纸能隐隐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院坝又欢腾起来,特别好事的婆姨们不嫌事大的在喊“里面的娃娃,可不能被骗,别让满银轻易把兰花儿接了去……。” 王满银四处给老汉们散烟,刘正民拿着糖果对付着婆姨和乱窜的娃娃,空气中都是甜的。 簇拥着新郎官来到离窑门还有几步远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兰香和金秀叽叽喳喳的笑声,混着润叶和卫红的低语。 几个女娃娃在里头堵着,她们摩拳擦掌准备为难王满银这个来叫门的姐夫哩!漂亮的新娘也紧张起来……。 王满银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妹子们,开开门呗,哥来接你姐了。糖果红包一大把哩!” 里头顿时安静了一下,随即响起兰香故意拿捏着腔调的声音:“姐夫,想进门可没那么容易!俺姐可是咱双水村的好女子,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王满银停在窑门前,笑着拍了拍门板:“那要咋个才能让我进去哟?要不你开开门,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金秀也抢着喊:“兰香,别听他的……。” 金秀又朝门外喊“满银哥,先唱段‘信天游’,要新的!刚才坡底下唱得好,俺们在窑里没听真!”她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天真。 卫红和润叶只是笑,不说话,但那意思是一样的。王满银的“信天游”唱的真不错。 王满银回头瞅了瞅身后看热闹的亲朋,大伙儿都笑呵呵地望着他。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笑,清了清嗓子: “哎——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 东拉河的水呀清又长,比不上我念着兰花你的情意长……” 窑里传来女娃娃们压低的笑声。兰香隔着门板喊:“一个太少!俺们没听全乎,兰花姐也不满意呢!” 王满银嘿嘿一笑,略一思忖,又开口唱了起来,调子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白格生生脸脸柳叶叶眉,红格彤彤的嘴唇唇亲不够。 双水村的女娃就数你俊,罐子村的我来牵你手。 新窑洞里贴上了红窗花,往后的光景咱俩一起走……” 这直白的词儿,立刻引得院坝里看热闹的婆姨汉子一阵哄笑。窑里的兰花怕是臊得不行,只听里面传来她带着羞恼的低声:“满银!你胡唱个啥……” “噗嗤”一声,窑门被拉开一条缝,兰香探出头来,眼里闪着光:“姐夫,这个还行!再唱一个!俺姐红脸了!”说完啪的又关上了门。 “锅里熬的是小米粥, 心里念的是我媳妇。 今天把你娶回家, 热炕头上咱说话……” 里面听着笑成一团,夹杂着兰花娇白嗔的责怪。 润叶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满银哥,光唱可不行,俺们这几个人守着门,嗓子都干了呢!” 王满银早有准备,大声说着“妹妹们,姐夫我可没含糊,保你们满意!” 说着从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叠用红纸裁成的小红包。他蹲下身,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往里塞。 “来,兰香,这是你的!” “金秀,拿着!” “卫红妹子,沾沾喜气!” “润叶,你也辛苦!” 每个小红包里都包着毛票,不多,但是个心意。门里响起一阵争抢和笑闹声。塞了五六个,里面的生音才满意。 “吱呀”一声,木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几个小红包从门缝往里一抛,兰香她们抢着接,手忙脚乱的,窑门也跟着敞得更开了。 王满银轻轻一挤,就进了新窑里。外面传来喝彩声。 窑里光线比外面暗些,他一进来,仿佛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炕沿上,那个穿着枣红色“锦伦花达呢”料子列宁新嫁衣的身影,正微微低着头坐在那里。 秋日阳光照进的光晕柔柔地照在她身上,那嫁衣的料子挺括,立领衬得脖颈修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盘扣是用同色料子细细盘的“同心结”,又时新又大方。 她脸上略施了粉黛,是润叶帮着描画的,不像村里婆姨们结婚时那样涂个红脸蛋,只是淡淡地匀了层粉,描了眉,嘴唇上点了些胭脂,显得脸庞格外光洁,眉眼也格外清晰。 此刻她脸颊飞着红云,眼神低垂,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份明艳与羞涩,让王满银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是的,王满银看得呆愣住了,刚才在院坝里的从容劲儿全没了,站在当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姐,姐夫看傻哩!”兰香在一旁打趣,引得女伴们又是一阵低笑。 兰花闻声,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那眼神里含着水光,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柔情。 只这一眼,王满银便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这样的好媳妇,怎不让人疼爱。 赠“yuxujie123”大大·信天游 山峁峁挂着云絮絮飘, 大大赏的暖意漫心梢。 笔杆杆敲得稿纸纸响, “爆更撒花”把喜事儿扬。 风悠悠吹得歌儿儿绕, 愿您常来常乐常欢笑, 后续篇章咱接着造, 不负偏爱把好故事描! 诚意再谢! 谢拜者:鸡蛋上跳舞。 第196章 归程 按着规矩,接下来该拜别长辈。王满银定了定神,走上前,朝兰花伸出手。兰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指尖有些凉。 王满银轻轻握住,牵着她,走出了新窑,来到旧窑。 旧窑里,孙家奶奶已经被少平扶着,端坐在炕头。孙玉厚老汉和兰花娘也穿戴整齐,坐在炕沿边的凳子上。田福堂和王满仓两位主事人站在一旁,面带笑容。 窑里挤满了孙家的至亲,目光都落在这一对新人身上。 有婆姨端上来两个粗瓷碗,里面是泡着的猴王苿莉,这是村里顶好的茶了。 王满银和兰花并排站到孙玉厚老汉和兰花娘面前。 “大,妈。”王满银和兰花一起叫了声,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新人敬茶,谢父母养育恩——” 王满银率先端起一碗“茶”,双手恭敬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大,您喝茶。” 孙玉厚老汉看着眼前穿着崭新列宁装、精神抖擞的女婿,又看了看旁边穿着红嫁衣、眼眶泛红的大女子,嘴唇动了动,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碗。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那茶水似乎格清香,老汉的眼角有些湿润。 随后又端起另一碗茶,递到母亲面前,:“妈,请喝茶……” 兰花娘接过碗,没等喝,眼泪就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连声说:“好,好……,满银,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得对得起她。” “妈,您放心。”王满银语气郑重。 随后兰花也敬上离别茶,眼泪是止不住的流。 玉厚老汉接茶的手都颤抖着。孙母的碗送到嘴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一把拉过兰花的手,紧紧攥着,舍不得放开。 田福堂见时候差不多了,高声道:“敬茶礼毕!” 王满仓见母女俩哭成一团,笑着调节气氛:“好了好了,女大当嫁,喜事!满银是个有担当的,往后肯定把兰花捧在手心里。玉厚哥,嫂子,你们就放心吧!” 田福堂也跟着说:“今天是喜日子!往后就是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这时,新窑那边传来罗海芸张罗的声音:“嫁妆起身喽——!” 守在院坝中的刘正民和苏成,赶紧把装着玉米面馍的筐子拎到新窑门口,凡是进去帮忙搬东西的婆姨老汉,出来时都能分到一个黄澄澄、玉米面馍馍。 这实在的谢礼,让帮忙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手脚也更利落了。 旧窑里,田福堂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喊道:“吉时到——!新娘出门——!” 这一声落下,窑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少安,几步走到兰花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了身子。他的背脊宽阔,像山峁一样扎实。 兰花看着弟弟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俯下身,趴到了少安的背上。 少安稳稳地托住姐姐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就往外走。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旧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兰花伏在弟弟背上,压抑着的哭声终于大了起来,肩膀剧烈耸动。 “哭啥,是喜事。”少安的声音也有些哑,脚步却没停,背着兰花往外走。 孙玉厚老汉站起身,走到王满银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 那一下,包含着千言万语,有托付,有期盼,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王满银感受着肩膀上的分量,看着老丈人泛红的眼眶,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我们走了。” 玉厚老汉摆了摆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去吧。” 院坝坡坎下,等候多时的唢呐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欢快尖锐的声响再次冲破了天空。迎亲的车队已经调好了头。 少安背着姐姐,一步步走下坡坎。王满银赶紧推着自行车跟在一旁。到了平整处,少安小心翼翼地将兰花从背上放下,扶着她,坐到了王满银那辆永久自行车的后座上。 兰花还在抽噎,王满银轻轻说了句:“坐稳了。” 她听见声音,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 送亲的润叶、兰香、卫红和金秀,被招呼着上了第二辆驴车。少安跨上了刘正民的自行车后座,少平跳上了苏成的车,金波也坐到了王向东的车后座上。 后面两辆牛车上,已经装满了兰花的嫁妆——描红的木头箱子、桌椅板凳,捆扎得结实的新被褥、脸盆架子、暖水瓶……林林总总,在双水村确实是头一份的体面。 王满仓见一切妥当,自己也跨上了第二辆驴车的车帮,大手一挥,亮着嗓门喊道:“起身——出发!” 头辆驴车上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鼓镲齐鸣,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土路两边,挤满了双水村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他们的目光追随着车队,更追随着自行车后座上那个穿着耀眼枣红色嫁衣的新娘子。 “快看兰花那身衣裳!真俊啊!怕就是我们神仙山的仙子下凡哟!” “啧啧,这料子,这颜色,怕是原西县城都扯不到……” “孙家这回可是把家底都陪给女子了!” “王满银这小子,算是掏上了!” “排场!真排场!” 惊叹声、议论声、娃娃们的追逐叫嚷声,混杂着嘹亮的唢呐声,把个双水村村口闹得像是开了锅的水。也成了双水村今后几年的谈资。 院坝上,孙玉厚老汉和妻子并排站着,一动不动,像两棵守着黄土的山杨树。 孙母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望着那个在自行车后座上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终于忍不住,捂住嘴,泣不成声。 孙玉厚老汉伸手揽住老伴瘦削的肩膀,目光依旧望着大路的方向,眼角那道深刻的皱纹里,一滴浑浊的泪水,终是顺着古铜色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脚下干硬的黄土上。 车队沿着东拉河边的土路,吹吹打打,向着罐子村的方向去了。 那团耀眼的枣红色,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黄土沟壑间一个跳动的、充满希望的亮点。 第197章 进门 唢呐声“呜哩哇啦”地吹打着,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驶进了罐子村。 打头的那辆驴车上,吹鼓手们腮帮子鼓得老圆,卖力地奏着喜庆的调子。后面那辆驴车坐着王满仓,罗海芸,还有送亲的润叶,兰香,卫红和金秀。 跟在驴车后面的四辆自行车更是扎眼,尤其是新郎官王满银载着新娘子孙兰花那一辆。 王满银一身藏蓝列宁装笔挺,自行车擦得锃亮,车把上系着红布条,迎着日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后座上的孙兰花,更是把全村婆姨女子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黄扑扑的黄土背景里,鲜亮得晃眼。 那“绵伦花达”的呢子料厚实挺括,泛着柔和的光泽。衣裳样子也新奇,领子是精致的西装立领,腰身那里微微收着,衬得人身段都出来了,下摆又稍稍放开,既大方又不失窈窕。 最巧的是那一排用同色料子盘的“同心结”扣子,密密麻麻,精巧得很。 “哎呀呀!快看兰花那身衣裳!”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惊呼,眼睛都直了。 “这是啥料子?看着就滑溜,怕是不便宜哩!”另一个婆姨向前挤了挤,想凑近了瞧,但哪里挤的过去。 “瞧那扣子,盘得多俊!这样式,原西县城里怕也见不着!”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眼里全是羡慕。 兰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脸上飞着红云,手紧紧抓着王满银的后衣襟。可那嘴角弯弯的,心里的欢喜藏不住。 等后面那两辆牛车慢悠悠地跟上来,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嫁妆露了面,刚才还喧闹的人群,霎时间静了一瞬。 描着红漆的木头箱子、崭新的桌椅板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一看那厚度就知道不止一床)、搪瓷盆、暖水瓶……林林总总,把两架牛车堆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凉气,紧跟着,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 “额滴个神神!这……这都是孙家的陪嫁?” “不是说双水村孙玉厚家光景恓惶么?这……这比当年支书家媳妇进门还阔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孙家这是不声不响发了财咧?” “王满银这‘逛鬼’,真是捡了宝了!连带着得了这么厚实的家当!” 惊叹声、羡慕声、难以置信的嘀咕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的唢呐声还热闹。 先前只觉得新娘子衣裳俊,现在才明白,孙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给了这女子了,这份疼爱和底气,让罐子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车队在院坝坡底下停稳。刘正民、苏成、王向东这三个充当伴郎的后生,利索地跳下自行车,从驴车上的竹筐里捧出大把大把包着红纸的喜糖,笑着朝四周围观的村民娃娃们撒去。 孙少安也赶紧上前,拿出那条“红延安”,拆开了给围上来的男人们散烟。 “吃糖吃糖!沾沾喜气!” “叔,抽烟!” 娃娃们欢呼着弯腰争抢,大人们笑着接过烟,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那牛车上的嫁妆和新娘子身上瞟。 王满仓跳下驴车,站在院坝坡下,红光满面,运足了气大喊一声:“新妇进门啰——!” 早已准备好的罗海芸赶紧从驴车上下来,和田润叶一起,走到自行车旁,扶住孙兰花。也扶住自行车,王满银立刻跨下自行车。 整了整衣襟,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微微蹲下身。罗海芸帮着兰花,伏到了王满银的背上。 王满银只觉得后背一沉,一股混合着雪花膏清香和兰花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钻入鼻孔。 他精神一振,稳稳托住兰花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就朝着坡上的院坝走去。背后兰花轻挽着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王满仓在前头领路,一边走,一边亮着嗓子喊: “新郎背新娘,福气全收光,进门生贵子,富贵又吉祥!” 早已在院坝上等候的主事人王满江也笑着接上,高声回应: “锣鼓喧天轿临门,五色彩棚接新人;艳阳高照兴隆地,代代儿孙跳龙门!” 院坝里等待的亲朋好友、院坝下的罐子村的男女老少,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王满银背着那一团耀眼的枣红,一步步走上坡来。唢呐班子停在坡下,吹打得越发卖力。 王满仓领着王满银,径直走到了王满银家的旧窑门口。这旧窑今天也收拾过了,门上贴着大红囍字。窑里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放着瓜子、糖果,还有酒壶酒盅。 门口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穿着干净旧褂子的老汉,手里拄着根磨得光亮的拐棍,面色庄重。 这正是罐子村王姓一族里辈分最高的王明松老爷子,按“德明仁满,谦正贤良”的辈分排,王满银得叫他一声爷爷。 王满银背着孙兰花在旧窑门口稳稳停下,微微喘着气,额角见了汗。 王明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带着古老的韵调,开口喝唱起来: “孙家新妇进家门,龙凤呈祥喜盈门——落脚……喽……。” 跟在后面的罗海芸赶紧拿来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新草帘子,铺在旧窑门口的地上。 王满银小心翼翼,慢慢弯下腰,将背上的孙兰花轻轻放了下来,让她双脚稳稳地踩在草帘子上。 两人并排站在窑门口,神情肃穆,等着老爷子的下一步指引。 王明松目光扫过一对新人,继续拖着长音说唱: “一进大门喜融融,门前高搭五彩棚; 二进门,步三开,脚下踩的紫金阶; 三进门,芒财房,黄金白银用斗量——” 他一边唱,一边示意王满银和孙兰花跟着他走进旧窑洞。 王满仓和王满江也紧随其后,走了进去,然后回身,缓缓将旧窑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嚣好奇的目光。 窑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几人的轮廓。 关上门后,王明松老爷子面色更加庄重,他对王满银说道:“满银娃,请你爹娘上前,受礼——请高堂!” 王满银神色一凛,立刻应了一声:“哎!” 他快步走到窑洞内侧靠墙的一个旧木柜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双手捧出两个用黑色木框装裱着的画像。 那是他早已过世的父母的遗像,是请当地有名画匠画的,笔触朴素,木框上的黑漆也有些斑驳了。 他仔细地用袖子拂了拂镜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双手捧着,转身递到王明松老爷子面前。 王明松老爷子神情恭敬地接过遗像,转身,将它们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方桌的正中央。 遗像上,王满银父母模糊的面容,似乎也在注视着窑里即将开始的仪式,注视着他们终于要成家的儿子,和即将进门的新媳妇。 第198章 礼成 窑内安静下来,一种混合着哀思与期盼的郑重气氛,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王满仓从内衣兜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一个杯口大的“太阳”陶瓷像。 他将陶瓷像庄重地挂在遗像后方的墙壁上。王满江也从炕边上拿过一本红绳系着的“红宝书”,放在桌子靠近遗像的位置。 两人这才朝王明松老爷子点头,示意可以继续了。 王明松老爷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并排站立的王满银和孙兰花,深吸一口气,准备主持这进门后最重要的拜堂仪式。 窑内安静下来,光线透过窗户纸,柔和地照在众人脸上。 王明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王满银和孙兰花,声音洪亮却不再拖曳古老的唱腔,而是采用了一种更接近宣布、更“正经”的语调: “新人进门,仪式开始!” 他首先定下基调,然后转向方桌。桌上除了瓜子糖果和酒,此刻更显眼的是并排摆放的两样东西: 一是王满银父母的遗像,代表着家族的传承;二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红宝书,这是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象征。 “第一项,”王明松老爷子庄重地说,“敬拜……太阳,感谢他为……咱们穷人……翻身,过上好日子!鞠躬——” 王满银和孙兰花神情肃穆,面向是面向墙上高挂“太阳”陶瓷像和父母遗像这个复合的“高堂”,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这一举动,既表达了心向阳光,也巧妙地寄托了对于天地君亲师传统秩序的敬畏,心照不宣。 “第二项,拜高堂”老爷子继续,“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今天满银娃和孙家女子兰花喜结连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保佑他们,现在请受他们一拜。鞠躬——” 新人再次面向遗像,恭敬地三鞠躬。王满银看着父母模糊的画像,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兰花也跟着鞠躬,心里想着爹娘,既酸楚又温暖。 王明松老爷子点点头,似乎对仪式的顺利进行感到满意。他接着进行下一项,这也是当时简化仪式中仍被保留的核心环节: “第三项,夫妻对拜,从此同心,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家庭,共同努力!鞠躬——” 王满银和孙兰花转过身,面对面站着。兰花羞涩地低下头,王满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坚定 。两人同时弯下腰,对拜了一次。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这一拜,许下的是一生的承诺。 “礼成!”王明松老爷子高声宣布,脸上露出了笑容,窑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时,王满仓作为支书和媒人,适时地站了出来,他手里端着那个枣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个酒盅。他笑着走到新人面前,声音洪亮地说: “好!按照新事新办的精神,请喝这杯‘合卺酒’!寓意白头偕老,祝你们往后的日子,甜甜蜜蜜!来,满银,兰花,一起喝了这杯酒!” 王满银和孙兰花各自端起一盅酒。王满银仰头一口喝了下去,辣得他眯了眯眼。兰花则是小口小口地呡了两口才喝完,那辛辣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脸更红了。 喝完酒,王满仓又拿起托盘里那卷用红绳系着的红宝书,郑重地递给王满银: “满银,兰花,这是大队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学习,提高思想,夫妻同心,搞好家庭建设,争做‘光荣人家’!” “谢谢满仓哥!谢谢大队长!”王满银双手接过红宝书,大声应承。兰花也在一旁跟着点头。 王满江也笑着补充:“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勤恳劳动,咱罐子村不养懒汉,可也更盼着家家户户都和和美美!” 至此,这个在旧窑内举行的、经过简化和“改良”的进门拜堂仪式,就算圆满完成了。 “好了好了,仪式完成,新娘子也算正式进咱老王家的门了!”王明松老爷子挥挥手,“开窑门,新娘先去洞房,嫁妆也该进门了” 王满江笑着上前,“吱呀”一声拉开了旧窑的木门。外面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在一对新人身上。 孙兰花脸上红晕未退,看着门口簇拥着的笑脸,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王满银的婆姨了,往后这院坝,窑洞,就是她的家了。 罗海芸和润叶、兰香赶紧拥着兰花去了隔壁新收拾出来的窑洞。那里才是他们小两口往后过日子的地方。 王满江站在院坝口,朝着下面运嫁妆的人大喊一声:“嫁妆进门……!” 帮忙的后生和婆姨们应和着,开始七手八脚地从牛车上往下搬那些沉甸甸的箱笼物件。搬嫁妆的活,可是有玉米面馍领的,大家积极着呢! 第199章 月上中天 月上中天,清冷冷的银光洒满了罐子村的沟沟峁峁。王满银家院坝里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水,一点点消散在秋夜的凉风里。 今天下午,王满银结婚的婚宴只摆了两桌,一桌摆在旧窑, 坐席的有王姓家族长辈王明松老爷子,有村支书王满仓,村大队长王满江,村会计陈江华,另外还有从公社赶来贺礼的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加上刘正民。新郎官王满银作陪。 另一桌摆在新窑,坐席的都是今天来送亲的兰花娘家人,有少安,少平,兰香。润叶,金波,金秀,卫红。作陪的自然是兰花招呼这些弟弟妹妹。 堂嫂陈秀兰带着几个婆姨,将丰盛的饭菜端上酒桌后,就出门安排帮忙人的吃食。 来帮忙的,都是两个玉米面馍和一碗糜子面粥。旧窑的宾朋一直喝酒渴得久,直到月亮老高才散场。 最后几个帮忙拾掇碗筷的婆姨,提着分到的玉米面馍,说说笑笑地下了坡坎。 王满银站在院坝口,送着她们,脸上带着些酒意,更多的是卸下忙碌一天后的松弛。 “满银,快回窑里去吧,新媳妇还等着哩!”一个婆姨回头打趣道。 “就是,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可不敢让兰花等急喽!”另一个也跟着起哄。 王满银嘿嘿笑着,也不答话,只是挥挥手。直到那几个身影融进坡下的夜色里,他才搓了搓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脸,转身看向自家那两孔窑洞。 旧窑里黑着,新窑的窗户上还透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窗棂上贴的大红囍字,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兰花的方向。 他刚要抬脚,坡底下传来驴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吱呀”声,还有王向东粗嗓门的吆喝:“坐稳了嘿,送你们回双水村!” 是送娘家人回去的车。少安、少平、兰香、金波、金秀、润叶、卫红,七个娃娃都挤在驴车上。 夜晚他们这边吃完饭后,王满银就托王向东套好了车,嘱咐他一定把人都安稳送回去。 他赶紧又走到坡边,冲着下面模糊的车影喊了一嗓子:“向东,路上慢着点!少安,回去了替我跟“大”和妈说一声,都好着呢!” “知道咧,姐夫!”是少安的声音,沉稳得很。 “满银,放心,你回吧!”王向东应着,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驴车“吱吱呀呀”地朝着村外去了。车头竹杆挑着的马灯照着前行的土路。 王满银站在那儿,听着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吹散,心里才彻底踏实下来。 他给每个送亲的娃娃都备了回礼,一人三尺棉布,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给少安、少平、兰香还额外塞了红包,不多,是个心意。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院坝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临时灶坑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空气里还弥漫着酒气、烟草味,以及饭菜过后特有的那种混杂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凉飕飕的空气,转身,踩着月光,一步步朝那孔亮着灯的新窑走去。脚下是新打的黄土院坝,平整实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与此同时,村道上,王满仓领着刘国华和刘正民父子往自己家走。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国华揣着手,边走边问:“满仓支书,晌午喝酒时听社员们议论,满银前些天在米家镇,真鼓捣好了一头快死的牛?” 王满仓一听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嘿!刘主任,可不是嘛!当时我还以为这‘逛鬼’又胡日鬼哩,差点没大耳刮子抽他!你是没见,米家镇兽医站那老胡,胡子都快翘到天上了,一口咬定没治!结果你猜咋着? 满银娃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办法,就弄了块吸铁石,绑上绳子,抹了清油,从那牛嗓子眼里顺下去,嘿!真就给吸出来几根锈铁丝!那牛现在,能吃能嚼,缓过劲来咧!”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着当时的场景:“那大青牛,骨架赛过门扇,口齿正青,搁集市上,没六百块拿不下来!娄关村那帮人,怕是肠子都悔青喽!” 说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刘国华也笑了,感慨道:“满银这后生,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寻常人。不过这牛的事,手续上得弄稳妥,毕竟是牲口,大牲口。” 王满仓收了笑,正色道:“刘主任你放心,这理儿我懂。买卖条子当时就是以罐子村生产队的名义跟娄关村签的,白纸黑字,公章红着呢!钱嘛,当时是满银垫上的,等队里宽裕了,立马还他,我们记得呢。” 刘国华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满银想用这牛,顶兰花往后不出工也记满工分?老哥,这事儿……眼下这风头,可得仔细。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从地区开会回来, 再次推动批判整风运动。以公社为单位开始在思想和政治层面进行相关的学习和整顿。 并推动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原西县持续开展,并且逐渐与政治运动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成为推动农业生产和农村政治建设的重要手段。 所以有些事,小心没大错,别让人拿了话柄,满银还年轻,认识不到阶级斗争的残酷性,所以咱们护着点……。” 王满仓心里一凛,烟袋锅子也忘了抽。他沉吟着:“是这话……亏得你提醒。过两天我就让会计给满银打个欠条,先把牛的归属钉死。至于兰花那工分……” 他挠了挠头,“满银这娃,疼起婆姨来真是没边没沿……哎,有了,就让兰花在饲养棚那边记工,活儿轻省,也算对口。往后牲口有个头疼脑热,他王满银还好意思躲懒?” 刘国华笑道:“这主意不赖,两全其美。” “对嘛,就这么办!”王满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轻快起来。 第200章 洞房花烛 新窑里,点着一盏崭新的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噼啪”轻响,将满屋的喜庆照得暖暖的。 炕上铺着簇新的被褥,大红的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是兰花和她娘点灯熬油绣出来的。 炕桌也擦得锃亮,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红喜字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小碟剩下不多的喜糖瓜子。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煤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头发稍微有些乱,脸上带着操办喜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新生活的惶惑与微醺的喜悦。 喧闹了一天的声浪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窑外传来脚步声,让兰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看着窑门,眼角有些湿润。 王满银送完客,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气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窑门,插上门闩,那“咔哒”一声轻响,让兰花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炕边,没立刻坐下,而是就着灯光,又细细地打量他的媳妇。灯光下的兰花,穿着那身那漂亮得体的呢子嫁衣,比白天看着更俊,更润。 兰花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枣红色嫁衣的衣角,受不住王满银火辣辣的目光,头垂得低低的,脖颈都泛着羞涩的红晕。 今天她一天都晕晕呼呼的,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受人瞩目。这身衣裳,这满屋的新家具,这体面得让全村人羡慕的婚礼,都像做梦一样。 “兰花,乏了吧?忙乱了一天。”王满银的声音异常温柔。 “嗯。”兰花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又抬头人看向王满银的目光勇敢而热烈。 “少安他们都送走了,向东赶车稳当,放心。哎,现在总算……清静了。” 王满银长长舒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沙哑,也带着满足。他挨着兰花坐下,炕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兰花感觉到他靠近,身子微微一僵,头又有些慌乱的垂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嗯……” 王满银看着她这羞怯的模样,心里爱得不行,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兰花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咋了?”王满银一愣。 兰花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在灯下闪着光。 她看着王满银,嘴唇哆嗦着,像是攒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装了满得要溢出来的感激。 “满银……你……你为啥要花这么多钱……弄这些……”她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划过炕上柔软的新被子,摸着身上光滑的嫁衣料子, “这衣裳……这金镯子……还有那些嫁妆……得花多少……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珠子终于断了线似的滚下来,砸在枣红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我……我值不当你这么破费……我就是个普通女子……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不敢这么花……你可别去干啥不好的事,吃苦我不怕,满银……” 王满银看着她这又心疼钱又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是又好笑又熨帖。他叹了口气,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绞在一起、冰凉的手。 “瓜女子(傻姑娘),”他声音放得柔缓,带着一种兰花从未听过的沉稳,“胡说个啥?啥值当不值当?你嫁给我王满银,就是我王满银的婆姨,是这世上顶好的女子!”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想要抽回的手,继续道:“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就要让你风风光光的,让双水村、罐子村的人都看看,我王满银的婆姨,配得上最好的!钱是啥?狗屁!花了还能再挣!只要你跟了我,往后咱的光景,指定比这还好!” 兰花听着他这掷地有声的话,看着他眼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疼惜,心里的那点惶恐和心疼,慢慢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冲散了。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手,那温暖干燥的大手,让她莫名地安心。 “还有……那牛……今天我听别人说,你为了我,花钱买的……”她又想起那头大青牛,心里还是揪着。 “牛的事,我们赚大发了,过两天我带你去看,你心里就有数了。” 王满银打断她,语气笃定,“那牛救活了,现在可是队里的宝贝,到时替你干活,给你记满工分,往后你也能轻省点。你男人我没别的本事,但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穷。” 他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看你,妆都哭花了,像只花脸猫。”语气里带着宠溺的笑意。 兰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脸。这一哭一笑间,那份新妇的紧张和拘谨,倒是消散了大半。 王满银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在灯光下像熟透的沙果,心里那团火苗“噌”地烧得更旺了。 他凑近了些,能闻到她头发上雪花膏的淡淡香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兰花……”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嗯……”兰花应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王满银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去解她嫁衣上那精致的盘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兰花浑身僵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能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当最后一颗盘扣解开,王满银轻轻将那件象征着今日所有风光与体面的枣红色嫁衣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是新做的、柔软的中衣。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土黄色的窑壁上,紧紧相依。 王满银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紧紧拥住他的新娘,像拥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踏实和盼头。 “满银,轻点,痛……” 窑外,月牙儿悄悄爬上了窗棂,清辉洒满院坝,安静地守护着这一窑刚刚开始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温暖。 东拉河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唱着一首亘古不变的祝福歌谣。 第202章 日常 天刚蒙蒙亮,罐子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就传来“铛——铛——铛——”的上工钟声,又沉又响,裹着秋晨的凉气,顺着窑缝往新窑里钻。 兰花是被这钟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沉,昨晚闹到后半夜,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先是下意识往旁边摸,想喊“兰香,别挤我”,手却触到一片温热的臂膀,不是妹妹细软的胳膊,是带着硬实肌肉、沾着淡淡烟味的男人的肩。 这一下,兰花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炕席被扯得“哗啦”响。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她打量着四周——不是双水村家里那孔墙皮掉渣的旧窑,炕头没有奶奶织的粗布褥子,墙上也没有少安画的耕牛图。 取而代之的,是新糊的窗纸,贴在炕梢的红喜字,还有桌角那只印着红鲤鱼的搪瓷盆,都是昨天刚搬进来的嫁妆。 “醒了?”身边的王满银也被动静弄醒,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想揽她的腰,“慌啥?是上工的钟,每天都响。” 兰花的脸“唰”地红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低头盯着自己身上的中衣——是胡乱套在身上的,现在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孙家旧窑了,是罐子村,是她和王满银两人的新窑洞。 身下是陌生的炕席,鼻子里钻进来的是新窑土墙和裱糊报纸的味儿,不是双水村家里那熟悉的、带着点柴火和老旧木头的气息。 她想起在双水村,每天这个点,她早就起床去担水,娘也起床把灶火生起来了,随后他“大”也会起来。 可现在,这陌生的环境是她的新家,她是王满银的婆姨了。 旁边,王满银也迷迷瞪瞪起来,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被窝外边。 兰花脸上一热,悄悄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又忍不住侧过脸,在微熹的晨光里打量她的男人一眼。却看见了他似笑非笑调侃的眼神 “我……我得起来做饭了。”兰花有些慌张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被王满银一把拉进被褥。 “别闹,满银……,” “你现在可是我婆姨……” 两人在炕上腻歪了好一会,才在兰花狠掐了一下坏透了的王满银大腿根一下,才让他消停下来。 兰花把王满银摁回被里,她忍着下身的不适,下了炕,己是深秋,清晨的冷气让她有些寒意。 炕头凳子上,叠放着那身耀眼枣红色嫁衣。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厚墩墩的,一时有些走神。 深深看了一眼,她便小心地把它叠好,打开炕梢那个描红箱子,珍重地放了进去。 箱子里,还有她平日穿的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都干干净净。 她拿出一身蓝底碎花的旧夹袄,利索地套在身上,又把头发用手抿了抿,挽成一个紧紧的髻。 窑里还有些凌乱,昨天闹洞房留下的瓜子皮、糖纸屑扫作一堆还没倒。 兰花拿起炕笤帚,仔仔细细地把炕上、地下又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 陪嫁过来家具——桌子、柜子、箱子,她都用手巾擦了一遍。 再回头时,王满银的鼾声又响起,昨天他可是累坏了,特别是夜里……! 兰花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拉开窑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股黄土和干草的味儿。院坝里静悄悄的,远处山峁有太阳出山前的红染。 她走到隔壁旧窑的灶台前。锅是新的,锃亮。她舀了几瓢水进去,又从柴火垛抱来一捆干玉米秆,划着火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着她还有些光洁又有些红润的脸。 水烧开了,她先舀出一些到开水壶里,准备留着给王满银洗脸。 然后才从面口袋里舀出玉米面,开始和面,准备贴饼子。动作麻利,带着农家女子与生俱来的熟练。 王满银是被一阵熟悉的、食物烹饪的声响和隐约的香气弄醒的。他睁开眼,炕上已经空了,兰花睡过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听着隔壁窑洞里轻微的响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他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咂咂嘴,这才慢悠悠地披上衣服下炕。 等他趿拉着鞋走到旧窑,兰花正把最后一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从锅边揭下来,放进旁边的筐箩里。锅里熬着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醒了?快洗把脸,吃饭。”兰花回头看见他,脸上微微一红,声音不高,却透着自然。 王满银“哎”了一声,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开水壶往盆里兑水,水兑得不凉不热正好。 他胡乱抹了把脸,走到灶边,看着筐箩里黄澄澄的饼子和锅里香喷喷的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嘿,我婆姨手艺不赖!”他拿起一个饼子,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夸道。 兰花抿嘴笑了笑,没说话,把盛好的粥碗递给他。 两人就站在灶台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吃着饼子。王满银吃得快,三两口一个饼子下肚。兰花小口吃着,眼睛却不时打量着这个属于她自己的新家院坝。 院坝不算大,但收拾得利索。靠崖畔那边新挖了一孔放杂物的浅窑,旁边是猪圈连着旱厕。院墙是用黄土夯的,还不够高,得再加固。 “一会儿我去瓦罐厂转一转,一会就回去”王满银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抹了抹嘴,“你把屋里东西再归置归置。以后家就你管了” “嗯,我知道。”兰花应着,接过他手里的空碗,“你……你干活经心点,别叫人说道。” 王满银嘿嘿一笑:“放心,如今咱也是有婆姨的人了,得挣工分养家哩!”他说着,披着一件罩衣,晃悠着出了院门。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兰花才收回目光。她麻利地刷锅洗碗,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拿起一把大扫帚,开始清扫院坝。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昨晚上宾客们踩乱的院子细细扫过,连角落里的落叶和尘土都拢成一堆。 干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地照在院里。 第203章 满银哥,你怎来啦! 日头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光洒在罐子村的沟沟峁峁上。王满银下了自家院坝的土坡,沿着土路,慢慢地往的瓦罐窑走。 路边杂草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他的裤脚。 还没走近窑厂,就听见那边人声、牲口铃铛声混成一片,像个嗡嗡响的蜂巢。爬上个土坡,景象就全在眼里了。 那孔老窑洞口往外冒着热气,几个老汉和三个村里后生正忙着把晾好的瓦罐坯子往窑里搬。 知青刘高峰,那个从北京来的后生,正拿着个木卡尺,挨个比量着瓦盆的口沿,嘴里喊着:“正发叔,这个盆口有点瓢,得挪到边上,修复好,下一窑再烧!供销社的老陈眼睛毒哩,差一点都要压价!”他额头上汗涔涔的,在晨光里反着光。 王满银没立刻过去,蹲在土坎上眯着眼看。从挖土的土场、和泥的泥池,到晾坯的席子、烧窑的老窑,一道道工序看着比前阵子更顺溜了。晾坯的席子补了新蔑,坯架子按大小个排得齐整。 “满银哥!你怎来啦!”刘高峰眼尖,看见了他,撩起汗褂的下摆擦了把脸,露出结实的腰板,“咋不在家多陪陪新嫂子?这刚结婚头一天!”他说着,嘴角咧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促狭。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兼领窑场会计的赵琪,也是个知青,从旁边记账的小棚子里钻出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笑着说:“就是,满银哥,我们都算计着你得过上三天才来呢!” 正在搬罐子的李富老汉,把手里一个半大的瓦罐稳稳放在车上,掏出别在腰带上的烟袋锅,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后生家懂个甚!满银这是知道疼婆姨,早点出来挣工分,好养家嘛!”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不来,也算着工分呢,这瓦罐窑离了他可转不了”张正发老汉嘿嘿笑着。自从重操旧业,在瓦罐厂上工,他至少就没饿着,比他在地里上工挣的工分多,还轻松不少。 王满银脸上有点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笑骂道:“你们这些闲怂货,活儿都堵不住嘴!我看看这窑坯子咋样。” 他走过去,顺手拿起一个刚出窑不久的陶碗,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亮,又对着光看了看釉色,均匀,没啥麻点。“嗯,这火候把握得不赖。” “那可不!”刘高峰来了精神,“昨后晌出的窑,五十三个盆,三十个大罐,二百多个碗,就裂了不到二成,有的还是搬动的时候不小心磕的。供销社的老陈说了,咱罐子村的货,现在质量可是头一份!” 赵琪递过来个小本本,上面用铅笔记得密密麻麻:“满银哥,上窑刨去柴火钱、土料钱,还有给队里的,净落四十八块三毛!比以前又多了一块二。” 王满银心里算了算,点点头。这点钱摊到每个人头上没多少,但对队里来说,是个越来越好的盼头,这还只是旧窑的产出。 目光往东边挪,那边新窑的工地更热闹。七八个精壮后生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打地基,石夯起落,砸得地面“咚咚”响,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 知青苏成和汪宇蹲在地上,对着摊开的图纸指指点点,孙德旺老汉蹲在旁边,旱烟袋锅子时不时在图纸上点点戳戳:“往东,再往东挪一点,对,就这儿,离土场近,省力气!” 新窑的选址是拆除了老旧设施,并整体向东拉河方向挪了几十米,选择靠近黏土产地和水源的地方,确保原料获取和用水方便,同时考虑交通便利性,便于瓦罐运输。 新窑生产区域重新规划了原料堆放区、制坯车间、烧制窑区、成品存放区等功能区域,布局更加合理,以提高生产效率。 原料处理场地,在生产方式上设计改进了原料采集方式,采用简单机械辅助挖掘黏土,提高采集效率。 还设计准备建造专门的泥浆池和沉淀池,对黏土进行更精细的处理。 以后将采集的黏土晒干碾碎后,放入泥浆池加水搅拌成泥浆,通过滤网过滤杂质,再流入沉淀池沉淀的方式,使泥浆更加细腻纯净,提高瓦罐质量。 看似多了一道工序,但有效提供原料质量,再加上真空练泥,便泥坯更紧实细腻。 设计制坯环节区域,准备搭建半地下式的制坯车间,保持室内温度和湿度相对稳定,有利于坯体成型和干燥。这更科学合理,一切都是为了产量和质量。虽然建设成本会提高,但一劳永逸。 将来更会引入脚踏式和手摇式制坯轮盘,提高制坯的效率和精度。 同时,制作一些简单的模具,用于生产形状规格统一的瓦罐部件,如罐口、罐底等,再进行组装,提高生产的标准化程度。 特别是石膏模具的研制,能生产一些复杂瓦罐打下基础。 设计新的烧制窑,采用新型35米长的隧道窑炉结构,相比传统土窑,具有更好的保温性能和热量分布均匀性。且生产效率高,产品质量稳定的特点。 又使用耐火砖和保温材料建造窑体,减少热量散失,提高烧制效率。在窑炉上设置多个测温孔和通风口,便于控制烧制温度和火候,通过调节通风口大小和添加燃料的速度,精确控制烧制过程。 准备采用煤炭作为主要燃料,搭配一些秸秆等辅助燃料,提高燃烧效率和热量产生。 以后在烧制过程中,根据瓦罐的不同烧制阶段,通过测温孔测量温度,严格控制升温速度和保温时间。 烧制完成后,采用自然冷却和强制通风冷却相结合的方式,缩短冷却时间,提高生产周期。 如果建成后,生产效率比以前瓦罐窑厂效率高出太多,旧窑依靠手工和简单工具,生产环节耗时较长,一窑瓦罐的生产周期可能需要五天到一星期。 新窑厂通过引入机械辅助和改进工艺,制坯、烧制等环节的效率大幅提高,生产周期可缩短至两到三天左右。 产品质量,旧窑厂原料处理粗糙,烧制温度和火候难以精确控制,瓦罐质量参差不齐,次品率较高。 第204章 新窑的建设 预计建成后的新窑厂新工艺对原料进行精细处理,窑炉结构和烧制工艺的改进使得温度和火候控制更加精准,瓦罐的质地更加均匀,强度更高,次品率显着降低。 劳动强度上,传统瓦罐窑厂的各个环节基本依靠人力,劳动强度大。 新窑厂通过采用一些简易机械和合理的工艺流程设计,降低了村民的劳动强度,如机械辅助挖掘黏土、脚踏式制坯轮盘等,使生产过程更加省力。 新窑厂通过改进窑炉结构和燃烧方式,提高燃料利用率,减少黑烟排放,同时合理规划窑厂布局,减少对周边环境的影响。 但现在村里和公社的资金投入的资金和设备还没到位,现在只进行整个新窑的基础建设和准备工作。 现如今还只平整好土地,完成各功能区的基坑和基础,还有建筑材料的拉运。这些前期工程量也不小。 而后窑体核心建造,和配套设施的建设怕又还得一个半月。然后试窑调试又得一个多月,新窑的正式生产怕得明年才能成行。 王满银走过去,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镢头,试着刨了刨土。他是空有身力气,但干活还真不如村民,甚至都不如城里来的知青。 刨了不大一会,他放下镢头,抖了抖有些发酸的胳膊,招呼大家围过来些。 “咱们这新窑,基础就得打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着。 王满银往土坎上站着,目光扫过眼前忙碌的后生们,又落在远处东拉河的水光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咱这新窑是盼了许久的营生,现在打基础,就像给娃搭骨架,骨架不牢,往后再结实也没用。结合着咱村的能耐,我有几句实在话,大伙儿记牢了。” 他伸手指了指泥浆池的基坑,那里还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先说这泥浆池和沉淀池,咱村有的是会和泥、垒土坯的老汉,这坑挖得够深,但得加道工序——用河里捞的细沙混着黄土,在池壁和池底抹上两层,再用石夯砸实了。别嫌麻烦,这是防渗漏,不然黏土浆漏了,既浪费原料,还把地泡得没法干活,咱手头没那么多闲钱补漏,只能靠手艺把前期活儿做足。” 话头一转,他走到制坯车间的基坑旁,弯腰摸了摸湿润的泥土:“还有这半地下制坯车间,孙德旺老汉懂选址,离水源近、能保温,这点好。但咱挖基坑的时候,侧壁得用山上拉的石块垒半米高的护坡,不然下雨塌了,返工又误工期。另外,车间角落得提前留两个小口子,将来好装通风的竹管,咱没有电动风扇,靠竹管通着风,坯子干得匀,也不容易裂,这点知青娃们能帮着画个简单的记号,不费事儿。” 接着,他看向隧道窑的地基方向,那里的石夯还在“咚咚”作响:“这35米的隧道窑是核心,咱现在用石夯砸地基,得按‘三夯一歇’来,每砸三下,就用铁锨把土翻松点再砸,别图快。还有,窑体两边得提前挖浅沟,沟里铺些碎煤渣,既能排水,又能防止雨水泡软地基——咱没有混凝土,就用碎煤渣、黄土这些现成的东西凑,把排水做好,窑体往后才不会歪、不会裂。” 最后,他指了指堆在一旁的黏土和砖块:“咱现在缺资金、缺设备,建材来得不容易。原料堆放区得搭个简易棚子,就用村里现成的秸秆和队里存的旧油布,找几个后生搭两天就成,不然下雨把黏土泡了、砖块淋了,烧窑的时候容易出次品。还有,临时蓄水池得赶紧挖,就挨着东拉河,用人力挖个大土坑,再抹上泥,既能供现在基建用水,等试窑的时候,冷却窑体也用得上。” 说完,他拍了拍手里的土,看着大伙儿:“这些活儿,不用啥稀罕技术,靠的是咱村人的力气和细心。基础打好了,等公社的资金和设备一到,后续建窑、试窑都顺溜,明年新窑烧起来,咱挣的工分、落的钱,肯定比现在多不少。大伙儿觉得,这些法子可行不?” 孙德旺老汉先点了头,烟袋锅在手里磕了磕:“满银这话在理!都是咱能办到的活儿,没瞎提要求,就按你说的来!”旁边的知青苏成也凑过来:“满银哥,留通风口、画记号的活儿,我和汪宇包了,保证不耽误事儿!”后生们也跟着应和,刚才还带着疲惫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干劲,石夯落下的声音,似乎也比刚才更响了些。 王满银说完新窑基建的注意事项,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弯腰去拾镢头,蹲在土坎上抽旱烟的李富老汉眯着眼开了口: “满银,你脑子活络,和支书关系好,给咱说说,这新窑动静闹这么大,又是要盖半地下车间,又是要修甚……隧道窑,咱村那点家底可撑不住。公社那头,真能批下钱来?我听着咋觉着悬乎哩?”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里的嘀咕,连正砸石夯的后生动作都慢了几分,竖着耳朵听。 几个知青也围上来,他们是最盼瓦罐窑能大发展的人,从城里到农村,知道会苦,但不晓得这么苦,不当当劳动苦,连吃喝都是最苦的。 到瓦罐窑劳作后,学识得到认可和利用,劳动强度也降低且有规律,工分也有保障。最主要的,他们见识了其他村知青的惨状。 王满银直起腰,没立刻回答,先走到旁边放水罐的木桶边,拿起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笃定的笑意。 “富叔,你这话问到根子上了。钱和设备,公社已经批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入大家耳中。 “啥?批了?”赵琪第一个从记账的小棚子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满银哥,啥时候的事?村里咋没说呢!” 这一下,连正在比划图纸的苏成、汪宇,还有摆弄卡尺的刘高峰都呼啦啦围了过来。孙德旺老汉也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紧紧盯着王满银。 第205章 公社审批过了 王满银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就近蹲了下来,顺手捡起几颗石子摆在面前干燥的地面上。 “批是批了,但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公社有公社的章程。” 他拿起一颗稍大的石子,放在中间,“咱罐子村,不能空手套白狼,得有投入。咱们村集体,以前没多少钱粮,今年粮食丰产,加上之前窑上攒下的,拢共两千块钱,先拿了出来,交给了公社农财股。”他把那颗石子往前推了推。 “两千?”张正发老汉咂咂嘴,“这可不是笔小钱!” “对,两千。”王满银点点头,又拿起旁边几颗小点的石子,叠放在大石子后面,“这叫‘村自筹资金’,是咱的态度,也是底子。公社看到咱的决心和家底,才肯往下投钱。”他接着,拿起另外几颗明显多出不少的石子,垒在另一边,形成一个更大的石堆。 “公社根据咱打的报告,还有他们派人来来回回调研了好几趟,把我们递上去的改造计划研究了好多次,才觉得咱这新窑确实有搞头,能提高产量、质量,能给公社增加副业收入,这才批准,投六千块!” “六千!”刘高峰惊呼一声,激动地搓着手,“这下买耐火砖、纲制轨道,转运坯车,甚至……甚至以后搞那个脚踏式制坯轮盘都有指望了!” “高峰你先别急,”王满银笑着压压手,“这钱不是一下子全给咱。流程得走。”他用手划拉着那代表公社投资的石子堆。 “头一桩,立项审核。咱村里先打报告,写明为啥要扩建、规划咋样、预计产出多少、要投多少钱。 这事,赵琪,还有苏成、汪宇你们几个知青都参与了,还是你们写的报告,公社干部还表扬了村里,说报告材料字写得整齐,图画得明白,且通俗易懂,公社干部看得心领神会。” 赵琪和几个知青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二桩,实地调研。前前后后,公社来了三拨人,有管生产的,有管财务的,还有管安全的。 看咱的土质、水源,看老窑的出产和销路,连咱村劳力够不够、人心齐不齐都问了个底掉。正发叔,富叔,记得吧?都找你们唠过。” 两个老汉都点了点头,李富道:“可不是,问得细着哩,连一天能吃几顿干的都问。” “第三桩,就是评估批准。”王满银把代表公社投资的石子堆和代表村里自筹的石子堆缓缓合拢到一起,“ 公社党委开了会,觉得这事可行,风险可控,效益可期,这才拍板,才慎重的批了这六千块。但这钱,在公社账上,是专款专用。” 他看向赵琪:“赵会计,往后咱买材料、用工钱,都得先打申请,写明用处、数额,由我还有你,一起签字,报到公社去审核。审核过了,公社才会根据实际需要,分批把钱拨下来,或者直接帮咱采购。这叫财务监管,防止乱花钱。” 赵琪赶紧在小本子上记着:“明白了,满银哥,账目我一定弄清楚,每一分钱都得有出处。” “那……这窑,算谁的?”孙德旺老汉吸了口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咱村出了两千,公社出了六千,总不能都算公社的吧?咱可不能白忙活,给人家当了长工。”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把合拢的石子堆轻轻扒拉开,分成两部分,但比例并非按两千和六千。 “孙大爷问到点子上了。这叫‘股权分配’,公社有明确说法。” 他指着那大部分石子说,“公社投入的六千块,占大头,所以公社占六成的份子。咱们村出的两千,加上这块地、这老窑的基础、还有咱们大家伙的人工、技术,所有这些折合起来,算四成的份子。” 他顿了顿,让大家消化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但是,公社明确说了,他们只占份子,不直接插手窑厂平时的经营管理。这窑怎么烧,坯怎么做,人怎么安排,还是咱罐子村自己说了算,主要是咱们在座的这些人来干。 公社只派个代表,定期来看看账目,监督生产安全,保证公社的投入没打水漂。” “也就是说,窑还是咱的窑,活还是咱的干法,就是挣了钱,留足扩大再生产的,剩下的,得按这个份子比例,先上交一部分给公社,再给咱村集体上交留成,最后才折算成钱粮,分给村民。” 王满银总结道,“比以前,咱挣的工分肯定能多不少,而且窑厂越来越红火,咱村里的积累也能厚实起来。” 听完这话,众人都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着。李富老汉慢慢地点点头:“这么个理……公社出了大头,占得多应该。咱还能自己管着窑,这就挺好,要不来个不懂行的指手画脚才麻烦。” 孙德旺也磕磕烟袋锅:“是这话,有了公社这六千块,咱这新窑才能建起来。靠咱自己那两千,最多修修补补。这么看,四成也不少了,关键是活路咱自己掌握。” 刘高峰咧嘴笑了:“能买新设备,提高产量质量,咱就能挣更多工分!满银哥,我看行!” 王满银见大家都理解了,便站起身,把脚下的石子踢散:“那就这么个章程!公社支持咱,咱更得把活干漂亮了!基础打牢,管理搞好,质量抓上去,让公社看看,他们的投入值得!也让咱罐子村的瓦罐,卖得更远,名声更响!” “对!干就是了!”后生们齐声应和,土坡上重新响起了铿锵有力的号子和石夯落地的“咚咚”声,比先前更加卖力,更加充满希望。 第206章 不必要省 临近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着,让这个清冷的深秋有一丝暖意。王满银在瓦罐窑待了足足一上午,看着交待的差不多了,便揣着手,慢慢悠悠往自家院坝溜达。 离老远,他就瞧见自家窑顶上,一缕淡青色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瓦蓝的天里。 再走近些,只见院坝畔上,一个穿着蓝底碎花夹袄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是兰花。她看见王满银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笑,扬起手朝他挥了挥。 “满银,回来咧,饭好了……” 王满银心里一暖,有婆姨的人就是不一样,他挥手回应了下,脚下也快了几分。 “累了吧?”兰花迎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罩衣,顺手掸了掸上面的灰。 “嗯,瓦窑里我也就转一转,检查下进度,没啥紧活,就先回来了。” 王满银应着,目光在院坝里扫了一圈。这一上午功夫,院坝显得更利整了。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个草刺儿都难找。 院南侧靠墙根那一片,原本有些杂乱的柴草垛被归置得齐整,旁边新垒起一个矮矮的鸡窝,用的都是半拉的土坯和碎砖头。 旱厕,猪圈和连着的那一小块饲料棚的地面也像是新垫过土,看着清爽。 “你一上午没闲着啊?”王满银有些心疼。 “我也就收拾一下,闲不住,”兰花笑了笑,引着他往旧窑走,“收拾利索了,住着心里也畅快。快进屋,饭菜别放凉了。” 如今,新窑是两人的卧房,这旧窑就彻底当了厨房和吃饭的地方。 窑里比昨天更显规整,锅台擦得锃亮,碗筷在矮柜里码得整齐。 兰花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炕桌。一碗黄澄澄的炒鸡蛋,油放得足,看着就香。 还有一碗熬白菜,里面居然还点缀着几片粉白的猪肉片子。 她给王满银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碴子糊糊,又拿了两个黄澄澄的二合面馍馍塞到他手里。 “快吃吧。” 王满银接过馍,却发现兰花给自己盛了糊糊后,伸手从筐箩角落里拿了一个黑乎乎的高粱面馍,低头就要咬。 “嗯?”王满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手按住她拿馍的手,“你咋吃这黑馍?家里不是可不缺粮食?” 兰花的手缩了一下,没抬头,小声说:“我……我在家又没干啥出力活,吃这个就行。这馍抗饿。”她说着话,低头咬了一小口黑馍,渣子掉在衣襟上。 王满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胡说!咱家再咋样,也不缺你这一口吃的。以后我吃啥,你吃啥!再让我看见你啃这玩意儿,看我不捶你!”他话说的凶,眼神却紧紧盯着兰花。 兰花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执拗:“满银,这次结婚,你前前后后花了那么多,肯定还欠着队里的……日子长着呢,咱得省着点过。以后……以后还要养娃娃哩……” 声音越说越低,兰花打小真是饿怕了,这种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她记事起,一家人就没真正吃饱过,年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断粮,年年成为生产队的欠账大户。 她进山割草时,经常饿得头晕眼花。甚至都饿晕栽倒在草堆里,这一切她都默默的忍受着。 直到王满银像一束光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就算知道王满银是二流子,跟着吃糠咽菜过一辈子。也不后悔。 王满银以前家里没人操持,不知道存粮食,自己嫁过来了,一切都要省着来。 王满银看着她那带着委屈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心里堵得慌,又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傻兰花,跟你说了,真不用省。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把一个二合面馍硬塞到兰花手里,“先吃饭,吃完饭,我把家底给你瞧瞧,你就明白了。往后,咱不光不吃这黑馍,最好一天一顿白面馍,一个星期还得见回肉腥!” 在王满银不容分说的目光下,兰花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二合面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王满银拉着兰花进了新窑。 他让兰花在炕沿坐着等着,自己则钻进了窑洞最里面那间小小的储物间。只听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挪动了什么家具,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不大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实际上,他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放了些钱票。 王满银是真不缺钱票的,不说从魂穿过来之前,逛鬼王满银还有二百多元的存款。 后来将跺堆肥技术的功劳让给刘正民,他家里就补偿了他二百元钱票和一辆永久自行车。并承诺弄个公社招工名额。 后来去柳林学技术,在陶村瓦罐窑厂,帮助窑厂革新技术,让瓦罐窑的产量和质量大幅提升。临走时,陶村为感谢他。 礼物就送了一整箱虎头汾酒,一大坛老陈醋,一袋五十斤的白面。另外还塞了一个布包。布包里可是有六百元现金和不少票据。 还有就是上次大队去公社交公粮那天,刘国华请他到家里做客,感谢他将人工养殖蚯蚓的功劳让给刘正民,并升调成县农业局农技管理科的科长。补偿给他的四百多元现金。 他掏窑做家具的木料,也是刘国华帮忙弄来的,没要他一分钱。 尽管这半年来,他大手大脚的花销,在这物价低的吓人的时代,吃喝又能花费多少。 和兰花结婚买东西,总共才用了三百来元,加上买了头牛两百六。 现在他还剩了近八百元钱票。现在他在木盒里放了二百多元的现金,和一些票据,拿给兰花,让她安心。 兰花看见他从内间拿个木盒子出来,连忙站起来:“满银哥,我不是要查你的钱匣子,我是……” 王满银摆手打断她:“兰花,你是我婆姨,我们现在是夫妻一体,没啥可瞒的,这家里以后就是你操持。”说着,他把木盒子递到兰花面前。 兰花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子钱,还有一小叠各种票证。她小心翼翼地数了数那钱,眼睛渐渐瞪大了。 “二……二百二十块?”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满银。她没想到,在操办了那么体面的婚礼,买了那头听说很贵的大青牛之后,王满银手里还能有这么多钱!还有那些布票、粮票,甚至还有稀罕的工业券。 第207章 兰花的规划 王满银看着自家婆姨惊呆的模样,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故作平常:“你男人我本事大着呢!以前没在村里正经上工,在外头也不是白逛荡,就琢磨着多攒点钱,好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哩!” 兰花听着这话,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木盒,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扑进王满银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满银……你咋这么好……” 她为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有本事、又真心疼她的男人,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自豪和踏实。 王满银轻轻拍着她的背,又说:“还有那头牛,救活了,现在归队里使唤。但说好了,这牛顶你一个满工分!往后咱家两个人拿满工分,你还怕没吃食?” 兰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天给的惊喜太多,她都有些麻木了。 她想起什么,走到炕梢一个陪嫁来的红木箱子前,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她走回来,从布袋里倒出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又褪下手腕上那个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 “这是爹给我的压箱钱,是你给的聘礼。这镯子……太金贵了,也收起来吧。”她说着,把木盒盖好,递给王满银,“都放回你那地方去,咱好好攒着。” 王满银看着兰花这番举动,心里热浪翻涌。他没接盒子,而是攥着兰花的手,一起去了内间。 让兰花亲自放到内间木柜后的一个暗格里,兰花窸窸窣窣一阵,将木盒宝贝的放入暗格。 两人从内间藏好钱匣子出来,王满银顺手把木柜推回原位,土地上的划痕不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兰花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踏实,王满银顺手掸了掸兰花肩头蹭上的一点灰,拉着她又坐回到炕沿上。 窑里静悄悄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兰花顺势依偎进王满银怀里,头靠在他宽阔又安稳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 她心里那份因为乍然拥有巨款而悬着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对往后细水长光景的盘算。 “满银,”她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旧罩衣的衣角,“咱家的自留地……在哪儿呢?你还没告诉我呢?” 王满银被她靠得舒坦,手搭在她腰上,被问得一怔,随即有些讪讪地抬手挠了挠他那头乱发:“呃……这个嘛,队里是给划了三分自留地。就在后沟阳坡那块。只是……嘿,往年我也不咋在村里待,更懒得侍弄,怕是早荒得不成样子了,草长得比人都高。具体哪一块,还得去寻满仓支书问问清楚。” 兰花听了,并不意外,自家男人从前是个啥光景,她清楚。她抬起头,眼里闪着光:“那我嫁过来了,按规矩,也该分我三分地吧?加起来就是六分地了!” “对,是这么个理儿。”王满银点头,“明儿个我顺道就去村委把这事问明白,把分你的自留地也划过来。” 得了准话,兰花眼神亮晶晶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细细数算:“六分地,不少了……我寻思着,种上两分谷子,秋后收了碾成小米,给你熬小米粥补补。 再种上一分胡麻,一分芝麻,胡麻能榨油,芝麻磨酱,咱以后吃油就不愁了。 剩下两分地,都拿来种菜。白菜和萝卜得多些,冬里能窖藏。边上再种上两垄豆角,一垄茄子,辣椒也少不了,还得撒点韭菜籽,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方便……” 她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土地上郁郁葱葱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停了一下,她又想起什么,接着说: “我还想喂几只鸡。现在上头有规定,每户按人头算,一人最多两只,咱俩能喂四只。今个儿我把鸡窝也垒好了,有机会就去集上挑几只半大的鸡娃子,好好喂,往后就不缺鸡蛋吃了。” 王满银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以前他一个人,地里荒着,院里空着,哪有这光景?他捏了捏兰花的手:“想得倒周全。” 兰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还有,明年开春,队里该派喂猪的任务了吧?咱也领一头,我不要上工,有的是时间侍候它,何况我还晓得晒蚯蚓干喂猪呢!到年底交了任务,肯定能定一级,到时能落不少肉票和补贴呢。” “喂猪?”王满银听到这里,打断了她,手臂紧了紧,低头看着怀里认真规划的小女人,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喂猪……我看明年怕是不成。” 兰花一愣,仰起脸看他:“为啥?我手脚麻利,喂猪不耽误啥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促狭:“为啥?明开春,怕……早就揣上咱的娃娃了!到明年肚子大了,行动都不方便,哪还有精神头伺候那费事的猪?” 兰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晚霞。她羞得抬手就要捶他胸口:“你……你胡说个甚!哪……哪有那么快……” 王满银却一把攥住她捶过来的小拳头,顺势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暖烘烘的炕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水汪汪的眼睛:“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还没数?昨晚上……嗯?” “你……快起来!大白天的……像什么话……”兰花又羞又急,浑身都绷紧了,手抵着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等晚上……等晚上再说……” 王满银看着她红得要滴血的脸颊,颤抖的睫毛,哪里肯依,俯下身就去寻她那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含糊道:“怕啥……又没旁人……这是我自家窑洞,我自家婆姨……” 窗外的日头西斜,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 窑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王满银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下去,带着点男人特有的粗粝,却又藏着说不尽的疼惜。 兰花的推拒渐渐软了,手慢慢勾住他的脖子,嘴里的话也变成了细碎的嘤咛。 炕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着院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摇的,在这深秋的午后,酿出一股子热辣辣的、属于日子的甜。 第208章 回门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揣了半包“大前门”烟,溜达着就到了村委院子。 大队长王满江正和会计对账本,抬头看见他,咧开嘴就笑了,打趣道:“哟,满银?咋现在有空来村委,不在家里陪婆姨?” 王满银给两人散了烟,坐在炕边说“我那婆姨是闲不住的人,问我自留地的事,这不……” “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你这社员还有三分自留地了?”会计点上烟,点了点王满银道“你这滑头,是该有个能干的婆姨管着” 王满江更是嘲讽道“你个懒怂,怕早忘了你自留地在那儿了吧,我看,你的那三分自留地,早成草窝了” 王满银也不恼,嘿嘿笑:“满江哥,你就别臊我了!以前是我不着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地荒着就荒着了。 如今不是娶了婆姨嘛,兰花惦记着,让我来问问地的事儿,顺便把她那份也划上。” 王满江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我带你去瞅瞅。你那三分自留地,就在你家后沟崖头那圪崂里,东拉河边上,好坡坎!可惜喽,往年怕是草长得比糜子还高!” 两人说着出了村委,顺着土路就往村头后沟走。秋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黄土坡上泛着金光。 没多远就到了崖头圪塄,果然见一片地荒着,狗尾巴草、灰条菜长得老高,枯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满银的三分自留地荒的厉害,不光草长的比人高,石头子儿遍地都是,地桩木界都腐朽不成样儿。 但这地儿离他家院坝倒是不远,就一坡一坎之隔。 “喏,就这儿,这三溜是你的。”王满江用脚点了点地头模糊的界限,“兰花的嘛……”他四下看了看,指着紧挨着的一片同样荒着的地,“就把这边上三分划给她,凑一块,你们两口子好侍弄。” 说着,他从旁边捡起几根早就准备好的削尖了的木桩子,抡起随身的镢头,“咚、咚、咚”几下,在两家地界上砸得结结实实。“成了,六分地,连成片了。好好拾掇,哎,这待弄出来,怕是要费兰花好大气力……。” 王满银看着这六分布满枯草和土坷垃的地,离东拉河不远,自个儿弄点肥,不会太差,心里此刻莫名有了点着落。 下午,兰花就扛着锄头来了。她看着这片荒地,眼里没有嫌弃,全是光。她卷起袖子,就开始除草捡石子。 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锄把,身子一躬,那锄头就稳稳地刨进了土里,用力一拉,一大片草根连着土就被翻了起来。 她干得麻利,一锄接着一锄,额头上很快见了汗,脸上却红扑扑的带着笑。 王满银本想搭把手,兰花却推他:“你去瓦罐窑忙你的,这活儿我熟,几天就给它收拾利索!” 王满银没多坚持,主要他也确实有点怵挖地,太累了,便叮嘱了几句别累着,便转身走了。身后,只有“嚓嚓”的刨地声。 --- 一转眼,就到了婚后第三天回门的日子。 天刚亮,兰花就起来了,找出那身蓝底碎花夹祆穿上。然后催促着男人起床,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吃完饭后,她把两瓶用红绳系着的“高粱白”,两包印着红喜字的点心仔细包好,放进王满银那辆永久自行车的车筐里。 王满银推着车,兰花侧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两口子就在晨雾里朝着双水村去了。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快到双水村村口时,孙家院坝上有人影晃。 眼尖的兰香老远就看见了,脆生生地朝院坝上喊:“姐和姐夫回来咧!” 话音刚落,少平和兰香就从院坝上飞跑下来。少平接过自行车把,兰香则亲热地拉住兰花的手,姐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上了院坝,旧窑门口站着三个人。孙玉厚老汉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弟弟孙玉亭披着那件旧四个兜的干部服,支书田福堂也在一旁站着,吧嗒着烟袋。 “大,玉亭叔,福堂叔。”王满银赶紧将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挨个敬烟。 少平和兰香提着酒和点心,簇拥着兰花先进了窑。兰花在门口先和父亲还有二爸,福堂叔打了招呼,才随少平,兰香进屋。 兰花一进门就喊:“奶奶,妈,我们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回娘家的轻快。 窑里,孙家老奶奶靠在炕头,见了兰花直抹泪。兰花赶紧上前按住奶奶的手安慰,孙母也从厨房走出来,祖孙娘俩絮絮叨叨说开了。 王满银在窑门外,陪着三个长辈抽烟。孙玉厚话少,只是眯着眼看女婿。田福堂则笑着问了几句罐子村的情况。言语间尽是玉厚好福气,兰花嫁了个好夫婿。 说话间,几个都进了窑,王满银先走到炕头,问候了裹着小脚、眼神不太好的孙家老祖母,还有在灶火前忙活的岳母。 少平凑过来说:“爸昨天特地去石圪节割了一斤肉回来哩!” 兰花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帮母亲张罗饭菜去了。 窑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围着烟唠嗑。,兰香拿了块点心,小心地掰碎了喂给奶奶吃。 第209章 不清醒的孙玉亭 老岳父孙玉厚是个厚道人,只是问家里有啥难处,队里活计轻省不轻省。 孙玉亭觉得哥说话没在点子上,他自认为比孙玉厚会说,又是文化人,又是村干部。 这刻端着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王满银说教:“满银啊,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后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逛荡了,要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在农业社劳动挣工分,认真学习政策,听领导指挥,这才是正道……” 王满银点点头,语气还算恭敬:“玉亭叔,你放心,我现在就跟兰花好好过日子,肯定不再瞎逛了,就在罐子村劳动。” 孙玉亭见王满银态度好,更来了劲,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就对嘛!咱们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更要积极响应上边号召,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农业学大寨不能光挂在嘴上……” 王满银心里有点腻味,这孙玉亭自家光景烂包得全靠大哥接济,却总喜欢用大道理教训人。他面上不显,转过脸去抽烟。 孙玉厚老汉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觉得弟弟这话在女婿回门的日子说有点不合时宜,但碍于面子,也没吭声。 田福堂看不过眼了,打着圆场:“哎,玉亭,满银还是很有本事的嘛!我听说,前阵子他给罐子村花了很少的钱,就弄回来一头大青牛?还会治牛?这可是给队里立了大功了!全公社都传邪乎了。” 没想到孙玉亭更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买牛那事我也听说了?这么大的事,王满银你怎么就敢自作主张?万一出了差错,牛死了,钱打了水漂,这是要犯大错误的!这体现了无组织无纪律……” 王满银这下懒得再搭理他,转头对田福堂说:“福堂叔,那也是凑巧,我以前听人说过这病症。那牛病时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是肚子里有铁丝,灌了油,用磁石粘出来就好了。” 田福堂听得认真,愈发觉得这王满银是有本事的。 孙家兰花自从和王满银好上之后,他家光景一日好过一日。何况孙少安能去县城脱产复习,来年参加省城农业大学工兵农考试,也是王满银一手促成的。 反正他弟弟,田福军是对王满银评价很高。再加上前不久,王满银可是只用二百六十元帮罐子村买回价值近六百元的大青牛,当时听着就有点神奇了,整个石圪节公社都越传越邪呼,现在听王满银说的轻描淡写,说明他真不是狂狷之人。 田福堂现和王满银一搭上话,他心中惊讶更甚,发现他见识不凡,两人从耕牛养护说到垛堆肥,又扯到外面的新鲜事,聊得投机。 田福堂心里暗暗惊讶,这王满银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有见识,不是他这种土干部能比的,怪不得他弟弟田福军都推崇王满银。 孙玉亭被晾在一边,觉得王满银没尊重他,脸上挂不住,咳嗽一声,再次挑刺。“满银,有些事不能靠侥幸,要认真反省……” 这次,王满银没再忍着,他打断孙玉亭的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刺:“玉亭叔,你先别说我。我看呐,你还是先理理自家门前雪吧。” 孙玉亭一愣:“我?我有啥问题?我好得很”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是吗?我听我们村支书念叨,在公社开会,说明年村干部选举,卡得严。像玉亭叔你这样的,怕是……不够格。” “胡说!”孙玉亭像被踩了尾巴,“我政治觉悟高,有文化,家庭成分是响当当的贫农!怎么不够格?” 王满银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成分好的一大堆。可我咋听说,你家卫红都十二三了,还有两男娃怕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却没一个去读书的? 公社下来人调查,抓典型,就这一条‘不重视文化教育’,你这政治觉悟就得打个问号吧?” 他转头看向田福堂,“福堂叔,你是支书,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这要是有人往公社递个话,说咱双水村的干部连自家娃念书都不管,上面会咋想?” 王满银这话一出,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玉亭张着嘴,脸憋得通红,半天吭不出一句话。 田福堂拿着烟袋的手顿在半空,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孙玉厚老汉则猛地低下头,假装磕烟锅,心里却是一声复杂的叹息。 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脸色难看的孙玉亭道 “我听说“二爸”你年轻时在太原纲铁厂上过班,是见过大世面的,应该晓得读书的重要性,当初我“大”可是勒紧裤腰带供你读的书…,怎么到自己子女身上就视而不见,只顾自己快活了呢,这思想觉悟,能当干部吗? ……哦,二爸,你当初在纲铁厂上班好好的,咋回来种地了,怕莫是思想觉悟不行,被抓了错误,辞退回村了,那这更不能当村干部了……!” 王满银是万分看不上孙玉亭这种人的,说的好听些,他既是革命理想的狂热追随者,也是现实生活的低能者。 思想上的“理想主义者”,他对“革命”“集体”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沉迷于开会、喊口号,将政治热情当作人生全部,甚至为了集体事务忽略自家生计,不管自家子女的自私者。 也是 生活中的“寄生虫”,他缺乏基本的家庭责任感和生存能力,全家生计长期依赖哥哥孙玉厚接济,家里穷得叮当响却懒得改变,把“公家事”当作逃避现实生活的避风港,显得懒惰又无能。 他又有什么理由来对王满银说三道四,王满银可不会惯着他,言语中尽是讽刺和威胁。 田福堂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那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也意识到王满银言语中的份量,和对孙玉亭的不满,虽然他不认为王满银会去公社举报孙玉亭,但人心隔肚皮,这事爆出来,怕对他田福堂的威信也是一种打击。这个险可不敢冒。 田福堂先是瞪了面红耳赤、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的孙玉亭一眼,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王满银,脸上带着一种作为支书特有的、既显亲和又不失威严的神情。 “满银啊,”田福堂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有些刀子嘴了。玉亭再怎么说,也是你长辈,是兰花的二爸。” 第210章 发脾气的孙玉厚 他先定了调子,维护了一下基本的辈分体面。 “不过,你指出卫红他们上学这个事,确实是咱们双水村,也是玉亭家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田福堂话锋一转,承认了王满银指出的关键,“玉亭呢,他这个人是啥样,咱们都清楚。一颗心,恨不得全扑在队里的事上,整天琢磨着念文件、抓生产,搞阶级斗争,这积极性,咱们得肯定。” 他这是在给孙玉亭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甚至带点褒奖意味的解释。 “但是,”田福堂语气加重了些,“顾了大家,有时候就难免忽略了小家。这其实应该怪你二妈,她是个没心肺的,光景过得糙,对娃们上学的事,确实没拎得太清。 这家里家外一耽误,娃娃们的学业就给耽搁了。这里头,有玉亭的责任,也有实际困难。” 他看向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难堪的孙玉亭,语重心长地说:“玉亭,满银话虽不中听,但理是这个理。你当年在太原钢厂见过世面,也是读了书才有那机会的,应该最明白知识的重要性。 咱不能自己从文化上得了好处,反过来不让娃们沾这个光。这要是传到公社,别说你明年选干部够不够格,就是我这个支书,脸上也无光,显得咱们双水村的干部觉悟低,眼光短浅。” 接着,田福堂又转向王满银,做出了承诺:“满银,还是你消息灵,上面文件政策研得透,今天你既然指出了这个错误,那我也表个态。 作为双水村的支书,玉亭家这个事,我管了!开春学校一开学,卫红,还有你家那两个小子,必须都给我背起书包上学去!一个都不能少!学费要是真有难处,队里先想办法垫上,以后从工分里扣。” 他顿了顿,继续道:“凤英那边,我也会找她谈。让她把心思多放点在屋里,把家操持好,支持玉亭的工作,也更要把娃们的前程当回事,别再想着争风头。 玉亭呢,以后队里的事重要,家里娃的前程同样重要!凤英也要狠狠说她,一屋不扫何以管天下,你这点觉悟必须有。” 最后,他打了个圆场,想把气氛缓和回来:“今天本是满银你回门的好日子,咱们不说这些堵心事了。玉亭也是关心你,方式方法可能没注意。你们爷俩(指孙玉亭和王满银)都消消气,归根结底,咱们都是为了把光景过好,让娃娃们有个更好的奔头,对不对?” 田福堂这一番话,既回应了王满银的诘难,承认了问题,保全了孙玉亭作为村干部和长辈的最后一丝体面,又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和承诺,展现了他作为支事的权威和处事能力。 窑洞里的紧张气氛,终于在他的调和下,稍稍缓解了一些。孙玉厚老汉在一旁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对田福堂多了几分感激。 而孙玉亭,虽然心里依旧憋闷,但在田福堂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情况下,也只能铁青着脸,闷头抽起了烟,不再言语。 只有厨房里,传来兰花和母亲切菜的“笃笃”声,显得格外清晰。 午饭在窑里的沉闷气氛中开了桌。孙玉厚特意让孙母把那斤肉全炖了白菜,又蒸了二合面馍,饭菜丰盛的很,可满桌的菜没人多言语,少平和兰香都盘着一些菜到孙家奶奶桌上吃。 几个人也没了喝酒的兴致,田福堂算是见识到了王满银的损狠,也理解了当初那次地区农业局干部的憋屈和无奈。 他没有一句说人的话,但话里话外透着阴冷,而且全摆到台面上,看似为村里作响,但却也将了他田福堂的军,他还得领人家王满银的情。 而孙玉亭完全没有了先前指点江山的镇定,完全诠释了又菜又爱玩的低端笑料选手的无能。往常香喷喷的二合面馍也如嚼蜡。 但作为老丈人的孙玉厚却是另一番感受,恍然间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锋芒。当他接过生活的重担,担负着全家的责任,患病的母亲,在读书的弟弟,嗷嗷待哺的子女。 他凭着比村里人更大的胆识,走出村子走起了马帮,在战乱年代,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其中酸楚,那是一般人能承受。 王满银有着待人处事的圆润,也有着让人如芒刺背的锋芒,兰花以后的生活差不了,他欣慰不已。 弟弟这副德行让他心寒,他不想说啥,也不愿说啥,让他吃点亏总是好的。 这场回门饭,在沉默气氛中进行,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孙玉亭闷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脸拉得老长。田福堂时不时给王满银夹菜,说些罐子村瓦窑和种地的事,想活络气氛。 孙玉厚只顾着给老母亲布菜,偶尔看一眼女婿,又瞥一眼兰花,眼神中全是赞许。 兰花看这光景,几次想开口,都被王满银用眼神按住了。 王满银吃得不多,放下筷子说:“大,福堂叔,我们下午还得回去,窑里的活计没拾掇完。”他理都没理孙玉亭。 孙玉厚点点头:“路上慢些。” 孙母赶紧把剩下的两个二合面馍用布包了,塞给兰花:“带着路上吃。满银怕还没吃饱呢!”丈母娘是时刻注意女婿的情况的。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兰花坐上去,两人顺着土坡出了村。直到身影转过山峁,窑里的人还站在院坝上望着。 看着王满银骑车远去的背影,孙玉亭积压了半天的怒火和羞愤终于爆发了。他猛地一跺脚,冲着田福堂和孙玉厚抱怨道:“哥!福堂哥!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王满银像个什么样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爸?啊?有点本事就翘到天上去了!我好歹是队里的干部,是他的长辈,说教他几句还不是为了他好?他倒好,句句带刺,专往我心窝子里戳!这不成心要给我难堪吗?” 一直压抑着情绪的孙玉厚老汉,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你还有脸说!” 孙玉厚猛地站起来,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声音都发颤,他指着孙玉亭,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痛心和怒火: “玉亭,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这一声吼,把孙玉亭震住了,他很少见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满银他话说得是不好听,可哪句说错了?!啊?!” 孙玉厚胸口起伏着,“你光景过成啥样了?烂包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我时不时接济点,卫红和你那两个小子怕是要饿肚子!你还有脸摆你村干部的架子,去说教王满银?” “我……我那是在教育他走正道……”孙玉亭试图辩解,底气却不足。 “正道?他不走正道,我能把兰花嫁给他,我看你走的才是歪路!” 孙玉厚痛心疾首,“满银说得对!当年我跟你嫂子勒紧裤腰带,供你去山西见世面,念书识字,是指望你出息了,能把咱家门户撑起来! 你可倒好,书是念了,厂里的工作也丢了,回来就知道空谈革命,开会喊口号! 自家娃娃到了岁数不去上学,你管过吗? 你婆姨凤英整天疯疯癫癫不着调,到处胡造钱粮,你管过吗?你除了张着嘴等我接济,除了伸着手向队里借要,你为这个家实实在在干过啥?!” 第211章 我替卫红他们谢谢你 孙玉厚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沙哑:“满银今天是戳你肺管子了,可他是替你那几个娃戳的!卫红多好的娃娃,还有你那两个男娃,以后都得念书,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你对不起我跟你嫂子的苦心,你更对不起你那几个娃!你还抱怨满银不把你放眼里,你自个儿立不起来,光靠个空架子,想让谁把你放眼里?!” 孙玉亭被骂得面红耳赤,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大哥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把他那些虚幻的优越感和政治热情抽得粉碎,露出了内里不堪的现实。 田福堂在一旁冷眼看着,直到孙玉厚喘着粗气停下,他才“啪”一声把烟袋锅子敲在炕沿上,面色严肃地开口: “玉厚哥说得一点没错!玉亭,你今天真是昏了头了!满银那后生,现在连我都不敢小瞧,你倒好,摆着谱往枪口上撞!他买牛立功是事实,促成了少安去考试是事实,连福军都说他有本事!你还想教训人家?就凭你那一套空道理?就凭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站起身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王满银今天的话,那是给你留了脸了!要是真有人拿着你家娃娃不上学的事去公社说道,别说你,我这个支书都要跟着吃挂落!说明咱们双水村干部素质低下,目光短浅!” 田福堂盯着孙玉亭,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把你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收一收!第一,管好你婆姨贺凤英!让她把心收回来,老老实实把家收拾好,老老实实上工,把娃娃照看好,别整天跟着你瞎晃悠,也别想争什么妇女主任的虚名! 第二,开春学校开学,卫红和你们两个小子,必须一个不落,全都给我进学校读书!学费的事,刚才我已经说了,队里可以先垫借,秋收后从你家分红里扣!如果,办不到,你支委也别做了,下地挣工分吧。”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你别以为我危言耸听,要是到了明年选举的时候,你家还是这个烂包样,娃娃还没进学堂,那我是真不支持你当支部委员的,到时,谁也保不住你!你好自为之!” 孙玉亭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囔着:“我知道了……” 田福堂站起身:“知道就赶紧办。我先走了,还得去大队部看看。”说着,背着手出了窑。 孙玉厚看着弟弟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窑外只剩下孙玉亭一个人,干瘦的脸今天被扯得一干二净,他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 自行车顺着土坡往下溜,车链子“咔嗒咔嗒”响。兰花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王满银腰上,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满银……,二爸他就是个不着调的人……你别往心里去。 他那人就那样,正事干不了,嘴上不把门,就爱瞎叨叨,家里的事从来不管,全靠我大接济……” 王满银蹬着车,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热,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没往心里去。就是瞧不上他那德行,自己光景过成烂泥,还总想着教训别人。” 他顿了顿,脚底下慢了些:“其实我本不想说那么重。今天回门,高高兴兴的,我开始也是捧敬着他说话的。 可他他没个眉眼高低了!真当我看不出来?他从咱俩结婚那会儿就憋着劲呢,嫌咱们送的席面不丰厚,没让他这个当二爸的吃痛快了!今天可算又找到机会,想摆足长辈的架子教训我,显摆他那点‘政治觉悟’。还没完没了了,那我就遭不住脾气了。” 兰花“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二爸孙玉亭和二妈贺凤英,当初确实因为席面没达到预期,在结婚拦门酒上就胡来,贺凤英更过份,连兰花的婚礼都不来,薄情寡义到极点,还在背后说过不少闲话。 “他挤兑我,我倒没啥,但他摆着一副文化干部的嘴脸,还明里喑里说“大”没文化” 王满银冷哼着说:“他还是“大”勒紧裤腰带送他上的学,而他……,哎!卫红那丫头。 上次送亲,你瞧见没?十二三岁的姑娘,皮肤干得掉皮,头发枯黄,手上全是裂口,看着比同龄娃老成多了。 穿的那身衣服还是你给她的, 你二爸二妈倒好,只顾着自己开会逛荡,喊口号,争虚名,把娃娃当劳力使唤,这要是他们不上学,早早就在家干活、嫁人,一辈子不就跟黄土坡似的,一眼能望到头?” 他叹口气:“借着田福堂在,把话说透了,就是想当着田福堂的面,把这事捅破。 田福堂要面子,更要维护他支书的威信和双水村的名声。也害怕我不管不顾的举报。 我把他架起来,他就不得不管。只要他发了话,开了学,卫红和那两个男娃,就非得去学校不可! 有村委逼着二爸他们送娃上学,总比耽误了强。二爸如果想当官,敢不遵行。” 兰花听着男人平静却有力的叙述,眼眶微微发热。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男人有本事,有心胸,却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细,看得这么远。 他今天在窑洞里那些看似撒气的话,原来藏着这样的深意和善意。她把脸更深地埋进王满银的背脊,手臂用力环住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充满了柔情和骄傲: “满银……我替卫红,替弟弟们……谢谢你了!” 王满银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湿意和紧紧缠绕的手臂,心里那点因为孙玉亭而起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空出一只手,反手拍了拍兰花的手背,语气轻松起来: “谢啥,傻婆姨。咱好好过咱的日子,比啥都强。卫红他们看上去不错,顺手的事……。” 兰花听着,鼻子一酸。她想起卫红每次来家里,总是怯生生的,抢着干活,从不提啥要求。 她把脸轻轻贴在王满银后背,胳膊收紧了些,声音带着点哽咽:“满银……谢谢你……。” 第212章 惯着你咋拉 日头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光洒在罐子村的沟沟峁峁上,也慢悠悠地爬进了王满银家新窑的窗棂格。 他醒来睁开眼,盯着窑顶新糊的报纸发了会儿怔。身边早就空了,兰花睡过的地方,已不见人影。 隔壁旧窑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玉米面饼子在热锅上烙出的焦香,混着灶火的烟火气,飘进他的鼻孔。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这婚后的小一个月生活是惬意无比的,他算是知道了啥叫“神仙日子”。睡觉睡到自然醒,这话以前是混日子的托词,现在成了他王满银的真切写照。 刚坐起身,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兰花端着个搪瓷盆轻手轻脚走进来,盆沿搭着条半新的白羊肚毛巾。 “醒咧?穿好衣服,擦把脸醒醒神。”兰花把盆放在炕头的凳子上,水温兑得不凉不热正好。接着,又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和搪瓷缸子放到盆旁边。 “嗯。”王满银鼻子里哼了一声,浑身懒洋洋地套上衣服,拿过牙刷,趿拉着鞋走到门口,蹲在院坝畔上,“呼噜呼噜”地刷开了。满嘴泡沫还没漱干净,兰花已经拿着拧好的毛巾等在一边了。 这婆姨,真是把他当成了旧社会的“大爷”伺候,家务活半点不让他沾手,连洗脚水都给他端到炕沿下。 “你再这么惯下去,我怕是快成个废物了。”王满银擦着脸,嘴里啧啧着。 兰花脸微红,转身往灶房走,声音轻轻的:“惯着你咋了?你是我男人,我不惯你惯谁?” 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带着点羞涩,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 洗完脸,金黄的二合面饼子就着滚烫的玉米粥下肚,王满银满足地打了个嗝,用袖子一抹嘴,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罩衣:“我去窑上转一转。” 窑厂那边,比前阵子更热闹了。公社批的款子开始按进度往下拨,青石、木料、耐火砖堆成了小山。 新瓦罐窑场生产区的地基已经夯出了大概轮廓,十几个精壮后生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有的在挖土方,有的在垒石基,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梁往下淌,空气里弥漫着黄土和汗水的味道。 王满银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猫,这边瞅瞅,那边看看。 “满银哥来咧!”负责记录土方量的赵琪抬起头,隔着老远就打招呼。 “嗯,”王满银蹲在刚挖好的泥浆池基坑边,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这土质还行,但池壁得再往里收半尺,用石夯多砸几遍,防渗漏。” 他又走到制坯车间的基坑旁,用脚尖点了点位置,“这边角上,预留通风口的事,苏成你们记下了没?” “记下了,满银哥!”知青苏成和汪宇赶紧拿着图纸过来,指着上面的标记,“按你说的,这边留两个,对面再留两个,到时候用打通竹节的粗毛竹插进去,自然通风。” “对,就这么弄。”王满银点点头,他只动动嘴皮子,具体活儿一点不沾。 汪宇凑到王满银身边“王哥,听说你又兼着村兽医的活?,你这脑子咋这么活泛?这些门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他不见外的从王满银手里接过烟,坐在旁吞云吐雾。 他们知青下乡插队这些日子,能感受到和村民的隔阂。特别是他们参与瓦罐窑厂劳动,村民们对他们知青虽然热情客套,但明显带着份疏远,就好像两类人。 而王满银给知青的感觉,更像在这生活很久的老知青,交流上没有一丝问题,连跟他们唠城市里的一切,也能说得出一二三,甚至见识更广。 知青们对王满银能救回必死的大青牛也暗暗称奇,一有机会,便上来打听一二。 自打他救活了那头大青牛,他在罐子村算是又多了个“兽医”的名头,村里牲口有个大病小灾,都爱叫他去瞅一眼。 王满银深吸一口烟,望着天边的云淡笑道:“以前在外瞎逛时,在公社跟着兽医学过一阵,又淘了些书里瞧过些,再结合咱们这儿的实际琢磨呗。 牲口跟人一样,治病得对症,防疫得走心,多观察、多琢磨,就没有治不好的病,防不住的疫。” 王满银说的轻描淡写,却震得汪宇哑口无言。 转悠了不到一个时辰,觉得各处进度都还行,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又揣着手,晃悠着往家走。 路上碰见民兵队长王向东,隔着老远就喊:“满银,得空不?饲养棚那头老黑驴,这两天胃口不好,不好好吃草料,你去给瞧瞧?” “急不急?不急我后晌过去。”王满银应着。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吃了饭歇歇再说。”王向东把话传到,又匆匆忙忙走了。 比起王满银的轻松自在,兰花更是觉得这日子像是泡在了蜜水里,踏踏实实,甜到了心底。 以前在双水村娘家,那是啥光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担水、喂猪、帮母亲准备一大家子的饭食。 然后跟着男劳力一样下地挣工分,抡镢头、种庄稼,收工后还得上山砍柴、打猪草。 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到炕上就能睡着。 就那样,肚子里还经常是半空,年年青黄不接时,一家人都悕惶挨饿,她也经常胃里像刀绞一样。能有黑面馍吃饱都是奢望。 现在呢?她都不用去队里上工,那头救回来的大青牛替她下地挣着满工分。 家里还没领喂猪的任务,不用惦记着打那没完没了的猪草。唯一要费点力气的就是上山捡柴火,可这事王满银每次都会跟着一起去,两人说着话,慢悠悠地捡,一点也不赶慌。 家里的六分自留地,王满银是插不上手,她也乐得自己精细侍弄,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菜苗苗,心里就畅快。 院坝里,四只黄毛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叫着,给院子里添了不少生气。 最让她心里踏实的是家里的吃食。窑仓里粮食都是满的,更别说还存着不少钱票,反正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好。 王满银都会盯着她,不许她啃那拉嗓子的黑高粱馍,每天至少是玉米面饼子, 甚至还得有一顿是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馍,或者是纯白面馍! 每过个七八天,王满银准会去石圪节公社的供销社割一刀肉回来,或是肥瘦相间的五花,或是骨头多些的肋排,改善伙食。 这在以前,兰花想都不敢想。她觉得自己真是掉进了福窝里,恨不得把男人捧在手心里,晚上炕上那点事,她都怕累着自家男人,总是配合由着他折腾。 第213章 幸福 后晌,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挎着个箩筐来了,人还没进院坝,声音就先到了:“兰花,忙着哩?” 兰花正坐在院坝里的小板凳上纳鞋底,给王满银做新鞋,听见声音忙笑着起身:“秀兰嫂来咧,快坐。”说着从屋里端出个凳子,又倒了碗热水。 陈秀兰放下箩筐,一屁股坐下,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就开始说:“哎哟,你听说没?后沟王老三家婆姨,昨夜里跟村东头李二家婆姨吵仗哩,为鸡啄了菜园子那点事,唾沫星子都快淹死人咧,差点动手……” 她压低声音,说着村里的新鲜事,绘声绘色。 兰花听着,手里纳鞋底的活计没停,时不时插两句嘴,或者跟着笑笑。 兰花知道,陈秀兰那死去的男人和王满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前关系近,现在关系更好,秀兰对兰花也亲近,经常过来串门,有时也拉着兰花去相熟的婆姨家坐坐,说说笑笑间,让兰花对罐子村的人和事熟悉了不少,很快就融了进去。 两个女人说着闲话,日头暖暖地照着,院坝里安详又自在。 兰花看着在旧窑门口靠着墙根打盹的王满银,再看看自己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坝和那几只叽喳的小鸡,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光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里。 王满银眯瞪了一会儿,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和两个唠嗑的婆姨打声招呼,就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东头的饲养棚溜达。 饲养棚几孔旧窑洞连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铡碎的草料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味儿。 饲养员王满石正愁眉苦脸地守在一头毛色暗淡、耷拉着耳朵的老黑驴旁边,看见王满银过来,像见了救星。 “满银,你可来了!快给瞅瞅这老伙计,前两天就有点蔫,今上午草料嚼得不利索,眼看着膘往下掉。” 王满银没急着上手,先围着老黑驴转了两圈,看它的精神头,又扒开眼皮看了看。“掰开嘴我瞧瞧。”他对王满石说。 王满石费力地掰开驴嘴,王满银凑近了,借着窑口的光线仔细看那口牙。“口青是不错,就是这牙口磨得不平了,里面几个大牙长得太长,顶得它嚼着费劲,吃进去的料也克化不好。”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啥大病,就是岁数到了,牙口不行了。你往后给它拌料,多用铡刀把草铡得碎些,越碎越好,精料拿温水泡软了再喂。 我那儿还有点以前配的帮助消化的草药末子,回头让兰花给你送过来,拌在料里喂几天。” 王满石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哎,哎,听你的!还是你有办法!” 王满银摆摆手:“就是个经验活儿,伺候牲口跟伺候人一样,得精心。” 他又在饲养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头牲口,叮嘱王老五把驴圈里的粪勤清理着点,保持干燥,这才背着手,迎着西斜的日头往家走。 等他回到自家院坝,日头已经压山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兰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飘出炖菜的香气。堂嫂陈秀兰已经走了。 “驴看好了?”兰花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一边问。 “嗯,牙口的事,岁数大了,交代王老汉把草料整碎点就行。” 王满银走到炕桌边,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晚饭是晌午剩下的玉米面贴饼子,在灶边烤得焦黄,菜是熬白菜,里面兰花特意多放了几片晌午留出来的五花肉,油汪汪的。 她还把自家腌的咸萝卜切了一小碟,淋了点醋和香油,爽口得很。 吃完饭,天就擦黑了。兰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锅台、案板擦得锃亮。 王满银靠在炕头的被摞上,听着兰花在外间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心里那份踏实感,像是窑洞里渐渐充盈起来的暖意,沉甸甸,暖烘烘。 兰花在旧窑收拾停当,端着那盏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的煤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炕桌上,拨了拨灯捻,橘黄的光晕一下子散开,把窑洞照得朦朦胧胧,墙上大红的喜字在光影里跳跃。 她也脱鞋上炕,挨着王满银坐下,拿起没纳完的鞋底,就着灯光又开始忙活。针线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刺啦、刺啦”有节奏的细微声响。 “今天秀兰嫂说,后沟那谁家……”兰花轻声细语地,把下午从陈秀兰那儿听来的村里闲话,挑着有趣的学给王满银听。 王满银眯着眼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插一句“是么?”。他的目光落在兰花专注的侧脸上,灯光给她脸上镀了层柔光,看着比刚嫁过来时圆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了很多。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兰花纳鞋底的手。“歇会儿吧,这油灯冒烟,别费眼睛了。” 兰花的手停住,抬头看他,脸上在灯光下泛起红晕:“就剩几针了……” 王满银没松手,反而就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兰花象征性地挣了一下,将手里还攥着鞋底和针线,收到竹箩里,怕扎着王满银。 王满银的手熟练的解着她的衣扣,糜香的气息在漫延,两人的体温也逐渐升高……。 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着,把两人紧挨着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融在一起。 第214章 有孕 过了好一会儿,窑洞里的动静终于静了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满银,”兰花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满足。“你对我太好了……这日子,我好怕是在做梦,一睁眼就没了。” 王满银有些气喘的靠在炕墙上,嗤笑一声,手臂收了收,将她搂得更紧实些:“瓜女子,尽说傻话。这才到哪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兰花光滑的臂膀,“咱把那六分自留地好好侍弄,鸡娃子好好养,等明年……有娃了,你怕忙不过来喽!” “嗯,”兰花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接口道,声音里带着憧憬,“明年开春,我说啥也得领头猪娃回来喂。反正我现在也不用去上工,有的是工夫。 喂猪我行,肯定能喂好。你教的蚯蚓干粉喂猪,我都学着呢! 到年底交了任务,咱家也能多落些肉票和钱,日子更宽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再说……万一……到时候有了娃娃,花销就更大了……” 王满银心里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热热的。他忽然明悟“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普罗大众最神往的幸福,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就是……就是怕到时候……你身子重了,累着你了。” 兰花羞得把脸完全埋进他汗涔涔的怀里,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结实的胸膛一下:“那有啥?我没那么娇贵。咱村田家三嫂子,临盆前头一天还在地里掐谷穗哩!再不济,还有秀兰嫂她们帮衬着……,到时我妈也可过来帮忙。” 王满银听着怀里婆姨这带着羞涩却又无比坚韧实在的话语,心里那点男人的虚荣和满足涨得满满的。 他吹熄了炕桌上的煤油灯,窑洞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他紧紧拥着他的婆姨,像拥住了这黄土坡上全部的温度和盼头。 腊月里的头一场雪,从后半夜就开始悄没声地往下落,到了清晨,罐子村的沟沟坎坎已然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日头藏在铅灰色的云层后头,吝啬地透出些微光,映得雪地亮晃晃的。王满银家新窑的窗棂格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 兰花比往常起得晚了些。她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穿衣裳,一股没由来的恶心就猛地顶到了喉咙口。她慌忙捂住嘴,强压了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脑袋也有些发沉。 王满银正趿拉着鞋准备下炕,听见动静回头,就见兰花脸色有些发白,蔫蔫地靠在炕头。“咋了?身子不舒坦?”他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兰花的额头,倒是不烫。 兰花缓了口气,摇摇头:“没啥,可能就是……有点恶心。” “恶心?”王满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窑洞里突然点起了两盏马灯。他猛地抓住兰花的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急切:“恶心?兰花……你……你身上……这个月,来了没?” 兰花被他问得脸一红,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也不晓得,怕是……迟了……快十天了……,还有这两天,闻见油腥气就有点受不了,浑身懒洋洋的没力气……” “哎呀!准是!准是有了!”王满银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在窑地上转了两圈,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子,“我说呢!这都快两个月了……,我一天天的,这么努力,肯定是有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满心的欢喜,又冲到炕边,想抱抱兰花,又怕碰坏了她似的,手足无措。“你躺着,你快躺着!今早啥也别动了,我去弄!”说着,他就要往外间的灶房跑。 “你慢点,”兰花看着他这毛手毛脚的样子,心里又是甜又是羞,“这还不一定了,说不定有些身子不爽利怕是,再说我还没那么娇气。”她说着想起床穿衣服。 “那不行!你肯定是有了,这头三个月最要紧!”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她按回被窝,又仔细掖好被角。 他自己胡乱套上衣服,去灶房鼓捣了半天,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烂烂的,黄澄澄的,有一股清淡的米香。 “你先喝点这个,垫垫肚子。吃完后我去村卫生室,找罗医生过来看看,” 罐子村的卫生院医生是罗梅花,这个在县医院进修过的赤脚医生,大病是没办法,但头痛脑热,孕产检还是能看能治的。 等兰花吃完早餐,他就要往外冲,兰花赶紧喊住他:“你慌个甚!这大雪刨天的,路不好走,再说,这么早,罗医生怕还没去卫生室……” “不在卫生室,我就去她家叫你,你今个儿别动啊”王满银丢下一句话,就出了门,天亮后,雪小了些,银妆素裹 村卫生室不远,王满银很快就将医生罗梅花请了过来。 罗梅花可有十多年行医经验了,在经过她的“望,问,摸”三步,看面色、月经情况,问有无恶心乏力等反应,摸腹部是否有逐渐增大的胎块。终于肯定了兰花怀孕的事实。 并嘱咐两人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在饮食方面,加强营养,忌吃生冷、辛辣,避免“动了胎气”。 要减少挑水、下地等重体力活,避免弯腰、碰撞腹部,防止“掉胎”。 不让孕妇参加红白事、摸牲畜,这能“避邪保平安”,王满银的理解是减少外界风险。 王满银送走罗医生后,心情激动的返回窑洞,坐到炕沿,握着兰花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咧着嘴傻笑。 他看着兰花还平坦的小腹,眼神热切得像是能穿透棉袄。“好,好,兰花花,往后啊,家里的重活你一点不许沾,就给我好好歇着……” 打这天起,王满银更是把兰花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担水、劈柴、拾掇自留地,这些活儿他全包圆了,连灶台上的事,他也尽量抢着干,虽然总是笨手笨脚地把东西弄得一团糟,惹得兰花又好笑又心疼。 第215章 闹剧 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双水村,腊八刚过,一场雪粒子洒下来,给黄土高原盖了层薄被。 这天晌午,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院坝外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夹杂着说话声。 兰花正坐在炕上给未出世的娃娃缝小衣裳,听见动静,支起耳朵一听,像是娘的声音。 她忙溜下炕,刚拉开窑门,就见孙母头上包着旧头巾,挎着个盖着蓝布的花眼眼(篮子),带着少平和兰香,顶着一身寒气上了院坝。 “妈!少平!兰香!你们咋来了?”兰花又惊又喜,连忙把三人让进暖烘烘的新窑。 孙母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兰花脸上,仔细打量着,见她脸色红润,眉眼间透着安稳,身上穿着厚实的新棉袄,窑里也收拾得暖和亮堂,心里先就松了口气。 “王满银前个儿捎信到村里,说你怀上了,身上不爽利?我这心里放不下,趁着雪小了点,过来看看。” 孙母说着,把花眼眼放到炕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小布袋自家晒的干红枣。“没啥好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少平和兰香也围着兰花,兰香拉着姐姐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真要有小娃娃了?” 兰花被问得脸红,拉着妹妹和母亲坐到热炕上,心里暖烘烘的:“嗯……应该是。妈,你们放心,满银他……他对我好着呢。” 王满银听见动静,也从隔壁旧窑过来,招呼道:“妈,你们来了。快炕上坐,暖和暖和。”说着就给孙母倒水,又从内间大柜里拿出些瓜子、糖块,饼干分给少平和兰香。 孙母把茶水放在炕桌上,看着王满银忙前忙后,又看看窑里摆放一新的家具、进院坝时见南角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兰花身上那件一看就是新絮的棉花袄,脸上终于露出了踏实又欣慰的笑容:“好,好着哩……看你们光景过成这样,妈就放心了。” 几人围着炕桌坐下,说着闲话。少平毕竟大些了,不像兰香那么跳脱,但看着姐姐气色好,姐夫也周到,也跟着高兴。 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双水村的事。少平像是想起什么,对王满银说:“姐夫,你上次回门说的事,福堂叔可是让二爸照办了。” “哦?咋个照办法?”王满银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问。 少平看了眼母亲,见母亲和姐姐在炕边比划着娃娃的小衣服,才接着说:“卫红和卫军上学的事,福堂叔亲自盯着,卫红和卫军现在都背上书包上学去了。就卫兵年纪还小,没到岁数。” 兰香在一旁憋不住了,抢着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为这事,二妈可闹翻天了!她嫌娃上学家里少了劳力,家里没吃食,又嫌学费要从工分里扣,在家里就跟二爸挠上了!说二爸没出息,被你个女婿拿捏住了,把二爸脸上都挠出血道子!” 孙母叹了口气,回过头接口道:“玉亭是个没主见的,闹不过凤英,卫红和卫军早上都没的饭吃,饿着肚子上学……,” 她说着眼角有些晶莹“可怜的娃,卫红还好,卫军在学校饿的哇哇哭……,我让少平给他们带了两次馍,结果……” “二妈到家里来闹了……”兰香气鼓鼓的说,声音中还夹着害怕。 少平终究大些,也面色涨红的说“她不光在院坝撒泼,还想跑到窑里来打我妈,” 少平握紧拳头,恨恨着说“她欺我哥没在家,要不然锤死她” “要不是我大把她拦在窑外,她怕真进窑撕扯我妈”兰香气鼓鼓的说。 “那天她就坐在院坝地上又哭又骂,说我们联合外人欺负她家,骂得那个难听……,二爸就在院坝口抽烟,哥又在县里学习没回来,她更是没了顾忌,骂了怕有大半晌。” 兰香眼睛瞪得圆圆的,比划着:“后来还是福堂叔叫了民兵过来!福高叔他们来的,二妈还不依不饶,跳起来要抓福高叔的脸,结果……嘿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又捂住嘴,但眉眼还是弯的,“被福高叔用枪托子,照着头给了一下,当时就起了个大包!这才老实了,被民兵拉走,还在大队部空窑里关了三天天!出来后就蔫了,再不敢为这事闹了。” 兰香嘴里说着“哎呀,当时可吓人了”,但那表情,分明是眉飞色舞,透着股解气的快活。 王满银听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到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内心其实有些无语老丈人孙玉厚的,贺凤英之所以敢这么上门来无理取闹,还不是他纵容的,当时他就应该上去抽大嘴巴子,连孙玉亭一块抽。 忍让是换不来理解,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当初点破这事,就没指望孙玉亭和贺凤英能痛快答应,如今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田福堂为了自己的威信和村里的名声,下手自然不会软。 孙母看着王满银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感慨。这女婿,对她家是顶好的,看着平时笑呵呵,关键时候,一句话就能让双水村搅起风浪,还是个不吃亏的主。 不过,看到兰花如今被照顾得这么好,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也就化作了对女儿安稳生活的满足。 又坐了一会儿,孙母惦记着家里的碎事,便要带着少平和兰香回去。王满银和兰花再三挽留吃饭,孙母只是不肯,说雪天路滑,得赶早。 王满银只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礼——几包点心,两块肥皂,又硬塞给少平五块钱,说是让他和兰香买学习用品。 送走娘家人,王满银扶着兰花回到暖烘烘的窑里。窑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山川院落。 兰花靠在王满银身上,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轻声说:“妈他们……放心了。” 王满银搂着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一片平坦,却已经孕育着新的希望。 第216章 兰花命好 雪片子密密匝匝地洒下来,落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东拉河那头吹过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孙母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挎着个盖了蓝布的花眼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罐子村回双水村的土路上。 少平拉着妹妹兰香跟在母亲身后,两个人兴奋的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姐夫家的所见所闻,虽说没有吃饭,但零嘴可吃了不少,肚子都半饱了,两个娃娃都在感慨,“姐夫”真好。 “妈,我来提。”少平见母亲瘦小的身子,伸手就要接花眼眼。 “不用,你扶好兰香。”孙母往旁边躲了躲,脚下踩着草绳的棉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这雪看着厚,路上还滑得很。小心着走” 兰香紧紧攥着姐夫给她的几块水果糖,糖纸在兜里窸窣响,她仰着脸看母亲:“妈,姐夫家真暖和,姐的新窑比咱家新窑都亮堂。” “嗯,”孙母应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你姐嫁得好,你姐夫是个有能为的,还疼你姐。” 风顺着沟道刮过来,呜呜地像哭。孙母缩了缩脖子,却不觉得有多冷。 要搁往年,这天气,她万万不敢出门的,就算在家里,也会觉得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肚里没食,身上衣薄,出门作死啊。 可今天,这大雪的天,她却是不怕的。那件夹了棉絮的粗布大袄厚墩墩地裹在身上,是兰花前阵子刚给她做的,针脚密实,棉花絮得匀称。 脖子上围着女婿王满银硬塞给她的毛丝围巾,虽然旧了,却挡风。 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棉鞋,家里有布,有棉花,一家人都做了,自己也有。怕雪水浸湿,鞋帮外面紧紧缠着几圈草绳,走起来“沙沙”响。 “妈,你看这雪,明年麦子肯定收成好。”少平望着远处山峁上渐渐厚起来的白雪,像是看到了金黄的麦浪。 孙母没接话,心里却翻起了潮。她这辈子,以前就没跟“饱”字沾过多少边。这村里收成好不好都似乎与家里无关。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提篮里,摸了摸一小布袋白面,还有用油纸包着、压在白面下的小半斤猪肉。白面边上,还有一包女婿说是给奶奶吃的,印着红字的糕点。 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却让她心里头格外踏实。 最主要的是,袄内口袋里那两张簇新的十元票子,被她用手绢包了又包,紧紧贴着肉。 这是女婿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帮着喂上十来只鸡,等兰花坐月子时好用。 风呼呼地刮着,吹得路旁干枯的蒿草“呜呜”响。 孙母却把腰杆挺直了些,步子迈得更稳。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比孙玉厚家还要穷困恓惶得多,嫁过来前,甚至没吃过一餐真正的饱饭。 那年孙玉厚二十二,替人“吆生灵”走马帮,挣了几块响当当的光洋,加上家里有个裹了小脚、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弟弟玉亭,屋里实在缺个操持的人,经媒人说道,才娶了她这个当时面黄肌瘦的穷苦人家女子过门。 记得她过门第一天,喝的都是掺了野菜的稀粥和几个渗了高梁面的玉面饼。当时都觉得到了天堂。 过了门,她就把那小她十一岁的小叔子玉亭当儿子一样养着,支持男人供他读书,后来又张罗着给他娶了婆姨贺凤英。 玉亭成了家,没地方住,她和玉厚二话不说,把自家老窑让了出去,一家子先在村里东借西挤的挨了一年,最后才欠下一淌子债在村头挖了孔土窑。 这些年,玉亭光景过得烂包,她和玉厚哪回不是紧着自家裤腰带,偷偷摸摸地贴补?吃的、穿的,能省下一口、一件,都想着那边。 她是真把玉亭当自家娃看待,连带着对那不着调的弟媳贺凤英,也多是忍让,总觉得她年纪轻,不懂事。 可这次……想起前几天贺凤英冲到自家院坝撒泼打滚的那一幕,孙母心里就像堵了块冰疙瘩。那婆姨骂得那个难听啊,说他们联合外人欺负本家,骂玉厚没本事,骂她这个当嫂子的黑心肝……唾沫星子喷到脸上,手指头都快戳到鼻梁骨了。 她躲在窑里偷偷抹泪,不是委屈,是寒心。玉亭就站在院门口抽烟,连句硬气话都没有。 玉厚只是闷头拦在窑门口,由着她骂。少安又不在家,少平和兰香吓得躲在她身后。 要不是田福堂后来叫了民兵来,把耍横的贺凤英弄走,还不知道要闹成啥样。 “妈,你慢点,看滑。”少平在后面提醒了一句,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把她从愣神中拽回来。 “哎,晓得。”孙母应着,把围巾又往紧裹了裹。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 “妈,二妈头上那个包,你说现在消了没?”兰香快走两步,凑到孙母身边,声音里还带着点后怕,又有点藏不住的解气。 “谁知道哩,”孙母叹了口气,“你福高叔那一下,怕是没留情。” “该!”少平在后面恨恨地啐了一口,“谁让她这么无赖!哥要是在家,非锤死她不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姐夫……姐夫要是在,估计也得收拾她。” 提到王满银,孙母心里那股憋闷才稍稍散了些。 这个被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是“二流子”的女婿,自打兰花跟他好上之后,村里人背后都戳脊梁骨,说兰花嫁给个二流子,这辈子算完了。 可现在呢?谁不羡慕她呢?女儿住新窑,女婿有本事,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强。 她女婿为了兰花,就像是变了个人。不,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旁人没看出来。 她女婿本来就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让兰花过了好光景,连带着她这家,也像是枯树逢了春,一点点活泛起来。 兰花和王满银好上后,吃的、穿的、用的,兰花时不时就捎带回来些。 最让她男人孙玉厚念叨一辈子的,是王满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门窗木料,让家里那孔新窑终于有了盼头。 还有少安去县城备学考大学的事,也是这女婿一手促成的……每次王满银上门,孙母都是怀着感激,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侍候这个女婿。 第217章 女子有两次改命机会 “你姐夫……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脾性的。”孙母喃喃道,像是在对儿女说,又像是告诉自己, “他上次回门说的话,是狠了些,可也是为了卫红和你那两个兄弟好。你二爸二妈……唉,是忒不像话了。” “姐夫一点都没说错,二爸,二妈就是俩糊涂蛋,两个懒鬼”少平冷哼一声“等我长大了,也敢锤他们” “去,小孩子家家,说甚胡话,他们终究是你二爸,二妈,以后要锤,也是你大去锤……。”孙母也终对玉亭和贺凤英失望心塞。 风似乎小了些,雪还在下,四周白茫茫一片。 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双水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模糊轮廓了。 “妈,等我姐生了娃娃,来咱家就更热闹了!”兰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憧憬。 “嗯,”孙母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切的笑意,她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女儿冰凉的手背,“等你姐坐了月子,妈就去罐子村伺候她些日子。你姐夫怕伺候不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脚下这条被积雪覆盖的、坑洼不平的土路。 今年这光景,和往年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缠磨了她家多少年的饥饿和贫穷,好像真被这个有本事的女婿,给甩得不见影踪了。 她紧了紧臂弯里的花眼眼,那里面装着白面、肉和糕点,怀里揣着那二十块钱。这些东西,像是一团火,烘得她心口暖暖的,连带着这刮着风、下着雪的腊月天,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走,快些回,你大和奶奶该等急了。”孙母说着,加快了脚步。 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的脚印,蜿蜒着,通向双水村那升起袅袅炊烟的、越来越清晰的家。 雪粒子还在筛,卫红缩着脖子带着弟弟卫军往学校跑,蓝布书包在背后“啪嗒啪嗒”拍着屁股。 书包还是大伯母帮做的,用的是边角磨起了毛的布,里面却衬着兰花姐以前的旧衣裁下来棉布,软乎乎的,裹着两本簇新的课本——封面上印着“语文”“算术”,红底黄字,亮得晃眼。 她刚拐过村头那棵老槐树,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卫红!卫军等等!” 回头一看,是兰香和少平,正踩着雪朝她跑,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兰香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的玉米面馍,塞到卫红和卫军手里:“我妈让我给你的,快吃,垫垫肚子。” 卫红捏着馍,心里暖烘烘的。快八岁的卫军,早就啃上了,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痛。 自打开学,她就没吃过一顿正经早饭。娘贺凤英被关了三天小黑屋出来后,脸上的横肉少了些,却更懒了,每天日上三竿才爬起来,灶房里冷锅冷灶,卫红有时只能揣着块凉红薯就带着弟弟往学校跑。 倒是大伯母心细,隔三差五让兰香给她带些吃的。 “真好吃”卫军很快吃完馍,含糊地说。 孙卫军背着个更小的布包,挪着小碎步跟上兰香的步伐,冻得鼻尖通红。 四个娃娃并肩往学校走,雪落在头发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卫红偷偷瞅见过兰香书包袋里的铅笔盒——那是个铁皮的,印着天安门,是少安哥在县城给兰香买的。 她自己的“铅笔盒”是个旧铁皮罐头,用铁丝弯了个搭扣,里面只有一支快磨秃的铅笔,还是老师发的。 “昨天算术课,王老师教的加减混合,你听懂没?”兰香问。 卫红点点头,又摇摇头:“听懂了,就是……练习本快用完了。”她的练习本是用废纸裁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连封皮都画得密密麻麻。 兰香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个新本子,撕了一半递给她:“你先用这个,我还有。” 卫红连忙摆手:“不行,你也得用。” “没事,我哥给我买了两本呢。”兰香把纸塞到她手里,又凑近了些,小声说,“我上次去姐夫家,他还问起你和卫军上学的事,说能读书就有希望……” 卫红心里一征。她有些愣神了,这个神奇的姐夫,不但让兰花姐幸福,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回想起兰花姐回门那天的事,她清晰的记得,那天她挎着筐子从山里往回走。筐子里是刚捡来的半筐干柴,不算沉,却压得她脊背微微弯着。 她刚把柴火放到院坝角落,就听见窑里传来父亲孙玉亭和母亲贺凤英的吵嚷声,中间夹杂着“王满银”、“上学”、“干部”几个字眼,像碎玻璃碴子,扎得她心头一悸。她不敢进去,贴着冰凉的窑壁,屏息听着。 “……我有什么办法?那个二流子……他现在能耐大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出!福堂支书都发话了!搞不好,我这支部委员真就当到头了!” 这是父亲的声音,带着酒气,更带着一种罕见的、被戳破肺管子后的气急败坏。 “他放屁!你个窝囊废!他说啥就是啥?娃娃不上学咋了?村里不上学多了去,少了卫红劳动,家里吃啥?喝风拉屁啊?他王满银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他指手画脚!”母亲贺凤英的嗓门又尖又利,像铁丝刮过锅底。 卫红的心“咚咚”跳起来。上学?.她去给兰花姐送亲那天,姐夫王满银还说他们怎不去上学? 临走姐夫塞给她的红包,厚厚的,她偷偷数过,加起来有五块钱呢!那是她这辈子拿过最多的钱。 还有兰花姐拉着她的手,在暖烘烘的新窑里说的话:“你姐夫说过,咱女子家,有两次改命的机会,一次是嫁人,一次是读出书来,就像公社的润叶姐一样……” 读书……卫红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能捡柴、能喂鸡,能下地,却从没摸过光滑的课本。那个念头像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被姐夫一句话浇了水,怯生生地冒出了芽。 窑里的争吵以父亲惯常的沉默和母亲胜利般的咒骂告终。卫红没敢吱声,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芽,又被母亲的骂声冻得缩了回去。 第218章 入学 转机来得突然。十月底的一天,支书田福堂带着几个村干部,来到了孙玉亭的院坝。 这几天,雪虽然停了,但风刮得厉害。田福堂缩着脖子,把黑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领着村委会的田福高和另外两个民兵后生,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穿过院坝,来到那孔熟悉的旧窑洞门前。 窑洞还是那孔窑洞,当年孙玉厚带着一家老小住在这里时,虽然也穷,但窑里窑外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柴火归拢得整齐,灶台抹得干净,透着一股庄稼人过日子的心气儿。可如今…… 田福堂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娃娃的哭闹声和女人尖利的呵斥。他皱了下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烟熏气和孩童便溺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里光线昏暗,灶火有气无力地跳动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蜷在灶口前添柴烧水,是孙玉亭家十三岁的女子卫红。 这降温的寒天,娃娃身上只穿了件补丁摞补丁、明显不合身的空心薄棉袄,胳膊肘都磨破了,露出灰黑的棉絮,下身一条单裤,脚上一双破棉鞋露出了脚趾头,冻得通红的双手在柴火间忙碌着。 炕上,八岁的卫军和三岁的卫兵,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裤棉袄,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灰土,正在那铺着破席、满是污渍的炕上翻滚爬闹,哇哇乱叫。 整个窑洞,地上散乱着柴草、杂物,炕桌上的碗筷也没收拾,残留着不知哪顿的饭渣,墙壁被烟熏得漆黑。 而孙玉亭,则披着他那件象征“干部”身份的、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制服,虽然也有些旧,但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婆姨贺凤英,更是穿着一件半新的红花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正盘腿坐在炕沿上,对着哭闹的卫兵不耐烦地吼着:“嚎!嚎甚哩!再嚎把你扔出去!” 这光景,让田福堂一下子就想起了多年前孙玉厚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同样是这孔窑,孙玉厚家那时再难,再穷,孙家嫂子也把老人、娃娃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虽然空,但绝不至于这般邋遢狼狈。 玉厚两口子自己是补了摞外J,却从不让老人娃娃冻着饿着太过分。可眼前这……田福堂心里一阵窝火,这孙玉亭和贺凤英,倒是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样! “玉亭!”田福堂沉着脸喊了一声。 孙玉亭一回头,看见是支书,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有的、带着点谄媚又有些惶恐的笑容,慌忙从炕沿上溜下来:“哎呀,田支书!你……你们咋来了?快,快坐!”他四下张望,想找个干净地方让座,却发现无处可坐,脸上有些尴尬。 贺凤英也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脸,但眼神里透着警惕,也没下炕,只是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坐就不必了!”田福堂没好气地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孙玉亭和贺凤英,“前几天跟你们说的事,你们俩忘到脑勺子后头去了? 莫不是真等别人举报,你被撤职通报才甘心,你自己当干部的,连娃娃都不送去上学!眼看学校都要放寒假了,你们家卫红和卫军,今天就去报名?不能再拖了” 孙玉亭搓着手,脸上是唯唯诺诺的神情,眼神躲闪:“这个……福堂哥,不是我们不让去,是……是家里实在忙,离不开人手啊……卫红还能帮着做点家务,烧火做饭,带带弟弟……” 他话音未落,贺凤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声音尖刻地插了进来:“就是!福堂支书,你是不晓得我家的难处!玉亭整天要给队里忙工作,我也要出工挣口粮! 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里里外外不得有人张罗?卫红这女子大了,能顶不少事哩!她要是去了学校,这一早一晚的饭谁做?柴火谁捡?弟弟谁看?这工分谁给我们补?”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田福堂脸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缩在灶口的卫红,听到母亲的话,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默默地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苗映着她冻得发青的小脸。 田福堂看着贺凤英这副胡搅蛮缠的嘴脸,又瞥了一眼穿着体面却一脸窝囊的孙玉亭,再对比一下衣衫褴褛、如同小佣人般的卫红和炕上两个泥猴似的娃娃,心头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他猛地一拍炕沿,灰尘“噗”地溅起: “贺凤英!你还有脸说工分?你个大人,年头到年尾,工分还没卫红多,害不害臊! 你再看看你这个家!看看你这几个娃娃!像甚样子!玉亭,你看看卫红,再看看你俩!你们这爹妈是咋当的?啊?!”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更加严厉:“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通知! 玉亭!凤英!你们两口子真是给咱双水村长脸了啊!村干部带头违反上头扫肓政策,到时抓的就是你们这种不让娃上学的糊涂爹妈! 你家困难,难得过当初玉厚哥吗,勒紧裤腰带供你到外县读书,现在就你这觉悟,不配当干部吗? 人家王满银话说得是不中听,可哪句不在理?难道你真想人家举报,那么,撤职,批斗,扣工分,可不是闹着玩。” 听到“撤职”,“批斗”、“扣工分”,孙玉亭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更说不出话来。 贺凤英的气焰也矮了半截,但嘴里还兀自嘟囔:“那……那家里这些活儿……” “活儿活儿活儿!你当娘的不能勤快些,村里那个婆姨有你这么懒,看来还得继续教育!” 田福堂不耐烦地打断她,“娃娃的前程不比现在挣几个工分重要?卫红才十三岁,难道以后一辈子当个睁眼瞎?你要敢再闹幺蛾子,看我批不批你就行了” 他不再理会贺凤英,直接对身后的田福高命令道:“福高!你现在就带上两个人,‘请’着玉亭,立马去村小学找校长,给卫红和卫军把名报了!” 田福高早就看不下去了,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后生上前,一边一个“搀”住脸色发白的孙玉亭:“玉亭叔,走吧,支书发话了,咱就别磨蹭了。” 孙玉亭腿肚子都有些转筋,求助似的看向田福堂,又看看贺凤英,贺凤英张了张嘴,在田福堂冰冷的目光和田福高几人强硬的态度下,最终没敢再闹,只是愤愤地扭过头去。 “卫红!还愣着干啥?收拾一下,跟你大去学校!”田福堂又对灶口那个瘦小的身影喊道。 卫红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因瘦弱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 她看看威严的支书,又看看被“架”着的父亲,再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母亲,慌忙在旧棉袄上擦了擦黑乎乎的手,怯生生地站了起来。 田福高又一把捞起还在炕上发呆的卫军,不顾他身上的脏污,夹在腋下。 “走!”田福高一声吆喝,半推半搡地带着孙玉亭,夹着卫军,示意卫红跟上,一行人在贺凤英怨毒的目光和卫兵哇哇的哭声中,走出了这孔混乱不堪的窑洞。 院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卫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紧紧跟在那几个大人的身后,一步步走向村外那条通往村小学的土路。 这一刻,她觉得屋外的寒风似乎也不怎么冷! 第219章 温暖 过了腊八就是年,河里的冰碴子就冻得厚实了。 罐子村的田地里早没了人影,只剩下些枯黄的玉米秆子立在雪地里,像一个个缩着脖子的光棍汉。 农闲时节,村里的壮劳力都猫冬了,顶多组织一些人,扛着镢头去地里转转,看看麦苗盖的雪被子厚不厚,或者拾掇些粪肥堆在院角。 可村东头的瓦罐窑却比往常更热闹了。那孔老窑洞像个吃不够的巨兽,整天冒着滚滚黑烟,出窑的瓦盆、陶罐一摞摞码在库棚里,等着公社供销社的驴车来拉走。 天寒地冻,新窑的工地倒是停了工,打了一半的地基叫雪埋了半截,看着有些寥落。 王满银名义上是窑上的“技术指导”,虽说不用亲自上手和泥、搬坯,可也闲不住。一早上,他裹着那件蓝布罩衣,踩着“咯吱”响的积雪往窑上晃悠。 窑洞口热气腾腾,刘高峰和几个后生正把刚出窑的瓦盆往车上装,一个个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汗珠子却顺着下巴颏往下滴。 “满银哥,来啦!”刘高峰扯着嗓子喊,白气从嘴里一团团冒出来,“这窑火候正好,就裂了仨盆!” 王满银蹲下身,拿起一个灰褐色的陶碗,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亮。“嗯,不赖。”他抬眼看了看堆得小山似的成品,“供销社老陈年前还得来拉两趟吧?” “说是后天就来!”赵琪从记账的小棚子里钻出来,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拿着小本本,“这一窑又比上窑多卖了四块八毛!照这么下去,咱村今年过年能多加身衣服!” 王满银心里估摸了一下,脸上却没太多喜色。新窑没建成,光靠老窑,挣死力气也就这样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成了,你们忙着,我回去看看你嫂子。” “快回吧满银哥!”刘高峰挤挤眼,“嫂子身子要紧!” 王满银笑骂了一句“闲怂”,揣着手往回走。脚下的雪被压实了,溜滑。他心里惦记着兰花。 自打前几天确定了怀上,他就不让兰花出院坝了,顶多在窑里窑外院坝活动活动。 上山打柴的活计,他一手包了,兰花都奇怪,王满银这个备懒的人,打柴速度可不慢,窑洞院坝南头的堆柴棚的地方全堆满了,今年冬天可以敞开烧。 她不知道的是,王满银有个一立方的随身空间,上一趟山,他在山里将粗沉的树干截断塞进空间,再挑着一些枯技轻省的回家,一趟顶别人三趟,还多是耐烧的大柴。 那六分自留地里剩下的几垄过冬白菜、萝卜,现在都是他抽空去扒拉雪,薅几棵回来。 快到家院坝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婆姨们的说笑声。窑门关着,声音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他推开院门,只见新窑的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推开新窑的门,一股火炕的热气扑面而来。窑里真是暖和,炕烧得烫手,兰花穿着那件碎花薄棉袄,盘腿坐在炕梢,正纳着一只小小的鞋底,脸上红扑扑的。 炕沿上、板凳上,坐着四五个婆姨。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还有邻居王二哥家的、李家的婆姨都在。她们手里要么拿着针线活,要么就空着手嗑瓜子。炕桌上摆着一笸箩炒南瓜子,还有一小碟难得的花生。 “满银回来啦!”陈秀兰今年能吃饱,脸圆润不少,笑着招呼。 “嗯,嫂子们都在呐。”王满银脱下罩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桌角放着的大搪瓷缸子,里面的水还温着,便端起来“咕咚”喝了两口。 兰花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窑上没事了?” “没啥事,转一圈就回来了。”王满银应着,顺势坐在炕沿边,抓起几颗花生,慢悠悠地剥着。 他这人随和,婆姨们来串门,他从不摆脸色,有时还能插几句嘴,逗得大家哈哈笑。 “哎呀,还是兰花这窑里舒坦,”王二家婆姨搓着手,“炕烧得热烘烘的,比俺家那冰窖强多了。” “就是,还是兰花大气,有瓜子磕,”李家婆姨嗑着瓜子,嘴皮子利索,“满银可是舍得,这花生金贵着呢!” 兰花抿嘴笑笑:“他呀,瞎买。嫂子们来了,总不能干坐着。” 陈秀兰凑近兰花,看着她手里那巴掌大的鞋底,啧啧道:“看看这针脚,多细密!俺家那几个小子小时候,穿的都是他哥姐的破衣服改的,哪穿过这么周正的鞋。” 兰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闲着也是闲着,瞎做。” “啥时候生啊?”另一个婆姨问。 “估计……得到麦收前后吧。”兰花声音轻轻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还没显怀的小腹。 “好时候!不冷不热的……”婆姨们七嘴八舌地说起生孩子、坐月子的经验之谈,窑里更是热闹。 王满银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只是偶尔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到兰花手边的笸箩里。 他看着兰花在婆姨们中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应和着,比刚嫁过来时大气了不少,心里也跟着舒坦。 这窑洞,因为有了个女主人,才有了这热腾腾的烟火气和人气儿。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了旧窑。灶台上温着水,他舀了一瓢,走到院角那间新垒的鸡窝旁。四只半大的鸡崽缩在干草里,“咕咕”地叫着。他把温水倒进破瓦罐做的食槽里,又抓了把麸皮拌进去。鸡崽们立刻围上来,啄得欢实。 干完这点零碎活,他站在院坝里,点了根烟。雪已经停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点惨白的光。远处,罐子村静静地卧在雪地里,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灰蓝的天空。 年关将近,空气里仿佛都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年味儿了。他盘算着,过两天得去石圪节公社一趟,割点肉,再买点红纸,到时候自个儿写副春联。 还有要备些像样的年货,这是他和兰花在一起的头一个年,得像个样子。 窑里,婆姨们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瓜子皮崩裂的细响。 王满银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在雪地里摁灭,转身又走进了那间温暖如春的窑洞。 第220章 捉兔子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前一天。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有气无力地照着罐子村白皑皑的雪地。 村东头瓦罐窑的老窑终于熄了火,最后一车瓦盆陶罐被公社供销社的驴车“吱吱呀呀”地拉走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柴火和窑土的味儿,但一年的忙碌算是画上了句号。王满仓支书站在窑口,吆喝了一声:“封窑!放假!都回家拾掇拾掇,准备过年咧!” 窑上的人们嘻嘻哈哈地散了,王满银也揣着手,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家走。 院坝里,兰花正拿着小笤帚扫窑门口的雪,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封窑了?” “嗯,封了,能歇到正月十五了。”王满银应着,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厚布门帘进了窑。窑里暖烘烘的,炕烧得正好。 下午,日头偏西,院坝外传来一阵年轻人的说笑声。帘子一挑,五个知青全涌了进来,带进一股冷冽的寒气。 “满银哥,兰花嫂子!今天来这打个秋风” 打头的刘高峰嗓门亮堂,将手里提着的一袋白面扬了扬:“下午没事,我们过来串个门子!晚上一起吃白面饼子……。” “快炕上坐,暖和暖和!”兰花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招呼。 王满银顺手接过那袋差不多有五斤重的白面,哈哈一笑,“行,我出萝卜,白菜” 赵琪和钟悦两个女知青挨着兰花坐在炕沿上,因为王满银的关系,她们和兰花走的勤,三人很快就聊起了针线和孩子的事。 苏成、汪宇、刘高峰三个男知青则围着王满银,坐在板凳上、炕沿边,喝着开水,说着闲话。 汪宇搓着手,鼻子尖还冻得通红,兴奋地说:“满银哥,上午我回去时,在村后头转了一圈,你猜我看见啥了?雪地里一溜清晰的兔子脚印!恁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看样子不止一只,肥着呢!要不咱们现在去后山撵兔子吧?碰碰运气,要是能逮着一只,今晚还能添个肉菜” 刘高峰一听就来了劲:“真的?去!必须去!在屋里无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苏成推了推眼镜,显得稳重些:“雪这么厚,能撵上吗?别空跑一趟。” 王满银往炕沿一坐,摸出烟盒:“兔子精着呢,哪那么好捉?不过今天雪厚,说不定能成”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了点兴头。 兰花在一旁纳鞋底,抬头笑道:“去吧,注意别摔着。我和赵琪、钟悦在家烙点白面饼子,就等你们捉兔子回来下锅。” 说走就走。王满银找了把旧镢头,刘高峰揣了把柴刀,汪宇拎着个麻袋,苏成把弹弓别在腰上,四个汉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浩浩荡荡往后山去了。 雪后的山峁静悄悄的,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汪宇在头前带路,指着雪地上一串小巧的脚印:“看,就在这儿!这兔子不小,脚印比拳头还宽点!” 王满银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是只老兔子,跑不快,但心眼多。咱分两路,我和高峰从左边绕,你俩往右边堵,慢慢往沟里赶。” 四个人散开,踩着雪往坡下挪。雪没到小腿肚,走一步陷半步,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刘高峰抹了把脸上的雪,小声说:“满银哥,这兔子能藏哪儿?” 王满银往坡底指了指,那里有片密密麻麻的酸枣林,雪只盖了半截枝桠:“兔子就爱往这地方钻,枝子密,能挡风雪。” 话音刚落,就听汪宇在右边喊:“在那儿!灰扑扑的一团!” 王满银和刘高峰赶紧猫腰往前凑,只见雪地上一团灰影“噌”地蹿出来,耳朵支棱着,三蹦两跳就往酸枣林里钻。 苏成抬手就拽弹弓,石子“嗖”地飞出去,打在树干上,惊得兔子跑得更快了。 “你弹弓不准!雪厚兔子跑不快,追!”王满银低喝一声,挥着镢头往林子里追。刘高峰紧随其后,柴刀劈断挡路的枯枝,“咔嚓咔嚓”响。 汪宇和苏成从另一边包抄过来,四个人把酸枣林围了个半圈。那兔子急了,雪太深,扑腾着,在林子里乱窜,雪沫子被踢得飞溅,其实并不快。 刘高峰眼尖,瞅准兔子往一块大石头后钻的空当,猛地扑过去,结果脚下一滑,“噗通”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 “在这儿!”汪宇喊着,跟着兔子的影子追,眼看就要追上,兔子突然一个急转弯,直奔王满银而来。王满银早有准备,抡起镢头往旁边一挡,兔子吓了一跳,掉头往苏成那边跑。苏成没防备,被兔子闪了个趔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堵它!”王满银喊着,绕到石头后面。刘高峰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雪,举着柴刀堵住另一边。汪宇张开麻袋,蹲在地上等。 兔子没了去路,雪太厚,根本起不了速,几个人四面堵住了去路,急的在原地打转,红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这时,王满银猛地往前一扑,双手稳稳按住了兔子的后颈。那兔子“吱吱”叫着,后腿蹬得雪乱飞,却怎么也挣不脱。 “抓住了!”刘高峰乐得直拍手,凑过来看,“嚯,真不小,怕有三四斤!” 王满银把兔子塞进麻袋,扎紧口,喘着气笑:“这老东西,跑得还真快。”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雪,裤脚全湿了,却笑得直不起腰。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西斜,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麻袋里的兔子时不时蹬两下,沉甸甸的。 刘高峰扛着柴刀,哼起了知青里流行的歌,汪宇和苏成跟在后头,讨论着晚上怎么炖才香。 快到院坝时,就闻见一股香味。兰花和两个女知青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钟悦先喊起来:“捉到了吗?” 汪宇举起麻袋晃了晃,兔子在里面扑腾:“必须的!晚上有肉吃了!” 进了窑,赵琪早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兰花正往锅里贴白面饼子,焦黄的饼子“滋啦”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满银把兔子提溜出来:“我去收拾干净,今天有口福了。” 第221章 有酒,有肉,有白面饼 日头颤巍巍地沉下西边的山梁,天色暗得快,窑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寒风在窑外呼啸,时不时吹过窑顶夹着尖啸,或者在院坝中盘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新窑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炕烧得滚烫,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炕桌当中,摆着一个硕大的陶土盆,里面是满满一盆炖得烂熟的兔肉,混着土豆块和萝卜块,汤汁浓稠,泛着油光,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和花椒、辣椒的辛香。旁边一摞烙得焦黄的白面饼子,冒着丝丝热气。 王满银、兰花,还有五个知青,七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挤得满满当当。 王满银从内里柜中摸出一瓶“高粱白”,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酒气立刻散开。 “嚯!还有酒!”刘高峰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满银哥,你这日子过得,比过年还美!”汪宇搓着手,脸上兴奋得放光。 王满银给三个男知青和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倒上酒,透明的酒液在煤油灯下晃荡。他端起缸子,咧嘴一笑: “俗话说,‘飞禽莫如鸪,野兽莫如兔’。今天咱们运气不赖,逮着这大家伙。来来来,都别愣着了,动筷子!这寒冬腊月的,吃了兔肉,浑身暖和!” 他这一招呼,早就按捺不住的众人立刻伸出了筷子。 窑洞里顿时响起一片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 兔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土豆和萝卜吸饱了汤汁,滋味十足。就一口热腾腾的白面饼子,再呷一小口烧喉咙的白酒,浑身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几块肉下肚,肚子里有了底,话匣子也就打开了。知青苏成扶了扶眼镜,感慨道:“这兔肉烧得好,味道交关好(很好)。让我想起阿拉上海屋里厢姆妈烧的腌笃鲜,也是这么暖烘烘、鲜笃笃的……” 他旁边的钟悦,一个文静秀气的上海姑娘,也轻声附和:“是呀,还有城隍庙的蟹壳黄、小笼包,皮子薄得透光,里厢的汤汁……”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知青的共鸣。赵琪夹了块土豆,眼里有些怀念:“要说吃肉,还是北京烤鸭香,皮脆肉嫩,用薄饼一卷,加上葱丝甜面酱……” 家庭条件好些的汪宇更是来了劲,他抿了一口酒,带着点炫耀的口气说:“烤鸭是不错,但要论格调和派头,还得是‘老莫’——莫斯科餐厅!那大厅,敞亮!那吊灯,气派!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油味儿足!去那儿吃一顿,回来能跟人念叨半年!” 刘高峰听得入神,咂咂嘴:“听着就高级,咱是没那口福喽。”他是所有知青当中条件最差的,有些只听过,可没吃过。 这时,一直笑眯眯听着众人议论的王满银,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饼子,开口了:“上海我是没去过,不过听南来北往的人唠过,倒也晓得一些。”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就说上海人吃的早点,‘四大金刚’——大饼、油条、粢饭糕、咸豆浆。 大饼分甜咸,油条要炸得外酥里嫩,粢饭糕是糯米饭压实的,咸豆浆里头放酱油、虾皮、紫菜、葱花,讲究!” 他顿了顿,看几个知青,尤其是苏成和钟悦都惊讶地看着他,又继续道:“上海的小吃嘛,生煎馒头底子焦脆,一咬一包汤; 小笼包皮薄得像层纸,蟹壳黄嘛,面酥,芝麻香。 家常菜,白斩鸡蘸酱油,原汁原味;腌笃鲜,咸肉鲜肉加春笋,慢火笃出来,那叫一个鲜; 油焖笋,浓油赤酱,是你们那边的味道。甜点还有桂花条头糕、双酿团、酒酿圆子……”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窑洞里顿时安静了几分。苏成和钟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土生土长的陕北汉子。 他说的这些,不仅对,而且细节十足,连咸豆浆的配料、腌笃鲜的食材都一清二楚。 王满银不等他们发问,又转向汪宇和刘高峰,笑道: “小汪说的那个‘老莫’,名气是大。去那儿的人,多半是冲着那派头去的,俄式宫廷菜,说起来好听,其实味道嘛,也就那样。 红菜汤酸甜口,罐焖牛肉烂糊,奶油蘑菇汤腻歪,吃个新鲜劲。 价钱可不便宜,人均没个三五块下不来,还得搭粮票。 真论起吃食,北京的地道馆子多了去了,全聚德的烤鸭那是真功夫,都一处的烧麦、炸三角、马莲肉,砂锅居的白肉、丸子,烤肉宛的烤牛羊肉……那才叫一个实在,解馋!” 汪宇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满银哥……你,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比我这北京人还门儿清!你去过‘老莫’?去过全聚德?” 王满银嘿嘿一笑,拿起酒瓶给几个男知青又斟上一点,避重就轻地说:“我个逛鬼,以前四处浪荡,啥人碰不上?啥话听不着? 都是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司机、采购员们闲扯淡,记性好,就记下了。纸上谈兵,纸上谈兵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知青们再看王满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奇和探究。这个看似惫懒的农村汉子,肚子里装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杂得多。 他说的那些,不仅仅是道听途说,更像是有过切实的体验和品味。 窑洞里暖烘烘的,肉香混着酒气,煤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王满银看兰花只低头小口啃着白面饼子,几乎没怎么动那盆油汪汪的兔肉,便放下手里的酒缸子。 下了炕,拿了个粗瓷碗,从暖水壶里倒了一碗开水放到炕桌上。 “医生说少吃辛辣的食物,又不是不能吃,咋光吃饼子?没滋没味的。”他说着,用筷子在盆里专拣那些炖得烂糊、没什么骨头的兔腿肉和胸脯肉,一块块夹起来,在那碗清水里轻轻涮了涮,洗去表面厚重的油辣汤汁,然后才放到兰花面前的空碗里。 “蘸了点水,没那么咸辣,你尝尝,炖得烂乎,好克化。”他动作自然,语气平常,好像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兰花没抬头,脸颊却飞起两朵红云,比炕头贴的红喜字还艳。 她小声“嗯”了一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涮过的兔肉,小心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嘴角忍不住弯起浅浅的弧度。 第222章 消沉的未来 这一幕,被坐在对面的赵琪和钟悦看在眼里。两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交换了一个惊讶又羡慕的眼神。 赵琪心直口快,忍不住叹道:“满银哥,你这……也太会疼人了吧!还知道给嫂子涮涮油辣?我在家时,我爸对我妈都没这么细心过!” 钟悦也小声附和,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就是,上海男人算讲究的了,可像满银哥这样……这样体贴的,也少见哩。兰花嫂子,你可真有福气。” 她们从小在城里长大,见过的夫妻相处,多是男人当甩手掌柜,家务孩子都是女人的事。而到这罐子村来,也和当地婆姨打过交道,在她们口中,男人没打婆姨就是顶好的。 哪有像王满银这样,在饭桌上自然而然地照顾怀孕的妻子,细节处透着心疼的,确实让她们开了眼界,心里头暖融融的,又有点酸溜溜的。 兰花被她们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头垂得更低,她也不习惯王满银在众人面前的体贴,几乎要埋进碗里,可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却像水波纹一样漾开来。 她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自家男人一眼,见他正没事人似的又端起酒缸子跟刘高峰他们碰杯,心里那点甜腻,都快溢出来了。 王满银听着女知青的夸赞,只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有啥?她怀着娃,吃不得太油腻辛辣,又面皮薄,不好意思说,我不得顺手做了。” 他转过头,又对兰花低声叮嘱了一句:“慢点吃,这一大盆肉,就着饼子吃,才够意思。” 窑洞里热烘烘的,肉香混着点酒气,还有年轻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块儿,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顶得直打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摇一摆。 王满银兴致也上来了,酒酣耳热之际,他唾沫星子横飞,从南边的甜口腊肉扯到北边的酱肘子。 把几个知青听得眼睛都直了。刘高峰吧嗒着嘴,刚咽下一块兔肉,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咂摸着说: “王哥,你这哪是没见识?我看你是个实打实的吃家,比那些走南闯北的侠客都懂行!咱这些从城里来的,跟你比,差远了!” 汪宇也跟着点头,一脸的服气:“真服了!‘老莫’那地方,我只听过名儿,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倒好,连里头人均得花三五块还得搭粮票都门儿清,懂的真多!” 王满银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酒瓶,给每人碗里又添了点底儿,摆手道:“啥侠客?就是耳朵长,脸皮厚。见着能唠的,就凑上去搭句话,听人吹吹牛,记在心里罢了。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能人,就看你会不会听,能不能学。 你们远到而来,支援我们村里建设,大家在一起相互交流,才是美事……。” 这话一出口,苏成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透着迷茫,还有点说不出的苦闷: “王哥说得是,能人到处有。可我们呢?从上海,北京,大城市来,念了那么多年书,到了这黄土坡上,本想凭着所学,来改变农村,那想……,哎……,学的那些数理化、文史哲……有啥用?还不如多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一天到晚不是刨地就是烧窑,瞅着这山连山、沟套沟的,啥时候是个头? 国家……国家为啥非要让我们到这地方来?我想不通,这么折腾我们这些苦哈哈青年,到底图个啥?” 这话像块石头,“咚”一声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窑洞里。 赵琪手里捏着半块玉米饼子,慢慢放下,头也低着,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外面的风呜呜地叫,跟鬼哭似的,就想家,想得心尖子都揪着疼。你瞅瞅这双手,” 她抬起手,在灯光下翻了翻,“以前在家连碗都洗的少,细皮嫩肉的,现在……糙得能当锉刀使。明天……明天的日子在哪儿?瞅着前面黑乎乎的,一点亮儿都没有。” 钟悦的眼圈也红了,她性子软,说话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来的时候,心里揣着劲儿,想着要建设农村,要让这儿变个样。 可来了才知道,肚子都填不饱,活儿干不完,重得能把人压垮。想改变啥?连自己都快顾不住了,那点热情,早就磨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也不知道这插队的日子要过到啥时候,回城?瞅不见影儿。在这儿扎根?又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知道自个儿的根该往哪儿扎。” 汪宇听得眼圈也红了,他往王满银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带着哽咽:“王哥,说真的,俺们五个能插队到罐子村,能遇上你,真是烧高香了,幸运得很。 你帮俺们去公社买口粮,有时候还能弄点细粮,让俺们不至于饿着肚子干活。还把我们安排进村瓦罐厂,不用天天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的。 在厂里,活儿虽然也累,但好歹有个准头,能挣足工分,还能学门烧窑的手艺,算是把以前学的那些机灵劲儿用在正地方了。 你还拿俺们当朋友,村里有人对俺们这些外来的瞅不顺眼,说闲话、使绊子,都是你出面给调和,帮我们解围。” 他抹了把脸,声音更沉了:“可其他村的那些知青,就没俺们这福气了。 到这才知道这地方土地贫瘠,石头比土多,农活重得能把人脊梁压断。 他们得天天挖沟、挑担、耕地,那重活,干一天下来,骨头都像散了架,还吃不饱,年轻人的身子骨都扛不住。” “再说,他们哪会干这些农活?播种、锄地、收割,啥都得从头学,跟刚出生的娃娃学走路一样。 因为啥都不会,干活效率低,挣的工分就少,分的粮食自然也少,一年到头,肚子就没饱过。 不光是农活,做饭、缝补衣裳这些过日子的本事,也得一点点学,刚开始那阵子,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有时候就啃个干硬的窝头,喝口凉水,就算一顿饭了。” “还有,跟村里的老乡也处不到一块儿去。说话口音不一样,人家说的土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老乡们也觉得别扭。 生活习惯也差得远,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时间长了,就被排挤,在村里像个外人,连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 “最让人揪心的是,家里捎信说寄了粮票来,想去城里买点粮食,都得壮着胆子,生怕遇上那些‘二流子’。 那些人专盯着知青抢,抢了粮票不说,有时候还动手打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223章 给时间一点时间 窑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像被外头的寒风冻住了似的。刚才那点吃肉喝酒的热闹和畅快,全没了踪影。 只有炕桌上锅里剩下的那点兔肉汤,还在丝丝地冒着热气,他们呜咽的声音不大,却听得格外清楚,衬得窑里更静了。 王满银没急着说话,习惯性的去摸他的烟盒,但斜眼又看见兰花也沉默的靠在他身边,默默的空着手撒出来。 他呡了一口酒,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几个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知青,最后落在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火苗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稳当当的劲儿,像黄土坡上的老树根,扎实: “苏成兄弟,赵琪妹子……,你们说的这些,苦,闷,瞅不见前头的路,我都懂。”他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可你们问我为啥,我也说不上来。国家的大事,咱这小老百姓,摸不着门道,猜不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在起来,像拉家常:“可咱得活着,对吧?活着,就不能老瞅着那黑乎乎的远处发呆,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顺了,过熨帖了。 俗话说,茶要泡开了才好喝,人要想开了才好过,想多了都是问题,想开了全是答案,关于明天的事,后天就知道了,吃饱睡好 安心的给时间一点时间。“ 你们有文化,是金子,金子搁哪儿都能发光。在城里拿笔杆子是建设国家,在这黄土坡上,在罐子村,帮忙把窑烧好,让罐子村的日子能比以前强点,这不也是建设?不也是给国家出力?这么想,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端起自己的酒缸子:“来,甭想那些愁人的事了!为咱今天逮着的这只肥兔子,为这热炕头,为能坐在一起吃喝,干了!” 他这番话,没讲啥大道理,就像拉家常一样,带着黄土坡上的人特有的那种韧劲和实在。 没有虚头巴脑的安慰,却像一双粗糙又暖和的手,把几个年轻人心里那团乱麻,轻轻地、一点点地捋顺了些。 刘高峰最先反应过来,端起酒缸子,“砰”地跟王满银的缸子碰了一下:“满银哥说得对!想那么多干啥?干了!” 汪宇也吸溜了一下鼻子,抹了把脸,举起缸子:“对!吃饱睡好,啥都不愁!干了!” 苏成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那点迷茫和苦闷都吸了进去,然后缓缓吐出,端起了缸子。赵琪和钟悦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泪意慢慢退了,也默默地端起了自己的水碗。 “叮当”几声脆响,酒缸子和水碗碰在一起,接着是“滋溜”的喝酒声。 一股微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仿佛把那些迷茫和苦涩也冲淡了不少。 汪宇一直是乐天派,他最快调整过来,扯了扯领头的衣裳,“王哥,你家炕窑烧的真够劲,我只穿一件衬衫了,还觉的热,你可真舍得用柴火。” 兰花心中一甜,男人说过,可不敢让她冻着,炕火使劲烧,柴火他解决。 她先前以为王满银也只是说说,惫懒的他,干活连知青都不如,甚至比不过还在上学的少平。 但是,为了让怀了孕的她安心过冬,也不知他使了啥法,硬是一有时间就往山上跑,还不让她帮忙。 硬是把柴火棚堆成山,还多是大柴,硬柴,这个冬天肯定烧不完。 让她一度怀疑男人找别人帮忙,但男人却说是他一个人砍的,她相信的,因为她男人就是这么优秀。 赵琪狠狠瞪了汪宇和苏成,还有赵高峰说“你们几个大老爷们,比不上王哥一个人,我们知青点也有两个窑,怎么只砍了那么一点柴,炕烧到后半夜就熄了……。” 赵高峰苦着脸说“上山砍柴,那有那么容易,捡枯柴不经烧,砍大柴搬不动,你看王哥柴房里,那些胳膊粗,近一米长的柴火,堆成山,一根怕得有十五六斤,我们上山一趟,能搬几根下来……。” 钟悦看向王满银说“王哥,你怎么一个人搬下山的……,这么多?” 王满银哈哈一笑,“你们知道,我和支书关系好,牲口棚那头大青牛还是我救活的,你们想,我肯定……。”他话只说一半,让他们自行脑补。 他的确牵着大青牛进了两趟山,但那只是做样子,他真实情况可是靠着随身空间的搬运,一次可装三十多根硬柴,再加上挑一担五六十斤的细柴,这一趟怕是有四百多斤。 来回十多趟,可不得把家里柴棚堆满,冬天可劲烧,也烧不完。 苏成一拍大腿“明天,我们几个再上山砍柴,雪厚就雪厚,我们人多,用拖用拉,柴少了,夜晚是真顶不住。” 钟悦和赵琪往兰花身边一靠“我们不急,大不了,我们死皮赖脸陪着兰花姐……。”说完哈哈笑起来。 几个知青在王满银这也感受到了冬天火炕的温暖如春,决定趁年前几天再上山砍点柴,不然怕真把人冻坏了。 窑外的风还在刮,可听着好像没那么刺耳了,窗纸上映着外面落雪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兰花坐在炕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觉得自家男人比这些城里娃更厉害,她欢喜又踏实。这日子,让人沉迷。 窑里,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一张张年轻却不再那么沮丧的脸庞。 明天会咋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个腊月二十三的夜晚,在这个暖烘烘的窑洞里,他们吃饱了,身上暖和了,心里头,也畅想着来年的愿景。 时间,确实需要时间。而日子,就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语中,慢慢往前过着。 第224章 年前分红 腊月二十六,罐子村的分红大会总算在村委院坝的打谷场开了场。 比往年迟了几天,全因瓦罐窑厂小年那天才熄火封窑。村民就就算有意见,但看在能多分几块钱的面子上也就接受了。 日头升得挺高,明晃晃照在场上的积雪上,晃得人眼疼,可那阴柔的太阳一点不顶用,寒气照样往骨头缝里钻。 男人们揣着手,脚在冻硬的地上来回跺,婆姨们仨一群俩一伙,嘴里嘁嘁喳喳说着啥,碎娃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笑着骂两句,又泥鳅似的滑开了。 空气里飘着旱烟味,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那是盼着分红的心思在烧。年头到年尾,今年总算能多分点硬扎票子,婆姨,娃娃多身像样的行头。 支书王满仓站在磨盘上,披着件旧棉袄,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叉着腰,嗓门亮得像敲锣: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今年咱罐子村,光景跟往年不一样咧!”他顿了顿,眼扫过底下瞬间静下来的人,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头一桩,垛堆肥见了效,秋粮多打了不少!公粮一粒没欠,集体的仓廪也实诚了!分口粮时,大家屋里可多不少嚼口,明年青黄不接时,至少饿不着肚子!不要再上城去讨百家饭了……。” 人群里嗡地一声,冒出些松快的笑。在这黄土坡上,能吃饱肚子,比啥都强,寒风也在哄笑中弱了不少。 王满仓抬手往下按了按,接着说:“再一桩,就是咱的瓦罐窑!村里下大力气搞的副业,八月份才出东西,九月份见回头钱,满打满算三个多月!” 他伸出巴掌,又添上一根指头,“就这,给集体挣了六百块挂零!” “哗——”底下像炸开了锅。六百块!摊到每户头上兴许不多,可这是罐子村头回从副业上见着这么多活钱! “安静!都安静些!”大队长王满江在一旁吆喝,脸上也挂着笑。 王满仓嗓门更高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公社都批了钱入了股,公社干部是看好我们村瓦罐窑厂的前程的,罐子村以后可是名副其实……。” 这话又惹的现场一遍欢乐,大家眼里也都有憧憬。 “更大,更先进的新瓦罐窑正盖着,过了年就会上快车道!等新窑投产,至少再容下村里二十多个劳力,效益翻五倍都不止! 往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今天分红,是秋收的卖粮钱加窑厂的挣头,今年大伙好好过年,更得往长远看!至少有个盼头” 接下来开始分红,会计陈江华主持,开始按名单喊人,一家家上前领钱。多的二十来块,少的十几块,还有些票证。 有人往年欠着队里的,扣完剩下不多,可今年总归比往年松快。 领到钱的,手指在票子上捻来捻去,数了又数,才揣进最贴身的口袋,像是怕飞了似的。 “王满银!”陈江华念到这名字,声音都高了半度。 王满银揣着手,慢悠悠晃过去。他在窑厂当技术指导,工分高,加上平时在队里时不时帮点忙,份额不少。 “满银,四十八块五!”陈江华递过钱,又压低声音,“兰花那份,得明年再说。买牛的钱村里先欠着,让兰花挣满工分不亏。” 王满银接过钱,往兜里一塞,连数都没数,点头道:“成,支书和队长心里有数就行。”这不在乎的样子,让旁边正核对着票子的村民直撇嘴。 散了会,日头快到头顶了。王满仓又喊:“队里车都套好了!要去石圪节办年货的,赶紧回家拿家什,后晌就走!” 打谷场上的人哄笑着散开,脚步匆匆往家赶。今年手里多少有了点活钱,年货总能添置得像样点。雪被踩得嘎吱响,日头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满银揣着那四十八块五,还有些票证,正琢磨着该买些啥,扭头就见那五个知青没走,挤在一堆,你推我搡的,眼神老往他这边瞟。刘高峰被汪宇在后头一捅,往前趔趄了两步,差点撞到他身上。 “王哥……”刘高峰挠着后脑勺,嘿嘿干笑,脸有点红,像是不好开口。 苏成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恳求:“王哥,我们……今天,还想麻烦你一回。” 王满银停下脚,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啥麻烦不麻烦的,我们关系都这么熟了,啥事,说。” 赵琪和钟悦也凑了过来,几个年轻人把他半圈在中间。 汪宇从怀里掏出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的字迹还有些擦痕,像是改了又改:“王哥,这是我们写给家里的信,攒了些日子……想托你今下午去石圪节,帮忙寄出去。 跟家里报个平安,托你的福,俺们在这儿都好。”他声音有点低,眼里那点想家的意思藏不住。 王满银接过信,厚厚一沓,能摸出里面纸张的厚度。他点头:“成,顺手的事,犯不着这么客气。” “还有呢”苏成赶紧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纸条,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钱票,小心递过来: “还有这个……是俺们凑钱凑票想买的年货,清单在这上头,钱和票都点好了,你看看……” 第225章 知青的愤闷 王满银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 大米十斤(凭票),白面五斤(凭票),食用油一斤(票),猪肉二斤(票),鱼一条(有就买),鸡蛋二十个(看情况)。 水果糖二斤,花生、瓜子各五斤。 肥皂两条,牙膏一管,毛巾两条。 雪花膏两瓶。 棉鞋两双(36、37码),胶鞋三双(男,42、42、43码),尼龙袜三双。 茶叶二两,大前门……一条。 后头还缀着几个人的名字,谁出了多少钱、啥票,写得明明白白。 王满银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他抬眼看向几张年轻的脸,尤其是刘高峰,脚上那双解放鞋前头都快露脚趾头了。他咂咂嘴:“东西不算多啊,你们今年工分可都不低?” 汪宇脸皱着,声音压得更低:“王哥,不瞒你说,俺们也想多买些,但我们自己不敢去, ……昨儿又听说石坎村的知青又被抢了,胳膊都伤了,头也打破了。 这年底下,公社街上的二流子、逛鬼比平时还多,专盯着我们这些外来的知青。 上次苏成和高峰去公社买盐和灯油,差点被几个混混围住,幸好跑得快……” 他咽了口唾沫,“这提着心吊胆的,这回东西又不少,俺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实在是……怕的厉害!” 刘高峰也点头,语气带着气:“就是!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王哥你路子熟,脸面广,他们不敢惹你。 俺们下午约好了上山砍柴去,知青点的柴火也真不多了……”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找借口。 王满银看着他们紧张又盼着的样子,心里透亮——上山砍柴是真,可更多是怕了公社那些地头蛇。 他正要说话,苏成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王满银耳边: “王哥,其实不止公社……前阵子,邻村的女知青夜里窑洞门被人敲,喊着些不三不四的话,吓得她们一晚上不敢睡。还有人在地里干活,被村里的二流子缠着,动手动脚的,骂也骂不得,躲也躲不开……” 赵琪和钟悦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些事是女知青最怕的,她们嘴唇抿得紧紧的。 汪宇也咬着牙:“不光村里,去县里办事也一样!上次我们去县里邮局寄东西,就被两个逛鬼跟着,说要‘帮’我们拿,手里还掂着棍子,最后把俺们带的几个窝窝头都抢走了!” 苏成深吸一口气,眼里带着点倔强:“王哥,俺们这些知青私下里串过,打算写封联名信,往上头反映反映。这些人不光抢东西,简直是黑恶势力,专门压榨我们这些外来的,再这么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王满银没吭声,心里头沉了沉。这些事公社和县里只知道告诫知青,自个儿注意,还有那些“二流子”基本上是滚刀肉,出了啥事情,只想捂着,只怕以后不好收场。 他沉默了片刻,拍拍苏成肩膀,然后把纸条和钱票仔细折好,连同那几封信一起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行,信下午过邮局就寄。年货单子上的东西,我尽量给你们凑齐。”他顿了顿,看了看赵琪和钟悦,“雪花膏也给你们捎上,放心。让你们过个好年……。” 这话一出,赵琪和钟悦脸上才露出点松快的笑,连声道谢:“谢谢王哥!” 王满银摆摆手:“谢啥,顺路的事。你们下午上山砍柴,家伙式带全,雪厚,当心脚下滑。捡枯树枝砍,别动活树,让护林员逮住,说不清。” “哎!知道了,王哥!”五个知青齐声应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都轻快了些。 王满银揣着钱和知青们托付的单子、信笺回了窑。一推门,暖烘烘的馍香混着酸菜味儿扑过来。兰花正围着锅台转,见他回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分红钱领了?” “领了。”王满银从兜里掏出那叠票子,随手放在炕沿上,“四十八块五,还有些票证。” 兰花走过去,拿起钱仔细数了一遍,又按面额理好,脸上带着笑:“可比我家宽裕多了。我晌午烙了二合面饼子,烩了酸菜粉条,赶紧吃,吃完了咱好一起去石圪节。” 王满银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拿起一张焦黄的饼子咬了一口:“你也坐下吃。”他看了看兰花刚显怀的身子,又道,“下午去石圪节,人肯定多,你可得仔细着。” “不是有你护着吗?我会小心的。”兰花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放到他饼子上,“年货咋置办,我得心里有数。再说,天天待在窑里,也闷得慌……”她带着对采购年货的憧憬。一脸向往。 王满银讪笑两声,又开口:“今上午,知青几个托我帮忙寄几封信,还托买些年货,他们怕街上那些二流子。” 兰花叹了口气:“公社也不管管那些逛鬼!人家知青大老远从大城市到咱这黄土圪塔来支援,还这么欺负人家……” 王满银也跟着说:“还不都是穷闹的?那些人不敢抢村民,就盯着知青这些外乡人,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迟早吃牢饭,说着烦人,吃饭,吃饭。” “知青们托你买那么些东西,你得记清啰,别漏了。”她现在正学着当家过日子的,采购年货这种事,自然得自己操持才放心。 第226章 采购年货 王满银从怀里拿出那沓单子和信,一边嚼着饼子一边说:“那几个娃娃写了清单,差不了。” 兰花听了,点点头:“娃娃们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单子呢?我念念,都买些啥。” 王满银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条展开念。兰花也凑过来瞧,她其实不认几个字,就是喜欢往王满银身边凑。 只听他念着:“大米十斤,白面五斤,油一斤,猪肉二斤……哟,还要雪花膏、尼龙袜……” “东西可真不少。”她抬起头,盘算着,“钱和票他们凑齐了?” “齐了,在我这儿呢。” “那成,咱下午争取一并买了。骑自行车去,后头挂上大竹筐,能装。”兰花说着,利索地收拾起碗筷,“你赶紧吃,吃完咱就走,趁日头还好。” 吃罢饭,王满银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推到院坝里,用布子擦了擦座垫和把手。 兰花从窑里拿出那个硕大的竹筐,牢牢挂在车后座右侧。 她又进屋,把王满银带回来的钱和票证仔细收好,揣在自己贴身的衣兜里,还按了按。 临出门,她给王满银理了理围脖,她自己穿着厚棉裤棉袄,围着王满银硬给她戴上的毛线围巾,头上缠着蓝底白花的头包巾,只露着一双眼睛,臃肿得像个小包袱。她怀着孕,王满银把她照看得分外严实,一点不敢马虎。 “走嘞。”王满银推着车,兰花跟在一旁,两人一车,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石圪节公社去。 通往石圪节的土路,积雪被铲到路边,有少量冰碴子被往来的车辙和人脚压实了,化了些,成了硬泥路,倒不难走。 队里的三辆驴车、五辆牛车排成一溜,吱吱扭扭地在土路上挪。车上坐着些老人、娃娃和婆姨,精壮后生们大多跟着车走,时不时还得推一把陷住的车轱辘。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王满银骑着永久自行车,后座右侧挂着大竹筐,兰花侧坐在后头。她一手紧紧搂着王满银的腰,时不时和相熟的婆姨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你坐稳当,别乱动!”王满银感觉车把有点晃,喊了一嗓子。 “嗯……这路忒滑,你慢些……”兰花的声音隔着围巾,闷闷的。 路边光秃秃的树干飞快地往后掠,冷风刮在脸上,生疼。 但看着路上这热热闹闹去办年货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点冷也就不算啥了。 离公社越近,路上的人车越多。其他村的架子车、驴车、自行车,驮着粮食、柴火的,或是空着去办年货的,汇成一股股人流。等能看到石圪节公社那排沿街的窑洞和低矮瓦房时,喧闹声已经扑面而来。 公社街道本就不宽,这会儿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村民趁年节在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自家编的筐篓、晒的干菜、攒的鸡蛋的。挣两个过年钱。这时侯公社是不管的,也不敢管。 公社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一直甩到街当心。空气里混杂着牲口粪尿味、油炸糕的香味、呛人的旱烟味,还有人们身上的汗味和寒气。 王满银把自行车寄放在街口车棚里,花费了5分照看钱,然后背着大竹筐,和兰花挤进了人流。 “先去邮局,把信寄了。”他护着兰花,侧着身子往前挪。 邮局里人也不少,多是寄信汇款包裹的。王满银挤到柜台前,把那几封信递进去,看着工作人员盖了戳,贴了票,才算松了口气。 从邮局出来,兰花说:“得先去供销社,紧俏东西去晚了就没了。然后再逛集市” 供销社里头更是人挤人,柜台都快被挤塌了。 售货员隔着人群高声吆喝,收钱、递货,忙得额头冒汗。 兰花让王满银在外头看着筐子等她,自己挤了进去。 她先奔着布匹柜台,扯了几尺给未出世娃娃做小衣裳的软布,又去日用品那边,凭着票买了肥皂、牙膏、毛巾,仔细看了看那雪花膏,挑了两瓶“万紫千红”的,让售货员包好。买知青要的尼龙袜时,她反复比较颜色和厚度,才选定三双。 等她满头是汗地挤出来,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筐里,王满银接过钱和票核对了一下,点点头:“剩下的我去买。” 他让兰花在稍微人少点的墙角等着,自己又挤了进去。先是称了十斤大米、五斤白面,打了斤豆油,又去副食柜台割了几斤肥多瘦少的猪肉,用草绳拴了提出来。 看见有卖梨子的,称了五斤。花生瓜子不好买,他转了一圈,才在一个拐角摊子上买到各五斤。水果糖倒是好买,称了二斤杂拌的。茶叶和大前门烟也买上了。只是鱼,转遍了也没见到一条。 “看来鱼是没指望了。”王满银把最后一样东西——胶鞋和棉鞋塞进已经快满的筐里,擦了把汗。那大竹筐被塞得满满登登,沉甸甸的。 兰花看着筐里的年货,心里踏实又欢喜,掰着手指算:“咱自家的……白面、肉、油、布……都有了。知青娃娃们的……也都齐了。” “齐了就行。”王满银弯腰把筐子提起来,试了试分量,“咱再逛逛,看还有啥要添置的没有。”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动。兰花看见有卖红纸的,买了两张,准备回去剪窗花。王满银看见卖炮仗的,凑过 去看了看,最终还是没买,只说:“等娃娃生了,明年过年再买响动。” 日头偏西,寒气重新笼罩下来。办完事的人们开始往回走。王满银提着沉甸甸的筐子,兰花紧跟在他身边,顺着来路往寄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筐子里装着的,不光是年货,更是对新年的期盼,和这黄土坡上,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日子。 第227章 感谢“爱吃西班牙红酒的妙安”大大“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推着那辆沉甸甸的永久自行车,后座右侧的大竹筐里年货堆得冒了尖,上面盖着防尘的旧麻袋。 兰花跟在一旁,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筐沿上,像是怕东西掉下来,又像是藉着这点接触,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踏实。 两人随着稀疏下来的人流,慢慢往公社外头走。 街道上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只剩脚下踩过冻土的“沙沙”声,和自行车链条偶尔发出的“咯啦”轻响。 刚挪到公社出路口的学校门头,就听见有人喊:“满银!满银!” 王满银停住脚,循声望去。只见校门口场院边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半新蓝色棉制服、戴着顶风雪帽的刘正民,旁边是他兄弟刘根民,穿着和公社后生差不多的灰棉袄,正搓着手跺脚。 “正民?”王满银有些意外,推着车和兰花一起过去,“真巧啊,你啥时从县里回来的?” 刘正民脸上带着笑:“巧啥巧,我专门在这候你呢!估摸着你们罐子村今天肯定来公社办年货,就在这儿堵你。我小年前就回来了,农业局放假早。” 他说着,用脚踢了踢靠在树根下的两个小麻袋:“喏,这一袋,是我给你捎的年货,一点心意。那一袋,”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看起来更鼓囊些的麻袋,“是地区市里的武惠良科长捎给你的。” 王满银愣了一下。刘正民给他捎年货,他不觉得奇怪。 今年刘正民能在县农技站站稳脚跟,又从普通干事提拔成副站长,后来更是调到了县农业局当了个实职科长,里头多是他王满银的功劳。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他给的年货,王满银拿的心安理得 可地区农业局的武惠良科长也捎来年货,这就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说起来,两人头回见面还在双水村里闹得不太愉快,虽然后来算是说开了,各自妥协,那也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没想到,这武科长还能记着他,这让他吃惊。 刘正民见他面露疑惑,解释道:“武科长,哦,现在不是科长了,开春就要从市农业局调到市共青团委当副主任了,副处级!连升二级……,啧啧,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刘正民羡慕不已。 “他可是听了你的建议,把那个‘蚯蚓养殖和干粉喂猪’的法子整理并开始推广,还在省报上发了文章,立了功,这才升上去的。 他记着你的情,前阵子来原西看……看那个叫杜丽丽的女朋友,特意备了这些年货,让我一定转交给你。还说,你要是去市里,务必去找他,他请你喝酒。” 王满银这才恍然,心里嘀咕,这武惠良倒是个晓事的…或者说懂得投资的人。他点点头:“武科长太客气了。正民,也麻烦你了。” 旁边的刘根民插话道:“满银哥,你这面子可是够大的,地区领导都给你送年礼了!”语气里带着羡慕。 兰花也听明白了,脸上露出欢喜,又有点局促,只是看着那两个麻袋,没说话。 刘正民又转向兰花,语气熟稔地说:“兰花嫂子,还有个信儿。少安可能要大年二十八九才能回来了。 他呀,在城里可是卯足了劲学习,明年四月省农大的入学考试对他来说,压力有些大,连年前几天都舍不得耽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润叶也没回双水村,在城里陪着,帮他找资料,复习功课哩。” 兰花听了,忙说:“学习是正事,晚回来几天没啥。润叶那娃娃心善,肯帮忙。” 王满银掏出烟盒,给刘正民和刘根民各递了一根“大前门”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少安肯下功夫,是好事。润叶……也是个好娃娃。” 他话不多,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少安和润叶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几个人站在槐树下说了会儿闲话,烟头的红光在渐暗的暮色里一闪一闪。寒风刮过场院,卷起些雪沫子。 刘正民踩跺脚:“行了,东西送到,话也带到了。天不早了,满银哥,嫂子,你们也赶紧回吧,路上当心。” 王满银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成,那我们就走了。春节我再来给国华叔拜年。” 在刘正民,刘根民两弟兄帮助下,将那两个麻袋的年货,绑在后座上,和塞的已经满满当当的大竹筐里,绑结在一起,份量真不少,后座是没法坐人了。 王满银推起自行车,对于二八大杠来说,这点东西真不算重,只是东西占着不小地方,不好坐人。 他跟刘家兄弟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和兰花一起,推着这满载的年货和意想不到的人情,向公社外走去。 出了公社,王满银嘿嘿一笑,他先跨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半抱半扶将兰花扯上前杠,在兰花的惊呼声中,向村里骑去。 身后,公社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前方,山梁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深沉,窑洞里的温暖和火炕,正等着他们回去。 谢“爱吃西班牙红酒的妙安”君赠“爆更撒花” 遥谢妙安赠锦章, 爆更撒花意绵长。 西班牙酿盈清趣, 笔墨情浓满案香。 每念读者心相系, 便驱文思韵飞扬。 今朝得此千金诺, 更秉赤诚着新章。 再拜! 感君恩!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228章 这礼也太重了 日头彻底沉下了山梁,天边只剩一抹灰白。王满银小心的骑着自行车拐进了罐子村,兰花侧身坐在前杠上,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抓着车把中间转轴上。寒风顺着沟壑吹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两人心里都热烘烘的。 到了自家院坝下,天已经擦黑。各家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娃娃的嬉闹。 “可算到家了。”兰花从车杠上小心地下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两人合力把自行车推上院坝,又把自行车支在新窑门口,合力把后座上那两个麻袋和大竹筐卸下来,抬进新窑。 窑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但炕火熄了一阵,还是有些清冷。王满银顺手往炕洞里塞了几根柴,引燃。 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窑洞中央这一大堆年货。 “先看看这两个布袋子里是啥?”兰花搓着手,好奇地蹲下身。她先解开那个浅黄色的布袋口绳子,借着灯光一看,嘴里“哟”了一声。 “咋了?”王满银也凑过来。 “是正民送的,你看看,”兰花把袋子口撑开,“怕是有五斤大米呢,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还有花生米,闻着真香。这是一斤白糖吧,哎呀,还有猪肉!肥膘挺厚,足有一斤!这……这两条是鱼?冻得硬邦邦的!” 王满银瞅了瞅,点点头:“正民这小子,有心了。都是实在东西。” “哎,去年过年,还完账里账后,我家只买了半斤碎肉。我只夹了一片肉沫……”兰花有些怔神,往事有些不堪回首。 兰花把浅黄色布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炕沿上摆好,每一样都用手摩挲一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大米、花生、白糖、猪肉、冻鱼,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顶好的年礼了。看得她有些眩晕! “再看看这个,”长吐一口气,兰花又伸手去解那个灰色的布袋,朝着正在倒水的王满银说着,她神情有些亢奋“地区那个武科长,送的啥?总不能比正民的还……” 她话没说完,袋子口一解开,她探头往里一瞧,声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满银,声音都变了调:“满银……这……你瞅瞅!” 王满银见她这反应,也蹲了下来,就着灯光往灰布袋里看。这一看,他也是愣了一下。 兰花已经伸手进去,先掏出来一个印着红蓝图案的塑料袋,里面是满满当当、颗粒饱满的奶糖,那糖纸上印着只大白兔,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这……这是大白兔奶糖?咋这么多?怕有一斤!”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是啊,我以前也给你吃过,还惊讶个啥?”王满银就喜欢看兰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一惊一乍,胸前的饱满,上下起伏,裂衣欲出。 兰花没理自家男人的调侃。她本就是没见过啥好东西,何况窑里就她和王满银两个人,没啥可矜持的。 接着,她又摸出一条烟,烟盒是崭新的,上面“中华”两个字透着高级感。“这是高级烟吧?”她小心翼翼地把烟放在炕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王满银眉毛一挑,有些意外武惠良竟舍得送他一条“中华”烟。这烟价格也只有7毛1,一包,但一般人买不到,属于高级干部烟。 在陕北农村,村民们一般自己种烟叶,抽烟锅。年轻一代的村民,会买9分钱一包的“羊群”香烟,和8分钱一包的“经济”香烟。 村干部和公社的干事一般抽一毛九的“宝成”和二毛九的“大雁塔”。 上层干部之间流行的是三毛五的“大前门”和三毛三的“黄金叶”。而送礼一般送五毛钱一包的“金丝猴”。 “中华”烟在原西,也是稀罕烟,武惠良真舍得。 兰花双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瓶酒,瓶身贴着红色的标签,“西凤酒”三个字清晰可见。 兰花虽然不识字,但那瓶子的样式和标签的精致,让她知道这酒不便宜。 最后,她从袋子底部捧出几个圆滚滚、红彤彤的东西来,个个都有拳头大小,表皮光滑油亮,在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苹果?!咋这么大,这么红!”兰花这辈子都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苹果,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果香钻进鼻子。她粗略一数,估摸着怕是有五斤多重。 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炕洞里新添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兰花看着炕上摆开的这些东西,奶糖、高级烟、名酒、罕见的红苹果,每一样都超出了她对这个“年礼”的想象。 她抬起头,看着王满银,眼神里全是惊疑和不安:“满银,你……你跟那个武科长,关系咋恁好哩?他咋送这么重的礼?这得花多少钱和票啊?咱……咱咋受得起?” 王满银没立刻说话,他拿起一个红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 他又看了看那条中华烟和两瓶西凤酒,眼神复杂。 他想起在双水村两人之间的碰撞,那次打击了这个有点傲气的年轻干部,后来在县城两人又相谈甚欢,也听进去了关于蚯蚓养殖和饲养技术这方面的建议。 也许有酬功的意思,但更多的可能是打好关系,他开拓的思维,也许让武家有触动罢了,这些东西,对于农民来说,足够震悍,但在高干之间,普普通通而已。 他也曾见识过,心中倒也坦然。 尽管如此想,也感叹武惠良的情商,把苹果放回去,对兰花说:“不是关系多好。这武惠良,是个讲究人,念着那点香火情分呢。” 他顿了顿,解释道,“上回他听了我那套蚯蚓养鸡喂猪的瞎扯淡,看来是真用上了,还得了好处,开了官。 这是谢我呢,也怕是想着以后……多讨论讨论,我们收的理所当然……。”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兰花似乎懂了一点。可她还是觉得这东西太贵重,心里不踏实:“那……那这也太……咱拿啥还人家这份礼啊?” 王满银搂了搂有些不安的兰花说“不急,人情往来,有来有回。等明年寻个机会,我去黄原城拜访他一趟。这礼,咱先记下。” 见男人心里有盘算,兰花这才稍稍安了心。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这些年货吸引过去,喜悦重新爬上眉梢。 “呀,光顾着看这重礼了,知青娃娃们托买的东西得赶紧归置出来,别弄混了。”兰花说着,利索地起身,开始翻捡那个大竹筐。 她先把知青们那份一样样拣出来:十斤大米、五斤白面、一斤豆油、二斤猪肉、水果糖、花生瓜子、肥皂牙膏毛巾、尼龙袜、胶鞋棉鞋、茶叶、大前门烟,还有那两瓶雪花膏。 她仔细核对了一遍清单,确认无误,才把这些东西重新归拢好,单独放在竹筐的一边,准备明天等知青过来拿。 第229章 刻苦的少安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喜滋滋地收拾自家的年货。白面、猪肉、冻梨、红纸,还有刘正民送的大米、花生、白糖、猪肉和鱼,她都分门别类,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该挂梁上的挂梁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大白兔奶糖、西凤酒、中华烟和红苹果上。她犹豫了一下,把奶糖和苹果小心地收进柜子里,还用布盖好。烟和酒则放在了内间的储物柜里,那是家里放贵重东西的地方。 王满银蹲在炕边喝水,看着兰花像只忙碌的松鼠,在窑洞里转来转去,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欢喜。 他知道,这婆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心思全在这些难得的年货上。 他站起身,说了句:“你慢慢收拾,我去旧窑那边把晚饭热上。忙活这大半天,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兰花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手里正拿着那块肥猪肉,琢磨着年三十是该红烧还是炖粉条……。 王满银摇摇头,笑了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旧窑里冷锅冷灶,他得赶紧把火烧起来,这婆姨,怕是顾不上一口吃食了。 外头,夜色彻底笼罩了罐子村,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年的味道,随着这些年货,一点点渗进了这孔新窑里。 腊月二十八,日头斜斜挂在西边,原西县农技站的宿舍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反射着淡金的光。 宿舍一间窑洞里,炕烧得正热,孙少安和田润叶凑在靠里的炕桌上,头挨着头,盯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学课本。 “这方程……咋就消不掉这个未知数?”少安眉头拧成个疙瘩,粗糙的手指头捏着一截短铅笔,在一张写满算式的草纸上点点划划。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润叶手里也捏着半截铅笔,耐心地指着课本:“你看,把这个数移到另一边,符号得变。就像人挪窝,从炕这边到那边,脚底下得踩实了不是?”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城里姑娘特有的清亮,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你再算算,是不是这样?” 少安盯着草稿纸,眼珠子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哎!可不是嘛!我咋就没绕过来!润叶,你这脑子,真灵光!”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刚才的焦躁一扫而空。 不远处的另一张炕桌上,田晓晨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支钢笔,正对着一本初中代数习题集写写画画。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高小刚毕业,身量抽条似的长,穿着件打了个?丁的灰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单衣。 他写得专心,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皱皱眉,手指在太阳穴上按按,那模样,倒有几分像个小先生。 晓晨写一会儿,就忍不住抬眼瞅瞅那边炕桌旁的两个人。他心里头一直存着个疑影:少安哥满打满算只上过高小,这离明年四月省农大的考试满共不到半年光景,要把初中、高中那么多门课都拾起来,还要跟那些可能念完了高中的城里人争,能成吗? 这可不是地里刨洋芋,使劲就行。可这段时间看下来, 那一摞摞笔记,一本本从各处寻摸来的复习资料,润叶姐都梳理得有条有理,从最基础的教起。 也教得是真有章法,从代数到几何,从物理到化学,一步步拾掇得清清楚楚,全是实打实的底子。 再看少安哥,清早背政治历史,上午学物理化学,下午学数学,晚上复习当天所学所记,常常学到后半夜,煤油灯熬得灯芯结了焦,眼皮子打架了,用冷水抹把脸接着干。 这段时间看得出来,少安哥愣是把初中到高中的数理化学了个囫伦吞枣,那学习态度,让他这个在学校里经常受表扬的学生汗颜。 所以他也常常跟着润叶姐过来学习,说是来帮忙,其实是想跟着沾点光,提前摸摸初中的门道。 真拿起少安哥用过的那些资料,反倒入了迷,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 润叶姐给少安哥补习的课程科学又合理,而且全是系统性的基础知识。让他欲罢不能,他也是喜欢学习的好学生。 所以放假后,他就带着妹妹田晓霞一起过来学习,在这样环境中读书,事半功倍嘛。 但妹妹晓霞的性格有些跳脱,不喜欢这有板有眼的学习,更喜欢追寻政治见闻,喜欢热闹非常的讨论事件,所以常常和同学约好去聚会,没见天天来学习。 窑洞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田晓霞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跳着进屋,棉大衣上沾着层白霜,帽子上的绒毛结了冰碴。 “还在读书呀,天都快黑了”她摘下帽子,露出两条小辫子,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少安哥,听说你明天要跟润叶姐回双水村过年?” 少安刚算完一道题,舒了口气,抬头笑道:“是啊,后天就三十了,再紧巴也得回家团圆。这书嘛,不差这几天。” “我就知道!”晓霞往炕边一坐,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大让我来喊你,今晚去我家吃饭。我妈炖了肉,说是给你补补脑子。” 少安有些为难,不想上门麻烦田福军一家。 脸上僵了一下,下意识的摆手推辞:“这……不麻烦福军叔和徐婶了,我在灶上吃点就行?都快过年了,叔婶肯定忙,” 他跟田福军一家打交道,总觉得有点局促,人家是县里的干部,自己是个庄稼人,坐不到一块儿去。 润叶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小声劝道:“去吧,少安。我二爸叫你去,你就去嘛,他肯定想问问村里的事。 再说,明天我们一起回村,他怕还有啥要叮嘱的。”她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少安看了,心里那点别扭就松了松。 晓晨抬起头,插了句嘴:“少安哥,去吧,我爸做的红烧肉,香得很!” “是啊,你真磨矶,吃顿饭有啥”田晓霞很社会的上去拉少安。 少安看着润叶恳切的眼神,又看看晓霞那热乎劲儿,心里一暖,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那……成。麻烦福军叔和徐婶了。” 等少安收拾好炕桌上的书本笔记,几个人便一起出了农技站,踩着冻得硬邦邦的街道,朝田福军家走去。 第230章 一起回村过年 傍晚时分,街上的人还不少,都是办年货的,挑着担子的,背着褡裳的,说说笑笑,年味浓得化不开。 到了县委家属院田福军家,窑洞里暖烘烘的,锅灶上冒着热气。 田福军正系着围裙在灶房炒菜,听到动静,从灶火间探出头,脸上露出笑容,招呼着:“少安来啦,快进窑,暖和暖和。还有一个菜” 徐爱云也在厨房帮忙,她也跟着出来,招呼道:“少安,到里窑,炕上坐。润叶,给你少安哥倒点热水。” 她目光在少安身上停了停,这后生虽说穿戴旧些,一股子乡土味,但身板挺直,眉眼间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看着就踏实。 润叶招呼少安进窑洞后,晓霞勤快的给少安倒水。 晓晨跟着润叶姐去厨房端菜,很快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大碗红烧肉,油汪汪的; 一碟炒鸡蛋,黄澄澄的;还有一碟腌白菜,一盆地瓜丝。 田福军解了围裙进屋,少安忙站点起来打招呼。田福军哈哈笑着,虚按着他的肩膀:“少安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坐,坐” 饭桌上,田福军没多客套,直截了当问起学习的事:“初中的课程啃得咋样?高中的进度有多少了,有没有哪门子觉得特别难?” 少安虽说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实实在在,会就是会,不会也老实说还在啃。田福军听着,不时点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有股钻劲,不浮夸,是块材料。 “正常。”田福军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咱庄稼人,有些年没接触过这些。能学到这份上,不容易了。关键是有股子劲,这比啥都强。” 他看着少安,眼里带着赞许,这后生不光有蛮力,脑子活,还能下苦功,是块好料。 徐爱云端着碗汤过来,笑着说:“少安,多吃点。考上大学,将来出息了,也给咱原西争口气。”她这话里,藏着点别的意思要是这少安真能考上省农大,成了大学生,那和咱家润叶……倒真是挺般配的一对。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又给少安碗里添了勺肉菜:“少安,多吃点,看书费脑子哩。” 晓霞不管这些,只顾着跟晓晨抢肉吃,嘴里还嘟囔着:“少安哥,你可得考上,到时候我去省城看你,让你请我吃羊肉泡馍!” 少安被逗笑了:“成,真考上了,管够!” 吃完饭,少安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徐爱云拦了:“你坐着歇着,让润叶和晓霞弄。”她拉着少安说闲话,问起双水村的光景,问起兰花,絮絮叨叨,倒像个亲婶子。 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少安便起身告辞。润叶送他到大门口。 外面月色清冷,地上铺着一层白霜。寒气扑面而来,少安不由得紧了紧衣领。 “少安哥,那你明儿早上过来?”润叶站在门洞里,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嗯,”少安点点头,“我早点来,福军叔说让我们骑他的自行车回村。” “是呢,我二爸说,路上雪都让车压过,能骑。”润叶轻声说。 “知道嘞。”少安应着,看了看润叶被月光映得柔和的脸庞,心里热乎乎的,“你……你也快回去,外头冷。” 他转过身,踏着清冷的月光,大步朝农技站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静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润叶站在门口,一直望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掩上门。 大年二十九,头响的日头明晃晃的,却没多少暖和气,原西县城街道上的积雪叫车轱辘和人脚压成了硬邦邦的冰棱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孙少安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挎包在肩上勒了勒,里面塞满了复习资料和笔记本,沉甸甸地硌着他的脊梁骨。 他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旧棉袄袖筒里,快步朝县委家属院那边走。 刚拐过街口,老远就瞧见县委大院门口站着个人,扶着辆自行车,不是润叶是谁? 她今天裹了件半新的蓝棉大衣,围一条红毛线围巾,头脸包得严实,就露一双眼睛在外头,扑闪扑闪地望着他来的方向。 自行车后座上,挂着个不小的竹篓子,用报纸盖着,麻绳勒得紧紧的。 “少安哥!”润叶看见他,眼睛弯了弯,隔着围巾声音有点闷,“等你一阵子了。” 少安赶紧小跑几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收拾了一下,耽搁了。福军叔给准备的?”他指了指那竹篓。 “嗯哩,”润叶点点头,“我二爸给大捎的点年礼,一些糖果,几斤白空,还有包点心。和烟,酒,不重。” “成,挂得挺结实的。这天看着亮堂,风可硬着呢,咱得赶紧走。”他说着,很自然地接过自行车把,“我来推着,你跟着走。得出了这段石板路……。” 润叶也没争,松开车把,和他并排走着。 两人穿过冷清的街道,朝城外的土路走去。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黄土山峦层层叠叠,都盖着白帽子。 路边的枯草稞子上挂着冰凌,让日头一照,亮晶晶的。风从川道里灌进来,像小刀子刮脸。 “全副武装”也不顶事,少安把棉帽子两边的耳遮子都放了下来,系紧带子。润叶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到了眼睛下面。 “路上还好大车把冰溜子都压碎了,你坐后头可要抓稳当,”少安把自行车在路边支好,仔细检查了一下后座挂着的竹篓,又用绳子使劲紧了紧,“这路颠,别把篓子颠散了。” “知道嘞,”润叶应着,侧身小心地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抓住少安的棉袄后襟,“你慢些骑,不着急。” 少安一脚蹬开车蹬子,另一条腿利索地跨过车座,自行车晃了一下,稳稳地向前滑去。 车轮压过有些泥泞的土路面,发出嚓,的声响,少安的车技不错,一点都把不晃,稳当的很,只是风有点凉。 “你咋还带这么多书回去?”润叶在后面问,声音随着车子的颠簸一颤一颤的。 “能看点是点”少安盯着前面的路,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的冰坑,“化学还有点吃劲,几何图形题倒像是摸到点门道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到时找姐夫再讲讲,他总有好主意。” 第231章 年关归程 年关跟前,原西县城外的大路像条活过来的长龙,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客车“突突”地喘着粗气,车顶上捆满了行李卷和年货筐;货车重载着货物,轮胎碾过带冰碴的土路,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各公社、大队来的牛车驴车,慢悠悠地晃着,车辕上挂着红布条,车斗里塞满了秸秆捆和给城里亲戚捎的山货; 自行车铃铛“叮铃叮铃”响个不停,车后座不是驮着娃就是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推独轮车的,左右晃悠着,车两边的柳条筐里,一边是给娃扯的花布,一边是打年货剩下的空酒瓶。 天再冷,风再硬,也挡不住人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润叶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攥着少安棉袄后腰那块打了补丁的褶皱,另一只手扶撑着侧挂的竹篓,里面有二爸给她大准备的年货。 风顺着川道钻进来,跟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冻得骨头缝都发麻。 可润叶心里头像揣了个小火炉,热扑扑的。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前面少安蹬车时,腰腿发力的劲儿顺着厚实的棉袄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当得像地里扎了根的参天大树。 他那宽厚的脊背微微弓着,像堵严实的土墙,把迎面来的寒风挡了大半,她躲在后面,连围巾都不用裹得太严实。 她悄悄把蓝格子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和嘴,使劲吸了口冷气。 空气里混着干土的腥气、远处人家烧土粪堆的柴火烟味,还有车轮碾过冻土带起的冰碴子味,说不出的实在,比县城供销社里的雪花膏还好闻。 路两边的黄土坡早让大雪盖了顶,日头照在雪上,白得晃眼,逼得人直眯缝眼。 坡塄上的枯草秆子从雪里钻出来,挂着一串串冰凌子,风一吹,“叮当”轻响,像谁在暗处摇铃铛。 “少安哥,你冷不?”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着少安后颈在说,怕被风刮跑了听不清。 “不咋冷!”少安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喘,却亮堂得很,“蹬着车浑身冒汗呢!你把手揣我兜里,里头暖和!”他棉袄外兜是补过的,棉花都快露出来了。 润叶脸“腾”地红了,没好意思真把手塞进去,只是把攥着棉袄的手又紧了紧,指尖能摸到棉袄里子那粗糙的土布,还有里面扎人的棉絮。 她看着路边的景致往后退,心里头甜丝丝的。这条路,她坐过县运输队的客车,也坐过二爸那辆的自行车,可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连路边冻硬了的驴粪蛋子都顺眼。 “前面就该上山了。”少安忽然腾出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横在川道上的大山,“等会上坡得推着走,有点陡,到了山顶歇口气,往下就一路顺了!” 润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县城出来是平坦的川道,到这儿被那座大山拦腰截断,一条土路像根拧巴的黄带子,从山脚盘到半山腰,看着就发怵。 “少安哥,这山难不倒你吧?”她抿着嘴笑,故意逗他,“我可不下车,就坐着。” “成!”少安也笑,声音里带着股劲,“不让你下,就是扛,我也把你扛上山!”车子随着他笑的劲儿晃了晃,润叶赶紧又抓紧了些,心跟着跳快了半拍。 过了段背阴的沟渠,路上的冰碴子多起来,疙疙瘩瘩像撒了一地碎玻璃。自行车先冲过一小段下坡,刚拐进上山路,坡就陡了。 少安蹬得明显吃力,车链子“咯吱咯吱”直叫唤,他屁股离了车座,身子左右晃着,脚底下使劲蹬,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到了下巴颏又冻成了小冰粒。 “上山了,坐稳当。”他扭头叮嘱一句,把棉袄领口拽开了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单衣。 “嗯。”润叶应着,等自行车速度很慢时,笑着跳下车,“下车吧!我们一起走着,我来帮你推一段。” “不用不用!”少安胳膊肘拐了拐,不让她碰车把,“你坐着,我下车来推,这点分量,不算啥。” 少安下了车,喘着粗气,推着车往前走,脚步踩在冻土上,“咚咚”响,像砸夯。 润叶跟在旁边,看着他专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上山的路长得没头,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走了足有半个多钟头,才拐过半山腰那个拐子。 一抬头,往下的路像条放长的绳子,蜿蜒着缠在山梁上。 少安把车往路边一靠,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倒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先蹲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 “歇会儿。”他招呼润叶。 润叶也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个用手帕包着的烤红薯,递过去:“吃点,还热乎。” 少安也不客气,接过来掰开,烤红薯还真带点余温,掰开时有一丝热气冒出来,混着甜香。他往润叶手里塞了一半:“你也吃。” 两人就着山风,小口啃着红薯,谁也没多说话。润叶看着远处川道里像蚂蚁似的车和人,心里那份欢喜里,又掺进了点说不清的疼惜。 她想起少安在农技站的炕桌上,就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眉头拧成疙瘩算题的样子;想起他用那截快捏不住的铅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字,手冻得发僵,就放在嘴边哈口气再写; 想起他偶尔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却还冲她笑,说“这题不难”……他这么拼,是为了啥?光是为了考大学出息?还是为了……,她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心就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歇了十来分钟,少安把烟头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走了。” 重新上车,润叶往他后背又凑了凑。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她闻到他棉袄上那点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刚吃的红薯甜香,在冷飕飕的空气里,成了最好闻的气息。 她偷偷数着路边的土崖,盼着这条路再长点,再长点,最好永远到不了头。 下坡时,尽管少安控制着刹车,但车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风更猛了,刮得耳朵生疼。 润叶把脸往少安后背上贴了贴,隔着棉袄和里面的单衣,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坚实的热度,熨帖得很。 她闭上眼,听着风“呼呼”地从耳边过,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响,车链子偶尔“咔哒”一声,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们俩,和这辆载着他俩的自行车。 第232章 少安娃有福气 下了山后,前面又是个缓坡,少安提前加了劲,车子“噌”地冲了上去。 过了坡顶,视野一下子敞亮了——远处石圪节公社的窑洞,像撒在雪地里的黑石子,一个个嵌在山梁上,几缕炊烟慢悠悠地往上飘,在清冷的空气里画着圈。 “看见公社了!离村里不远了!”少安的声音里带着雀跃,车铃被他拨得“叮铃”响。 “嗯,看见了。”润叶应着,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平时从公社到县城的路可不近,今天怎这么快就到了? “润叶,”少安忽然开口,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有点散,“等开了春,我要是……我要是真考上了,你说……”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阵更猛的风卷走了。 润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支棱着耳朵想听下文,可少安却不吭声了,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紧,车子在土路上稳稳地跑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奋力往前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那没说出口的话是啥。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上来,顺着血管淌遍全身,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暖烘烘的。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棉袄里,偷偷咧开嘴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你肯定能考上。就算没考上,也没关系……。”声音随风飘散,只留在润叶心间。 车轮滚滚,碾过冻土,压过残雪,载着两颗年轻跳动的心,朝着炊烟升起的地方,一路往前,不歇脚。 日头爬到头顶偏西,约莫两点光景,少安骑着自行车,载着润叶,终于拐进了罐子村的土路口。 少安还有不少学习上的问题想问问姐夫,不然这两天回家,怕睡的都不安稳。 村口不少村民来来往往,越近年关,大家往石圪节公社跑的越勤,空闲下来的时间,各村串门的,说亲的,都频繁起来。 所以少安载着润叶进村口,不少人都驻足张望,看见他们拐向王满银的院坝时,才有人恍然大悟喊着, “那不是王满银家的大舅哥孙少安吗?这是带着相好的去姐姐家串门,哎呀!还骑着自行车哟,他家去年还穷的叮当响,今年张扬起来了……。” “他带的女娃真俊,面嫩的像城里人,少安娃有福气……。” 大家说话的声音不小,坐在后座的润叶能听到零星几句,她有些脸红的埋在少安背后,这罐子村的人说话真好听,就好像王满银姐夫一样有涵养……。 “快到了。”少安放慢车速,往村西头指了指,“过了那孔塌了半截的旧窑口,就是姐夫家。” 润叶在兰花姐出嫁时也来送过亲,自然也不陌生这地。她抬起头来,顺着少安指的方向看,看见了不远处的独立院坝,院坝上的窑洞的烟囱正冒着直直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两人下了自行车,推着车上了院坝,进到院坝中,少安就瞅见院南头堆着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一人多高,全是胳膊粗的硬柴,像座小山。上面搭看棚子遮雨避雪。 他心里一暖,这肯定是姐夫王满银弄的,她姐姐就算上山,也弄不回这么多硬柴,何况她还有了孕。 姐夫对姐姐倒是真上心,这柴火,足够他们敞开烧一整个冬天了。怪不得过了饭点,窑洞烟囱还冒着烟。 “兰花姐!”润叶在前头,扬声先喊了一句。 “哎!”窑里传来兰花清亮的应和声,跟着新窑门帘一掀,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少安,润叶,你们可算到了!我估摸着怕会近黑了,这路上怕不好走” 王满银也跟在后头出来,手里还捏着块抹布,见了少安,把抹布往腰上一搭:“少安来了!润叶也来了,快进窑,外头冻得慌!” 少安把自行车支好,嘴里回应着,“今天我们出发的早,路还好走,这不就到了” 兰花已上前拉着润叶进了新窑,少安也随王满银说笑着进了窑。 一进窑,一股暖意立刻包裹了他们,驱散了他们身上寒气。 少安瞅着窑里收拾得利落,炕上铺着新缝的蓝布褥子,墙上还贴着张胖娃娃的年画,透着股过日子的红火劲儿。 “姐,你这肚子……”少安看着兰花显怀的身子,憨厚地笑了笑,心里替姐姐高兴。 兰花脸上泛着母性的光泽,招呼他们:“先甭管我,快脱鞋上炕暖和着。看这脸冻的。”说着,她麻利地从灶台上的铁壶里倒了半脸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来,洗把脸,暖和暖和。” 润叶忙接过话:“兰花姐,你快坐着歇歇,我们自己来。”她看着兰花隆起的腹部,眼里满是关切。 “路上冻坏了吧?”兰花手脚麻利又拿着小扫帚拍打着两人身上的灰尘, “快擦擦脸,暖和暖和。”说着话转身从炕头扯过两条干净毛巾,递过来。 少安和润叶都顺从的接过毛巾,到洗脸盆旁洗漱,一路风尘,风霜,随着热巾洁面,精神一振,舒坦不少。 王满银也笑吟吟的倒了两碗热水,递给他们。 少安和润叶接了水,就着碗沿喝了两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浑身的寒气散了不少。 兰花看着他们洗漱完,便说:“你们上炕跟你姐夫说话,我去旧窑那边给你们擀面,下锅油泼面,热热乎乎吃一顿。” 少安忙说:“姐,别麻烦,随便吃点就行。白面你们留着过年……。” “”麻烦啥,不缺你们吃的这点白面。”兰花说着,系上围裙就往外走, “我帮你烧火。”润叶赶紧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着。”兰花按住她,“先暖热身子,你陪姐夫说说话,面都发好了,我一会儿就好。”说罢,掀帘去了旧窑,很快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剁面声。 第233章 油泼面 兰花去了旧窑,新窑里就剩下王满银、少安和润叶。王满银给少安递了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吐出口烟圈,问道:“咋样,少安?书念得还顺当不?碰到啥硬骨头啃不下了?” 少安接了烟,夹在耳朵上,咧嘴一笑:“姐夫点拨得好,差不多摸出门道了。总体来说,还算顺。” “顺就好。”王满银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哪门子最得劲?” “语文和政治。”少安掰着手指头说,“这两门进境快,心里也有底。重点课文我都读了好几遍,虽说没全背下来,再给几个月,准能啃下来。阅读理解在润叶指导下,也强多了。” 他顿了顿,眼里亮了些:“关键是那些课文里的意思,我能咂摸出味儿。就像那篇讲老农民种庄稼的,里头那股子劲儿,我懂。还有那些古诗,忧国忧民的,听润叶讲了背景,再读就觉得不一样了。” 润叶在一旁听着,补充道:“少安哥写作文才厉害,用那些‘忆苦思甜’‘建设新农村’的话,全是结合他在双水村的真事儿,写得扎实,不像有些学生光喊口号。” 王满银点点头:“这就对了,写文章跟咱种地一样,得接地气。政治呢?背得咋样?” “那些条文,硬着头皮背呗。”少安笑了笑,带着点庄稼人的实在劲儿,“润叶帮着划了重点,好些道理跟咱农村的事也能对上号,记起来不算太难。这两门,我感觉……能行。 ” “少安哥,记性好着呢,我划的重点政治文章,他可背得七七八八了。”润叶在旁补充道“比我强多了。” 少安笑着说,“都是死东西,下死功夫就能啃下来。现在这两门,润叶说,估摸着能到高中水平,不怵。” “不怵就好,这是你的优势。要继续保持”王满银肯定道,接着问,“那数学这块硬骨头呢?” 提到数学,少安眉头皱了皱,又松开:“难是难,总算没白熬。润叶从初一的代数开始教,三个月,初中那点核心的——啥一元二次方程、函数初步,囫囵吞枣也算学完了。几何定理背了不老少,例题也看了些。” 他挠挠头:“计算还行,就是那些弯弯绕的综合题、证明题,脑袋就发懵,转不过弯来。还犯怵。” 他看了一眼润叶,润叶投来鼓励的目光。接着说“跟你当初说的一样,抓基础题,拼中档题,那些太难的,该舍就得舍, 我记着呢。润叶说我现在大概也就初中毕业、刚上高一的水平,应付考试里的基础部分,应该还行。”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是这个理儿。考试跟种地一样,不能指望一块地里长出金元宝,把好伺候的庄稼伺弄好,收成就差不了。” “物理化学呢?”王满银又问。 少安笑了:“这两门,跟你说的那些实在活儿一联系,就好懂多了。物理讲杠杆、浮力,你一说担水、箍井,我立马就明白了。功和能,想想锄地、挑粪,也不那么抽象了。就是解题还是差点意思。” “化学更有意思。”他接着说,“你讲的那些化肥,氮啊磷啊钾啊,还有土壤酸碱性,跟咱种地直接挂钩,我一听就懂。就是啥电学、原子等抽象那些,摸不着头脑,跟听天书似的。” 王满银抽着烟,没搭话,等他说完,才看向润叶:“你呢?辅导他吃力不?” 润叶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今年才高中毕业,说实话,学校里教的还没学全乎。基础的还能应付,可有些深的,我也没底。系统性补起来,确实有点费劲。我其实也跟着一起学呢!” 润叶有些不好意思,现年月的初中,高中学习,一半读书,一半劳动,她还算努力的,但在辅导少安学习中,盲点真不少,但好在她基础扎实,多看两遍也就会了,但教的过程中,少不了抓耳挠腮。 王满银听完,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少安的努力和进步我们是看在眼里的。年后一个月,咱们先换个法了。 我想法子去城里搞几套往年的考题,或者或者我跟润叶合计着出几套题,按考试的规矩来,真刀真枪考几次。” 他看着少安:“目的是让你知道,哪些题是真能拿分的,哪些是看着会,其实拿不到分的。心里得有谱。” 少安点头:“这主意好,我也想摸摸底。” “还有考场上也得讲策略,好比打架,不能光凭蛮力。”王满银又道,“比如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看一眼没思路,果断放弃,把时间匀给前面的基础题。咱目标是过线,不是满分,别死磕。” 少安把这话记在心里,重重应了声:“嗯。” 王满银又话锋一转:“学习是这么个学法。不过少安,过年回村,书可以稍微放一放,但有件事你得放在心上。” “啥事?” “不能光闷头念书。”王满银压低了点声音,“回了双水村,得空拿上?头、铁锨,去帮大队干点实在活,比如整整粮仓什么的。 得让村里老少爷们儿都看见,你孙少安出去学技术,可根还在双水村,还是那个不惜力气的好后生。 这工农兵学员,村里这一关顶要紧。把口碑立住了,到时候福堂叔推荐你,别人也说不出个啥。” 少安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明白了,姐夫。” “就是这个理。”王满银满意地点头,“最后一条,身体是本钱。过年这几天,书少看点,觉必须睡够。跟润叶出去走走,哪怕在雪地里遛遛弯,放空脑子。这几天就别学了,养足精神。” 他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弦别绷太狠,不然该断了。年后还有最后三个月,得有劲儿冲刺。” 少安看着姐夫,心里热乎乎的。这些话,实在,管用,比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强多了。 正说着,门帘一挑,兰花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了,上面是二大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面。宽厚的面条捞在碗里,上面铺着葱花、辣椒面,还有肉片,一勺滚烫的菜油刚泼上去,“刺啦”一声,浓郁的焦香和辣香瞬间在暖烘烘的窑洞里弥漫开来。 “面来咯!快,趁热吃!”兰花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姐,你慢点。”少安赶紧上前接过托盘。 两人围着炕桌坐下,端起粗瓷大碗,扒拉着香辣筋道的面条,窑洞里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和满足的叹息。 窑外的风还在刮,可窑里暖烘烘的,有面香,有笑语,还有对来年的盼头,日子就像这碗油泼面,热辣,实在,有滋有味。 第234章 不娶媳妇娶那样? 下午五点钟的光景,日头往西斜得厉害,金红的光懒洋洋地泼在塬上,把雪地照得晃眼。 窑洞里的煤油灯还没点,光线却已有些昏沉。孙少安看了眼窗外,积雪反射的光正一点点淡下去,心里盘算着:“得走了,再磨蹭,进了双水村怕是就得摸黑。” “姐夫,姐,这天黑的快,我们得走了……”少安利索的起身,下午听姐夫说了些学习上的事,心里敞亮不少。 润叶也跟着站起身,把少安的挎包提在手上,里面是少安的复习资料,被她按得平平整整。 “嗯,是该动身了,天黑路不好走,得赶在天擦黑前回家。” 兰花见他们准备动身,说了句“等一下” 便忙不迭地掀开门帘钻进内屋。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她拎着两个一大一小布兜出来,那布兜一望便知是用旧衣裳改的,洗得干干净净。布兜口都用麻绳系得紧紧的,鼓囊囊的。 她先把那个小些的塞到润叶手里,布兜上还有个小补丁,是她闲时缝的。 “润叶,拿着,这是给你捎的年下吃食。”她拍了拍布兜,声音透着热乎,“里头有四个苹果,甜得很;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甜甜嘴。” 说着,她又从大布兜里摸出个扁扁的纸包,外面裹着层油纸,递过来:“这个是满银让捎给福堂叔的,满银说这烟金贵,叫啥‘中华’,你爸也尝尝……。” 润叶拿着那布兜,捏着那包烟,只觉手心有点发烫。 她抬眼看向兰花姐,想推辞。对对上兰花看她的眼神,温温软软的,那眼神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和期待,像瞅着自家没过门的弟媳。 可话到嘴边,推辞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只红着脸低低应了声:“谢谢兰花……姐。” 兰花这才转向少安,把那个大布兜递过去。少安一接,胳膊猛地往下沉了沉,估摸着得有二三十斤。“这是我跟满银给家里捎的年礼,” 兰花拉着少安絮絮叨叨地说着,“初二拜年时,咱就只再带点寻常礼,免得到时扎眼。” 少安接过布兜,入手一沉,他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姐夫。王满银正靠在炕沿上抽着烟,见他望过来,咧嘴一笑,烟圈从嘴里冒出来,在昏黄的光里慢慢散了。 这姐夫,没接触前,他是不愿意的,听说吊儿郎当,但相处下来就知道。 他是个有真本事的,心却实诚得很,对姐好,对他们家也掏心窝子。 少安喉头动了动,没说出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将来若真有出息那天,定要好好报答姐夫的情义。 王满银和兰花将两人一直送到院坝口。院坝上的风比窑里硬多了,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王满银和兰花站在院坝坡口,看着少安扶着自行车,润叶侧身坐上后座。 车铃铛“叮铃”一声脆响,车子慢悠悠地拐出了罐子村的土路口。 兰花倚靠在王满银的怀中,眯着眼瞅着那远去的影子,脸上漾开满足的笑:“你看润叶和少安,站在一块儿,真像画里走出来的,天生一对。” 王满银紧了紧她的肩膀,嘿嘿笑着:“要我说,咱俩才是天生一对。当初我逛到罐子村,一眼瞅见你,就知道你这辈子跑不了了。” 兰花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嗔怪地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上去:“没个正经!” 嘴里这么说,往王满银身上靠的更紧。风卷着一丝雪沫子打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回吧,又要下雪了,外头冻得慌。” 两人相跟着进了窑,院坝上只剩下那辆自行车碾过雪地的浅痕,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雪盖了个模糊。 少安骑着自行车,载着润叶,“嘎吱嘎吱”碾过起了硬壳的土路,进了双水村地界。 村里闲逛的老汉,串门的婆姨,见着他们,眼睛都亮了。 “哟,少安骑自行车回来啦!”一个戴蓝头巾的婆姨先开了口,“嘿!后头坐着的是田支书的女子润叶嘛!” “这是去县里学技术,还是跟润叶处对象啊?” 旁边立马有人接茬:“瞧这般配劲儿,我看啊,是好事将近喽!” 一群半大小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自行车后头疯跑,是哪个半大小子带头起了哄,扯着嗓子编起了顺口溜::“双水村,雪花扬, 少安骑驴(车)多风光! 后座坐个润叶姐, 脸蛋红得像太阳。 叮铃铃,铃儿响, 不娶媳妇娶哪样?” 这粗朴又带着点儿戏谑的调子,立刻引来一片哄笑。 第235章 不晓事 润叶哪经过这阵仗,听得真切,“呀”地一声,脸腾地红透了,赶紧把脸埋在少安的后背,耳朵尖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些玩笑话,心里头又羞又甜,像揣了块化了的糖。 少安也觉得耳根子发烧,心里又臊又急,,蹬着车的腿都有点使不上劲。 一边努力稳住车把,一边回头虚张声势地吼那些起哄的半大小子:“去去去!瞎叫唤啥!再胡咧咧,看额不捶你们!” 半大娃娃们见他们窘迫,笑得更欢了,竟一路跟着自行车,嘴里不停念叨那几句顺口溜,一直跟到了田福堂家的院坝前。 田福堂家的窑洞里,此时也不清净。 孙玉亭正蹲在炕沿下,手里捏着个旱烟锅,愁眉苦脸地跟田福堂诉苦。 “福堂哥,你是不知道,今年这日子难肠得很 凤英是大地方嫁过来的文化人,本来就干不来重活,地里的活计跟不上。 如令卫红和卫军响应号召都上了学,家里少了个挣工分的。 小的卫兵才三岁,天天麻缠,缺不了人。我这当爹的,又得忙队里的事,又得顾家,真是两头难啊……” 他吧嗒抽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眼看要过年了,家里连斤白面都没有,凤英天天骂得不安生,我也是没办法,你看能不能……” 孙玉亭搓着一双粗糙的手,脸上堆着愁苦,眼神却不时瞟向田福堂。 今天也是孙玉亭实在没办法了,再不借点钱票,这个年是真没法过了。 往常年,过小年前后,多少能从他哥家腾挪些,可今年竟然没动静。他昨天硬着头皮去找他哥说说,却被孙玉厚痛骂一顿,连最心疼他的老嫂子都别过脸去不理他。 他找他那个瘫了的老娘哭诉,结果老娘也陪他哭,还问他,是不是媳妇凤英儿死了,好久没看见凤英儿了。哎,他娘也老糊涂了。 结果只摸了个二合面馍出来,气死个人。回家后鸡飞狗跳的,不得安生。 没办法,今个儿只得找田福堂借些,好歹把年过了,毕竟他是田福堂的绝对狗腿子。 田福堂坐在炕桌旁,端着个搪瓷缸子,眉头皱着。 田福堂还是十分看重孙玉亭的,孙玉亭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农田基建队队长、贫管会主任,是田福堂开展工作的得力助手。 孙玉亭对政治活动充满热情,积极响应上级指令,执行力强,能敏锐捕捉田福堂的心思,在很多事情上为田福堂出谋划策,帮助田福堂解决了不少难题,帮田福堂对付金家那些和他不对付的人。 自从他家大女子孙卫红和二娃娃孙卫军去上学后,家里少了一个挣工分的,贺凤英想偷懒也偷不成,每天村妇女主任会上门来监督她这个思想落后分子上工,至于贺凤英还想明年竞争妇女主任的事,想都不要想。 而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小娃孙卫兵,孙玉亭只得占空看着,结果挤占了他去村委看报纸,和去公社开会的时间。 就他家两公婆的德行,没饿死娃娃,都是他哥托看底。 今天上门借钱借粮这事,本不是啥大事,但如今他田福堂有些不愿意了,不是说他缺这点钱粮,他田福堂顿顿白面都吃的起,他看重的不是这点东西,看重的是孙玉厚的态度。 现如今,玉厚老哥都没管,他却借,这算啥事!何况……。 他刚要开口说些啥,院坝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自家婆姨惊喜的吆喝声:“哎呀!是“叶”回来啦!少安呐,可辛苦你哩!” 接着是儿子润生欢快的声音:“姐!少安哥!” 田福堂精神一振,也顾不得听孙玉亭絮叨了,把烟袋锅往炕沿上一磕,起身就往外走。孙玉亭见状,也赶紧跟了出去。 田福堂和孙玉亭两人出了窑。就见院坝上,田大婶正拉着少安的胳膊问长问短,唾沫星子飞得老高。 润叶红着脸,从车后篓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分给那些跟着跑来的半大小子,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抢着,刚才编顺口溜的劲头早没了,只剩嘴里的甜丝丝。满口润叶姐,润叶姐叫的欢实。 润生则摸着自行车的车把,眼睛亮晶晶的,手痒得厉害——这是二爸的车,他偷偷骑过两回,瘾还没过去呢。 田福堂一出来,目光就先落在了女儿润叶身上,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清亮,心里先是一宽。 随即,他又看向孙少安,这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 “福堂叔,二爸。”少安先开了口,把手里的大布兜往胳膊上提了提。 田福堂眯着眼打量他,几个月不见,这往日熟悉的后生似乎变了些。 身上那股子终日劳作留下的、洗不掉的黄土气息淡了不少, 脸色也不像从前那般黝黑粗糙,竟透出些读书人的净顺。眉眼间那股庄稼人的倔强和韧劲还在,却又多了几分沉静和思索的痕迹,眼神比以往更加亮堂,也更深沉了。 第236章 孙玉亭的怨念 他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孙玉亭却先嚷开了,带着几分长辈的责备: “少安啊!你这娃咋这么不晓事?咋能拖到这般时辰才回家,去县里学技术是好事,可也不能不管家里啊! 你“大”年纪多大了?地里的重活累活全压在他身上,你当儿子的……,看你家今年悕惶的,我都没借到点粮……” “玉亭。大过年的……。”田福堂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少安,脸上带着笑“路上还顺当吧?” 润叶早提着那个小布兜跑到田福堂跟前,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脸上带着些许羞涩,又难掩回家的喜悦: “大,路上好着呢,车也稳当。” 她扬了扬手里那个小布兜,“这是兰花姐给的,说是给咱家过年添点零嘴。” 说着,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那包用报纸仔细包好的“中华”烟,递到田福堂面前,“哦,对了,这烟是满银哥特意让我捎给您的。” 田福堂接过那包烟,入手的感觉就不一般。他撕开报纸一角,露出那崭新的烟盒,上面“中华”两个字赫然入目。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捏着烟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烟……他只是在公社开会时,见县里来的大领导抽过一两回。 王满银不简单啊,如今竟能弄到这稀罕物,还有心送给他一包?这分量,这意味,让田福堂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将烟稳稳地揣进了棉袄内兜。 少安见田福堂收了烟,脸上笑意止不住,又上前寒暄了两句,便提起那个大布兜和自己的装书挎包,对田福堂说:“福堂叔,那您忙着,我先家去了。有嘛事言语一声。” 田家大婶还想留他吃饭,她是越看少安越欢喜,怕这十里八乡的后生,没有少安长得这么展扬,这么晓事的。 少安笑着婉拒了。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玉亭,叫了声“二爸”,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温度,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家那个方向走去。 孙玉亭被少安那一眼看得有些讪讪,又见他对自己如此冷淡,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再对比他刚才对田福堂的恭敬,以及递给田福堂的那包一看就极不寻常的烟,心里顿时像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身子都气得微微哆嗦起来。 烟锅在手里转着圈,嘴里嘟囔着:“这娃,学了几天文,就不认人了……” 田福堂没理他,手里捏着那包“中华”烟,掂量着,眼神深了些。 院坝上的风还在刮,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混着远处传来的狗吠,把双水村的年味,搅得愈发浓了。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把双水村裹严实了。 少安背着装了书本资料的挎包,胳膊上挎着姐姐给的沉甸甸的年礼大布兜,踩着冻泥土路往家走。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冰碴子硌得鞋底发疼,他却走得稳当,笔挺的脊背更舒展,不再有扛着重担的紧绷感,步幅均匀,面带微笑。 “少安,回啦?”上头院坝中有人喊他。抬头看过去,是蹲在院坝口抽烟的田三叔朝他挥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嗯,三叔。”少安停下脚,脸上带着笑,“今从县里回来,下午还在姐夫家待了会儿。” “看你这包,沉得很吧?”田三叔瞅着他胳膊上的布兜,“定是兰花那女子给你家捎的好东西。” “都是些过年的吃食。”少安答得实在,又补了句,“您也早点回吧,天凉了。” “这点风不算啥!听说你去县里学大本事去了?咋样,城里洋气吧?”田万好奇的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好奇。 “主要是参加农业技术班,开阔眼界罢了。”少安用了句从书本上看来的词,语气平和。 他可不敢说在县里脱产复习的事,人性的复杂,不能去猜赌,姐夫王满说过,没有正式去读大学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从村路另一头几个端着簸箩的婆姨说笑着过来,听见动静也围过来。 金俊武的婆姨嗓门尖细:“哎呦,是少安!现在看着就是不一样了,比以前也文气了!学技术学的,以后能当村里技术员吗?” 另一个婆姨打趣道:“怕是跟着润叶一块儿,学了大本事,也是文化人了吧?刚还看见少安用自行车驮着润叶回少安脸上有些发热,好在暮色遮掩了窘迫。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婶子们说笑了,润叶也在城里读书,我俩凑巧一块回来,可别乱咧咧,田支书怕不高学。 我也是去县里学些实用技术,咱农民不讲科学,可跟不上形势。怎么建设好国家……。” 孙少安木然发现自己很自然地用上了“形势”、“建设”这类词,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婆姨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看他这沉稳有礼的样子,倒也不再开过火的玩笑,啧啧称赞着散去了。 来,你还别说,两人般配着哩!” 第237章 感谢“星蕴之力”大大赠礼“大神认证”加更! 少安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 刚才与村民们的对答,平和,有礼,甚至带着点不久前还觉得拗口的“文化词”,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与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无比熟悉的乡邻,轻轻隔开了一些。 这感觉并不疏离,而是这段时间,大量学习知识,心中有墨自感而言,有些虚幻,却真实存在。 他忽然停下脚,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这双水村还是老样子,土窑、土路、光秃秃的山峁,可他看这村子的眼光,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不是生分,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塬上看川道,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 知识这东西,真像姐夫说的,是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以前没见过的门? 这改变,悄然无声,却力道千钧。 少安攥紧了手里的布兜带子,指节泛白。 不管将来能不能考上大学,这书都没白念。他心里那点犹豫和不确定,像被风卷走的雪沫子,一下子散了。脚下的路似乎也平坦了些,步子迈得更沉实了。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坝口亮着一团橘红的光。是火把,火苗在风里歪歪扭扭地跳,把上坝的土坡照得明明灭灭。 “哥!是我哥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带着欢喜是兰香。 紧接着,一个瘦高的影子从院坝上跑下来,是少平。 “哥!”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雀跃,跑两步就趔趄一下,显然是急着迎上来。 少安加快了脚步。兰香也跟着已经跑到跟前,仰着小脸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哥,你可算回来了!妈从后晌就开始念叨。” 少平也早到跟前,一把接过少安手上的大布兜:“哥,我来拿!呀,好沉?” “慢点”少安托了一下大布兜,等少平接实了才放开,就着光看他,“又长高了。” “快进屋吧,外面冷。”兰香拉着少安的袖子,往院坝上拽。 少安看着弟妹,心头一暖,那层刚刚体会到的微妙隔阂,在亲情面前瞬间消融。他伸手揉了揉兰香的头发,又拍了拍少平结实的肩膀。 少安抬头,看见院坝口立着两个身影。是“大”和妈。 父亲孙玉厚背着手,站在火把旁边,火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母亲揣着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全是盼切。 “大,妈。”少安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孙玉厚“嗯”了一声,喉咙动了动,没多说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路。 母亲却快步迎上来,拉住少安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烫得厉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冻坏了吧?快进屋,炕烧得热乎。” 父亲没多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转身,示意大家进屋。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旧窑。窑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土炕、灶台、墙角的粮仓都照得暖暖的。 少安把背上的挎包卸下来,往炕边一放,对着仰着脖子打望他的奶奶,走了过去。 “奶,我回来了” “安安,安安”奶奶念叨着,又躺回被褥上,意识又迷糊起来。 少安又返过身对少平说:“把那布兜打开,是姐夫和姐姐给咱家捎的年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补充道:“姐夫说,大年初二过来拜年时,就只带些寻常礼来了,免得扎眼。” 孙玉厚蹲在炕沿下,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你姐夫……是个明镜人。” 话里带着点感慨,这王满银,比他醒慎,对兰花和他们家,是真上心。 母亲则已经好奇地凑到布兜前,看着少平解着扎口的麻绳,一边念叨:“这兰花也是,两人才刚结婚,也不知省着点,就捎这么多东西……哎呦!” 少平解开麻绳,把布兜口敞开。兰香也凑过去,借着煤油灯光往里面照。 “哎呀!”母亲低呼一声,伸手往里掏,“这是白面吧?足足五斤!”她把那袋白面放在炕桌上,又摸出个小布袋,“还有大米!二斤呢!” 兰香指着一个纸包:“妈,这是花生米!” “还有糖!”少平也叫起来,“白糖,半斤呢!这是水果糖!”他拿起一个透明纸包,里面的糖块五颜六色的。 母亲的手有些抖,又掏出一个更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奶白色的糖块,上面印着兔子:“这……这是啥糖?看着真稀罕。” “是大白兔奶糖,姐夫说一颗糖顶杯牛奶。”少安解释道。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奶糖包好,像是怕化了似的。 她又往里掏,摸出一条冻得硬邦邦的东西:“还有鱼!真好,这得留着年三十炖了!年年有余……。” 最后,她拿出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八个红彤彤的苹果,在灯光下泛着光:“我的天,这么大的苹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周正的!” 孙玉厚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放下烟锅,盯着炕桌上的东西。 当母亲拿出一条“大前门”烟和两瓶“秦川酒”时,他的眼睛亮了亮。 “你姐夫……礼太重了。这情义,厚沉”孙玉厚缓缓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安,又有点欣慰。 母亲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嘴里不停念叨:“兰花这女子,可别再乱来。满银也是个大心的,这么好的东西,哎,糟蹋了。” 她看了少安一眼,眼圈有点红,“你在县里好好学,别惦记家里。有你姐夫帮衬着,日子能过。” 少安点点头,看着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心里暖烘烘的。 这沉甸甸的年礼,不仅是物质上的馈赠,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支撑。他深吸一口气,窑洞里熟悉的土腥味、柴火味、还有那年货散发出的丝丝甜香与酒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年味。 谢“星蕴之力”大大, 赠“大神认证”赋表! 星芒初绽耀文场,蕴藉才情自溢香。 之字千钧凝巧思,力承椽笔着华章。 读来每觉心神畅,者也无妨意韵长。 大匠今朝膺认证,神工此日显锋芒。 认取初心终不负,证得实力岂寻常。 特将雅意融诗句,赠予知音共举觞。 贺客盈门传喜讯,君名自此满庭芳。 永怀热爱追云志,久伴书香续锦章。 诚意祝: 体健! 事成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238章 感谢“星蕴之力”大大赠礼“大神认证”加更(2) 凌晨五点钟,孙少安迷糊中睁开了眼。这是在县城,这几个月每天清早起床读书,形成的生物钟习惯。 窑里还是一片沉沉的墨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一点模糊的微光,勉强能勾勒出窑顶的弧形轮廓。 他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身子,想去摸枕头下的书时,摸了个空,才记得,现在是睡在自家新窑的炕上。 身下火炕的余温透过褥子熨帖着身子,一股舒坦的、家里特有的土腥气混着干草的味道钻进鼻子。 他愣怔了一下,才彻底醒过神来——这不是农技站那冷清的单人宿舍,这是双水村,是自家那孔新箍的土窑,他正睡在热炕上。 昨天下午到家时的喧闹、晚饭时一家子围坐的温暖、还有弟妹们叽叽喳喳的追问,此刻都像潮水般涌回脑子里。 他侧头,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兰香蜷缩着身子,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点口水。 少平在另一边,睡得沉,嘴里嘟囔着什么,手还在半空挥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人抢锄头。 他习惯性地想点灯看会儿书,哪怕就背几段政治文章也好。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姐夫王满银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过年这几天,书放一放,弦别绷太狠……” 他犹豫着,在热炕的包裹里,那股被书本撑得满满的劲头,似乎真的松懈了一些。 他望着黑黢黢的窑顶,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把身子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重新合上了眼。罢了,就听姐夫一回,松弛有度。 他往被窝里缩了缩,把胳膊往兰香那边挪了挪,替她掖了掖被角,重新闭上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窑里已经大亮。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把整个窑洞照得亮堂堂的。 炕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兰香和少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出了新窑,这一觉睡的真通透,浑身上下都得劲。 隔壁旧窑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夹杂着兰香和少平的叽叽喳喳,还有……一个清脆得像山雀子叫的笑声。 是润叶。那笑声像浸了蜜的风铃,轻轻晃一下,甜意就顺着空气漫到耳朵里,脆生生的,没有一点杂质。 少安听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放松学习而生出的细微负罪感,一下子被冲散了。 他利索地起身,穿上那件半旧棉袄,裤子。 他的那个挎包就放在炕头,里面除了书本资料,还有牙刷牙膏和毛巾。 在县城待了几个月,他也养成了起床洗漱的习惯,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汗泥味淡了不少。 拿起毛巾,又把那管快用完的“白玉”牙膏挤了点在牙刷上,他掀开厚布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呼”地刮过来,带着雪后的寒气,他打了个激灵,精神头一下提起来了。 院坝南头,母亲正在猪圈旁忙活。原来的任务猪早卖了,猪圈被收拾出来,用树枝和旧木板围了一圈,里面养着十二只半大的鸡,毛色杂杂的,正“咕咕”地叫着。 母亲把一把拌了麦麸和什么东西的食料撒进去,鸡群立刻扑腾着争抢起来。 受当时“农业学大寨”运动和“割……尾巴”等政治氛围影响,县里和公社将农民从事的饲养家禽等家庭副业视为资本主义的尾巴,进行强制性的限制。 但又没有对各村喂鸡政策明确的统一禁止或鼓励的条文。 刚开始村里实行每家只能养四只,但人口多的又反对,人口少的又没精力养,后来双水村经过多次讨论,规定每户按人口,每人限养两只。还规定了要圈养……,反正一堆糊涂账。 “妈,喂鸡哩?”少安走过去。“哟,不少……。” “哎,醒了?”母亲回过头,脸上带着笑,“给你温着粥和馍哩,在锅里。这些鸡是你姐夫让帮着养的,说等兰花坐月子,隔天杀一只……。” 少安惊得嘴都合不上。这年月,谁家坐月子能有这排场?他印象里,村里女人生娃,能吃上一只鸡,喝上几碗小米粥,吃上十几个鸡蛋就是顶好的待遇了。 他蹲在圈边看了会儿,鸡啄食时脑袋一点一点的,确实精神。 母亲压低了些声音:“你姐夫说的,兰花以前身子亏空的厉害,这月子里,可得多补。这麦麸拌了蚯蚓干粉,鸡爱吃,长得快。”她指了指食槽。 少安这才注意到那食料里确实混着些褐色的粉末。他心里嘀咕,姐夫这脑子,把家里喂猪剩的蚯蚓干粉也利用上了。 从水瓮里舀了半瓢冷水,走到院坝边,蹲在地上开始刷牙。 冰凉的冷水刺激得牙龈生疼,白色的泡沫在他嘴边堆积起来。 母亲在一旁看着,眼神里有点新奇,又有点欣慰,嘴里念叨着:“去城里就是讲究……” 洗漱完,少安跟着母亲进了旧窑。 润叶来了有小半个时辰,她给孙家奶奶带了一包点心,陪她说了会话,然后又和兰香,少平说起在县城读高中的事。 见他进来,她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刚才未褪尽的笑意。 “少安哥,你起来了。” “嗯,你咋这么早过来了?”少安问,顺手把毛巾搭在门口的绳子上。 润叶站起身,理了理枣红色棉袄的衣角:“我大说,队里牲口棚有处地方塌了角,万江叔来问了几回。 本来想年后找人拾掇,这不你回来了嘛,你手上活计灵巧,我大让你今天得空去看看,能修就修一修。” 少安立刻明白了。这准是润叶记着姐夫的话,在田福堂跟前递了话,给他找个由头在村里露面干活。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成,我吃完就去。” 炕桌上的小笸箩里放着几个黄灿灿的玉米面馍,锅里的糜子粥还温着。少安抓起一个馍,就着咸菜疙瘩,大口吃了起来。 润叶和兰香、少平在一旁说着县城的事,什么半天学习半天劳动,什么课堂上讲国际大事件……,食堂冬天老是白菜土豆之类。 少安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窑洞里充满了轻松的气氛。 吃完两个馍,喝光一碗粥,少安一抹嘴,从门后拿起一把柴刀和一把老镢头。 “我去了。” 他出了门,润叶也跟了出来。两人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年三十的上午,双水村比平日热闹不少。家家户户院坝里都有人影晃动,扫院的扫院,贴窗花的贴窗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炸糕点和炖肉的香味,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心急的娃娃们提前燃放的喜悦。 路上碰到扛着扫帚的金俊武,少安停下脚步,从棉袄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俊武叔,扫院哩?” 金俊武接过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哟,好烟!少安,这是从县里学技术回来的派头啊!” 少安笑了笑:“啥派头。学成还不是得回来挣工分,这不我去牲口棚那边看看,万江叔说棚子塌了角,我在家也没啥事,就去修补一下。” “啧啧,看看人家少安!”旁边一个正拿着糨糊桶贴对联的婆姨听见了,直起腰来,“年三十还惦记着队里的牲口,这娃心肠实在!” 另一个揣着手晒太阳的老汉也搭腔:“就是嘛!比有些后生强多了,得空就知道窝在炕头,不知道帮忙。明年选一队队长,我看少安就行!” 少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摆手:“就是个顺手的事,应该的。”说完,赶紧和润叶朝牲口棚的方向走去。 身后还传来那婆姨的赞叹:“玉厚老汉有福气啊,娃娃出息,又仁义……” 牲口棚在村东头,离村委不远。老远就看见饲养员田万江蹲在棚子外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愁眉苦脸地望着棚顶。 见少安和润叶过来,田万江连忙站起来:“少安,你这个大能人来了!你看这棚角,前段时间下雪压塌的,漏风,我手柮,没修好,这急的,真怕冻着牲口。” 少安放下工具,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是棚顶一根椽子断了,连带着一片茅草塌了下来,露出个窟窿。 “没事,万江叔,找根木头换上,再把茅草重新铺一下就行。”少安说着,脱掉棉袄,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润叶,你帮我扶着点梯子。万江叔,你得找料子来。” 阳光照在他结实的腰膀上,几个月没干重活,面色似乎白了些,但那股子力气还在。他利索地爬上梯子,开始清理断掉的椽子。 润叶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额角很快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暖。 田万江在一旁递着东西,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娃娃,真是好娃娃……年三十还来干活,恓惶(可怜)的……” 少安在棚顶上忙活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这年三十上午的双水村上空,传出去老远。 这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地告诉村里人:孙少安,还是那个双水村的后生,根,还在这片黄土地上。 (31日休息一天,请大家见谅,) 第239章 知青的年礼 腊月三十,日头懒洋洋地爬上东边的山梁,积雪反射着清冷的光。 罐子村上空炊烟袅袅,比往日密集了许多,空气中隐约飘荡着炖肉的香气和油炸食物的焦香,年的味道终于浓得化不开了。 零星的炮竹声此起彼伏,不怕冷的半大孩子满村窜,到处是欢声笑语。 王满银揣着手,腋下夹着个不大的布包,踏着冰壳土路,吱嘎吱嘎地往堂嫂陈秀兰家走。 院坝被规整了一番,打扫得干干净净,旧窑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扫地的窸窣声,他在院坝里喊了声,听见回应,就推开窑门进去。 看见堂嫂正拿着把笤帚,正准备出来迎他,她头上还顶着个头巾,看来是在打扫窑洞窗棂上的蛛网灰尘,五岁的侄女囡囡蹲在地上,用一块湿布擦着小板凳。 “嫂子,忙着呢” “满银来啦!”陈秀兰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笤帚去倒茶水。 她气色比上半年好了不少,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净,补丁也打得齐整。 “别倒水了,我就走,今天事儿多……。” 王满银把布包递过去,“快过年了,一点东西,给囡囡添点嚼裹。” 囡囡现在看见王满银就高兴的扑上去抱着王满银的大腿喊“小叔,小叔。” 王满银今年可是给了她不少糖果吃,甜了好久。 陈秀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露出两斤白面,用报纸包着;一斤花生装在布袋里;还有个小纸包,是二两白糖;一块小半斤重的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他又从兜里摸出七八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囡囡手里,“给,这可是奶糖,一天只吃一颗哈。” 陈秀兰眼眶一红,用袖子抹了把脸:“这……这白面,这肉……还有苹果?满银,你这……嫂子今年日子好过多了,你在村里也帮衬我,工分能拿满,队里分的粮也够吃,咋还能要你这么金贵的东西……” 她手摸到那四个红艳艳的苹果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玩意儿在陕北农村,可是稀罕物。 囡囡看到大白兔奶糖,眼睛瞬间亮了,怯生生地喊了声:“小叔……,你真好!” 王满银笑着摸摸她的头,:“乖。” 陈秀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真不一样了,堆肥组活儿不累,工分还高,村里粮食打得多,交了公粮还有富余,饿不着了。 你看,我还给囡囡扯了身新布,准备做件衣裳哩!年三十晚,蒸二合面馍,熬小米粥,还能炒个鸡蛋……你这又拿来这些,这年过得,比往年强到天上去了……” 王满银心里也踏实,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陈秀兰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 从堂嫂家出来, 刚拐过路口,就撞见王满仓背着双手溜达。支书穿着件旧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单衣。 “满银,从你嫂子家出来?”王满仓嗓门亮,大声招呼道。 “嗯,送点年货。她家今年不缺口粮,送了两斤白面,给包顿饺子”王满银应着,掏出烟盒,递了根“大前门”过去,自己也点上。 王满仓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往塬上望了望,,感慨道:“今年咱罐子村,光景总算透亮点儿了。你那垛堆肥的法子,功不可没啊! 秋粮多打了不少,家家户户缸里都有点底子,能过个安稳年了。就算那几户最悻惶的,队里也接济了点口粮,没让谁家大年三十揭不开锅。” “都是村里大伙儿干出来的,我就动了动嘴皮子。”王满银摆摆手。 “哎,话不能这么说。”王满仓拍拍他肩膀,“你这脑子,活络!等开了春,新瓦罐窑建起来,那才叫真章儿!到时候,咱村就不光是吃饱,还得想法子吃好!” 王满银笑着点头,又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塞到王满仓手里:“满仓哥,有人送了包好烟,你拿去尝尝。” 王满仓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一看,吓了一跳:“‘中华’?嚯!这可是大领导抽的烟!县里干部都稀罕!” 他捏着那包烟,像捏着个金疙瘩,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感慨。“你小子,门路不少啊。” 王满银嘿嘿一笑。 两人又站着说了会儿话,王满银正要走,王满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对了,满银,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开春改选,村支部打算把你列进去,当个委员。 你这懒货别推辞,这事基本定了。村里今年能翻身,你头功!往后瓦罐厂这一大摊子,还得你多出力,挂个名,好办事。免得再让公社拿你“二流子”身份说事。不长眼的人可不少。” 王满银愣了一下,想推脱,但看王满仓一脸认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地应承:“这……我再想想,满仓哥,我这人散漫惯了……” “想啥想,就这么定了!你有能力,又结了婚,是该收心,给村里出力,你还想偷奸耍滑?” 王满仓半真半假地瞪了他一眼,又用力拍拍他肩膀,这才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信天游,晃悠着走了。 王满银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转身往家走。刚走近自家院坝,就听见新窑里传来阵阵笑声,听着像是那几个知青。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炕上、板凳上,坐了人,五个知青都在,正围着兰花说笑。炕桌上摆着他们带来的东西。 “满银哥回来啦!”刘高峰眼尖,先喊了一嗓子。 “王哥!”其他几人也纷纷招呼。 兰花见他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笑意:“你看看,这几个娃娃,非给咱送年礼,拦都拦不住。” 苏成扶了扶眼镜,拿起一条包装精致的香烟递过来:“王大哥,这是阿拉上海寄来的‘凤凰’烟,一点点心意,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旁边钟悦也拿起一双用毛线钩得精巧的手套,上面还带着小花,递给兰花:“兰花姐,这是我自个儿钩的,你别嫌弃,冬天戴着暖和。” 汪宇则掏出一张小小的票证,小心地放在炕桌上:“满银哥,这是张收音机票,我家寄来的,你结婚时,我也没送啥,这票给你,过年买个收音机,和嫂子一起听听新闻啥的。” 刘高峰捧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浓稠的酱料:“王大哥,这是家里给俺寄的北京芝麻酱,拿着拌面、抹馍都香着呢!” 赵琪最后拿出两个铁皮罐头:“满银哥,兰花姐,这是午餐肉,切开就能吃,或者炖菜也行。” 第240章 大年初一 王满银看着炕桌上这些带着天南地北印记的礼物,心里热流涌动。 他清楚,这些东西对这些离家在外的年轻人意味着什么。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们这些娃娃……真是……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个?” 兰花也撩起围裙,扶抚微隆的小腹,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你们留着……” “嫂子,王大哥,你们就收下吧!”汪宇抢着说,“要不是你们,我们几个今年还不知道咋样呢。别的村知青,过年能吃上顿饱饭就不错了,我们还能在瓦罐厂干活,挣工分,学技术,不受欺负,这都得谢你们!” “就是,满银哥帮我们买口粮,帮我们调和矛盾,还让我们学手艺……这点东西,不算啥。”苏成也诚恳地说。 王满银看着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脸,不再推辞,对兰花说:“收下吧,娃娃们的心意。”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袋大米,估摸着有两斤,又拎出那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取了半条下来,“这米和鱼,你们拿回去,今晚年夜饭,添个菜!都别争,拿着!” 知青们推辞不过,最终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窑洞里气氛更加热络。 送走知青,兰花稀罕着那双钩针手套,说“大地方的物件就是精致。” 王满银则拿着那条“凤凰牌香烟”感叹,“好烟!” 上海生产的凤凰牌香烟,价格可要0.62元一包,是当时为数不多有过滤嘴的香烟,香味较大,抽一口满嘴飘香,还带有一股奶香味,属于高档烟。 他又拿起那张收音机票,“啧啧”两声,知青们是知恩图报的人。 兰花又在看芝麻酱和肉罐头,一脸稀罕样,今年幸福满满。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侯。王满银和兰花开始张罗自家的年夜饭。 窑洞里暖烘烘的,锅里炖着猪肉粉条,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兰花在案板上揉着白面。王满银则负责烧火,偶尔递个东西,两口子配合默契,偶尔眼神交汇,流淌着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夜幕降临,罐子村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王满银和兰花坐在暖和的炕上,面前的炕桌摆着几个菜。 一碗油汪汪的炖猪肉粉条,一碟炒鸡蛋,半条煎鱼,一盘萝卜炒肉,还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面肉馅饺子,丰盛的不像话。 兰花给王满银倒上一杯酒,再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满银,今个我陪你喝两盅”她笑靥如花。 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窑洞,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交织在一起。 大年初一,天还灰蒙蒙的,窗户纸刚透进点青光,兰花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 她推了推旁边还裹着被子的王满银:“哎,快起,今儿个可不能睡懒觉。别娃娃们上门来拜年了,还没起床,可就……” 她絮叨着穿衣下床,脸上洋溢着新年的喜庆! 王满银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兰花不依,伸手进去冰他:“赶紧的!咱们还得洗漱,还得“祭父母”呢。还得吃饭。娃娃们都拜年来的早,咱得准备着。” 王满银被冰得一激灵,这才不情愿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窑里还黑沉沉的,窗外透进一点青亮,只能模糊看见点轮廓。 “新衣裳我都给你叠好了,放炕头了。”兰花熟练的划了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提醒着王满银。 王满银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炕头果然放着一套中山装,是去年扯的新布做的,藏青色,看着挺板正。 还有一双黑皮鞋,是从县城买来的,擦得锃亮。他穿好衣裳,站在炕边抻了抻,兰花在一旁看着,眼里笑出了花。 “看这模样,真像城里的干部。” 王满银咧嘴一笑,拍了拍衣襟:“那是,你男人啥时候差过。” 兰花也换上了那件红底白碎花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显得利索又清爽。 她手脚麻利地去了旧窑,灶膛里塞进几根干柴,“呼嗒呼嗒”拉起风箱,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王满银洗漱完,进了旧窑,从柜里摸出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两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他早逝的爹娘。 他把照片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兰花跟着摆上三样供品:两个暄腾腾的二合面蒸馍,三个红得发亮的苹果,一小碟水果糖,旁边还搁着三杯酒水。 王满银先对着照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膝盖砸在土地上“咚咚”响。 兰花跟着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爹,娘,过年了,满银和我给您二老磕头。您老在那边安好,保佑咱日子顺顺当当,肚里的娃娃平平安安……” 拜祭完后,王满银又小心的将遗像收进柜子里。 兰花己将早餐摆上了炕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蒸馍馏得热乎,还有昨晚剩下的好菜。 两人刚把早饭扒拉完,院坝外就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闹声。 第241章 有馍 “来咧来咧!”兰花赶紧放下碗,用手抿了抿鬓角,和王满银一起去了新窑。 新窑门敞开着,炕边笸箩里堆着瓜子、糖果,墙角篮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合面蒸馍。 王满银刚站到门边,就见十几个娃娃挤挤攘攘涌进院坝。大的十来岁领着小的,三五岁的都有,挤挤攘攘地涌进了院坝。 娃娃们有的穿着崭新的蓝布袄子,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还有几个小的,裤子上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但一个个小脸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渴望地望着敞开的新窑的门。 兰花深吸口气,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走到门口向娃娃们招手。 欢呼声中,冷空气裹着娃娃们的喧哗涌过来。 领头的半大小子看见兰花和王满银,立刻扯着嗓子,带着一群娃娃齐刷刷地喊:“叔叔,婶子,拜年啦!给叔叔婶子磕头了!” 说着就作势要往下跪。 “可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地上凉!”兰花连忙虚扶着,声音又亮又脆,透着欢喜,“都进来,快进来,婶子给你们拿好吃的!” 娃娃们欢呼一声,挤在门口,却不太敢往里踏,只伸着脖子往里看。 兰花转身从笸箩里,先抓了一大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挨个给娃娃们那伸出来的、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里放上一小撮。 接着又每人给两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那糖纸在昏暗的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 最后,从身后炕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个个比娃娃拳头还大的二合面蒸馍,暄腾腾,还带着一丝热气,挨个塞到娃娃们怀里。“拿着,慢慢吃,别噎着!” 拿到馍的娃娃,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把馍攥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有的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小口,满足地嚼着;有的则小心地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家去。 院子里满是娃娃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还有那甜甜的“谢谢婶子”的叫声。 兰花看着这一张张冻得红扑扑却洋溢着快乐的小脸,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拨娃娃心满意足地走了,院子里刚安静没多久,又隐约听见远处有童声吆喝着“去新婶子家拜年喽!有馍!有糖!” 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王满银看着兰花忙活完这一阵,额角都见了细汗,笑道:“你这下可出名了,新婶子有馍发,怕是今天全村的娃娃都得往咱家跑一遍。” 兰花用围裙擦着手,眉眼弯弯:“你出的主意,还说我?一年就这一回,娃娃们高兴就好。咱小时候,不也盼着拜年能讨块馍嘛。” 王满银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说:“你守着家,我出去给叔伯们拜个年……。” 兰花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他走出窑洞,下了院坝,果然又碰上一群娃娃兴冲冲地往他家院里涌,见了他,都大声地喊“满银叔叔新年好”,然后一溜烟跑进院子。 王满银摇摇头,笑了笑,揣着手往村里走。路上遇到相熟的村民,互相拱拱手,道声“过年好”、“年过得红火”,寒暄几句。 他先去了几位本家的族叔长辈家。进了窑,对着炕上坐着的老人,恭敬地说:“叔,给您拜年了,身子骨还硬朗?” 说着,按照规矩,就要跪下磕头。 长辈忙拦住:“哎呦,满银来了,快坐快坐!现在不兴这个了,有心就行,有心就行!” 拉着他坐在炕沿上,递过着,喝着茶水,问问他今年的光景,说说家长里短。 从叔伯家出来,他又去了支书王满仓家。 到了支书王满仓家,王满仓正蹲在炕沿下抽旱烟,见他进来,磕了磕烟锅:“嗬!满银这一打扮,像个公社干部了!来,坐。” 王满银坐下,接过王满仓递来的烟。 嘿嘿一笑:“过年嘛,穷干净。满仓哥,嫂子,给你们拜年,新的一年咱罐子村在你们带领下,肯定更红火!” “就你会说话!”王满仓媳妇笑着抓了把红枣塞给他。“快吃,早生贵子。” “今年这年过得,舒坦。”王满仓吸了口烟,“开春那窑,可得抓紧。” “放心吧,错不了。” 院坝里传来娃娃们的拜年声,王婶子忙出去招呼着来拜年的娃娃。 从王满仓家出来,他又去了大队长王满江等几个村干部家,一一拜了年。等转完一圈回到自家院坝,已是日上三竿,快晌午了。 兰花正在窑里忙活,见他回来,笑着说:“你猜今早来了多少娃娃?我数了数,光二合面馍就发出去一百多个!筐里的糖和瓜子也下去一大半。” 王满银脱了外套,往炕边一坐:“发就发了,年下嘛,图个热闹。” “真喜庆啊,”兰花感叹着,“娃娃们高兴,我看着也高兴。以前小时侯,我跟着村里娃去拜年时,要能讨个馍吃该多好……。” 下午,就是同辈人和相熟的邻里之间互相串门拜年的时候了。 窑里来了几拨人,男人们凑在炕头抽着烟,说些庄稼收成、瓦罐厂的新鲜事;婆姨们围着兰花,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着问“反应大不大”,屋里屋外都是说话声。 约莫下午三四点钟,五个知青也结伴来了。都穿着干净的衣裳,一进门,就齐声笑道:“王大哥,兰花嫂子,过年好!” “好好好,你们也过年好!快炕上坐!”兰花热情地招呼他们。 知青们带来了些城里的点心,用油纸包着,看起来就很精致。 王满银给三个男知青散了“大前门”,火柴“擦”地一响,窑里飘起烟味。兰花把瓜子糖果往赵琪和钟悦跟前推:“嗑着玩,别客气。” 几人坐着聊了会儿天,说的都是瓦罐厂开春的事,还有明年的计划。 临走时,兰花叫住他们,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五个红艳艳的大苹果,每人塞了一个:“拿着,回去吃。咱这黄土坡上没啥稀罕东西,这苹果甜,你们尝尝鲜。” 苏成、汪宇他们看着手里那个品相极好、在城市里也算上乘的苹果,都有些愣神。 钟悦惊讶道:“嫂子,这……可是“国光”,这太贵重了……” “拿着!”兰花语气不容拒绝,“跟嫂子还客气啥?过年嘛,都甜甜嘴!”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最终都郑重地收下了,连声道谢才离开。 送走知青,窑里暂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窑内涂上一层暖橙色。 王满银脱了皮鞋,换上家常的布鞋,舒舒服服地靠在炕头上。 兰花开始归置白天收到的拜年礼物,虽然不值什么钱,无非是几个鸡蛋、一把干枣、几块自家做的米糕,但每一份都代表着乡邻的情谊。 院子里,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过年特有的、慵懒而满足的气息。 第242章 双水村的年三十 日头刚擦过西边的山梁向下沉,双水村的炊烟就裹着肉香漫了开。 孙玉厚家的旧土窑里,却比往常任何一年三十都亮堂,都暖和。 那盏平日里舍不得挑亮灯芯的煤油灯,今夜拨得足足的,昏黄的光晕撑满了大半个窑洞,连墙上还贴了个十大元帅的年画也映着亮光。 窑里热气蒸腾,混杂着几种平日绝难闻到的香味。 孙母从后晌就开始在锅台转悠,尽管九岁的小兰香也帮忙烧火,她几乎没停过脚。 孙玉厚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在清理着院坝的边边角角,将残雪铲到角落,将进窑的路打理的清清爽爽,一切都是高高兴兴。 此刻,孙母正把最后一个菜——一碗飘着油花的蛋汤,小心翼翼地端上炕桌。 那炕桌当中,摆着一个粗陶大盆,里面是油汪汪、烂乎乎的萝卜炖肉,肥厚的肉片子半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旁边偎着吸饱了荤腥的萝卜块。 紧挨着的是一整条清蒸鱼,鱼身上铺着几丝姜片,虽只是简单蒸熟,那完整的形态和散发的鲜气,在这黄土坡上已是极难得的景致,年年有余。 蒸鱼旁边还有一碟土豆炒肉,一盆清炒白菜,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咸菜碟子摆在一旁,像是给这过于丰盛的席面做个陪衬。 主食更是扎眼。笸箩里,白生生的枣花白面馍捏得精巧,每一个“花瓣”都嵌着颗深红的枣子; 另一旁是胖嘟嘟的花生馍,白面皮子上点缀着花生粒。 旁边还有金黄的玉米面窝头和暗红色的糜子面窝头,但今夜,它们显然成了配角。锅台上,那一锅熬出了米油的大米稀饭,正温吞吞地冒着热气。 随着孙母笑呤呤的手擦着围裙,说着“年夜饭上桌了,准备吃饭了” 少平欢呼一声,从窗台边拿起一封百响的小挂鞭,就往院坝跑。兰香尖叫着“哥,等等我,等等我……。” 少安笑呵呵的拿来了三个酒杯,从里柜拿出瓶秦川酒,先给每个酒杯都浅斟了一些,恭恭敬敬摆在饭桌上。 孙母将三双筷子搭摆到蒸鱼大陶碗上,然后肃退到一边。 等斟上酒,搭上筷子后,孙玉厚老汉表情严肃的在饭桌边,碎碎念着,眉间的苦愁,似乎舒展了不少。 窑外鞭炮响起,伴随着兰香和少平的欢呼,雀跃。孙老汉退后一步,朝着酒菜,鞠了一躬。 少安和孙母也随着鞠躬,窑外鞭炮声停息了,少平和兰香带着硝烟味进了窑。 都懂事的跟着鞠躬。这是年夜饭前的敬祖,现在仪式简化了很多,如请牌位,烧黄纸,上香的都省略了。 等孙玉厚老汉摘了酒后,孙少安将三个酒盅重新倒满,一杯放到孙母面前“妈,今天也喝一盅” “好,好,今天得喝”孙母有些语无伦次的接过那盅酒,没有那年像今年这么丰盛,这么舒心。 少安又把一杯放到孙玉厚老汉面前,酒香四溢。 兰香小跑到,还端坐在炕头,努力睁着眼睛看着众人的奶奶跟前说 “奶,你坐好,我给你来鱼拿馍哈……吃年夜饭了……。” 少平也小跑过去,扶着奶奶,让她靠在叠起被褥上,然后又搬来一个小炕桌。 老太太眼睛半睁着,手在炕上摸索,嘴里嘟囔着“年成……年成……” 少平和兰香都很懂事,知道先侍候着奶奶先吃。 兰香端着小半碗稠粥,那是用大米稀饭最上面那层米油单盛出来的,她用个小木勺,一点点吹凉了,喂到奶奶嘴边。 少平则拿着半个掰碎的枣花馍,专拣那最软和的内瓤,蘸一点少刺的鱼腹嫩肉汤汁,再夹一小块炖得稀烂、用筷子一抿就化的瘦肉,一起送到奶奶嘴里。 老太太瘪着嘴慢慢嚼着,浑浊的眼睛在灯影下有些惊喜和茫然。 她咽下去,咂摸咂摸嘴,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炕席,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不过了…这家里是不过了呀…哪能这么吃,造孽哩…”声音颤巍巍的,带着惊惶,又藏着点不敢信的喜悦。 孙玉厚老汉盘腿坐在炕桌主位,听着老娘的嘟囔,没言语。 他伸出那双被岁月刻满深痕的大手,拿起那杯酒,和少安小碰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啊……哈,好酒”声音低垂,又无限感慨。 孙母又递了一个暄腾腾的枣花馍到他手上,“他爹,这像在做梦……。” 孙老汉将枣花馍送到嘴边,迟疑了一下,才张嘴咬了一小口。白面的香甜混着枣子的微酸在口腔里漫开,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好年景”的味道。 他嚼得很慢,仿佛在确认什么。一小块馍屑从嘴角掉下,落在打了补丁的深蓝色棉裤裤腿上。他停下咀嚼,低下头,用粗粝的指头小心地将那点碎屑拈起来,仿佛拈着一粒金贵的芝麻,然后珍重地送回到嘴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窝子有些发潮,赶紧借着抬手的机会,用袖口飞快地揩了一下。 第243章 年年有余 少安坐在父亲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心里翻腾着,像是被那盆萝卜炖肉的热气熏着了眼眶。 他拿起筷子,没先顾自己,而是伸向那盆肉,稳稳地夹起两大片厚实、带点肥膘的肉片子,一块放进父亲面前碗里,一块放进母亲碗里。 “大,妈,快吃,先吃肉,趁热乎。”他又用勺子舀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拨到父亲碗里,“这鱼没甚小刺,烂糊,你也吃。今儿个过年呢,咱家……咱家也该吃顿好的了。以后……,都能吃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顶门立户的沉稳。 孙母看着碗里油亮的肉片,又抬头看看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也拿起一个枣花馍,递给旁边的兰香:“香娃,你也来吃,别光顾着伺候你奶。” 少平早已按捺不住,抓起一个花生馍,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哥,这白面馍就是香!比玉米馍甜!这肉,太好吃了……。” 窑外,零星的炮仗声在寒冷的夜空中炸响,更显得窑内这片暖融融的天地,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守护着的、珍贵无比的梦。 孙玉厚老汉终于端起面前那碗难得一见的大米稀饭,喝了一口,米油的醇厚滑过喉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炕桌上从未有过的丰盛,扫过老母亲被热饭暖红的脸颊,扫过妻子眼角的细纹,最后落在三个儿女身上,尤其是眉宇间已有了担当的长子少安身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那片儿子给他夹的肉,送进了嘴里,慢慢地,认真地咀嚼起来,肉真好吃。 大年初一的清晨,双水村还沉浸在年节的静谧里,零星的炮仗屑散落在白雪上,像洒落的红纸钱。 孙少安是被一阵轻微的拉扯和兰香压低的嗓音唤醒的。 少安咂咂嘴,脑仁还有些发沉。昨晚陪“大”多喝了几盅,那秦川酒烈,后劲足。他翻了个身,眯着眼问:“叫唤啥?天还没亮透呢。” “哥,哥,醒醒哩……” 兰香的声音带着点急,“卫红姐和卫军带着小卫兵他们早早就来了拜年了,在旧窑那边呢。” 少安费力地睁开眼,窑里还暗着,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青蒙蒙的光。 少安“嗯”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往常初一,二爸家的娃再早也得等这边早饭熟了才过来,今年咋这么早?他揉着太阳穴,一时没想透,只觉得头还有些昏沉。 兰香凑近些,小声说:“我和三哥也是被敲门声惊起的,一起穿好衣服过去时,妈已把他们接进去了。听卫红说,是二妈让他们早点过来拜年……。” 等少安穿好那身“干部服”,是今年新做的,料子厚实,蓝得正。他利索地套上,扣好扣子,精神头一下子提了不少。 洗漱一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走进旧窑时,里面已是另一番光景。 母亲显然已经忙碌了一阵,灶火重新烧旺,窑洞里暖融融的。 她穿了件蓝布棉袄,是去年兰花出嫁时给做的,浆洗得板正,看着比平时亮堂。 少平靠在炕墙边看书等吃饭,他那身新做的灰布褂子,昨天就盼着穿。 兰香更是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连脚上的棉鞋都是才穿不久的,针脚细密。 只有“大”跟奶奶没换衣裳。大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奶奶头发倒梳得溜光,穿着件老花袄。 十三岁的卫红和兰香一起正蹲在灶口前,她默默地将一把柴禾熟练的塞进灶膛,火光映着她有些消瘦的脸颊。 九岁的卫军则趴在炕沿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少平那几本卷了边的小人书《林海雪原》。 快四岁的卫兵紧挨着奶奶坐在炕头,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枣花馍,小口小口地啃着,嘴角沾满了馍渣。 奶奶今天精神头似乎好了些,手里端着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稠粥,她一边用勺子慢慢搅着,一边低头对卫兵嘟囔:“慢些,我娃慢些吃,看噎住……” 看见少安进来,卫红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喊了句:“少安哥,新年好。” 卫军也抬起头,跟着叫了一声,眼睛又迅速回到了小人书上。只有卫兵,全身心都沉浸在手里的白面馍上,头也没抬。 奶奶精神头不错,手里端着粥碗,见少安进来,含糊地说:“安安,吃……吃馍。”又转向卫兵,“慢点,慢点,别噎着。” 少安应了一声,目光在卫红身上停了停,问道:“卫红,今个儿咋来得这么早?” 卫红低下头,把脸埋到膝盖里,没吭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映得她耳朵通红。 旁边的卫军却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愤懑,抢着说道:“少安哥,俺妈没做早饭!天还没亮透就把我们吼起来,让赶紧来大伯家拜年,说……说来了就能吃上饭!” 窑洞里静了一下,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少安的心沉了沉。 第244章 拜年也太早了点吧 卫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带着委屈,继续嚷嚷:“昨晚年夜饭,就蒸了俩二合面馍,俩杂面馍,还有几疙瘩红薯。 结果……结果俩二合面馍都让她一人吃了!还啃了半个杂面馍!我爸吃了一个杂面馍和一块红薯。我们仨……我们仨就分了剩下的半个杂面馍和三块红薯!” 他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我妈吃完后还边哭边骂,说,我爸没本事,连过年都弄不回来一斤白面,说我们就是讨债鬼。 还说她这日子没法过了……,今早他就把我们骂出来的,说家里没预备我们的饭,让我们……让我们早点过来拜年。” 孙少安听着,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瞥了一眼炕上的奶奶,老人似乎也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轻轻叹了口气,把碗沿凑到卫兵嘴边:“喝口粥,我娃顺顺……” 卫军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又或许是窑里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抚慰了他,他重新趴回炕沿,拿起小人书,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大伯家好……暖和,还有白面馍吃。大伯娘还说了,等下吃早饭,还给我们留了肉和鱼哩……” 少安默默地走到炕沿边,挨着卫军坐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看着卫军专注看书的侧脸,看着炕头依偎着奶奶啃馍的卫兵,还有灶台边那个始终低着头、肩膀单薄的卫红,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他什么也没说,二爸和二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恓惶,也是世上少有。 在炕桌边的父亲,掏着旱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慢慢地按进烟锅里,却半晌没有点燃。 “怕是你二妈在怨恨,年前我们没借钱粮给他们,你姐夫说过,我再借钱粮给他们,反而害了他们……。”孙玉厚似乎在解释,又仿若自言自语。 灶台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 少安也跟着父亲一起叹了口气。二妈贺凤英这是……又在闹脾气?大过年的,连顿早饭都不给娃们做,逼着来这边讨吃的? 孙母在灶房里喊“准备吃早饭了,你们先把祖祭一下……。” 孙老汉这才起身,和少安一起安排起来。 祭祖的案子就摆在窑当中,是块擦得发亮的榆木板。 孙玉厚从柜里摸出个红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是三炷香、一叠黄纸。 少安上前帮着点了火,烟丝袅袅往上飘,混着窑里的饭香。 孙玉厚领着一家人站定,对着案子躬了三躬,嘴里念念有词:“列祖列宗,过年了,家里今年光景好,有肉有鱼,你们也尝尝,保佑娃娃们平平安安。” 拜完祖,少平早攥着那挂小鞭往院坝中跑。兰香和卫军也呼溜溜的跟着跑,放鞭炮可是最快乐的事。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窑外炸响,碎红的炮仗纸撒在雪地上,像开了片小花儿。 兰香和卫军捂着耳朵在院坝中笑,卫红带着卫兵也凑到门口看,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蹦跳的火星子。 三个娃欢叫着回到旧窑,早饭已经摆上了炕桌。一大盆热腾腾的玉米粥,笸箩里是熘热的二合面馍。 相比昨晚的年夜饭,这算是回归了平常,但比起往年初一只有高梁稀粥和黑窝头,已是天上地下。 母亲把昨晚特意留下的炖肉和鱼肉端上来,不多,主要是些汤汁和零碎肉块。 她先给卫军和卫兵碗里各拨了些肉和一块没刺的鱼肚子肉。 轮到卫红时,这闺女紧紧捂着碗沿,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娘,我……我不要,我喝粥就成。” 兰香在一旁看不过去,拿起筷子就从盆里夹了两片厚实的肉片和一块鱼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卫红碗里:“卫红姐,你吃!客气啥哩,我们昨儿个吃的可多了!” 卫红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喉咙动了动,没再推辞,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默默拿起一个二合面馍,掰开了,泡进玉米粥里。 吃完饭,少安便招呼少平和兰香出门,得去给二爸,二妈拜年。母亲追到院坝口,拉着少安低声叮嘱:“去了问个好就成,别多待,别乱说……。” 她担心少安气不顺,怕他拿话噎二爸二妈,再怎么说,他们是长辈,今天是大年初一。 出了自家院坝,往二爸家走的路上,雪被踩得咯吱响。二爸家的院坝还是老样子,只有窑门口扫出一小块干净地儿,窑面墙黑乎乎的,沾着不少烟灰,想来只有卫红抽空扫了扫。 窑门紧闭着,里面静悄悄的。少安在院坝里站定,清了清嗓子,朝里喊:“二爸!二妈!少安领着少平、兰香来给你们拜年了!” 里面窸窣一阵,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孙玉亭探出半个身子。 他裹着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手上还捏着根柴火,脸上带着未醒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哦……是少安你们啊……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他侧身把三人让进去。 第245章 谢“气血磅礴的何宗宪”大大,赠礼“爆更撒花”加更! 窑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炕火像是刚生起,带着点烟气。 贺凤英歪在炕角,身上盖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看见他们进来,才慢腾腾地坐起身,捋了捋散乱的头发,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发僵: “是少安、少平、兰香啊……你看你们,来得真早……这天冷的,炕都没烧利索……你们坐,我,我去烧点水……” “二妈,别忙了,”少安连忙拦住,“我们就是来拜个年,坐不住,一会儿还得去别家。”他说着,便示意少平和兰香。 少平和兰香互看了一眼,上前一步,对着炕上的孙玉亭和贺凤英,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齐声道:“二爸,二妈,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 孙玉亭“哎,哎”应着,搓着手,脸上讪讪的。贺凤英也含糊地应了声“好,好”,眼神却飘忽着,没看孩子们,也没提瓜子糖果,更没提压岁钱的事。 窑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少安见状,便说:“二爸,二妈,那你们歇着,我们再去别家转转。” “哦,好……好……”孙玉亭忙不迭地应着,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一出院坝,下了坡,少平就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对兰香抱怨:“去年还有炒瓜子嗑呢,今年啥也没,压岁钱更别提了!” 兰香也撅着嘴:“就是,二妈连炕都没下。” 少安听着,嘴角却微微翘了翘。他心里清楚,往年二爸家过年的体面,都是从自家借的白面、瓜子,连给娃娃的压岁钱,也是从“大”那里挪的。 今年“大”听了姐夫的劝,没再借;听说田福堂也没松口,二爸家自然就恓惶了。 到了田家圪崂,村里拜年的娃娃群已经热闹起来。少平和兰香很快被相熟的伙伴拉走,汇入了那支挨家挨户讨要瓜子糖果的队伍,欢声笑语立刻淹没了他们。 少安则独自往金家湾深处走去。他先去了大队长金俊武家。 金家的窑洞收拾得齐整,院坝扫得见底。金俊武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见到少安,倒是很客气,拉着他进了暖烘烘的窑里,说了几句庄稼上的话。 少安给金家老太太也拜了年,老太太和少安奶奶是同辈,以前两家走得近,老人拉着少安的手念叨了几句他奶奶,眼里有些唏嘘。 从金家出来,少安又去了村里几位辈分高的族老家中,一一拜了年。最后,他才拐向村支书田福堂家。 田福堂家的窑洞明显气派不少,玻璃窗擦得亮堂。 少安刚进院坝,润叶就掀开门帘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浅笑,低声说:“少安哥,我刚从你家拜年回来,大娘还留我吃了块枣花馍呢,香得很。” 少安笑了笑,跟着润叶进了窑。窑里暖意融融,炕桌旁,田福堂正和一个人说着话,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正是他二爸孙玉亭。 孙玉亭显然来得早,此刻正坐在田福堂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少安时,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田福堂穿着簇新的蓝布罩衣,红光满面,见少安进来,呵呵一笑:“少安来啦!快,炕上坐!润叶,给你少安哥抓瓜子,拿糖!” 田母也热情地招呼着,把盛着瓜子和水果糖的盘子往少安跟前推。 田福堂拿起炕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大前门”,递给少安:“来,少安,抽一根。” 少安连忙接过来:“福堂叔,给你拜年了。” 田福堂示意他坐到炕上来,少安说“福堂叔,我就不坐了,还得去俊海叔家拜年,” 田福堂笑容不改,“你先去拜年,有时间再过来唠唠!” 孙玉亭在一旁看着田福堂对少安的亲热劲儿,再对比刚才自己来时田福堂那不咸不淡的态度,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着尴尬,心里却翻腾着说不出的酸涩和怨怼,只觉得这窑洞里的暖气,都带着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润叶将少安送出了窑洞。院坝里的寒气立刻裹了上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积雪,有些刺眼。 两人走到院坝边那棵老槐树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润叶把手缩在棉袄袖子里,低声对少安说:“少安哥,你二爸来得可早了,一来就跟我爸诉苦,说今年这个年过得憋屈,连顿像样的二合面馍都没吃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少安的脸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想借点钱粮。可这大年初一的,哪有开这个口的?” 少安听着,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立刻压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脚,把一块冻硬的土疙瘩踢到一边,土疙瘩滚出去老远,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痕。“唉……,我二爸这两口子,只剩下精神胜利法了,像阿q一样……” 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混杂着的东西,润叶看得分明——有点想笑。 少安则更多的却是替自己二爸二妈感到的可悲。 “由他去吧,他们只有自己的标准”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大今年没借,福堂叔看样也没松口,他们……总要自己想法子。” 他转了话题,目光望向自家窑洞的方向,“下午没啥事,我寻思着……回去看看书。” “看书?”润叶微微睁大了眼睛,“今儿个大年初一呀,哪有看书的?歇歇脑子嘛。” 她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像是心疼,“你看这日头多好,雪也停了。要不……下午咱去东拉河边的山梁上转一转?窝在窑里一冬天了,出去走走,透透气。” 少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润叶。她围着那条红围巾,脸蛋冻得微红,眼睛里带着期盼的光。 东拉河……那河湾,那山梁,是他们小时候常跑去耍的地方。他心里那点因为二爸带来的憋闷,忽然就散了些。 “成。”他点了点头,很干脆地应了一声,“吃了晌午饭,河湾口那儿碰面?” “哎!”润叶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像雪后初晴的天,“那我等你。” 少安也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踏着积雪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日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扎实。 润叶站在槐树下,看着他那身半新的蓝布棉袄渐渐远去,直到拐过土坡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下午穿哪双厚底的棉鞋出门。 院坝那边,又有一群娃娃叽叽喳喳地跑来给支书拜年了。 赠“气血磅礴的何宗宪”大大,谢礼诗 宗宪文心贯气血, 笔底风雷势磅礴。 今朝爆更添雅趣, 撒花遥寄贺声多。 祝:心想! 事成! 第246章 初二回门 大年初二,太阳刚刚升起,罐子村口土路上走亲戚的人就络绎不绝。 王满银的院坝里也动静不小。 他推出那辆永久自行车,前后检查着车况。今天是去双水村给老丈人家拜年的日子,可不敢去晚了。 从起床开始,兰花就催促着动作快点。洗漱完后就弄早餐吃,吃完之后安排礼物,兰花还得多穿几件衣服。 这不兰花刚从窑里出来,对着王满银说“走吧”。 她今天穿了那身红底碎花的新棉袄,外面套着王满银硬给加上的蓝布罩衫,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 头上戴着顶崭新的藏青色风雪帽,毛线围巾把下半张脸围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 手上戴着钟悦送的钩针手套,胳膊上挽着个小布兜,里面装着去娘家的礼物。她看上去,有些虽然臃肿,却掩不住那份要回娘家的欢喜劲儿。 “慢着点,”叮嘱着兰花,两人下了院坝。 到土路上,王满银停下车子,稳住车把,扶着兰花笨拙地侧身坐上后座,忍不住叮嘱,“等下,抱稳我腰,路上还有些雪碴子,怕颠。” “知道嘞。”兰花的声音隔着围巾闷闷的,手却听话地先稳住身形。 王满银等她坐稳,左脚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蹬了两下,右腿利索地一摆,从前杠收了回来,人也稳稳落在了车座上。 兰花也顺势搂住他的腰身,让自己更稳安舒服。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着双水村的方向骑去。 寒风顺着川道刮过来,呼呼作响。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的后背上,隔着厚厚的棉袄,能感觉到男人蹬车时腰背肌肉的起伏。她心里像揣了团火,暖烘烘的。 土路上,行走的村民羡慕的看着骑车的他们,能骑车带媳妇回娘家拜年,这是很风光的事儿。兰花也骄傲着呢,这光景,搁在去年这时,她想都不敢想。 车子快到双水村村口时,王满银远远就瞧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慢吞吞地在土路尽头调头,扬起一阵雪泥沙子。 等车头转过来,能看清车牌是县里的。吉普车没停留,按了声喇叭,便朝着来路开走了。 车走后,村口的石拱桥头站着三个人,正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王满银眯眼一瞅,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咋了?”兰花感觉到车速变化,抬起头问。 “像是福军叔他们。”王满银说着,捏了闸,自行车在离桥头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单脚撑地,扶着兰花下了车。 桥头那三人也转过身来,果然是田福军,身边跟着儿子田晓晨和女儿田晓霞。田晓霞穿着一身新军装,戴着棉军帽,帽檐下两根小辫子甩来甩去,像个精神抖擞的假小子。 旁边的田晓晨则安静许多,手里提着个袋子,穿着件精神的蓝布学生装,眉眼间有几分田福军的沉稳。 “福军叔,过年好!”王满银推着车上前,脸上带着笑打招呼。兰花也赶紧跟着叫了声:“福军叔,过年好。” 田福军显然也有些意外,呵呵一笑:“是满银和兰花啊,过年好!这是回娘家?” “嗯,给老大人家拜年。”王满银应着,很自然地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华”烟,弹出一支,递向田福军。 田福军正要掏自己烟的动作顿住了。他目光在那白底红字的烟盒上停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笑着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拿到鼻子下深深嗅了一下,赞道:“‘中华’?这可是好烟啊!难得,难得。” 他说着,把自己那包刚掏出一半的“大前门”又塞回了兜里。 王满银划着火柴,用手拢着递过去。田福军凑近点了烟,深吸一口,乳白色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这烟可稀罕着,你小子有门路……。” 他品味着,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看来满银你今年光景不错。” “托你的福,这烟是别人送的,咱也尝尝好烟不是。”王满银嘿嘿一笑,含糊地应了一句,自己也点上一支“中华”。 旁边的田晓霞早已蹦到兰花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脆得铃铛:“兰花姐!你这围巾真好看!我们是坐我爸单位的车来的,一大早就被我爸叫起来了,困死我了!不过村里比城里好玩多了!”她叽叽喳喳,浑身洋溢着过年的兴奋。 兰花被她的热情感染,眉眼弯弯,隔着围巾说:“晓霞这身军装才精神哩!像个小战士。” 田晓晨也走上前,礼貌地叫了声:“满银哥,兰花姐。”他说话时带着点学生气的腼腆,不像妹妹那样跳脱。 几人便一起沿着村道往里走。王满银推着自行车,和田福军并排走在前面说话,兰花和田晓霞挽着手跟在后面,田晓晨提着礼物走在最后。 “年前润叶和少安回来,”田福军吸着烟,随口说着,“晓霞就嚷嚷着早点来村里玩……。” “你们领导怕不得闲?”王满银问。 “初五前得闲。初五后就有的忙”田福军笑道,又看了一眼王满银,“少安在县里学习,进度喜人。我听润叶说,你给他安排了学习方法,很管用,真看不出,你还有这能耐……。” “啥能耐,少安本来就是读书的料,自己又肯下功夫,我们只是锦上添花。”王满银摆摆手。 第247章 昨夜喝醉了 后面,田晓霞正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兰花说:“兰花姐,你知道不?我听润叶姐说,那个王满银……哦,就是你男人,可厉害了!懂得比城里干部还多!是不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前面的王满银。 兰花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围着围巾看不出来。她心里甜丝丝的,小声说:“他呀,就是胡咧咧……” 走到村头岔路口,孙玉厚家那熟悉的院坝和土窑就在眼前了。王满银和兰花便停下脚步。 “福军叔,那我们先过去了。”王满银对田福军说。 “好,你们忙,先代我问玉厚老哥好。到时一起喝酒”田福军点点头。 田晓霞松开兰花的手,还有点不舍:“兰花姐,等我给大伯拜完年,去找你玩啊!” “哎,好!”兰花笑着应道。 看着田福军三人朝着田家圪崂方向走去,王满银和兰花转身推着车,走上了通往自家院坝的那个小土坡。 兰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娘家窑洞里特有的、混合着柴火和食物的温暖气息。 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挎挽着的一个小布包,今天她是回娘家,也是走亲戚……。 自行车刚上孙家院坝,兰香兰香早从窑里跑出来,棉鞋踩在冻硬的坝坪地上“咯吱”响,到跟前就攥住兰花的胳膊,脸上洋溢着欢喜:“姐!姐夫!你们来啦!” 兰花小心的护着肚子,一边嗔责着兰香“疯跑啥,摔着了,可别哭。” 王满银也回应着兰香,把自行车撑支在旧窑门边,抬眼就见院坝南头,挨着猪圈的地方,卫红那瘦小的身影正站在猪圈内,手拿着扫帚在打扫卫生,猪圈里面。十几只鸡仔围着她“咕咕”叫,她做的认真又仔细。 “满银,兰花,快进窑!”孙母掀着旧窑门帘,棉裤脚沾着点灶灰。孙玉厚跟在后面,烟锅杆别在腰上,手在棉袄兜里揣着,见了王满银就点头:“路上冷不?” 王满银和兰花跟着进了旧窑。窑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炕烧得温热,但少安和少平却没见人影。 炕里头,卫军正撅着屁股,埋头在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林海雪原》小人书上,看得入神。 更里头些,奶奶靠着被褥垛半坐着,小小的卫兵紧紧依偎在奶奶身边,两只小手捧着一块金黄的玉米面馍,像只安静的小仓鼠,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馍渣子掉在衣襟上也不管。 “奶奶,我们给您拜年了!”王满银声音提高了些,对着炕上的老人说道。兰香也乖巧地跟着说:“奶奶,过年好!” 奶奶眼神有些混沌,循着声音望过来,嘴角牵动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好……好……,” 兰花走到炕沿边,从挽着的布兜里小心地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层,里面是几块码得整齐、看起来就酥脆可口的糕点。 她把这包糕点轻轻放在奶奶炕头那个小木桌上:“奶奶,这是我们给你带来的点心,您尝尝,软和。” 那点心散发出的油糖香气,立刻吸引了卫兵的注意。他啃馍的动作停住了,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点心,小嘴巴微微张着,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满银和兰花又转向孙玉厚老两口。王满银从布兜袋里掏出两瓶酒,一瓶是贴着红标签的“西凤酒”,另一瓶是本地常见的“秦川酒”,双手递到孙玉厚面前:“爸,给您拜年,一点心意。” 接着,他又拿出一块用麻绳系着的、肥瘦相间的猪肉,怕是有半斤重,递给孙母:“妈,拿着添个菜。” 孙玉厚接过酒,手指在那瓶西凤酒的玻璃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孙母接过猪肉,入手油花花的,她看着王满银,忽然注意到他眼底带着些血丝,脸色也有些疲惫,便关切地问:“满银,咋看着没啥精神头?夜里没睡好?” 兰花在一旁解着围巾,闻言叹了口气,带着点埋怨又心疼的语气说:“妈,快别提了!昨天下午,村里那几个知青娃娃,非把他拉到他们知青点上去喝酒,说是感谢他平日的照顾。 结果喝到后半晌,人都喝迷糊了,是高峰和汪宇两个娃把他架回来的,抬到炕上还嚷嚷着还喝,折腾小半宿,不知喝多少。今早起来还说头晕!” “那可不行,也别在这强撑了”孙母赶紧往新窑方向指,“去那边歇会儿,炕早烧暖了。兰香,你跟去给铺层褥子,把门帘拉严实。”兰香应着,拽了拽王满银的袖子,两人掀帘去了新窑。 王满银也确实觉得头脑有些发沉,便没推辞。兰香应了一声,领着王满银去了旁边的新窑。 孙母止住兰花也想跟过去安排,“你重着身子,就别去添乱了,上炕歇会……。” 说完也跟着去了隔壁新窑,手脚利落地和兰香一起铺好被褥,看着王满银脱光衣躺下,这才轻轻带上窑门,退了回来。 第248章 升米恩斗米仇 旧窑里,孙玉厚老汉和兰花说了几句,兰花又挪到奶奶炕前,帮她整着衣襟,听着奶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心里亮堂的很。 孙母和兰香从新窑过来,兰花想下炕帮她一起准备晌午饭。 母亲让她“好好坐着歇歇”说“坐着歇着,你是客,哪能让你干活。” 母亲还让兰香给自己倒热水,拿瓜子,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了人,回到娘家,真成了需要招待的“客”了。这感觉让她心里有点酸酸的,又有点自得。 她又看着炕上专注看书的卫军和眼巴巴望着点心的卫兵,收拾了一下心情,从衣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过去,给卫军手里塞了两颗,又给卫兵塞了两颗。 卫兵拿到糖,立刻咧开嘴笑了,紧紧攥在手心里。卫军则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小人书。 兰香凑到兰花身边,挨着她坐下,小声咬耳朵:“姐,你看出来没?今年二爸二妈家特别恓惶。连顿正经年夜饭都没吃上。” 兰花皱着眉“怪不得卫红,卫军,卫兵都来家里……。我进院坝就看见卫红一直在忙活,喂鸡扫地的,都没停过手。” 兰香撇撇嘴,声音更小,还有点委屈:“可不是嘛!从年初一早上,二妈就把他们仨都轰到咱家来了。 卫红姐抢着干活,喂鸡、扫地、烧炕、烧火,刚才她还要去挑水,被妈拦下了。弄得我想干点啥都插不上手。” 她说着,有点委屈地晃了晃兰花的胳膊。 兰花看着那两个沉浸在各自世界里的弟弟,卫军对周遭浑然不觉,卫兵有了糖和馍就心满意足,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拉着兰香的手问:“咋就闹成这样了?以前过年没见这么烂包?” 兰香眼睛眨了眨,抿着嘴笑,又带着点神秘,又有点崇拜的神色,凑到兰花耳边,热气呼在她耳朵上:“姐,我跟你说,根源在姐夫身上呢!” “你姐夫?”兰花一愣。 “嗯!”兰香用力点头,开始小声讲述,“年前,姐夫不是来家跟“大”说事,那天喝了点酒,少平在旁边嘟囔,就说二爸二妈因为卫红卫军上学花销的事,又来家闹了好几回。爸心里难受,自责说自己没把弟弟管教好,对不起爷爷奶奶。” 兰香学着大人的口气,继续说:“姐夫就劝爸,说: ‘爸,您和妈这么多年咋对二爸的,村里谁不看在眼里?那动乱年月那么难,您都想法供着他念书,又给他,腾窑洞,借大债,帮他娶了媳妇,成了家……这早就超出了一个当哥嫂该做的了。’姐夫说,一个家顶梁柱的责任,不光是对着弟弟,还得对着自个儿的婆姨娃娃。” 兰香复述着王满银的话,虽然有些词句她未必完全理解,但意思却记得清楚: “姐夫说,您一直这么给钱给粮,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您总帮衬,他们反倒不会自己过日子了。亲情得有来有往,不能光您一头搭。’” “姐夫还说,急事难事可以帮,但不能把他们日常的嚼裹都包圆了。 借粮可以,但得立字据,说好啥时候还。说二爸二妈都是大人了,是两家人了,您得先顾好自个儿的家。说您这些年的付出,换个知道感恩的,早该知足了。说您不光是哥哥,还是丈夫,是父亲,这些身份也一样要紧。” 兰花听着,仿佛能看到当时王满银喝着酒,慢条斯理又句句在理地劝慰父亲的场景。 “爸当时听了,就说了一句:‘可我不管他,谁管他?’” 兰香继续道,“姐夫就说:‘正是因为您的无条件托底,才让二爸二妈,习惯性依赖,想真正管好他,得换种法子。 一直替他扛着,他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您现在不帮,恰恰是为了他长远好,也是为了叫他们晓得啥叫责任。’” “后来,”兰香压低声音,“爸好像真听进去了,又去找了福堂叔唠嗑。 结果福堂叔也说姐夫说得在理。福堂叔说二爸是‘光想占便宜,还爱装面子,对咱家,就是既要靠咱帮衬,又……又有点瞧不上咱这土坷垃里的实在,面上亲近罢了。 二妈就更是得了好处还抱怨’。一边指着咱家接济,一边还嫌弃、说闲话,总觉得咱家给得理所应当,心里没啥感激。” 兰香最后总结道:“所以啊,爸回来就真下了狠心,年前二爸再来借钱借粮,爸就没松口。 听说福堂叔那边也没借。二爸二妈没了指望,年都过不囫囵了,这才把气撒在娃娃身上,把卫红他们都赶到咱家来讨吃食了。” 兰花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默默干活的卫红,又落回炕上那两个不懂事的弟弟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王满银平时跟她念叨过的,什么“升米恩斗米仇”,什么“救急不救穷”。她以前似懂非懂,现在看着二爸一家的光景,似乎有点明白了。 窑洞里,奶奶偶尔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卫兵啃馍的声音细细碎碎,卫军翻动小人书的哗啦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卫红扫院子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兰花坐在温暖的炕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家男人总说的大道理,善良若没了分寸,竟会成了拖累自己也惯坏别人的由头。这当家的道理,真是一口口吃食、一桩桩事情里熬出来的。 第249章 感谢“天花鼓”大大,赠礼“爆更撒花”,加更贺! 临近晌午,无力的日头,把院坝倒是照得亮堂堂的。双水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或浓或淡的炊烟,空气里飘着油腥和炖菜的混合香味,终是春节,大家都舍得。 少平先从金波家回来了,棉帽檐上沾着点灰,脸上还带着跟伙伴玩耍后的兴奋红晕。 他掀开门帘钻进旧窑,带进一股冷气。“妈,饭好了没?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他嚷嚷着,一眼看见炕上的兰花,咧嘴笑了,“姐,你来啦!” 没等兰花答话,门帘又是一动,少安也回来了。他像是走得急,额角有些细汗,先跟炕上的兰花和兰香打了招呼,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问道:“姐,姐夫呢?没跟你们一道过来?” 孙母正从灶台边直起腰,用围裙擦着手,接过话头:“你姐夫在隔壁新窑里补觉哩。昨儿个下午让罐子村那几个知青娃娃拉去喝酒,灌多了,后晌才让人架回来,折腾半宿。早上来时眼珠子都是红的。这会儿刚睡踏实,你们可别去吵他。” 少安“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少平已经凑到火炕边,跟姐嘀嘀咕咕说起在金波家听来的新鲜事。 大家说说笑笑,灶房里的铁锅“滋滋”响着,炖肉的香气漫了满窑。准备开饭了,孙母将王满银的那份提前留出来,热蒸在锅里,可不能让女婿起来吃凉的。 日头偏西,约莫下午三点多钟,王满银才在新窑的炕上悠悠醒转。 这一觉睡得沉,头痛缓解了大半,就是嘴里干得发苦。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掀开门帘走到旧窑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比上午热闹多了。 他挑帘进去,只见炕上挤满了人。润叶来了,坐在少安旁边,田晓霞挨着她,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晓晨则安静地坐在炕沿边。 少平、兰花、兰香也都在,一屋子年轻人,显得这旧窑都亮堂了几分。 “姐夫醒啦!” “满银哥!” “姐夫,新年好!” 见他进来,大家都纷纷笑着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 孙母见他起来了,忙从灶火边站起身:“可算醒了,这一觉够沉的。饿了吧?锅里给你温着饭哩。”说着就去掀锅盖。 晓霞性子最活泛,立刻冲着王满银嚷嚷:“姐夫,赶紧吃饭,吃完过来一起唠嗑!润叶姐可说了,你懂得比她还多,比她还有学识哩!”她一边说,一边促狭地朝润叶挤眼睛。 润叶脸微微一红,嗔怪地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话多!” 王满银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茬。孙母已经把饭菜端到了炕桌上,是一大碗稠粥,一碗炒鸡蛋,还有两个热好的枣花面馍。 兰花挪到他身边,低声问:“睡足了?头还晕不?” 王满银在炕桌边坐下,拿起个馍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热粥,胃里顿时舒坦不少。他冲兰花咧咧嘴,带着点宿醉未尽的惫懒:“睡足了。嗨,别提了,罐子村那几个知青娃娃,太实诚,热情得吓人,车轮战似的灌我,着了他们的道儿了……” 他一边吃着,眼角瞥见卫红还在灶台旁帮着孙母收拾碗筷,便朝她招招手:“卫红,别忙活了,过来坐会儿,说说话。” 卫红听见叫她,连忙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有些拘谨地走过来。 她对这个堂姐夫是心存感激的,去年要不是他仗义执言,自己可能就没机会去上学。 这个年过得如此恓惶,跑到大伯家蹭饭,她心里是一直臊得慌,所以倔强的帮大伯家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她还是要脸面的。但母亲那个样子,她也没办法。 王满银没提任何让她难堪的话,像是没看见她的不自在,一边嚼着馍,一边很自然地问道:“卫红,去年秋里才插班读书,功课能跟上趟不?” 提到学习,卫红的眼睛立刻有了神采,那点拘谨也散了些,声音清脆地回答:“能跟上!姐夫,我……我挺喜欢上课的。” “喜欢就好,”王满银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跟她商量,“卫红,你今年十三了,才开始读书,起步是比旁人晚太多。姐夫不是要给你加压,是想跟你盘算盘算。 你看啊,你比兰香和卫军大四岁,和他们读一个年级,就有点不合适了。 所以,你得跑起来,路不怕远,就怕不跑。你现在的劲头,姐夫都看在眼里。咱能不能……试着把步子迈大点?” 他顿了顿,观察着卫红的反应,见她听得认真,才继续说:“比如,下学期加把劲,试着把二年级、三年级的课本一块儿啃下来?再用一个学期,把四年级的也拿下? 这就好比咱庄稼地里间苗,别人一窝留一棵,你瞅准了壮实的,一窝留两棵,长得也不差。 慢慢撵,兴许就能和少平一道毕业,去石圪节念初中了。” “跳级?”卫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随即又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彩取代,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不自信,“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王满银笑了,随手拿起炕桌上一个少平做功课用的算盘,手指拨弄了一下算珠,“你看,就刚才,那‘九归’口诀你开头还磕巴,多念几遍不就顺溜了?你比别的娃娃缺的不是这儿,” 他指了指脑袋,“是时间。咱就把别人耍闹的时间,多用点在书本上。有不懂的,麻利去问老师,少平也能问问。别怕开口,学问学问,就是又学又问。读出来了,那是扎在你自个儿身上的本事,别人拿不走。” 他没有说任何可能伤到这孩子自尊的话,只是把“跳级”这个听起来有些吓人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说成是“迈大步”、“撵时间”,一个需要她使劲、但全家都会在后面托一把就能实现的目标。 卫红低着头,手指绞着棉袄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窑洞里其他人都放低了说话声,似乎都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终于,她抬起头,看着王满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劲儿:“姐夫,那我……试试!” 王满银心里舒了口气,知道这姑娘的倔劲和志气被点着了。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语气郑重了些: “成!有这个心气儿就好。学习上遇到啥难处,或是家里……有啥说道,你就来跟姐夫说,放心,我一定帮你。” 他知道,对这个过早懂事、内心又格外要强的姑娘,点到即止的引导和实实在在的支持,远比空泛的鼓励或者强压任务更有用。 因为,卫红是个有自尊心,且懂感恩的人,能推一把,为啥不呢! 这时,少安在那边招呼大家:“咱别都挤在这旧窑里了,去新窑那边说话吧,那边宽敞点,也让妈清净清净。” 年轻人们纷纷应和着下炕穿鞋。晓霞第一个跳下炕,冲着王满银做了个鬼脸:“姐夫,快点吃哦,我们还等着听你‘讲课’呢!” 王满银笑骂一句:“你这碎女子,尽拿我开涮!” 大家嘻嘻哈哈地涌向隔壁的新窑。卫红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王满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了兰香和少平。 王满银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把嘴。兰花把他脱在炕头的棉袄递过来,轻声说:“这帮娃娃,就爱缠着你。” 王满银接过棉袄穿上,嘿嘿一笑:“热闹点好,年嘛,就得有个年样。” 谢“天花鼓”大大的的“爆更撒花” 特致谢! 当“爆更撒花”的微光落进文字的褶皱 像春雪化在黄土坡的窑顶 你递来的暖意 轻轻叩响 我笔下那些还带着烟火气的窗棂 或许是双水村的风 刚掠过少安的车把 或许是罐子村的灯 正映着兰花的布帕 你却停下脚步 用一份心意 为这些平凡的故事 添了把温热的茶 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借这几行短句 把“感谢”两个字 种在文字的田垄里 愿往后的篇章 每一次落笔 都能不负你此刻 掷下的这份欢喜 祝:君永康。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250章 热闹 王满银掀开新窑的门帘,一股子热乎气混着说话声的热闹劲扑面而来。 新窑里比旧窑豁亮些,炕也宽展,白麻纸糊的窗户透进西斜的日光,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煤油灯还没点,但窑里已经有些昏暗了。 只见炕上分了两堆人。靠窗那边,少平盘腿坐在炕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亮地盯着田晓霞。 晓霞盘腿坐在炕中间,军绿色的棉袄敞开着,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领,正说得兴起,手臂随着话语挥舞着。 “……陕北那边的三线厂,听说又进了新设备,都是从东北那边调过来的,光卡车就拉了三天!” 晓霞手比划着,声音脆生生的,“还有咱县的水库,开春就要上第二期工程,说是要跟地区的水渠连起来,到时候下游几万亩地都能浇上水!” 少平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插一句:“真的?那以后天旱也不怕了?” “……所以说,‘农业学大寨’不光是修梯田,更是改天换地的气魄!咱们黄原也在搞‘三线建设’,我听说从铜城到原西的铁路线,勘探队都来了两拨了!还有‘批林批孔’运动,要触及灵魂深处……” 她声音清脆,语速快,带着一种从报纸和广播里沾染来的、不容置疑的兴奋感。 “咱们国家的原子弹、氢弹爆炸成功,卫星上天,这就是实力的象征!还有大庆油田,大寨田,都是咱们自力更生的证明!” 少平听得入神,嘴唇微微张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钦佩与向往。 他平日里在双水村能接触到的,除了庄稼就是石圪节公社那点事,田晓霞嘴里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芒,既遥远又充满诱惑。 炕那头,兰香挨着润叶,小半个身子靠在她胳膊上,听少安和润叶低声回忆着童年。听得抿着嘴笑。 少安坐在润叶旁边,正说:“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屁股后头,去河里摸鱼。有回你踩进深泥里,鞋都陷丢了,哭着回家,你妈还以为我欺负你……” 润叶脸微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就你记得清楚!后来还不是我把攒的糖分给你半块,才把你委屈劲缓过来。” 坐在炕沿边的田晓晨没参与两边的话题,他正低头翻看着少安带回来的那几本初中课本和复习资料,手指小心地抚过书页,眉宇间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专注。 王满银一进来,田晓霞眼尖,立刻停了话头,冲他招手:“满银姐夫!你可来了,快上炕!我正跟少平说保尔呢,我俩意见不一样,你来评评理!” 少平也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刚才激辩留下的红晕,眼神里有些不服,又有些期待地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脱了鞋,挤上炕,坐在少平和晓霞中间,笑呵呵地说:“哟,讨论起外国文学了?你们这年过的,有档次啊。” 田晓霞抢着说:“我说保尔·柯察金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毫无杂念的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他的一生就是为了理想燃烧!”她语气坚定,带着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 孙少平搓了搓手,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自己更复杂的感受:“晓霞说的对,保尔……他确实是个优秀的布尔什维克,太有信仰了,完美得……有点像圣人。 可我就是觉得,他为了那信仰,跟冬妮娅……就那么分开了,太可惜了。冬妮娅也不是坏人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点农村后生对美好情感本能的不舍与困惑。 田晓霞立刻反驳:“那有什么可惜的?冬妮娅是资产阶级小姐,跟保尔的信仰不一样,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去!保尔那是为了革命理想,多纯粹!” “可他们以前那么好……,我们神仙山还有劳苦百姓如仙女的传说呢!”少平小声辩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晓霞扭头看向王满银:“姐夫,你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肯定看过,保尔是不是就该跟冬妮娅断了?” 两人都看向王满银。窑里其他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连看书的田晓晨也抬起了头。 王满银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这窑里女娃娃多。他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开口:“这本书啊,最厉害的地方,依我看,不是保尔当了多大的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我们读完了,谁还记得他后来当了啥书记?不在乎。我们脑子里留下的,是那个扛着铁锹、眼里有光的年轻保尔,是那个挥舞马刀、守护苏维埃政权的战士保尔,是那个顶着伤寒、冒着风雪修铁路的工人保尔,是那个眼睛瞎了、身体垮了、还在用硬纸板戳着写字的小说家保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将书中那些经典的画面一一勾勒出来。 “他不是因为他认识了多少大人物,担任了多高的职位才让我们记住。他打动人的,就是那股子不怕苦、不怕死、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劲儿。他到最后,在我们心里,还是个普通人,一个了不起的普通人。” 王满银最后说道,目光落在少平身上。 少平怔怔地听着,眼睛里先前那点不服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王满银的话,似乎把他从对具体情节的纠结里拉了出来,看到了一个更本质的东西。 田晓霞也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王满银的话,但很快她又扬起下巴:“姐夫你这个角度……倒也有点意思。不过,保尔的觉悟就是高!” 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田晓晨合上手中的课本,看向王满银,认真地问道:“满银哥,我有个问题。 你为什么建议少安哥学英语,不学俄语呢?我们原西县初中,只有教俄语的李老师,没有英语老师。学英语,不是没用吗?”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着这时代很多偏远地区学生的困惑。 第251章 去田福堂家吃饭 王满银看向他,这孩子心思细,想得远。 他不能直接说十年后改革开放英语的重要性,只能从现实和趋势分析。他看向田晓晨,语气平和: “晓晨,俄语当然有用,苏联老大哥的科技资料很多是俄语的。但你想啊,现在国际上,用英语的国家是不是更多?英美那些国家的科技,很多领域也都走在前面。 咱们国家要和科技更先进的地方打交道,光靠俄语一条腿走路,可能不够稳当。”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咱们国家现在也开始和西方国家有些接触了,虽然少,但这是个苗头。 多学一门应用更广的语言,就像多开一扇窗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就算现在县里没老师,可以自己找收音机听,找旧教材学,或者以后有机会去外地学。东西学到了,总有用上的那一天。眼光放长点,错不了。” 晓晨听得认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代数课本上划着。眉头慢慢舒展开: “我明年上初中,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学俄语……那我也试试学英语?” “有这心就好。”王满银点头,“刚开始可能难,慢慢啃,总能学会。” 少安也投来赞同的目光,姐夫王满银在他外语的选择上替他做出决定,当然工农兵大学考试是不考的。 王满银只让他考上大学后选择学英语,他也是基于对王满银判断的信任。 润叶这时笑着插话,对王满银说:姐夫,我大让我过来喊你,让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大”和我二爸,都想跟你喝两盅。” 少安也在一旁说:“福军叔特意交代的,说你懂的多,想跟你聊聊。我“大”也会过去一起唠嗑。” 王满银心里透亮,田福军这是瞧得上他了。他嘿嘿一笑:“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尝尝婶子做的好菜” 新窑里大家谈性很高,说笑声在窑内回荡。 田晓霞盘腿坐在炕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坐在少安旁边的润叶: “润叶姐,上午在你家,坐你家炕头那个穿得脏兮兮干部服、头发跟乱草窝似的干部是哪个?我瞅他跟大伯说了半晌话,大伯都不耐烦了,那个是谁?” 润叶正低头抿着嘴笑,听晓霞这么一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她有些慌乱地抬眼飞快地瞟了少安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孙少安正给润叶手里递炒南瓜子,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把手里的几颗瓜子慢慢放回炕桌上的笸箩里,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那是我二爸,孙玉亭。就是……就是现在还在我家旧窑里待着的卫红、卫军、卫兵他们的……大。” 窑里的热闹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蹲在炕沿边听晓霞高谈阔论的少平倒是抬起头,他可没觉得有啥尴尬,一下子蹿到晓霞面前,少年的脸上满是愤慨: “晓霞,你可别提他!我二爸那人,他那像个干部。还有我二妈,脸皮太厚,就没法说! 自个儿家过得稀烂,年都过不圆范,把娃娃往我家一扔,天天跑来缠磨我大,要不就去缠磨福堂叔借钱借粮! 他俩那思想才落后哩,光想着占便宜,一点劳动人民的样儿都没有!我二妈更是,整天啥活不干,就知道串门子说闲话……” 田晓霞听得眉毛皱了起来,她“呼”地一下直起身子,军帽檐下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一股学生娃特有的嫉恶如仇: “还有这种干部?觉悟这么低,简直给我们贫下中农丢脸!要我说,这种光耍嘴皮子不干实事、还拖后腿的,就该让民兵把他俩口子都押到水利工地上去,好好劳动改造,换换思想!”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新窑里回荡。润叶的脸色更尴尬了,连忙伸手拉晓霞的袖子:“晓霞!快别瞎说!事情没有表面上看的这么简单,少在这胡咧咧……。” 少安用眼睛狠瞪了一下少平,没吭声,只是把手里一颗捏了半天的瓜子又丢回了笸箩里,发出“啪”一声轻响。 少平缩了一下头,也意识到,说长辈坏话终是不好的家教。 王满银靠在炕柜上,眯着眼没有言语,好笑的瞅了瞅一脸激愤的晓霞,又看看面沉如水的少安和一脸难堪的润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娃娃,到底还是年轻,火气旺。 一直安静看书的田晓晨也抬起头,不赞同地看了妹妹一眼,觉得她话说得太冲太满。 场面一时有些僵。润叶赶紧岔开话头,扭头问少安复习得咋样,又把兰香拉过来问学校的事,这才把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稍稍化解开。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窗子外的天色开始暗沉下来,天际还有一抹鱼肚白。 润叶估摸着时间,起身下炕,对少安和王满银说:“天不早了,我大该等急了。少安哥,姐夫,咱们过去吧?我去请玉厚叔。” 几人便各自穿好外衣。润叶先去旧窑叫了孙玉厚老汉,然后一行人在渐浓的暮色中,踏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说说笑笑地朝田福堂家走去。 田福堂家的窑洞明显暖和亮堂许多。煤油灯己点亮,里头透出的灯光显得格外温馨。 第252章 屈才了 炕桌已经摆开,田福堂和田福军两兄弟正坐在炕上抽烟等着。 见他们进来,田福堂笑着招呼:“玉厚老哥,满银,少安,快,炕上坐,就等你们了!” 田母和润叶、润生、晓霞、晓晨则在灶火边另支了个小桌。 两个桌子都摆得满满当当。炕桌正中是一盆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旁边一盘炒鸡蛋金黄诱人,一碟腌萝卜丝清爽解腻,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酸菜。 主食是白面馍和二合面馍,管够。酒是本地常见的秦川酒,已经打开了瓶塞,酒香四溢。 几人脱鞋上炕,围着小方桌坐定。田福堂作为主人,先给孙玉厚、王满银、少安还有弟弟田福军斟满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盅:“来,没啥好菜,酒管够!咱爷几个碰一个,过年好!” “过年好!” “福堂叔(哥)客气!”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浑身都暖了起来。 喝完这一杯,少安顺势将酒拿过来,充当斟酒的角色,这份眼力,让众人暗暗颔首。 起初,话题还围着村里、县里的趣事打转。田福堂说起石圪节公社去年扭秧歌哪个村最出彩,田福军则讲了件县里机关的糗事,引得大家哈哈一笑。 几盅酒下肚,田福堂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他夹了一筷子猪肉放进嘴里嚼着,像是随口提起,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唉,说起来,玉亭这小子……玉厚老哥,你别多心,他连着两天跑我家来了,唉声叹气的,还是想挪借点钱粮。 我是真没想到,他家底子竟空成这样了,一点积蓄都没攒下?这日子咋过的,都让这两口子给造光了……” 孙玉厚老汉正端着酒盅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默默地把酒盅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没接话,眼神里满是窘迫和难堪。 王满银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浑不在意地接话道:“要我说,福堂叔,这就是惯的!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不想着动弹,光指望别人。 刚才在那边窑里,晓霞那丫头还气鼓鼓地说呢,说他们觉悟低,需要拉去劳动改造改造才行。” 田福堂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端起酒盅自己喝了一口:“娃娃家气话,当不得真。” 他也就是吐吐槽,心里清楚,孙玉亭这人虽然毛病多,但在大队里用着顺手,指哪打哪,很多时候还真需要他这样的人冲锋陷阵、摇旗呐喊。真要动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着这么“听话”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带着点探究和羡慕:“满银,我咋听说,开春罐子村选村委,满仓支书有意拉你进去,当支委?这可是好事,进了班子,以后更能发挥才干。” 王满银嘿嘿一笑,刚要含糊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田福军却放下了筷子。 田福军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神色认真了些,他看着王满银:“满银,进村委是有点屈才了。我今天借着酒劲,也有个想法跟你说道说道。” 窑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田福军。 田福军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节后,我的工作可能要动一动。组织上初步意见,是让我进县委常委,担任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主要分管农林水利这一摊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个担子,压力不小。我几次跟你接触,觉得你是个有想法、有办法的人,窝在村里,可惜了。等我这边位置坐稳了,想个办法,把你借调到县里来,先套个临时工的名份,在农业局或者办公室帮帮忙,过两三年,包你转正,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连田福堂都惊讶地看向自己弟弟,又看看王满银。孙玉厚老汉更是睁大了眼,捏着烟锅的手指都有些发紧。少安也屏住了呼吸,看着姐夫。 田福军这是明摆着要提拔王满银,而且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想让他上去当帮手。 王满银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楚田福军的处境。现在的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那些人,路子“左”,为了出成绩,在“农业学大寨”这类运动中手段硬得很,动不动就抓人劳教。 田福军是务实派,主张对群众温和,不能为了政绩不顾农民死活,两边不对路。田福军让他上去,是想多个能干事、思路活的臂膀,也是想借他的“土办法”来平衡冯世宽那套。 然而,王满银这壳子里装的毕竟是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眼下这越来越炽烈的政治氛围,有着本能的疏离和警惕。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守着兰花,把罐子村的瓦罐窑弄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不想蹚县里那摊浑水。 他端起酒盅,敬了田福军一下,脸上堆着感激的笑:“福军叔,您这么看得起我,我心里头热乎!我先敬您一个!”说着自己先干了一盅。 放下酒盅,他咂咂嘴,才面露难色地说:“不过,调县里的事……您看,眼下兰花正怀着孕,我不敢离人。再说我们罐子村的瓦罐窑,正到了技改的节骨眼上,新窑怎么建,火力怎么控,釉料怎么调,这一摊子事儿都刚捋出个头绪,我这一甩手走了,怕是要半途而废,对不住满仓哥和村里老少爷们的指望。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要不……再等等,等兰花生了,瓦罐厂这边稳当点了再说?” 他话说得委婉,理由也挑不出大毛病,但态度是明确的拒绝。 田福军看着他,目光闪动了几下,也没强求,只是点点头,拿起酒壶又给王满银斟满:“嗯,兰花怀了孕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那……,就以后再说。来,喝酒!” 孙玉厚老汉悄悄松了口气,他是怕女婿去了县里,心大了,兰花跟着受累。 少安也低下头,心里有些复杂,既觉得姐夫放弃了个好机会,又隐隐觉得,姐夫是真心不喜欢城里劳心劳力的生活。 炕桌上的话题又转到了今年的春耕和水利建设上,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方才那番重要对话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涟漪。 灶火那边,晓霞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引得润叶和润生阵阵低笑。 第253章 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1 大年初三的早晨,天才蒙蒙亮,双水村还陷在一片冻土般的沉寂里,只有谁家勤快的公鸡在扯着嗓子打鸣。 兰花醒来,听到隔壁旧窑内的动静,她也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看了眼炕上。王满银还沉睡着,呼吸匀长,少平和兰香在另一头也睡得正香。 新窑的炕烧得足,地面却还泛着寒气,刚落地的棉鞋底都透着凉。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一股冷气激得她缩了缩脖子,踩着冻得硬邦邦的院坝地,走进了旧窑。 旧窑里灶火口映出红彤彤的光,母亲正在锅台边忙碌,锅里熬着小米粥,热气混着米香弥漫开来。 令兰花有些意外的是,卫红已经在屋里了,正拿着小笸箩,准备去饲料棚和鸡料喂鸡,看见兰花进来,小声叫了句:“兰花姐。” “你真勤快”兰花摸摸卫红的头,卫红笑了一下,出了窑门。 “妈,卫红他们怎来的这么早?”兰花凑到灶边,伸手烤着火。 孙母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叹了口气:“天没亮透就来了,怕是家里炕没烧热……。 卫红领着卫军和卫兵。进门就干活,拦都拦不住。”她压低了声音,“这娃娃,心里明镜似的,觉得是来蹭饭的,不干点活儿心里不踏实。唉,恓惶的……” 兰花望向角落里,卫军正蜷在奶奶的炕沿边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昨天那本《林海雪原》小人书,看得入了迷,连兰花进来都没察觉。 更小的卫兵则紧紧偎在奶奶身边,盖着那条破旧的薄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旧窑虽然破,但炕烧得足,比他自己家那冰窖似的窑洞不知暖和多少,又有吃的,又有小人书看,对这孩子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了,怕是撵他都不想走。 等王满银被兰香叫醒,揉着眼睛走进旧窑时,早饭已经摆上了炕桌。 热腾腾的小米粥,熥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卫红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正帮着孙母摆放碗筷。卫军被喊起来吃饭,眼睛还黏在小人书上。卫兵也醒了,自己爬下炕,熟门熟路地凑到炕桌边,眼巴巴地望着窝头。 孙玉厚老汉脸带着笑,没有那年像今年这么舒心,看啥都顺眼。少平和少安各端一碗小米粥,拿俩馍,坐在炕边开吃。 吃完饭,王满银掏出烟递给老丈人和少安,还没点上,兰花就看了看天色,说:“满银,咱也收拾一下回吧?回去还得烧炕……。” 王满银“嗯”了一声,把烟又收回口袋。 这时,兰香扯着兰花的胳膊摇晃起来,声音带着撒娇:“姐,让我跟你去罐子村玩两天嘛!家里没啥事,卫红比我还勤快,我去了还能帮你烧火做饭哩!”她眼巴巴地望着兰花,又偷偷瞄王满银。 少平在一旁听了,立刻说:“你去你的,我找晓霞还有点事。”他脸上带着点迫不及待,田晓霞嘴里那些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 孙母看了看兰香,又看看兰花和王满银,开口道:“兰香想去,就让她去住两天吧,也给你搭把手。少平在家就行。” 兰花看向王满银,王满银无所谓地点点头:“成啊,兰香想去就去呗。” 兰香立刻欢呼一声,跑回新窑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了。 少安帮着把自行车推下院坝,对王满银说:“姐夫,我们初五过去给你们拜年。我初六就得回县里了,四月的考试,不敢再耽搁了” 王满银拍了拍少安的肩膀,看着他眼里的亮光和那股子韧劲,说道:“心里有股劲,脚下有根筋,有志者事竟成。少安,咬咬牙,拼这几个月,值!” 少安重重点头:“我晓得,姐夫。” 这边,兰花已经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只手小心地护着肚子。兰香也背着她的小包袱跑了下来,兴奋地跑到自行车前。 王满银先跨上自行车上,单脚撑地把小姨子抱上前杠,让她侧坐着,叮嘱道:“坐稳当,手抓牢车把。”兰香赶紧用两只手紧紧抓住车把中间的铁管。 王满银这才一脚蹬开车蹬子,利索骑动自行车,回头对送出来的孙玉厚老两口和少安说了声:“爸,妈,少安,那我们走了。”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离开了双水村。 兰香坐在前杠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兴奋地看着路两边的光秃秃的土山和田地,觉得什么都新鲜。 兰花坐在后面,一只手搂着王满银的腰,把脸靠在他宽厚的背上,风吹起她围巾的角,扑打在王满银的棉袄上。 到了罐子村自家院坝下,王满银停稳车子,先把意犹未尽的兰香抱下来,再扶着兰花小心地下车。 兰香站在院坝上,好奇地打量着姐姐姐夫的家,眼睛亮晶晶的。 推开窑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只离开了两天,兰花却觉得像是离开了很久。她放下东西,先是摸了摸炕沿,又看了看灶台。 “姐,我帮你烧炕吧!”兰香放下小包袱,自告奋勇。 “行,那你先去抱点柴火进来,小心别划着手。”兰花说着,自己则开始慢悠悠地舀水,准备和面做晌午饭。 王满银没闲着,提起墙角的水桶和扁担,对兰花说了声:“我去井上挑两担水。”便出了窑洞,扁担钩子撞在水桶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清脆声响。 兰香很快抱了一小捆柴火进来,熟练地塞进炕洞,又去找引火的麦秸。 窑洞里渐渐暖和起来,炕洞里传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兰花在案板前揉着面,兰香就拿着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小勤快劲十足。 井台边有些滑,王满银小心地打满两桶水,沉甸甸地挑在肩上,步子稳健地往回走。 扁担在他肩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回到窑洞前,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水缸里,清冽的井水哗啦一声注入,溅起些水花。 窑洞里,面香渐渐弥漫开来。兰花在切着咸菜,准备等下拌个咸菜丝。兰香已经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摆好了碗筷。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看着忙碌的姐妹俩,听着灶膛里柴火的轻响和锅里的咕嘟声,一种平淡而踏实的暖意,在这孔小小的窑洞里静静流淌。 ……………… 拜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礼“大神认证”。赋……。 磨转八时出精粉, 君赠认证暖文心。 笔底生花承厚意, 且以清歌谢知音。 叩拜者!鸡蛋上跳舞 第254章 就你眼尖 大年初三的后晌,日头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天上,没什么热乎气,却把双水村照得亮堂堂的。 庙坪前那几孔作为小学校的土窑洞,静静矗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门窗紧闭,冷冷清清,还没到开学的时候。 几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庙坪上,给这片寂静添了不少生气。 是少平、金波,还有金波的妹妹金秀,润生也跟在旁边,他们簇拥着田家兄妹——穿着军装显得格外精神的田晓霞和穿着学生蓝制服、有些安静的田晓晨。 少平显得格外活跃,他指着学校后面那座笼罩在冬日薄光中的山峁,对田晓霞说:“晓霞,你看,那就是我们双水村的神仙山!” 田晓霞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眼睛亮晶晶的。那座山峁与脚下的庙坪山相对,中间夹着一条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道,那就是哭咽河。 远远看去,哭咽河与更宽阔的东拉河交汇在一起,勾勒出双水村独特的地形。 “这名儿起得有味道,”田晓霞饶有兴趣地问,“为啥叫神仙山?还有这哭咽河,听着就怪伤感的。” 少平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话,立刻把自己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传说倒了出来: “老辈人说,古时候,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看上了咱村一个姓金的后生,死活要跟他好。玉皇大帝不答应,把那后生贬下了凡间。这仙女性子烈,违抗父命,干脆也下了界,就化成了这座山。”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条冰封的河道,“那金姓后生见心上人化成了山,悲痛得不行,天天坐在河边哭,眼泪流成了这条河,所以就叫哭咽河了。” 金波在一旁插嘴,带着点自家人的骄傲:“喏,看见没,神仙山脚下,哭咽河北岸那片柏树林子,那就是我们金家的祖坟。埋了多少代姓金的了,那些柏树,比咱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 田晓霞望着那片在萧瑟冬季里依然墨绿惹眼的柏树林,又看看脚下冰层覆盖、蜿蜒如带的哭咽河,眼神里有些飘忽,仿佛真被那古老的传说带到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她喃喃道:“违抗父命,化身为山……这仙女是个有胆量的。为了自个儿认准的人,连神仙都不做了。”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赞赏,让旁边的少平心里猛地一动,只觉得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都来得真切、有力。 润生没太在意那些传说,他陪着更文静些的田晓晨在学校周围的土坡上转悠,指着那些破旧的篮球架、光秃秃的乒乓球台(其实就是几块砖头架着个破门板),介绍着平时学生们在这儿玩的景象。 落在后边一点的金秀,这时扯了扯哥哥金波的袖子,小声埋怨起来:“哥,你看兰香,她跟她姐去罐子村姐夫家玩,咋不叫上我一起嘛!” 她撅着小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跟兰香年纪相仿,平时最要好,觉得这等好事不该落下自己。 金波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嚷嚷个啥!人家是亲姐妹,带你个外人像啥话!再说,我们家和王满银家又不熟,你去欢迎么?” 金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和兰香关系好着呢,听她说她姐夫也好着呢!”他小声的嘟囔,等兰香回来,得狠狠挠她。 在他们不远处,学校拐角下方,哭咽河的岸边,虽然河面大部分封冻了,但靠近这拐角岸边的地方,因地势阻风,且水流回弯稍急,还露着一线幽深的、未曾冻结的河水,缓缓流淌着。 孙少安和田润叶并排坐在岸边一块被日光晒得有些干爽的大石头上。 润叶仰着她那俊秀的瓜子脸,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白里透红。她心情舒坦极了,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身后,随着她偶尔轻晃的身子微微摆动。 身上那件半新的红罩衣,在这土黄色的河岸边的格外显眼,透着过年的喜气。 她悄悄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少安。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净、浆烫得笔挺的深蓝色老式中山装,脚上是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 他的面容刚毅俊朗,额头饱满,那对粗黑的眉毛下,眼睛明亮有神,里面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的精明和石头般坚毅的光。 虽然年纪不大,但那神态里却没有多少年轻人的青涩,反而有种被生活磨砺出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的身板高大壮实,肩膀宽阔,是常年在地里摔打练就的硬朗骨架,一看就是能扛事、能下苦的人。 少安正说着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摸鱼,上山摘野枣的趣事,说得自己嘴角也带着笑。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就不自觉地往地上瞅,手指在石头边沿无意识地摸索着。 润叶一看他这样,立刻抿嘴笑了。她太了解他了。她微微弯下腰,从旁边的沙石地上仔细拣选出一块扁平的、边缘光滑的小石片,递到他面前:“给你。” 少安一愣,看着她手里的石片,再看看她含笑的眉眼,不由哑然失笑,伸手接了过来:“就你眼尖。” 第255章 打水漂 少安站起身,走到水边,侧着身子,一手在前虚指着河面,另一只手用三根手指捏住那块小石片,手臂后拉,成了一张满弓。 只见他腰腿猛地发力,手臂顺势向前一挥,手腕灵巧地一抖,那石片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带着一股旋转的劲儿,贴着水面飞了出去。 石片以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切入靠近岸边的未冻水面,借着那股力道和水面的张力,轻盈地弹跳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在水面上划出一长串涟漪,远远地滑向对岸方向,最后才力竭沉入水中。那一道道绽开的水纹,在冰层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少安哥,你打水漂还是那么厉害!”润叶拍着手赞叹,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走回石头边坐下,瞥了一眼她,闷声道:“主要是……主要是你递来的石头好,顺手。” 润叶听着他这笨拙的回应,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知道,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这朴实的话里,藏着他特有的认可和亲近。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条仿佛承载着无数眼泪和传说的哭咽河,心里被一种饱满而安稳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河边的风带着寒意,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少安那颗悸动的心也像河水被荡起层层涟漪。 而有些撒欢的田晓霞,此刻站在庙坪的土塬上,任寒风撩起她军装的衣角。 她望着对面那座在冬日薄阳下显得苍茫而沉静的神仙山,还有山下那条冰封玉带般蜿蜒的哭咽河,眼里闪着光。 “少平,你们这地方,看着荒寂,但充满生气,细瞅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抬起手指点着,“这山,这河,连名儿都带着古意。神仙山,哭咽河……比城里那些灰蒙蒙的街道、低矮拥挤的建筑有气魄多了。要是等到开春,山绿了,水活了,不知道得多好看!多让人神往” 孙少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熟悉景象,光秃秃的山峁,冻住的河沟,可在田晓霞的话语里,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不同的魂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棉裤膝盖,又望向晓霞那被军装衬得格外挺拔的身姿,心里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苦焦了。”少平声音有些发闷,“一年到头跟土坷垃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晓霞,还是你们城里好,有宽阔马路,有楼房,有电影院,还能看到那么多报纸、听到那么多新鲜事……” 他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晓霞。这个从黄原来的干部子女,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他闭塞沉闷的生活。 她嘴里那些“三线建设”、“水库工程”、“保尔·柯察金”,还有那种谈论国家大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热情和确信,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吸引。 她似乎活在一个更广阔、更明亮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让他心驰神往。 田晓霞转过头来看他,黑亮的眸子像两汪清泉:“城里有城里的好处,可也有它的喧闹和逼仄。少平,我觉得你身上有种东西特别可贵,就是对生活的这种……真诚!你不逃避这里的苦,心里却还装着山外面的样子,这就比很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强多了!” 她的话语像火炭,烫得少平心里热烘烘的,又有些无处安放的局促。他用力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疙瘩,讷讷地说:“我……我就是瞎想。” “不是瞎想!”田晓霞语气坚定,“有想法才好呢!人活着,不能光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说的……”她又忍不住引用了那本书里的话,对她而言,那似乎是诠释理想与奋斗最现成的范本。 少平认真听着,虽然有些话他觉得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着,但那份炽热的情感,那种对“崇高”的追求,却实实在在地撞击着他的心扉。 田晓霞,就像这段时间里突然点亮在他前方的一盏灯,虽然遥远,却清晰地指引着一个方向,让他觉得这灰黄色的日子,似乎也能过出些别样的光彩来。 忽然,田晓霞轻轻叹了口气,那点蓬勃的神采黯淡了些许:“可惜了,明天我就得跟我爸回城了。我爸的年假就这么几天,真快。” 少平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刚刚还滚烫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离别的愁绪,像这哭咽河面上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就漫了上来。 田晓霞看着他瞬间低落下去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舍,她马上又说:“不过没关系!少平,我回去了可以给你找书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我会想办法,找些好看的书寄给你!除了我说的《静静的顿河》《战争与和平》,还有《悲惨世界》《牛虻》……。 这些书既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剖析,也饱含人文关怀,能成为你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书中对信仰、奋斗与命运的描写,能引发我们对人生价值的共鸣。就像多了好多朋友,也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第256章 信徒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少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亮光:“真的?晓霞……那,那太麻烦你了!” “这有啥麻烦的!”田晓霞爽快地一挥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快的神情,“我们是朋友嘛!你比我学校里那些幼稚的同学有趣多了。嗯!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就找,找到了就给你寄到学校来!” 一阵北风卷着地上的干雪末吹过,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少平却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田晓霞这句承诺给填满了。 虽然她明天就要离开,但有了这个约定,仿佛那盏灯塔的光,就能一直亮下去,穿过这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照进他孙少平的世界里。 初四上午,王满银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旧布兜,里面装着两瓶“汾”酒和一条“大前门”烟,吱呀吱呀地来到了石圪节公社。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公社后院家属区,在一孔贴着崭新春联的砖口窑洞前停下车子。这里就是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的家。 刚支好车,窑门就“吱扭”一声开了,刘正民手上还沾着面,一脸笑容地迎了出来:“满银!就估摸着你今天得来!快,快进屋,外头冷得够呛!” “来给刘叔拜个年!”王满银笑着提起布兜,“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 “你看你,来就来,还拿啥东西!见外了不是!”刘正民嘴上客气,手上却利索地接了过去,朝屋里喊,“爸!兰!满银来了!” 窑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烫人。刘国华穿着簇新的干部棉袄,正坐在炕头听收音机里的秦腔,见王满银进来,连忙招呼他上炕坐。 刘正民的妻子赵兰系着花布围裙,正围着锅台忙活。 她原本在石圪节公社中学当老师,如今调令已下,开春就要去原西县中学报到了。 见到王满银,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甚至带点局促的笑容:“满银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饭马上就得!” 她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盘炒南瓜子,一盘自家炸的油馍片,又赶紧给王满银沏茶。那茶叶一看就是好货色,不是农村常见的枣叶或砖茶。 王满银盘腿坐上炕,跟刘国老汉扯了几句年景,聊了聊罐子村堆肥和瓦罐厂的事。 没过多久,炕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油花锃亮,肉块颤巍巍的;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油泼辣子拌的萝卜丝;还有一小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白面馍,喧腾雪白。 “满银,没啥好菜,你将就吃!”赵兰一边解围裙,一边招呼,语气里带着过去从未有过的亲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她拿起一个白面馍,硬塞到王满银手里。 “弟妹你这太客气了,这也太丰盛了,受宠若惊!”王满银接过馍,笑着说道。 刘正民给王满银斟满酒杯,是带标签的瓶装酒。 他举起杯,神情诚恳:“满银,这杯酒,我必须敬你!要不是你去年拉我搞那个垛堆肥,又在双水村弄蚯蚓实验,我刘正民现在可能还在农技站打杂呢,哪能像现在……调到县农业局,你嫂子也能跟着进城。这情分,我一家人记在心里!” 赵兰也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脸上有些发红,语气带着感慨和羞愧:“满银哥,以前……以前我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是个有本事、心里亮堂的人,是我们家正民的贵人!我……谢谢你!” 她这话说得有些艰难,但眼神却很真诚。想起以前自己还暗地里埋怨男人跟这个“二流子”混在一起,脸上就一阵阵发烧。 王满银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又对赵兰示意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 “正民,弟妹,你们这话言重了。咱都是互相帮衬,主要还是正民哥自己有本事,肯干,上面才看得见。我也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弟妹能调到县里,那是你自己有文化,教得好。来,喝酒喝酒!” 他一番话说得自然妥帖,既没居功,也没让赵兰难堪。 “吃菜,吃菜”刘国华也乐呵呵的招呼着王满银,他身边的小儿子刘根民也跟着傻乐。 说起来,连刘国华这个公社为公室主任的位置也沾了王满银的垛堆肥扩广的光,自然也热情的招呼着王满银。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赵兰不停地给王满银夹菜,刘正民则不断劝酒,说着县里听到的一些消息和对开春后工作的想法。 窑洞里,酒菜的香气、暖烘烘的炕热、以及融洽的气氛交织在一起,窗外是石圪节公社清冷的街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娃娃放鞭炮的零星声响。 第257章 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2 王满银家新窑的炕烧得暖烘烘的,兰花和堂嫂陈秀兰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个针线笸箩。 秀兰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底,针脚密实。五岁的囡囡在炕角摆弄几块碎布头,安安静静。 “这有了身子啊,头三四个月最是麻缠(麻烦),活计千万不敢蛮干,”秀兰放下手中鞋子,看着一脸幸福模样的兰花,解慰着她。 “心里头要是泛恶心,就含片生姜,或是嚼个干枣儿顶一顶。我看你反应不算大,怀了个疼娘的娃娃。” 兰花抿嘴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抚上微隆的小腹:“还好,就是闻不得太重的油腥气。年前满银还陪我去了村卫生室,说我状况好着呢!” 秀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满银兄弟是个疼人了。搁在往年,谁看得出来,他哪是个着家的?整日里在外面瞎晃荡,罐子村谁不说他是个‘逛鬼’? 那会儿你嫁过来,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这女子眼窝子浅,看上这么个二流子。要遭罪……。” 兰花脸上有些烧,垂下眼睑,手指捻着炕席边:“嫂子,快别说了……,我现在一点重活都沾不着。他现在可看得严实,每天早起挑水,晚上还帮我烧炕。就是有时候还也折腾人,每天早晚拉着我走小二里地,说多运动,好生娃。” “是挺好,像换了个人!”秀兰声音扬了起来,带着感慨,“满银自打王婶子过世后,丢了魂似的,满村里晃荡时,谁不替他捏把汗? 冬天穿件单衣,鞋底子磨得露着脚趾头,整天蹲在村口墙根晒太阳,后来又公社,县里乱窜,回来跟人胡吹他去过西安、逛过兰州。那时候他能活下来都是幸运。 村里那些不着调的,胡咧咧说这,满银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谁能想到呢?自打跟你好上后,这魂儿就像找着了窝,再也不乱飘了。如今更是了不得,村里谁不高看一眼?连支书都把他当个人物了。” 兰花想起刚跟王满银处对象时,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脸上微微发热:“那时候我也怕,不是怕他懒,不着调,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和我家人的遭罪。” 兰花放下手中活计,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我也觉得我疯了,怎么就喜欢上一个来骚情的二流子……。 可后来见他对我,对我“大”表决心,送吃食,还正经在队里上工,搞堆肥,又想着法子弄瓦罐窑,才觉得他心里是有谱的。” 她说完,手里的针无意识的在头皮上轻轻蹭了蹭。 可不是嘛!”秀兰拍了下炕席,“去年秋里收玉米,满银和知青们一起干活,手上都磨出血泡。 所以说啊,这男人有了女人,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心就定了。满银兄弟是有大运道的,碰上了你,他也算熬出来了。” 囡囡正含着糖,含糊地喊了声“妈”,挣扎着要下炕。 秀兰刚松了手,她就趿拉着小棉鞋,跌跌撞撞往窑外跑,嘴里喊着“兰香姐,等我,等我一起喂鸡……。” 院坝南头,靠墙根用碎石头垒了个规规整整的鸡窝,里面养着四只半大的鸡仔,毛色黄绒绒的,是王满银特意买来喂养,准备给兰花坐月子补身子的。 加上丈母娘家那边养的十二只,到时候坐月子两天一个鸡,怕是都吃不完。 九岁的兰香手里端着个小陶钵,里面是用麸皮和剁碎的烂菜叶子拌好的鸡食。见囡囡跑出来,兰香笑着招手:“慢点跑,别摔着!” 两人走到鸡舍前,各抓一把,均匀地撒在鸡窝前的空地上,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唤声。 四只鸡仔立刻扑腾着翅膀围拢过来,尖嘴啄得地面“笃笃”响。 “囡囡你看,这只头顶有撮黑毛的最凶,老是抢食!”兰香对跟在身边的小不点说。她自己也含着一块水果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说话有些含糊。 囡囡学着兰香的样子,又抓了把鸡食,朝其他小鸡仔方向扔,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抢食的鸡仔,用力点头。 喂完鸡,兰香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那扫帚比她矮不了多少,她两手握着,有些费力地清扫院坝里被风吹来的枯叶和尘土。囡囡也捡了根小树枝,跟在她后面有样学样地划拉着。 阳光照在两个小姑娘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个忙碌的影子。 兰香心里是满满的欢喜。身上这件红格子的新罩衫是姐姐年前给她做的,棉花絮得厚实,穿在身上暖洋洋的。 脚上的新棉鞋,鞋底是母亲纳的千层底,鞋面是可姐夫送来的黑灯芯绒,又软和又跟脚。 搁在往年,她这时候肯定提着篮子,跟着姐姐或者独自一人,在冻得硬邦邦的山坡上、沟渠边寻找那些干枯的野菜根,或是捡拾散落的柴火。小手冻得通红开裂,是常有的事。能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奢望。 可自从姐夫和姐姐好了以后,家里的光景就像做梦一样,一天天好了起来。 玉米面馍能管饱了,偶尔还能吃上白面馍,今年过年更是有肉有鱼。 姐夫每次来家,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颗糖果。那糖甜得能一直甜到心里头,姐夫给的苹果咬一口,又脆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 兰香从小知道自己家穷,打小也懂事。四五岁时就跟在姐姐屁股后头,提着小篮筐出去挖猪草。 再大点,就能帮母亲烧火、扫地、照看奶奶。 八岁那年,她终于能上学了。书包是母亲用旧布拼的,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她就用小木棍绑着写。 她脑子活络,特别是算数,好像天生就会。有时父亲和大哥在家里皱着眉头掰扯工分、算粮账,她在一旁听着,心里默一默,就能一口报出数来,常常让父亲和大哥惊讶地看她半天。 昨天跟着姐姐、姐夫来罐子村玩,她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她喜欢这个姐夫,虽然他以前名声不好,可他对姐姐好,对自家也好。是他让家里从那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上午姐夫骑着自行车去公社给干部拜年了,说是年前人家帮衬过,得去走动走动。 堂嫂就带着囡囡过来串门,陪姐姐说话解闷。她就自觉地带着小囡囡在院坝里玩,扫地、喂鸡,一点也不觉得累。 “香姐姐,糖……甜。”囡囡仰着小脸,含糊不清地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兰香赶紧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学着大人的口气:“甜就慢慢含着,别咽下去了哦。等吃完晌午饭,姐姐再给你一颗。” 院坝里,鸡仔啄食的“笃笃”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夹杂着小姑娘偶尔的轻言细语,和窑洞里隐约传出的女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在这年节的晌午,显得格外安宁、踏实。 谢“只转八小时的磨”赠“大神认证” 山丹丹花开在半山坡哎, “八小时磨”的情谊暖心窝。 “大神认证”亮闪闪落哎, 一句感谢我唱成信天游! 祝“健康常在” “快乐永远”!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258章 干部选举 正月十六这天,罐子村上空的天灰蒙蒙的,日头躲在薄云后面,有气无力地洒下些光。 年味儿还没散尽,院坝墙角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红炮衣,但人们的心思已经不得不从过年的闲散里抽出来,转到地头和田埂上。 村头大队部那几孔窑洞前,比往常热闹不少。社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揣着手,或蹲或站,嗡嗡地议论着。男人们大多抽着旱烟,女人们则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瞟向大队部那扇紧闭的木板门。 风还有些硬,刮在脸上可不好受,但没人急着走,都知道今天要定村里领头扛事的人。 王满银也蹲在人群外围的土坎上,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像往常那样凑到人堆里说笑,只是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旁边有人递过烟袋锅,他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摸出根“大前门”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儿散开。 窑洞里,气氛更严肃些。煤油灯的光晕在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支书王满仓、大队长王满江,还有几个老党员、老贫农代表坐在炕上或板凳上。 王满仓咳嗽一声,开了腔,声音有些沙哑:“……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各生产小队提上来的人名,都在这张纸上了。咱们支部再议一议,把正式候选人定下来,后天开全体社员大会表决。” 有人提到了王满银的名字。窑洞里静了一下,能听见烟锅磕在炕沿上的轻响。 一个老汉先开了口,声音慢吞吞的:“满银这娃……年前这大半年,变化不小。 懒筋像是抽掉了,垛肥、弄瓦罐窑,给村里弄了头大青牛,都出了大力。脑瓜子也活络,能给村里找路子。” 旁边有人接话,带着点疑虑:“人是灵醒,也立了些功劳。可这当干部……不光要灵醒,还得稳重,肯吃亏,有公心。他以前那吊儿郎当的劲儿,别又犯喽?” 王满仓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人是会变的嘛,”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 “咱们看人,也得用发展的眼光。他提的那去年带头堆垛肥,让村里粮食增产,副业上更不用说,瓦罐窑是他一手搞起来的。让村里增收,有看牲口的能耐,还便宜买回一头大青牛,能保证村牲口健康,这样的人不选,那我们村还有什么发展前途。 还有跟知青娃娃打交道,也有一套,那几个娃娃现在多能干,也安心稳妥多了。我看,可以给他加加担子。” 讨论持续了一阵,有赞同的,也有保留意见的。最终,王满仓拍了板:“那就这么定,把王满银的名字报上去,作为大队委员的候选人之一。成不成,最后看社员们举不举手。” 这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形式还得走。旁边的支部委员,干部都点了头,正式候选人名单很快贴在了窑外的土墙上,王满银的名字排在第三行,红墨水写的字在黄土墙上格外扎眼。 两天后,全体社员大会在大队部前面的空场上召开。黑压压一片人头,男人女人,老人后生,都来了。风比前两日小了些,但站着不动,脚底板还是冻得发麻。 王满仓站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拿着个铁皮喇叭,手里攥着名单,挨个念候选人的名字。 “今儿个选支部书记、大队长,还有村委委员。同意我接着当支部书记的,举手!” 满坪的手“唰”地举了起来,王满仓数了数,放下手又喊:“选王满江当大队长的,举手!” 底下又是一片手臂举起来。轮到村委委员时,王满仓念到“王满银”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向下扫去。 场子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手臂一片接一片地举了起来。有举得高高的,毫不犹豫;有举得慢些,带着点观望;也有交头接耳一下再举的。 王满银自己也站在人群里,他没举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直到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他才恍然抬头,看到那一片举起的手臂林子,愣了一下,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看不出喜怒哀乐。 “成,那就这么定了!”王满仓把名单折好,“这结果报去公社,等批下来就生效。”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罐子村。有人点头说“该着”,有人撇嘴“再看看”,更多的是一种观望和好奇,想看看这昔日的“逛鬼”到底能把这新官当出个啥样。 没过三天,公社的批复下来了。还附了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 下午,新选出来的大队干部都被叫到大队部窑洞里开会。 村委窑洞不小,大家脸上都相当轻松。其实村干部变动不大,几个上了年龄的退下去,增?了一两个人而已,新当选村委委员的王满银坐在靠门边的板凳上,位置不显眼。 支书王满仓清了清嗓子,窑里立刻静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红戳子的纸,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 “现在,宣布公社的任命通知。”王满仓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许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罐子大队革委会、贫下中农协会:根据《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有关规定, 经罐子大队社员代表大会民主选举推荐,公社党委、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王满银同志为罐子大队革命委员会委员。”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满银。 王满银脸上依然波澜不惊,他前世大风大浪经的多,这没啥好激动的。 第259章 村委委员 王满仓继续往下念,交代具体分工: “王满银同志主要负责以下工作:一、牲口管理工作:统筹全队耕畜、役畜及家畜的饲养、防疫、调配与繁殖,保障农业生产用畜需求,牵头落实兽防技术推广任务。 二、知青管理工作:协助公社知青办公室落实知青安置政策,组织知青参与集体劳动与政治学习,关心知青生活保障,推动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三、副业管理工作:规划全队副业生产项目,协调副业资源调配与劳力安排,规范副业收益核算,确保副业收入纳入集体分配管理。” 每念一条,王满银心里就掂量一下。牲口、知青、副业,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轻省活儿,牵涉到村里的家当、上面派下来的人,还有来钱的路子。 王满仓念完了最后“望王满银同志牢记为人民服务宗旨……”那一段,把那张纸递了过来:“满银,接着吧。担子不轻,好好干,别辜负了社员和组织的信任。” 王满银站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那张薄薄却沉甸甸的纸。纸张边缘带着公社红印泥微微洇开的痕迹。 “王支书放心,.罐子村是我家,我一定尽我所能,贡献力量。牲口我会盯着喂好,知青的事我也会管好,副业那边我争取再上台阶,让大伙多分点钱。” 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好好干,我们全力支持你的,别辜负了公社和社员的指望。” 会散了,人们陆续走出窑洞。王满银落在最后,他把那张任命通知对折好,放进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 日头压山的时候,王满银才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踱回了自家院坝。遇到的村民都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在如今的农村,村干部在村民中有莫大的权威,在这计划经济体制下资源分配权集中与政社合一的管理模式,让村干部直接掌控村民生产生活的关键环节。 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按计划凭票供应,集体土地的耕种、灌溉、化肥分配等生产资料,均由村干部统筹安排,村民生存与生产高度依赖其决策。也就是说村干部掌握了资源分配权和垄断地位。 还有政社合一的管理体制,也让村干部身兼行政与生产管理职能,可直接组织生产劳动、评定工分(直接关联收入),甚至参与村民家庭事务的调解与管理,权力覆盖生活全场景。 再有就是信息与机会的绝对优势,当时信息传播闭塞,政策解读、外部机会(如推荐上大学、参军、进城务工)均由村干部传递和筛选,村民获取信息与改变命运的渠道,几乎完全掌握在村干部手中。 王满银没有拒绝当村干部,也就是想更好的在罐子村躺平,村干部不同于县里领导,那里的政治斗争才是最尖锐和最残酷的,他厌倦那种生活。 王满银一如既往的和善,碰到年长的,还掏出烟来散着。他能从其他人态度中看到敬畏和讨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王满银刚拐进自家院坝时,看见自己婆姨兰花正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抓着一把秕谷,“咕咕”地唤着那几只寻食的母鸡。 她穿着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外面套着蓝布罩衫,头发用蓝布帕子裹得整齐,只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温馨。 兰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自家男人从坡口上来,脸上立刻漾开了笑。手里的玉米瓢子往石台上一放,她拍拍手上的碎屑,迎了上去。 “回来啦?会开得咋样?”兰花走到王满银跟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拂去中山装肩膀上沾着的一点浮尘,动作轻柔又带着熟稔的关切。 “开了一晌午会,饿不饿?灶上温着小米粥呢。” 王满银站定了,任由她打理,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和:“嗯。你男人现在,也是罐子村的村干部了,拿全工分。” 兰花拂尘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那喜色像瞬间点亮的灯盏,从眼底一路蔓延到眉梢眼角。 她虽然早就知道男人被提名村干部,但亲耳听到男人用这平淡却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涌上来的是满满的、热烘烘的踏实和骄傲。 “真个……真个当上啦?”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好像要把这好消息也让里头的小家伙知道。 “嗯,公社的任命都下来了。”王满银点点头,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兰花。 兰花接过来,小心地展开,虽然上面好些字她认不周全,但那鲜红的公社大印她是认得的。她用手指轻轻摸着那印子,脸上笑开了花。 自打嫁过来,这日子就像开了眼,好事一件接着一件。男人收了心,不再瞎逛,家里光景一天天好起来,顿顿能吃上饱饭,过年还有那么多稀罕年货。 如今男人更是当上了村干部,以前那些压得她抬不起头的“二流子婆姨”、“逛鬼老婆”的名声,这下可算是彻底甩到东拉河里去了!以后在罐子村,她兰花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回双水村娘家,那也是倍有面儿! 第260章 扣粮 她现在身子重,不用再去地里挣那辛苦工分,村里那头大青牛替她挣着工分。 她安心在家养胎,喂喂鸡,做做饭,时不时还有相好的婆姨、或者那几个女知青过来串门,坐炕头跟她唠唠嗑,说说闲话。这舒心展扬的日子,放在一年前,她可是做梦都不敢想。 “好,好……”兰花把文书仔细折好,递还给王满银,声音有些发哽,“快进屋歇着,我这就和面,咱烙张白面饼吃!” 就在王满银一家和乐融融,窑洞里弥漫着面香和暖意的时候,双水村就有些不平静。 这事,还得从正月十六那天说起。 孙玉亭和贺凤英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个他们有生以来最恓惶、最憋屈的春节,家里能下肚的只剩下几疙瘩红薯和一把高粱米,一点白菜萝卜也蔫了吧唧。 要不是这个春节,从初一到十五,把卫红、卫军、卫兵三张“只吃不干”的嘴早早甩给了他那个如今“不讲情面”的大哥孙玉厚,他们两口子这个年关怕是真熬不过去。 即便如此,靠着那点红薯高粱度日,听着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这个年也过成了全双水村最大的笑话。 正月十六上午,两口子拿着田福堂终于松口批的条子,早早蹲在了村委仓库门口,眼巴巴等着会计田海民来开仓借粮。 贺凤英看着条子上批的五斤白面、三十斤玉米面和一百斤杂粮,她觉得这回田福堂支书也算敞亮了一回,晓得她家过的困难。 批条上的口粮看着眼热,她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白面自然是她自己吃和用,玉米面紧着自己和卫军、卫兵吃,至于孙玉亭和那个赔钱货卫红,有杂粮糊口就不错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臆想,粮食一到手,先给自己蒸上一锅喧腾腾的白面馍,美美地吃上几顿,把过年欠下的油水都补回来! 会计田海民和背着步枪的民兵队长田福高一起过来了 。孙玉亭忙不迭地把条子递上去,嘴里诉苦:“海民,快些吧,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婆姨娃娃都饿得前心贴后心哩!” 田海民瞥了他们一眼,叹着气说“你们一开年就借粮……,这往后日子咋过。”。 他们看着孙玉亭两口子就摇头,这两公婆只要安稳下来,孙玉亭又是能拿满工分的村干部,她贺凤英只要随大流跟着下地干些轻省活计,一年也不少挣工分。 但她心大,瞎折腾,不然又何至于过得这么烂包,年年寅吃卯粮一身帐。 田福高掏出钥匙打开仓库门上的铁锁。然后守在库房门口,让会计田海民进去。 孙玉亭伸着脖子往里瞅,恨不得立刻把粮食扛回家。 田海民从柜子里拿出个账本,在库房门口,一边登记一边念道:“1971年2月11日,孙玉亭、贺凤英借公粮:白面五斤,玉米面三十斤,杂粮一百斤。数目对着没?对着就过来签字按手印。” “对着哩,对着哩!”两口子忙不迭应声,凑过去在账本上写下名字,又用红印泥按了手印。 仓库前的土坪上,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村民,对着他俩指指点点,嗤笑声毫不掩饰。 今年孙玉亭在春节里隔三差五的去找田福堂支书借粮,贺凤英平常这个傲气风云女将,也缩瑟在旧窑里,没串门子,可笑的很。 等他们按好手印签好字后,田海民却没有接孙玉亭递过来的空口袋。他不慌不忙地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孙玉亭: “玉亭,还有个事。今年从初一到十五,你家卫红、卫军、卫兵三个娃娃,都在你哥玉厚家吃的饭。 你哥和福堂支书大概核算了一下,就算抵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这得从这次借的粮里扣出来,补还给你哥家。你哥还是厚道的,那些菜啊,零食啥的都没计较……。” 这是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两人呆立当场! 贺凤英晃了晃,尔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猛地跳起来尖声叫道: “啥?反了天,过节,侄儿侄女到大伯家拜年,吃几口饭咋啦?天经地义!还要扣粮?还有没有王法了!他孙玉厚这老扣登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她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孙玉亭呆懵中,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有这种操作?他哥有这么绝情么! 孙玉厚是没这么绝情,但挡不住王满银的骚操作,在过节时,到田福堂家吃酒时,他随口说着,孙玉亭两口子太不负责,不配当干部,那有将儿女赶到大伯家白吃白喝的。 田福堂先想着大概顶多吃三天,那经想,低估了孙玉亭两口子的无耻,竟让家里三个子女从初一吃到十五。 于是他也看不惯了,先给孙玉亭批了条了,然后又交待了放粮的田海民和田福高。总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何况王满银就不是老实人。 两口子涨红着脸,嚎叫着就想上前理论。一直没吭声的田福高把肩膀上的步枪往下一摘,横在身前,枪口虽朝着地,但那冷冰冰的架势立刻镇住了场子。 贺凤英更是吓得“哎呦”一声,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声音也小了下去,只剩下了哭嚎的劲头。 最终,在村民们的哄笑声中,孙玉亭和贺凤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灰头土脸地只挑走了十斤玉米面和那一百斤杂粮,那心心念念的五斤白面,连影儿都没摸着。 回到家,贺凤英一股邪火没处发,抄起炕笤帚,逮住卫红和卫军就没头没脑地抽了一顿,连懵懵懂懂的卫兵也被骂了几句“讨债鬼”。三个孩子吓得哇哇直哭。 发泄过后,终是饿的受不了,骂骂咧咧指挥着卫红去煮饭。 等蒸好了玉米面饼子,熬好了杂粮粥,两口子闷头吃了,也没管还在抽噎的三个娃。 第261章 感谢“呼和浩特小王”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填饱了肚子,贺凤英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厉害。她嫁到孙家这么多年,仗着“文化人”的身份和能说会道,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不行!这粮食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把碗往炕桌上一墩,猛地扯住孙玉亭的胳膊,“走!找你哥去!这粮食他必须给咱吐出来!凭啥扣我们的救命粮!今天这理,说到天边去也是咱占着!” 她扯着趔趔趄趄的孙玉亭,风风火火地冲出窑门,直奔坡下孙玉厚家而去。她心里憋着一股“理直气壮”的邪火,准备好好撒一场泼,不把那点白面和玉米面要回来,决不罢休。 孙玉厚正圪蹴在院坝边的石磙子旁,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日头偏西,落在旧窑的窗纸上。孙母在灶房里刷洗着晚饭后的锅碗,炊具碰撞发出些微清脆的声响。 新窑里,少平趴在炕桌上,看着小说,眉头微微锁着。 兰香则端着鸡食盘,“咕咕”地唤着那那些半大鸡仔,这可是给姐坐月子吃的,她上心着呢。 院坝下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孙玉厚!你个黑了心肝的绝情人!你凭啥扣我家的口粮!那是队里批给俺们的救命粮啊!” 是贺凤英的声音,像一把破锣,刮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是孙玉亭含混不清的劝解和嘟囔:“凤英,你小声点,好好说,好好说……” 孙玉厚握着烟锅的手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慢慢站起身,把烟锅嘴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只见贺凤英披头散发,像一股疯婆子冲上了院坝,她身上的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单衣,脸上眼泪鼻涕混着灰土,划出几道泥印子。 她一眼瞅见站在院坝当间的孙玉厚,立刻扑将过去,伸手就要抓挠。 “大哥!你咋能这么狠心!娃在你家吃几顿饭咋啦?就能狠心扣了俺的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那是俺借的粮!你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贺凤英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泼劲。 孙玉厚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挥舞的手,脸色沉得像井水:“玉亭!你婆姨说的是不是人话?你自己来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孙玉亭耷拉着脑袋,磨蹭着跟在贺凤英身后,双手使劲搓着破棉袄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哥……海民,海民他说……卫红他们仨,从初一到十五,都在你家吃的饭……田支书和你算过,要……要扣粮抵饭钱……” “放你娘的屁!”贺凤英猛地扭回头,手指头差点戳到孙玉亭鼻子上, “你个没囊气的货!粮食让人扣了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是你亲哥啊,就能这么算计你?他侄子侄女吃他几顿粗茶淡饭就要扣粮,天底下哪有这道理!孙玉厚,你今天不把粮食给我吐出来,我……我就砸了你家这破窑!” 孙玉厚一听“砸窑”二字,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常年劳作的大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他低吼一声:“你敢!” 这一声吼带着积威,贺凤英被吓得倒退了两步。孙玉亭也缩了缩脖子,他很少见大哥发这么大火。 这时,孙母闻声从旧窑里赶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咋的了?这是又闹啥哩?” 贺凤英一见孙母,立刻调转了枪口,仿佛找到了更软的柿子,张牙舞爪就冲了过去:“就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搅家精在背后挑唆的!看我们玉亭老实,就可劲欺负!” 她仗着以往欺负孙母惯了,上手就想撕扯。孙母被她癫狂的样子吓得往后一退。 “别打我娘!” 一声带着少年怒气的嘶吼从新窑门口炸响。只见孙少平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子,红着眼睛猛冲过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贺凤英的腰眼上。 “哎哟!”贺凤英猝不及防,被撞得四脚朝天,结结实实摔在硬邦邦的院坝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孙玉亭见状,脸上挂不住,指着少平骂道:“你个怂娃!敢打你二妈!反了你了!”说着扬起手就要上前打少平。 可他胳膊刚抬起来,后衣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啪”一声脆响,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 孙玉厚另一只手揪着他的前襟,眼睛瞪得铜铃大,额上青筋暴起,对着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低吼道: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跟你嫂子,当年勒紧裤腰带供你念书,给你娶婆姨,你如今就这么纵着婆姨来家里撒野?娃吃几顿饭我要扣粮?你摸着良心问问,你们两口子干的这叫人事?娃娃跟着你们遭罪,你们还有脸上门来闹!” 孙玉亭被大哥吼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只剩下“我……我……”地支吾着。 这时,院坝坡下已经聚了不少闻声来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贺凤英也太不像话了!” “就是,娃放大哥家吃了半个月,还好意思来闹?” “玉亭也是,屁都管不住一个……还怂恿个不讲理的婆姨来闹……,太不像话了” 贺凤英瘫坐在地上,见男人被打,围观的人又都指着自己,知道今天这泼是撒不成了,索性拍着大腿嚎啕起来:“没法活了呀!都来欺负我们呀……孙玉厚你打死我们算了……” 孙玉厚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弟媳,又看看一脸灰败的弟弟,重重叹了口气,那股子怒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他松开孙玉亭,声音沙哑: “滚!都给我滚!往后,你们一家的事,我孙玉厚再也不管了!你们是死是活,自个儿挣命去!” 他说完,不再看那两人,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旧窑。孙母赶紧拉着还在气哼哼的少平和吓坏了的兰香,也跟了进去。 院坝上,只剩下贺凤英渐渐低下去的干嚎,和孙玉亭在村民鄙夷目光中无地自容的窘迫。 ………… 致谢“呼和浩特小王”大大的“爆更撒花”! 从青城的风里,递来一束明亮的期许 你说“爆更撒花”,像给文字按下轻快的马蹄 每个字符都沾着暖意,跳过屏幕的距离 落在我案头,成了续写故事的星子 不必说感谢,这馈赠本是双向的诗 你眼里的光,正照亮我笔下的每一行坚持 愿君气运长宏! 鸡蛋上跳舞拜谢!感恩! 第262章 押走 院坝上的闹剧正收不了场的时候,坡下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几声威严的咳嗽。 还夹杂着吆喝声““都围在这儿干啥?散开!散开!” 围观的村民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村支书田福堂带着民兵队长田福高,还有两个扛着步枪的民兵,沉着脸走上了院坝。 田福堂披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两把锥子,先扫过瘫坐在地上撒泼、头发蓬乱的贺凤英,又钉在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脸埋进棉袄领子的孙玉亭身上。 “田支书!您可来了!”贺凤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过去,“孙玉厚一家子欺负人啊!孙少平那狼崽仔把我撞得腰都断了,孙玉厚还打玉亭!您可得为我们做主!” “你都欺负上门了,还为你做主,好得很!接着闹!让全双水村都看看你们两口子的德行!”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寒气。 贺凤英的干嚎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孙玉亭更是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田福高不用支书吩咐,朝身后几个民兵一努嘴。那两个年轻后生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贺凤英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另一个也站到了孙玉亭身侧,虽没动手,但那意思明摆着。 “福堂哥……这,这是干啥……,今天我们是真个儿挨了打”孙玉亭嘴唇哆嗦着,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干啥?”田福堂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尖训斥, “孙玉亭!你还是个大队委员!还是个男人吗?由着你婆姨跑到你哥家里撒泼打滚,污言秽语,还要砸窑?你这党员是咋当的!你这弟弟是咋当的!脸都让你丢到东拉河去了! 挨打,我看打的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着:“队里看你们实在过不去,批了借粮,是让你们活命的!不是让你们吃饱了有力气来亲哥家里耍横的! 玉厚老哥亏待你们了?娃娃在他家白吃白喝半个月,他吭过一声没有?扣点粮抵饭钱,这不是天经地义?你们倒还有理了!还理直气壮上门来闹。” 贺凤英被两个民兵架着,挣扎了几下,挣不脱,听着田福堂的训斥,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扯着嗓子嚎叫:“他们打人!田支书你可得给俺做主啊!孙少平那个狼崽子,他撞我!看把我这腰撞的……孙玉厚他还打他亲弟弟!这家人心黑啊……” “你闭嘴!”田福堂猛地回头,厉声喝道,“贺凤英!你自个儿撒泼还有脸喊冤?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披头散发,污言秽语,上门耍横撒泼,破坏生产队团结! 要不是你先动手,少平能动手拦你?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上台子(被批斗)了!” “上台子”三个字像冰水浇头,贺凤英猛地打了个寒颤,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 这时,旧窑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孙玉厚佝偻着身子走了出来,脸上是说不尽的疲惫和悲凉。他看也没看弟媳妇和弟弟,直接走到田福堂面前,嗓音沙哑: “福堂……算了,让他们走吧。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两个……唉,抬抬手,让他们回去吧。好歹……家里还有三个娃娃张着嘴……” 他说着,目光掠过孙玉亭,带着一种兄长最后的痛心与无奈。终究是狠不下心看着弟弟一家被拉去批斗,那三个娃娃就真没人管了。 “玉厚老哥,不是我想折腾。”田福堂看着老伙计那张被生活刻满深沟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 “你的心情我晓得。可这春节刚过,这事闹的,在村里影响太坏!不处理,我没法跟社员们交代!都像他们这样,无理取闹,双水村还不乱了套?”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权衡着什么,继续说道:“今天他们刚借了粮,口粮是有的。卫红那女子,也十二三了,懂事的娃,饿不着她两个弟弟。” 一直扒在旧窑门口紧张张望的兰香,这时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小声插了一句:“福堂伯,过几天卫红姐和卫军都要上学了,家里就剩卫兵一个……没人照看……” 田福堂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看了看一脸灰败的孙玉亭,又瞥了一眼还在抽抽搭搭的贺凤英,终于下了决心: “这样吧,孙玉亭,你是干部,管不住婆姨,纵容闹事,先停职写深刻检查,在社员大会上宣读! 贺凤英,无理取闹,这不是一次两次了,影响极坏,先带到村委去,怎么处理,等村委会商议后再决定!” 他手一挥,对田福高吩咐道:“福高,把人带走!” 两个民兵架着贺凤英就往下坡走,贺凤英这下真慌了,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嘴里再也嚎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哼哼。孙玉亭也被那个民兵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连回头看一眼大哥的勇气都没有。 田福堂又安慰了孙玉厚几句,这才转身跟着民兵队伍离开了。 看热闹的村民见支书处理得干脆,也议论着渐渐散去,只剩下孙家院坝上一片狼藉和死寂。 孙少平胸口那股闷气还没散尽,他想了想,对父亲说了声:“大,我去跟卫红他们说一声。” 得到父亲默许后,他小跑着下了坡,直奔二爸家那孔更加冷清的土窑。 第263章 去大伯家,吃馍 窑洞里,卫红正坐在炕沿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个破抹布。卫军和卫兵趴在炕头,眼巴巴地望着窗外。见少平进来,三个孩子都抬起头。 少平把院坝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卫红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猛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我妈……” 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担忧。 “看啥看!田支书把他们带到村委去了,又不会少块肉!”孙少平还一脸不忿,今天他可是学着哥哥的样,挺身而出,撞开了准备欺负母亲的恶二妈。 卫军一听,立刻从炕上跳下来,拍着手欢呼:“太好了!他们被抓走了,再也没人打骂我们了!”他中午可是和姐姐都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心里恨着呢。 四岁的卫兵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拍着手在炕上蹦跶:“去大伯家!去大伯家!吃白面馍!” “不许胡说!”卫红瞪了两个弟弟一眼,“那是咱爸咱妈!不管咋样,不能盼着他们出事。” 卫红扭头训斥两个弟弟,眼圈却红了。她毕竟大些,懂得父母再不好,那也是父母,真出了事,心里终究是慌的。 可卫军和卫兵都围在少平身边,想跟着少平去他家里。 在他们简单幼小的心里,刚刚过去的春节那半个月,在大伯家有吃,有喝、不用挨骂、还有小人书看、有哥哥姐姐玩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神仙光景。 至于父母被民兵带走,他们非但不害怕,反而隐隐觉得是解脱。 少平看着这仨娃娃,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闷声道:“卫红,你别急。福堂叔说了,会考量你们家的事,不会耽误你和卫军上学,卫兵……也会有人照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先在家待着,说不定二爸他们一会就回,要有啥事……就去我家。” 说完,他也不想多待,转身离开了这孔弥漫着无助和童稚冷漠的窑洞。 身后传来卫军和卫兵失望的“啊”声,以及卫红压低声音的训斥。 少平脚步没停,他能想象到卫红此刻的为难和恐惧。 他走到坡下,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卫红从窑门里出来,裹紧了那件旧棉袄,低着头,朝着村委的方向慢慢走去。 寒风吹着她单薄的身子,棉袄上几块补丁的边角翘了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恓惶。 孙玉亭和贺凤英被村民兵,粗暴的关押进村委旁边一间闲置的空窑。 窑门“呯”地撞上木闩,震得土墙簌簌掉土。民兵的脚步声在门外渐远,最后只剩鞋子碾过冻土的脆响,和门闩上铁环碰撞的余音。 空窑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尘土味和霉味,只有南墙那扇小窗口透进些灰白的光,勉强照亮了窑内凹凸不平的土壁和角落里堆着的几捆烂麦草。 门被关上时那声沉重的“嘭”响,仿佛砸在了两口子的心口上。 贺凤英被那声响震得一个激灵,随即腰上传来的钝痛让她“哎呦”一声弯下腰去,一手死死按住被少平撞到的地方,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她挣扎着挪到那堆烂麦草旁,也顾不得脏,一屁股瘫坐下去,嘴里就开始不干不净地咒骂起来: “天杀的白眼狼!孙少平那个狼崽子,下手这么黑!哎呦!撞死老娘了,这腰怕是要断了……。 还有孙玉厚那个老糊涂,他竟敢打你!他凭啥打你?不就吃了他们家几顿猪食吗?就要扣咱的救命粮!心肠比蝎子还毒!一家子没个好东西,活该他们穷断筋……” 她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回荡,格外刺耳。她骂到兴头,转头瞪向蹲在地上的孙玉亭,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还有你个窝囊废!看着我让人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让人扇了耳光就傻了?你那点能耐呢?平时在村里跟人争高低的劲头去哪了?” 孙玉亭却像是没听见婆姨的咒骂,他失魂落魄地靠在对面的土壁上,双手插进蓬乱的头发里。脸上那五个清晰的指印还火辣辣地疼。 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脸扇进骨头里,他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大哥扇他耳光时那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怒吼,还有那双瞪着他、布满血丝和失望的眼睛。 从小到大,大哥别说打他,重话都很少说。哪怕他当年从钢厂逃回家务农,又娶了贺凤英这个搅家精,把日子过得烂包,大哥也总是默默地帮他,接济他,最多叹着气替他收拾烂摊子,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 可今天……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把他心里那点一直以来的倚仗和侥幸,扇得粉碎。 “别嚎了!”孙玉亭猛地抬起头,冲着贺凤英烦躁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嚎嚎嚎!就知道嚎!要不是你非要去闹,能成这样?” 贺凤英被他一吼,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声音拔得更高: “好你个孙玉亭!你个没囊气的货!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冲我耍横? 我闹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那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就这么没了,你不心疼?往后喝西北风去?我看你就是怕了你那黑心肝的大哥!” “你懂个屁!”孙玉亭烦躁地抓扯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那是白面的事吗?啊?我哥……我哥他今天是真的……真不管我了!你明不明白!”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慌。失去了大哥的庇护,在这双水村,他孙玉亭还算个啥? 第264章 心机深沉 贺凤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看着男人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灰败和慌乱,心里也猛地一沉。她不是完全没脑子,只是以往撒泼耍横总能占到便宜,便成了习惯。 她随即又梗着脖子喊:“不管?他敢!我们是他亲弟弟弟媳,还有三个娃!他不管我们,良心过得去?” 嘴上硬气,可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发颤。此刻被关在这黑黢黢的窑洞里,门口还有民兵守着,再想到田福堂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和“上台子”的威胁,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孙玉亭没再接话,又蹲了下去,双手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大哥瞪着他的眼神,还有那记耳光的疼。 他最看重的就是大队委员那点身份,这要是被停职,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那些政治学习、公社开会,他可一天都离不了。 孙玉亭那副失魂落魄的样。也有点吓着贺凤英,她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女, “那……那现在咋办?”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带着点惶惑,“田福堂不会真把咱们……送去批斗,劳改吧?家里还有三个娃呢……” 贺凤英靠着土墙,后腰的疼一阵阵钻心,心里的恐慌也越来越重。 她想起以前看公社那些被拉去批斗的妇女,低着头站在台子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心里就发怵。 她可不想那样,她是念过书的人,是干部家属,怎么能受那种屈辱? 提到娃娃,孙玉亭倒不担心,家里还有粮,卫红又是个知事的,能管好两个弟弟。就算家里没粮,他相信,他哥也不会不管侄子侄女的。 他现在只关心,这次这次能不能过关。停职检查是轻的,要是真把他的干部身份撸了,他就真成了村里人的笑柄了。 贺凤英又开始哎呦,哎呦的揉腰,越揉越觉得疼,心里那点害怕又被怨气取代,但不敢再大声咒骂,只压着嗓子咬牙切齿: “都是王满银那个二流子!肯定是他窜捣的!自从兰花那妮子和他好上之后,他家就对我们不对付,少安也变了,连带着老大一家都跟咱生分了!要不是他……” “你少说两句吧!”孙玉亭猛地打断她,抬起头,眼神复杂,“王满银……人家也快成为村干部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嘴里都发苦。那个曾经比他还不堪的“逛鬼”,如今居然…… 而村委办公室里,田福堂正坐在炕桌旁,喝着热茶。田福高站在一旁,汇报着刚才的情况:“支书,人已经关起来了,贺凤英还在里头骂呢,孙玉亭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田福堂呷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骂也没用,让她骂够了,自然就老实了。”他放下搪瓷缸,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孙玉亭只是没管住婆姨,算不得大事,但也得在社员大会上念个检讨,给个处分也就算了。至于贺凤英……”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县里正好要组织基建会战,缺劳动力。就按抗拒劳动、破坏生产队秩序的罪名,把她送过去,让她好好受受教育,也给村里其他人提个醒。” 其实这一切都在田福堂的意料之中。整个春节期间,孙玉亭像块狗皮膏药,天天粘在他家,唉声叹气地诉苦,烦得他够呛。 因为春节期间,没借东西的习俗,这会坏了一年的运道,他最后答应孙玉亭,等春节一过,就从大队借口粮给他们,才落得几天清静。 田福堂不是个大度的人,孙玉亭两口子让他在春节不痛快,他肯定得搓磨两人一番,才有了上午孙玉亭两口子去村委借粮,被以扣除家里三子女在孙玉厚家吃食的名义,将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截下来这一出。 田福堂自然知道,以贺凤英的脾性,肯定不肯罢休,会上孙玉厚家闹。现在孙少安不在家,孙玉厚又是个宠弟弟的,到时候肯定会闹得翻天覆地。他再带人上门处理贺凤英和孙玉亭,一举两得,既收获孙玉厚一家的感激,又出了这口恶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贺凤英和孙玉亭两口子上门闹,一点便宜没占到,反而吃了大亏。 孙家二小子少平,竟和他大哥少安一样,敢对贺凤英下手,撞得她摔了个大跟头。 更让他惊讶的是,老实人孙玉厚也爆发了,狠下心来,抽了孙玉亭的大耳光。这让他这次上门处理事情,效果打了个折扣。看上去像收拾烂摊子,不是力挽狂澜。 看来,王满银讲的话,孙玉厚算是听进去了。其实也有预料,从去年年前,孙家就没再借口粮给孙玉亭两口子,就能看出,他对弟弟的态度在转变。 怎么处理孙玉亭两口子,他心里早有预案。孙玉亭还是有些用的,摇旗呐喊也好,冲锋陷阵也好,他田福堂还真缺不得这个好用的棋子。 那么只能狠狠批评一顿,记个处分,再放了,戴罪立功嘛,何况他家里还有三个娃,可不能没大人照管。 至于贺凤英,他可没打算客气。这个蠢女人,带坏了村里的风气,还屡教不改。 何况县里、公社还有政治任务呢!罪名都想好了,就按抗拒劳动、破坏纪律、妨碍秩序的名义,送到县基建会战去劳改。 第265章 感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送“爆更撒花”加更! 卫红从村委那孔闲窑门口离开,田福高的话还在她耳边打转:“回吧,卫红,这两天照看好你两个弟弟。队里有安排,饿不着你们。你大伯那边,也瞅着哩。” 她踩着硬邦邦的土路往家走,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旧棉袄里,风一吹,空荡荡的。 推开自家窑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军正撅着屁股在炕上翻找什么,卫兵坐在炕沿,啃着脏兮兮的手指头,看见她进来,哇一声哭了:“姐,饿……” 窑里比她早上离开时更乱,破瓦罐歪在墙角,笤帚扔在地上,炕桌上的灰尘都能写字了。 卫红没作声,走到水缸前,掀开木头盖子看了看,缸底只剩一点浑浊的水底子。她放下盖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卫军,”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把地扫了。” 卫军正从炕席底下摸出半块干瘪的红薯,闻言抬起头,一脸不情愿:“扫它干啥?又没人来……” “我让你扫!”卫红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瞪着卫军,“不扫干净,今晚都没饭吃!饿着!” 卫军被姐姐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 他嘟着嘴,磨磨蹭蹭地爬下炕,拾起那把快秃了的笤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面,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光柱里乱舞。 卫红不再看他,走到门后,拿起扁担,勾上两只旧木桶。 木桶有些大,对她来说,不算啥,把扁担扛上己习惯的肩膀上,脚步有些坚定地出了窑门,朝着井台的方向走去。 井台边被踩得溜光。她用井绳把木桶放下去,听着井下传来空洞的回响,然后一点点往上提。 她每趟只提上小半桶,……等她终于把水缸挑满大半,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黏在了皮肤上,手心也勒出了红痕。 挑水回到家,她没歇,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和那个唯一的炕桌。动作麻利,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惶恐和无助都发泄在这些家务活上。 第二天晌午,双水村大队部的窑洞里烟雾缭绕。田福堂、金俊武、田海民、田福高,还有几个小队队长、老党员都圪蹴在炕上或坐在板凳上。 田福堂吧嗒着旱烟,扫视了一圈:“孙玉亭家的事,都清楚了吧?说说,咋处理。” 金俊武闷着头:“玉亭婆姨是闹得不像话!扣粮抵饭钱,天经地义,她还敢上门撒泼!放在旧社会,这也是要跪饲堂的!” 田海民扶了扶眼镜:“玉亭同志作为干部,管不住家属,影响确实恶劣。不过……家里三个娃娃也确实恓惶。” “娃娃恓惶,还不是他们两口子作的?”田福高哼了一声,“福堂哥,我看,玉亭的检查必须深刻,委员职务……是不是先停一停?以观后效。贺凤英,不能轻饶!上次她就抗拒劳动,这次更厉害,还敢砸窑?我看,送她去县基建会战工地最合适!好好劳动改造!” 田福堂眯着眼,听着众人议论,心里早有盘算。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磕磕烟锅:“玉亭嘛……认识错误的态度还是要看的,委员先留着,看后续表现。检讨不能少,要深刻!至于贺凤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田福高说的在理。屡教不改,影响极坏!就这么定了,让她去基建工地!散会!” 会开得干脆。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田福堂对田福高抬抬下巴:“走,去看看他们。” 关押孙玉亭两口子的闲窑里,气味更难闻了。贺凤英歪在麦草堆上,哎呦哎呦地哼唧,头发乱得像草鸡窝。孙玉亭蹲在对面墙角,双手插在头发里,一天一夜,他好像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 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田福堂端着烟袋走了进来,田福高跟在身后,像一堵墙。 孙玉亭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弹起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脸上挤出谄媚又惶恐的笑:“福堂哥!福堂哥您来了!我们错了,真知道错了!凤英她个糊涂婆姨,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田福堂没理他,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落在麦草堆上的贺凤英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看向孙玉亭,用烟锅杆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土壁:“知道错了?批条子的时候我咋跟你说的?让你把婆姨管好!把日子过起来!你倒好,扭头就纵着她去你哥家耍横!还要砸窑?孙玉亭,你长本事了!” “不敢!不敢了福堂哥!”孙玉亭连连摆手,额头冒汗,“我回去一定狠狠说她!往后再也不敢了……” “说你?”田福堂嗤笑一声,烟锅差点戳到孙玉亭鼻子上,“你自个儿的问题更大!身为大队委员,不顾影响,纵容家属闹事,破坏团结!你这委员……还想不想干了?” 孙玉亭腿一软,差点瘫下去,声音带上了哭腔:“福堂哥!您可不能撤我啊!我……我往后一定紧跟您,您说啥是啥!我……” 田福堂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心里鄙夷,但脸色稍缓。他需要这条听话的狗。他放缓了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玉亭啊,这次影响太坏!我不处理,社员们不服啊!检讨,必须写!要往心窝子里写!社员大会上,你给我好好念!念不好……哼!” 孙玉亭如同听到了特赦,忙不迭点头:“我写!我一定往深刻里写!谢谢支书!谢谢支书开恩!” 田福堂这才把目光冷冷地投向贺凤英。 贺凤英早就吓得缩起了脖子,见田福堂看过来,身子一抖。 “贺凤英!”田福堂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贺凤英心上。 “你抗拒劳动,偷奸耍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更是无法无天,上门闹事,破坏秩序!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田福堂每说一句,贺凤英的脸就白一分。 “不给你点教训,你这身臭毛病改不了!县里基建大会战,正需要人手。你,准备准备,明天就跟队上去工地!好好劳动,改造思想!” “去……去工地?”贺凤英如遭雷击,瘫在草堆上,嘴唇哆嗦着,“福堂支书,我……我这腰还疼,干不了重活啊……家里卫兵才四岁,离不了人呐……” “腰疼?撞一下能有多疼?比修梯田、抬石头还累?”田福堂毫不留情,“卫兵有卫红看着,饿不死!玉亭写完检查也能回去。这事,没商量!”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贺凤英,对孙玉亭扔下一句:“把检查写扎实点!”便转身,带着田福高出了窑洞。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关上,落闩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窑内死寂。片刻后,贺凤英“哇”一声嚎了出来,这回不再是撒泼,而是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去那基建工地,风吹日晒,抬石头挖土……还要挨批斗,她想想都觉得天塌了。 窑洞里,只剩下贺凤英压抑不住的嚎哭和窗外呼呼刮过的寒风。 ………… 感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爆更撒花”,拜谢! 你转动八小时的磨 不是研磨时光 是把期待磨成星子 轻轻一撒 就落进我的字里 那声“爆更撒花” 是最鲜活的注脚 像春芽顶破冻土 像晚风拂过窗台 让敲键盘的指尖 忽然有了温度 谢谢这突如其来的馈赠 不是贵重的礼 是同行路上的一声应答 是文字森林里的一束微光 照亮我继续书写的 每一个晨昏 祝君:顺心顺意!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266章 小九九 天还黑黢黢的,罐子村大队部的院坝里就亮起了马灯。王满银裹紧那身干净的中山装,推着自己那辆永久自行车,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走进村委院坝,口中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一团团散开。 支书王满仓背着双手迎了出来,烟锅杆别在腰上:“走了,满银,今天我坐你的车,满江已经在坡下等了。” 大队长王满江骑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见他俩来,抬脚蹬了蹬车蹬子:“再晚些,公社的会该赶不上头场了。” 路两旁的田地还覆盖着残雪,冻得梆硬,土路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冷风顺着川道灌进来,直往人领口里钻。 “这鬼天气,开春还得些时日。”王满江一人骑着车在前面,回头朝后喊着,打破沉默。 王满仓“嗯”了一声,把身子缩在王满银身后,闷声的回应,早上的风有些冷。 拐进石圪节公社时,三人都下了车,.离公社开会的大院己不远,走一走,更好。 王满银给两人散了烟,三人就着天边泛着的鱼肚白,凑在一起点着烟,猛吸几口,那点子暖意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得活泛了些。 “满银,头回参加这会,多听,少说,”王满仓吐着烟圈,叮嘱了一句,“公社那帮人,嘴皮子利索,听着就行。” 王满银点点头:“晓得,满仓哥。” 赶到石圪节公社大院时,大院里高挂着几盏马灯,清冷的光照在院墙上那斑驳的标语上。 石圪节公社的大院里,各大队的干部们黑压压地聚了一片,跺脚的,搓手的,抽烟的,互相打招呼的,嗡嗡的说话声混着哈出的白气,让这院子显得闹哄哄又带着早春的寒意。 王满银跟着王满仓、王满江刚推车进了院子,眼尖的田福堂就瞧见了他们,带着金俊山和田海民迎了过来。 “满仓!满江!哟,满银也来啦!”田福堂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点精明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着招呼,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王满银那儿停顿了一下。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耳朵。 “福堂支书!”王满仓也笑着回应,上前和他们握手,“你们来得早。” 金俊山和田海民也上来的打着招呼,大家都是老熟人,没啥见外的。 金俊山笑着拍了拍王满银的自行车后座:“行啊,满银,现在也是干部了,这永久车撑门面,人也精神,可得为村大队服务” 王满银嘿嘿一笑,掏出那包“大前门”散了一圈:“俊山叔,海民哥,就别臊我了,满仓支书抬举,也只是给村里跑跑腿,尽份心。” 田海民接过烟,凑到马灯下看了看牌子,咂咂嘴:“还是满银阔气,抽的都是带嘴的。” 几个村干部凑在一起,互相点着烟,聊着开春的农事,猜测着今天公社开会的内容。王满银话不多, 就是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抽了几口烟,田福堂很自然地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满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旁边人稍少点的墙根底下说话。 王满银会意,跟着他挪了几步。田福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压低了声音: “满银,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节后,你二爸家那点事,闹得不太像话。两口子为那点口粮,又跑到你老丈人家里闹了一场,动静不小。” 王满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老丈人过节期间,都不怎么搭理他们,怎么又闹上了,”眼睛眯了一下,等着田福堂的下文。 田福堂叹了口气,一副公事公办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唉,过节时,孙玉亭天天上我家要借钱粮,大过节的,那个得借,我应承他节后借,但得把卫红三个娃,在你老丈人家,过节吃的口粮扣出来……。 ……,你是没见那个场面,贺凤英撒泼打滚,什么难听话都往外撂,还要砸窑……影响太坏!玉亭呢,也管不住婆姨,跟着起哄。我们大队委研究了一下,不能不处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王满银的脸色,才继续说:“贺凤英,这回性质比较恶劣,算是抗拒劳动、破坏生产秩序,并且屡教不改,必须批斗,昨天已经派人把她押送到县里基建会战工地去了,劳动改造,至少得三个月。这也是给她个教训,让她有敬畏之心。” 王满银那还不明白田福堂的小心思,心里明镜似的,既救孙玉厚老汉于闹心,又惩戒了贺凤英被送去劳改,当然这里头少不了田福堂借题发挥,整治这个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的蠢妇,顺便也敲打一下不太安分的孙玉亭。在村里树立了威信。 王满银表面上不动声色。还说着多亏田支书的照看,让老丈人一家不至于难看。 田福堂心里舒坦,他话锋一转:“至于玉亭嘛……考虑到他是村干部,又有文化,村里的政策宣讲,文书工作还真离不开他, 况且他家里还有卫红、卫军、卫兵三个娃娃,没了大人照看不行。 所以对他,主要是批评教育,深刻检讨,以观后效,戴罪立功。他终究对孙老哥,没骂,没打嘛,只是拎不清,看他后续表现。” 他说得避重就轻,把对孙玉亭的处罚轻描淡写,重点突出了不作为,和自己对孙家娃娃的“照顾”。 王满银掏出烟,又递给田福堂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福堂支书,这事……真是多亏您了,主持公道,还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老丈人那性子,唉……肯定是气得不轻。您这回是帮了大忙,压住了那歪风。等有空,我一定得请您好好喝两盅,替我们家兰花谢谢您!” 田福堂就等着这话,脸上露出受用的表情,摆摆手:“哎,应该的,都是乡里乡亲,你老丈人又是厚道人,我看不过眼嘛。” 正事说完,田福堂像是刚想起什么,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王满银:“对了,满银,还有个小事情想麻烦你。开春了,我们队里那两头宝贝牛,精神头一直不太对,吃草也不香,肚腩有点塌。 村里那个半吊子兽医看了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连罐子村那么严重的大青牛都摆弄得服服帖帖,你看……啥时候有空,帮我们双水村也去瞅一眼?” 王满银心里一笑,在这等着呢。他也没拿乔,很痛快地点头:“成,福堂支书您开口了,我肯定得去。等公社这会开完,我看哪天下午抽空就过去一趟。” “那太好了!”田福堂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俊山或者海民去接你?” “不用接,”王满银摆摆手,“就几步路,我骑着车就过去了。” 这时,公社大礼堂那边传来了敲话筒和咳嗽的声音,开会的时间到了。 田福堂又跟王满银客气了两句,便转身和金俊山、田海民一起往礼堂走去。 王满银站在原地,把烟头在冻土里碾灭,看着田福堂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才转身去找王满仓和王满江。 院子里,干部们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向礼堂门口,马灯的光晃动着,在布满灰尘和标语的高大墙壁上投下摇晃的人影。 第267章 公社干部大会 公社那孔最大的窑洞,今天挤满了人。原本不算小的地方,此刻被各村的干部们填得满满当当,烟袋锅里的烟丝燃着,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土腥味,在窑里弥漫开,闷得人胸口发堵。 土墙上挂着伟人像,底下扯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深入学大寨,粮食跨黄河”的横幅,显得格外扎眼。 前面横摆着张破旧的长条桌,公社主任白明川、副主任徐冶功几个领导坐在后面。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长条板凳早被占满了,后到的人就顺着墙根蹲下来,有的干脆捡块土坯垫在屁股底下,硬邦邦的也顾不上了。 白明川坐在中间,穿着件四个兜的干部服,袖口磨得发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穿透窑里的烟幕,先给去年各大队的生产盘了盘账。哪个队粮食增产受了表扬,队干部咧着嘴直乐;哪个队拖了后腿,干部们头埋得快抵着胸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说罢旧账,白明川把烟蒂在桌角摁灭,话锋一转就到了正题。他胳膊一扬,巴掌在半空里扇了扇:“‘以粮为纲’这根弦,得绷紧了!农业学大寨,不能光挂在嘴上,今年要实打实见真章!” “头一条任务就是农田基建任务,各大队不能放松,这可是政治任务,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修梯田,打坝淤地,这是硬指标,按耕地面积摊派!” 他掰着手指头,点起名来,“……,罐子村,你们那拐沟的坡地,今年得拿下三十亩梯田!你们村垛堆肥是示范村,得带个好头——王满仓支书,没问题吧?” 王满仓“噌”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腰杆却有点发僵:“徐主任,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心里头却直打鼓,那拐沟地势陡得能崴断腿,石头片子比土还多,三十亩?这可不是拾麦穗那么容易! 但这种场合,谁敢跟公社主任掰扯?私下里再叫苦,反倒能落些体谅。 接着又给别的大队派任务,被点到名的支书、队长,都硬着头皮拍了胸脯。 窑里的烟更浓了,有人忍不住“咳咳”两声,有人悄悄挪动发麻的脚,鞋底子蹭着土 坷塔,窸窸窣窣响。 再往下,就论到提高粮食产量,落实种植计划和指标。公社农技员捧着个皱巴巴的小本本,念叨着选种、密植、施肥的条条框框,嘴里的唾沫星子随着话音飞。底下的干部们听得半懂不懂,有的眼皮子开始打架,有的就凑着头小声嘀咕: “说得轻巧,肥料从哪来?就那垛堆肥,没有原料也白搭,有些地里的土都快板结了!” “就是,老天爷要是不肯下雨,播下去的种子都得渴死,啥章程都白搭!” 王满银坐在王满仓后头,耳朵支棱着听,心里却在盘算罐子村那点堆肥能顶多大事,棚里的性口怎么合理安排。 他前世见过场面,知道看问题得顾全大局,可今儿才算真明白,这年头上面派任务,哪管底下的难处?只问你能不能接,不管有啥难处,接了就得干。 “粮食产量指标也得定了。”白明川敲了敲桌子,“去年推广垛堆肥,效果摆在那儿,每亩地至少多打两成粮。种啥、咋种,各大队自己合计,月底前把计划报上来。公粮任务嘛,怕是得再加一成半……” 他说得有理有据,台下的干部们却个个愁眉苦脸。这垛堆肥增产,倒像是替公家增的,多打的那三五斗,领导一句话,就得“奉献”出去,自个儿落不下多少实在。 会议开到半中腰,白明川见底下气氛有些沉闷,他和旁边的领导们交换了个眼神——他们也知道这不太公平,可县里、市里一层层压下来的指标,他们有啥法子?无非是累点社员罢了。 副主任徐治功站了起来,他声音一扬,抓起桌上的红宝书举起来,脸色严肃: “除了生产生活,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思想是行动的先导!各大队每周必须组织集体学习,学伟大思想,批资本主义倾向! 干部要带头,还要检查社员的学习笔记!谁要是思想滑坡,拖了后腿,别怪公社不留情面!”” 他又点了几个大队的名,批评他们去年的学习是走过场,窑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见满窑人紧绷的脸。 等村干部认真严肃起来,白明川主任也拿起份文件,站起来说,他嗓门放缓了些: “这是上面发的《农村经济政策座谈会纪要》摘要,说的是农村经济政策。‘三级所有,队为基础’,这个大政策不变!但是,副业要搞活,公社鼓励各大队,在保证粮食生产的前提下,适当扩大副业,增加社员收入!” 这话一出,像块石子投进水里,起了点动静。 白明川抬手往下按了按:“别吵!副业收入得归集体分配,口粮按工分算,工分评议要亮在明处,不能藏着掖着。粮食征购比例不变,但增产的部分能适当减免——就是要让大伙干着有奔头!” 王满江眼睛亮了,胳膊肘碰了碰王满银:“ “满银,听见没?咱村的瓦罐窑今年改造好了,这副业政策要是用好了,社员们年底分红肯定能多些!” 王满银却微微皱起眉头,低声道:“满江哥,先别急,听白主任把话说完……” 他从白主任的话音里,听出了别的味道。 果然,白明川话头又一拐:“但得继续批判资本主义倾向!有些大队副业搞得红火,可方向得把准了!不能光顾着抓钱,忘了路线!忘了根本,更忘了阶级斗争……。” 在白明川的解读下,这话明显是有所指。上级随时可以定义你搞的副业是姓社,还是姓的”。 几个副业搞得好的大队干部,包括王满仓,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神情紧张起来。 当然这只是有意识的敲打,任何政策都有空子可抓,就看怎么解读。 最后说起了第四件事,基层组织整顿,白明川的脸又沉了下来: “上级要求整顿班子,把‘四类人’清出去!领导权得攥在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手里,绝不能让地、富、反、坏、右钻了空子!” 他要求各大队定期组织学习,干部要带头,“提高政治觉悟,保持思想上的纯粹”,选拔干部要严格按照“接班人五条标准”。 窑洞里比刚才更安静了,有人神色凛然,有人目光躲闪。王满银瞥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别村的大队干部,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268章 知青分配问题 会开到这里,已到了响午,公社为村干部准备了二合面馍和白开水,就在院坝外排队领。 在白主任宣布上午会议开到这,下午再继续时,各村,大队干部们涌到院坝里透气,去排队领馍。 院坝里顿时喧闹起来。都是村里干部,素质也高不到那去,靠墙根撒尿的,有蹲在地上卷旱烟的,还有凑成一堆嘀咕会议内容的。 但排队领馍的队伍更长更热闹。 王满仓蹲在墙根,吃着馍,对王满江和王满银压低声音:“听见没?副业能搞,但得捏着分寸,别让人抓了辫子。” 王满江点头:“咱那瓦罐窑是给集体挣钱,又不是私人倒卖,怕啥?” 王满银没接话,心里门儿清,这分寸咋拿捏,还不是上面说了算。看来瓦罐窑还是公社说了算,这经济政治化了。 下午再开会时,换了副主任徐冶功主持,他把白明川刚才说的农业生产、政治学习、副业政策、班子整顿这几件事,给村干部们提的疑问一一作答。 归了根,就是今年形势更紧,任务更重,各村得咬紧牙关扛着——谁让大队是最基层呢,啥担子都得先压到这儿。 时间在飞逝,终于到了最后一项,是今年开春的知青分配。 公社武装干事李部长拿着份名单,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哑:“今年上级分给咱石圪节公社的知青,一共六十三人,大多是京城、东三省和湘省来的。按各大队的耕地和劳力情况,初步方案是这样……” 这话刚落,底下的干部们就坐不住了。去年开年才二十六人,下半年又来三十三人,大家咬着牙接收下来。 可今年一开春就六十三,这往后还得了?每个大队少说也得分四五人,下半年怕是更多。村干部们个个头大如斗。 在一片交头接耳和低声抱怨中,武装干事开始念分配方案。窑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干部都支棱着耳朵听,接收知青可不是小事,安排得好赖,直接关系到队里的生产和安宁。 “罐子村,五名,三男二女。”李部长念道。 “下山村,五名,二男三女……”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从对云眼里看到了愁绪,王满江小声嘀咕:“五个……这么多?住处咋腾挪?口粮咋凑?刚盼着日子能松快些……这又得搭进去……。” 旁边一个大队的支书忍不住嚷起来:“李部长!我们队今年劳力本就富余,口粮都不够吃,再塞五个?这不是要饿死人吗?” 立刻有人跟着喊:“就是!知青娃娃刚来,干活顶不上半个劳力,吃饭倒一个顶俩!村里本来就闲事多……。” 李部长把眼一瞪,拍了下桌子:“这是政治任务!谁也不能打折扣!吃饭的事,公社自然会考虑口粮指标,各大队也得克服克服!住宿的话,有公房的腾出来,没有的就先安排到社员家,必须保证知青同志的基本生活!” 可各村哪肯买账?谁不知道接收知青是咋回事? 村里本就穷得叮当响,农民自己都勒紧裤腰带,哪有余粮给知青?国家拨的安置经费,大多被上面截了去,别说改善知青生活,反倒得集体经济贴钱,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来的知青,大多是城里娇养的半大孩子,初中毕业,别说农活,连锄头都握不稳。 重活干不了,轻活不愿干,男知青最高工分也就跟村里妇女差不多,女知青有时候还不如半大的娃。这不是明摆着“白吃粮、少干活”,坑了队里的社员? 再说,城里来的娃娃讲究多,洗手要用水,吃饭要擦嘴,被农民看作“穷讲究”;知青呢,又嫌农村脏,嫌农民观念旧,互相看不顺眼。 有些知青天不怕地不怕,见了村干部作风不正敢骂,见了私分粮食敢捅,这不是捅马蜂窝吗?乡村里的老规矩、老权力,哪容得下这些愣头青? 白明川见吵成一锅粥,重重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们的难处,公社比谁都清楚!可今年知青来得多,以后只会更多,更难!实在是城里情况太糟,咱得互相体谅着扛过去。” 他放缓了语气,给大伙解释:“城里从六六年就停课了,‘老三届’初高中生积压了好几年,大学不招生,工厂不招工,这么多年轻人搁在城里没去处,既不稳当,也耽误了娃们的前程。中央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就是为了解决这全国性的难题,让娃们来农村受受教育,也给咱添点新气气。” “咱陕西是革命老区,延安、榆林这些地方,啥时候拖过国家后腿?这次来的知青,不少是北京、上海大城市的,上级按人口和土地摊派了任务,公社推不掉啊,总不能让这些半大孩子没个落脚地。” “你们的顾虑,公社都懂。农村日子紧巴,添了知青,粮食、住房、农具都得额外匀,怕加重负担,怕娃们不会干活,这些都是实在难处。” 白明川叹了口气,“但往长远看,知青带了文化来,能帮咱教娃娃认字,能帮队里记工分、写报表,有的还懂点农技、会摆弄收音机,慢慢教着干活,总能成个劳力。” “国家是给了安置经费,可那点钱……不够啊,还得各村、各大队咬咬牙,多担待些。” “咱都是为集体、为国家办事,知青安置是硬任务,但公社绝不会不管大伙的实际情况。 哪个大队有难处,随时来找公社,咱一起想办法;知青要是不懂事、不干活,公社也会帮着管教。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既完成国家任务,也别让咱大队的日子受太大影响,行不?” 话是这么说,可队里多一个知青,就得多一份口粮。本来各村劳力就过剩,除了农忙,大半时间都是农闲,添这么些人,不是平白添负担吗? 一时间,窑里又静了,这问题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269章 僵持 因为知青分配的问题,会场里僵住了,白明川不得不宣布暂时休会,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以往这种村干部大会,早就结束,村干部开始回村,但这次只是暂时休会,一小时后再开。 各村的干部们,三五一堆地圪蹴在院坝里,闷头抽着旱烟,偶尔低声交换几句,眉头都锁着疙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又无奈的气息。 在黄土高原这个自然条件恶劣的地区,加上农业生产方式落后,造成了这里的农村生活极端贫困。 农民靠天吃饭,广种薄收,粮食常不够吃,但以粗粮、糠菜为主,青黄不接时,还得外出讨饭求存。缺衣少穿是常态,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夏衣物难更替。 住房大多是土窑洞,阴暗潮湿、抵御风沙能力弱, 缺医少药,小病硬扛、大病难治,孩子失学率高。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农具简陋多为人力,畜力,交通闭塞,物资流通困难,年景差饥荒是常态。 从知青下乡政策开始好几年后,直到去年,也就是1970年,国家才将一些大城市的知青派到这老,少,边,穷,的村队。 各村队以力只接几个知青,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但从今天开会架式来看,怕是以后会越来越多。 村里多分一个知青,队里就得多出三百多斤口粮,这可不是小数目。 去年每个村分了四五个,大家已经咬紧牙关,今年一开春就来五个,下半年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不是要人命吗? 大会是暂时休会,公社领导将各村大队支书召集到另一间窑洞里开小会,无论如何,先统一各村队领头人的思想才好继续。 日头斜斜照进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在泥地上投下几道长长光带,浮尘,烟雾在光里翻滚。 石圪节公社下属十来个村的支书,差不多都到齐了,挤在几张长条板凳上,没人吭声,只听见吧嗒吧嗒的抽烟声和偶尔的咳嗽。 公社主任白明川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桌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国家也难啊,现阶段,各城镇的就业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是非常巨大。 “十年”期间,大学不招生、工厂不招工,大量中学生毕业后无法升学和就业,形成了巨大的就业压力 。 例如北京,1965年以前中学毕业生除升学外基本能当年安置,但1966年到1977年,北京的高等院校数量减少,在校学生大幅减少,十年间留城的大批待业青年多数没能及时就业 。 同时,这一时期经济发展缓慢,经济结构和就业结构长期比例失调,工业部门职工比重上升,而商业、饮食业等部门职工比重下降,国营企业每年只能吸收四五万人,难以满足就业需求 。 从全国范围来看,1960年底城镇人口基数为1.29亿,1966年5月-1976年10月十年间,每年大约有220万“与新中国同龄”的城镇人口进入劳动年龄,但就业渠道狭窄,“上山下乡”成为他们就业的主要出路 。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城市就业岗位的稀缺和就业压力的巨大。知青下乡是各级政府巨大的政绩指标,压力山大。 副主任徐治功站在他旁边,声音带着点沙哑,还在努力做着动员: “同志们,咱们都得有大局观啊!城里的娃娃们没去处,上山下乡是国策,是“太阳”的号召!咱们石圪节是老区,啥时候掉过链子?困难是有的,但要相信公社,相信组织,总会想办法解决……” 底下不知是谁,闷闷地顶了一句:“徐主任,话说得轻巧,口粮从哪儿出?住的地方咋安排?娃娃们来了不会干活,工分咋算?这都是实打实的难处!”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其他支书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就是!我们村去年那点储备粮,接济完这家接济那家,早就见底了!” “知青点?哪来的钱盖?让社员一家腾一间窑出来?谁愿意?” “那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犁地不会,锄草嫌累,挣那点工分够他自己吃吗?还不是占大伙的便宜!” 白明川听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眉头越皱越紧。他何尝不知道下面的难处?可县里压下来的任务,他也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了靠后坐着的罐子村支书王满仓身上。 “满仓同志,”白明川点了名,声音提高了些,试图压住现场的嘈杂,“你们罐子村去年搞的那个瓦罐窑,不是办得挺红火?听说那几个知青娃娃都派在那里,还干得不错,把场面撑起来? 今年窑厂要扩大,正需要人手,我看,你们村就带个头,多接几个知青,这次你们村带个头,派十五个知青过去,正好助力瓦罐窑发展,怎么样?” 王满仓正低头盘算着村里的那点家底,冷不丁被点了将,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他“噌”地站起来,也顾不得场合了,声音带着急腔: “白主任!这……这可使不得啊!”他挥舞着粗糙的大手,“我们那瓦罐窑,刚有点起色,还没见着回头钱呢! 扩大是想着吸纳村里些闲散劳力,好多人家壮劳力多,工分不值钱,就指着这点副业贴补……这冷不丁塞进来十多个知青,技术没有,力气活一时半会也顶不上,让我们咋安排?口粮从哪儿出?这……这不是要我们罐子村的老命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白主任,您去打听打听,我们罐子村前些年穷成啥样?去年好不容易盼着点光亮,这……这一下子又给堵死了哇!” 徐治功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满仓支书,你别激动嘛!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未必就不能在副业上发挥作用。 各村都可以想想办法,把知青往副业上引导嘛,编筐、打席、榨油、种果树,总能找到出路……” 第270章 去,把他叫进来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那是啥意思?”旁边一个支书忍不住插话,“总不能光盯着俺们这些有副业的村薅羊毛吧?俺们村就靠编柳条筐换点油盐,知青来了能干啥?瞪着眼看筐子自己编出来?” “就是!”另一个声音接上,“知青娃娃细皮嫩肉的,地里活干不动,编筐子嫌扎手,来了不就是白吃粮?” “徐主任,您说得轻巧!榨油?那得要力气要技术,他们干得了?” “种果树?等果子结出来,人都饿瘪了!” 窑洞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诉苦的、抱怨的、互相倒苦水的,乱成一片。白明川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这些村干部,平日里看着听话,可真触及到村里根本利益的时候,一个个都变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他想起前几天在县里开会,也是因为各公社分配知青的问题,各公社干部吵的不可开交。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那句“你还是不是党员”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可眼前这些村支书,哪个不是熬了多少年的老党员?他们要的不是大道理,是能让村民填饱肚子的实在话 这时,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悄没声地走到白明川身边,俯下身,用手遮着嘴,低声道: “白主任,年前罐子村王满银,就是今年当选罐子村村委委员的那个,来我家坐过。 他好像提过一嘴,说各村对知青的使用有误区,都把知青当重劳力用,其实知青的长处是见识和文化,用好了,搞副业比咱村里人还在行……当时我没太在意,您看,要不要把他叫来问问?兴许他有点歪点子?” 白明川眉头一皱,王满银?他对这人有点印象,罐子村那个“逛鬼”,去年还在基建大会上引起好大波澜。 听说想娶婆姨,突然转了性,垛肥和瓦罐窑的事都跟他有关,算是个能折腾的。 今年还当上了村干部。这人滑头是滑头,倒真干成了几件事。 他沉吟了一下,眼下这局面僵在这里,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对着刘国华微微点了点头。“去,把他叫进来。” 刘国华会意,悄悄退出了喧闹的窑洞。 外面院里,王满银正和大队长王满江蹲在墙根底下,低声商量着对策。王满江气得脸膛发紫,一个劲地骂公社不体谅人。 刘国华走过来,冲着王满银招招手:“满银,你来一下,白主任有事问你。” 王满银一愣,看了看王满江。王满江也愣了,下意识地摆摆手:“叫你去你就去,好好说,可别乱答应啥!”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刘国华往那间小窑洞走去。心里暗自琢磨,这节骨眼上叫他,八成是为了知青的事。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转动着念头。 掀开布门帘,走进烟雾弥漫的窑洞,里面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支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白明川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中山装虽然半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眼神里没有一般村民见到领导时的畏缩,反而带着点沉静。 “王满银同志,”白明川开门见山,“听国华主任说,你对知青安置有点想法?知青安置的事,你给大伙出出主意。各村都愁,接多了养不起,接少了完不成任务。你那瓦罐窑用知青用得好,有啥门道?说出来大家听听。” 王满银先是对着各位支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白明川,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王满银坐下,摸出烟卷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白主任,各位老哥,俺说句实在话——知青不是累赘,是没用到正地方。” “哦?怎么个用错法?”徐治功插话问道。 他弹了弹烟灰:“就说俺们村那几个知青,刚来的时候也啥都不会,扛不动锄头,捏不稳瓦泥。 可人家识数,会算账,能看懂外面带来的技术书。俺就让他们管瓦罐窑的记账、配料,教他们看火候。 现在倒好,他们举一反三,借助学过的知识,能改进方案,调整优化流程,窑里的配方是他们捣鼓出来的,还搞出标准化。 比我们村里,几个老窑工都强,账也算得比会计还清楚,管理安排也井井有条。公社供销社里卖的好的有花样的瓦罐,也是知青捣鼓出来的,” 一个支书嗤笑一声:“你那是碰上懂事的了!俺村去年来的知青,除了会背语录,啥也不会,地里草比苗高都看不见!” “那是您没给他们找着活儿干。”王满银不慌不忙地说,“咱们总盯着他们会不会干农活,嫌他们没力气,挣的工分少。 可咱们忘了,他们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城里娃。”王满银继续说道, “咱们搞副业,为啥老是那几个老花样?编筐织席,打油酿醋,不是不好,可市场就那么大,挣不了几个钱,也确实用不上他们那点文化。”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支书们:“可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比如编筐子,他们可能编不赢老把式,但要是让他们琢磨着编点新花样,新样式,新工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知青里头,有会画画写字的吧?能不能搞点宣传画、年画?咱们陕北的窗花、剪纸,样式老了,让他们帮着设计点新花样,拿到城里说不定好卖? 有会摆弄收音机、会点物理化学的吧?能不能琢磨着给村里搞个简单的粮食烘干设备?或者学点兽医知识,帮着照看牲口?哪怕就是组织个识字班,帮咱村里的娃娃、还有想认字的社员扫扫盲,那也是大功劳啊!” 他这番话,让窑洞里的人都愣住了。这些想法,他们以前确实没想过。知青的文化知识,在他们看来,在农村就是屠龙之技,毫无用处。 第271章 郁闷的田福堂 王满银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有了点底,继续说道:“咱们石圪节靠近县城,交通还算方便。要是真能搞出点新鲜花样,不光本县,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地去。 关键是得把他们用对地方,让他们干自己擅长、又能给集体带来好处的事。这样一来,他们有了用武之地,心里也踏实,咱们集体也能增加收入,抵消掉他们的口粮开销,甚至还能有富余。” 白明川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徐治功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底下的支书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的觉得是天方夜谭,有的则隐隐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王满银最后说道:“当然,这都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具体咋操作,还得公社领导和各位支书根据各村的实际情况来定。 但我觉得,总比硬把人塞到地里,双方都难受强。要是能趟出一条路子,说不定以后知青不再是负担,反倒成了咱们发展集体经济的‘宝贝’呢。” 白明川眼睛一亮:“满银这话在理!知青不是光会吃饭,得看怎么用!各村都有副业,豆腐坊、油坊、编筐组,都可以把知青安排进去,让他们发挥识文断字的长处。 公社再想想办法,给接知青多的村,在口粮指标上稍微倾斜点,咋样?” 王满仓嘟囔道:“倾斜点能顶啥用?十五个还是太多……” “那就先定十个。”白明川当机立断,“罐子村瓦罐窑扩大,十个知青劳力至少顶得上五个劳力,再加上有文化,学的快,你们不算亏。 其他村也按这个数,根据副业大小调整,最多八个,最少三个。这样既能完成任务,也不至于把各村逼死,行不?” 徐治功赶紧附和:“对,就这么办!谁要是能把知青用好了,公社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 村支书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说话。烟锅子的火星又亮了起来,这次却没了刚才的沉闷。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这事就算是妥了。也同时瞧向那个“二流子”王满银,这家伙有点水平。 日头压山,橘红的光把石圪节公社大院外的土路染得一片昏黄。 大会总算散了,各村的干部们推着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院里出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倦色和愁容。 公社食堂这回“大方”了一回,散会前给每个干部又发了两个二合面馍。算是又招待了参会干部一顿晚饭。 人们手里攥着还带点温热的馍,拿到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有人揣进怀里,想带回家给娃娃; 但大家都没什么欣喜,默默地往外走。 大会最终定下的知青分配方案,因为提前和各村支书通了气,大会虽然压抑,但还算顺利通过。 田福堂是比较郁闷的,仿佛还沉浸在会场上,神情有些游离。 “各村最少三个,这是底线。”徐治功副主任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名单, “剩下的二十九名,往副业好的村分。长岭大队编筐编得好,加五个; 罐子村瓦罐窑扩大,加五个;下山村油坊红火,加三个;双水村枣林成片,都销到市里去了,加三个……” 田福堂坐在中间,觉得不可思议,枣林算那门子副业,土生土长的……。 他指节都捏白了,双水村的枣林是他的依仗,每年摘了枣往地区供销社送,能换不少钱,这咋就成了多接知青的由头? 他想张嘴反驳,可看白明川那不容置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狠狠抽了口烟,烟泡子呛得他咳嗽不止。 白明川也站起来,拍着桌子保证:“这次知青的口粮,公社这次按国家补助政策来,足额下发每个知青三个月口粮,一斤不少,直接拨到各村仓库!谁要是在这上面捣鬼,公社绝不姑息!” 底下有人嘀咕:“光有口粮不够啊,住的呢?干活呢?” 白明川早有准备,提高了嗓门:“副业上的事,公社大开绿灯!要往外地销货的,介绍信随到随开;要添工具、请师傅的,公社帮着协调!只要能把知青用起来,把集体收入搞上去,啥政策都能商量!” 这话一出,窑里静了静。干部们心里的小算盘又拨拉起来,要是真能借着这股劲把一些副业搞大,多接两个知青倒也不是不能忍。 徐治功拍了拍桌子,表情严肃的说“但话说在前头,各村的任何副业,必须先到公社报备,别想着钻空子……,哼,到时别面子上都不好看……。”他怎能不知道,有些村干部的小九九,上面松一寸,有些人敢扯一尺,到时投机倒把……。 田福堂和金俊山,田海民一起往外走,最终在公社出口会合了罐子村三人。 和来时欢声笑语不同,回程的路很压抑。 王满银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和支书王满仓、大队长王满江走在一处。旁边是双水村的田福堂、金俊山和田福高。几个人都没骑上车,只是推着走,车轱辘碾过路上的浮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唉……”王满仓先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八个……加上原先的,今年下半年还有一批……。” 王满江闷声道:“徐主任倒是说了,按政策,足额发三个月口粮……往后呢?副业的口子又大了点,可这心里还是没底。” 田福堂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冲王满银开了腔,语气半开玩笑半埋怨,话里带着刺: “满银,你是罐子村的能人了,脑子活络。可你这主意一出,我们双水村可是沾了无妄之灾,!就凭那几棵老枣树?知青来了,它能多结枣还是能卖上高价?多添三个知青,净是白吃饭的!” 王满银双手扶着车把,目光看着前面坑洼不平的土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满仓接过话头,语气里倒有几分认命后的坦然:“福堂,你也别臊扒我们满银。这事儿,是公社硬压下来的,有啥法子?好在知青这块儿,满银揽过去了,他说有法子不让知青白吃饭,咱就信他一回。” 王满江也点头:“是啊,满银说了,知青用好了,说不定还能给队里添点进项。” 第272章 我回家一趟 田福堂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又把烟锅塞回嘴里,猛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说得好听!添进项?拿啥添?你们罐子村好歹有个瓦罐窑能遮遮手,我们双水村有啥?就那点枣子!知青来了,难不成能把枣子变成金疙瘩?”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金俊山和田福高也附和着叹气,眉头锁得紧紧的。 王满仓在旁边安慰:“福堂,你也别愁。我们村这八个,全交给满银管,他说了,保证不让集体吃亏。他还是你们双水村的女婿……,到时有好法子,还能……。” 王满江也点头:“就是,满银脑子活,知青可是有文化,有眼界,别把他们当负担……。” 王满银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福堂叔,眼光得放长远些。您想想,这知青下乡,一年比一年阵仗大,这次多接三个,下次肯定多接五个,大家这次硬顶不接,下次呢? 除非您真舍得屁股底下这支书的位置,硬跟上面顶着干。可您顶得住吗?到头来,人还得收,好处一点落不着。”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田福堂一眼,见他虽然还板着脸,但耳朵显然在听着。“要我说,这事反过来看,也是个由头。有了这些知青,咱跟公社开口要政策、要支持,腰杆是不是也能硬点? 徐主任不是拍了胸脯,要给咱开绿灯、写介绍信吗?这就是机会。老话说得好,有压力才有膂力,咱们手脚放开些。只要不怕难,办法总比困难多。” 田福堂听着,脚步慢了下来,烟也不抽了,扭过头盯着王满银:“满银,你少给我卖关子!听你这口气,像是肚里有货?有啥门道,快说道说道!咱们邻村邻畔的,还能看着你福堂叔着急?” 王满银嘿嘿一笑,推着车子往前紧走两步,避开了田福堂探询的目光: “福堂叔,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具体的道道,还得靠您自己琢磨。各村的实际情况不一样,我哪能瞎指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摆明了不想交底。“反正啊,知青不是包袱,用好了是帮手。” 田福堂见他这样,知道套不出话,心里更是猫抓一样,又气又无奈。他狠狠瞪了王满银背影一眼,嘟囔道:“滑头!” 几个人不再说话,沉默着往前走。暮色渐渐浓重,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青黑色。 寒风顺着川道吹过来,刮在脸上没有以前那么硬,春的脚步已来了。 到了岔路口,要分开了。田福堂终究还是没忍住,冲着王满银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满银!要是真有啥好路子,别忘了拉你福堂叔一把!我和你丈人可是老弟兄……。” 王满银停下脚步,回过头,在昏暗的暮色里,脸上似乎带着一点模糊的笑意。 他扬了扬手,没说话,转身和罐子村的两人一起,拐上了进村的路,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里。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进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窑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着院坝里那堆还没铡完的玉米秸秆。 兰花正站在灶台边,揭开锅盖看锅里的玉米粥,听见动静,扭头迎了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星子。“回来了?”她伸手想去接自行车,被王满银拦住。 “嗯,”王满银把车支在窑门口,跺了跺脚上的土,“公社的会开了一整天。”他掀开门帘进窑,一股混杂着粥香和柴火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兰花跟进来,给他倒了碗热水:“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饭在锅里热着哩,我去给你端!” 王满银接过碗,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天在公社散会,发了俩二合面馍,吃了,不饿,今在公社,碰着福堂叔了。” 兰花正往炕桌上摆碗筷,闻言手顿了一下:“两馍顶甚,再吃些!福堂叔,他和你说啥?” “再吃点……,”王满银放下水碗,“福堂叔跟我说了件事,双水村那边,你二爸二妈……出事了。” 兰花端着碗的手紧了紧,眉头拧起来:“出啥事儿了?” “你二爸二妈去队里借粮,”王满银声音沉了沉,“队里说卫红三个娃在你大那儿吃了半个月,扣了他们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抵饭钱。 你二妈不依,跑到你大那儿闹,还想动手,被少平撞见,推了一把摔在地上。你大……气极了,扇了你二爸一耳光。” 兰花“呀”了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大……打我二爸了?”她知道父亲的性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别说动手打他最溺爱的弟弟。 “嗯,”王满银点头,“后来田福堂带着民兵去了,你二爸被停职写检讨,你二妈……被送去县基建工地劳改三个月。” 兰花怔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眼圈慢慢红了。她不是不气二妈平日里的作派,可真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揪得慌。 “咋……咋就闹成这样了?”兰花放下碗,声音有些低闷,“妈肯定气坏了,少平那愣小子还敢撞人……我大他……那……卫红他们仨咋办?” “福堂叔说你二爸在家呢,卫红也是懂事的,差不了那去。” 王满银叹了口气,搂住兰花的肩头“你可别激动,怀着娃呢!“大”那儿,怕是也怄了不少气。要不然不得动手打二爸,他是真寒了心……。” 兰花挣开王满银的怀中,沉默着把粥盛进碗里,手有些抖。“我明儿……回去看看吧。家里怕是有些熊烂。” 王满银想了想:“我陪你一起?” “不用,”兰花摇头,“你刚当上干部,又刚开春,事儿多。我自己能行,骑不动车就慢慢走,反正路也熟。” 她摸了摸肚子,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走路确实有些笨,但回娘家的路,闭着眼也能摸到,她没那么娇气,村里的大肚婆临产都在地里干活哩。 第273章 都难 第二天一早,兰花吃了两个玉米面馍,一个鸡蛋,提了个小包袱。裹紧了棉袄,慢慢往双水村走。 土路上还残留些冰渣子,走起来咯吱响,她走得慢,一步一挪,额头上倒也出了点薄汗。 王满银送她到村口,看着她显怀的背影小心地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往村委走去 王满银刚到大队部。窑洞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王满仓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烟,王满江背着手来回踱着步,见他来,招呼道:“满银来了,就等你了。” 进了窑,几个村干部也在里等着了。王满江把一张画着道道的纸铺在炕桌上: “拐沟那片坡地,开春前得开出三十亩。我合计着,抽八十个壮劳力,三头牛两头驴都派上,争取一个月干完,赶得上春耕种高粱豆子。” 王满仓磕了磕烟灰:“牲口是要出大力的,不能出岔子。满银,这事儿你不能马虎,开工前后下工后,你都得检查检查……。” “成,”王满银点头,“我等下去牲口棚看看,再跟满石老汉交代清楚,草料得喂足,夜里多添两回草。” 会开得快,说定了劳力分工和牲口调度,几人就散了。王满银径直往村西头的牲口棚走。 棚里光线暗,弥漫着一股草料和粪尿混合的味道。三头牛拴在槽前,正埋头嚼着干草,花耳牛和短尾牛吃得慢条斯理,大青牛则嚼得又快又响,脖颈上的肌肉随着动作滚动。两头灰毛驴在另一头,见有人来,抬了抬头,灰??嘶吼两声,又低下头去。 饲养员王满石老汉正抱着一捆草料进来,见王满银进来,直起腰:“满银来了。” “满石叔,”王满银走过去,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牛尾巴甩了甩,“这阵子得辛苦您了,村里要去拐沟开荒,牲口都得派上。” 王满石“嗯”了一声:“知道,满江跟我说了。” “草料得多准备点,”王满银叮嘱,“尤其是这大青牛,力气大,消耗也大,夜里加两遍精料,豆饼和玉米渣掺着喂。别舍不得,活儿干得动,粮食才能多打。” 王满石咧嘴笑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牛可是咱村的宝贝,亏待不了。”他用扫帚柄拨了拨槽里的草,“你看,昨儿刚铡的新麦秸,掺了点谷糠,吃得香着呢。你琢磨的新草料也管事……。” 王满银又看了看其他牲口,见槽里草料都不少,水槽也满着,才放了心。刚要转身,就听见棚门口有人说话。 “满银兄弟在呢?”是堂嫂陈秀兰拿着铁锹,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姨,肩上都挑着空担。 “秀兰嫂,”王满银迎出去,“来取粪草?” “嗯,”陈秀兰进了栏里,毫不嫌弃的踩着粪草,往筐里装着牲口粪,“堆肥小组那边缺畜肥,过来装点。这开春的地,离了堆粪可不行。” 一个婆姨直起腰,捶了捶背:“还是满银兄弟有本事,把这牲口管得有精神,粪都比别家的肥。” 王满银笑了笑:“是满石叔照料得好。你们堆肥多注意一下配比,可别烧坏了……。” 陈秀兰应着,几人装满筐,挑着走了。王满银看着她们的背影,转身往瓦罐窑去。 窑厂那边热闹些。旧窑的烟囱冒着烟,砖窑门口,苏成正拿着根铁钎子,往窑里捅了捅,看了看火候,跟旁边的老汉说:“温度差不多了,再烧半个时辰就能停火。” 钟悦蹲在地上,拿着个小本子记账,见王满银来,抬起头:“满银哥。” “咋样?”王满银走过去,“第一窑顺利不?” “顺利,”苏成从窑门口退回来,抹了把脸,“现在都有固定的流程,温度控制得准,这次的瓦罐肯定比上次的好。” 旁边的老汉也点头:“这些娃娃是真行,看图纸、算比例,比咱这老骨头强多了。我们以前那套,纯靠直觉,哎” 他有些落寂,虽然老汉们以前干了十几年瓦罐工,但论起标准化流程和记录分析,还是知青们更在行。 王满银笑了笑,往新窑基地那边走。新窑的地基已经打好,汪宇正拿着根木尺,量着墙的高度,刘高峰和赵琪指挥着几个村民垒砖,两个老汉在一旁盯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满银哥!”汪宇看见他,挥了挥手。 “进度不慢啊,”王满银走过去,看了看图纸,“这墙砌得直。” 刘高峰直起腰,擦了把汗:“争取下个月就能上设备。” “跟你们说个事,”王满银看着几个知青,“公社刚分下来的任务,咱村还要来八个知青。” 汪宇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这么多?看来城里是真没法子了。” 他放下木尺,蹲在地上,望了望东边。“满银哥,你是没见过北京城里那光景。我爸在首钢干了快二十年,还是个小领导。去年我高中毕业,想进厂,门儿都没有。” “首钢那么大的厂,去年全年才招几十个工人,报名的上万号人,”汪宇苦笑, “全是城里的年轻人,高中毕业的,待业好几年的,挤破头。我爸托老领导问,人家说车间都在减员,老师傅都轮流上班,哪有位置给新人?何况一个工位盯的人太多” 赵琪也插了嘴:“可不是嘛,商店、粮站、街道工厂,全是‘不招人’。就连扫大街、看仓库,都得托关系。胡同里天天一群群待业的,有的都闲了两三年。” “我邻居家小子,比我大两岁,家里是还是工段长,找了两年活没着落,最后也只能通知下乡,”汪宇摇着头, “我来之前,我爸说,下乡总比在城里闲坐着强,好歹有口饭吃,也算有个去处。家里会支应着……。” 王满银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城里娃的难处,就像这黄土坡上的人,各有各的熬法。 他拍了拍汪宇的肩膀:“来了也好,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想法,把日子过得体面些。正好新窑也快成了,到时候一起琢磨。” 汪宇站起身,点了点头:“成,来了我们带带他们,都是受苦人,互相帮衬着。” 王满银看着围过来的几个知青,鼓舞道“有时候前路好像不好,这个时候要有主见,不要被暂时表象所迷惑,不要被暂时的黑暗所迷惑。 不要狂妄,也不要自卑,不要妄自菲薄,要把自已放在恰当的地位。”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照在新窑的工地上,把土坯和砖块晒得有些发烫。王满银看着散去的知青们和村民们忙碌的身影,转身往回走。 窑厂的烟还在冒,牲口棚的牛还在嚼着草,拐沟那边,已经传来了锄头刨地的声音,新的一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274章 哭诉 兰花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小心地走进双水村村口的土路上。 日头刚升起来不久,照得路面冻了一夜的薄霜有些湿滑。她走得很慢,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腹前。 其实她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很好,从去年和王满银确立关系,到结婚,到怀孕,她就再也没挨过饿。 嫁到王满银家之后,更是吃的好,穿的暖,王满银像宝贝一样呵护着她,有时她只能趁王满银不在家时,偷偷吃杂粮,王满银知道后,少不得吓唬她,说她以前身体亏空厉害,怀娃娃可有风险。 在她怀了娃娃后,家里重活累活都不让她沾手,简直成了地主婆了,幸福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刚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拐向自家院坝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兰花姐!” 兰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金秀挎着帆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羊角辫在脑后甩得欢。 她身上穿的碎花棉袄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还缝着圈新布,一看就是家里疼爱的。金波跟在后面,背着军绿色的书包,步子稳当,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沉静。 “秀,金波。”兰花停下脚步,脸上漾开笑,抬手替金秀理了理跑歪的衣领。 金秀攥着她的胳膊,仰着小脸问:“兰花姐,你咋回娘家了?姐夫咋没跟你一道来?” 金波也走上前,目光落在兰花隆起的肚子上,语气带着几分稳重:“满银姐夫忙啥呢?也不送送你,这路还滑着。” 兰花看着这对兄妹,心里暖和了些。 金波,金秀一家在双水村算是光景好的,金波这一身学生蓝的制服,在村里娃娃里就显得很体面。 金波的父亲金俊海在县邮局工作,是汽车司机,有稳定的收入,吃商品粮,端着公家的铁饭碗。 在那个年代,司机是比较吃香的职业,金俊海的工作让家庭在经济上有一定优势。金波家的生活条件在双水村处于较高水平。 他家也是从金家湾老宅分出来单过的,院坝窑洞也修在离村口不远的土坎上,和孙家遥相对,隔的不远。 因为离的近,两家关系处得非常不错,以前孙玉厚家困难时,从金俊海家借的钱粮最多,其次才是田福堂家。 两家大人走的近,自然两家娃也亲近,且金波和少平年龄相近,金秀和兰香也年龄相近,经常一起玩,一起上学放学。 “你姐夫当上村干部了,开春事儿多,拐沟开荒、牲口调度,忙得脚不沾地,脱不开身。” 兰花说着,伸手将金波扯近了些,“再说两村又不远,我又不是走不动道,自个儿慢慢走,也就回来了,想来看看爹妈。” 正说着,坡下传来脚步声,兰香和少平跑了上来。兰香挎着布包,看见兰花就喊:“姐!你咋来了?”少平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本卷边的书,脸上带着雀跃。 “地上滑,跑啥?”兰花嗔了兰香一句,又看向少平,“听说你小子出息了,敢护着你娘了。” “摔不着呢!”兰香先跑到跟前,惊喜地拉住兰花的手,“你咋回来了?姐夫呢?” 少平也到了,叫了声“姐”,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扫了一眼,有些担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不碍事,”兰花笑笑,“慢慢走,累不着。” 金秀在一旁抢着说:“兰花姐说姐夫当上村干部啦,忙得很!” 少平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以后也要像姐夫一样当干部……” 兰香则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好像当干部的是她一样。 四个娃娃好一阵热闹。还是金波看了看天色,对少平说:“咱得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堂课迟到了不好。” 少平点点头,对兰花说:“姐,那你和妈先唠着,我们放学回来再说话。” 兰花忙道:“快去,念书要紧。” 四个孩子凑到一起,兰香和金秀手拉着手,少平跟金波并肩,都是一脸对新学期的期待。他们挥着手跟兰花告别,顺着土路往学校方向去,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悠,脚步声撒在冻硬的地上,脆生生的。 兰花站在原处,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转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慢慢转向自家那孔熟悉的旧窑。 孙母正在院坝里撒着秕谷喂鸡,听见下面的说话声,早已直起腰张望。 见女儿一个人挺着肚子走上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从坡上下来。 “兰花!你咋一个人回来了?”孙母迎上来,搀住女儿的胳膊,目光里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满银呢?你这身子……走这么远的路……” “妈,没事,”兰花借着母亲的力道,一步步走上院坝,“我想你们了,回来看看。满银他村里有事,走不开。” 旧窑里还是老样子,一股柴火味混着炕烟味扑面而来。孙母把鸡食瓢往灶台边一放,就拉着兰花上炕,顺手拉过条厚褥子垫在她身后。边说边扶着有身子的女儿。 “你大闲不住,去自留地看麦苗了,说开春得浇浇水。” 炕上被褥叠得整齐,奶奶半靠在被褥垛上,眼神混沌地望着窗外。见兰花看过来,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兰……花……” “奶奶,”兰花应着,往奶奶那边炕沿挪了挪,让奶奶好看清自己的脸。 孙母给女儿倒了碗热糖水,也在炕沿边坐下,兰花接过水说“妈,我听满银说,二爸二妈又来家里闹了,咋回事” 孙母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眼圈就先红了。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角,未语先哽咽。 “妈,你这是咋了?她,贺凤英没伤着你吧!”兰花放下水碗,拉住母亲粗糙的手。 “兰花啊……”孙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你二爸……你二爸他家……闹得成这样子了……” 她抹着泪,断断续续地说,“那天你二妈闹上门,撒泼要抓我,少平急了才撞了她。 你大是真寒了心啊,这辈子没动过他一指头,那天扇了他一耳光,手都肿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对不起你爷,没管好弟弟。” 在母亲的哽咽中,总算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天贺凤英如何来闹,少平如何撞开了要打她的贺凤英,孙玉厚如何气极了扇了孙玉亭耳光,田福堂如何来处理,贺凤英被送去劳改……一桩桩,孙母都讲给了女儿听。 ………… 感谢“文海小白”大大,送的礼物“角色召唤”。言诗拜礼……。 文心馈礼意拳拳, 海阔情牵梦并肩。 小字凝香传雅韵, 白虹引角色临前。 召来灵秀添新彩, 唤得清辉照锦篇。 厚谊如泉滋笔底, 长吟谢语寄云边。 拳恩拱手! 鸡蛋上跳舞敬上! 第275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孙母压抑的抽泣声和奶奶偶尔含糊的嘟囔。 孙母哭得伤心,却不是为自己挨骂。她捶着胸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你二爸……我从小把他拉扯大,五岁上就没了他大(爹)……我跟你大(爹),自己吃不饱也要先紧着他,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给他腾窑洞,我把他当做崽,……我咋能不疼他?他成家后,凤英子再横,我都没跟她计较。你二爸每次来窑,我能不给他口热饭?” 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痛心和不解:“可这回……这回你大(爹)是真寒了心了啊……他从来没动过你二爸一指头……从来没说过重话……那天,那一巴掌下去,我听着响声,我这心……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兰花静静地听着,握着母亲的手。她能想象那天父亲该是何等的愤怒和绝望,才能对那个他疼了一辈子的弟弟动手。 孙母抬起泪眼,看着女儿:“兰花,妈知道……满银之前跟我说的话,在理。他说我总护着你二爸,纵容二妈的不讲理,他们倒越发不担责了,家里事不管,娃娃不管,全靠你大接济。凤英怨气积得多,就拿娃娃撒气,三个娃跟着遭罪。” 这都是害了他们,让他立不起来,……说咱自家日子也紧巴,不能再这么贴补……道理妈都懂,可这心里……这心里就是拧不过这个劲啊……” 兰花想起王满银跟她说的“救急不救穷”,想起二爸家那三个恓惶的娃,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妈,别难过了,大这次做得对,让二爸自己扛起来,才是真为他好 孙母听着,又伤心起来:“你二妈不是个东西,可你二爸……我从小疼到大,他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卫红他们仨娃娃可咋办?” 兰花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就像小时候母亲安慰她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只能轻声说:“妈,凡事都有定数。二爸……他也该自己立起来了。卫红他们都大了,会懂事的。” 孙母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悲声。她用围裙狠狠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看着女儿隆起的腹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晌午妈给你擀面条,加鸡蛋。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饿着。”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开始舀水和面。背影在窑洞里显得有些佝偻,但动作依旧利索。 兰花坐在炕沿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又望向窗外光秃秃的山梁。 院坝里,猪圈圈养的鸡在悠闲地啄食。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石圪节小学上课的钟声,当当当,清脆而悠远。 院坝上传来脚步声,孙玉厚扛着锄头回来了,裤脚沾着泥土。进了窑看见兰花,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把锄头往墙根一靠:“你咋回来了?路上还好?”他又四处张望,怕是在找女婿的身影。 下午四点多钟,日头已经偏西,把双水村的土山峁染成了昏黄色。 王满银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兜,拐进了通往孙家院坝的土路。 在院坝坡下了车,推着着上了院坝,刚支稳在旧窑门口,听见动静的兰花就掀开门帘探出身来,脸上带着笑:“你咋来了?村里事忙完了?” “忙不完还能不接你?”王满银拍拍车座上的灰,提着布兜走进窑洞,“爸,妈。” 进了窑,孙母正往灶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响。“满银来了,快上炕暖和。”她笑着掀开锅盖,一股面条的香气涌出来,“正擀面条呢,给你卧俩鸡蛋。” 王满银没上炕,接过兰花递来的开水,放在炕桌上,问孙玉厚:“爸,自留地的麦苗咋样?”边问边掏烟。 “还行,培了点土,等开春就返青了。”孙玉厚坐在炕沿上,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现当干部了,村里事多,不用特意跑这一趟。还想着早点吃饭,趁天没黑,让兰花早点回去哩” “兰花怀着娃,这天黑的早,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走。”王满银喝了口热水暖了暖身子。 孙母从灶台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着手:“满银去洗把脸,你和兰花先吃……。” “哎,妈,别忙,随便吃点就行。”王满银把布兜放在炕头的小木桌上,“给奶奶和兰香,少平带了点零嘴。” 奶奶靠在被褥垛上,浑浊的眼睛看向布兜,没吭声。兰香和少平还没放学回来,窑里显得有些安静。 两碗二合面很快端上来,都卧着金黄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丝。王满银边吃边和丈人唠着嗑,说着村上活计的安排。 吃完饭,日头已近山峁,峁上银白被映得透金。王满银等兰花吃完面条,就起身下炕,对孙玉厚老两口说:“爸,妈,天不早了,我接兰花回去。” 孙母看了看窗外:“路上当心点,兰花身子重,你骑慢些。” “晓得,妈。”王满银应着,拉着兰花出了窑洞。 孙玉厚也跟着送到院坝下,看着王满银把兰花小心地扶上自行车后座,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路上滑,看着点道。” “知道了妈,你们回吧。”兰花回头喊了一声,双手紧紧搂住王满银的腰。自行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声,渐渐驶离了双水村。 第276章 我骗你做甚 晚霞笼罩了土路,兰花一只手搂着王满银的腰,脸贴在他厚实的背上,能闻到他中山装上淡淡的烟味和尘土气。 “今儿妈哭了好一阵,”兰花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说是大(爹)心里难受,手都痛了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大那一巴掌,是真狠了心,也是想让二爸醒醒。” 王满银“嗯”了一声,专心看着前面的路。 “妈说,她也知道理是那个理,不能总惯着二爸,可心里就是拧不过劲,毕竟是自个儿从小拉扯大的,都把他当崽了……”兰花顿了顿,叹了口气, “不过妈后头也说了,这回大(爹)是真下了决心,往后……怕是真不能像以前那样贴补了。说二爸只是弟弟,不是儿女,救急不救穷。” 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颠簸了一下。王满银稳住车把,感受着身后兰花身体的温热和那隆起的腹部紧紧贴着自己。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爸这么做,是对的。老是托着,你二爸一家永远立不起来。卫红他们都会大,看着爹妈这副熊像,以后抬不起头来。” “是啊,”兰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想着卫红,卫军还有卫兵那娃娃,恓惶的……” 两人没再说话。寒风顺着川道吹过来,路边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远处罐子村在黄昏中朦朦胧胧,越来越近。 回到自家窑洞,王满银先点了煤油灯,晕黄的光亮铺开,驱散了昏暗和寒意。他又往炕洞里塞了几根硬柴,窑里很快暖和起来。 兰花去了旧窑烧水,王满银也出去喂了鸡崽,换了槽水,两人配合默契。 天完全黑下来后,村里也逐渐安静下来,天寒地冻的,谁也不愿串门。 两人在旧窑洗漱一番后,又拐进了新窑,屋内温度也上来了。 兰花脱了棉袄,只穿着里面的夹衣,靠在炕头的被褥上,轻轻捶着后腰。王满银倒了碗热水递给她,自己也脱鞋上炕,坐在她旁边。 “妈今天还说,多亏了你之前总劝,”兰花吹着碗里的热气,小声说,“她说她跟大(爹)慢慢省悟过来了,老是这么着,不是帮衬,是害了你二爸,也拖累了自家。这回……这回大(爹)动了手,虽是伤了和气,可也把那两口子镇住了,妈说,往后他们指定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上门撒泼耍横了。” 王满银没接话,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兰花隆起的肚子上。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触摸,轻轻动了一下。兰花“哎呀”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动了?”王满银也感觉到了那轻微的胎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嗯,”兰花把碗放在炕桌上,顺势靠在王满银肩头,“这小家伙,晚上就爱闹腾。” 窑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原野,拍打着窗纸,发出噗噗的声响。 窑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的很近,仿若一个人。炕火烧得正旺,炕席暖烘烘的,整个窑洞弥漫着一种安详而踏实的气息。 王满银搂着兰花,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头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摸索,又不自觉覆在兰花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隔着薄薄的夹衣,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 兰花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小声的呢喃着,男人呯呯有力的心跳传入耳中,她舒服的哼哼着。 男人的大手离开腹部,让她有些怅然若失。然而这大手并没有抽离,而是顺势而上,粗糙刮过肌肤,有几分烦闹……。 兰花红润的脸颊,蒙上一层粉晕。眼眸微颤中睁开,荡漾盈盈中仰视,已有些气息急促的男人。 她有些慌乱,男人和医生都说过,孕期是不能乱来的,王满银现在这个状态,就像待喷的火花,要将她融化。 下意识想撑起离开他的怀中,但自家男人环的更紧,仿若融进他的身体力。她咬牙在男人腿上掐了一把……。 “哎呦!”王满银痛呼出声,龇牙咧嘴间,怪叫连连。兰花回望,也见着了王满银是一脸难受,而不是痛疼。 兰花有些愧疚,她也感到了火热。“哥,忍忍” 王满银身无可恋的松开兰花,仿佛极大毅力在忍耐,最终说着“难受……”王满银长叹。 兰花想起身离开王满银的怀中,但又舍不得,咬着嘴唇,安慰道“哥,以后……,等生了娃后,你想咋样……就咋样……。” “但……,憋坏了怎么办”王满银有些坏心思,骗着小姑娘。 “那……怎么办,医生可是说了……,不能……”兰花有些着急,王满银的话她都信。 王满银咬上兰花的耳朵,小声嘀咕着。 “呀……!”兰花猛然坐起“你……,太坏了……,这怎么行……,太脏了……,我……” “我难受……,”王满银生无可恋。 第277章 心里有数 兰花看向王满银痛苦胀红的面孔,感受着他如火如荼的难受,她心痛了,然后妥协了,她愿意为男人忍受一切,包括现在。 事后,兰花咬牙切齿的下了床去洗漱一番,幸好窑内温暖如春,与窑外呼啸的寒风成两个天地。 兰花洗漱完,又幽怨的看了眼四仰八叉的王满银,又拿了块小毛巾,帮王满银擦拭。 过了好一会儿,兰花重新躺在王满银怀中,有些不确定的说“哥,你是不是骗我,哪有这样的……。” 王满银满足的拥着兰花温热的娇躯,微闭着眼睛“我骗你做甚!,哎,兰花,以后有时间我教你读书识字……,你不知道的多了!” 兰花听出他言语中的真诚,但心里总有那么点不相信,又仰头看向他,想再说什么。 王满银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睡吧,你今天走了一路,可得休息好,我呢!明天我还得早起去拐沟看看开荒的进度。牲口可不敢让他们使坏了。” “嗯。”兰花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缩了下去,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王满银吹熄了煤油灯,窑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炕洞缝隙透出的点点清冷月光,映照着土窑的轮廓。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王满银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棉祆,没系扣子,揣着手,不紧不慢地朝拐沟那片坡地走去。 人还没到,喧嚣声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拐沟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在晃动。日头刚己爬过东边的山梁,清冷的光线把枯黄的坡地和人们呼出的白汽都照得清清楚楚。 几十个壮劳力分散在坡地上,抡圆了镢头,一下下砸在还带着冰碴的硬土上,发出“嘭、嘭”的沉闷声响。 镢头落下,溅起细碎的土坷垃和冰渣。有人嫌棉袄笨重,干脆脱了甩在一边,只穿着单褂,脊背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年轻后生们憋着股劲,互相较着,镢头抡得又快又狠;上了年纪的老把式则不慌不忙,一镢头下去,力道用得巧,能撬起老大一块冻土。 妇女和半大娃娃们跟在后面,挎着筐,弯腰把刨出来的碎石块、纠缠的酸枣刺根和枯蒿子捡进筐里。 装满一筐,就吭哧吭哧抬到坡边的荒沟沿上倒下去,碎石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驾!嘚——啾!”赶犁的老汉拖着长音,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却不舍得真落在牲口身上。 三头牛、两头驴拉着木犁,沉重的犁铧深深地啃进被刨松的土层,翻起一道道湿润的、褐黄色的泥浪。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草根腐烂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王满银圪蹴在坡顶一个背风的土坎下,摸出烟卷点上,眯着眼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看到大队长王满江正跟两个后生合力撬一块埋得深的大石头,脸膛憋得通红,嘴里呼哧带喘地喊着号子。 他也看到老叔王有财扶着犁,小心地避开地里残留的硬树根,生怕伤了犁铧。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朝着牲口和犁具集中的那片坡地走去。 “满石叔,牲口咋样?还使得动?”王满银走到正给大青牛卸套的王满石身边,伸手摸了摸大青牛汗津津的脖颈。牛身上冒着腾腾的热气,皮毛湿漉漉的。 “使得动!好着哩!”王满石老汉可是一早跟着牲口带到工地,他可比王满银上心,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这大青牛,真是把好力气!顶得上两头本地牛!就是吃得也多,夜里那顿精料可得盯紧喽。” “放心,亏待不了它。”王满银点点头,又看向旁边喘着粗气的花耳牛,“这头老牛看着有点乏了,下午让它歇歇,套那头短尾的顶上。” “成,我心里有数。”王满石应着,熟练地给牛卸下鞍套。 王满银又跟另外几个赶犁的老汉搭了几句话,问了问犁铧的情况,确认没什么问题,便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工地。他惦记着另一件要紧事——知青的安排。 他没回自家窑洞,直接拐向了村委那几孔窑。支书王满仓正坐在窑洞炕沿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一张皱巴巴的纸,眉头拧着疙瘩。会计陈江华在一旁扒拉着算盘,嘴里念念叨叨。 “满仓哥。”王满银掀帘进去,打了声招呼。 “哦,满银来了,”王满仓抬起头,把那张纸往炕桌上一放,“正好,瞅瞅,公社刚送来的,八个知青的名字、籍贯。过几天人就到了。” 王满银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名字都陌生,来自天南地北,北京、沈阳、湖南的都有。 “住处咋安排?上次说的那孔放杂物的旧窑,腾出来没?”王满银最关心这个。罐子村没现成的知青点,只能想办法腾挪。 王满仓叹了口气:“腾是腾了,里面堆的那些烂家什还没处挪呢!再说,那窑也多年没住人,炕都得重新盘,窗户纸也得糊,破洞也得补……哪哪都要人手,都要东西!” 会计也停下算盘,插嘴道:“口粮也是问题!按人头,足额发放,八个知青三个月就是七百多斤粮食,公社会上说的震天响,可没个动静,不会先让队里垫上吧……。” 第278章 谢“明湖的十锋”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没急着接话,他走到炕桌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名单:“满仓哥,住处的事,我想法子。 找几个人,这两天就把挨着知青点那几孔废窑,旧窑拾掇出来,那些窑我去看了,拱顶无大面积裂缝,瓦罐厂有不少废瓦,可以用上修补。 盘炕的土坯先从瓦罐厂那边挪点,窗户用杂木先顶顶。尽量不占队里的工料。” 王满仓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小子不错,考虑的比我们周道……。” “不周道不行,”王满银笑了笑,“知青来了后,早点安顿下来,早点能干活。咱那新瓦罐窑,就等着人手呢。满仓哥,你还别不信,有文化的知青可不是我们只有蛮力的村汉比的上的……。” 提到瓦罐窑,王满仓脸色缓和了些:“那倒是……可这以后口粮?” “口粮更得靠他们自己挣了,”王满银语气笃定,“新窑一开,出的瓦罐多了,换回来的钱和粮食自然就多。 他们只要有文化、肯下力,公社敢松口,挣出口粮不算难事。就怕……”他顿了顿,“咱还像别村那样,把他们当负担,光让干地里的重活,那就真成了赔钱货了。” 王满仓沉吟着,吧嗒了两口旱烟:“理是这么个理……可具体咋弄?这帮娃娃,细皮嫩肉的,瓦罐窑的活计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上手的。” “慢慢教嘛,”王满银道,“汪宇、钟悦他们不是带出来了?让他们先带着。知青里头有文化的,学东西快。再说了,也不一定都进瓦罐窑,有那心思活络的,说不定还能给咱琢磨点新营生。” “新营生?”王满仓抬起眼皮。 “我也只是个想头,”王满银没把话说满,“等人都来了,摸摸底再说。反正,不能让他们闲着,也不能光指望他们下地。得把他们肚里那点墨水,用在能给村里添进项的地方。” 王满仓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住处的事,就依你。拾掇旧窑需要啥,你跟会计支应一声。知青来了,你也多费心,这又多这么多嘴,我心里没底。” “这事交给我。”王满银应承下来。 从村委窑洞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烘烘地照在身上。 王满银没再去拐沟工地,那边有王满石盯着,牲口出不了岔子。 他背着手,慢慢踱向村西头那几孔准备安置知青的旧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找哪些人手,材料从哪里来。 王满银从拐沟那边的几孔废窑往回走。土坡陡,他走得慢,脚下的碎石子滚下去,在沟底撞出细碎的响。 废窑在半坡上,窑门塌了半边,窗棂子朽得只剩几根木茬,里面积着厚厚的土,墙角结着白霜。 他刚才在里头转了转,窑顶没大裂,盘算着先把窑面的刮糊一层,再拾掇拾掇地面,整整门脸,费不了多大事,瓦罐厂有现成的材料。 转过一道山坡坎,就见知青们下工了,嘻嘻哈哈往知青点走。 苏成走在头里,手里拎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钟悦跟在旁边,两人说着什么,后面跟着汪宇几个,都低着头,脚步有些沉,想是累了一天。 “苏成,钟悦。……”王满银喊了一声。 几人抬起头,见是他,脚步放慢了些。苏成咧嘴笑了笑:“王哥,这是从哪儿来?” “看了看坡上那几孔废窑。”王满银走过去,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土,“过些日子不是要来八个知青?我寻思着把那几孔窑拾掇出来,让他们住。” 钟悦停下脚,望着废窑的方向,眉头动了动。去年他们来的时候,住的也是废窑改的,四面漏风,很不得劲,后面知青自个儿修?几次才算住安稳。“那几孔窑……怕是得好好拾掇。” “可不是咋地。”汪宇接了话,声音有点闷,“我刚来那会儿,住进去,墙皮掉得厉害,夏天闷,冬天冷,睡不着一个好觉……。。” 苏成也叹了口气:“谁不是呢。那几口废窑可不得花些气力,不然,怕要闹腾几个月” 王满银听着,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城里娃刚来时的难。 “不过这次拾掇出来,有王哥看顾,肯定比我们那会儿强。”苏成很快打起精神,“我看那几孔窑根基还行,只要上心,别糊弄,刮好草泥,盘个新炕,再垒个灶台,门窗不管好孬,有就行,保管能住得舒坦。” “不光是这八个。”王满银望着远处的山梁,日头快落了,“公社说了,下半年还有知青来。先把这几孔窑弄好,算是打个底。” “还要来?”汪宇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慢慢来吧。”王满银收回目光,看着几个知青,“等瓦罐窑的新窑上了正轨,挣了钱粮,给你们挖几孔新窑,宽敞些,亮堂些。到时候知青点规模大了,也能像个样子。” 苏成眼睛亮了亮:“真能挖新窑?” “咋不能?”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咱把副业搞起来,有了进项,啥都好办。” 他顿了顿,看向苏成:“对了,过几天去公社接新来的知青,你跟我一道去。你是老知青了,又是队长,跟他们能说上话,路上也好照应着。” 苏成没犹豫,立刻点头:“成,王哥。我去合适,能跟他们说说这边的情况,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那就这么定了。”王满银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吧,累了一天,早点歇着。” 几人应着,往知青住的方向走。夕阳夕下,几人的身影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王满银望着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那几孔废窑,风从沟里钻出来,带着土腥味,刮得他脖子有点凉。他裹了裹中山装的领口,转身往村里走。 路两旁的地里,残雪还没化尽,硬邦邦的。远处的窑顶上,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缕,在暮色里慢慢散了开。 ………… 致“”明湖的十锋” 一束“爆更撒花”撞进字里行间 像突然亮起的星子 暖了敲键的夜 感谢你把偏爱折成礼物 让每一个文字都有了奔跑的勇气 往后的篇章 会带着这份热望 写得更沉 更亮 更滚烫 愿你眼底总有光 日子如繁花 次第绽放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279章 润叶去黄原师专 一九七一年三月中旬,黄土高原上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午后偏西的日头,总算有了点暖意,懒洋洋地照在原西县农技站那排砖口封口的窑洞宿舍的窗户上。 靠东头的一间宿舍里,孙少安正趴在靠窗那张旧书桌前。 桌子上摊开着高中数学课本和几本笔记,还有一堆演算过的草稿纸。他眉头微锁,手指间那支铅笔的笔头快秃了,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下,用橡皮小心地擦拭着。 这间宿舍不大,但很规整,敞亮。靠里墙砌着火炕,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墙角堆着一摞整理好的课本和资料,都是润叶和王满银帮他找的。 这间屋子以前是刘正民在农技站分配住的宿舍,去年刘正民上调去了农业局,还升了科长,在县城分了带院的干部家属窑洞,他婆姨节后也从石圪节中学调到了县中教书。 刘正民没有打扰他复习的环境,跟农技站打了招呼,让少安借住到这里年四月份考试。 站里职工食堂那边也说了话,让他交了口粮,就能跟着吃三餐,不用自己开火,省了不少功夫。 屋里很安静,只有少安笔尖的沙沙声,和另一个少年轻微的翻书声。 桌对面靠墙的板凳上,田晓晨正埋头看一本初中物理,格外专注。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学生蓝制服,袖口挽着,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 他现在已是县中学初一的学生,县初中的课程表安排,上午是文化政治课,集中学习文化知识,比如政治课,语文,数学课,然后加一节农业基础课,或者外语课。 而下午都是劳动实践课和革命文艺课,偶尔会上一节军事体育课。 田晓晨十分热爱学习,在家和父母商量后,母亲徐爱云给学校写了一张条子,说他“身体不适,需在家自习”。 实际上下午,田晓晨下午都会到孙少安宿舍来看书看资料。 他觉得,润叶姐和王满银姐夫给少安找的学习资料和学习方法十分有效,而且和少安哥在一起学习,氛围非常好,就非常喜欢来这学习。 有时润叶姐过来,拿来试卷让少安哥考试,如果有初中部分的题目,也会给他一套,两人一起埋头答题。他觉得这才是读书的样子。 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光影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吱呀”一声,宿舍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寒瑟的风。 少安和晓晨同时抬起头。田润叶挎着个布包,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她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额前的碎发也有些凌乱。 “润叶姐。”晓晨放下书,站起身来,规矩地打招呼。 少安也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拉过旁边一张凳子:“来了?快坐下歇歇,外面风大吧?”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润叶“嗯”了一声,把布包放在炕沿上,很自然地坐到少安旁边,探头看他桌上的草稿纸:“今天咋样?顺当不?” “还成,”少安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草纸推到她面前,“下午做了两套卷子,前面那些题,十有八九都能摸到门道了。就是后面几道大题,弯弯绕太多,卡住了,算了半天,总觉得差口气。”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润叶拿起卷子仔细看着,手指点着那些划了又改的步骤,轻声说:“这里,公式用对了,但代入的时候心急了点……你看,这一步要是换个思路……”她讲解了几句,少安眼睛一亮,赶紧拿起笔重新计算。 润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脸上掠过一丝怅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少安哥……我,我明天就得去黄原了。” 少安正在演算的手一顿,铅笔在纸上戳了个小点。他抬起头,看着润叶。 润叶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新生报到都快截止了,再不去……就赶不上了。我爸今天也到县里了,明天一早,送我过去。最后这二十来天,没法过来陪你复习了。”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晓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懂事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却支棱着。 少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去吧,念书是正事。我……我这边你放心,姐夫说过,过些天他会抽空来县城一趟,陪我复习几天。等月底,他再陪我去省城考试。” “满银姐夫对你的事,是真上心。”润叶的语气里带着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有他来帮你把课本知识再捋一遍,把握就更大了。” 田润叶有一点想不明白的是,王满银明明只是初中文化,听刘正民说,他读书时还很跳脱,尽耍些小聪明。但相处下来,发现他学识可比自己这个高中生还懂得多,不止社会上的,还有书本上的知识,也比她渊博的多。 “嗯,”少安点点头,“姐夫见识广,他讲东西,容易懂。” 田晓晨在旁边插了句:“满银姐夫懂得是多,上次他跟我讲英语的重要性,我现在都开始跟着收音机学了。” 润叶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也好好学,以后争取到地区去读高中,早点儿去见世面。” 她转头看向孙少安,眼神里满是期许,“剩下的日子,你可得抓紧,别偷懒。有啥不懂的,先记下来,等你姐夫来了问他,或者写信给我也行。” 孙少安点头:“我晓得,你放心吧。等我考完试,就去黄原看你。那明天上午,我去送送你,……”他有些不舍。 “你学业重要些,再说,我“大”陪我一起去……。”润叶低沉着头。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远处传来农技站食堂准备晚饭的隐约响动。 润叶又抬起头来,叮嘱了几句学习上的注意事项,把带来的一摞新试卷放在桌上,才起身准备走。 孙少安送她到宿舍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宿舍区的土路上,才转身回来。 第280章 王满银来县城 时间晃到了三月底,黄土高原上的风虽然还带着寒意,但吹在脸上已不似刀割,土路边偶尔能看见些倔强的草芽顶开了冻土。 这天后晌,王满银才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原西县农技站的宿舍门口。他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 “姐夫!”正埋头演算的孙少安见到他,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村里忙完了?” “嗯,春耕备耕,牲口调配,乱七八糟一堆事,总算能喘口气。”王满银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放在炕沿上,里面是兰花给带些吃食和两双新鞋垫。“你姐惦记你,让给你拿的。复习得咋样了?” “就等姐夫你来给最后捋一遍重点了。”少安脸上是踏实的神色。 王满银看着少安喜色,语气认真了些:“少安,最后这二十几天,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也别想太多,吃好睡好,明天开始,我们把整个初高中内容重新梳理一遍。有啥不通的,我再详细讲讲。” 傍晚,刘正民和他婆姨赵兰亲自过来,硬拉着王满银和少安去他们家吃饭。 石圪节公社中学还是“群众办学”模式下的学校,赵兰在石圪节中学也只是民办教师,走的是工分加国家补贴的模式。 每月有国家的民办教师补14元,但还要拿7元交大队记工分,而口粮由大队统筹。 如今刘正民已升任县城高级干部,有调配偶迁户的指标,成了城市户口,吃国家粮。 顺理成章,工作关系也调到县初级中学,工作性质也转正,工资待遇也涨到27元每月,且不需要向大队交钱买工分,可以说身份天差地别。 而刘正民如今是农业局的科长了,住在县里分的干部家属院,两孔接口砖窑,虽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明几净。 饭桌就摆在靠窗的方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小炒肉,一碟腌萝卜丝,一盆小米粥,还有几个白面馍。这伙食在当年算是相当不错了。 赵兰还拿上来一瓶“秦川酒”,十分殷勤的给王满银他们斟满。 几杯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刘正民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揶揄: “满银,不是我说你,你这人脑子活络,学问也不差,见识广,是块好材料。 福军主任年前后就有意把你弄到县里来,哪怕是先到哪个部门当个临时工,也比你在村里强吧?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有固定工资拿着,它不香吗? 你倒好,硬是推了。非要回你那罐子村,结果还当那个操心费力还不落好的村干部?图个啥?真是有福不会享,没苦硬给自己找苦吃。” 王满银啃了口馍,嚼得慢悠悠,听完刘正民的话,他咧开嘴笑了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正民,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这人吧,没啥大志向,以前在街面上打混,见过太多……,你懂的。 现在吧,就觉着跟兰花守着家,我有你这样干部兄弟,还能饿着我,亏着我不成。我看着自家一亩三分地,心里头踏实。 你也知道,县里是好,可规矩多,应酬多,责任也大,我这散漫性子受不住。在村里,有支书顶着,虽然事杂,但不累,又自在……嘿嘿!” “自在?”刘正民嗤笑一声,“就你管那摊子事,牲口、知青、副业,哪样是省油的灯?我听说今年开春你们村又分了八个知青?够你喝一壶的吧?” 提到知青,王满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嗨,甭提了。我这人懒,你们是知道的。当这个村干部,我就动动嘴皮子,具体事儿,那不得让大队长、让老知青、让社员们去干嘛。” 他喝了口酒,慢条斯理地开始讲:“三月初,去公社接那八个新知青,我就料到这帮娃娃心气高,不好弄。 去的时候,我把老知青苏成带上了。苏成你们记得吧?就是去年分到我们村那个上海娃,来的最早,现在在瓦罐窑干得可好了,算是老资格了。” “到了公社,一看人,好家伙,三个东北来的,两个男的,叫赵大虎、王猛,人高马大,跟半截黑塔似的;一个女的,叫李红霞,嗓门也亮,看着就彪悍。 还有两个京城的,男的李卫东,女的周萍,说话带着京腔,眼神里透着股劲儿。剩下三个是湘省来的,两女一男,叫吴芳、孙丽、陈小明,看着秀气些,不太吱声。” “苏成是老知青,在村里吃过苦,一看这阵势,就晓得来的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他跟新来知青的说:‘咱村条件艰苦,平日里吃的多是粗粮,玉米面窝头能有吃就不错了。 趁今天在公社,大家有钱有票的,赶紧去粮站买点细粮,像白面、大米啥的,再买点肥皂、牙膏这些零碎,不然等到了村里,再想出来买,费时费力还不安全。’” 王满银模仿着当时的情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那赵大虎当时就瓮声瓮气地说:‘先去看看再说!国家规定拨给我们的口粮有三分之一细粮呢,别想糊弄我们!’李卫东也抱着胳膊在一旁帮腔。 结果呢,就吴芳、孙丽、陈小明这三个湘省娃娃听劝,跟着苏成去买了些大米和生活用品。东北和京城那五个,梗着脖子没动。以为没人敢欺负他们,没有敢扣他们口粮。” “回去的时候,两辆驴车坐得满满当当。到了村,把他们往早就收拾出来的那几孔旧窑洞一带——就是村西头那几口废窑,我们给简单修缮了下,刮了墙,盘了炕,糊了窗纸——好嘛,那几个当时就炸锅了! 赵大虎指着窑洞说这是‘破庙’,周萍捏着鼻子嫌有味儿,李卫东嚷嚷着要换好的窑洞,几个人把苏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了。” 第281章 梳理,强训 王满银说到这儿,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苏成没奈何,管不了,我嘛,就哼哼两声,把苏成拉走了,我得磨磨他们脾性,也没提瓦罐窑副业的事。 直接跟大队长满江哥说,开荒正缺人手,让他们先跟着锻炼锻炼。满江哥那可是火爆脾气,不惯那些知青臭毛病。大手一挥,第二天就把他们全赶拐沟开荒去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喽!”王满银拖长了音调,“觉得住的是破窑,吃的是粗粮,干的是最累的活,那几个刺头天天嚷着不公平,耍脾气,磨洋工。 满江哥能惯着他们?直接让民兵背着枪去地头‘督战’。赵大虎、王猛不服气,跟民兵顶撞起来,推推搡搡的,结果挨了几枪托,立马就老实了。” “硬的不行,他们就熬着。可天天啃杂粮窝头、喝糊糊,大小伙子哪受得了,以前在城里可能就没吃过苦? 没几天,赵大虎、王猛和李卫东三人,凑了钱和粮票,请假去石圪节公社买粮。 结果,唉……”王满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被一伙游手好闲的二流子盯上了,钱和粮票全被抢了,还挨了顿揍,鼻青脸肿地跑回来。 我得了信,赶紧带人套了车去公社把他们拉回来。李卫东那小子,嘴角淌着血,还嚷嚷着要报公安呢。” “我去公社反映,说这治安太成问题了。公社的干部也直叹气,说现在街面上闲散人员多,不好管,让我们各村自己看好自家的知青,尽量少让他们单独往外跑。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满银讲完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刘正民听得直摇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你图的自在?尽处理这些鸡飞狗跳的事。” 王满银却笑了笑,灯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丝毫烦躁:“刘哥,事儿是麻烦,可你看,经过这么一遭,那几个刺头是不是消停多了?人啊,有时候就得在现实里磕碰几下,才知道锅是铁打的。 我现在啊,在村里自在的很,每天村里转一转,自留地还有几个知青帮忙管一管,也就担水费点力,回家兰花饭菜热乎可口,我当然自在,这比啥都强。” 从刘正民家回来,夜已经深了。农技站宿舍区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从远处传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土路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少安推开宿舍门,划着火柴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小屋。他转身就从门后拿了搪瓷盆:“姐夫,你先歇着,我去灶房打点热水,烫烫脚解乏。” 王满银也没推辞,今天骑了几十里路的自行车,屁股和大腿都又酸又麻。他脱了沾满泥点的中山装,只穿着件半旧的绒衣,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眉宇间的疲惫才稍稍化开些。 少安很快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小心地放在王满银脚前。“水温刚好,姐夫你快泡泡。” 王满银看着少安忙前忙后,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感慨。 他脱了鞋袜,把冻得有些发僵的脚慢慢浸入热水里,一股酥麻的暖意顿时从脚底窜上来,舒服得他长长吁了口气。“你也别忙活了,看会儿书就睡觉,别搞得太晚。” “诶,”少安应着,却还是等王满银洗完了,又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这才回到书桌前,就着那盏如豆的油灯,重新摊开了数学课本和草稿纸。 王满银擦了脚,瘫倒在火炕上,炕席被少安烧得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他听着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少安低声默念公式的嘟囔,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嘟囔了一句:“别熬太晚,灯油费眼……”话没说完,鼾声就起来了。 少安回头看了看蜷在炕上已然睡熟的姐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灯芯往下捻了捻,让光晕更集中在自己面前的书本上,继续埋头演算起来。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是被窗外麻雀的啾喳声吵醒的。睁开眼,天已大亮,少安不在屋里,炕桌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他刚坐起身穿好衣服,少安就端着个铝制饭盒进来了,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 “姐夫,醒了?食堂早饭就这点儿了,快吃吧。”少安把饭盒放在炕桌上,里面是两个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馍和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旁边还有个搪瓷缸,装着大半缸玉米面粥。 王满银也不客气,拿起个馍啃了一口,又喝了口温热的粥,胃里顿时踏实了。“你吃过了?” “我在食堂吃过了才回的。”少安说着,坐到书桌前,已经开始预习今天的复习内容。 吃完饭,王满银抹了把嘴,神色认真起来。“行了,咱们开始吧。把你最近做的卷子,还有那些复习笔记,都拿出来我瞅瞅。” 接下来的三天,王满银几乎没离开这间宿舍。他让少安像正式考试一样,在规定时间里做完一套套语文、数学、政治试卷。他就在旁边盯着,不时掐着怀表看时间。 做完卷子,他也不急着讲评,而是让少安自己先检查一遍,把拿不准的、完全不会的题目标记出来。然后他才拿过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过。 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很少扯什么高深理论。数学的应用题,他总能扯到种地、算工分、或副业计算的方式上。 “你看这道算土方的题,就跟咱修梯田一个道理,你得先弄明白这块地是啥形状,好比咱村拐沟那块坡地,是不规则形,就得拆开算……” 讲语文的作文,他盯着少安写的一篇《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皱着眉头:“你这写的挖水渠,光说怎么使劲,流了多少汗,不行,太干巴了。你得把为啥挖这水渠写进去,是不是为了浇灌下游那几十亩旱地?是不是体现了‘人定胜天’的精神?结尾得拔高一点,说说通过劳动,更明白了‘自力更生’的道理。” 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少安,考试不是让你显摆学问多深,是让你在规定时间里,把出题人想看的答案,明明白白、条理清晰地写出来。 尤其是政治,那些政策条文,你得背得滚瓜烂熟,答题的时候,还得跟你干过的事儿、见过的场面结合起来,这样才扎实,不空洞。” 田晓晨下午没课的时候也跑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有时还帮着找找以前的旧报纸或者学习资料。王满银讲的时候,他也支着耳朵听,偶尔露出思索的表情。 第282章 壮行 三天摸底下来,王满银心里有了底。晚上,他泡上脚,对还在看书的少安说:“差不多了。你这水平,考上的希望很大。你是下了苦力的 政治是你的强项,死记硬背加联系实际,这块分要牢牢抓住。语文作文是关键,就照着咱们琢磨的那个路子写,稳当。数学嘛,把你会做的、能拿分的题目都做对,那些一看就绕脑子的,该放就放,别死磕。” 他顿了顿,看着少安有些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笑了笑:“从明儿起,咱们定个章程。上午政治和语文,下午数学,晚上你自己查漏补缺。隔一天,咱们就按考试的时间,来一次全真模拟。我监考。”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间小小的宿舍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练兵场。白天是王满银带着梳理、讲解、模拟,晚上是少安挑灯夜战,消化巩固。田晓晨成了最佳的陪练和后勤,帮忙找资料、打饭、传递消息。 王满银把自己那点“应试”的窍门倾囊相授,怎么审题,怎么分配时间,遇到难题怎么绕过去,字怎么写得更工整……他就像个老练的工匠,仔细地打磨着少安这块朴实的材料,去掉毛刺,突出锋刃,让他更适合“考试”这件特定的工具。 少安也憋着一股劲,学得极其刻苦。常常是王满银一觉醒来,还能看见他趴在桌前的身影,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而坚毅的侧脸。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讨论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榆树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九七一年三月三十日,星期二。临近中午,日头透过农技站宿舍的旧窗纸,在炕桌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王满银把手里最后一张数学模拟试卷轻轻放在那摞厚厚的草稿纸上,身体向后一靠,脊背抵着冰凉的土墙,长长舒了口气。 他摸出烟盒,叼上一支“大前门”,却没点燃,只是眯着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孙少安。 少安还保持着刚才考试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眼神还焦在试卷上,像是在反复验算最后一道题。 “行了,放松些。”王满银终于划着火柴,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升腾。“把笔放下。” 少安像是被惊醒,愣了一下,才慢慢把那只铅笔头搁在卷子旁。铅笔滚了一下,他立马用手摁住。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少安,这段时日捋下来,你大部分知识点,算是嚼烂咽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你把我那套‘不贪多,不抠难,把能拿的分抓牢’‘重政治,重基础,重实践’的笨法子,算是吃到肚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桌上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公式、政策条文的纸张,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郑重:“这半年,你下的苦,姐夫都看在眼里。黑天白日地熬,眼睛都眍?进去了。要是凭你眼下这个程度还拿不下考试,那……” 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那就是命”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谁也没辙。” 孙少安听着,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膝盖撞在炕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已经比王满银高出半头、肩膀宽厚的后生,对着王满银,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哽了半天,才挤出带着浓重鼻音的三个字: “谢谢您……姐夫……” 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砸在安静的窑洞里。 王满银先是一愣,随即“啧”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自在,赶忙从炕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少安跟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是干啥!快站直溜了!大小伙子,咋还来这一套?我们可是一家人。” 他拍了拍少安结实的臂膀,触手处是硬邦邦的肌肉。 “你能有今天成绩,是你自个儿拿命拼出来的,是你“大”顿顿热饭供出来的,是润叶、是刘哥、是福军叔他们帮衬出来的。我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把我知道的那点门道跟你念叨念叨。值当你这样?” 少安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倔强地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满银打断了。 “成了,感激的话烂在肚子里,化成劲儿使在考场上,比啥都强。” 王满银挥挥手,转身开始收拾炕桌上散乱的书本,“学习这块,就到这儿了。今天晌午,咱不去食堂啃那二合面馍了,姐夫带你下馆子,吃羊肉泡馍!明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城,今儿个得把肚里的油水垫瓷实喽!” 少安一听,急忙摆手:“姐夫,不……不用破费!食堂就挺好……” “听我的!”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几本重要的复习资料摞好,“今天咱也松快松快,劳逸结合嘛。” 两人正说着,窑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清新的冷风和灿烂的笑脸。 田晓霞像只小鹿,率先蹦了进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红扑扑的脸蛋洋溢着兴奋。 “满银姐夫!少安哥!你们还没去食堂吧?太好了”她声音清脆,像摇响了一串铃铛。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田晓晨,他比晓霞沉稳些,但眼里也闪着光,进门就先规矩地叫了声:“姐夫,少安哥。” 王满银一看这阵势,笑了:“你俩这是……踩着饭点儿来的?还跑得一头汗。” 晓霞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笑嘻嘻地说:“我和哥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都跟老师请了假先溜出来的!在街上碰上了” 她调皮的说“我大和我妈说了,今儿晌午务必请你们去家里吃饭!给你们明天去省城壮行!” 晓晨也赶紧补充,语气认真:“我大早上特意交代的。我妈一早就去副食店割了肉,说要烧几个好菜。我爸妈都说,少安哥这次考试是大事,家里得表示表示。再怎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王满银和少安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田福军和徐爱云这是把少安的前程真真切切放在心上了,爱屋及乌嘛。 第283章 前程似锦 去田福军家的路上,晓霞格外活跃,走在最前面,不时回过头来说话,头上军帽压着的两根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润叶姐到黄原上学都快一个月了,来信说学校食堂的饭菜比咱县里强点,学习倒是不累,还说帮少安哥复习这大半年,他的基础也牢得很,成绩在班上拔尖。就是担心她的少安哥……!”田晓霞斜俏着朝孙少安眨眼睛,仿佛知道两人的小秘密。 “我大这几天天天问哥,‘少安复习得咋样了?精神头足不足?’比关心他自个儿工作还上心呢!”她的嘴像机关枪,一刻都没停下过。 晓晨在一旁点头证实:“嗯,我爸还说,等少安哥考上了,他要去村里给少安庆贺呢!” 少安听着,心里热流涌动,鼻尖又有点发酸,只能不住地点头。 王满银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晓晨说:“晓晨,下午得麻烦你个事。我明天和少安一走,这宿舍就得退给农技站。少安那些书本、复习资料,都是他的宝贝疙瘩,得找个稳妥地方放着。先寄存到你家,成不?” “成!太成了!”田晓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姐夫你放心,那些书我保证保管得好好的,一张纸片都丢不了!”他心里甚至暗暗高兴,那些凝聚着姐夫和润叶姐心血的笔记、试卷,对他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财富,巴不得能多亲近些。 日头快爬到头顶正中,四人的说笑声洒在县城有些空旷的土街上,引得路边蹲着晒太阳的老汉投来温和的目光。 远处,谁家屋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袅袅的炊烟,带着一丝饭菜的香气,混在早春干燥的清冷空气里,飘出去很远。 田福军家住在县革委会家属院靠东的带院墙的三孔接口石窑院里,窑面用白灰刷过,窗格上镶着明亮的玻璃,在正午的日头下反着光。 几人刚走到院门口,徐爱云就系着围裙迎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面粉。“快进来,外头冷!”她笑着招呼,目光在少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温和的鼓励,“老田在里头看在炒菜呢,他手艺比我好…。” 窑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带着一股好闻的饭菜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地面是砖铺的,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两个枣木色的箱子,上面摆着一个搪瓷脸盆,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和一幅《智取威虎山》的年画。 田福军从灶房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锅铲。“来了?你们先进屋坐一会”他挥舞了一下锅铲,脸上露出笑容,“还有一个菜,马上,晓霞,来帮忙端菜” 晓晨带着王满银和少安进了餐厅。 徐爱云和晓霞、进灶房帮忙端菜上炕桌。 一个铝制的大搪瓷盆里是冒着热气的白菜粉条炖肉片,油花亮晶晶的;一盘金黄的炒鸡蛋,撒着葱花;一碗自家腌的萝卜咸菜丝,淋了香油;主食是白面馍,暄腾腾的,装在一个竹簸箕里。 “没啥好菜,凑合吃一顿,给你们鼓鼓劲。”徐爱云把筷子分给大家,特意把那双干净的竹筷放到少安面前。 “这还叫没啥好菜?”王满银搓着手,嘿嘿一笑,“比我们村里过年都丰盛了!福军叔,爱云婶,这可太破费了。” “破费啥,吃饱了有精神头考试。”田福军从门外进来,摘去了围裙。 “少安,准备得怎么样了?听晓晨说,你这段时间可用功了。” 少安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双手不知该往哪放,听到问话,连忙挺直腰板:“福军叔,都……都准备好了,满银姐夫帮我捋了好几遍。” “哎,在家里别这么拘谨,”田福军摆摆手,走到炕沿边坐下,指了指餐桌, “坐,都坐。准备好了就行,心里有底,上了考场就不慌。”他拿了一个馍,先递给王满银一个,王满银赶紧凑过去接了。 拿起一个馍,递给少安,最后自已也拿一个掰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给少安,“少安,多吃点,明天坐车辛苦。” 他又对王满银说,“满银,这趟你陪着大家都放心,你也是见过世面的。少安真像我以前读书时的样子”他有些莫名感慨。 “我省得”王满银咬了一口馍,嚼着说,“我都安排好了,住的地方离考场近,吃食也打听过了,尽量不叫少安分心。” 少安接过田福军递来的馍,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沉。 他低着头,小口吃着,耳朵里听着田福军和王满银说话,大多是叮嘱考试和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徐爱云不停给他夹菜,碗里的肉片和粉条堆起了尖。 “少安哥,你肯定能考上!”晓霞吃得鼻尖冒汗,信心十足地说,“等你到了省城,见了大世面,回来可得给我们讲讲!” 晓晨没怎么说话,埋头吃饭,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一下少安,又看看炕梢那边摞着的几本书,眼神里有些向往。 吃完饭,徐爱云和晓霞收拾碗筷。田晓晨立刻站起来,对少安和王满银说:“姐夫,少安哥,现在就去搬书吗?” “走,”王满银一抹嘴,站起身,“早搬过来,我们心里也踏实。” 田福军点点头:“搁晓晨那屋里就成,他最喜欢。” 几人又回到农技站宿舍。资料和笔记、演算的草稿纸装了满满两个大网兜,还有一个捆扎好的书本。少安抢着把最沉的成捆书本扛在肩上,王满银和晓晨一人提了一个大网兜。 返回田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网兜的绳子勒在手心里,留下深深的红印。晓晨提得有些吃力,却不肯换手,咬着牙一步步跟着。 进了田家院子,直接进了晓晨住的西边那孔小窑。窑里不大,收拾得整齐。一张旧书桌靠窗,炕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靠墙有一个空着的书架。 “就放这儿,”晓晨指着书架空着的那层,语气有些兴奋,“我把这儿都擦干净了。” 王满银和少安小心地把网兜放下,把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在书架上码放整齐。那些边角卷起的课本,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笔记本,一沓沓用绳子穿起来的试卷,散发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晓晨站在旁边,眼睛跟着那些书本移动,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一本《代数》的封面。 王满银看在眼里,笑了笑:“晓晨,这些书你先帮着保管,多看看,等少安考完了了,这些就带回去给少平,兰香看。” “我还要看少安哥的笔记,他记得最详细!”晓晨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少安。 少安用力点头:“你看,随便看!我记的笔记可没啥,还写得乱……” “不乱,不乱,”晓晨连忙说,“我看过少安哥你的笔记,记得可清楚了。我看刚刚好。” 东西安置妥当,王满银和少安便起身告辞。田福军和徐爱云送到院门口。 “祝你们一路顺风,前程似锦,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田福军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到了省城,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考。润叶可是说了好多次”徐爱云觉得少安这小伙是真不错,如果考上大学,那可真是润叶的良配。 少安看着田福军和徐爱云,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王满银在一旁笑着说:“福军叔,爱云婶,回吧。等我们好消息!” 第284章 长途 第二天一早,天还墨黑,原西县汽车站就嘈闹开了。几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屋檐下晃悠,光晕里能看见哈出的白气和飞扬的尘土。空气里一股子汽油混着汗腥的味儿。 刘正民裹着棉大衣,把王满银和孙少安送到那辆老解放班车前。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子,帆布车篷补丁摞补丁,车顶上捆着高高的行李卷、竹筐,还有两只扑腾的母鸡。 路上经心些,钱和粮票贴身揣好。刘正民压低嗓门,又往王满银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饿了就对付一口。 田晓晨把军用水壶递给少安:少安哥,红糖水,喝了长精神。 田晓霞挤到车窗边,朝里喊:少安哥!加劲!等你好信儿!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人堆里格外亮。 王满银把帆布包和网兜从车窗塞进去,回头摆手:都回吧,操心不着! 车上挤得满满登登。过道里塞着箩筐麻袋,有人直接坐在行李卷上。 王满银扯着少安,好不容易挤到中间两个靠窗的木头座位。座位磨得溜光,露着木茬。车窗关不严实,冷风直往脖领里钻。 少安把网兜小心放在脚边,用腿紧紧夹住。 司机是个披军大衣的黑脸汉子,叼着烟卷爬上车,关上门。 引擎响起来,车身跟着哆嗦,一股黑烟从车底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车晃荡着出了站,在县城土路上行驶。过坑时每颠一下,车厢里就响起惊叫,人撞人。少安死死抓住前座靠背,生怕有闪失,他可还没坐过长途车呢。 王满银侧着身子,给少安腾出点空,摸出烟又别回耳朵后头——车里转不开身。 出了县城,上了所谓的公路,其实也就是宽些的土路。路面净是车辙沟,车轮碾过碎石噼啪响,砂石打得车帮子啪啪响。 车里人随着车子摇晃,像簸箕里的豆子。有人开始晕车,脸煞白,捂着嘴。酸臭味弥漫开来。抱娃的妇女地吐在过道上,旁边人都皱眉头捂鼻子。 司机却像没看见,照旧开得冲,遇着坑洼猛打方向。车身猛一颠,少安的头地撞在窗框上,他闷哼一声揉着额角。 抓牢!这路烂得很……王满银喊了一嗓子,把破帆布帘子往下拽了拽。 车哼哧着爬坡,慢得像老牛。黑烟一股一股的。好容易到坡顶,下坡又冲得快,车身歪斜,像是要翻。过道里坐麻袋上的老汉没坐稳,连人带麻袋滚倒,压着旁边人,惹来一阵骂。 约莫一个钟头后,车在荒郊野地熄了火。司机骂咧咧跳下去,掀开车头盖鼓捣。车里顿时议论开了,有人急得探头看。 这一停就是半个多钟头。野地里的风硬邦邦的,从车窗破洞钻进来,刮得脸生疼。少安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脚还是冻得发麻。 王满银从帆布包里窝头来,冷冰冰的。啃点,压压饥。 少安接过来,使劲咬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软和些,慢慢往下咽。窝头拉嗓子,他拿起水壶灌了口凉糖水,才顺下去。 车终于又响起来,继续晃荡着走。太阳升起,日头透过蒙尘的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晃眼的光斑。少安困得眼皮打架,可颠簸得根本睡不着。王满银靠着车窗打盹。 车又停了两回,一回给轮胎浇水,一回紧螺丝。每次停车,都让人觉得路格外长。 临近中午时,车哼哧着进了黄原汽车站。这站比原西县的大,也更乱。人声嘈杂,各种车进进出出,汽油味呛鼻子。 王满银和少安拖着僵硬的腿下车,冷风一吹,少安打了个寒颤,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紧赶着买去省城的票,别错趟了。王满银活动着发麻的胳膊,辨认了下方向,扯着少安往售票处挤。 售票窗口排着长队。王满银让少安看着行李,自己挤进人堆。过了两袋烟工夫,他举着两张淡粉色的车票出来:买上了!后晌两点的车。 他们在车站附近寻了家国营饭店,热闹非常。王满银要了两碗烩面片,热乎乎吃下去,身上才缓过劲来。 后晌一点多,他们找到去省城的班车。这车比县际的稍强些,虽然是旧的牌,但帆布篷完整些,座椅的棕垫也没破得露絮。 好歹能伸直腿。少安把资料网兜放在脚边,长出口气。 车准时出发。出了黄原城,路宽展了些,但仍是砂石路。颠簸不减,只是车厢里宽敞点,没那么憋闷。柴油味浓烈,混着尘土气息。 王满银掏出烟,这回点上了,眯着眼吸了一口:照这个走法,得天黑透才能到。 少安望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山峦,心里盘算着时间。离家越来越远了,这是他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车过一处河道时,减速慢行。河滩里全是卵石,车摇晃得厉害。前排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抱怨:这路啥时候能修好? 司机头也不回:修路?等着吧!有这路走就不赖了! 日头渐渐西沉,把黄土山染成金黄。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引擎轰鸣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少安靠着车窗,迷迷糊糊打起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颠簸把他晃醒。天已墨黑,车里亮起昏黄的灯。王满银正就着灯光看车票上的时刻表。 到哪了?少安揉揉眼。 过了铜城了。王满银收起车票,再有个把钟头就该到了。 夜里八点多,班车终于喘着粗气驶进了省城汽车站。站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 少安提着行李下车,腿脚麻木,差点栽倒。王满银一把扶住他:缓缓,坐一天车,血脉不通。 站在省城的水泥站台上,少安望着远处楼房的灯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一天的颠簸劳累,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待。 第285章 还要转车 夜色把省城裹得严实,位于西八路的西安中心汽车站灯火通明,车站内,引擎声、喇叭声、人声搅成一锅粥。 王满银和孙少安背着行李走出车站,已是八点半。少安的腿还在打晃,坐了一整天车,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肚子饿得咕咕叫,胸口发空。 “先找地方落脚。”王满银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脚,中山装裤腿上的泥点子早就干硬成壳。他抬眼扫了圈,车站门口不远处的几处招待所亮着昏黄的灯,进出旅客的声音裹在风里忽高忽低。 少安跟着他往前走,人有些恹。他没想到坐长途车这么辛苦,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西八路和尚德路的交叉口亮着盏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国营二招待所”的木牌上,红漆褪了大半,却透着股规整劲儿。 “就这儿。”王满银抬脚往里走,水泥地面冰凉,踩上去咯吱响。 走进招待所大门,里头倒是亮堂,水磨石的地面,墙上刷着半截绿漆。 柜台后面坐着个穿蓝布罩衣、梳两条短辫的女服务员,正低头打着毛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翻飞。 王满银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同志,住店。” 女服务员这才放下毛线,懒洋洋地拿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和一支蘸水笔:“介绍信。” 王满银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盖了公社和大队红戳的证明信递过去。 服务员瞄了一眼,开始在簿子上登记:“几个人?住啥样的?统铺两毛,六人间五毛,八人间四毛,还有标准二人间,两块五。” “标准二人间。”王满银说得干脆。 服务员写字的笔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个穿着土布棉袄、风尘仆仆的农村人。 孙少安在一旁急了,扯了扯王满银的袖子,压低声音:“姐夫!太贵了!住六人间就行,五毛哩!” 王满银没理他,对着服务员重复了一遍:“就二人间,安静些。” 服务员撇撇嘴,一边开票一边嘀咕:“押金五块,退房时凭票退。房间在二楼,楼梯口左转第二间。热水房在一楼食堂后面,晚上十点后食堂关门就没热水。”说着,撕下一张票据连同两把系着木牌的钥匙递过来。 王满银数出七块五毛钱交给服务员,将票据一起仔细折好,塞进内袋。少安看着那递出去的票子,心疼得直抽气,那得卖多少粮食才够? 跟着王满银踏上水泥楼梯,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摸着冰凉。二楼走廊还算干净,顶头吊着个昏黄的电灯泡。找到房间,王满银用钥匙打开门,拉了下门边的灯绳。 灯光亮起,少安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地面是红漆油的木头地板,虽然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净。并排放着两张单人木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军绿色的被子。 靠窗有张写字台,两把木椅子,还有一个木头脸盆架,上面放着两个白搪瓷脸盆,印着红字“二招”。墙上贴着“讲究卫生,人人有责”的标语。最扎眼的是墙角还有个矮柜,上面放着一台用木壳子罩着的收音机。 “愣着干啥?进来,关门。”王满银把帆布包和网兜放在空床上,走到窗边拉了拉淡蓝色的窗帘。 少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弄脏了地板。他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尤其是那台收音机,他在田福军家里见过,没想到住店也能有。 “这……这太破费了,姐夫……”少安嗫嚅着。 “钱的事你别操心。”王满银脱下中山装挂到门后的衣钩上,“你是去考试,可不敢省这点钱。统铺里呼噜声、脚臭味能熏死人,你能休息好?” 他拿起一个脸盆,“走,楼下食堂应该还没关门,去吃点热的。再打点热水上来烫烫脚,” 食堂里没几个人,卖的是玉米粥、白面馍和一碟咸菜。王满银要了四个馍,两碗粥,看着少安狼吞虎咽,又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慢点吃,不够再要。” 少安嘴里塞着馍,含糊地摇头:“够了够了。”他知道,姐夫是想让他多吃点,攒足力气应对考试。 食堂后的热水房的水已经没多少热气,只有温吞的水。两人先简单擦了把脸,然后各打了半盆温水上了楼。 掺和着开水瓶里的热水,泡了泡走得发胀的脚。温热的水没过脚踝,少安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觉得僵硬的身体活泛了些。 泡完脚后,王满银摆弄了一下那收音机,调了半天,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也就关了。“睡吧,明早七点的车去武功。” 少安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带着肥皂味的干净被子,却有些睡不着。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想着这一天漫长的颠簸,想着这过于“奢侈”的住宿条件,想着明天就要去的大学,心里乱糟糟的。 隔壁房间似乎住了个干部模样的人,咳嗽声很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 王满银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胡思乱想,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睡觉!” 少安“嗯”了一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了扫地的声音。王满银先醒了,推了推少安:“起来了,洗漱完退房,赶早班车去武功县。” 两人收拾利落,退了房,揣着剩下的钱和粮票,快步往汽车站赶。 清晨的省城还没完全苏醒,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早点摊冒出的热气,混着油条的香味。王满银买了两个热乎的油饼,递了一个给少安:“路上吃,垫垫肚子。” 去武功县的长途汽车就停在车站角落里,是辆更旧的客车,车身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 两人上车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带着农具的农民,还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少安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网兜紧紧抱在怀里。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慢慢驶出省城。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城门楼子一换成了低矮的土房,柏油路面变成了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王满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西北农学院在张家岗村,到了武功县还要转趟短途车。” 少安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辽阔的平原,和陕北的黄土高坡完全不同,田地里的麦苗长得齐刷刷的,透着勃勃生机。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激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就像这麦田一样,充满了希望。 车颠簸着往前走,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拉家常,有人哼着秦腔。少安啃着油饼,听着身边陌生的口音,心里却很踏实。姐夫在身边,怀揣着梦想,前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学校。 第286章 西北农学院 车轮子卷起的黄尘,像一条拖不断的灰尾巴,死死跟在班车后头。车里,孙少安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这辆拼凑起来的班车,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哐当哐当,走在被牲口车和拖拉机碾得沟壑纵横的土路上,活脱脱是个移动的破簸箕。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网兜,那里头装着书本,还有几个宝贵的干粮。颠簸中,他的心也跟着那网兜一上一下,悬乎乎地落不到实处。 “农大到咧!”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车慢悠悠停在一个黄土岔路口。 王满银捅了捅望着窗外发愣的少安:“到了,精神点!” 司机指着一条稍宽些的土路:“往前直走,莫拐弯,看见一片红砖房就是咧!” 两人下了车,脚踩在实诚的黄土路上。少安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子泥土的腥气和新翻的植物根茎的味道,比省城那呛人的汽油味好受多了。抬眼望去,远处是冬日的田野,空旷着,更远处,一片连绵的红砖房趴在黄土地上,在偏西的日头下,红得有些发暗。 “走!”王满银拎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招呼一声,迈开了步子。 越走越近,那片红砖房渐渐清晰起来。围墙是黄土夯的,风吹雨淋,墙面斑驳,裂开不少细密的口子。中间那座大门倒是修得齐整,水泥的门柱子,架着铁架子,铁架子上挂着几个铁皮大字:“西北农学院”。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旧气。 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头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刺向灰白的天。门房里,一个穿着旧军装、没了领章帽徽的老头揣着手,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王满银走过去,手指关节叩了叩窗玻璃。老头一个激灵醒来,揉揉眼,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啥事?” “大爷,我们是黄原地区原西县来的,送这娃娃来考工农兵大学生。”王满银脸上堆起惯有的笑,顺手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递过去。 老头接过烟,熟练地别在耳朵上,脸色好看了些:“哦,招生的娃们。进去吧,顺着大路直走,到头那栋三层楼,门口有牌子,寻招生办公室就对了。” 谢过老头,两人踏进校园。水泥路两旁是挺大的园子,地里种着越冬的作物,叶子耷拉着,泛着蔫黄。几栋红砖楼散落在园子后面,墙上残留着些标语,新的压着旧的,字迹模糊,也分辨不清具体写了啥。路上偶尔有人走过,穿着蓝的、灰的制服,胳膊底下夹着书本,步履匆匆。少安看着他们,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这些人身上有股劲儿,是那种捧着书本、琢磨事情的劲儿,跟土里刨食的村里人、县里忙活的干部都不一样。 找到那栋三层楼,门口果然挂着“招生办公室”的木牌子。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王满银停下脚,仔细整了整自己那件四个兜的中山装,又回手帮少安拍打了一下棉袄上前襟后背上沾的黄土:“走,进去。” 屋里生着铁炉子,暖和,带着点煤烟味。靠墙放着几张旧办公桌,两个中年男人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女同志在整理手头一沓材料。见他们进来,靠近门口一个戴眼镜、额头有点秃的男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腿:“二位同志,有事?” 王满银赶紧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好几个红戳的证明信,双手递过去:“领导,我们是黄原地区原西县石圪节公社的,送这娃娃来参加考试,他叫孙少安。” “原西县的,”那男人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局促地站在门口的孙少安,“孙少安……我瞅瞅名单。”他在桌上那摞表格里翻找起来。 旁边那年轻女同志抬起头,对少安笑了笑:“娃娃,别紧张,过来登个记。” 少安看了一眼王满银,王满银冲他使了个眼色。少安这才走到那女同志的桌前。 女同志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和一支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姓名。” “孙……孙少安。” “年龄。” “十……十九。” “家庭成份。” “贫农。” 女同志一边问,一边熟练地在表格上填写。蘸水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填到“推荐单位意见”一栏时,她指指后面盖着的公社和大队红章:“嗯,这手续全着哩。” 这时,那戴眼镜的男人也找到了孙少安的档案,用手指点着:“孙少安……在这儿。原西县石圪节公社双水村大队……推荐理由……嗯,思想要求进步,劳动积极肯干,有培养潜力……好,没问题。”他放下名单,对王满银和少安说,“手续都齐全了。这准考证拿好,考试在后天,四月三号,上午八点开始,考政治、语文,下午数学、理化。地点在二号教学楼。四月五号张榜公布结果。”他说着,在一张硬纸片上写上孙少安的名字和考号,盖上一个红章,递给少安,“拿好,凭这个进考场,莫丢咧。” 孙少安伸出双手,像接过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郑重地接过那张硬纸片,紧紧捏在手里,脸上是陕北后生那种特有的、沉静的刚毅。 那男人又对旁边的女同志说:“小张,你带他们去后面临时宿舍安排个住处,再去食堂把饭票换了。” 叫小张的女同志应了一声,利索地把手头的东西归拢好,站起身:“跟我来。” 临时宿舍在校园紧后头,是一排老旧的平房,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头黄泥的底色。小张敲开其中一间的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土腥气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显然是闲置了段时间,刚打扫过,地上还带着潮气。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两边是长长的通铺,铺着草席,上面摆放着几床颜色暗淡的粗布棉被。已经有几个人先住进来了,有的靠着铺盖卷发呆,有的正就着昏暗的光线捧着书本默念,见有人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就这儿,自己寻空位睡。被褥是旧的,凑合一下。”小张指了指通铺上几个还空着的位置,“吃饭去食堂,用粮票换饭票。食堂就在前头那排红房子,门口有字。”交代完,她便转身走了。 王满银和少安站在门口,眯缝着眼适应了一下屋里的昏暗。少安对住处没啥挑剔,王满银则微微皱了下眉头。 “走,进去。”王满银拎着包率先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空位,把帆布包往铺上一撂,“就这儿,靠墙还避风些。” 少安也跟着进去,把那个装着书本和干粮的网兜,小心地塞在铺位最里边,紧挨着冰凉的土墙。 第287章 考前 安顿好住处,两人拿着粮票去食堂。食堂倒是挺大,一排窗口,里面摆着几个大盆。正是晚饭时分,里面人头攒动,大多是学生模样,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衣服,手里端着铝饭盒排队打饭。 吃食简单。主食是黄灿灿的玉米面馍和高粱米饭,菜只有两样:一大盆水煮白菜,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油花;还有一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王满银用粮票换了一沓粗糙的饭票,买了四个玉米馍,两份水煮白菜。两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王满银咬了一口玉米馍,口感粗糙,拉嗓子,远不如家里兰花用细篾箩筛过的好吃。水煮白菜更是寡淡,只有点咸味。他抬眼看看少安,这后生却埋着头,大口吃着,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先来的考生,一边吃一边低声拉话,听口音是关中人。 “听说今年就招三十五个,全省才给一百个考试名额,难场得很……” “怕个球,重在参与嘛,好歹来省城见识过咧。” “俺们公社就推荐了俺一个,考不上,回去这脸都没处搁……” 少安听着,嘴里的馍咽得更慢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偷偷瞄了一眼王满银,只见姐夫面色如常,就着咸菜疙瘩,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啃着玉米馍,好像旁边那些议论都跟他没关系。 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饭,天已经擦黑。校园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气无力。两人回到那间气味混杂的临时宿舍。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电灯,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先来的那几个人,有的已经躺下睡了,鼾声粗重;还有的借着那点可怜的灯光,抓紧最后时间看书,嘴唇无声地动着,眉头紧锁。 王满银脱了鞋,盘腿坐在通铺上,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屋里的空气已经够浑浊了。他压低声音对少安说:“早些睡,攒足精神。到了这步田地,就按咱准备好的来,多想无益。” 少安“嗯”了一声,学着王满银的样子,脱了外衣,钻进那床带着陌生人气味、有些潮湿冰冷的被褥里。他侧躺着,面向斑驳的墙壁,听着身后各种陌生的呼吸声、鼾声,还有窗外旷野里传来的风声,眼睛睁得老大,毫无睡意。 父亲孙玉厚蹲在田埂上沉默抽烟的背影,润叶那双充满期许的明亮眼睛,姐夫这一路上为他说尽好话、赔尽笑脸的场景……还有这陌生的校园,冰冷的被窝,以及那些关于寥寥无几的录取名额的议论……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在脑海里过着他和姐夫一起复习了无数遍的那些知识点。 第二天一大早,王满银就溜达出去了,说是看看大学的环境。少安则在宿舍里,拿出书本,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默默复习。同宿舍的几个后生,也陆续起来,有的看书,有的蹲在门口洗漱。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高的关中学生,主动跟少安搭话:“喂,兄弟,哪搭来的?” 少安抬起头,有些拘谨地回答:“原西县。你呢?” “俺是渭南的。”那学生推了推眼镜,“叫李建军。你复习咋样了?心里慌不?” 少安老实说:“没啥底,尽力学呗。”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皮肤黝黑的汉子插话道:“怕啥!咱是贫下中农推荐来的,根正苗红,组织上让咱来考,就是给咱机会。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回去照样撸起袖子建设农村!”他说话带着一股子豪气,“俺是延安来的,叫张大力,在队里开拖拉机的。” 李建军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谁不想留下呢?听说这学校有本事的人多得很。” 张大力不以为然:“有本事好啊,咱就是来学本事的。俺听说,这农学院的老师,不光教书,还能搞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哩。”他压低了点声音, “就前不久,省里头还在咱这杨凌开了个现场会,好多林业局、粮油公司的人都来了,看学校老师用那个……啥子树来着?哦,元宝枫!用元宝枫果子榨油!听说出油率不错,省里都发文确认了,说是啥木本油料树种。这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这话引起了少安的注意。他想起姐夫王满银路上念叨过,要是能学点实用的技术,比啥都强。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王满银回来了,脸上带着点兴奋。他凑到少安耳边,低声说:“少安,今上午我在校区转了一圈,在办公楼那边听说,学校对你们这批工农兵大学生十分重视,会由农艺系的小麦育种专家赵洪璋教授和水利学科专家沙玉青教授带学……。” 少安看着姐夫因为兴奋的脸,又想起宿舍里张大力说的话,心里对这座安静的校园,忽然多了几分具体的向往。 这里不只有书本,还有能让土地生出更多希望的实实在在的学问。他捏了捏口袋里的准考证,感觉那份量,似乎又重了一些。 下午,少安继续看书,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没着落了。王满银则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少安一个:“吃,垫垫肚子。我刚看了,那边试验田边上坡地就种着几棵元宝枫树,叶子长得怪精神的。” 夜幕再次降临。宿舍里,鼾声依旧,但少安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他想着父亲,想着润叶,想着姐夫的话,想着那能榨出油来的元宝枫……他再次摸了摸那硬挺的书本轮廓,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要上考场了。 第288章 开考 一九七一年四月三日,天刚麻麻亮,西北农学院那排充当临时宿舍的平房里就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 门轴干涩的转动声、急促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互相叮嘱,像清晨的寒雾一样在走廊里弥漫,搅碎了原本的沉寂。 孙少安其实很早就醒来了,此刻和衣坐在通铺上,手指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本政治复习资料的封皮,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的心“咚咚”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膛。今天要上考场,决定他人生重大命运的时刻。 王满银是被吵醒的,其他考生或者家长都起床,他便利索地穿好了那身中山装,用湿毛巾抹了把脸,见少安还怔怔地坐着,便走过来,伸手拿走了他膝上的书。 “还看啥?字都印到脑壳里去了。”王满银把书塞进网兜,扯了少安一把,“走,跟姐夫外头溜达溜达,吸口鲜气儿。看把你懵症的,要胸有成竹,知道吗……。” 清晨的校园,寒气浸骨。地上的残霜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满银也不多话,背着双手,不紧不慢地沿着宿舍区旁边的一条土路走。路两旁是农学院的试验田,冬麦苗在晨曦中透着倔强的绿意。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少安默默跟在姐夫身后,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姐夫沉稳的背影,听着那均匀的脚步声,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几分。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王满银停下脚步,望了望天色:“回吧,洗把脸,该去食堂了。” 回到宿舍,少安没有用温水,而是用凉水好好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最后那点迷糊也一扫而光。 七点钟,食堂开门了。相比昨日,今天的伙食明显好了不少,学校食堂也是知道今天考试的重要性。 王满银径直走到窗口,毫不犹豫地买了四个大白面馒头,两碗稠糊糊的小米粥,甚至还加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 “吃,都吃完。”王满银把一个鸡蛋剥了壳,放到少安碗里,“今天耗神,得吃扎实。” 少安看着那白生生的馒头和金黄的鸡蛋,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姐夫对他和他家人从不吝啬,这份情,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没说话,低下头,大口咬着馒头,就着咸菜,把粥喝得呼噜响,鸡蛋也细细嚼了咽下去。 吃完饭,王满银又仔细检查了少安那个洗得发白的挎包: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那本至关重要的准考证。他用手指把准考证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弹了弹,递还给少安:“揣怀里,贴肉放着,稳当。” 两人收拾妥当,随着人流往考场所在的二号教学楼走去。路上,考生和送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少安留意观察着,心里越发疑惑,他忍不住凑近王满银,声音压得低低的: “姐夫,学校不是说,有一百个考试名额么?可我瞅着,咱住的那一溜宿舍,连上送考的人,统共也就六十来个,真正的考生,怕只有四十多人……” 王满银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色各异的人群,有的穿着崭新的蓝制服,有的骑着半新的自行车过来,还有几个被干部模样的人陪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你当都跟咱一样,住的惯那旧通铺宿舍?傻小子,你没瞅见,住那儿的,多半是跟咱似的,从山旮旯里来的,家境不济,学问底子嘛……”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恐怕也悬乎”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孙少安不说话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想起宿舍里那几个熬夜苦读、眼底布满希望的苦娃娃,又看看眼前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明显是优渥家庭的子女。 他们穿着得体,神色据傲,言语间,谈笑风生,充满自信。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涌。 王满银拍拍他的肩头,说“命运现在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和他们同场竞技,是在一个起跑线上……。” 孙少安重重点头,是姐夫将他推到了这个高度的,要不然,他连走出双水村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了二号教学楼前那片空地上,少安才彻底明白姐夫话的具象化。 这里已经聚集了百十号人,显得热闹许多。果然,除了从临时宿舍方向过来的这批人,还有不少是刚刚从校门外进来的,有的风尘仆仆像是刚下长途车,有的则衣着光鲜,被亲友簇拥着,言谈举止间带着一股自信。更有几个,是由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人用小轿车直接送到附近的。 学校的工作人员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着秩序,开始将这一百名考生分成了两队,引导着进入两个相邻的教室,现场气氛紧张起来。 王满银最后拍打孙少安的肩头“去吧,你是最优秀的,信我……。” 第一场考政治,时间一个半小时。少安按照准考证号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张旧木桌,桌面有些粗糙。他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铃声响起,监考的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了进来,严肃地宣布了考场纪律,然后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油印的,一股好闻的墨油味扑面而来。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是老师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写后,用滚筒油印机印出来的,有些地方字迹模糊不清,还有几处被油墨晕染成了一小团黑疙瘩,需要仔细辨认。 少安接过试卷,铺平,拿起铅笔,先飞快地扫了一眼题目。这一看,他不由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这些题目,似乎……也太简单了? 核心全都围绕着那些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内容:“伟大”思想、阶级斗争、路线教育、生产劳动。题目直白得几乎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政治导向鲜明无比。 比如简答题: 简述“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的意义。 为什么说阶级斗争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主要矛盾? 举例说明学习“mZd着作”对生产劳动\/革命实践的指导作用。 然后论述题,也是分值最高的。 论述“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的哲学依据,并结合实际谈谈如何走群众路线。 结合历史或现实,批判“修正主义路线”的危害,阐明坚持革命路线的重要性。 试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的革命意义。 还有材料分析题,给了一段关于“农业学大寨”的论述,要求解读核心思想并结合实际谈如何践行。 甚至连填空题也只是考察最基础的识记,“老三篇”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 孙少安的心先是猛地一跳,随即一股热流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了全身。 所有这些题目,无一例外,全在他在润叶和姐夫划定的,钻研、背诵、讨论的范围之内!那些挑灯夜战的晚上,那些在姐夫和润叶点拨下结合双水村实际一遍遍捋顺的逻辑,此刻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重新握紧了铅笔,在那略显模糊的油印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考号。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在这间安静的考场里,像是一曲充满希望的序章。 第289章 考场内外 政治考试的铃声刚落,孙少安跟着交了卷的人流走出教室,太阳穴还带着点紧绷后的酸胀。 走廊里满是脚步声和低声议论,有人攥着试卷边角嘟囔“那道论述题没答全”,有人靠着墙抽烟,眉头拧成疙瘩。 王满银在教学楼门口的老槐树下等着,见他出来,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缓口气。” 少安拧开壶盖,凉丝丝的糖水滑过喉咙,刚才答题时的紧张劲散了大半。“姐夫,题……太简单了,全是咱背过的。”他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亮。 王满银瞥了眼周围,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点。考完一科丢一科,别再说。” 少安这才留意到,旁边几个考生正垂头丧气地叹气。一个戴眼镜的后生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阶级斗争那道题,我答得乱七八糟,肯定要砸。” 另一个络腮胡汉子接话:“可不是嘛,论述题我都不知怎么说,课本上没有……。” 他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扑腾得厉害,这时才知道胸有成竹的含金量。十五分钟过得飞快,铃声再次响起,少安快步走进语文考场。 语文试卷刚发下来,少安先扫了眼作文题——《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的实践与体会》。他心里一松,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稳了稳神。 基础题都是识字写字、词语解释,还有一段《为人民服务》的节选默写,这些他闭着眼都能写对。 文学鉴赏考了一段鲁迅的短文,问段落大意和思想内涵,姐夫当初跟他讲过,鲁迅的文章要抓“批判”和“唤醒”,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写,笔尖不停。 实用读写是让写一份生产队春耕动员通知,格式姐夫教过,称呼、正文、落款、日期,一项都不能少。他想着双水村春耕时的场景,把播种时间、劳力分配、注意事项一条条写清楚,语言简练,符合要求。 到了作文,少安没有急着动笔。他想起在农技站宿舍,姐夫坐在炕沿上跟他说:“写作文就像种地,得有根有据。先摆事实,再讲道理,最后拔高。” 润叶姐也帮他改过类似的范文,让他结合自己带领村民修水渠、种庄稼的事来写。 他笔尖落下,先写了双水村以前缺水,庄稼种不好,村民们心不齐。 后来他跟着父亲和村里的老人们,挨家挨户动员,一起找水源、挖水渠,手上磨起了泡也没人退缩。 水渠修成那天,看着水流进旱地,村民们脸上的笑,他才真正明白“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句话的意思。 在作文最后收尾升华他是这么写的。“回望这段实践之路,我愈发坚信:群众的智慧藏在朴素的话语里,群众的力量聚在实干的行动中。 “英雄”从不是孤胆的传奇,而是亿万人民的共同名字。他们以双手耕耘希望,以坚守诠释担当,用最实在的行动书写着历史的篇章。 站在新的起点,我深知,唯有始终把自己放在群众之中,拜群众为师、向群众学习,才能汲取无穷的力量,在建设祖国的道路上勇毅前行,让“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一真理,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的光芒。” 文章写得流畅,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他还剩半个钟头就写完了,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才放下笔。 中午吃饭时,王满银没有和他讨论考试的题目,只是让他放松再放松。 下午两点,数学考试开始。少安接过试卷,心里更有底了。分数运算、一元二次方程,都是姐夫反复让他练的基础题。平面几何考了三角形面积计算,还有一道相似三角形证明,他画了辅助线,一步步推导,很快就有了答案。 最让他觉得亲切的是应用题,一道算农田面积,说一块梯形的地,上底多少,下底多少,高多少,让求产量。 他想起润叶教他算自家的自留地方法,算得又快又准。还有一道算农具耗材,问打造多少把锄头需要多少铁,他结合队里铁匠铺的情况,很快算出结果。 物理和化学考试也没超出范围。物理考了杠杆原理,问用锄头锄地时的支点和用力点,还有照明电路的简单故障分析。 化学考了铁生锈的原因,还有石灰改良酸性土壤的反应,这些都是姐夫用农村常见的例子跟他讲过的,比如队里的锄头生锈了怎么处理,种地时怎么用石灰调土壤。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铃声响起时,少安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走出教学楼,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心里的兴奋再也按捺不住。他小跑到王满银面前,声音都带着颤:“姐夫!太简单了!所有题我都会!没有一道超出咱复习的范围!” 王满银赶紧拉了他一把,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压低声音:“别咋呼!沉住气……。” 少安这才注意到,周围的考生大多垂头丧气。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后生,眼圈都红了,跟身边的人说:“数学的方程我都没解对,物理的电学题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有个女考生,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化学的很多方程式我记不起来,这下肯定考不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却更踏实了。王满银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走,先回宿舍休息一下,晚上吃点好的。” 两人往临时宿舍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宿舍的考生。张大力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兄弟,考得咋样?我那物理,好多题都没看懂。” 少安老实说:“都一样,我也糊涂着呢。”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还是没复习好,我这语文作文都没写够字数,心里慌得很。” 回到宿舍,少安开始收拾书本和网兜。那些翻得卷边的课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此刻都显得格外亲切。 王满银坐在一旁抽烟,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慢悠悠地说:“考完了就别想了,等五号张榜。咱明天把学校好好转一转,在这学校里,就能让人感受到知识的厚重。” 少安“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这场考试,不仅是对他这半年努力的检验,更是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这一路的奔波和付出。 第290章 逛校区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孙少安回到那间气味混杂的临时宿舍,头刚挨着那略显潮湿的枕头,沉重的睡意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几个月,不,是这半年多积攒的紧张、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他甚至连身旁那些陌生的鼾声、梦呓都来不及细听,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和透进来的清亮天光唤醒的。 睁开眼,只觉得浑身松快,脑子也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前所未有的清明。王满银已经起来了,正就着门口的光亮,看着一本书,见他醒了,便咧嘴一笑:“睡美了?起来,吃点东西,姐夫带你把这大学好好转一转。” 少安一个骨碌爬起来,动作利索地穿好衣服。啃着馍,就着温开水,他觉得这简单的早饭也格外香甜。 两人走出平房区,王满银却不往昨日考试的二楼方向走,而是带着他拐向另一条更宽些的水泥路。 “咱前两天进来的那个门,不是正门。”王满银一边走,一边给少安指点,“听说前几年闹得厉害的时候,正门封了,改从西边生活区开了个门。这回你们工农兵学员来,算是大事,正门又给开开了。咱今天,就从正门开始逛。”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颇为气派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这大门是砖混结构的方柱子,四根柱子撑起三个门洞,中间的门洞高,两边稍矮,旁边还各有一个小门。柱子顶上看着像是装了灯,样式朴素,却自有一股庄重威严的气派。门楣上,“西北农学院”几个铁皮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 “嗬!”少安忍不住低低惊叹了一声,站定了脚步,仰头看着。这和他想象中、以及昨天看到的那个侧门,感觉完全不同。 “气派吧?”王满银背着手,也仰头看了看,“走,站到门口往南看,景致更好。” 两人穿过高大的正门门洞,眼前的地势让少安又是一愣。原来这学校是建在一片高高的土塬上,大门正好在最高处。站在门口往前看,脚下是依着天然台塬地势修成的几层大平台,一层一层往下,足有五层,像巨大的台阶,通向下方。王满银告诉他,这叫“五台山”。 极目远眺,杨凌镇的屋舍、道路、田野尽收眼底,像一幅摊开的大地图。 更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一道青黑色的山脉蜿蜒起伏,在薄薄的晨霭中若隐若现。 “看那边,秦岭。”王满银指着那道山脉,“天气好,看得真真的。” 少安看得有些出神。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这么远的世界。 双水村那山圪崂,一下子被比了下去,显得那么小。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开阔感,仿佛自己的胸膛也跟着这天地一起变宽了。 “满银哥,你咋才来两天,就把这地方摸得这么熟?”少安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佩服。连“五台山”、秦岭都知道。 王满银嘿嘿一笑,掏出烟点上:“你考试,我闲着也是闲着,瞎转悠呗。跟门房老汉、还有食堂摘菜的老乡唠唠嗑,啥不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校园深处,“走,往里逛,好看的还在后头。” 他们沿着一条主干道往里走。路两旁是高大的法桐,叶子还没全长开,但已经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荫凉。王满银像个熟络的向导,不时指点着: “看那边,红砖墙那个,是五号教学楼……那边矮趴趴一片,带着牲口棚味儿的,是畜牧场……瞧见那片果树苗没?那是果树站的试验田……” 少安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他看到有学生抱着厚厚的书本从教学楼里进出;看到实习农场里,有人赶着骡子在犁地,那架势看着就比村里把式讲究;看到一片林子里,有人拿着尺子和本子,在一棵棵树前量量画画。 最让他震撼的,是路过一栋极其高大的楼房时。那楼是青砖砌的,样式很老,但异常宏伟,中间部分高高耸起,足有七层,两边像是翅膀一样矮下去也有三层。 最扎眼的是那主楼的正面,嵌着一个巨大的圆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静静地指着时间。 “这叫三号楼,”王满银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肃然,“听说是民国二十五年就盖起来了。你看那砖,那木头,多结实。除了砖是咱本地烧的,里头好些材料,钢筋、水泥、玻璃,那会儿都是从外国运来的。” 少安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他看着那巨大的钟表,看着那历经风雨变得深沉的青砖墙面,一种跨越时间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在这里,他感觉到了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那是知识和时间沉淀下来的力量,比他熟悉的黄土高原更加深沉。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了挂着“图书馆”牌子的安静小楼,王满银说里头全是书,比十个双水村小学的书加起来还多;看到了冒着热气的水房和澡堂;看到了宽阔的打谷场和挂着各种农具的仓库。 每一处,都让少安感到新奇,也让他更加明白了“大学”这两个字的分量。这里不光是读书的地方,更是把书本上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变成更多粮食、更好牲口、更旺林木的地方。 日头渐渐偏西,把两人才堪堪逛完校区。往回走的时候,少安沉默了很久,直到又看见那气派的南大门和门下方辽阔的景色,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震撼都吐出来。 “姐夫,”他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真好。” 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踏着夕阳的余晖,走下“五台山”,身影渐渐融入了农学院庞大而安静的楼影树荫之中。 第291章 第三名 四月五日清晨,天还墨黑着,孙少安就睁开了眼。通铺那头,王满银的鼾声一起一伏。同屋其他几个考生也没动静,只有不知谁的磨牙声,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啃木头。 少安实在睡不着,轻轻掀开被子,摸黑穿上棉袄,趿拉着鞋,溜出了临时宿舍。 外头,下雾了。灰白色的晨雾像扯开的棉絮,挂在光秃秃的树枝间,也罩住了远处试验田的轮廓。黄土路上湿漉漉的,露水重,踩上去鞋面很快就洇湿了,一股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他慢慢走到二号教学楼前那片空地上,这里比宿舍区更静。只有几个和他一样睡不着的考生,像游魂似的在几棵老槐树底下转悠,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雾气里传不远,闷闷的。借着教学楼门洞里那盏昏黄灯泡的光,少安看见他们脸上都挂着的焦虑,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眼睛盯着教学楼那扇紧闭的木头门。心跳得“咚咚”响,像有面小鼓在怀里敲。手心里,不知不觉就攥了一把冷汗。 日头总算慢腾腾地从东边那片雾霭里爬了出来,先是给天边抹上一道淡金,这片空地上渐惭聚来不少人。 不少送考的家属也都来了,挤在一起,引颈望着教学楼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八点来钟,两个穿着蓝布中山装、腋下夹着卷宗的老师从教务楼那边过来了。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的,手里提着一块用木架子绷好的大红纸牌子,后面年轻的抬着一架木梯子。 空地上所有转悠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像潮水涌向礁石。 “来了!来了!” “别挤!踩我脚了!” “让让,让让,看不见了!” 人群立刻扎成了堆,后面的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前探。少安也被裹在人堆里,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他闻到了旁边人头发上的油垢味,还有一股紧张的汗酸气。 王满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没往人堆里扎,而是拉着少安往旁边站了站,自己踮起脚尖,眯缝着眼朝那刚靠墙立起来的红榜上瞅。 “莫急,莫急,”王满银嘴里念叨着,像是在对少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名字又跑不了,慢慢看。” 那红纸上的名字是用毛笔写的,一排排,密密麻麻。墨迹很浓,在红底上显得格外扎眼。少安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花,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他强迫自己定下神,从左上角那排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往下扫。 “王建国……李卫东……张秀芳……”他心里默念着,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突然,王满银猛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小,打得他一个激灵。 “这儿!在这儿!”王满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红纸上,“第三名!少安!孙少安!” 少安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他猛地往前挤了两步,扒开前面一个人的肩膀,眼睛死死盯住王满银指的那一行。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孙少安,原西县石圪节公社,总分:365\/400,拟录取专业:农学,班级:一班(赵洪璋教授)……。” 那“365”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又热又酸的东西从心底直冲上来,堵在喉咙口,鼻子也跟着发酸。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旁边几个同样在看榜的考生凑了过来,打量着少安,又看看榜单,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三百六十五!这分数,硬扎得很!” “原西县?陕北来的?了不得!” “一班,赵洪璋教授的班,……” 王满银没理会那些议论,他扒着榜单,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细细地看。一班总共就十五个人,名字后面跟着的数学、物理化学分数,个个都扎眼地高。 二班二十个人,是沙玉清教授的班,那分数明显就低了一截。他在名单上扫来扫去,同从那几间临时宿舍出来的三十几号人里,只有延安来的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女考生李红梅,名字挂在二班的尾巴上。张大力的名字没有,李建军也没有。他心里明白,那俩后生,怕是折在这头一遭了。 他的目光又在那些考上的名字旁边扫过,看到好几个名字后面跟着小括号,写着“省革委会推荐”、“军区推荐”、“省工会推荐”,心里便有了几分了然。 “行了,名也看到了,心也落到肚里了。”王满银拉了一把还盯着红榜发愣的少安,“走,去教务处办手续,领正经东西去。你已是大学生了……。” 教务处在三楼。办公室里,两个老师正在给考上的学员办入学手续和津贴凭证。 轮到少安,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核对完孙少安的证明文件。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印着红头格式的纸,又拿过一个硬壳的小本子,一起递过来。 “孙少安同志,恭喜你被录取了。这是录取通知书,拿好。这个本子是津贴凭证,每月凭这个去后勤科领钱和生活物资。国家规定,工农兵学员每月发十七块五毛,里头包含了伙食费和零用津贴。学杂费、住宿费、看病吃药,都由国家包了。” 少安伸出双手,接过那张纸和那个小本子。通知书是淡黄色的纸张,顶头印着红色的“西北农学院革命委员会”字样,下面是他名字和录取专业。那个小本子是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学员津贴凭证”几个字。 他的手指碰到那光滑的纸面和粗糙的硬壳,微微有些发抖。十七块五!他在双水村,一个壮劳力挣死挣活一年,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现钱。他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对折好,连同那个蓝本子,一起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旁边,两个像是教务处的老师正在低声闲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 “唉,这几年折腾下来,教职工从一千多号人,剩到现在一百七十来个,学生也才二百多人,跟六十年代初那阵子没法比喽……” “可不是嘛,好多老教授还在农场劳动改造,能站在讲台上的,没几个了。就指着这批新学员,能给学校添点活气……” 少安听着,心里那点兴奋和激动慢慢沉了下去,变得沉甸甸的。他捏了捏口袋里那硬挺的通知书,忽然觉得,这个机会,比他想象的还要金贵,还要不容易。 第292章 回到黄原 下午分宿舍。一个姓陈的生活老师领着少安和王满银往南校区走。两人提着行李还背着从仓库领来的生活物资。 有有床单,被罩被褥,有搪瓷险盆,茶缸,还有饭盒等基础餐具。 另外仓库管理员还说每年还有夏冬各一套衣物鞋袜得正式开课后才能到来。 两人肩扛手提的带着一大堆东西,跟着人到了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道里还算干净,窗户大,午后的阳光能照进来半截楼道,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302室,就三个人住。找写有你名字的床铺……”陈老师拿钥匙打开门。屋子不算大,但亮堂。靠墙并排摆着三张单人木床,铺着草席。窗下有一张长长的旧书桌,配着三把木头凳子。 墙角立着一个带锁扣的木柜子。比起那挤着十几个人的临时宿舍,这里简直是天堂。 “另外两个同学可能明天才到,你先安顿。”陈老师交代了一句,把一把钥匙递给少安,就走了。 少安和王满银两人进了寝室,将东西先放下,他的床铺靠着窗户,位置顶好。两人合力将东西归置好,床也铺摊上。 “都收拾利索了?”王满银四下看了看,“这住处不赖。好了,我得走了。” “姐夫,你这就走?”少安直起身。 “嗯,得紧着去赶武功县往省城的末班车,晚了又得担搁一天。”王满银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我送你去坐车”少安有些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红砖楼。校园里的土路被太阳晒得松软,踩上去陷下浅浅的脚印。谁也没多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快到校门口时,王满银停下脚步,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少安手里。 “这啥?”少安捏了捏,硬硬的。 “你姐给你买的袜子,还有我买的支新钢笔。”王满银咧咧嘴,“好好念书,别辜负家里人的期昐。拿着。” 少安喉咙哽了一下,没推辞,把小布包揣进怀里。 去武功县的班车已经停在路边土场子上,引擎“突突”地喘着粗气,像是等得不耐烦。 “姐夫,路上……经心点。”少安看着王满银爬上车的背影,憋出一句。 “少安,”他声音不高,却很沉,“到了这儿,就扎下根好好学。家里的事,别担心,有我。你……你自个儿好好学,往前奔,甭回头。” 少安重重地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发酸。 王满银说完,转身就上了班车。坐到临窗位置,探出身。 车轮按了几下喇叭。准备起步,少安跑到车边,“家里……我大,我妈,还有兰花姐……你多照看……” 王满银扒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放心!你在这儿把心踏踏实实放肚里,学好本事!家里有我,亏不了!” 班车“哐当”一声,猛地朝前一顿,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少安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紧跑几步,追着车窗喊:“姐夫!信!过黄原时,帮忙捎给润叶……!” 王满银一把接过信封,愕然,然后似笑非笑看了眼停在原地挥手的少安,把信塞进内袋,拍了拍胸口:“妥了!准定送到!” 车加快了速度,拐上了大路,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少安站在原地,直到那飞扬的尘土慢慢落定,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那栋红砖楼走去。 王满银扒着车窗挥完手,车就晃悠着往武功县城去了。土路坑洼,车身颠得厉害,他靠在椅背上,掏出烟卷点上,烟雾顺着车窗缝飘出去,混在扬起的黄土里。 一路没歇,赶在下午五点前到了武功县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趟去省城的班车。 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已经看惯了的关中平原景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 车到西安中心车站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车站里外闹哄哄的,南腔北调的声音裹着汽油味和汗味。 他没多耽搁,还是去了上次住的国营二招待所,登记了个单人间,倒头就睡,一路的颠簸让他浑身骨头都酸。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在招待所的食堂吃了早餐,便匆匆进了站,挤上了开往黄原的早班车。 路还是老样子,车轱辘碾着碎石子,噼啪作响,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汗味、烟味、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又是一路漫长的颠簸和昏睡,临近中午,班车才慢悠悠驶进黄原汽车站。 王满银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在车站门口辨认了下方向,找到了去黄原师范专科学校的公交车。 车是老式的,木头座椅磨得发亮,摇摇晃晃穿街过巷,窗外的房屋、店铺一闪而过。 第293章 润叶,你的信 到了黄原师专门口,他给门房递了根“大前门”,说是找原西县来的田润叶,是自家亲戚。 门房老汉让他登记了信息,然后指了指女生宿舍楼的大致方向。 校园不大,但找起来也费劲,他拦住一个夹着书本的男学生,陪着笑脸问女生宿舍的路,那学生挺热心,带着他去了女生宿舍楼。 王满银跟着男同学穿过校园,路两旁的白杨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沙沙响。到了三号楼底下,男同学指了指门口:“就在这儿,现在是午饭时间,大家多半去食堂打饭了,具体你亲戚在哪个寝室,你得再问问。”说完就告辞走了。 王满银站在宿舍楼门口,这是一栋红砖砌的三层楼,阳台上晾晒着不少女生的衣物。 他也不急,这紧赶慢赶的,既然到地了,也先喘口气,歇息一会,说不定能瞧见润叶也说不定,就算没碰着,再打听也不迟。 他悠闲的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靠在门口一棵光秃秃的槐树下,一边抽烟,看着进出的,充满朝气的女大学生们,真怀念他的曾经……。 约莫过了半节课的工夫,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打问一下时,就看到润叶端着个铝制饭盒,从食堂那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围着红色的毛线围巾,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王满银刚想喊她,润叶一抬头,先看见了他,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眼睛都亮了:“满银姐夫?……你咋来了?”她小跑着过来,脚步轻快,带着几分雀跃。 “咋,不兴我来看看你?”王满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笑着打量她,“气色不赖,看来这师范的饭食还行。” 润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急切起来:“姐夫,你……你从省城回来?还没吃饭吧……?” “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可不还没顾得上吃饭……。”王满银没有啥不好意思的。 润叶拉着他往楼道里走:“快进宿舍坐!我给你去打饭” 女生宿舍楼道有些昏暗,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女孩子房间特有的气息。润叶的宿舍在三楼把角,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了六个女生。此时屋里还有两个没去吃饭的,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织毛线。 见润叶领着个陌生男人进来,她们都好奇地望过来。 润叶脸上带着光,高兴地介绍:“罗婷,刘梅,这是我姐夫,从老家来看我的。”她又转向王满银,“姐夫,这是我同学。” 王满银赶紧笑着点头:“给你们添麻烦了啊。” 那两个女同学也客气地打了招呼。润叶让王满银在自己下铺的床边坐下,拿起刚才另一个空饭盒,又和同学借了一个饭盒:“姐夫你坐着歇歇脚,我去食堂给你打份饭,你先歇会”说完,不等王满银说话,就又小跑着出去了。 等润叶端着满满一饭盒白菜粉条和两个白面馍回来时,看见王满银正跟宿舍里那两个女同学聊得热络。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织毛线的那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看书的那个也抿着嘴笑。 两女同学看见润叶回来,那个叫刘梅的女同学朝润叶说“润叶,你姐夫懂得可不少……。” “那是,我姐夫可是村干部,见多识广……,姐夫,你趁热吃。”润叶把饭盒递过去,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王满银也确实饿了,不再客气,接过馍就着菜吃了起来。润叶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问少安的事,又不好打断。 等他吃完,润叶收拾了饭盒,拉着他下楼,往校园里的小亭子走去。 亭子周围种着几丛迎春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两人坐下,春风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在这闲聊着,说着润叶上学的趣事,终于润叶再也忍不住了:“姐夫,少安哥他……到底咋样了?” 王满银看着润叶那急切又紧张的样子,不再逗她,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笑:“喏,你少安哥给你的。他考上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稳稳当当考进农学院了,还是那个有名的赵洪璋教授带的班!” 润叶猛地怔住了,眼睛瞬间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几乎是抢一样接过那封信,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她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略显稚拙却有力的字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把信紧紧捂在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但那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真的?他考上了,还第三名?”她哽咽着问,声音带着颤。 “我陪他办的入学手续,他送我上的车,还能有假?”王满银肯定地点点头,“这小子,争气! 润叶用力点头,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她看着王满银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满是感激:“姐夫,这一趟辛苦你了……” “自家人,说这干啥。”王满银摆摆手,“信送到了,好消息也带到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今还得紧着回原西,” 润叶看了看时间:“后晌四点有一趟。姐夫,我送你去车站!”她当即决定,“你等我一下,我去跟班长说一声,下午的课不上了。” 润叶小跑着去请了假,然后陪着王满银走出了黄原师专的校门。 两人坐上公交车,到了黄原汽车站。润叶抢着给王满银买了回原西的车票,又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两个刚才在车站附近买的烧饼。 “路上吃,姐夫。”润叶叮嘱着。 王满银这次没推辞,接过票,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成了,回吧,润叶。好好念书,少安那边你有地址,自个儿通信。” 开往原西的班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喷着黑烟。王满银拎着包,灵活地挤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冲着窗外的润叶挥挥手。 润叶站在站台上,也用力挥着手,直到那辆破旧的班车驶出车站,汇入街道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她这才低下头,又一次轻轻抚摸着手里的那封信,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转身朝着学校走去,她不准备坐公交,慢慢走! 第294章 想起……你! 春风卷着黄土,刮在脸上有点痒。润叶揣着那封沉甸甸的信,脚步轻快地往师专走。 路两旁的白杨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走得不快,心里翻涌着,一会儿是少安在考场上埋头答题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时红着眼圈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她为少安哥的优秀而娇傲。 黄原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穿着灰蓝的衣裳往来穿梭。 润叶绕开路边的土坑,鞋底踩着松软的黄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没心思看街景的热闹,也没留意公交车过去了几趟,眼里心里想得全是少安哥在省城入学的模样,还有王满银说的,少安进了赵洪璋教授的班,是全国知名的教授,前程远大。 路过供销社,看见门口摆着的油炸糕,要是平时,她或许会买两个当零嘴,可这会儿,她一点不觉得饿,只觉得浑身都轻快。 太阳慢慢沉到西边的山梁后头,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街路上,也照亮她前行的路。 等润叶走到师专校门口时,门卫室的灯已经亮了,门岗老头正眯着眼收拾登记本。她笑着点头问好,脚步没停,径直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道里传来各寝室的欢声笑语。润叶走到自已寝室前推开门,罗婷和刘梅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见她进来,刘梅先抬起头:“可算回来了!下午杜丽丽来找你,坐了快一个钟头,说有事儿,没等着你,嘟囔着下次再来。” “丽丽来了?”润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估计是来约我逛街吧。”她脱了围巾,随手搭在床头,她心里还惦着别的事,对杜丽丽的到访并没太往心里去。杜丽丽自从靠着对象武惠良的关系,高中毕业后,今年也调到了市工人文化宫,工作清闲,隔三差五就来找她,无非是说说电影,聊聊时新的裙子样子。 罗婷放下针线,打趣道:“看你这眉开眼笑的样儿,准是有啥好事?你姐夫跟你说啥高兴事了?” 润叶敷衍着,脸颊有点热,坐到自己的床铺上, 手指碰到棉袄内袋里那硬挺的信封边缘,心又怦怦跳快了些。她没急着立刻拿出来,先是拿起搪瓷缸,慢慢喝了几口温水,稳了稳神。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墨蓝墨蓝的,校内路灯时不时能看见行走的同学。 等心情平复下来,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的字迹是少安特有的,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韧劲,虽然有些匆忙,却格外有力。 她指尖捏着信封,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撕开。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着点粗糙的纹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润叶: 见字如面。 我考上了。 信纸展到你手里的时候,我人已经在西北农学院的教室里了。学校内外都是一片试验田,黑乎乎的,但能闻到泥土味儿,但跟咱双水村的不太一样。 姐夫该跟你说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看到通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脑子里乱糟糟的,净想着这大半年的事儿。 在农技站复习的夜里,你给我找的试卷,给我讲题的样子,还有我因被题难住,烦恼在窑外抽烟,你安慰我的情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润叶,没有你,没有姐夫,没有福军叔他们,我孙少安不敢想有今天。 考试那天,政治题全是咱背过的,我写得又快又顺,想着你以前跟我说,答题要结合实际,我就把双水村修水渠的事儿写进去了。 语文作文写“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我没瞎编,就写了咱村人一起挖渠,手上磨起泡也没人退,水渠通的那天,水流进旱地,大伙笑得那么憨,我才真懂了这话的意思。 学校很大,有试验田,有大钟楼,还有好多书的图书馆。姐夫带我逛的时候,我看见试验田边上种着元宝枫,听说果子能榨油。 润叶,到了这儿,我才知道自己懂得太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想着以后学好了,也给双水村引点好树种,让大伙多收点东西。 办手续的时候,发了个蓝皮本子,说是每月能领十七块五毛的津贴。润叶,十七块五啊!我捏着那个本子,半天没敢信。 爹妈辛苦一年,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现钱。学杂费、住宿、看病,都由国家管了。 润叶,我能考上,多亏了你。你给我补的课,给我找的资料,还有你总说我能行,我才没敢偷懒。 在省城的时候,姐夫带我住了二人间,说考试要休息好,我心里挺过意不去,可也知道,这是为了让我安心答题。 润叶,你在黄原也要好好读书,吃饱穿暖,用心学习。别惦记我,我这儿啥都好。就是……就是远在异乡,会想起咱原西县,想起双水村,想起……你! 你有空就给我写信。地址我写在下面了。 少安 一九七一年四月五日 中午 地址:陕.西.省.武功县.西北农学院.农学七一级一班。 润叶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少安写下它们时的那份激动与决心。 读到“想起……你”那里,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像化开了一块冰糖,甜丝丝的,一直漫到眼底。她甚至能想象出,少安写下这几个字时,那黑红的脸膛上一定带着腼腆和不好意思。 半年多来的朝夕相处,看来这榆木疙瘩总算开了窍,懂得了她热情似火心意,两人间可不是兄妹之情,是……。 她把信纸仔细细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又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枕头下面的小木匣里。 做完这些,忽然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真的有些饿了。她站起身,拿起饭盒,对还在织毛衣的罗婷说:“我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窝头。” 罗婷惊讶地抬起头:“呀,你还没吃晚饭啊?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过了呢!你……哎,回来还磨蹭这么久。” 润叶笑了笑,没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却格外轻快。 第295章 是满银回来了? 班车到原西县城时,已是星斗满天了。汽车喘着粗气,吭哧,吭哧着驶进昏暗的车站,甩下寥寥几个身影,便熄了火,只剩下引擎盖下偶尔“噼啪”一声的热胀冷缩。 车站门口那盏孤灯,在清冷的夜风里晃着晕黄的光圈,几只趋光的小虫盲目地撞着灯罩。 王满银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踩在坑洼的站台上,腿脚坐得有些发麻,夜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噤。 除了车站值班室还亮着灯,传出守夜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秦腔,整个县城像是沉进了墨缸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棉鞋踩在浮土上的“噗噗”声。 他原本想去汽车站旁边的国营招待所凑合一宿,好一点的单人间才一元钱,他住得起。 可念头一转,又打消了这念头。和少安去省城考试,骑来的自行车还放在刘正民家,明天一早总得去取。 这回到县里,甭管多晚,他不去正民那儿落脚,反倒花钱住店,让刘正民知道了,难免会觉得他王满银外道,不把他当自己弟兄。 “两里多地,抬抬脚就到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缩着脖子,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没有路灯,全凭着对县城的熟悉和各处建筑物的参照,他慢慢地走着。街道两旁的门市和巷口都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深处传来,更显得夜寂静。快到农业局家属区那片土坎时,他放轻了脚步。 刘正民家那几孔接口砖窑的院坝门虚掩着。王满银轻轻推开,走到窑门前。他压低嗓子喊了两声:“正民?正民” 没应声,又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咚、咚”,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刘正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满银?”言语中有些不确定。 “是我,满银。刚下汽车……。”他赶紧应道。 “满银!你等会”里面的声音带着惊喜,随即窑里“咔哒”一声拉亮了电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 脚步声到了门后,门闩响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正民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身子,就着屋里透出的光向他招手:“快,快进来,外头还冷呢。” 王满银闪身进了窑,一股暖烘烘的带着人体温的热气扑面而来。刘正民反手插上门闩。 里屋炕上,赵兰也醒了,正摸索着穿衣服,隔着门帘问:“正民,是满银兄弟?” “是满银兄弟回来了。”刘正民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回答,又转头问王满银,“你这……从不在省城多玩两天,直接回来的?少安呢?他……”他看着王满银独自一人,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个确切。 这时赵兰也撩开门帘出来了,正拢着衣服,头发有些蓬乱,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王满银,忙说:“可算到了,这一路受累了” 她转身倒了杯热水递给王满银,“先暖暖身子,这时下车,肯定没吃?我去灶房烧点水,给你溜俩馍,垫垫肚子。”说着就推开通往隔壁灶房的小门。 刘正民让王满银坐到炕沿上,自己也挨着坐下:“少安……是考上了吧?”他眼神里带着期待,其实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准头,不然王满银不会一个人回来。 王满银把帆布包放在墙角的板凳上,捧着冒着热气的水缸子,暖着发僵的手,对着刘正民,脸上终于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带着点自豪的笑容: “考上了!少安考上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妥妥帖帖地进了农学院,还是赵洪璋教授带的班,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育种专家” 刘正民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一拍大腿:“好小子!真给他考上了!没白费你这一路陪着折腾,也没白费润叶那丫头天天给他补课! 还第三名!了不得!我就说嘛,这娃是块料,肯下苦,又灵性!” 他兴奋地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凑近压低声音,“这下好了,孙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老丈人总算能挺起腰杆了!” 赵兰在灶房听见了,也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真考上了?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少安那娃看着就实诚,是个有出息的!哎……,大学生啊!” 刘正民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来,递给王满银一支,王满银放下茶缸子,接过烟,点着了。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和刘正民说着这一路的行程,所见所闻,最后说“少安现在就差将户口和口粮关系转移手续,学校考虑到大家来回折腾麻烦,就先读一期再说,等暑假回家时再办也不迟……。” 工农兵大学生入学的政策,进校时要办理户口和口粮关系转移手续。 户口会转为学校集体户口,口粮关系则转入学校,入学后能享受国家定量商品粮供应,陕西学员每月有35斤指标,还会按比例搭配粗细粮。同时他们还能享受国家统一的免费就学待遇,涵盖书本用具等物资发放。 灶房里传来声响,不一会儿,赵兰端着个碗进来,里头是两个热乎的白面馍,还有一碟腌萝卜丝。“快吃,垫垫肚子。”她把馍放在炕桌上,又转身去端热水。 王满银确实饿了,拿起馍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刘正民怕他噎着,给他端着茶水缸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吃完馍,赵兰端来一盆热水,王满银就着炕沿洗了脚,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才被驱散。 刘正民把炕桌挪开,给他腾出地方,赵兰抱来一床干净被子。王满银也没多客气,脱了外衣就钻进热被窝里。炕烧得温热,他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鼾声就起来了,今天真是累坏了。 第296章 让她上点心 第二天,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王满银也醒了,他穿好衣服,刘正民和赵兰两口子早正起床。 他和刘正民说,他还得去田福军家报个信,回头再来取自行车。然后出了门。 他和少安去省城考试前,田福军可是特意交代,一有结果就第一时间告诉他,可不能耽误。 清晨的县城,空气清冽。县委家属区在县城东边,离农业局不远。他走到县委家属院田福军家那排窑洞前,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梁,把金色的光洒在院墙上。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中山装领子,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田晓晨,看见他,愣了一下:“满银姐夫?你这么早?啊,你从省城回来了?” “晓晨啊,你大和你妈在没?”王满银笑着问。 “在呢,正吃早饭。”田晓晨侧身让他进去。 窑洞里,田福军和徐爱云正坐在炕桌边喝着小米粥,田晓霞拿着个馍在啃。见到王满银进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满银?你几时回来的?”田福军放下筷子。 “昨晚上到的,怕打扰你们休息,就没过来。”王满银站在炕沿前,脸上带着笑,“福军叔,爱云婶,我是来报喜的。少安考上了,西北农学院,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 “呀!”徐爱云最先惊呼出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也顾不上捡,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真考上了?还第三名?少安这娃……咋这么厉害!”她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色,仿佛考上的是自家子侄。 田晓霞欢呼一声,从炕上跳下来:“少安哥太棒了!”田晓晨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握了握拳头。 田福军虽然没像徐爱云那样失态,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里闪着欣慰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喜悦:“好,好!这孩子,争气!没枉费大家的一片心,也没辜负组织上的推荐和期望。”他指了指炕桌,“还没吃吧?坐下,一起吃点。” 王满银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正民哥家吃过了。”他其实是饿着肚子,但不想在田家吃饭。 徐爱云却已经下了炕,不由分说地给他盛了一碗稠粥,拿了一个白面馍:“赶紧的,坐下吃!这一路奔波,肯定饿坏了。到了这儿还客气啥?”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好在炕沿上坐下,接过碗筷。田福军看着他喝粥,问道:“手续都办利索了?” “都办妥了。”王满银咽下嘴里的粥,“通知书,蓝本本(津贴凭证)都拿到手了。一个月十七块五,学杂费、住宿、看病都国家管。少安算是端上公家的饭碗了。” “这就好,这就好。”田福军沉吟着,“到了大学,才是真正开始学本事的时候。” 吃完饭,王满银起身告辞。田福军也下了炕,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兜,递给王满银:“满银,还得麻烦你个事。这里头是条‘大前门’,有瓶‘西凤酒’,你回村的时候,顺道捎给我哥。就说我给他的,让他少抽点旱烟,喝点酒解解乏。” 王满银接过布兜,觉得分量不轻,连忙应承:“成,福军叔,你放心,我一准儿捎到。” 田福军把他送到院门口,看着身影消失在家属院的拐弯处,才转身回屋。 窑里,徐爱云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对田福军说:“老田,少安这一考上,可是鲤鱼跳龙门了。省农大的大学生,将来毕业分配,最差也是个县里的技术干部,前程大着呢!咱润叶那边……你可得让她上点心,抓紧些。这好的后生,惦记的人可少不了。” 田福军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语气倒是很从容:“你呀,尽瞎操心。俩娃感情好着呢,润叶的心早系到少安那娃身上,少安也是个知情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不过,我让满银捎给我哥的酒瓶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徐爱云停下手里的活计。 “嗯,”田福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沉稳,“让我哥在村里,多看着点孙玉厚家,也多走动走动。 少安出息了,难保没有人眼红心热,背后使点小绊子。有福堂这个支书明里暗里照应着,玉厚老哥一家日子能顺当点。少安在外面,也才能安心念书。” 徐爱云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擦着桌子。只是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王满银从田福军家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斜斜地照在县城的街道上。 王满银折回刘正民家,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还好好地停在窑内。 刘正民和赵兰都站在院门口等着他。得知他在田福军家吃了早餐,赵兰从灶房提着个布袋子,硬塞到他自行车把手上:“揣着,路上吃。两个白面馍,还有几块酱菜疙瘩。” “我说吃过呢……”王满银推让着。 “这回去得爬山,半路上顶饿!”刘正民大手一挥,帮他把布袋子在车把上系牢实,“少安考上大学,是大喜事!回去跟玉厚老叔说,等忙过这阵子,我得空去双水村看他,好好喝两盅!” 他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路上慢点,不差这一时半刻。” 王满银不再客气,一脚蹬开车支架,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他偏腿跨上座子,回头朝刘正民两口子摆了摆手,车轮子便“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碾过门口的土坷垃,晃悠悠地上了路。 出了县城,拐上去石圪节公社的土路,视野豁然开阔。 黄土高原的山峁梁塬在眼前铺开,一层一层,直到天边。路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嫩芽,风一吹,软软地飘着。 地里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锄麦子了,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第297章 兰花的惊喜 日头爬到半空,暖烘烘照在罐子村的土路上,但刮的风还带着丝丝寒意。王满银骑着自行车,身上背着帆布包,车后座捆着田福军带给田福堂的烟酒,铃铛“叮铃”响着拐进罐子村口。 几个婆姨,老反正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石磙子边上纳鞋底,唠嗑。 娃娃们在旁边土窝里耍泥巴。见他回来,都抬起了头。 “满银回来啦?” 快嘴的王二婶先开了腔,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这趟去省城考察副业,时日不短哩,瞅你这样儿!有收获?” 王满银单脚支地,停下车子,笑呵呵地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撒给围上来,眼巴巴瞅着他的娃娃们,这才回应:“二婶子,考察嘛,就得细发点,走马观花能看出个啥?” 另一个婆姨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咋样?有门路没?除了瓦罐窑,还能干啥来钱的行当?” “门路嘛,倒是踅摸了几条,”王满银笑得很真诚,话却留了三分,“等我跟满仓支书、满江大队长汇报了,合计合计再说。省城大着呢,任何事得看明白了才能动。” “真有门路?”扛着锄头从坡上下来的后生凑过来,“能给咱村添点进项不?” “急啥,回头跟支书、大队长合计着来。还得上村大会……。”王满银拍了拍车座,“先让我回家歇口气,兰花还等着呢。” 他推着车往前走,村民们跟在旁边问东问西,眼里满是佩服——这王满银以前看着不靠谱,现在当了村干部,敢闯敢跑,瓦罐窑、堆肥场都搞得有声有色,村里日子眼见着强了,大伙打心底里信他。 “还是满银脑子活,敢闯!” 有人感叹。 推着自行车上了自家院坝,还没站稳,就听见“吱呀”一声,旧窑门开了。 兰花系着围裙,挺着肚子,手里还拿着个喂鸡的破瓢,探出身来。一眼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惊呼一声:“满银?!” 她下意识就想跑过来,王满银赶紧把车一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住她胳膊:“哎哟我的婆姨哎!你慢着点!慢着点!瞅瞅你这身子!小心脚下” 他的目光落在兰花隆起的腹部,心里又软又热,一段时日没见,想念得紧。 兰花也顾不得害羞,就着他的手站定,仰头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脸,眼眶有点红,伸手就去拍打他肩头、后背的尘土:“你可算回来了,路上累着了吧,……这一趟,我心空着哩!你也恓惶了……” “这事急不来……。” 王满银任由她拍打,享受着这婆姨的体贴,嘿嘿笑着,顺势牵住她的手,“走,进窑里说,外头风大。” 兰花被他牵着,小心地迈过门槛,进了新窑。新窑里光线亮堂,泥墙刮得平整,炕上铺着新缝的粗布褥子。 一进去,兰花把他按在炕沿上,就忙活开了。不顾王满银劝阻,挺着肚子去灶台边舀了盆热水,浸湿了毛巾拧干,递给他:“快,擦把脸,看这一头的灰。” 又转身从温水瓶里倒了碗开水,放在炕桌上,“喝口水,缓一缓。” 王满银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温热的湿气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兰花忙前忙后,心里那股离家的空落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他拉过兰花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别忙了,坐下,让我好好看看。咱娃娃乖不?没闹你吧?” 兰花脸上泛起红晕,摸了摸肚子:“乖着呢,就是能吃,饿得快。” 她靠在王满银身上,这才细细问起他这趟少安的事“少安考得咋样?怎没和一起回来?” 王满银往炕里挪了挪,让她靠得舒服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少安争气……,一考就考上了!西北农学院,三百六十五分,全省第三名!现在可是大学生了” 兰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手紧紧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真……真的?少安……考上了?” “那还能有假?” 王满银笑道,“三百六十五分!考试第三名!通知书、津贴本本都拿到手了!往后就是国家的人了,月月有津贴,吃公家粮!” 兰花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肩膀微微抽动着。 那是高兴的,也是心酸的。她想起娘家这些年受的穷,想起弟弟少安为了念书吃的苦,想起爹妈愁苦的脸……如今,少安总算出息了! “好了,好了,这是喜事,哭个啥?” 王满银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着,自己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我……我是高兴……” 兰花哽咽着,“我大我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咋欢喜哩……满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 “哎,自家人不说这话。” 王满银拍拍她,“少安自己争气。” 兰花用力点头,抹干净眼泪,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做饭!擀你爱吃的面,卧俩鸡蛋。吃了饭咱就去双水村,立马告诉我大我妈去!他们肯定等心焦了!” 她说着就要往旧窑的灶房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第298章 去双水村报喜 王满银看着她急火火的样子,无奈地笑笑,也起身准备去搭把手。刚走到新窑门口,就见院坝底下,支书王满仓背着手,踱着步子过来了。 “满银回来啦?” 王满仓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我刚在村口就听说你进了村,咋样,这趟事办得还顺利?” 他边说边走上了院坝。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支书这是来问少安考试的结果了。这十里八村的能考大学的,少安可是头一遭。 他忙把王满仓往新窑里让:“满仓哥,快来窑里坐。刚回来,正想歇口气就去跟你汇报呢。” 王满仓跟王满银进了新窑,在炕沿坐下,掏出烟袋锅。 王满银赶忙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支:“满仓哥,抽这个。” 王满仓也没推辞,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问:“咋样?少安那娃……有好信儿没?”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全省才招多少人?孙少安一个农村娃,能考过那些城里知青?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有信儿了。考上了,西北农学院,学农学。分数还不低,三百六十五,第三名。” “噗——” 王满仓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王满银赶紧递过一碗水。 王满仓接过水碗喝了一口,顺过气,也顾不得失态,盯着王满银:“真的?!第三名?!我的老天爷……孙少安这娃……真给他考上了?!” “满仓哥,我骗你做甚”王满银笑意是止不住的,他说“我可是陪着他从原西坐车到黄原,再转上省城,再转到省农大,这一路就幸苦,亲眼看少安进考场,等着出成绩,跟着办的入学手续……。” 王满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笑容,拍着王满银的肩膀,“好事!天大的好事!咱罐子村……不,咱石圪节公社也会跟着沾光啊!大学生!了不得!” 这年月,大学生的社会地位极高,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更何说在这教育资源极度匮乏,连吃穿都成问题的苦瘠陕北。 他猛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试探和热切:“满银啊,有个事,哥想跟你念叨念叨。” “满仓哥,你说。”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你看啊,少安这一考上大学,前程远大着哩。” 王满仓搓着手,“我呢,就欣花这么一个闺女,你也知道,如今在公社也算是端了公家饭碗。年纪嘛,比少安小一岁,正相当。这俩娃娃,一个大学生,一个公社干事,你看……是不是挺般配?” 他说着,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满银,“你跟少安是亲姐夫郎舅,能不能……从中给说道说道?” 王满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是知道王欣花,顶好的一姑娘,去年初中毕业回村,跟着他进行堆肥搞试验,下半年推广垛堆肥有功劳,破例进了公社当干事,王满仓支书可是还请他喝了两天大酒。 但他也清楚少安和润叶的事,有些面露难色,咂巴了一下嘴:“满仓哥,欣花那娃在这十里八乡,没得说!漂亮,又有文化,还是公社干事。 只是……这少安刚进大学门,见的世面大了,学校里那些女学生,有文化的多的是……这事,我怕我说了也不管用,反倒让少安为难。再说,他现在心思肯定都在学业上……别耽搁了欣花” 王满仓脸上的热切慢慢凉了下去,他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锅烧得滋滋响。半晌,才叹了口气:“唉,也是……大学生了,哎……,少安这小伙,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王满银安慰道“满仓哥,这年轻人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过少安在农大学知识,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不少技术也说不定……” 但王满仓却有些意兴阑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你刚回来,也乏了,歇着吧。副业的事,咱改天再细说。” 语气里难免有些失落。 送走王满仓,王满银和兰花这才简单弄了点吃的,囫囵吞下肚。 吃完饭,兰花一刻也等不及,催着王满银出发。王满银推上自行车,让兰花侧坐在后架上,小心地扶着她,蹬起车子,朝着双水村的方向骑去。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黄土高原,沟壑梁峁都像镀了层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清脆声响,惊起了路旁田埂上偷食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自行车碾过双水村村口的土路,车轱辘在浮土上压出两道印子,带起的黄土顺着风尘扬起来。 王满银稳当的把住车把,额角见了汗,兰花侧坐在后架上,一只手小心的护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王满银的衣角,面庞依靠在男人的后背,心是飘着的,她能想象到父母听到消息后的高兴样。 农闲时节,村口老槐树底下,可是村里信息交流中心,聚集着一大帮吊烟袋的老汉,纳鞋底的婆姨,还有一大帮疯玩的半大娃。 车铃声响起,引起大家的注意,娃娃们欢喊着迎着自行车跑去, 第299章 孙家祖坟着火了 “哟,兰花两口子回来咧!”一个纳鞋的婆姨眼尖,扯着嗓门喊,“这肚子……瞧着显怀了,有五六个月了吧?” “看看人家兰花,如今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另一个婆姨接着话,有些羡慕的抬头看。 她咂着嘴,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她男人现在出息了,谁想得到,以前的“二流子”也能当村干部,还管着村里副业,兰花怀着娃,听说有头大青牛替她挣着工分呢……” 一老汉站起来喊道“兰花,今个儿咋回娘家?有啥好事哩!” 一群娃娃在车前蹦跳,王满银停下了车,单脚支地。让兰花小心下了车。然后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撒给围上来的碎娃娃们。娃娃们欢呼着扑向地上的彩色糖块,几个光屁股的奶娃子没抢到,又眼巴巴地瞅着。王满银又抓出一把:“都有份,别抢! “满银今这大方了,”又一老汉靠在树边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糖块子撒得,跟不要钱似的。有啥大喜事?” 兰花走到槐树边,也从衣兜里掏出些糖果,给坐在这唠嗑的婆姨和老汉散了些。 “是有些好事,这不给你们也沾沾……。”她脸上红扑扑的,声音软乎乎的,浑身上下透着喜庆劲。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也过来了“叔,婶子,聊闲啊,我和兰花先回去了。” 在一众老汉,婆姨的惊疑中,在吃到糖果娃娃们的欢呼中,胡朝着孙家那孔靠土坡的院坝窑洞走去。 孙玉厚正蹲在院坝里修补烂箩筐,荆条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听见车铃声,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见女儿女婿,嘴角扯出些笑意: “回来例?”他放下手里的荆条,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裤腿膝盖处补着两大块补丁,针脚却整齐密实。 兰花被王满银搀扶着上了院坝,见到迎上来的父亲,小跑两步,声音发颤:“大!少安……少安考上了!” 孙玉厚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女儿:“考上啥了?” “大学!省里的大学!”兰花抓住父亲粗糙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皮肉里,“少安考上大学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满银说的……。” 孙玉厚脸上的皱纹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啥东西,半天没发出声音。那双常年握锄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越抖越厉害。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刚才扔下的荆条,又放下,反复了好几遍,最后猛地一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浑浊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黄土地上,浸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坑。这个在黄土里刨了一辈子食、被穷苦日子压得直不起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老牛喘息的呜咽声。 窑洞里的孙母听见动静,扶着门框跑出来,看见这情景吓了一跳:“他大,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兰花忙扑过去扶住母亲,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妈,不是我,是少安……少安考上大学了……” “啥?”孙母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兰花的手,指节发白,“你说啥?我娃……我娃考上大学了?”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不敢置信。 王满银把自行车支在院坝边,走过来点点头:“妈,真的。我看着少安办的入学手续,通知书、津贴本本都拿到手了,往后少安就是国家的人了,月月有十七块五的津贴,吃商品粮,学杂费、看病都不用花钱。” 孙母“嗷”一嗓子哭了出来,转身扑到孙玉厚身边,老两口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里,有半辈子的穷苦,有被人戳脊梁骨的憋屈,有供娃生活的不易,还有此刻扬眉吐气的激动,在小小的院坝里荡来荡去。 今天王满银和兰花回村的动静不少,有好事的跟着他们上了院坝,看见孙家动静可不算小。言语间隐约听见少安考上大学了,不由都围上来问,一时间有些纷闹。 双水村大队部的窑洞里,烟雾缭绕。支书田福堂正主持着春耕生产会议,大队长金俊山、副支书金俊武、委员孙玉亭,会计田海民等几个村干部围着炕桌,听着田福堂安排劳力调配和种子分配。 “……东拉河那边的水渠,必须清一遍淤,这事儿俊山你抓一下,抽二十个劳力……” 田福堂的话刚说到一半,窑洞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民兵队长田福高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支书!大队长!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田福高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田福堂眉头一皱,敲了敲烟袋锅子:“福高,你慌个甚?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是、是孙玉厚家!他家少安……少安考上大学了!省里的大学!” 田福高终于把气儿喘匀了,声音大的震得窑洞里嗡嗡响。 “啥?” “谁?” “福高你没唾醒,在说梦话哩?” 炕上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连一向沉稳的金俊山都张大了嘴巴。金俊武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了炕桌上。 “孙少安?考上大学?” 会计田海民皱了皱眉,“他……他不是在县农技站学技术吗?咋就跟大学扯上了?” 第300章 感谢“红尘相扰”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角落里,一直缩着脖子打盹的孙玉亭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蹿了起来,睡意全无。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到田福高跟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胡咧咧个啥?少安那小子,高小毕业就在土里刨食,他考大学?他拿啥考?拿锄头考吗?别是听岔了吧!是不是县里哪个厂子招工?” 田福高急得直跺脚:“孙玉亭!我亲耳听见的!王满银从省城回来了,亲口说的!陪着少安去考的试,三百六十五分!全省第三名!少安都在学校办了入学手续!这会儿孙家院坝都快被挤塌了!” 窑洞里瞬间炸了锅。村干部们七嘴八舌,谁也顾不上开会了。 “我的天老爷,全省第三名?怕不得他是文曲星下凡!” “孙家祖坟这回怕是着了火了!” “少安这娃,平时闷声不响,咋有这大本事?这么大机缘” 田福堂坐在炕沿上,没参与议论,只是慢悠悠地重新装了一锅烟,有点颤抖的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惊讶。孙少安在县农技站“学习”的真正目的,他弟弟田福军早就跟他透过气,少安的政审材料还是他亲手盖章、由福军帮着递上去的。他只是没想到,这娃真能考上,还考得这么硬邦邦!高小文化,半年复习……这娃是多好的学习天赋。 金俊武最先冷静下来,他捡起炕桌上的本子,沉声道:“光在这儿猜顶啥用?福堂支书,咱们是不是去玉厚哥家看看?要真考上了,这可是咱双水村天大的喜事!就像你弟福军考上学一样……” 金俊山也点头:“对,去看看!要真是,咱双水村,这可就是第二个大学生了!了不得!” 田福堂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都去看看!给玉厚老哥道个喜!” 一行人出了大队部,沿着坡路往孙玉厚家走去。越靠近孙家那窑洞院坝,人声越是鼎沸。远远就看见孙家不大的院坝里黑压压全是人头,挤不进去的人就站在院坝下方的土坡上、磨盘上,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瞅,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天池塘边的蛤蟆吵坑。 “让一让!让一让!福堂支书来了!” 田福高在前面开路,村干部们费力地分开人群。 院坝中央,孙玉厚挺直着胸膛,脸上还挂着泪痕,被几个老伙计围着,你一拳我一掌地拍打着他的肩膀,说着恭喜的话。 他只会咧着嘴傻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孙母被一群婆姨围在中间,这个拉着手,那个扶着胳膊,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反复复复只会说:“我娃争气……我娃争气……” 王满银站在窑洞口,脸上带着笑,正跟几个好奇的后生讲省城见闻。见田福堂他们过来,赶紧迎了上来。 “福堂叔,俊山叔,你们来了。”边走边散着手里的烟,他已折到第五包了。 田福堂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满银,福高说的是真的?少安真考上了?” 王满银重重地点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文件,双手递了过去:“福堂叔,千真万确!西北农学院,农学专业,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手续都办利索了,这是录取通知文件,您看,还盖着农学院印章呢!” 田福堂接过那张纸,金俊山、金俊武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尽管一时看不全,但那鲜红的公章和“西北农学院”、“录取通知书”、“孙少安”这些字眼,他们可瞧得真切。 “嘶——” “真……真考上了!” “了不得!了不得啊!”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各种惊叹、祝贺如同潮水般涌向孙玉厚夫妇。 孙玉亭也挤了过来,伸着脖子瞅了一眼通知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梗着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嘟囔道:“农学院……不就是学种地嘛……跟在村里能有多大区别?分数高……怕是题简单,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他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格外刺耳。王满银瞥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旁边的田福堂却把脸一沉,声如洪钟地开了口,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玉亭!你胡唚个啥!你知道个屁!” 田福堂扬了扬手里的通知书,目光扫过全场,“少安在县农技站学习,那是县里领导看他是个好苗子,特意培养!这次考大学,是正经的国家选拔工农兵学员,全省就招三十五个!这么多考生里头考第三!这是瞎猫撞死耗子?你撞一个给我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这事我早就知道!福军跟我打过招呼,说让少安去试试,我想着大学门槛高,咱娃娃去见识见识也好。没想到啊!咱少安真给咱双水村,给咱石圪节公社挣了天大的脸面!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老天爷!全省第三名!大学生……,出来怕不得是大干部” “至少像福军一样是县领导……” “玉厚哥,你这后半辈子有靠了!” “少安这娃,从小看着就有出息,干农活都比别人有巧劲!” 几个心急的婆姨已经挤到孙母身边,开始推销自家或亲戚的姑娘: “嫂子,我娘家侄女,手脚勤快,模样周正……” “他婶子,我外甥女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哩……” 孙母被晃得头晕,只是憨笑摆手。田福堂的婆姨挤进来,笑骂道:“你们这些婆姨,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少安这才刚展翅,要往高飞哩!现在说这些,不是绊娃的脚嘛!等娃学成回来,啥样的好姑娘找不着?” 说着,她把孙母拉到自己身边,一副护着的架势。 众人哄笑起来。田福堂将从王满银手里接过那个装着烟酒的布兜,掏出“大前门”,拆开,给周围的汉子们散烟:“来来来,都点上!今天咱双水村出了文曲星,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烟到手,汉子们个个眉开眼笑,珍惜地点上,美美地吸着,仿佛这烟里也带着文墨香气。 田福堂又走到兀自傻笑的孙玉厚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玉厚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庆祝!我看,明天就在你这院坝摆上几桌,把村里的长辈和娃娃们都叫来,咱好好热闹热闹!让娃娃们都看看,念书是有出息的!” 谢“红尘相扰”赠“”爆更撒花” 红尘馈我撒花燃, 墨笔加餐意更欢。 愿以千言酬厚谊, 寸心化作字中暖。 祝:心想! 事成!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301章 纸条 日头沉到山峁后头,天渐渐擦黑。田福堂挥着手,让田福高和金俊武把院坝里的村民劝走:“都散了都散了,改明儿请大伙儿吃个大馍高兴高兴,今让玉厚老哥一家清静清静!” 村民们意犹未尽,边走边念叨着“大学生”“鱼跃龙门”,脚步声和说笑声慢慢淡在土坡下的夜色里。 院坝里只剩下村干部几人,刚才还人声鼎沸,现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烟尘气。 孙家那孔旧窑里,兰花挨着奶奶坐在火炕上,隆起的腹间搭盖着一条小毯,老太太枯瘦的手攥着她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还汪着泪,可嘴角是向上弯的。“我的兰花花……,” 兰花点头应着,耳朵听着灶房里的动静,婶子们的说话声混着切菜声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兰香乖巧地依在另一边,小手正仔细地撕着一块姐从罐子村带回来的鸡蛋糕,一点点喂到奶奶嘴里。 “奶,您慢点吃,甜不甜,这是姐特意给你买的” 老太太嚼着,连连点头:“甜,甜到心里了。香啊!你也吃”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而现,清醒着呢。 隔壁灶房里,人影晃动,热气腾腾。田福堂的婆姨、金俊山家的、金俊武家的,还有几个本家的婶子都来了。 她们从自家带来了攒着的白面、鸡蛋,田福堂婆姨更是拎来了一只褪干净毛的老母鸡。 今天,自家男人发了话,别吝啬家里那点吃食,可得和孙家打好关系,少安如今一飞冲天,以后替他们说句话都不止这些。 此刻,孙母被她们按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只让她看着火,别的插不上手。 她系着围裙,眼圈还红着,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哽咽着说:“让你们费心了,这……这真是不值当哟。” 田福堂家的婆姨拍了拍她的背:“说啥呢,少安有出息,咱全村都脸上有光,该庆祝!你以后就享福啰……。”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鸡肉的香味混着葱姜的气息弥漫开来,案板上传来“笃笃”的切菜声,女人们高声大嗓地拉着话,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玉厚家的,你这下可算是熬出头了!” “少安这娃,打小就看得出有出息!” 孙母撩起围裙擦着眼角,只会咧着嘴笑,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她现在还飘着呢,几十年的人生里,哪有今天听的好话多。 新窑里更是灯火通明。两盏煤油灯放在炕桌和窗台上,灯芯子挑得老高,火苗“突突”地窜着,把整个窑洞照得亮堂堂的。 金俊山、金俊武脱了鞋盘腿坐在炕里,孙玉亭也挤在边上,三人围着孙玉厚。 孙玉厚脸上泛着红光,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一遍遍摩挲着炕桌上那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文件,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 “玉厚哥,你是真不容易啊!但现在算是熬出头了!少安这娃,从小就不一样”金俊山感慨着,掏出烟袋锅,却又看见炕角扔着的那半条“大前门”,便不客气地伸手拿过一包,撕开,给几人分发, “少安这娃,不光仁义,还有灵气!我记得他当年在村小念书,回回考试都是头一名!” 金俊武接过烟,就着油灯点上,深吸一口,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后来他考县初中,成绩是全县第二名!唉……那时候,都难……,可惜了娃了。”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孙玉亭今晚话不多,闷头抽着烟,烟雾笼着他有些复杂的脸色。听到这里,他插了一句:“我孙家娃,脑子是够用!十三岁就跟着他“大”扛锄头下地,挣工分一点不含糊,没几年就拿上村里最高工分,今年要不是他要考大学,怕一队队长非他莫属……!”这话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也夹杂着些许难以言说的滋味。 孙玉厚听着,眼圈又红了,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哑着嗓子说:“苦了娃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他了。” 金俊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好了,苦尽甘来,往后就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炕尾那边,田福堂和王满银挨着坐在炕沿上,两人小声的拉着话,架式亲密着呢。 今天王满银给他带来了,弟弟田福军捎给他布袋。里面有一条烟,今天他大气的撒去三四包给来看热闹的村民,剩下的大半条扔在炕上任大家抽,那瓶酒,也放在一边,等吃饭时喝,当然,里面的小纸条,他偷偷取出来,也看了。 田福军在纸条上给田福堂写了三件事,一是少安己是大学生,和润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一点田福堂是认同的,孙少安可是村里最展扬的俊后生,长得高大勇悍,又窍活实在,和润叶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也有,怎个不行呢,就算没考上大学前,田母也是认可的,考上大学后,一切阻碍都没有了,他田福堂也认这个女婿的。 第二是,田福堂要真心在村里维护孙家,孙安是最知恩图报的,可不能拖了润叶后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和王满银拉近关系,王满银不简单,是他一手托起少安,上了大学。他有别人没有的沉稳和老练,总之搞好关系,百利无害。 第302章 田支书你,居功至伟 田福堂是信服自己弟弟眼光的,他手里捏着那根“大前门”,却没有点,只是用手指慢慢捻着。他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王满银能听见: “满银,这趟辛苦你了。”他目光落在王满银那件沾着尘土的中山装上,“路上没少折腾吧?” “咳,福堂叔,没啥,应该的。”王满银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咱自家人,说这些干啥。少安自己争气,不然我再陪也没用。现在把少安顺顺当当送进学校,我这心也就踏实了。” 田福堂摸着兜里的纸条,他往王满银身边凑了凑:“满银,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少安能考上,你功不可没。” 又像是随口问道:“这一路……花销不小吧?你们在省城住哪儿?” 王满银脸上笑着,语气平常地回答:“住的是农学院安排的临时宿舍,大通铺,不要钱。吃饭就在学校食堂,花不了几个。就是来回车票钱,还有在省城住了一晚招待所,二人间,两块五,想让少安考试前歇好点。” “二人间?两块五?”田福堂眼皮跳了一下,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这年头,农村人出门,谁舍得花两块五住一宿店?还是二人间!他王满银为了少安,是真舍得下本钱。 再联想到弟弟田福军纸条上写的“此人不简单”、“一手托起少安”,田福堂心里对王满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也更信服弟弟的眼光。 炕角的煤油灯芯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田福堂捏着烟卷,指节泛白,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往王满银身边又挪了挪:“满银,说句实在的,这少安能走到这一步,你居功至伟啊。从为少安争取工农兵大学指标,到支持他脱产复习,再陪他去省城考试……。我是看在眼里的,那个有这能耐。” 王满银忙摆手,手上香烟在炕沿边弹了弹,烟灰溅起来又落下:“福堂叔,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陪衬,少安能考上,头一份的功劳,得是您福堂叔,还有润叶那妮子。” “哦?”田福堂眉毛挑了一下,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等着下文。窑里其他人的说笑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他的注意力全在王满银这儿。 王满银往前蹭了蹭,膝盖几乎碰到炕沿,声音更诚恳了些:“福堂叔,你想啊,少安是咱双水村数得着的壮劳力,还兼着村堆肥组长,村里攻坚任务怕少不了。 要不是您这个支书点头,默许他在县里以学习技术的名义脱产复习这半年,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丢下锄头,安心坐在农技站的窑洞里啃书本?怕是门儿都没有哇! 您这是顶住了村里的闲话,给少安铺了最关键的一步路。这份情,少安心里记着,我们孙家上下都记着。” “滋”田福堂猛吸一大口烟,这话咋这么顺耳呢,说得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但当初,好像,他也没做啥。 少安当初去县里复习,可不是打着学技术的名头,县农技站还发了公函,后来还是弟弟田福军告诉他,并提醒他,帮少安瞒着。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在心里嘲笑着王满银和少安不知天高地厚,敢和那些有背景,有学识的才俊去争那宝贵的工农兵大学名额,怕不自量力。凭少安多挖几年土,还是双水村高小文凭比得上别人三年初中,两年高中的水平。 但弟弟的话,他还是听的,还有闺女润叶那热乎劲,他也心软,也就听之任之,让少安这愣头娃撞撞南墙也好。 所以本着看笑话的心态,在看着这事。哪曾想,这透露的一丝机缘,硬是让少安这娃,撬成大窟窿,钻了进去,啧!啧! 如今王满银这么一说,倒真如他高瞻远瞩,鼎力支持一样,也许确是如此……。 王满银的话还在诉说,他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吐出来:“还有,少安的政审材料,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可不都是你和福军书在走流程吗。这里没有你福堂支书的保驾护航,能成不……。” 这话说的田福堂嘴角的笑收不住,往炕桌底下踢了踢鞋,声音里带着得意:“我就是看这娃是块料,不想耽误了他。” 他回忆着少安的政审材料,当初还是县里刘正民拿着一叠村料来村里,他粗略看了遍,就用村章戳盖上了,好像没费啥力。但又好像,这是他的权力范围,没他动手,还真不成,王满银说这话没毛病,他为少安保驾护航来着。 “不光是你,润叶的功劳也不小。”王满银把烟熄灭,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少安在县城那半年,天天都是润叶帮着复习。 下午都没去上课,帮着少安规划学习计划,监督学习进度。还时不时给少安带蒸馍和荤菜,要不少安天天学习强度这么大,只吃些高梁杂馍,身体也扛不住。 少安做题时,她就坐在旁边看书陪着,遇到少安卡壳的题,她拿过笔就讲,比先生还耐心。你说……,没有润叶的指导,就算给了他考试机会,怕也只得灰溜溜回村来握锄头把” 第303章 状元红 田福堂又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呀,这还是他不曾了解的,只认为润叶偶尔去看望一下,没想到这妮子,花费气力真不小。 他搓了搓牙花子“润叶这么上心……。”他有种棉袄漏风的感觉。 王满银抬眼瞅了瞅田福堂,接着说:“少安的复习资料,都是润叶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有她自己以前的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 那些数学题、理化公式,少安一开始跟看天书一样,全是润叶一点点给他讲,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嘴里! 就连政治题的答题思路,都是润叶帮着捋的,说要结合农村实际,少安才把修水渠的事儿写进卷子,得了高分。” 田福堂认同的点点头,嘴都咧到了耳后根,手里的烟卷忘了点,任由它夹在指间:“这丫头,成绩是顶好的,她也有这份热心。她和少安可是从小闹大的,情感厚实……”田福堂言语着,但心里咋就不得劲。 “可不是有心嘛。”王满银笑了,“少安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明镜似的。这入学手续一办完,哓得我下午要回去,第一桩事就是给润叶写信,虽写的匆忙,但真有心不是,连家里都只带两句口信。” 他往田福堂身边凑了凑,声音带着点打趣:“我上车的时候,他才把信扭捏着塞给我,让我亲手交给润叶。我到黄原师专,见了润叶,那丫头接过信,眼泪当场就掉了,笑的比哭的还欢实。可见两人真是心有灵犀……。” 田福堂终是眉头舒展开,少安已是省农大学生,前程似绵,可比润叶进修的黄原师专名头硬扎,他没得不满意的。 哈哈大笑着,田福堂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俩娃,倒是情深意切……。” “可不是嘛。”王满银也笑了,“少安心里装着润叶,润叶也实心实意帮着少安。一个肯下苦,一个肯搭力,这不就是双向奔赴?说句不夸张的,他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往后少安学成出来,成了国家干部,润叶也是吃公家粮的老师,这日子,还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您老就等着享福吧!” “好!好!满银,你会说话,说得在理!今晚可得陪我多喝两盅”田福堂越看王满银越顺眼,这孙家先人的坟头怕是埋在龙穴上了。 在炕中头唠嗑的孙玉厚,金俊山等人都朝两人看过来,没想到,王满银和田福堂两人嘀咕的这么融洽。 窑外传来旧窑灶房里女人们的说笑声,少平在两窑之间来回串,带着鸡肉的香味飘进来,混着柴火的味道,暖融融的。 这时,灶房那边传来田福堂婆姨嘹亮的喊声:“饭好了!摆桌子,准备吃饭喽!” 窑里的人纷纷动了起来。孙玉亭利索地跳下炕,帮着把炕桌往中间挪了挪。又走到窑门口帮着开门,他可是有点饿了,今天这高兴劲,有馍,有肉,有烟,有酒的,可得好好尽兴。 随着旧窑那头的呼喊,女人们端着一个个大海碗进来了,冒着热气的鸡肉炖粉条,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烙饼,还有拌了辣子的咸菜丝,把个炕桌摆得满满当当。 田福堂拿起那瓶好酒摆上桌,用牙齿咬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他亲自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茶碗,说着今个儿大家要尽兴,酒不够再回家拿,家里还有呢。 孙玉厚有点不好意思,“咋能让你这么破费,少平……。” “大,咋了”少平就在窑门口应道,今个儿,他可是小伙伴们羡慕的中心,胸膛挺得老高,反正老孙家以后算是在双水村抬起头来了。 “去旧窑里柜,让你妈拿那两瓶虎头汾酒拿过来,今天喝尽兴……。”孙玉厚豪气的吩咐着, 这虎头汾还是王满银从山西带回来孝敬他的,这么精贵的酒,他可舍不得喝,可今天,太高兴了,田福堂和村干部们都不吝好东西,他也不是小气的人。 孙少平应了一声,就窜了出去。溜进了旧窑,旧窑里,婆姨们也开始吃饭,让孙母坐在上首,先动筷子,谁让她生的娃争气呢。 “来!”田福堂端起酒碗,环视窑里这一张张洋溢着喜气的脸,声音洪亮,“为了咱双水村飞出只金凤凰,为了玉厚老哥苦尽甘来,也为了少安娃前程远大,咱干了这一碗!” “干!” 几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都端着粗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得人心里滚烫。 油灯的光晕里,孙玉厚仰头灌下一大口,他喝的太急,又实在,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更红了,眼角却再次湿润。 这酒算是状元红! 他咧开嘴,想笑,那笑容混着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切,也格外心酸。 窗外,是陕北高原沉沉的夜,繁星点点,俯视着这片寂静而贫瘠的土地。但在这孔亮着温暖灯光的窑洞里,希望,像那跳动的灯苗一样,正在顽强地燃烧着。 第304章 感谢“此意怀风”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日子像渠里的水,悄没声儿地往前淌,一晃眼,孙少安在西北农学院已经待了近一个月。 孙少安那点初来时的陌生和局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书本和试验田填满的充实,以及时不时的、挠心挠肺的紧迫。 学校没急着给他们这些工农兵学员开专业课,先来了场实实在在的文化课摸底。这些学员终究是政治挂帅推选上来的,文化成绩可比不上曾经高考上来的学霸。 卷子发下来,孙少安就觉出难度不对——不再是基础文理、背熟就行的简单题目,而是扎扎实实的数理化,几何证明要添辅助线,代数方程带着根号,物理题里的小滑块在斜面上磕磕绊绊…… 他攥着铅笔,手心沁出冷汗,对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图形,只觉得脑子里那点从姐夫和润叶那里紧急补来的知识,像烈日下的浅水洼,几下就见了底。 成绩出来,在赵洪璋教授这十五人的尖子班里,他排第十。这十五人中,有十二人高中底子,二人念过初中,就他是高小毕业。 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挂在后半截,少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 赵教授找他谈话,没批评,只说:“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劳动里有巧劲,学习也一样,缺的是系统学,补补就上来了。” 他蹲在宿舍后面的土坡上,望着远处试验田里绿油油的麦苗,闷声不响地抽了半根“经济”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也呛醒了他——大学这道门槛,迈进来只是开始,里头要攀爬的山,还高着呢。 学校显然也清楚这批学员的底子。没几天,课程表就贴了出来,头三四个月,全是补习初、高中的数理化、语文基础。 下午课后,还有老师专门在空教室里,给像少安这样底子薄的学员“开小灶”,对着黑板上的几何图形,一遍遍讲三角函数,诱导公式,正弦函数的图像和性质。 也?着物理的力学,电学,热学和光学。?着化学的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基础化学等。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能上大学是多么的侥幸,才知道姐夫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是多么的有的放矢。 少安沉下心来,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天不亮就爬起来,借着走廊那盏彻夜不熄的昏黄灯光背公式;晚上熄灯后,还就着墨水瓶改的小煤油灯,啃着那些硬邦邦的定理。 他写信给润叶吐苦水:“脑袋像是块旱透了的地,猛地浇上水,咕咚咕咚喝着,还嫌不够……,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润叶的回信总是来得很快,娟秀的字迹透着关切和鼓励:“少安哥,别急,慢慢来。你能考上,就证明你比谁都强!累了就歇歇,想想你在双水村,比谁都聪明……” 除了基础补习,学校的课程也透着股实在劲儿。老师们把“普通病理”和“农业病理”揉在一起讲,昆虫课上也直接联系地里的害虫。 上课不总在教室,常常是老师一挥胳膊:“走,去试验田!” 一群人便呼啦啦跟着出去,蹲在田埂上,看老师拨开麦叶讲解蚜虫的习性,或者用手捏着土块分析墒情。 学校还从附近村里请来几位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叼着烟袋,用最朴素的言语讲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锄草最有讲究,少安听着,觉得比有些书本上的话还透亮。 他就像块贪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在实验室里,他笨拙却认真地跟着老师测定土壤的酸碱度,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变色,心里有种奇妙的触动——原来种地,不光凭力气和老天爷赏饭,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在这紧张忙碌的日子里,和润叶通信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甜美的消遣。那印着八分钱邮票的信封,载着两人的牵挂,在黄土高原与关中平原之间穿梭。 润叶的信里,渐渐多了些小女儿的情态。有一回,她写道:“少安哥,你们大学里女同学多不?听说省城的姑娘洋气,你可不能光顾着看人家,别被她们勾走了!” 少安捏着信纸,仿佛能看到润叶写下这话时,那微红着脸、带着点娇嗔又忐忑的模样。他心里一热,几乎是立刻铺开信纸回信,笔尖划得飞快:“润叶,你说啥傻话!这辈子,除了你,谁也勾不走我。” 这封信寄出去后,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信里的言语愈发大胆亲昵起来,润叶会告诉他学校里谁和谁好上了,又看了什么新电影; 少安则会跟她抱怨他基础真的太差,学的有些费劲,又惊喜地分享在试验田里发现的新芽。有时写着信,他会不自觉地停下笔,望着窗外,恨不得日子能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暑假。 阳历五月七号,天晴得晃眼。关中平原的日头已经带了点辣味,风吹在脸上,是温吞吞的暖。赵洪璋教授带着班上的十五个学员,骑着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往学校附近的农村去。 路两旁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麦子已经抽齐了穗,正在灌浆,绿中泛着淡淡的黄,沉甸甸地低着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青涩又饱满的植物气息。 赵教授停在一片长势格外好的麦田边,蹲下身,捏起一株麦穗,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上些乳白色的浆液。“看,灌浆期,籽粒里就是这个。”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学员耳朵里,“这时候水肥跟不上,籽粒就秕了,产量上不去。” 少安学着教授的样子,也蹲下去,小心地捻开一颗麦粒。那乳白色的浆液粘在指腹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和生机。他出神地看着眼前这片广袤的、正处于关键生长期的麦海,思绪却飘回了陕北,飘回了双水村。 “这会儿,家里……该是在种晚秋作物了吧?”他心里默算着,“玉米、谷子……爹和姐夫他们,肯定又在地里忙得脚不沾地了。”他想念那片熟悉的、沟壑纵横的黄土坡,想念那带着干草和尘土味道的风。 这里的平原沃野千里,庄稼长得规矩,可他还是觉得,双水村那山梁峁塬上的土地,更牵动他的心肠。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香的空气,暗暗攥紧了拳头。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他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去,把那些能让土地生出更多希望的本事,一点一点,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黄原城里等着他、信里叮嘱他别被“漂亮女同学”勾走了的心爱姑娘。 谢“此意怀风”大大,赠“爆更撒花”贺。 黄土坡上日头红, 大大赠礼暖烘烘。 爆更撒花传喜信, 此意怀风情意浓。 山丹丹开花满坡红, 笔底春秋不负功。 信天游唱心头愿, 续写黄土好光景! 愿君:事业长虹! 言出心顺 鸡蛋上跳舞叩拜! 第304章 黄原地区 5月16日,一大早,田润叶就醒了,今天是星期天,没有课。 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同宿舍的罗婷和刘梅还睡得沉。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少安前天刚寄到的信,又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把最后几行字看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少安在信里说,他补习课程跟得吃力,但劲头很足,还提到了试验田里绿油油的麦苗……,最后拐到小时候她,偷偷塞二合面馍给他吃的事……。 润叶小心地把信纸折好,又放回枕头下,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她要进城去文化馆找好朋友杜丽丽。 洗漱完,换上那件半新的格子外套,围上红围巾,她悄悄带上门出去了。清晨的师专校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身影在球场上运动。她得赶公交车。 学校的道路两旁,屋舍的烟囱开始冒出缕缕炊烟。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一辆头顶着大气包、拖着长“辫子”的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进城中心的农民和工人,带着箩筐、工具,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 公交车喘着粗气驶上新桥,车身晃得厉害,润叶抓紧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新桥位于城北,是前年才修起来的,连接着东岸的老城和西岸新发展起来的区域,虽然位置相对偏僻,但车流人流也不少,看得出是为了分担老桥的压力。 桥面宽得能并排走两辆卡车,水泥栏杆光溜溜的,还泛着新打的痕迹。 桥底下,黄原河浊黄的水滚滚向南,河风卷着泥沙吹进来,润叶下意识拢了拢红围巾,眼角瞥见河西岸那座九级古塔,在日头下竖着灰黑色的影子——那是唐朝传下来的老物件,老师曾说过,这塔站在这儿几百年了,看着黄原河涨了又落,城换了模样。 车过新桥,拐进东关,路面从平整石子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路边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杂乱的小作坊,墙上还残留着几年前刷写的大幅标语,字迹已经斑驳。 路边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蹲在墙根抽烟,还有穿蓝布工装的工人匆匆走过。几个妇女围着一个卖陕北剪纸的小摊,手里捏着红纸片,嘴里讨价还价,嗓门亮得能盖过车声。 润叶知道,这老桥附近向来是这样,劳动力找活干、乡亲们换点零碎东西,都往这儿凑,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公交车慢慢挪过老桥,这桥窄得很,只能单向走车,对面来的驴车得靠边让道。桥栏杆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缺了块木头,露出里头的朽痕。 桥那头就是市中心,越往市中心走,人流越是密集,南北大街和东西大街交汇的地方,是黄原最繁华的地界。 沿街的商铺一间挨着一间,门脸大多是青砖砌的,挂着木牌子:“黄原国营百货商店”“陕北特产供销社”“工农兵理发店”。 门口的货架子上摆着搪瓷缸、粗布衣裳、腌菜坛子,售货员穿着蓝色罩衣,站在柜台后吆喝着。 润叶看见一个老汉背着半袋土豆,正跟供销社的售货员买盐,手里攥着几张毛票,数了又数。 润叶透过车窗,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她注意到,在熙攘的人群中,靠近老桥方向的那头,自发聚集着不少扛着锄头、铁锹的农村劳力,或蹲或站,等着人来找活干,形成一个露天的零工市场。 汽车穿过市中心,车继续往南关开,繁华的景象逐渐被更为规整、安静的街区取,这里的房子明显更规整,也更高大些,多是机关单位的宿舍和办公用房。 行人的衣着和步伐也显得不同,少了些市井的匆忙,多了些体制内的从容。 又开了一段距离,远远就能看见南关区的行政机构,青砖瓦房,门口挂着红漆木牌,“黄原地区革命委员会”几个字格外醒目,门口有穿着旧军装的卫兵站岗。 旁边挨着的是地区人事局,牌子稍小些,再往南是文化局,门口贴着一张《黄原文艺》的征稿启事,墨迹还挺新。 润叶想起杜丽丽说,她对象武惠良就在隔壁的共青团黄原地委上班,有时候下班会来文化馆接她。 公交车在文化馆门口停下,润叶跳下车,脚下的土路踩得“噗噗”响。文化馆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黄土。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老人正围着一张石桌下棋,嘴里喊着“将军”,声音洪亮。 第305章 黄原文化馆《黄原文艺》 润叶往里走,文化馆里比外面安静许多,走廊里飘着墨香,也许是星期天的缘故,偌大的文化馆,只见几个工作人员在留守,墙上贴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旁边还挂着几幅陕北农民画,画里的庄稼汉扛着锄头,脸上带着笑。 润叶走上二楼,来到《黄原文艺》编辑部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润叶推门进去,看见杜丽丽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伏案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过肩的头发梢上,闪着亮光。 她抬起头,看见是润叶,立刻放下笔,惊喜地站起来:“呀!润叶!你终于来了,快进来坐!” 杜丽丽穿着件时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外面套着件浅蓝色的开司米毛背心,显得格外精神。 她拉着润叶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又忙着去拿桌上的暖水瓶倒水。 “别忙了,丽丽。”润叶笑着拦住她,“我没事,就是星期天闲着,过来看看你。” “我跟你说,昨天武惠良来,说地区革委会要组织农业学大寨现场会,到时候还要组织我们文化馆去采访呢!” 润叶笑着坐下,看着窗外。文化馆后面就是古塔山,山不高,长满了酸枣树,几个孩子正在山坡上跑着玩。远处,黄原河像一条黄带子,绕着城蜿蜒,老桥和新桥遥遥相对,旧的古朴,新的规整。 她忽然想起少安哥的信,说省城的马路比黄原宽,楼房比黄原高,可她总觉得,还是黄原城这样好,老塔、老桥、老街,还有这掺着泥沙味的风,透着股实在的亲切。 “你发啥愣呢?”杜丽丽递过来一杯热水,“是不是想你那少安哥了?他在省农大读书,是不是和同学们一起激扬文字……。” 润叶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搪瓷缸,笑着说:“应该吧,他在信中更多的说功课紧,在补数理化呢。专业课被老师带着去田间地头劳动。说理论联系实践。”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的日头,“他说,等学好了,要给双水村引好粮种,让大伙儿多收粮。” 真没劲,上了大学还和土坷垃打交道杜丽丽撇撇嘴,“还不如你们师专的学生……” 她拉着润叶的手在木椅子上坐下,我正改一首诗,写得真叫个好,就是结尾弱了些。 润叶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稿纸,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页边空白。又是哪个诗人的大作? 地区一中的语文老师,叫高朗。杜丽丽眼睛发亮,你听听这句:黄土高原的风吹不散心头的云。多有意境!比我们上期发的那些口号诗强多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武惠良昨天来看我,带了一网兜苹果,说是他爸从山西捎来的。就在那儿放着呢。她指了指墙角,待会你带几个回去。 润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网兜里的苹果红得诱人。惠良对你挺上心的。 是上心。杜丽丽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可你说,两个人在一起,光是你给我带点吃的,我帮你洗件衣裳,这就够了吗?前天他来了,坐在那儿剥了一下午大蒜,说是他妈让捎来的。我就改我的稿子,各忙各的。临走时他说我走了,我说。一整下午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润叶的手:我不是不知足。他人实在,对我也好。可是润叶,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点……有点精神上的共鸣吧?就像这首诗里写的,她拿起稿纸,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另一个自己。你明白吗? 润叶不明白,她和少安是始于青梅竹马的依赖,深植于灵魂的契合。爱情不应是两人的双向奔赴,是两人心意相通,互相扶持。 在她想象中的爱情,是和喜欢的人一起面对生活的苦与甜,是劳动间隙的相视一笑,是晚饭后的并肩散步,是精神上的彼此理解与慰藉。 而不是杜丽丽这样,已和武惠良确立了爱情关系,享受着他带来的优渥物质生活,却还和其他人产生精神共鸣。 润叶看向窗外,古塔山上的酸枣树在风里摇晃。 我最近通过《黄原文艺》认识了几位笔友,都是写诗的。杜丽丽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其中一位在省文联工作的,每次来信都让我心潮澎湃。他能从一片落叶里看出生命的哲学,从一声信天游里听出命运的叹息。这才叫知音! 她忽然笑起来,眼角闪着光:我真想一走了之,去寻找我的灵魂伴侣,生活中不只有柴米油盐或政治人事。更应有诗和远方……。 倒是你,还守着那个石头一样的少安哥?上次你说他在信中,都写得是干巴巴的,尽是麦苗、化肥、土壤酸碱度……连浪漫的诗句都没有,你得改……。 第306章 诗和远方 少安哥实在。他是懂我的润叶轻声说,再说我也欣赏不来那些酸溜溜的,让人肉麻的诗歌。 杜丽丽嗤之以鼻,实在固然好,可生活不能光是实在啊!杜丽丽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就像这黄原城,有实在的老桥,也得有诗意的新桥;有热闹的集市,也得有安静的文化馆。人的心也一样,不能光装着柴米油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黄原文艺》最新期刊,翻到一页:你读读这首《春风夜》,多美啊!可武惠良看了说看不懂。我跟他解释诗的意象,他说不如直接写春天来了,庄稼该播种了 润叶接过刊物,看着那些跳跃的诗行。确实很美,但离她的生活很远。她想起少安信上说,晚上补习回来,总要在省农科院的试验田边站一会儿,看月光下的麦苗。这算不算诗意呢?她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杜丽丽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古塔,人这一辈子,到底该选择安稳的生活,还是追随内心的呼唤?武惠良能给我安稳,可那些诗友能懂我的心。就像高朗在这首诗里写的:灵魂需要另一个灵魂的照应,否则会在暗夜里迷失方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阳光透过窗户,把她浅蓝色的身影投在水磨石地板上。楼下传来老人们下棋的争执声,一阵风从河那边吹来,带着泥沙的气息。 润叶默默地看着好友。杜丽丽眼中有种她熟悉又陌生的光——那是属于诗歌、属于远方的光。 在双水村,在师专,她见过很多踏实过日子的人,却很少见到这样为精神共鸣苦恼的人。 或许,润叶轻声说,生活本就是既有老桥的踏实,又有新桥的希望吧。但人不能既要又要吧! 杜丽丽转过身,笑了:你呀,总是这么中庸。不过也好,我羡慕你这样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苹果塞给润叶,带回去吃。等少安回来,记得让他带你去河边走走。老桥那边的落日很美,虽然比不上诗歌里的意境,但也算咱们黄原的一景了。 远处传来地区革委会的广播声,播报着春耕进度的好消息。杜丽丽侧耳听了听,又恢复了平日的活泼: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新出的墙报。有一首高朗的新诗,我争取来的,写得真叫个好…… 润叶跟着她走出办公室,红砖走廊里回荡着她们的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眼窗外——老桥静静地横在黄原河上,桥上行人不急不缓地走着,就像这平凡的世界里无数平凡的日子,踏实,悠长。 五月的罐子村,日头刚升起,田间地点就带着股燥劲儿。虽说早晚还是凉快的,但风中没有湿意,总之开始热了。 黄土坡上的春草刚冒绿就被晒得发蔫,现在天却旱着,快一个月没见场透雨,田地里裂开细细的纹路,风一吹,浮土卷着草屑打在人脸上。 大队部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保苗抢种,颗粒归仓”的标语,早饭后的村道上,扛着锄头、挑着水桶的村民络绎不绝,脚步声踏得黄土“噗噗”响。 “保苗!抢种!肥要跟上!” 大队长王满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敲着半截铁轨,嗓子喊得嘶哑。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精瘦黝黑的小腿。 王满银披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上扎着羊肚巾,站在村头的土崖上,望着漫山遍野的地块。 他如今是村里干部,虽说管副业,管牲口,管知青,却也得跟着村集体干部一起关心劳作,虽说不要亲自动手劳作,在忙时,也要帮忙干些统筹的活儿。 “满江哥,东沟那片玉米得抓紧补苗,昨儿我瞅着缺苗不少。”他朝身边扛着铁锹的大队长王满江喊。 王满江嗓门洪亮:“知道了!今儿把那几个知青们分到东沟补苗,你顺带也去看看,这帮城里娃,别把苗栽歪了!小队长脾性不好,别打坏人了。” 说话间,八个知青扛着锄头跟在小队长身后,磨磨蹭蹭地走来。 东北来的赵大虎和王猛个头最高,敞着蓝布褂子的领口,手里的锄头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土痕。上个月不听劝,硬要去城里买粮,吃了个大亏,现在还不服气。 李红霞是个女汉子,开口闭口,比东北农村差远了,叹息着昏了头,来支援这吃不饱,住不好,还贼累的罐子村。 北京知青李卫东扶着眼镜,时不时弯腰拍掉裤腿上的土,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同行的周萍脸色也难看的很。 倒是湘省来的三个知青孙丽、吴芳、陈小明认命般的走在最后,穿着蓝布衫,手里的锄头捏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茫然。 “都愣着干啥!”王满江叉着腰,“东沟后三垄的玉米苗缺了三成,晌午前必须补完!按株距一尺五,窝要挖圆,苗要栽正,浇足定根水!” 赵大虎撇撇嘴:“队长,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锄头下去就冒火星,咋挖窝?” “少废话!”王满江瞪了他一眼,“老少爷们都能挖,你们咋就不能?挖不动就用锨刨,记工分凭实打实的活儿,别想混!” 第307章 谢“活泼的萨长-小早川”大大,赠礼“爆更撒花”! 知青们还是怵大队长的,那些村民兵是真敢砸枪托的,听大队长阴沉脸,便不敢再吱声,跟着去了各自的地块。 王满银一路走过农田,能看见村里婆姨女子们则分散在麦田里,弯着腰,用短锄头小心翼翼地锄草、松土。 她们有经验,怕伤着麦根,动作都放得很轻。汗水顺着她们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坷垃上。 东沟那片稍平整的川地,是春播的收尾战场。玉米、高粱、谷子已经点播下去,几个老农正带着半大娃娃,在绿莹莹的苗间穿梭,查看缺苗的情况。发现有空缺,立刻从怀里掏出备用的苗,小心地补栽上,用手压实周围的土。 八个知青们也得负责一片地?苗。赵大虎抡起锄头,“咚”地砸在地上,锄头弹了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猛见状,索性扔下锄头,蹲在地上抽烟。李卫东试着挖了几个窝,要么太深要么太浅,玉米苗栽进去歪歪扭扭,被小队长骂了两句,脸涨得通红。 湘省来的三个知青更狼狈。孙丽挖了没几下,手心就磨出了水泡,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芳想帮她,自己的锄头却卡在石缝里,费了半天劲才拔出来,裤脚还被勾破了个口子。陈小明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的锄头越挥越慢。 王满银过来也只瞅瞅,这些知青,比老知青们脾气更傲,现在还没认清现实,怨天尤人得厉害。 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村民们坐在田埂上歇晌,啃着掺了糠的窝头,就着自带的咸菜。 知青们围成一圈,看着手里干硬的杂粮窝头,谁也没胃口。李红霞是东北女知青,性子也爆,把窝头扔在一边:“这玩意儿咋咽得下?跟嚼柴火似的!” 周萍是北京来的,家境好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分给女知青们:“凑活吃点,下午还得干活呢。” 赵大虎狠狠抽了口烟:“这鬼地方,天天干苦力,顿顿吃粗粮,我可受不了了,老知青都在瓦罐厂上工,他们肯定能吃得好点?” 下午得去东拉河担水,赵大虎和王猛,人高马大,自告奋勇的跟着壮劳力担水。 一开始,两人还抢着扁担,走得虎虎生风,觉得这活儿简单。没几个来回,肩膀就火辣辣地疼,扁担像是嵌进了肉里。王猛呲牙咧嘴地把水桶从左边换到右边,水晃出来不少,溅湿了裤腿。 “这他娘……比咱林场抬木头还熬人……” 赵大虎喘着粗气,看着前面那个健步如飞的陕北后生,低声嘟囔。 其他知青被分去锄草。李红霞学着旁边婆姨的样子,刚锄了几下,就觉得腰像断了似的酸,手上的锄头也不听使唤,差点铲到麦苗。 “哎呀,小心点!” 旁边的婆姨赶紧提醒。 周萍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才磨了两天就起了水泡的手掌,偷偷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吴芳和孙丽更是苦不堪言,南方的水田活儿和这旱地劳作完全是两回事,太阳晒得她们头晕眼花。 “这……这要搞到什么时候去……” 陈小明看着望不到头的山坡,小声对李卫东说。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抿着嘴,更加用力地挥动镢头,虎口震得发麻。 这话提醒了湖南来的三个女知青。孙丽眼睛一亮:“我听人说,瓦罐厂是村副业,老知青苏成他们在那儿做事,说不定能帮咱们想想办法。” 终于熬到收工,知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知青点。在灶房外,捧着各自带来的粗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玉米窝头,硬邦邦的,就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赵大虎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这玩意儿,拉嗓子眼儿!” 王猛把咸菜嚼得嘎嘣响:“知足吧,好歹是干的。我听说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连这都吃不上。” 吴芳拿着窝头,半天没动,看着碗里的米汤发呆。孙丽小口小口地喝着,眉头微微蹙着。她们想念湖南的米饭,想念那口辣味。 李卫东默默地吃着,周萍则把自己碗里那个小点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看着最瘦弱的陈小明。 晚上,躺在土炕上,浑身像散了架。湖南来的三个女知青——吴芳、孙丽,还有年纪稍小点的孙丽,翻来覆去睡不着。 “吴姐,我手上全是泡,腰也疼……” 孙丽带着哭腔。 吴芳叹了口气:“都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孙丽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瓦罐厂那边,苏成和汪宇他们,活儿好像轻省点,还能见点油腥……” “他们来的早,有关系吧?” 吴芳疑惑。 “要不……我们明天偷偷去找找苏成?问问看有没有办法……” 孙丽提议,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第二天晌午歇工的时候,吴芳和孙丽瞅了个空子,溜到了村尾的瓦罐厂。 厂子里堆着泥坯,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苏成和汪宇正坐在阴凉处歇息,看着比在地里劳作的知青整洁不少。 “苏成大哥……” 吴芳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苏成抬起头,看到是她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示意她们过来。 “咋?地里受不住了?” 汪宇心直口快,带着点过来人的了然。 孙丽眼圈一红,点了点头:“手上都是泡,吃的也……苏成哥,你们这边还要人不?” 苏成摇摇头,苦笑一下:“当初我劝你们听从村里安排,老实上工,只要态度好,早就调到瓦罐窑厂来了。 现在,村里指派了村民过来,厂子里人也满了,现在想进来,难。只能等下个月新窑完工……” 他看着两个姑娘憔悴的样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要不……这样,我再去和王干部说说你们的情况,他还是比较重视我们知青的……。” 吴芳和孙丽对视一眼,眼里有点失望,但也有一丝感激。 “那……谢谢苏成哥了。” 吴芳小声说。 “没啥,” 苏成摆摆手,“都是这么过来的。熬着吧,慢慢就习惯了。在地里,学着点技巧,用巧劲,不然累死的是自己。” 正说着,就听见大队长王满江粗犷的喊声又从村里传出来:“上工了!上工了!后晌栽树,劳力都去西沟!” 吴芳和孙丽赶紧擦了擦眼角,匆匆告别苏成他们,小跑着汇入了走向西沟的人群。西沟的坡上,已经划好了线,堆着一捆捆耐旱的洋槐树苗和榆树苗。新的劳累,又在等着他们。 谢读者“活泼的萨长-小早川”,赠礼“爆更撒花”,赋现代诗一首 “撒花里的光” 你把“爆更撒花”折成星子 抛进字里行间的田垄 每一声清脆的回响 都是穿过屏幕的相拥 这不是简单的馈赠 是读者与作者的默契相通 你懂文字里的跋涉 用撒花的热烈 为故事续航冲锋 笔尖因这份暖意更疾 情节在星光里舒展从容 愿这撒下的万千繁花 能开成你期待的每一个相逢! 诚谢! 再叩! 鸡蛋上跳舞拱手,拜! 第308章 牲口管理 下工的号子响起,日头已跌近西边山梁,要把最后一点暖乎气也抽走了。 王满银跟着王满石老汉,身后跟着三个扛着农具的村民,一起牵着三头牛、两头驴。 慢悠悠地从河川地,往村西头的牲口棚走。牛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驴时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鼻息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王满石老汉走在最前头,手里牵着那头最壮实的大青牛,也就是王满银救治回的那头胃里有铁器的病牛,现在这牛是村里的顶梁柱。 病刚好那会,耕两亩地就得歇晌,如今跟着王满银调理,连续干一天活都不带喘的。 老汉摸了摸牛脖子上油亮的皮毛,嘴里嘟囔着:“还是满银你有法子,这牲口养得比以前壮实多了。搁在往年,春耕使唤得狠了,这阵子准保掉膘,走路打晃。你瞅现在,膘没掉,精神头还足着哩!” 王满银笑了笑,手里牵着一头黄驴,这驴腿上曾磨出过溃疡,以前老汉只用灶灰敷敷,越敷越糟,后来他按王满银说的,先清创消毒,再用草药包扎,定期换药,没半个月就好了。 “老哥,咱养牲口跟种地一样,也得讲科学。”他说着,拍了拍驴的后背,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他又指了指那头蹄子边缘有些毛糙的花耳牛,说“老哥,明早得空,把这大花的蹄子拿铲刀修修,有点长咧。” “记下了,”王满石点头,“按你立的规矩,该到日子拾掇蹄子了。” 说着就到了牲口棚。这地方如今变了样。早先就是几堵矮土墙搭个草顶子,四处漏风,地上全是牲口粪尿和的烂泥,夏天苍蝇嗡嗡成团,气味冲鼻子。现在围墙加高了,顶上铺了新茅草,看着就严实。王满银带着人把地面用黄土掺石灰夯得硬实平整,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 棚里用木栅栏分成了几个区。靠东是饲喂槽,青石凿的长槽子擦得干净;中间宽敞地界是牲口趴卧休息的地方,铺着厚厚一层干爽的麦秸;西头留出一块空地,让牲口晚上能稍微活动活动腿脚。 王满石老汉和牵牲口的村民熟门熟路地把牛和驴分别牵进各自的栏里。 牲口们也不用吆喝,自己就走到石槽边等着。村民们从旁边的草料房里抱来铡好的青贮秸秆,又按比例舀了几勺混合了玉米糁、豆粕的精料,均匀地撒在草料上。几头牲口立刻埋头“沙沙”地嚼起来。 “饮水槽子都刷过了,清水也挑满了。”王满石老汉检查了一遍,对王满银说。“以前哪有这待遇,牲口就拴在泥地上,蹄子都磨得开裂。”老汉撒着料,一边感叹。 “地面硬化了好打扫,垫上干草能护蹄子。” 王满银说着,来到两头驴的牵饲喂区,这里砌着石槽,分为粗料槽和精料槽,还有一个专门放盐砖的架子。 他从墙角的麻袋里抓出一把混合着玉米、豆粕的精料,倒进精料槽,又添了些青贮秸秆, “您看,这饲料得搭配着来,粗料顶饱,精料补营养,盐砖能添矿物质,牲口才有力气。” 王满银又绕着棚舍转了一圈,检查着每个角落:通风口开着一半,棚里不闷;粪便清理通道干干净净,昨天的粪污已经运去村东头的堆肥场了;墙角的生石灰撒得均匀,这是每月一次的消毒。 “满石叔,今晚记得给牲口添夜草,精料少放些,别让它们撑着。”王满银吩咐道,“还有,明天早上喂完料,给那头小黑牛打驱虫针,按我教你的剂量来。” 王满石老汉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知道了,你上次买的那疫苗和驱虫药,是真管用,这大半年没一头牲口闹病。” 以前可不是这样,牲口常犯肠炎、蹄病,一病就耽误农活,有的甚至直接死了,只能自认倒霉。 “咱现在是提前预防,不像以前,等病了才用烟熏、敷灶灰,那都是瞎糊弄。” 王满银说着,走到棚角的幼畜区,里面拴着四月份从米家镇买来的两头小牛犊子和一头驴崽子,它们正低着头啃着嫩草,毛色光亮,眼神灵动。旁边站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叫狗蛋,是村里安排来帮忙的,正拿着刷子给小牛犊子刷毛。 “狗蛋,照顾好这几个小家伙,别让它们乱啃东西,尤其是那盐砖,别让它们一次性吃太多。”王满银叮嘱道。 狗蛋停下手里的活,咧嘴一笑:“满银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有了狗蛋帮忙,王满石老汉也轻松了不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忙前忙后,顾此失彼。 王满银又检查了一遍青贮饲料窖,里面的玉米秸秆压实得好好的,散发着淡淡的酸香味,这是他组织村民储备的,足够牲口吃好久的。以前到了冬天,牲口就只能啃干硬的秸秆,营养跟不上,开春后浑身乏力,得缓好一阵子才能下地。 “都安排妥当了,满石哥,你们照看着,我去瓦罐窑转一圈。”王满银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 王满石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去吧去吧,你这心里头,装着村里的大小副业,比谁都上心。” 王满银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夕阳下,新修的牲口棚显得格外规整,棚里的牲口或卧或站,鼻镜湿润,呼吸平稳,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萎靡不振的样子。 如今村里的牲口,耕起地来又快又深,以前一亩地要耕大半天,现在小半天就完了,犁地深度能到八九厘米,土块细碎均匀; 耐力也足,春耕时连续干一整天,也不用中途歇好几次,再也不会因为牲口体力不支耽误农活。 他沿着村道往瓦罐窑走,心里盘算着,等这批瓦罐窑的进度。 路边的村民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现在他也是村里实权干部,有威信了,再说他管的牲口壮了,副业兴了。 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朝着还在冒烟的瓦罐窑走去,夕阳映在黄土坡上,格外踏实。 第309章 旧窑的生产 日头已落过山顶,余晖将天边映成白边,能看见瓦罐窑的烟筒只冒着淡青色的烟。 王满银踩着土路上的车辙印往里走,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村民的呼喊声,比村里任何地方都热闹。 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这气味如今成了罐子村一份实实在在的指望。 瓦罐窑厂就在眼前了。旧窑那边,窑火正旺,窑门用泥巴封着,只留上方一个小孔,能看到里面隐约跳动的火光。 两个村民正赤着膊,吭哧吭哧地用木杠子抬着一筐筐柴炭,往窑边的进料区倒。 汗珠子顺着他们黝黑的脊梁滚下来,砸在干热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知青刘高峰和赵琪正蹲在窑门边,手里拿着个小本本,正在商量着什么。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得老高,脸上沾着点灰,眼神却亮堂得很。 “王委员来了!”刘高峰先看见了他,收起小本本站起身,顺手拿起一个陶罐,“上午刚出一窑,您瞧瞧这成色。” 现在王满银成了村干部,这些知青喜欢叫他王委员,显得正式些,当然私下里还是叫王哥。 王满银走过去,拿起那陶罐掂了掂,分量扎实,釉色是均匀的青灰色,摸起来光滑细腻。“不错,比上回的匀净多了。”他敲了敲罐身,声音清脆,没有杂音,“正发老汉和李富叔的手艺没丢,村民们也学得快。” “满银来啦!” 张正发老汉正蹲在窑口附近,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窑还带着余温的瓦罐碎片,眯着眼看那断面。 看见王满银,他站起身,手里也拿着瓦罐碎片递过来,“你瞅瞅这废品的成色,青汪汪的,敲着声儿也脆,可惜了点,这村汉们手艺还是差了点。 要不是知青后生灵性,把标准制定得死死的,生产安排井井有条。怕跟以前一样,质量和产量上不去。 那像现在咱这窑,五天一窑准准的,成品率稳定在七成半,供销社的同志催着要货呢。”” 李富老汉在制坯区,看到了王满银,也跟着过来,指了指库房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瓦罐:“你看,这些是要往原西县城送的,有油壶、面盆,还有新做的带花纹的菜坛子,城里人家爱要。” 王满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成品堆得像小山,分门别类码着,上面用白灰写着“县城”“公社”的字样。八个村民正忙着用稻草把瓦罐捆扎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李富老汉刚才在指点着一个村汉后生给刚拉好的泥坯做最后的修整。 王满银看见那后生手里拿着个牛骨片子,小心翼翼地刮着坯体边缘,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很用心。 “慢着点,手要稳,心要静,” 李富老汉叼着烟袋,又走了过去指点着说,“你这刮深了,坯子就薄了,一烧准裂。” 旧窑现在是五天一窑的节奏,由刘高峰和赵琪两个知青,带着张正发、李富这两个老把式,再领着八个手脚麻利的村民干着。 烧出来的瓦罐、盆瓮,不光石圪节公社要,连原西县供销社也隔三差五地派车来拉,有多少要多少。 罐子村的瓦罐,因为坯子打得结实,釉色匀净,价钱也公道,在这一片渐渐有了名声。 “苏成呢?”王满银问。 “在新窑那边盯着呢,就等您来看看。”刘高峰说。 “那好,你们忙,我去那边看看”王满银从旧窑区转出来,朝新窑建设工地走去,身后的旧窑随着柴炭的投入,开始冒滚滚浓烟。 王满银心里清楚,光靠这孔老掉牙的旧窑,生产工艺和产能也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希望都在还在建设的新式隧道窑那边。 他背着手,踱步朝着那片热火朝天的新窑工地走去。 新窑的骨架毛坯已经建起来了,是用青砖和着黄泥垒的,比旧窑高大、气派得多。十几个村民正在那里忙活,有的在和泥,有的在砌墙,号子声、铁锹碰撞声、砖石落地声混杂在一起。 苏成一眼就瞧见了王满银,小跑着迎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但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股兴奋劲儿。 “王委员!” 苏成抹了把额头的汗,“您可来了!新窑的整体毛坯快好了,最多十来天就能封顶,您说的机械设备啥时候能拉来?” 王满银跟着苏成走到那长窑跟前,往里望了望,窑体内壁是用青砖和耐火土砌的,通道笔直。 看着眼前初具规模的直焰式隧道窑,心里也有些激荡。这是罐子村和公社掏家底才能建成的技术含量较高的瓦罐窑,如今总算要立在这黄土坡上了。 “这隧道窑的架子搭得不错,密封做得挺严实。”他用手摸了摸窑壁,土坯砌得平整,缝隙里填了草木灰和黄泥,“辛苦了,苏成,你们这几个月没白忙活。” “都是您指导得好。”苏成笑着说,一边引着他往里走,“您看,这是预热带,前面是烧成带,最那头是冷却带。我们按您画的图,在冷却带那边留了热风道,通到旁边的干燥房。” 王满银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往里走。“汪宇和钟悦呢?” “在里面盯着砌耐火砖呢,” 苏成指着窑体中间那段,“这中间那段活儿精细,他俩不放心,亲自跟着上手了。” 两人说着,走进了新窑的内部。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拱形的窑顶已经合拢,只有些缝隙透着光,像是一条幽深的隧道。 汪宇和钟悦正和两个村民一起,把一块块黄褐色的耐火砖往内壁上贴,旁边放着和好的耐火泥。 “王委员!” 汪宇看见他,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下脸上的汗,立刻留下了一道泥印子,“您看这砖缝,我们控制在五分以内,保证严实!” 钟悦这个漂亮姑娘,现在成了大花脸,此刻也转过头,冲着王满银笑了笑,又继续低头专注地砌着手里的砖。 王满银仔细看了看砌好的部分,砖缝确实勾抹得均匀平整。他点点头:“好,这耐火层是窑的命根子,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问道,“苏成,你刚才问的机械设备,我跟公社和县机械厂都催过了。轨道、窑车,还有那套滑轮牵引装置,过个三五天就能运到。到时候安装、调试,还得靠你们。” 苏成一听,眼睛更亮了:“您放心!图纸我们都吃透了,就等东西来了!有了那套牵引,窑车进出就省大力气了,不用再靠人死推硬扛!” 第310章 新窑的前景 沿着隧道再往前走,汪宇也跟了过来,从兜里掏出烟,散给王满银和苏成。 王满银接过烟点燃,一边看,一边听着苏成介绍各个区域的功能规划:这边是进坯的预热带,那头是高温的烧成带,再过去是慢慢降温的冷却带……苏成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把王满银当初画的那些图纸、讲的原理都嚼烂吃透了。 “等这窑转起来,” 苏成指着预热带的位置,语气带着憧憬,“泥坯从这头进去,慢慢加热,再到那头烧透了,最后从冷却带出来,就是成品的瓦罐了!咱们只要不断把装好坯子的窑车推进去,那头就能不断出成品!王委员,这可真是……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王满银看着苏成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心里有些感慨。这些知青,有文化,肯钻研,一旦看到了希望,爆发出的干劲和智慧,远比那些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村民要强得多。 他这个“技术指导”,最开始将资料技术教给几个知青,现在更多时候只是画个蓝图,点个方向,具体的活计,几乎都是苏成他们带着人干出来的。 “光有窑还不行,” 王满银把他拉回现实,“配套的玩意也得跟上。原料粉碎那边,得把驴套磨盘那套家什弄利索;淘洗池、沉淀池要保证水循环; 还有那个利用窑炉余热的干燥房,是保证坯子不受天气影响的关键,地基得打牢,坑道密封要做好……” 汪宇赶忙回答道:“干燥房已经砌好了,里面搭了坯架,到时候利用窑里的余热,坯子不用再露天晒了,阴雨天也能干活。” 王满银点点头,跟着走到干燥房门口,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挖着浅浅的坑道,直通隧道窑。 “这个设计你们还因地制宜优化了,真不错。往后就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他 “都按您吩咐的在做呢!” 苏成连忙说,“干燥房的地基夯了三遍,结实着呢!陈腐池也挖好了,就等着铺砖抹灰。” “走去看看,还有原料区和成型车间咋样了?” 终于走出新窑区,来到旁边的空地上。这里已经被平整出来,未来将是原料堆场、成型工棚和成品堆放的地方。 “苏成站在他身边指着一边说,“您看,那边是陈腐池和练泥池,以后用牲口练泥,比人工踩着练泥强不少,然后再真空抽泥,保证原料品质; 成型车间搭了工棚,我们按您说的,有四台陶车的工位,准备装轴承,转起来省劲儿多了; 那边是模具区,以后要学着做石膏模,做壶嘴、把手就快了。” 苏成看了看周围还在忙碌的村民,凑近王满银,声音压低了些:“王委员,新窑一旦投产,光靠现在这些村民,怕是……怕是适应不过来。 他们干活卖力气没得说,可很多流程、规矩,跟他们说几遍也记不住。要是那八个新来的知青……能过来帮忙,他们有文化,那么效率更高。” 王满银明白他的意思。新窑是半自动化的连续生产,讲究的是流程和配合,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不光是效率。”王满银停下脚步,看着苏成,“以前烧窑靠的是老经验,火大火小全凭感觉,没文化,理解上差很多。 这新窑厂不一样,它是个精密的系统。温度多少,烧多久,都有规矩,你们有文化的知青是学得快” 汪宇点点头:“您说的是,新窑这边以后还要记台账了,每窑的入窑时间、温度都记着,慢慢就能摸出规律。没文化真不行……。” 他沉吟了一下,说:“这事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我跟满仓支书和满江大队长碰个头,你也知道,除了湘省那三个知青有自知之明,其他几个还是心高气傲。 你们知青是有文化,学东西快,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一个能顶仨。但不服管,就很麻烦” 苏成笑了笑,“可不是,今下午湘省两女知青就过来诉苦,想……。他们表了决心,而且他们在地里干活也确实吃力,来窑上既能发挥用处,也能少受点罪。您放心,我们会好好带他们,教他们技术。” 王满银沉吟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我懂,明天我跟满仓支书商量商量。” 他又转向苏成说“你今晚再去和那几个知青聊聊,如果还不服气,就让三个湘省知青过来学习就行,尽管新窑投产需要有文化的人手,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有批知青会分来……,希望他们……。毕竟背井离乡。让他们来学技术才是学以致用,都是知识青年,不能光让他们干苦力。” 苏成点着头回应笑着说:“他们应该没那么傻,你是为我们着想的。那能分不出好赖,对比其他村的知青,应该知足的” 王满银和苏成又走到隧道窑的窑头,望着长长的通道,仿佛看见了窑车缓缓推进,瓦罐在窑火中渐渐成型,青灰色的釉面泛着光。 “等新窑开了火,”他说,“咱们的瓦罐不光能卖遍原西县,还能卖到黄原去。还能出省卖到山西去,到时候,村里的副业就真正兴起来了,大伙以后的日子,可不仅仅只吃饱,还能吃好。” 苏成也仿佛能看到窑火熊熊,窑车隆隆,带着罐子村希望的瓦罐,一车车地运出去,换回村里急需的油盐、布匹,或许,还能给他们知青带来体面的生活。 “苏成啊,” 王满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成描绘,“等这新窑转顺了,咱们就不光烧盆盆罐罐了。到时候,咱们试着烧薄胎的碗,带花色的坛子,说不定,还能烧点建筑用的砖瓦……这日子,就得这么一点点往前奔,对吧?” 苏成重重地点头,他对王满银是信服的。旧窑烟筒里的烟慢慢散开,和天边的晚霞混在一起,瓦罐窑的敲打声、说话声,在黄土坡上久久回荡。 第311章 怀孕七个月了 王满银从瓦罐窑出来,径直往家走,裤脚窑间的湿泥,肩头也是在瓦窑内蹭的灰白。 还没进院,就听见灶房里传来炒菜的锅铲声,混着淡淡的柴火烟味飘过来。 他加快脚步推开旧窑门,只见兰花正站在灶台前忙活。她穿着件蓝布褂子,衣襟被明显隆起的腹部撑得紧绷,后腰垫着一块旧棉花垫——那是满银前几天特意让秀兰嫂子帮着缝的,说能护着腰。 兰花左手扶着灶台沿稳住身子,右手握着铁铲慢慢翻炒着锅里的洋芋丝,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翻炒几下就就得停下,微微喘口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住肚子下方,轻轻揉着。 她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头发被汗粘住,却不敢抬手猛擦,只是用袖口轻轻沾了沾——怕一动就牵扯到腰腹。 “兰花!你咋又自己先做饭了?”王满银赶紧大步跨进灶房,伸手就把铁铲从她手里接过来,“不是让你歇着,等我回来一起做吗?” 兰花转过身,想往炕边挪,脚步迈得又小又缓,像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娃。她扶着炕沿慢慢坐下,腰后的棉花垫刚好抵在腰椎上,脸上露出点释然的笑:“没事,就炒个洋芋丝,蒸了馍,不费啥力。” 说话间,她微微侧了侧身,因为久坐会压得胯骨发沉,得时不时换个姿势。 王满银一边快速翻炒着洋芋丝,一边扭头盯着她:“还说不费力?你看你额头上的汗。”他伸手想帮她擦,又怕手上沾着柴火灰,转而拿起炕边的毛巾,蹲在她身边慢慢擦着,“是不是又腰酸背痛了?等吃完饭我给你揉揉。” 兰花点点头,抬手轻轻抚摸着肚子,腹部突然轻轻鼓了一下,她眼睛一亮,拉过满银的手按上去:“你摸摸,娃刚踢我了,这几天动得可欢实。” 她的动作轻柔极了,指尖顺着腹部的轮廓慢慢滑动,说话时声音放得很柔,生怕惊扰了胎儿。满银的手刚贴上,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胎动,他立刻放轻了力道,眼神变得格外软:“轻点动,别累着你妈。” “刚才蒸馍的时候,娃也动了一下,我就赶紧停下歇了会儿。”兰花说着,想站起身去灶房端馍,刚抬了抬身子,就被满银按住了。 “坐着别动!等我再炒个鸡蛋就吃饭”王满银将兰花扶侧卧在被褥上,并在她双腿间也垫了个枕头。 兰花很听话的向左侧卧着。她絮叨着今天下午,村里几个婆姨来窑里陪她唠嗑,讲着怀孕的注意事项。 “后坝头,刘二婶子说,她七个月时,还下地呢,我也没那么娇气,就是有些尿频,腿有些肿……。” 随着鸡蛋液下锅,油香味弥漫整个窑洞,王满银一边炒一边说“这怀孕七个多月,属于孕晚期了,可得小心再小心,别听那帮娘们胡咧咧,反正一个原则,安全第一。专注休养” 兰花抚着隆起的腹部,看着男人炒菜。不尤嘴角上扬。 王满银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瓷碗里,又端着洋芋丝,还有蒸好的玉米面馍,放在炕边的小桌上,特意把碗往兰花跟前挪了挪, “你坐这儿吃,不用挪。馍我给你掰成小块了,拌着鸡蛋吃,省得你费劲嚼。”他又拿起旁边的碗,去锅里盛小米粥,“营养得跟上,别想着省,你现在一人吃,两人。” 兰花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刚想说话,突然觉得肚子有点发紧,她皱了皱眉,双手托着肚子轻轻揉了揉,身体往后靠了靠,调整成更舒服的坐姿。王满银一眼就看出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咋了?是不是娃闹得慌?还是腰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发紧,歇会儿就好。”兰花笑着安抚他,呼吸慢慢放缓,等那阵假性宫缩过去,才又拿起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饭时也不敢弯腰,后背始终靠着墙,每吃几口就会停下,轻轻抚摸肚子,动作温柔又谨慎。 王满银看着她,拿起旁边的毛巾,仔细擦了擦她的手:“吃完饭,我陪你走走,促进血液循环,减少下肢水肿……。 以后家里的活,都归我,你啥也别干,就管好你和娃。”他说着,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鸡蛋夹到兰花碗里,“多吃点,你现在得补着,娃也长得壮。” 兰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角弯起来,又轻轻摸了摸肚子,嘴角噙着满足的笑。灶房里的柴火还在微微燃着,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满是细碎又实在的疼惜。 吃了饭,月亮已升上了东边的山峁,清辉洒下来,把黄土坡染得一片银白。 这是个难得的“月明地”,窑洞、土路、田垄都罩在清辉里,轮廓分明。 土坯墙泛着灰白光泽,田间的糜子、谷子影影绰绰立着,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山峁的轮廓像墨线勾出来似的,连村头老槐树的枝桠都看得分明,只有树底下的阴影才显得浓些。在村路上行走的村民,几乎用不着点灯就能辨清人的眉眼。 王满银扶着兰花慢慢出了窑洞,下了院坝,脚步放得又轻又慢。 兰花的身子沉甸甸的,一手撑着后腰,一手习惯性地托着隆起的腹部,走起路来微微后仰,步子迈得小而稳,步态像只笨拙的企鹅,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晚风带着黄土的腥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了些。王满银紧紧挨着她,手臂虚环在她背后,生怕她脚下绊着。 “慢着些,看准了脚下再落步子。”他低声叮嘱。 “晓得哩,”兰花应着,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柔和,“这月亮真亮堂,照得人心里都透亮了些。” 两人沿着村头那条熟悉的土路慢慢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第312章 决定去县医院生娃 路旁的土坎坡坝照得亮堂,谁家窑脑畔上探出的枣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便在地上碎成一片。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从村子深处传来,更显得这月夜空旷、宁静。 “今儿后晌,后沟的王二婶又来了,还带了几个鸡蛋。他谢你将她家小子调到牲口棚去挣工分,又能学技术,又是轻省活” 王满银有点好笑,王二婶子的小儿子叫狗蛋,上个月牲口棚又添两头小牛犊子和一头驴崽子。 在王满银的建议下,招了个半大小子。王二婶子家条件不好,男人有病干不了重活,又有一闺女,一小子,家里悕惶得很,全靠能干的她苦撑着。 这牲口棚的活可是技术工种,活不累,工分还高,王满银也就将狗蛋招进牲口棚,帮着王满石老汉一起喂牲口。 十四五岁的娃能干的很,脑子也活,就是瘦了点……。这回进牲口棚,能挣8个工分,算是解了大难。 狗蛋这名字,和《平凡的世界》书中,“逛鬼”王满银的儿子一个名,现在他来了,自然不能取这么好笑的名字。 兰花一边慢慢挪着步子,一边说,“还有秀兰嫂子,上午来给我扫了窑,喂了鸡……,还帮我把冬天的棉衣拆了浆洗。”兰花慢慢走着,声音温温的。 “后晌二婶子和几个婆姨又来陪我唠嗑,说我这肚子看着是个小子,还教我夜里垫着麦秸睡,能护腰。” “嗯,有人陪着说说话好,省得你一个人闷。”王满银应着,目光始终留意着脚下的路,遇到个小土坎,就先跨过去,再回身稳稳地扶住兰花。 “不过她们懂啥,那麦秸草垫着硬邦邦的,又脏,不如嫂子给你缝的棉花垫软和。” 兰花白了王满银一眼,再次强调“她们都说我这肚子尖,像是个小子。”兰花说着,脸上带着点羞涩又满足的笑意,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小子女子都一样,平平安安就好。”王满银说着,侧头看她,“我跟你说个正事。你的预产期在八月中旬,八月初咱就去县医院住着,我早跟爱云婶子打过招呼了,她在县医院上班,床位能安排妥帖。 到时候让咱妈跟着去,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产妇和娃终究不周到。” 兰花脚步顿了一下,有些迟疑:“这么早?离生还有大半月哩……满银,村里婆姨们都说,花那冤枉钱做甚?都在自家炕上生,请个接生婆就行了。我妈生我们四个,不都这么过来的?” 王满银停下脚步,扶着兰花在路边石坎上坐下,转过身正对着兰花,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这钱不能省,也省不得。” 他掰着手指说“兰花,她们的话,你可不能听。在自家炕上生,那是没法子,是把命交给老天爷哩!” 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忘了去年开春,金家湾那媳妇是咋没的?就是难产,接生婆没法子,硬是……大人娃娃都没保住。那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兰花被他话里的沉重吓住了,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王满银的胳膊。她当然记得,那事在村里传了许久,都说那媳妇叫得凄惶。 王满银见她害怕,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接生婆有啥?一把没煮透的剪刀,一双手就往里掏……多少妇人落了病根,腰疼腿疼一辈子?多少娃生下来没几天就抽风,说是‘七日风’,其实就是不干净闹的!那不是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 他扶着兰花继续慢慢往前走,声音低沉却有力:“咱不去冒那个险。县医院有正经大夫,有消过毒的器械,真有个万一,他们能救命。徐爱云婶子在医院,都打点好了,咱去了有床位。到时候让妈也跟着去,我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兰花低着头,看着自己移动的脚尖,没说话。她心里乱糟糟的,既害怕王满银说的那些,又觉得去县医院太过“兴师动众”,怕人笑话。 她眼睛瞪了瞪,嘴唇动了动:“真……真这么吓人?那些婆姨说她们生娃……,也是半夜找的接生婆,挺顺利的。” “那是运气好。”王满银叹了口气,“你知道不?去年米家镇有户人家,娃生下来没几天就浑身抽抽,后来没了,医生说是破伤风,就是接生工具没消毒闹的。 还有那些月子病,婆姨们生完就关紧门窗,躺炕上不挪窝,身上都沤出疹子,腰腿痛得直不起身,都是为省几个钱害的。” 王满银知道她的心思,接着说:“兰花,你还不知道你男人的能耐?咱不缺那几个钱。就算没啥钱,我都能借来。只要你和娃娃平平安安,花再多钱都值。 你想想,县医院不一样,有专门的医生护士,剪刀针线都是消过毒的,还有产床和氧气瓶。要是胎位不正、大出血,人家有法子处理,不像接生婆只会用蛮力。生完后医生还会教你咋喂奶、咋护伤口,娃也能称重检查,有黄疸啥的能及时治。” 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和一丝凉意。王满银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给兰花披上。 兰花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又摸了摸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弹。 她想起村里婆姨说起金家湾那媳妇时唏嘘的样子,也想起母亲偶尔提起生娃时叹气的神情。她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一种渴望平安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那听你的。”她终于小声说,身体往王满银那边靠了靠,“就是……怕给家里添负担。” “这叫啥负担?”王满银心里一松,语气也轻快起来,“这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咱不能拿你和娃的性命赌。等生了娃,让丈母娘在县里陪着你到出院,然后在咱家帮着照看你坐月子,那么多鸡,都是为你生姓坐月子吃的……。” 兰花“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释然的笑,男人心疼她哩。 两人慢慢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山峁、近处的庄稼,还有村里错落的窑洞,都浸在这月光里,透着一股子踏实的暖意。 第313章 王干部厉害 (书的数据有点差,大大们,能帮我推一下书荒,宣传一下,拜托,我的衣食父母,大大们!) 日头落尽,山峁后的余晖褪成灰蓝,罐子村的知青院坝里飘起炊烟,混着灶房传出的玉米糊味儿。 苏成在老知青窑里吃完晚饭,踩着土坡往新知青住的三孔窑洞走,两个院坝隔的并不远,只是以前都相互不对付,今天两湘省女知青来瓦罐厂求援,他也想着新窑厂快完工了,也应得拉这是知青一把了。并征得王满银同意,才有这一遭。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新知青们刚收工回来,他们今天的任务在民兵看管下完成的。一个个瘫坐在窑洞前的石碾子上,蓝布衫子沾满黄土,汗湿的领口黏在脖颈。 赵大虎和王猛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脊梁,典型东北大汉体格,但肩膀上还留着扁担压出的红印;李卫东扶着眼镜,正用布巾擦着镜片上的灰;李红霞和周萍也有气无力的哀声叹气。 湘省来的三个知青蹲坐在一角,吴芳和孙丽相互小心翼翼地挑着手上磨破的水泡,眉头蹙得紧紧的,陈小明叼了根草茎望着天空。 脚步声在夜中传来,苏成的身影出现在院坝口头,几人都抬了头,眼神里没了刚来时的傲气,只剩疲惫后的茫然。 苏成在石碾子上坐下,掏出香烟,递给临近的赵大虎和王猛各递了一支。又朝稍远的李卫东和陈小明各扔一支。 赵大虎接烟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点燃后猛吸一口,烟呛得他咳嗽两声,才开口道:“苏成哥,前些天是我们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局促,“刚来那会儿,我们觉得你说的都是丧气话,还讽刺你没知青的热血……现在才知道,是我们自以为是,心高气傲了。” 王猛也跟着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胳膊:“那天不服小队长管,被民兵用枪托怼了一下,现在还疼着呢。后来又嘴馋,跟李卫东去县城买细粮,钱和粮票都被城里的‘二流子’抢了,还挨了顿揍,脸肿了三天。” 他摸了摸脸颊,苦笑道,“以前在东北城里,再苦也没受过这罪,现在才明白,这陕北的黄土坡,不是凭傲气就能站稳的。” 李卫东推了推眼镜,轻声补充:“县粮站买细粮,有票都限购。这里的“二流子”是真抢,还明抢……。那几天饿肚子的时候,才想起你说的‘先生存,再生活’的话。” 苏成看着他们,缓缓开口:“你们刚来,不知道陕北插队的难处。这儿不是其他地方,这里是黄土高原。 这里沟壑纵横、植被稀少,水土流失严重,风沙大且干旱频繁,耕作依赖天公作美,抗灾能力极差;冬季严寒,夏季酷暑。 这里土地贫瘠,耕地多为坡地、梯田,缺乏平整耕地和灌溉设施,只能靠人力锄头、镢头耕种,亩产远低于平原地区; 除了种地,还需参与修梯田、打坝、挑粪等重体力劳动,劳动强度大且回报微薄,还十年九荒。” 新来的知青自然也领略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恶劣的环境。 苏成顿了顿,又指了指灶房:“吃的更是将就,别说想顿顿玉米,白面,能有粗粮杂馍吃饱就谢天谢地, 蔬菜就只有土豆、白菜,油星子都少见。喝的是井水,沉淀着泥,一不小心就闹肚子。方言也听不懂,刚开始跟村民干活,人家喊‘往南挪挪’,我们愣是往北走,闹了不少笑话。 今年你们来,村里还好点,去年可是黄青不接要去外面讨饭的……。” 他顿了顿,看着一个个低下去的脑袋,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实在:“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吓唬你们,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底。在陕北,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得将傲气收去,脚踏实地,因为没人会惯着你们……。” 湘省来的孙丽小声问:“那我们……以后都得这样?” “你们算幸运的,”苏成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点温度,“咱们落到这罐子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为啥?因为咱村有个王满银,王干部。” 提到这个名字,新知青们都抬起了头,因为他们来时,就是王满银来接的,又归他管。 后来他们可不服王满银,结果王满银将他们扔到村大队去干活了,话都没说几句,反正不像个正经村干部,倒像“二流子”。 苏成很满意这些新兵蛋子的表情。他往知青们凑了凑,“你们可能不知道,王干部以前也是村里的‘逛鬼’,整天游手好闲,去年要娶媳妇了才收心。别看他干活比你们还不如,但他这人有真本事,比我们这些知青还懂变通。” 这话让赵大虎他们都愣住了。 “王干部这人,收心了,想踏实过日子了,那本事就显出来了,”苏成继续说,语气笃定, “他先带着村民搞垛堆肥,把地里的产量提了两成,村里人到现在还有余粮。 后来又一个人去山西学了二个月烧瓦罐的技术,回来后就敢领着五个半桶水的老窑工和我们几个啥也不懂的知青,硬是把村头那废了几十年的破瓦罐窑给点着了火!” 苏成说着,眼里露出佩服,“烧窑的技术他是真学会了,他也真心想带我们学技术,而且他一点没藏着,全教给了我们,怎么看,泥料怎么配,瓦罐窑怎么建,跟我们说得明明白白。 也得亏我们几个有文化的,学得快,现在都能顶事了。现在他又要建新工艺的新窑,以后我们烧的瓦罐,能卖到黄原甚至省城去。” 知青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曾经的“二流子”,领着些半老头子和他们这些城里娃,让废弃的窑洞重新冒出烟火。 吴芳忍不住问:“他有这么厉害么,他啥学历?” “人家石圪节初中毕业,你们别瞧不起他,天南地北,他比你们知道的还多”苏成往地下啐了一口,“你们别还不信,到时打过交道就知道,人家是真知道的……。” 院坝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孙丽忍不住问:“苏成哥,他……他真这么能耐?” “当然,”苏成点头,“比你想象中的还厉害,总之瓦罐窑里的活儿,比地里轻省,工分还高,等新窑建起来,你们要是愿意,都能去窑里干活。” 赵大虎眼睛一亮:“真能去瓦罐窑?” “只要你们听话,好好干,王干部不会亏待你们。”苏成看着他们,“他不像别的村干部,把知青当外人,他知道我们离家远,不容易。” ………… 感谢“镇河殿的小芸”打赏“爆更撒花”,明天加更一章,叩拜! 第314章 程序 晨光熹微,罐子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各家窑顶的烟囱才开始慢悠悠地冒出青烟。王满银趿拉着布鞋,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挑起水桶出了院门,吱呀吱呀地朝村口的井台走去。 等他吭哧吭哧地把旧窑那只大水瓮都挑得满满当当,额角也见了汗。刚把扁担挂回墙角的木楔子上,就看见兰花挺着肚子,手里提着竹篮,里面玉米糁混着些草籽,走到院坝南头鸡圈边,“咕咕”地唤着那四只母鸡。 鸡们围着鸡窝边,不时啄食着撒在地上的饲料。兰花走进鸡圈,小心翼翼地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今儿这俩蛋不小,晌午给你卧碗蛋花汤。”她对着满银说,声音里透着轻快。 就在这时,院坝底下传来脚步声。王满银探头一看,是苏成,身后还跟着钟悦。两人正沿着坡道走上来。 “王哥,挑水呢?”苏成几步跨上院坝,一眼就瞅见墙边还带着水珠的扁担和水瓮,语气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热络, “这活儿以后您言语一声,我们来就行!嫂子身子重,您又得操心队里的大事,你家里这些粗活我们来就行。”说着,他就要去拿扁担。 王满银哈哈一笑,用毛巾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拦住他:“行了,就两担水,还累不着我。进屋说,进屋说。” 钟悦小跑着走到兰花跟前,笑了笑:“嫂子,我来帮你。”不等兰花推辞,他已经接过竹筐,学着兰花的样子撒起饲料,动作熟练,完全没有了城里姑娘的娇气。 喂完鸡,又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把院坝里的尘土、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窑门口的土坎都用脚踩实了。 兰花看着她忙活,心里暖烘烘的,这些知青真不错,城里娃,有文化,懂礼貌,还不矫情。 王满银和苏成进了旧窑,兰花要给他们倒水,被苏成连忙劝住了。苏成也没多绕弯子,直接对王满银说了新知青们现在的状况和想法。 “王哥,”苏成语气认真起来,“昨晚上我跟新来的八个知青都聊了,他们现在跟刚来时不一样了,傲气磨得差不多了,知道陕北的日子不好混。” 他顿了顿,又说,“赵大虎、王猛那几个,都说以前是自己不懂事,想跟着您学本事,去瓦罐窑干活,再苦再累都愿意。” 王满银点点头,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能收心就好,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本来我就打算让他们进瓦罐窑工作,你们知青,下地干农活是有些浪费了。” 他抬头看向苏成,“不过这事儿急不得,今儿得先跟支书、大队长他们商量,正规程序还得走一走,不急于一时” 苏成连忙点头:“是是是,王哥考虑得周到。程序不能少,我就是先跟您通个气,让您心里有个数。” 院坝里,钟悦已经利索地把鸡舍周边打扫干净,又拿起大扫帚,“唰唰”地扫起了院坝坡坎上的尘土土。 兰花站在窑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窑里谈事的男人,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 上午的阳光把大队部院子照得亮堂。支书王满仓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大队长王满江刚扯着嗓子把各小队的活计安排下去,包括那八个知青,依旧被分去东沟那片坡地继续补苗锄草。 他回到办公室,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 王满银这时踱步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会计陈江华正低着头记账,王满仓支书叼着烟袋,眯着眼听王满江说话。 “满银来了?”王满仓抬眼看见他,笑着招呼,“坐,刚要找你呢,新瓦罐窑的进度咋样了?” “满仓哥,满江哥,陈会计,”他在炕边坐下,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支书,进度没问题,窑体都建的差不多了,现在就等公社帮咱们从县机械厂订的那几样机械设备。安装调试最多一个月,新窑就能点火了。” “好!”王满江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这可是咱村的大事,开了新窑,往后收入就能再提一截!” 王满银接着说:“新窑一开,可得不少人,苏成他们估算着,这隧道窑一开火,是不能停火的,怕得三班倒,白班组就得十一二人。夜班组也得七八人。总共得近三十号人。 我的意思是,新来的那八个知青,是不是可以提前调过去,先跟着学起来了?打好基础,到时跟学装设备,到时上手也快。” 他话音刚落,会计陈江华扶了扶眼镜,插话道:“满银,这是个好事。不过……村里不少社员也有想法,都觉着窑上的活计工分高,又比地里轻省,也都想往窑上挤。咱是不是先得考虑一下社员们的意愿?毕竟,这瓦罐窑是咱罐子村的集体副业,好处得先紧着自家人。” 王满江也点点头:“是啊,好些个后生婆姨都来问过。都想去瓦罐厂上工……。”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不紧不慢地将手里的烟塞到嘴边,划火柴点上。 “江华哥,满江哥,村民的心思我懂。咱办窑厂,最终目的就是让罐子村的老少爷们都能得实惠。”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村民的文化程度低,干些辅助粗活没问题,但关键技术岗位,还是得知青们挑大梁。 咱眼光得放长远点。让知青都去,不是偏心,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些东西,眼下对窑厂的发展更紧要。” 他掰着手指头说:“首先,这帮娃娃都有文化,识文断字,脑子活络。窑厂往后要记账、算成本、写个报告申请啥的,他们拿起来就能干。咱们的社员,有几个能立马把账本算明白的?” “其次,学技术快,不死板。烧窑这活儿,不光靠力气,更靠琢磨。泥料配比、火候把握,这里头有学问。他们有文化底子,理解得快,说不定还能琢磨出点改进的门道。咱们的村民,老实肯干,但有时候容易认死理,创新不足。” “再者,他们从城里来,见过些世面,脑子里的想法不一样。往后咱的瓦罐不光要在石圪节卖,还得往黄原、往省城销。怎么跟外面人打交道,怎么把东西卖得更好,他们可能比咱们更能想出点子。” “还有,他们知青身份摆在那儿,有时候去公社跑个手续,申请点物资,由他们出面,可能比咱们更方便。在窑厂内部,也能帮着立立规矩,分分工,让管理更顺畅。” 第315章 在理 王满银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几个人都听着,默默抽烟。 王满仓一直没怎么吭声,这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发出“梆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满银说得在理!”他站起身,一锤定音,“瓦罐窑是咱村的钱袋子,往后要发展壮大,光靠咱这老脑筋不行,得用上有文化、脑子活的年轻人。知青娃娃们既然愿意学,肯踏实干,那就是好事!就这么定了,明天,那八个新知青,全部调到瓦罐厂上工学习!那些粗活重活让社员顶上……。” 他看了一眼王满江和陈江华:“至于社员想上技术岗,往后机会有的是!等窑厂规模再大点,还怕没位置?眼下,先紧着把窑厂尽快、好好地办起来,这才是最大的实惠!” 王满江咧嘴一笑:“行!支书发话了,我这就去跟村民说,保证没人有意见。终究瓦罐厂办好了才是正经。” …………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爬过东沟的山梁,把罐子村的土路照得泛白。王满银院坝东头的老槐树刚抽新叶,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地上。 苏成领着八个新来的知青,上了院坝的土坡,上坡顶时有块小石子,周萍走路时,踩在上面踉跄了一下,被旁边孙丽扶了一把。 男知青们穿着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女知青们也多是素色衣衫,但裤脚多多少少沾着点田地里的泥点。 他们一个个脸上少了初来时的桀骜,多了些被黄土打磨过的痕迹,眼神里带着点忐忑,又藏着些期盼。 院坝里摆着几个树墩子和几条长凳。王满银披着那件标志性的旧中山装,从窑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半包“大前门”。 他没急着说话,先挨个给赵大虎、王猛、李卫东、陈小明这几个男知青散了烟。 “都坐,别站着。”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赵大虎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手指捏着烟卷,指节有点发白。 王猛倒是爽快,接过来就叼在嘴巴上,眼睛往院坝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窑门口挂着的玉米串上。李卫东推了推眼镜,双手接过烟,小声说了句“谢谢王干部”。 苏成忙前忙后,从窑里端出个粗瓷茶壶和几个碗,给每人倒了碗温开水。兰花挺着肚子想帮忙,被苏成和钟悦连忙按住了。 “嫂子,您快坐着歇歇,这些活儿我们来。”钟悦说着,又把一小碟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推到李红霞、周萍、吴芳、孙丽几个女知青面前。 苏成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王哥,人都齐了。昨儿个晚上,我们都聊透了,大伙儿都认识到之前的孟浪,思想也统一了,往后一定服从安排,好好跟您学本事,窑上的活儿,不管轻重,都听你安排。。”他说着,目光扫过那几个东北知青。 赵大虎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才瓮声瓮气地接话:“王……王干部,以前是我们心气高,不懂事,觉得这黄土高原是来支援建设的。 到这一个月……算是知道,不是这里需要我的,而是我们需要这里养活。 地里的活儿,村民们干的轻省,我们却能累趴下。”他摊开手掌,上面是新旧交叠的血泡和裂口。 王猛也跟着点头,他个子高,坐在树墩上像半截铁塔,此刻却有些蔫头耷脑:“我以为我能吃得了这里的苦,但没想到这么苦,挑水能挑得肩膀肿,锄草锄得腰快断,结果工分还没这女人多。 王干部,这地里活儿再累,我们也认,但在这吃的还是那拉嗓子的窝头……。我顶不住的。只要能让咱进瓦罐窑,再苦再累的技术活儿,咱也肯学,绝无二话!” 李卫东扶了扶眼镜,语气比较文气,但也带着诚恳:“王干部,我们是从城里来的,缺乏锻炼,之前对陕北农村的困难估计不足。 经过这段时间的劳动,我们深刻体会到农民兄弟的不易,也决心扎根农村,向您学习,为罐子村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女知青们也纷纷应声,李红霞性子直:“以前听人说陕北苦,没当回事,来了才知道,连顿饱饭都不容易。只要能在窑上好好干,我们啥都愿意学。我也是高中生,成绩不错的。” 吴芳和孙丽下意识地搓着手上磨破的水泡,眼神里是同样的渴望。 王满银听着,没表态,只是默默抽着烟。灰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遮住了他部分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叹了口气。 “你们呐……”他声音沉沉的,“说实话,你们刚来时,心气高,我能理解,把你们扔地里磨这段时间,真不是为难你们。 和你们一起来的分在其他村的知青,都和你们一样下地挣工分,吃粗馍茬子粥。这得让你们先明白,来的是个什么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从一个个年轻却带着风霜的脸上扫过:“陕北这地方,苦甲天下。不是说着玩的。你们来插队,跟去别的省份不一样。 别的地方,可能还能见到点绿,吃点细粮。在这儿,沟壑纵横,十年九旱,土地贫瘠,亩产低得可怜。村民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连粗粮都不得饱。 住的是掉渣的土窑洞,有的还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吃的,你们也尝到了,高粱、红薯、带芯的玉米茬是主粮,就这,还不敢放开吃。油星子?过年能见着点就不错了。蔬菜?冬春就是腌酸菜。缺医少药,小病靠扛,大病……那就听天由命。”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知青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劳动强度,在这里,男人当牲口使,女人当男人使,你们也体会了。 全是人力,坡地难走,镢头抡一天,胳膊都不是自己的。工分还低,年景不好还得倒欠。这些,在其他村的知青点,是常态。 俗语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陕北这地方,人吃不饱饭,在外逛荡的二流子,见了你们知青,还不是像见了肥羊。政府都头疼呢……。” 第316章 开诚布公 苏成接过话头,看着知青们:“但咱罐子村不一样,王哥最看重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他不把你们当普通劳力用,就是想让你们把学问用在实处。别的村知青还在地里熬着,你们能进窑厂学技术,这是多大的运气。” 吴芳抬起头,眼睛有点亮:“王干部,我们都明白,往后我们一定踏实学,绝不辜负你和苏成哥的信任。” 王满银摆摆手,打断苏成的吹捧,目光锐利地看向八个知青:“漂亮话谁都会说。我只看实际行动。既然你们表了态,想进瓦罐窑,那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你们是知识青年,有文化、脑子活,觉悟也高,不是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可比。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窑上的活儿,技术性强,规章制度也严。进去了,就得像工人一样有纪律,别和村民比,他们得多教几次才明白,你们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犯了错,我照样撵你们回地里锄草!能不能做到?” “能!”八个知青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王满银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苏成跟你们大概说过了,新窑是隧道窑,一旦点火就不能停,要分三班倒。白班、夜班都得有人。你们去了,先从基础的学起,和泥、踩坯、晾晒、装窑、看火候……一样样来。 你们有文化,脑子活,我相信比村民上手快。等技术学好了,各个生产环节,都要你们挑大梁! 往后窑厂要发展,不光要在石圪节卖瓦罐,还得卖到黄原、省城去。 你们见过世面,跟外面人打交道、算账记账这些事,还得靠你们。我不会把你们当外人,窑厂好了,你们的日子也能好过。” 知青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相互看看,眼里满是兴奋。进瓦罐窑,就意味着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重体力劳动,意味着工分更高,也意味着他们这些“知识青年”的价值,终于有了更合适的施展地方。 赵大虎忍不住问:“王干部,那我们啥时候开始学?” “明天就去窑厂,先熟悉环境。再领技术资料学习”苏成接过话,“我会让钟悦带着你们,从选泥、和泥开始学,慢慢教你们看火候、装窑。各个技术环节先弄明白……。” 王满银也补充道,“对于你们知青,我们是按,“分层教学+实操为主+口传心授”让你们快速了解整个瓦罐技术,然后根据各人特点,各带几个村民……。” 大家围绕着怎么尽快融入瓦罐窑厂商量着,气氛也热烈起来。 终于李红霞性子直,忍不住开口问:“王干部,那……那去了窑上,吃的……能好点不?天天这窝头咸菜,实在没力气……,我以前在家,天天细粮……。钱票我们是不缺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没直接回答,看了眼苏成。苏成压低声音,对几个知青神秘地说:“放心,去了窑上,王哥会想办法给咱们买到细粮,说不定能见着荤腥。” 知青们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院坝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都是年轻人,一旦放下隔阂,话题就容易打开。 李红霞话多,带着点东北姑娘的爽利劲儿说:“王干部,您可能不知道,我跟大虎、王猛,俺们都是吉林长春来的,家里都在第一拖拉机厂干活儿!大虎他爸还是车间主任呢!” 王满银挑了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哦?长春一拖?那可是咱们国家农机行业的龙头老大啊!跟洛阳拖、天津拖并称‘三雄’,总理都去视察过。 厂子规模大,技术力量雄厚,光是大学生就得几百上千号人吧?我记得……主要生产长春-40,还有东方红-28、-36?那东方红-28,可是畅销全国,还出口援外呢!你们条件这么好,能自愿来陕北插队,看来思想觉悟是真的高。” 赵大虎和王猛都惊呆了,张着嘴看着王满银。赵大虎磕磕巴巴地说:“王……王干部,您……您咋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我爸是车间主任……哦不,连厂里拖拉机型号都知道?” 王满银淡然一笑,磕了磕烟灰:“走南闯北,听得多,见得也就多了。你们厂的拖拉机,我在山西见过,干活是真利索。不知我们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台?” 这时,吴芳小声开口,带着湘音:“王干部,我们……我们能不能求您个事?咱这吃饭,一点辣子都没有,实在是难受得紧!……您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辣椒?” 王满银看向这三个湘省知青,目光柔和了些。魂穿前的记忆让他对那片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 “辣椒……我想想办法。”他应承下来,随即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你们湘省人啊,了不起。我听过不少干部讲,湘省,是咱们国家唯一一个每个县都有烈士陵园的省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说‘无川不成军,无湘不成国’。历史上,湘省没出过一个汉奸!那是真有骨气!当年打小鬼子,长沙会战,硬是打了四次,整个城都快打没了。 衡阳保卫战,更惨烈,一万多人守了四十七天,弹尽粮绝都不投降,宁死不屈!那是刻在湘省人骨子里的硬气。” 他看着吴芳、孙丽和陈小明,眼神里带着敬意:“为啥你们湘省人爱吃辣椒?我看呐,是血里就有火!‘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这话我信。 从岳麓书院出来的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从韶山冲走出来的是救民族于危亡的人, 从湘江河畔出来的是宁以血肉筑城墙的人。这片土地,埋着咱中国最硬的骨头。” 一番话,说得院坝里鸦雀无声。吴芳、孙丽和陈小明三个湘省知青,眼圈瞬间就红了,胸膛起伏着。 孙丽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哽咽:“王干部,你比我们还懂湘省。我们一定不丢湘省人的脸,好好在陕北干出点样子来。” 其他知青也都用全新的目光看着他们,连赵大虎、王猛这些东北汉子,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王满银这番话,不仅仅是在说辣椒,更是在给这些远离家乡、在苦闷中挣扎的年轻人,注入一股精神气儿。 第317章 感谢“镇河殿的小芸”大大,赏“爆更撒花”,特加更! 临近晌午,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坝,把黄土晒得发烫。王满银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窑里喊了一嗓子:“兰花,今儿晌午咱们多做些饭,留知青们吃一口。” 兰花在窑里应了一声。苏成和钟悦立刻站起来往灶房钻,兰花拦都拦不住:“等下你们王哥要来帮忙的……。” 她说话时手扶着后腰,身子微微后仰,肚子挺得老高。 王满银对兰花说:“让他们忙活吧,他们几个手艺不差,”他转向其他知青,“今儿在这吃一口,算是给你们接下来去窑厂鼓鼓劲。”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局促,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欣喜。 赵大虎搓着手,黑红的脸上竟显出些腼腆:“王干部,这……这咋好意思……你的口粮也不足……。” “行了,别磨叽了。”王满银摆摆手,“请你们一顿还是请得起,以后一起并肩战斗,是战友了。来,都进屋,炕上地方大,挤一挤坐得下。” 旧窑洞里比外面阴凉不少,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知青们挨挨挤挤地在炕沿和板凳上坐下,眼神却忍不住往里屋灶房里瞟。 灶房里,兰花指挥着已经系上围裙钟悦,舀了白面和玉米面在瓦盆里,正准备和面。 苏成已把柴火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他有些汗湿的额角。 周萍和吴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进灶房。 周萍对苏成说:“苏哥,你歇着。我们来烧火”说着就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接过苏成手里的柴火。 吴芳则挽起袖子:“嫂子,我能干啥?。”她的手虽然还有水泡,动作却利索。 兰花被彻底挤出了灶房,吴芳开始架锅熬粥。 兰花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小木柜里摸出几个鸡蛋,又拿出一小罐猪油。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哒哒哒”地搅匀,金黄的蛋液在粗瓷碗里晃荡。 吴芳接过瓷碗继续搅拌,然后在兰花指挥下,猪油舀了一小勺放进热锅,滋啦一声,浓郁的油香瞬间窜满了小小的灶房,勾得外面炕上的知青们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李卫东扶了扶眼镜,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赵大虎和王猛则直勾勾地盯着灶房门口,那眼神像是能把门帘烧穿。 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等吴芳和周萍端着几个粗瓷大碗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一盆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碟黑乎乎的酱疙瘩丝,一筐热腾腾的二合面馍,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糊糊。 “快,趁热吃。”王满银招呼着,自己先拿起一个馍掰开,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去。 知青们却有些拘谨,看着那白面和玉米面掺和的馍,喉咙都在动,却没人先伸手。还是兰花在旁边先拿起一个馍,递给身边的赵大虎:“吃吧,都别愣着了。” 赵大虎接过馍,手有点抖。他学着王满银的样子掰开,小心地夹了点鸡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馍是暄软的,带着玉米的甜香和麦香,炒鸡蛋油润咸香,混合在一起,是他这两个月来从未尝过的滋味。他嚼得很慢,很用力,眼圈却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 王猛也抓起一个馍,一口就咬下去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 李红霞拿着半个馍,小口小口地吃着炒鸡蛋,吃着吃着,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赶紧扭过脸去。 吴芳和孙丽分食一个馍,两人小心翼翼地夹着鸡蛋,连掉在碗里的一点点碎屑都用筷子沾起来送进嘴里。 陈小明喝了一口玉米糊,烫得直吸溜,却舍不得吐出来,哈着气硬咽了下去。 窑洞里很安静,只听见咀嚼声、喝糊糊的吸溜声,还有极力压抑着的、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 王满银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吃着,偶尔说一句:“都多吃点,鸡蛋还有,酱菜是兰花她妈腌的,下饭。” 苏成给每个人碗里添糊糊,钟悦则把鸡蛋盘子往知青们面前推。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又汹涌。当最后一点糊糊被分完,盘子里的鸡蛋和酱菜也见了底,筐里只剩下一点馍渣。 赵大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看着王满银,声音闷闷的:“王干部,这顿饭……俺们记心里了。” 王满银掏出烟给几人发了根,然后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记啥记,一顿饭而已。”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缓缓说道,“往后在窑上,好好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阳光从窑洞的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院子里传来母鸡“咕咕”的叫声,远处隐约有村民吆喝牲口的声音传来。 这顿寻常又不寻常的午饭,就这样吃完了,那粮食和鸡蛋的香味,却好像久久地留在了这孔土窑里,也留在了每个知青的喉咙深处,暖着他们被粗粮刮得生疼的胃,和那颗在黄土坡上飘摇了两个月的心。 ……………… 感谢“镇河殿的小芸”大大,打赏“爆更撒花”,叩谢君意! 撒花与滚烫的文字! 是“爆更撒花”的星子, 落在镇河殿的檐角。 小芸的善意 像一束暖光, 撞进文字生长的土壤。 每一朵撒下的花, 都绽成笔下的跌宕。 每一次期待的凝望, 都催生出千字的滚烫。 感谢你踮脚投递的欢喜, 让墨色的故事 有了明亮的注脚。 往后的篇章里 藏着你的回响, 每一个标点 都带着撒花的芬芳! 愿:身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318章 暑假宣传队 七月中旬的黄原城,日头毒辣得像下了火。黄土坡被晒得发白,街道上尘土飞扬,行人大多耷拉着脑袋,寻着墙根下那一点点可怜的阴凉赶路。 黄原师专早在七月初就放了暑假,如今的校园里静了大半,学生们大多回了家。 唯有学校组织的师专暑假宣传队,排练用的几间教室还闹哄哄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的排练声,混着汗水黏腻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散开。 而田润叶也报名参加了这个宣传队,现在她在和宣传队的两个同学,正站在地区农机厂大门外的砖墙边。 她踮着脚尖,手臂举得有些发酸,正把一张用浓墨写着“工业学大庆”的鲜红标语纸往墙上贴。 另一个同学站在凳子上,用大刷子蘸着浆糊桶里的糨糊,“唰唰”地刷着墙壁。汗水顺着她们的鬓角流下来,洇湿了肩膀上洗得发白的军便服。 “润叶,你这字写得真周正,比男同学还硬朗。”贴标语的同学回头夸了一句,手里的刷子“啪”地拍在纸上,把边角压实。 润叶直了直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笑了笑:“跟着我二爸练过几天,就这点本事。”她抬头看了眼刚贴好的标语,红底黄字,在土黄色的墙面上格外扎眼。风一吹,纸张轻轻晃了晃,浆糊的味道更浓了。 师专放暑假已经快半个月了,润叶没有回原西。她作为班上的学习积极分子,参加了学校老师带队的“暑期宣传队”,任务就是排练革命样板戏,到各个工厂、单位演出。她和其他两个同学的主要工作,就是提前到演出地点写标语、贴标语。 “好了,润叶,你看看正不正?”凳子上同学喘着气问。 润叶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左边再高一点……哎,好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蹭了一道浅浅的灰痕。 这活儿不算轻松,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但她心里是满的,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期盼。 少安哥信里说了,在学校里,他有任务,跟着教授跑一段时间,怕得到七月底才能到黄原来见她,两人约好了,到时一起回家。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 空闲的时候,她多半会和杜丽丽待在一起。 杜丽丽如今在地区工人文化宫上班,清闲得很。有时排练结束得晚,或者懒得回学校宿舍,润叶就会去杜丽丽在文化馆家属院的那间单身宿舍借住。 杜丽丽的单身宿舍在文化馆后院,一间不大的土窑,收拾得倒干净。墙上贴满了《黄原文艺》的剪报,桌上摆着几本诗集,还有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这天晚上,润叶又在杜丽丽那里。小小的房间收拾得比一般姑娘家要雅致,窗台上放着个玻璃瓶,插着几支野花。桌上摊着信纸,上面是杜丽丽写的诗歌。 杜丽丽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靠在床头,手里捻着辫梢,眼神有些飘忽。叹口气 “惠良他是真忙,这几天又下公社调研去了,说是半个月。他一个区团委副书记,还用得亲自带队下乡吗?”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就算过来陪我,开口就是满嘴的政策、文件,跟我说话像做报告。润叶,你说,他这人是不是一块木头?一点不懂得生活,更不懂我脑子里想些什么。” 润叶皱了皱眉。她和武惠良不算陌生,且他和少安哥,还有满银姐夫都挺熟的。在她眼中,武惠良是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 年纪轻轻已是团地委副书记,他才华出众、工作能力强,算是光彩夺目的政治新星。 遇见时,总穿着笔挺的干部服,说话办事都透着温文尔雅的利索劲,虽说谈话内容永远只是生活的趣事,和政治人事。 确实不像杜丽丽说的那样懂情趣。可再怎么说,杜丽丽和他也是确定了关系的对象。 润叶坐到她身边,温和地劝道:“惠良哥是忙正事,工作要紧嘛。他那人实在,对你也好……” “好?是,他是好,下班后会按时到我这儿,给我买些零食啥的。” 杜丽丽打断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提高了些,“可润叶,两个人在一起,光有这些就够了吗?灵魂不需要照应吗? 他根本不懂我读诗时心里的波澜,只知道聊我不感兴趣的政治勾当,他年纪轻轻,还思想守旧,不理解“现代情感互动,”不懂我看到落日时那份感动!我们之间,除了吃饭聊工作,聊家庭,就没有其他共同语言……!” 她眼里闪着一种润叶不太理解的光,那光让她平时娇媚的脸庞显得有点激动。 “高朗就不一样,他写来的每一封信,写的每一句诗,都能说到我心坎里。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是被看见的,是被理解的。那是一种……浪漫的、理想的共鸣,你明白吗,润叶?” 润叶眉头蹙起更深。她不是第一次听杜丽丽说起地区一中的语文老师高朗了。 起初以为是文学笔友之间的正常交流,可次数多了,味道就变了。 杜丽丽提起武惠良时是埋怨和无奈,提起高朗时,眼睛里却有种异样的神采。 “丽丽,”润叶手搭上杜丽丽的胳膊,语气认真起来,“高朗老师……你们毕竟是异性,走得太近,难免有人说闲话。惠良哥才是你对象,你这样……不好,很危险。” 第319章 古板的润叶 “又是这套!润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板了?”杜丽丽几乎是喊了出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物质层面的结合是低层次的!人最重要的是精神的共鸣,是浪漫的气质,是价值的认同! 我跟惠良,就像这黄原城里的老桥,无趣沉闷!惠良眼里只有工作,只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他永远不会明白,我写的诗里藏着什么,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而和高朗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在走向一座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桥,他能从‘春风吹过黄原河’里,读出我对自由的向往,能从‘古塔映残阳’里,看出我心里的愁绪。” 润叶张了张嘴,看着好友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最终还是把更重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懂那些“桥”的比喻,她只觉得,杜丽丽这样下去,要出事。她心里有些发沉。 而杜丽丽还沉浸在自已的思絮中,她脸上带着憧憬:“这才是精神共鸣!不是柴米油盐,不是职位高低,是两个人灵魂的契合与超越世俗的情感连接。你跟少安哥,有过这种感觉吗?” 杜丽丽转过头来看着润叶的眼睛反问她。 润叶愣了愣,想起少安信里最多只是写的“想……你”,这已经让她面红耳赤了。 但那和杜丽丽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她摇摇头:“少安哥踏实,他心里装着家里,装着双水村的土地。我们……就是互相惦记着。” “你就是太古板!”杜丽丽撇撇嘴,“人活着,不能只盯着脚下的土。得有理想,有浪漫!高朗说,我的文字里有火,有生命力,这是武惠良永远看不到的。”她顿了顿,又说, “别说我了。你呢?这么热的天,留在学校参加这宣传队,又累又没好处,图什么?暑假作业积极分子又有啥用?回家又不远,你少安哥也放假了吧,还没来接你……?” 润叶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嗯,老师说宣传队的任务很重要,也算是一种很好的社会体验,让我们好好完成。少安哥……他在学校有事,大概也忙着呢。” 她没有告诉杜丽丽,她留在黄原,就是是为了等她的少安哥。等那个从黄土坡里走出来,如今在省城农业大学念书的青年。 少安哥的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信里说,暑假里,他还要跟教授去调研,怕得七月底才得完成。 她想等他,想跟他一起回双水村,想让他看看自己写的标语,想告诉他,黄原城的落日,比信里写的还要好看。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西北农学院试验田里,麦浪在夏风中翻滚,泛着金黄。 这些是赵洪璋教授团队新培育的“矮孟牛”小麦品系,有着“杆矮,抗倒,灌浆饱满”等特点,现在正处于关键的观测期。 孙少安穿着一件旧汗衫,裤脚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田埂上的泥里,手里拿着卷尺,仔细测量着麦穗的长度,同时还拿出本子和笔,认真地记录着麦穗的性状。 “少安,你这农活底子,比村里那些老劳也不差。”赵教授蹲在地里,拨开麦叶,看着灌浆的麦粒,“人又踏实,肯下苦,又肯琢磨,这才是搞农业的料。” 少安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小在地里泡大的,这些活儿熟。” 赵洪璋教授,1918年生于河南淇县,受家风熏陶立志学农,后考入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1940年毕业于西北农学院农艺系,次年在陕西省农业改进所大荔农场工作。 1942年调回西北农学院,开启校园育种生涯;1947年选育出丰产抗锈的“碧蚂1 - 6号”,其中“碧蚂1号”1959年种植面积达9000多万亩,创小麦品种年种植面积纪录;1955年37岁时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成为当时学界的杰出代表。 1960年赵洪璋在西北农学院担任副教授、教授等职,1964年育成“丰产1、2、3号”;此前还先后获评全国劳动模范,多次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 在这一期间,他发表《坚决走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为革命选育小麦良种》《小麦高产的基本规律和措施》等相关文章,将育种实践与理论结合,为基层农业生产提供技术指导。 孙少安在放暑假后的大半个月里,他没有像大多数工农兵新同学那样立刻回家,而是跟着赵教授跑遍了关中的几个试验基地。 赵洪璋教授对他是十分欣赏,不仅是他吃苦耐劳,干起农活来比很多当地农民还在行,对土地和庄稼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还有孙少安选科外语时,选的是在学校中尚未形成规模性教学的英语,而不是有着完整外语教学大纲的俄文。 而赵洪璋教授又是兼着学校临时英语老师责任,这让他对孙少安的选择很是好奇。 整个西北农学院,包括赵教授带的两个研究生在内总共只有六人学英语。在一次小教室给孙少安几人教完一次英语课程后,他把孙少安留了下来。 小教室里只剩赵教授和孙少安两人后,赵教授让少安坐到他面前,还散了一根烟给孙少安。 “咋想起选英语?”赵洪璋点燃烟,吸了一口,烟圈在风里散开,“俄语多好上手,教材也现成,学校俄文老师也多,而你基础弱,选俄语能省不少劲。” 孙少安没有点烟,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姐夫在帮我?课时,跟我说过,如果考上了大学,选外语时,就选英语,他说英语,是国际语言,国际上英语占据绝对主导,在科技学术领域,英语也是国际科研交流的首要语言。英语是全球科研成果传播的核心载体。往后要看高精尖的文献,大多是英语写的,学了能用得上。” “你姐夫?”赵洪璋抬了抬眼,来了兴致,“你姐夫是干啥的?还懂这些?” 提起王满银,孙少安脸上多了些鲜活气:“我姐夫叫王满银,只是原西罐子村的农民,他初中毕业,早年在外面逛荡了几年,见了不少世面,闲下来就爱往图书馆钻,啥书都翻。后来年龄大了跟我姐兰花处对象,就收心回罐子村务农了。” 第320章 选科英语 赵教授皱了皱眉头“只有初中学历,还在村务农?” 他有些迷糊,在他的想象中,能说这样话的,一般是高层军政与外交相关人员,或者涉外及国际问题研究从业者。至少也是外语教育与学术科研人员和关注国际动态的少数青年学子。 而孙少安讲述中,他姐夫只有初中学历,尽管少安说他喜欢去县图书馆看书,但再怎么也接触不到英语这种在国内小众外语,何况还是个农民,连干部都不是。 孙少安见赵教授有些迷糊,只得耐下心解释,他一想起姐夫,就忍不住自豪:“我姐夫可不是一般人,别看他初中毕业后就在外逛荡,但他的见识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就说去年刚回村里上工,见队里庄稼产量一直上不去,俺姐夫带头人搞垛堆肥,把秸秆、牲畜粪还有土掺在一块儿,分层垛起来发酵,说这样养分足。 队里人一开始不信,说他个二流子懂甚……,但这事真让他搞成了,那垛堆肥撒进庄稼地,秋收时亩产硬是多收了快二成,社员们都服了。公社,县里都推广……” 赵洪璋有些愕然,去年黄原地区农业局还上报省农业厅,并在全省都推广了,没想到少安他姐夫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嗯,这人有想法,有魄力,敢担风险。 “还有我家的任务猪,以前光靠草料,猪长得慢。姐夫说蚯蚓含蛋白质高,让我们挖蚯蚓晒干,掺在草料里喂,那猪果然长得膘肥体壮。 后来也是因为蚯蚓养殖的成功,姐夫帮我拿到了学校工农兵学员考试名额。” “这不是你们黄原地区农业局的成果吗,还在省厅验证中嘛”赵洪璋眉头皱起来。 孙少安也意识到,有些话是不敢乱说的,赶忙找?道“我们只提供一点思路……,研究还是地区农业局完成的……。” 赵洪璋了然,没有再深问,有些事不能太较真。但他对王满银这个人更感兴趣。 孙少安又说起王满银的“壮举”,说起他只身前往山西柳林学习两个月瓦罐窑烧制技术,就敢回村,组织村民知青重开瓦罐窑,并且成功了,现在更是扩大再生产中。 “你姐夫如果多读点书,怕是更了不起”赵洪璋感慨。他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和惋惜。 “我姐夫还有更神奇的,那次和我姐去米家镇买结婚东西,结果把别村在镇兽医站没治好的大青牛买了回来……,嘿嘿,村干部可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结果,我姐夫说他有办法,找了块大磁铁,绑在绳子上,浸上清油慢慢往牛肚子里送,来回折腾了大半天,居然吸出了牛肚子里的铁钉!把牛那给救回来了,现在那头大青牛成了村里宝贝疙瘩,下地干活帮我姐挣着满工分,这事也惊着县兽医站了,还来取经调研呢。” 赵洪璋听完,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愣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感慨:“没想到啊,农村里藏着这样的能人!看似逛荡,实则有心,懂的东西还不少,能把学问用在实打实的日子里,神人啊!” 最后,赵洪璋拍了拍少安的肩膀:“既然选了英语,就好好学,有不懂的尽管问我。你姐夫说得对,搞农业科研,既要扎根土地,也得睁眼看外面的世界。” 这次对话后,赵教授对孙少安有了份关注,他看到了孙少安在学业上的刻苦。 少安知道自己基础差,课堂上听不懂的名词就记在小本子上,课后追着老师同学问,夜里在寝室灯下翻课本,常常熬到后半夜。 到了实验田,他倒成了最利索的一个:整地时锄头抡得又匀又深,间距卡得不差分毫; 浇水时摸土就知干湿,比量着垄沟就能把水引得平平整整; 间苗时眼疾手快,留苗疏密恰到好处,连跟着赵教授多年的老助教都夸:“少安这农活,比咱农校里练出来的还地道!” 他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数,少安虽底子薄,可肯下苦,身上带着庄稼人的实在劲,是块肯钻研的料,说不定在学科上有成就。 就这样,今年暑假,赵教授破例让他这个一年级新生也跟着他的课题组,参与一些基础的调研和数据记录工作。 风从实验田吹过,麦苗绿油油地晃着。 “少安,把三号田东头那片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我们明天就撤了。”赵教授戴着草帽,走过来吩咐道。 “好的,赵老师!”少安立刻起身,拿起测量工具,大步走向指定的田块。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汗水沿着他结实的臂膀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他心里也揣着一团火,一团想尽快学到真本事、改变家乡面貌的火。当然,还有一团,是对那个在黄原城里等着他的姑娘的思念。 他已经想着等这次项目完成后,立到去买回黄原的汽车票,他算着日子的,心早就飞过关中平原,飞到了润叶身边。 七月底的最后一天,从省城开往黄原的班车,在蜿蜒的黄土公路上颠簸着。 孙少安靠窗坐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给润叶买的礼物——一个仿秦王铜像,这是省城西安的标志性文化符号。 还有省城买的、传统名吃,“腊牛羊肉”。和被誉为“秦点之首”的德懋恭水晶饼的,该饼选料上乘,经12道手工工序制作而成,金面银帮,起皮掉酥,有浓郁的玫瑰芳香,油多而不腻,糖重却渗甜。 他心情激动的坐在班车后座,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希望汽车能快点,早点将他送到黄原,送到他心爱的姑娘身边。 他在看窗外风景,其实他也是车内的风景。他一身西北农学院军便装校服装扮,左胸口农学院校徽,人也高大帅气,朝气蓬勃,让人羡慕和敬畏。 “你看这后生,是大学生吧?”前排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婆姨凑到旁边女人耳边,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旁边的女人点点头,眼瞅着孙少安,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不是嘛!农学院的,将来是要吃公家饭的,挣工资的主儿!人长得也展扬……。” 斜对面一个扛着锄头的老汉抽了口旱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接口道:“人家这是有出息哩!能考上省城的大学,都是天上的文曲星!” 孙少安隐约听见议论,脸上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拢了拢,目光转向更远的黄土塬。车过一道沟坎,猛地颠簸了一下,有人哎呀一声,他伸手扶住了窗边的扶手,动作稳当得很。 后排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早就红扑扑的,偷偷瞟着孙少安,交头接耳地咬着耳朵。 “长得真排场,还识字有文化,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听说大学生一个月能挣不少工资,还能吃供应粮,不用在地里刨食。” ………… 小说同款有声书已播到二百章,感兴趣的大大们,可以听一听,蛮有意思的! 第321章 接站 日头沉到黄原城西边的山峁后头,余晖把半边天染得发红,风里带着黄土的燥气,吹得人脸上发涩。 省城开来的班车“吱”一声停在车站土场的下客区,引擎喘着粗气,排气管排出最后的黑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外面嘈杂一下涌进车内,乘客早就争先恐后的往下挤,受够了漫长的路途。 孙少安也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下了车。他背上背着自己的旧挎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新的、显得挺洋气的灰色旅行包,上面还印着个小小的五角星,金属拉链映着冷光——这是赵洪璋教授临行前硬塞给他的礼物。 教授不光给了旅行包,还塞给他一些钱和全国粮票,他想推辞,他上学这段时间,学校不止包揽了上学的衣食住行,还有每月17.5元的生活补助拿,每个月除了必要的开支,能剩下十来元的钱票。现在怎么好意思拿教授的津贴。 赵洪璋教授却说,跟着他做课题的学生都有,这是该他的,他不收,让其他拿了律贴的学生怎么想。 他无话可说,只能把感激放在心里,在他的认知里,跟着老师学知识,怎么能拿钱呢? 他刚站稳,拍了拍肩上和裤腿上的尘土,正准备四处张望一下,同车的那两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就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穿着件褪了色的碎花“布拉吉”(连衣裙),鼓足勇气,红着脸飞快地将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少安手里,声音像蚊子哼哼: “同……同志,这……这是我的地址……,要是……要是你有空,可以给我写信,” 说完,也不等少安反应,两个姑娘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拉着跑开了,消失在杂乱的人群里,只留下那个穿布拉吉的姑娘回头一瞥,脸上红得像晚霞。 少安捏着那尚带余温的纸条,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展开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上面写着一个黄原本地的地址。 他正想着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站台柱子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温柔的笑意,望着他。 是润叶!她比上次分开时更漂亮了!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翻着白色的衬领,下身是条洗干净的军绿色裤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普通的橡皮筋。 比起去年冬天,她似乎长高了些,也丰润了些,脸庞在昏黄的霞光下显得格外清秀、白皙,眼睛亮晶晶的,像蓄着两汪清泉。 她就那样站着,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在这灰扑扑的车站里,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百合,青春,靓丽。 少安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有些发烫,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个正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润叶!” 他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旅途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大步走过去,旅行包在腿边晃荡。 “少安哥。” 润叶迎上前两步,笑容在脸上漾开,那促狭的意味更浓了,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纸条,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刚下车,就…有人给你递纸条?” “我……,” 少安急忙解释,脸更红了,像个毛头小子,“同车的,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他摊开手心,露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我……我这就扔了它。” 他怕润叶多心,话说得又快又急,手都有点抖。 看着他那窘迫又认真的样子,润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行了行了,看你急的,跟你开玩笑呢。少安哥现在是大学生了,又穿着挺括的衣裳,当然招人眼。” 她说着,伸手想帮他提旅行包,少安赶紧往身后藏了藏:“不沉,我自己来。这包里有衣服,书本,挺沉的” “润叶,你咋知道我今儿到?” 少安定了定神,这才问出心中的疑惑。他并没有写信告知确切的日期。 润叶坚持接过他手里的旅行包,分量还真不轻,她微微趔趄了一下,少安赶忙又拿了回来。 润叶也没坚持,和他并肩往车站外走,语气轻松地说:“我猜的呀。你上次信里说,月底课题结束,这不今天过来碰碰运气,我的运气不错哦。” 润叶说得有些调皮,也有些风轻云淡。她可没有告诉少安,为了能第一时间看见他,她这几天下午,都会绕到车站来等上一两个小时。 省城到黄原的班车,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到一班,她会等到傍晚那班车旅客走完才会回去。 两人并排着往外走,一个高大俊伟,一个漂亮高挑,又都穿得体面,气质出众,引得不少旅客驻足。 走出嘈杂的车站,外面的天色已将黑未黑,街道边的路灯已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旁建筑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黄土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却因为身边人的存在,变得亲切起来。 “这一路肯定饿了吧?” 润叶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光比路灯还暖,“走,我先带你去吃饭,国营饭店应该还没关门。” 少安想说自己带了干粮,或者随便找个摊子吃点就行,但看着润叶亮晶晶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两人顺着大街往城里走,脚下的街路被踩得光溜,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铛“叮铃”响。 润叶话不多,却总在注视他的身形。要拐弯时,总会轻轻拉他一下;遇到迎面来的行人,就往他身边靠靠,给别人让道。少安走在她旁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觉得这黄原的夜色很是温柔。 第322章 游黄原 到了国营饭店,果然还在营业,但里面人不多,灯光亮堂着。 润叶让少安找张桌子坐下,自己走到窗口去看今日的供应牌。她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和粮票,然后对窗口里的服务员说:“同志,要一碗羊肉饺子,一碗素面,再加一个烩三鲜。” 少安听到“烩三鲜”,心里一紧,这菜可不便宜。他站起身想说什么,润叶已经端着两碗面汤过来了。 “坐下,快坐下,”她把他按回长条凳上,“你从省城回来,一路辛苦,得吃点好的。再说了,我也馋了,打打牙祭。” 她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 等菜的时候,两人隔着方桌对坐。润叶双手捧着搪瓷碗,小口喝着面汤,问起少安在学校的生活,问赵教授严厉不严厉,问试验田里的麦子长得怎么样。 少安一一回答着,语气渐渐从容起来,说到农学院的新鲜事,眼里也有了光。 他看着润叶专注听讲的样子,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饭菜上来了,润叶把满满一盘饺子推到少安面前,自己只夹了几筷子素面,又把烩三鲜里的肉片和木耳不住地往少安碗里夹。 “你吃,你多吃点,你坐了一路车,肯定饿坏了。” 她轻声说着,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少安看着碗里堆起的菜,有些发怔,仿若看见少时润叶偷偷给他塞玉米饼子。 润叶的催促,让他回过神来,匆忙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羊肉的鲜香和葱花的辛香在口中弥漫开。这是他离家以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润叶又领着少安去了地区招待所。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服务台,对里面坐着打毛线的女服务员说:“同志,开一个单间。” 说着,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介绍信——那是她以学校名义开的,来看望亲戚的证明。 服务员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们俩,目光在少安身上那显眼的校服上停留了一下,没多问,收了钱和介绍信,递出来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二楼,左拐最里头一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黑影。 “你今晚就住这儿,好好休息。” 润叶帮他拉开灯绳,昏黄的灯泡亮起,“明天上午我来找你,带你出去转转。黄原城虽然比不上省城,但也有几处能看看的地方。” 少安点点头,把行李放好。“润叶,今天……谢谢你。” “又说傻话。” 润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路上辛苦了,早点歇着” 少安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回到房间。他插上门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润叶走出招待所大门,汇入稀疏的人流,直到那蓝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他回到床边坐下,手无意中伸进口袋,又摸到了那个纸团。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然后毫不犹豫地,慢慢将它撕成了碎片,走到窗边,燥热的夜风吹进,带着甜蜜。 第二天,润叶果然一早就来了。她换了一件白底小蓝花的衬衫,显得更加清爽活泼。 她先带少安去吃了早餐。一碗羊杂碎,搭配着油饼和馍,吃得少安赞不绝口。 吃完早餐后,两人先去了古塔山。在经过黄原河上老桥时,润叶指着老桥说“这桥有几十年了,以前是黄原城唯一的桥,现在有了宽阔的新桥。” 桥是石头砌的,栏杆上爬满了青苔。站在桥上,能看见河水缓缓流淌,岸边的白杨树抽着新枝,绿油油的。桥的沿岸,不少人在树底下乘凉下棋,还有小孩在河边摸鱼。 走过老桥,远远能看见耸立的古塔,那是黄原的标志。 在山下沿着陡峭的石阶往上爬,石阶是条石铺的,有些地方被踩得光滑。 润叶走在前面,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不时回过头,伸手拉少安一把。 少安其实走得比她稳健,但姑娘的俏皮让他忍不住搭握,两人一瞬间的拉扯,都让人心跳加速,面上却云淡风轻……。 在经过西麓的崖壁时,两人驻足欣赏北宋石刻,那镌有“嘉岭山”“出将入相”“先忧后乐”等字迹,一起感受曾经的气势磅礴。 润叶兴致勃勃的讲述着范公井的由来,烽火台遗址的战略意义,更是述诉着锁骨菩萨的苦难,恶龙之争和红毛键牛下凡的传说。 站在山顶,整个黄原城尽收眼底,密集的房屋像火柴盒,街道如蛛网,东川和西川两条河在远处闪着粼光。 风吹动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润叶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指着远处说:“少安哥,你看,那就是我们学校的方向。” 从古塔山下来,润叶又带他去了老城区。走在石板铺就的小街上,两旁是古老的店铺和住户,斑驳的木门,石刻的窗棂,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掠过。 润叶在一个卖油茶的老摊前停下,买了两碗,和少安就着摊子旁的小马扎坐下喝。热乎乎的油茶下肚,带着炒面的焦香和杏仁的微苦。 “以前我上学路过这里,常想,要是少安哥也能来尝尝就好了。” 润叶捧着粗瓷碗,轻声说。 少安喝着油茶,看着眼前熙攘又充满烟火气的老街,听着润叶的话,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暖的。他和润叶聊着各自学校的趣事,聊着双水村的变化,聊着未来的打算。 他们之间那些未曾明言的情愫,在这漫步和交谈中,像春水下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清晰、更加热烈。 第323章 武惠良请客 下午,他们沿着河岸散步。河边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绦,在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两人走累了,就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浑浊的河水缓缓东流。 润叶摘下一片柳叶,在手里无意识地捻着,忽然低声说:“少安哥,你在省城……会不会觉得我很土,啥也不懂?” 少安转过头,看着润叶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忐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真想拥她入怀。 他认真地说:“润叶,你胡说啥哩。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好,都好得多。” 润叶抬起头,撞上他灼热而真诚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像天边绚烂的晚霞。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手里那片柳叶被她捻得更碎了。 河水无声流淌,微风拂过柳梢,远处传来隐隐的号排声。两个年轻人并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个夏天,黄原城畔宁静的黄昏后。 第三天上午,少安和润叶一起到招待所的附近的小摊上喝小米粥吃面饼,润叶将行李都从学校带过来了。 准备吃完早餐后,两人一起去汽车站买票回原西。就看见杜丽丽骑着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本《黄原文艺》,风风火火地找来了。 “润叶!可算找到你们了!”杜丽丽捏住闸,单脚支地,额角带着细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惠良听说少安从省城回来了,特意让我来请你们吃饭,就在黄原宾馆,这可是咱黄原最排场的地方!” 昨天傍晚,润叶去找了杜丽丽告别,说了今天上午和她的少安哥一起回原西的事。 夜晚,杜丽丽和武惠良聊天时,说起了少安来黄原的事,才有了武惠良今天让杜丽丽来请少安和润叶去吃饭的事。 武惠良很惊讶孙少安能考上省农大,还进了赵洪璋的班级。但他并不很在意孙少安,因为没有背景的天才,现在对他帮助不大。但他在意的是少安的姐夫王满银。 武惠良曾和父亲武得全,还有叔叔武宏全不止一次讨论过王满银这个人。从武惠良和王满银第一次在双水村孙家的交锋中败下阵来,是的,在他们眼中没有占到便宜就是失败,但又无力反驳,只得双方以平等身份解决关于“蚯蚓养殖技术”给孙少安的?偿问题协商。 然后在协商过程中,王满银又一次以天马行空的行事风格,再次震惊武惠良。 他不知从哪得到工农兵大学的事,从而武惠良手中,给少安争取到了省农大工农兵大学生考试资格。 然后,武惠良及其家庭做了王满银的背调。去年王满银在罐子村成功实验出垛堆肥,让村里粮食产量增加,并成功的从柳林学回瓦罐烧制技术,并让村里瓦罐窑重新开火,烧制瓦罐成功。 又引导孙少安用蚯蚓干粉喂猪,养殖蚯蚓。一系列事迹,都显示王满银的不平凡。 他的父亲武德全和叔叔武宏全都叮嘱武惠良,一定要交好王满银,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就如“蚯蚓养殖技术”的功绩,让他从地区农业局的一个科长升调到区团委副主任位置上,前途一片光明。 今年五月份,王满银送少安去省农大考试回来,路过黄原时,因他去了外地出差而错过了。这次听闻少安在黄原,那么也就请他们吃一餐,这是顺手的事。 请吃饭的地方很有排面,是黄原宾馆。黄原宾馆位于南关地区,邻近大礼堂。这可是黄原的标志性建筑。 也是黄原地区最高档次的饭店,主要接待领导和外宾的任务。 普通人到黄原饭店请客吃饭不容易,且需要使用外汇券消费。但对武惠良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武主任请我们去黄原宾馆吃饭?”润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少安。那是地区招待外宾和领导的地方,她有点?。 少安也有些局促,他扯了扯身上干净的学生军便装,虽然整洁,但站在光彩照人的杜丽丽面前,总觉得带着一股土气。“丽丽,这……太麻烦武主任了吧?我们就不去了,上午还得赶车回原西。” “客气啥!”杜丽丽拉着润叶的胳膊就往南走,“惠良说了,少安哥考上省农大,还是赵洪璋教授的学生,这可是咱原西人的骄傲!今儿这饭必须吃,行程改到下午也来得急,就算晚点到原西,你二爸也会开门的。” 盛情难却,少安和润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少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谢谢武主任和丽丽了。” 行程临时改变,两人只好背着行李,跟着杜丽丽往南关走。杜丽丽推着自行车,话匣子就没停过,言语间满是对黄原宾馆的熟悉和自得。 “我跟你们说,黄原宾馆那地方,真气派!是咱黄原城的最高楼!里面铺着红地毯,脚踩上去软乎乎的,都没声儿!服务员都穿着白制服,戴着白手套,说话轻声细语的,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她瞥了一眼少安和润叶身上素净的衣着,又补充道,“不过你们也别拘束,惠良常带我去,熟得很!” 润叶安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挎包的带子。少安则默默打量着越来越宽敞的街道,路两旁栽着整齐的白杨树,偶尔有吉普车鸣着喇叭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 第324章 感谢“乱舞春风”大大,送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走到一片开阔地,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赫然矗立在眼前,方方正正,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庄重和气派。 楼顶果然如杜丽丽所说,是黄原城的制高点。楼体上方挂着硕大的红色标语,楼前有几级水泥台阶,擦得锃亮。这就是黄原宾馆。 杜丽丽熟门熟路地把自行车存在门口指定的位置,领着两人走上台阶。 玻璃旋转门擦得透亮,映出三人有些变形的身影。少安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小心地跟着杜丽丽踏进旋转门,一股凉丝丝的、带着香皂味的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燥热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厚厚的,真的没什么声音。大厅很宽敞,天花板上吊着硕大的枝形吊灯,虽然没亮,也显得气势非凡。 零星有几个穿着中山装或军装的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报,说话声都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少安从未接触过的、属于“上面”的肃穆和距离感。 润叶下意识地往少安身边靠了靠,呼吸都放轻了些。少安也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但手心还是沁出了薄汗。 武惠良从靠里的一间小包厢里迎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扎在笔挺的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少安同志,润叶,你们可算来了!欢迎欢迎!”他伸出手,先和少安用力握了握,又对润叶笑着点头,“一路上辛苦了吧?快,里面请。”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描绘宝塔山的油画,窗户挂着淡黄色的窗帘,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放好了四套精致的白瓷餐具,酒杯擦得晶莹剔透。 武惠良招呼大家坐下,拿起桌上的“牡丹”烟,扔了一包在少安面前。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武惠良又给他们倒着茶水,语气诚恳,“省农大可不是谁都能考上的,还进了赵洪璋教授的班,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育种专家,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少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主要是运气,还有……我姐夫和润叶他们帮我复习。”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武惠良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姐夫王满银同志。去年那蚯蚓养殖技术,可给我帮了大忙,不然我也升不到现在的位置。他的见识和能力我是认同的” 少安点点头,提到姐夫,他的话也多了一些:“我姐夫敢想,也敢干。他说光靠种地富不起来,得搞副业。去山西学烧窑,也是他一个人去的。” “哦?”武惠良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感兴趣,“他以前……出过远门?或者,接触过这方面的能人?” 少安想了想,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以前他是爱看书,县图书馆常去。有时候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他觉得理所当然。” 武惠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热情地招呼服务员点菜。他拿着菜单,熟练地报出几个菜名:“葱烧海参、糖醋鲤鱼、红烧狮子头、再配个清炒时蔬,一个三鲜汤。饮料……就来瓶桔子汽水吧。” 他合上菜单,对少安和润叶笑道,“这里的师傅手艺不错,你们尝尝。” 等待上菜的间隙,武惠良侃侃而谈,从原西的人事变化,说到黄原的城市建设,又聊起省城的见闻,甚至还能引申到京城的一些风吹草动。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引用的数据和事例都显得很有说服力,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视野。 少安和润叶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看着武惠良挥洒自如的样子,听着那些遥远而陌生的话题,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当初在原西县田福军家,王满银可是说得武惠良如他们现在般,频频点头,哎,姐夫的学识真不是一般的高。 杜丽丽在一旁,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不时给武惠良夹菜,或者补充几句,显示着她对这场合和这些话题的熟悉。 饭菜很精致,味道也好,但少安吃得有些拘谨。 那海参软糯弹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鲤鱼炸得酥脆,浇着亮晶晶的糖醋汁。可他总觉得,不如家里那碗热乎乎的羊肉饺子,或者和润叶在小摊上喝的那碗油茶来得踏实、自在。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气氛一直很融洽。临走时,武惠良让服务员结了账,又领着他们下楼,门口已经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我送你们去车站,正好顺路。” 少安和润叶连忙推辞,武惠良却笑着说:“客气啥,都是自家人,再说你们背着行李,走路也不方便。” 吉普车的引擎发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少安和润叶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都有些感慨。这黄原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热闹。 到了车站,武惠良亲自下车帮他们拎行李,又嘱咐售票员给他们留了两个靠窗的座位。 “到了原西,替我向福军叔问好。”他又提了两瓶酒给少安,“这两瓶酒替我给你姐夫,以后他有空来黄原,一定要来找我,要不然,我生气的。” “一定一定。”少安连忙点头。 班车缓缓开动,少安和润叶趴在车窗上,朝着武惠良和杜丽丽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人群中,才坐回座位上。 另一边,武惠良和杜丽丽上了吉普车。刚坐稳,杜丽丽就忍不住问道:“惠良,我爸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办啊?他在原西文化局都待了好几年了,早就想调回黄原了。 上次你不是说,黄原市文化局可能会有空缺吗?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武惠良发动车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我说过了,这事急不得。区文化局现在没有空职位,总不能让人家立马腾位置给你爸吧?再说我爸一直在留意,有了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杜丽丽撅了撅嘴,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扭头看向窗外。吉普车在黄土路上颠簸着,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 致谢“乱舞春风”大大,送“爆更撒花” 你递来的“爆更撒花” 是字里行间最暖的光 穿过屏幕的热忱 像春风撞进纸页的晴朗 老大大笔下的烟火 因你的驻足更显绵长 每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都化作续写的力量 愿往后的笔墨征程 仍有你并肩 共赴远方 感谢这份滚烫的支持 让故事的脉络 越走越长 祝:身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叩拜! 第325章 大学生样儿 班车晃晃悠悠开进原西县城时,天早黑透了。街灯稀稀拉拉挂在电线杆上,昏黄的光打在街路上,泛着层薄亮的土光。夏风卷着路边的碎草屑、烂纸片,在墙根下打着旋儿。 少安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一手拎着赵教授送的旅行包,拉链锃亮,他总觉得这包太扎眼,拎着时胳膊都有点僵。 另一只手拎着润叶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她的行李。润叶背着个小挎包,紧紧跟在他身后,俩人踩着地上的影子,往二爸田福军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一声从暮色里窜出来,又很快消失在拐角,倒显得这县城越发空旷。 约莫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人拐进县革委会家属院。大院里比外头更静,一孔孔窑洞透出温吞的光。 他们在一处安着木门的院坝前停下,润叶上前,伸出细白的手拍了拍门板,“啪啪啪”,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 “谁呀?”里面传来徐爱云的声音,跟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院坝门“吱呀”一声开了,徐爱云探出头,看见门外的俩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就绽开了笑:“哎呀!是润叶和少安!快进来快进来!这都放假小一个月了,咋才回来?” 她侧身让俩人进屋,目光在少安身上打了个转,上下打量着:“这才几个月不见,少安越发精神了!你瞅这身板,这眉眼,真是有了大学生的样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窑洞里的灯更亮些,田福军披着件蓝布外套,正盘腿坐在炕上看资料。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透过窑洞门看清来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放下手里的纸站起身:“回来了?一路辛苦。” 他下炕走过来,伸出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小子,看着就是文化人样儿,一表人才!”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二爸,二妈。”润叶甜甜地叫了一声,和少安把行李往门后角落一放。少安站在那儿,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福军叔,徐主任。” “看这孩子,还叫啥徐主任,叫婶子!”徐爱云说着,转身从墙上摘下围裙系上,“快坐下歇歇,看这一头的汗。福军,你给娃们倒点水,我这就和面,下点面条,快得很。” 田福军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两个搪瓷缸子倒了水,推到少安和润叶面前:“先喝口水。从黄原过来的?班车晚点了?” “嗯,”润叶端起缸子抿了一口,“下午的车,路上还坏了回,修了一个多钟头呢。” 隔壁窑洞里的晓霞和晓晨听见动静,“噔噔噔”跑了过来,挤开还想跟少安、润叶说几句话的田福军,围着俩人就问开了。 “少安哥,大学里头是不是有好多书?”晓晨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晓霞抢着问:“润叶姐,你们上课是不是在高楼里?跟电影里一样?” 少安和润叶你一言我一语地答着,窑里很快就充满了欢声笑语,刚才的旅途劳顿好像都散了。 徐爱云已经利索地洗了手,从面口袋里舀出白面,兑了点水,在搪瓷盆里“咣当咣当”地和起来,面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筋道。田福军也走到灶台前,划了根火柴引着火,坐上铁锅,准备烧水。 晓霞和晓晨搬着小桌小凳往院坝里走,嘴里念叨着:“夏天在窑里闷,还是院里凉快,在院里吃!” 润叶跟着进了厨房,把田福军替了出来:“二爸,你歇着,我来吧。”田福军呵呵笑着,走回院坝,坐到少安旁边,递了根烟过去:“在学校学习咋样?” 少安恭恭敬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正色的回答:“福军叔,我底子薄,您是知道的……” 他说着在农学院的日子,从一开始补文化基础课,跟着老师节奏学习,到后来学专业课,听那些作物栽培、土壤改良的知识,又说起跟着老师去实验基地,亲手种庄稼、测数据。 “学院里讲究得很,理论跟实践得捏到一块儿。管理也严,早上出操,晚上上自习,学风浓得很……”少安说着,眼里透着股踏实劲儿。 厨房里,徐爱云一边揉着面,一边小声问润叶:“你和少安,关系确定下了没?” 润叶被问得脸一红,低下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在信里……他说了……,这次在黄原,他还说,今生就认我……。” 徐爱云会心一笑,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敲了两下:“少安这娃是真不错,以前吧,人看着还行,但总觉得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 现在好了,他成了大学生,你们俩再合适不过。不过你可得看紧点,这么有前途又俊朗的后生,抢手着呢!” 润叶一怔,想起在黄原车站接少安时,有大胆的姑娘给少安哥递纸条,当时她还挪揄少安哥呢。 这会儿,二妈这么一说,心里莫名一紧。但很快又松了,她了解少安哥,不是那号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小自豪,轻声说:“少安哥心里,只有我呢。” 从接触这么久来看,徐爱云知道少安是实心眼,但外面的世界大,诱惑也多,还是叮嘱了润叶几句。 院坝里传来田福军的大笑声,只听他说:“你姐夫王满银,现在可是咱原西县的名人了!罐子村的瓦罐窑,新窑开火就成了,烧出来的不光有瓦罐,还有碗啊、杯子等瓷器,产品质量好,价钱还公道,都卖到米家镇去了!” “就是就是,”晓霞在一旁搭话,“我都去县供销社看了,卖的瓦罐产品,大半都是罐子村的,别的地方的货,看着就糙,样式还少,比不了。” 第326章 瓦罐窑产品很火 少安听着,心里一点也不意外。他姐夫本就是个有本事的,干成事,有啥稀奇的。 田福军接着说:“六月底,今年分来的第二批知青,公社让罐子村接了一半,三十多号人呢。” 少安眉头一皱:“那罐子村口粮怕是顶不住吧?” “你是不知道他们瓦罐窑多火,想拿粮食换瓦罐的公社多的是。” 田福军摆摆手,“再说,县里、公社都盯着呢,口粮上不敢亏了他们。今年罐子村,没一个出来逃荒要饭的。 听说你姐夫和知青商量着,又给公社递了计划,瓦罐厂要再扩一口大窑,还打算建个榨油工坊,他们技术不缺,呵,县商业局都眼热了!说知青可是宝……。” 徐爱云在厨房听见外面的话,一边麻利地擀着面,一边接过话头:“说起满银,少安,正好跟你说个事。你姐夫明天就送兰花来县医院,估摸着晌午前能到。” 少安一愣:“明天就来?我姐她……她咋了?” 徐爱云把擀开的面皮折成三折,操起菜刀“笃笃笃”地切着,面条粗细均匀:“来医院待产,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呢。 可你姐夫不放心,非说要提前来住着,怕临时发动了慌手慌脚。他和我说了,我也都安排好了,来了就办住院。住在医院里,有啥情况医生能随时处理,心里踏实。你姐怀着身子,颠簸一趟不容易,早点来安顿下好。” 润叶在一旁听着,心里感叹兰花的幸福。 她可是清楚,村里那些婆姨生娃,都是在自家土炕上,疼得直叫唤,接生婆就凭着一双手、一把剪刀,听着都让人揪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坝里的少安,见他也是眉角上扬,若有所思,怕是对姐夫的做法满意至极。 “满银这么做是对的。”田福军在外面说,“他稀罕自个儿婆姨,不敢冒风险,大人娃娃平安比啥都强。” 面条很快煮好了,徐爱云捞了满满两大碗,浇上中午剩下的西红柿鸡蛋臊子,又滴了几滴香油,香味“腾”地一下就弥漫开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快,趁热吃。”徐爱云把碗端到少安面前,润叶也端着一碗坐到小桌边。 少安看着碗里白生生的面条,上面卧着金黄的鸡蛋,红的西红柿,喉咙动了动。 这一天车坐下来,早就又累又饿。他和润叶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面条劲道,臊子酸甜,吃得浑身都暖和起来,旅途的疲惫好像都顺着汗毛孔跑出去了。 田福军和徐爱云坐在旁边,看着俩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院坝里,灯光昏黄,晚风习习,说的都是家常话,一股子暖意裹着每个人。 第二天快到晌午,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照着县医院门口的土坪上,晒得地上冒热气。 王连喜大叔从驴车车辕上下来,稳住车停稳,嘴里吆嚯着,安抚着大黑驴。 拉车的大黑驴耷拉着脑袋,往王连喜身上蹭,时不时“咴儿一咴儿一”的叫唤几声。 王满银先从车辕上跳下来,他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敞开着露出件背心,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底下汇成小水珠滴下来。 他先扶着车厢边沿,对里面说:“妈,你慢点,我先扶兰花下来。” 孙母应了一声,先从车板上挪出来,她脸色有点发白,一路上颠簸得够呛,腿都有点打晃。 王满银欺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把车架上的兰花扶下来。 兰花挺着个大肚子,像揣了个小磨盘,动作迟缓得很。脚刚落地,眉头就蹙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托住肚子底下,像是怕抻着。她穿着件宽大的蓝布衫子,洗得干净,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还算安定。 “姐!”少安和润叶早就等在医院门口,赶紧迎上去。少安接过王满银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估摸着是铺盖。润叶扶住兰花的另一只胳膊,柔声说:“姐,累坏了吧?” “没事没事,”兰花对着弟弟和润叶笑了笑,声音有点虚,“就是路有点颠,也晒得慌。” 少安提着包袱又去搀扶母亲。孙母有些眩晕的看着少安“娃,你咋在这……。”她紧扣着少安的胳膊问。 “妈,昨儿就到原西,这不在这等你们……”少安把母亲架实了,孙母没出过远门,坐驴车都有些不得劲,但又看见了少安,心里高兴得很。 王满银用袖子抹了把汗,让润叶搀扶住兰花,转过身,又递了包烟给王连喜说:“连喜叔,麻烦你把驴车赶到那边树荫下歇会,等我们手续办好了,再下来拿东西。” “行,你们快进去,我不急……。”王连喜挥挥手,捏着那包“大前门烟”,赶着驴车往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走。 这时候,徐爱云从医院里快步走了出来,穿着白大褂,看着干净利落。“来了?路上还顺利吧?”她说着,目光就落在兰花的肚子上,带着关切。 “爱云婶子,又麻烦你了。”兰花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给人添麻烦。 “这有啥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徐爱云说着,和润叶一左一右扶着兰花,“走,手续我都让人办好了,床位也留出来了,先去安顿下,再做个检查。” 王满银和少安、孙母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住院部是一排平房,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的白灰。 空气里飘着股消毒水的味儿,有点冲鼻子。病房里摆着四张铁架子床,靠窗的一张空着,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看着还算干净。 徐爱云帮着把兰花扶到床上躺好,又拿出听诊器,在她肚子上听了听,点点头:“胎心挺好的,就是路上累着了,先好好歇着。住院费满银之前就预交了,你们安心住着,有啥情况就喊护士。” 王满银在一旁连连道谢,又从包里掏出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皮鸡蛋,硬往徐爱云手里塞:“婶子,自家鸡下的,不值啥钱,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徐爱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叮嘱了几句“这坐了一路车,先让兰花多休息,现在食堂里有饭菜,……有事按铃叫人”,就忙着去了。 第327章 兰花待产 孙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拉着兰花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到医院里,娘也能放心些。这一路颠的。” 王满银和少安又出去,从驴车上把带来的脸盆、毛巾、……,一样样搬上来,东西还不少。 细心的润叶从包袱里拿了条祆子,给兰花搭在肚子上:“刚下车,别着凉。” 兰花也缓过神来,依靠在床头,拉着润叶的手在一起小声嘀咕着,言语中透着喜气。 王满银和少安把东西归置好后,也坐在条凳上休息。 “少安,等一下,你和润叶就坐连喜叔的车回去,别耽搁了”王满银欣慰的看着少安。 这一期大学生活下来,少安更成熟稳重了,眼里泛着自信的光芒,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变化,从以前的硬朗粗犷,有着“西北锤王”式的急躁,变得“自信从容”看上去“理性通透,儒雅干练。” “好的姐夫”少安也想早点回村,姐姐住院,有姐夫和母亲在,没啥担忧的。 兰花也转过头来,看着仿若变了个人的弟弟,眼里带着点暖意,轻声说:“少安,甭担心我,早点回去帮“大”,怕他忙不过来。” 王满银又站了起来“兰花,我去食堂给你打点饭来,别饿着了” “你也歇会儿,看你一头汗,别累坏了。我现在不饿,在路上都吃了两馍,一鸡蛋”兰花说着。 孙母也阻止了王满银去食堂打饭菜,她现在也是真吃不下,在路上也是吃饱了,再加上一路颠簸,没啥胃口。 “不累不累,”王满银又坐了回去,擦了擦汗,“这天热的,等下还得提捅水来,多擦擦身子” 少安和润叶看着姐姐安顿妥当了,也放下心来。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王连喜大叔还在外面等着,要走的话,可以动身子,得赶在天黑前回双水村。 “姐夫,妈,姐,那……我和润叶就先跟连喜叔的车回去了。”少安开口道。 “回吧回吧,”兰花躺在床上说,“告诉爹,我这儿都好,让他别惦记。兰香少平都放假了,他们在家能顶事了。” 王满银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回去跟爹说,这边有我和妈呢,啥都不用愁,让他放心。少安,你回了家,多帮爹干点活,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 “哎,我知道。”少安点点头,又对孙母说,“妈,您在这儿也别太熬着,该歇歇就歇歇。” 孙母拉着少安的手:“知道知道,你们路上慢着点。”她声音有点梗。 他和润叶又跟兰花道了别,才走出病房。 王满银跟着一起去了外面,王连喜老汉还在树荫下等着。 “姐夫,在黄原,武主任让我带了两瓶好酒给你,放在福军叔家……”少安说着。 “哎,哓得了,今夜去福军叔家串门,和他喝一瓶,另一瓶和正民喝”王满银笑呵着。 俩人已从医院里将行李拿出来,爬上王连军驾过来的驴车,坐在空出来的车架上。 王满银又拿了几个馍塞给王连喜老汉,拜托着他将小舅子和润叶送到双水村。 王连喜“嘚儿”一声,老毛驴迈开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转着,驶出了县医院的大门。 驴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跟摇篮似的。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有点发懒,路两旁的玉米叶子都耷拉着,卷了边儿。 润叶低着头,看着车轮在浮土上压出的印子,忽然轻声对少安说:“少安哥,你姐夫……对姐是真上心。” 少安“嗯”了一声,目光望着远处起伏的黄土山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算是顺心儿了,以前她可吃的苦最多。” 润叶没再说话,悄悄把手塞进了少安的手心里。少安的手掌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子,却很温热,紧紧地把她的小手攥住。 驴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伴着车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黄土路上传出去老远。 车慢悠悠地走着,载着两个年轻人,还有两颗相知的心,朝着双水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王满银看着少安和润叶坐的驴车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转身回了病房。 兰花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显是路上累得不轻。 孙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着蒲扇轻轻给她扇着风,见王满银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小声点。 王满银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角,提起暖水瓶晃了晃,空的。他拎起水瓶,对孙母低声道:“妈,我出去打点开水,顺便找徐婶子帮忙再弄个陪床来,还得去食堂换餐票……。” 孙母点点头:“去吧,这儿有我呢。” 王满银先去开水房灌满了暖瓶,回来放在床头柜底下。然后又去找了徐婶子,在她的关照下,临床的一个病床也暂时划给他们用,这年月妇产科来医院生产的孕妇真不多。 谢过徐婶后又去了医院食堂,这会儿还没到正经开饭的点儿,食堂里没啥人,一个穿着油渍围裙的炊事员正拿着大扫帚划拉地。 “同志,换点餐票。”王满银掏出钱和粮票,还有住院证明从窗口递进去。 炊事员撩起眼皮看了看住院证明,然后接过钱票,数了一叠印着红字的塑料餐票推出来:“晚上有烩菜,馒头,小米粥。” 王满云揣好餐票,想了想,又折回病房。兰花已经醒了,正和母亲小声说着话。他把餐票塞到孙母手里:“妈,这是餐票,晚上你和兰花就去食堂吃,想吃什么就打什么,别省着。” 孙母捏着那叠餐票,像是捏着炭火:“这……这得花多少钱票?俺带了饼子来的……” “妈,”王满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到了这儿就听我的。兰花身子重,得吃点热乎的、有汤水的。光啃干馍咋行?您也别光啃馍,不差这点,不敢把身子熬垮。” 兰花也轻声劝:“妈,满银准备了,你就拿着吧。” 孙母这才把餐票小心地收进贴身衣兜里。 王满银看看窗外天色,说:“我等下去福军叔家一趟,徐婶子说去陪福军叔喝个酒,再说住院的事也得谢谢爱云婶子。你们吃了饭就早点歇着,我可能回来晚点。” “你去你的,正事要紧。”孙母忙道,“兰花这儿你放心。” 第328章 这车稳当 驴车一出原西县城关,视野豁然开朗。午后的太阳山峁照得煞白。东川河在远处谷地里像条银亮的带子,静静闪着光。路两旁的庄稼地,玉米已长得齐腰高,墨绿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摩擦着。 少安坐在车架中,很快觉出脚下这驴车的不寻常。走得轻快,颠簸也小,不像记忆中坐过的那些花轱辘车,一路“咯吱”乱响,声音能传半里地。 他低头细看,车轮子果然不是旧式的木轮包铁皮,那轱辘中间嵌着亮闪闪的圆盘结构,外面套着黑乎乎的胶皮轮子,鼓胀胀的,压过小土坑时,只轻微一沉便过去了,几乎没有声响。 “连喜叔,这车……跟以前的不一样咧?”少安忍不住问,手扶着车帮,感受着那平稳。 王连喜老汉正眯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鞭子,听见问话,那张被岁月刻满深沟的脸立刻舒展开,露出几分得意。 他“驾”了一声,那大黑驴子撒腿更欢了,呵呵笑着,用鞭杆敲了敲那轮胎边的挡板,发出“梆梆”的闷响。 “嘿,少安有眼力!这可是咱罐子村头一份的好家伙什!”老汉声音洪亮,带着掩不住的自豪,“你姐夫满银从县里捣鼓来的,说是装了啥……轴承!对,轴承!搭上这充气的胶皮轱辘。 满银说这玩意儿能减少摩擦,跑起来又轻快又稳当,颠得也没那么厉害,拉得多还不费牲口劲!你瞅瞅,”他指着车轮与车轴连接处那亮闪闪的部位,“就这铁疙瘩,灵醒得很!” 润叶也好奇地探身看着,她坐在少安旁边,手自然地扶着车帮,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是比以前的车稳当多了,没那么颠人。”她轻声说。 “那可不!”王连喜更来劲了,话头一转,又夸起拉车的宝贝牲口,“车是好车,可也得有好牲口配!瞧咱这大黑——” 他扬鞭指向套着辕的驴。那驴通体乌黑,皮毛在夕阳余晖下像缎子一样发亮,果然不见半根杂毛。 它身形比寻常毛驴高大壮实,肩背宽阔,四条腿像柱子,蹄子硕大,踏在浮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边缘清晰的印子。 “这大家伙,让王满银和满石老汉侍候得,发了青口,十里八乡就属它得劲!”王连喜语气里满是爱惜, “你看它拉车这架势,腰杆绷得多直!脖子上的鬃毛扎煞着,不用我咋吆喝,自己个儿就晓得往前拽! 遇上坡,四蹄蹬地,浑身那肉疙瘩都鼓棱起来,嘿,气都不带多喘一口!拉满车粮食爬坡,顶得上两头寻常毛驴!” 仿佛为了印证主人的话,大黑驴适时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脑袋昂了昂,步子迈得更加沉稳有力。车轱辘轻快地转着,带着风声。 少安仔细看着,心里估算着速度,点头赞叹:“寻常驴车,一个钟头能走四五公里地就算不赖。我看咱这车,怕不得走出七八公里?” 王连喜嘿嘿一笑,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只多不少!跑顺了道,跟带着小风一样!满银说了,这叫……叫提高生产效率!往后村里到公社买物件,去其他地方办事,就指着它了!” 驴车在土路上稳稳地快速前行着,大黑驴蹄子踏地的“咚咚”声,伴着车轮碾过浮土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润叶坐在少安身边,双手抓着车帮,风里带着黄土的腥气,吹得她的辫梢轻轻晃动。她侧头看着少安,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日头还亮。 说说笑笑间,天色暗得很快。墨蓝色从天边浸染过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黄土高原的夜晚,寂静而空旷,只有驴脖子上“叮铃叮铃”的铜铃声和车轮轻微的“沙沙”声,在蜿蜒的土路上传得很远。 王连喜点亮了挂在车辕下的马灯,一团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大黑驴不用催促,循着光,稳稳地迈着步子。 驴车进了双水村时,已是夜深。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窑洞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孔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车轮压过村道的浮土,声音沉闷。铃铛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引得几声零星的狗吠。 车在孙玉厚家那孔靠土坡的院坝下方停住。王连喜勒住缰绳,“吁”了一声,大黑驴便听话地停下步子,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少安,润叶,到了。”王连喜提着马灯,照亮下车的土坡。 少安先跳下车,又把行李递下来,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跟着下车的润叶的胳膊。润叶借着他的力,轻盈地落在地上,手在他臂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连喜叔,进屋喝口水,吃点东西再回吧?”少安提着行李,真诚地邀请。 王连喜连连摆手,举了举手里那个酒葫芦,里面晃荡有声:“不了不了!你姐夫给的酒还没喝完哩!路上也吃了馍,垫补过了,美着呢!我得赶紧回,明儿个一早还得拉干部去公社开会哩!” 他说着,调转车头,轻喝一声,大黑驴便拉着空车,伴着重新响起的铃铛声,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 这时,坡上窑洞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两个身影。等走到院坝口,借着月光看清是哥哥少安和润叶姐后。 少平跟兰香的欢呼声。连跑带跳地从坡上冲了下来。少平只穿着件单褂子,兰香辫子都有些散乱。 “真是哥!哥回来啦!”少平一把接过少安手里的旅行包,沉得他趔趄了一下,却笑得合不拢嘴。 “润叶姐!”兰香亲热地拉住润叶的手,又扭头朝着窑洞喊,“大!奶奶!俺哥和润叶姐回来了!” 孙玉厚老汉披着件旧褂子,端着盏煤油灯,出现在窑门口。灯光映着他饱经风霜的脸。他眯着眼,看着坡下走上来的儿子。 少安几步跨上院坝,走到父亲面前。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他,那身藏蓝色的军便学生装平整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直,左胸口的校徽隐约反着光。 他的脸庞褪去了往日在地里劳作时的黝黑粗糙,显得红润光洁,头发理得短短齐齐,眉眼间那股曾经的急躁和隐忍被一种沉静稳重取代,身形也更挺拔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高大而微微弓着腰,而是昂首挺胸,眼里透着股自信的光。 第329章 大,我回来了 孙玉厚就着灯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心里头翻腾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娃是变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公家人”了;可那眼神里的实在,那看到他时瞬间柔软下来的目光,又分明还是他的少安。 “大,我回来了。”少安看着父亲,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回来好,回来好……”孙玉厚终于挤出几个字,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却只是轻轻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快,快进窑里,外头凉。” 润叶也走上前,甜甜地叫了声:“玉厚叔。” “哎,润叶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孙玉厚连忙招呼,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少安和润叶,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几人进了窑洞。奶奶已经坐在了炕上,正就着少平端着的油灯眯眼往外瞧。润叶赶紧走过去,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奶奶,这是从省城带的,您尝尝,软和着哩。”润叶拿起一块,小心地递到奶奶手里。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又看,凑近闻了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香,真香……我的兰花花,好娃娃……”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慢慢抿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奶,这是润叶姐,姐去城里生娃去了……。”兰香附过去对奶奶说,她有些尴尬的看向润叶姐。还好润叶姐依然笑靥如花。 少安把行李放好,对父亲说:“大,姐那边都安顿好了,住进县医院了,有满银姐夫和我妈在,您放心。” 孙玉厚点点头,吸了口旱烟:“安顿好了就行,安顿好了就行……你姐夫是个靠得住的。兰花命真好,这别说村里,连公社里婆姨都还叫接生婆的……”说到这里时唏嘘不已。 窑里气氛是喜悦的,孙玉厚握着那杆楠木玉石嘴的烟枪,看着少安的昂扬,心中舒坦无比。! 时间不早了,少安简单和父亲还有弟妹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少平和兰香围着少安,叽叽喳喳问着大学里的事。少安也边喝水边回答着,说到试验田,说到关中的平原,两个娃听得眼睛发亮。 水喝完看看天色,起身说:““大,我先送润叶回去。时候不早了,” “玉厚叔,奶奶,我先回去了。”润叶也跟着站起来。 孙玉厚忙说:“应该的,应该的。少安,拿马灯,照着润叶回去,跟你福堂叔好好打招呼。” 少安应了一声,却没拿马灯,月朗星明的,又是自小长大的村子,闭着眼睛都不会踩坑。 他从行李里取出两个纸包,对润叶说:“这是给福堂叔和婶子带的。”一包是腊牛羊肉,另一包是水晶饼。是省城的特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窑洞。月光如水,洒在静悄悄的村道上。远处的山峦像巨兽匍匐的黑影,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得夜深沉。 走出一段路,离孙家院坝远了,少安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润叶:“给你的。” 润叶接过来,借着月光打开,是一个沉甸甸的、仿古铜色的秦王雕像,造型古朴雄健,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她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这是省城西安的标志。 “少安哥……真好!”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惊喜和感动。 “在省城看见的,觉得……很古朴,大气。”少安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就想带给你看看。” 润叶把铜像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焐热。她低下头,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并排走着,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沙沙作响,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到了田家圪崂润叶家的院坝里,润叶上前拍了拍门。很快,里面传来田福堂的声音:“谁呀?” “大,是我……” 屋里一阵纷乱,还听见田婶子喊“你慢点,等我先点灯。” 灯还没亮,门闩就响动,窑门打开。田福堂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就看见润叶站在门口“叶,你咋这时才……” “福堂叔,今天坐连喜叔驴车回来的,晚了点”少安赶忙打招呼。 田福堂听见了声音,才看到润叶身后的少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是少安啊!快,先进来!” 屋里油灯已亮起,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目光在少安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展扬的很,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田福堂的婆姨也从里屋出来,一看见少安,眼睛就亮了,上前拉住少安的手,上下打量:“是少安!哎呀呀,这才几个月不见,越发精神了!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着就气派!” 她把去拉闺女的手直接伸向孙少安。 润叶被撂在了一边,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母亲围着少安问长问短。 润叶娇嗔着,把手里那两个纸包递过去:“妈,这是少安哥从省城给你们带的。” 田母这才松开少安的手,把礼扬接过来,更是喜笑颜开:“你看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快坐下,坐下说话!” 正在里屋睡觉的润生也跑了出来,好奇地看着少安:“少安哥,姐,你们才放假啊!我都念叨好久了,大学里头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楼是不是特别高?” 田福堂拿出烟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在少安炕桌前“自个拿着抽,这烟儿没劲” 少安把烟挪到一边,笑着说“刚在家抽了根,歇会”。 田福堂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看着少安,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少安,在学校一切都好?学习跟得上?” “都好,福堂叔,学习能跟上。”少安恭敬地回答。 田母在一旁插话:“他呀,肯定用功!少安打小就聪明踏实!润生,快去,把柜子里那包红枣拿出来给少安哥尝尝!” 润生应了一声,去拿红枣。田母又转向少安,絮絮叨叨地问起省城的生活,吃的住的,气候适应不适应,话语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少安一一作答,态度很亲热。田福堂坐在一旁,听着,不时点点头,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出色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亭亭玉立的女儿,也觉摸着两人还真般配。 第330章 好酒 日头刚擦过县医院的屋脊,就到了医生换班时间。徐爱云换下白大褂,穿上那件蓝布衫。 刚走到门诊大厅,就见王满银拎着个草兜套着的一套碗具,站在院门口等着,沉稳得很。 “满银,等久了吧?”徐爱云加快脚步走过去。 王满银转过身来,咧嘴一笑:“刚等一会儿,不碍事。爱云婶子,这是咱村瓦罐窑试烧的新瓷碗,看着釉色亮堂,等下让你家帮着试用一下,提提意见。”他说着就把草兜提了提,里面的瓷碗有些亮眼睛。 “哎呀!你们村的瓦罐厂都能生产精瓷了,真了不起”徐爱云仔细看了下瓷碗,白底蓝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由衷的赞叹。 “不是精瓷,就是村里知青们捣鼓出的标准化白瓷,不最和大厂好碗瓷比……”王满银有些自得又谦逊的说,言语中很是自信。 两人一起往医院外走,徐爱云边走边说:“今下午,兰花测了血压,听了胎心音,也测量宫高,腹围,还查了胎位,一切都十分理想。看来你照顾得蛮好” “是兰花的体质好……。”王满银说着感谢的话。 “兰花嫁给你算嫁对人了,县里让婆姨来医院生产的都少,你就舍得,不错!,福军应该在家做饭呢。”徐爱云对王满银感观不错,总觉得他的言行举止不像农村人,甚至世面比干部还广。 到了县委家属院,推开自家院坝门,就听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响,接着是浓郁的葱油香味飘出来。 田福军系着条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炒着菜。 “福军,满银来了。”徐爱云喊了一声。 田福军从灶房探出脸来,笑道:“满银来了?快屋里坐,我这锅里正爆着葱花儿,马上好!” 徐爱云将王满银带来的瓷碗朝田福军扬了扬“这是满银带来的新瓷碗,漂亮得很” “哦!”田福军接过草兜,打开来仔细看,里面是六个白瓷碗,碗沿上还描着圈淡蓝的花纹,“这碗烧得不错,比柳林瓷厂的碗差不多,了不起啊……。” 王满银嘿嘿笑,徐爱云将新碗一摞,放进了碗柜,带着王满银去了正窑。 正准备给王满银倒水,就看见儿子和女儿从隔壁窑跑过来,她对晓霞和晓晨说:来给你们满银哥倒水,陪满银哥说说话,妈去厨房帮忙。” 说着便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着打下手。 田晓晨利索的给王满银倒了杯水,田晓霞机灵鬼怪的去了里屋,转眼就提着两瓶酒蹦跳着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银哥,你看!这是少安哥带回来的,说是黄原那个武……武主任送你的!” 王满银接过来一看,是五粮液。他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对凑过来的晓霞和晓晨说:“这可是好酒啊。用五种粮食酿的——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工序复杂着呢,得固态发酵、陶坛陈酿……寻常人家可见不着这稀罕物。” 晓霞好奇地摸着酒瓶上的标签:“五种粮食?那喝起来是啥味儿?比咱本地的高粱酒香么?” “香,不一样的法香,”王满银笑道,“这酒醇厚,回味长。今天就开一瓶,我和你爸尝尝。” 晓霞眼珠子一转,调皮地说:“满银哥,我也会喝酒,到时我也尝尝,看看这好酒到底好在哪。” “你可不能喝,这酒烈得很。”王满银摆了摆手。 “我就尝一小口,就一小口。”晓霞拽着他的胳膊撒娇,晓晨也在一旁帮腔:“让晓霞尝一口呗,满银哥。她真的会喝酒” 王满银说“那就一小盅……” 晓霞立刻拍手:“好的?爸,你听见没?满银哥批准我尝了!” 田福军端着一盘炒鸡蛋走进来,听见这话,笑着说:“你这丫头,人不大,胆子倒不小。想尝就尝一口,别喝醉了就行。” “爸,你真好!”晓霞高兴地跳了起来。 田福军笑着虚点了一下女儿:“你呀,就惦记着新鲜!满银,她胆子野得很。” “孩子好奇,尝一点没事,”王满银说着,熟练地拆开包装,拿出其中一瓶,“好东西就是让人尝的嘛。福军叔,咱们今晚就喝了这瓶?” “成!”田福军又转身,“你坐着,我还得去灶房端菜,一会儿就好。” 堂屋里,晓晨趴在桌上,眼巴巴看着那瓶打开的五粮液:“满银哥,这酒……很贵吧?” 王满银摸了摸五粮液:“贵不贵的,得分咋说。对咱庄户人来说,是金贵东西。可朋友的情分,比酒金贵。武主任这人,不错……。” 晓霞挨着王满银坐下,压低声音问:“满银哥,我听说……你跟武主任认识,是因为他在少安哥喂蚯蚓那件事上得了好处。” “这是双赢嘛,少安不是也上了大学”王满银笑了笑,“交朋友,也分很多种的……。” 这时,田福军端着一碟炒肉、一盆面条进来,徐爱云跟在后面,手里是一大碗烩菜,粉条、豆腐、白菜炖得咕嘟冒泡。 “来来,开饭!”田福军招呼着,“没啥好菜,满银你别见外。” 几人围着小方桌坐下。田晓霞手脚麻利的摆好酒盅,给王满银和父亲倒上好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她又给自己也倒了个杯底:“这酒闻着就香,我就尝这一口。” 王满银和田福军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一股暖意散开。 “嗯,是好酒!”田福军品味着,“绵软,醇厚,满银你说得对,是跟咱们本地的酒不一样。” 晓霞也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小抿了一口,烈得她直吐舌头,但眼睛却亮了起来:“不辣!我咋没尝出啥个醇厚味?” 王满银和田福军对视一眼,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第331章 酒后论瓦罐 酒足饭饱,碗碟收拾干净,田福军把炕桌往炕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满银,上炕唠。” 王满银也不推辞,脱了鞋盘腿坐下,炕面铺了席子,带着酒劲坐上去,浑身的乏劲都散了大半。 田晓霞给两人倒了茶上来,然后抱着膝盖,挨着父亲坐下,眼睛亮晶晶在父亲和王满银之间看,她对大人间的谈话十分感兴趣。 田晓晨则小声跟众人打了招呼,便回隔壁窑洞看书去了。 “你们罐子村那瓦罐窑,今年可是出了名了。”田福军又摸出香烟,给王满银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 “去年公社上报各村副业时,写着你们罐子村把废窑重新烧起来了,卖的都是些寻常瓦罐,怎么这才大半年,不光产量上去了,还烧出瓷器了?” 王满银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地从鼻孔里飘出来,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福军叔,你也知道,去年我去柳林学了技术回来,和村里五个解放前在瓦罐厂干过的老汉,又把五个来罐子村插队的知青也喊来,一起把那口废窑拾掇出来。 一开始也没敢想别的,就想先烧出能用的瓦罐,让村里能多挣钱票,也算有份稳定的副业。” 他顿了顿,想起去年知青和老汉们辛苦奋斗的日子,嘴角露出点笑意:“先也只修缮了一口老窑,还是土法窑,老汉们的经验没到火候,还是知青技术学得牢,很快掌握其间关健,才烧出来的好东西来。这有知识的人就是不一样。 烧出来的瓦罐在石圪节供销社卖得还行,社员们见能挣钱,村里也重视了,就琢磨向公社打报告,想着建个新式隧道窑,扩大生产。” “隧道窑?”田福军插了一句,“这窑可不简单,我听地区农业局的人提过,比老窑复杂多了,还要机械设备,还有技术……,你们有?。” “公社的领导可是谨慎得很,这么大笔投资,考察了又考察,我和知青做的方案改了又改,比如技术,我和知青都吃透了,比如设备,县机械厂就能造……,最后公社也就同意通过了。” 王满银叹了口气,“从去年冬天开始动工,一直建到今年六月才完工。光是窑体的弧度、通风口的位置,都是优化了再优化。还有那些机械设备,比如轨道车,绞盘索,公社帮着从县机械厂订的,光是安装就用了一个多月。” 他掰着手指头数:“建窑的时候,村里的也派了十多个壮劳力来帮忙,跟知青们也忙活,打地基,砌窑体,一点不含糊。 今年开春新来的八个知青,刚到村里心气还高,被派到田里干了两月,也哭喊着去了窑上学习。六月中旬隧道窑正式开窑点火那天,全村人都来围观,生怕烧砸了。” 田晓霞忍不住问:“那新窑烧出来的瓦罐,真的比老窑好很多吗?” “可不是。”王满银眼睛亮了些,“新窑是标准化生产,从和泥、踩坯到装窑、烧火,都有规矩。 知青们脑子活,把课本上的知识都用上了,比如根据黄土的湿度调整水量,根据窑内的温度控制火候。烧出来的瓦罐,颜色均匀,厚薄一致,合格率能达到八成五,比老窑不差,成本还降了不少,效率更是翻了几倍”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知青和村民的区别:“村民们干活踏实,但有时候有点难度的技术活,还真是难教,教一遍不会,教两遍还不会,还得教。 知青们不一样,一点就透,弄清楚其中原理,还能举一反三。比如烧瓦罐的泥料,村民们以为都是泥巴,多掺点坯料和少掺点无所谓,但知青们知道其间的区别,严格监督各料配比。现在看着很顺利,其间闹了多少矛盾,吵了多少架……。” 田福军点点头:“知青们有文化,这是他们的优势。怪不得今年公社分来的知青不少,各大队都头疼,你们罐子村一下接了三十多个,是看上知青的能力了。” 提到这事,王满银脸上露出点无奈:“说起这个就头疼,村里的口粮今年宽泛些,瓦罐窑也走上正轨,有了收入,打算再接个七八个知青还能承受。 但一下多了三十多张嘴,口粮压力一下就大了,有钱也买不来那么多粮食。 公社干部说他们也是没办法,这是政治任务,其他村都出来逃荒了,那还能多接知青……。 也是见我们瓦罐窑红火起来,就硬把一半知青派到我们村,这瓦罐窑公社可是占了大头股。还批了第二口隧道窑,让我们用瓦罐厂的利润分红建窑,用来安置知青,搞好了,明年的知青任务还得指望呢!。” 他话锋一转,又有了精神:“不过,这天南地北的知青能力还真不差。懂地质的知青们在村南靠近双水村的山头,发现了一片高岭土,纯度比以前用的黄土高多了。 我们试着烧了些碗、碟,施上黑釉、青釉,质地致密,还不容易渗水,比老窑烧的瓦罐精致多了,知青们成立了销售部,在和公社要政策,想外销到其他县市,甚至省城去。” 田福军眼睛一亮,拍手称赞:“这知青用好了,可了不得!你们这是要从烧瓦罐升级到烧瓷器了,看来罐子村要改成瓷器村了。对了,我还听人说,你们准备搞榨油坊?” “是有这个打算。”王满银搓了搓手,“三十多个知青,瓦罐窑一时也接收不了这么多人,第二口隧道窑还没建成。我也不愿让他们去干农活,村里不缺干农活的村民。我召集知青们商量另外有啥副业,他们说外省的榨油技术都朝着机械化升级了,我们也可以试试。” 他说起了现在县里各公社和村里的榨油作坊:“现在各公社的榨油坊,都是传统的古法压榨,炒籽、碾轧、蒸胚、踩饼、压榨,全靠人力,又累又慢。 原料主要是棉籽、麻子、胡麻籽,出油率也不高。还只能自产自销,一年干不了两月。 知青们说,他们见过外省的榨油机,用水力或者机械带动,效率比人工高多了。” 田晓霞好奇地问:“那我们原西县机械厂能生产吗这种榨油机吗?” 王满银摇了摇头:“不行,原西县机械厂的设备太落后,生产不出我们需要的榨油设备。 我准备等兰花出了月子,带两个知青去黄原机械厂看看,学学技术,说不定能买到配件,自己组装一台。知青们计划都做好了,准备榨大豆油,大豆油可是食用油,营养丰富,能销到外地去。” 田福军看着王满银,眼神里满是欣赏:“满银,你这脑子是真活泛。从瓦罐窑到榨油坊,你这是要带领罐子村餐餐吃白馍呀。” 王满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大家一起琢磨的,我就是牵头的。只要能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让知青们有个施展才华的地方,我就满足了。” 第332章 苦恼的田福军 夜慢慢深了,两人这么一聊,就聊了一个多小时,田福军是一个兼具理想主义与务实精神、心系民生且敢于突破的基层技术官负,是这个跃迁时代里难得的“清醒者”与“践行者。 今天他和王满银喝酒聊天,不仅仅只是了解罐子村瓦罐窑的事,当然这也能正面认识到王满银在处理问题上的想法和做派。所以他今天还有更深的话题想和王满银探讨一下。 不求能有什么万全之策,只求有更好的思路破除现在身处的困境。这是他在任县农业局局长时的处境不一样。 他升任原西革委会主任初期,就开始到下面公社,大队调研,连最偏远的后子头公社都走到了。调研结果让他痛苦,原西县表面是“农业学大寨”先进县,实际百姓普遍挨饿,民生极端困苦。 而基层治理混乱,基层干部脱离实际又作风恶劣蛮横。还因为在县常委会上否决“农业学大寨”的基建会战,而引得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的不满和打压。 随着瓦罐窑的细节和田福军汇报完成,王满银正思考着该告辞了,今天夜里应该会被田福军留宿在家。 如果没留宿,就去同学刘正民家住一宿,不怕麻烦他的,两人关系铁硬得很。但看向田福军时,愣了一下,田福军明显走神了。 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田福军把烟屁股摁在炕沿的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晓霞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她已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对大人谈话的好奇。 徐爱云轻手轻脚地进来,拍了拍晓霞的脸颊:“丫头,醒醒,回屋睡去。”晓霞揉着眼睛,不情愿地跟着母亲出去了。 窑里只剩下两人,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窑墙上,仿若两尊佛像。 终于,田福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他双手搓了把脸,再抬头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困惑。 “满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不瞒你说,我这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当得憋屈。还不如在农业局时来得松快,哎……。”他拿起炕桌上的茶缸,递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又无奈放下。 王满银微微一愣,没想到,这时田福军会向他诉苦,但同时心中也了然。 田福军曾见识过他和市农业局的交锋,智慧的化解了双方矛盾,还得到了武惠良的友谊。自然田福军也想从他这里获得一些破局的思路。 王满银可是个魂穿者,他从书中也了解田福军这个人,他是一个扎根现实,心系民生的好干部。 他敢于突破,不唯上不唯书,有担当,能忍辱负重。有情怀,还坚守理想,且尊重知识,重视人才的技术型干部。 简言之,田福军是“官僚体系中的异类”:他有官员的身份,却没有官僚的僵化;有改革的勇气,却没有激进的鲁莽;有心系民生的情怀,更有落地生根的务实,是《平凡的世界》中“改革精神”的核心代表。 王满银扭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子,然后小声劝解道“福军叔,有啥烦心事说来听听,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田福军怔怔看了眼王满银,在他眼里看到了真诚和智慧。 “冯世宽……”田福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一门心思要保那个‘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的牌子。下面各公社,为了迎和上面,动不动就搞大会战,把各村的劳力抽走,丢下地里的庄稼不管,去修那些……有时候根本用不上的梯田、水坝。社员们怨声载道,可谁敢说个不字?” 王满银默默听着,又给田福军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烟雾缭绕中,田福军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调研时,去后子头公社,我看了。”田福军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外人听去,“好几户人家,锅里煮的是糠团,娃娃饿得哇哇哭……天黑就上床,为啥?点灯熬油的钱都没有!就这,公粮任务还一层层加码,完不成就扣帽子,说是破坏‘农业学大寨’。”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眼圈有些发红。 “前些天在柳岔,周文龙那个混账干部!”田福军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了火气,“硬逼着个发高烧的老汉上工地扛石头,我去拦了,下令停了那劳民伤财的工程。转头他就去冯世宽那里告我的状,说我打击基层革命积极性,破坏学大寨运动……冯世宽在常委会上,点名批评我,说我看不到群众中蕴藏的巨大热情,只盯着个别困难……”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炕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满银,我心里憋得慌!看着老乡们饿肚子,看着娃娃们没精神,我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可这顶‘破坏运动’的帽子扣下来,我……我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这话带着一股酒后的愤懑和无力。 王满银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田福军说完,窑洞里只剩下油灯芯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他拿起暖水瓶,给田福军的茶缸里续上水,推了过去。 田福军端起茶缸,抬头喝了一口,有茶水从嘴边漏出也没察觉,声音里带着连日来的疲惫: “满银,你是不知道,柳岔公社那事,冯世宽在常委会上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右倾分子’,破坏学大寨的大好形势。可那些村民,脸都饿青了,还被周文龙逼着去修梯田,有个老汉当场就栽倒在地里,腿都摔折了……” 王满银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长吐一口气。 他知道田福军的难处,这原西县就像个被绷紧的弦,冯世宽要的是“先进”的虚名,田福军要的是百姓的活路,俩人为这事吵了不知多少回。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慢声道:“福军叔,您别急,硬碰硬不行,冯世宽要的是面子,咱就给足他面子,里子却得按咱的法子来。” 第333章 变通 田福军抬眼,眼里透着一丝亮光:“你有啥主意?” “学大寨不是不能搞,是不能生搬硬套,不能瞎搞,要因地制宜……。”王满银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福军叔,你是技术型干部,和那些削尖脑袋,唯上的官僚不一样,他们想学大寨,咱们可不敢去反对,这是政治正确,但咱可以变通,可以有解释权,比如搞得有‘科学’性的,有技术含量的。 比如山区的公社,咱就把重点放在修真正能防旱保墒的引水渠,加固那些容易垮的梯田;川地的公社,咱就主抓挖排涝沟,防止秋涝。另外,先还得说服冯主任,,就说“学习大寨有创新,”这是‘原西县因地制宜学大寨的新样板’。这样冯世宽脸上有光,公社也能得实惠。” 他顿了顿,观察着田福军的反应,继续说:“最关键的是,村民不能白干,这样迟早出问题。 可以借此向冯世宽反映,变通一下,把无偿劳动,改成‘工分兑粮+物资补贴’。社员出来干一天,除了记高工分,这工分还能优先兑换口粮,或者煤油、火柴这些紧俏东西。 名义上,这叫‘学大寨标兵工分奖励’,实际上是把被平调的劳动力,变成社员能拿到手的实惠。 和冯主任强调,这是为了激发社员学大寨的更大热情,他肯定不能反对?” 田福军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手指在炕桌上画着圈:“工分兑粮……这倒是能解燃眉之急。可粮食从哪儿来?公社粮站也紧张。” “所以不能全面铺开,”王满银声音更低了, “得选地方,搞小范围试点。找几个偏远的、冯主任视线不容易注意到的大队。一方面,可以试着‘扩大自留地比例’,让社员在自留地里多种点土豆、红薯这类高产作物,对外就说这是‘学大寨副食试验田’。 另一方面,默许社员搞点家庭副业,养鸡鸭、编席子都行。还可以由大队牵头,在村头搞个‘邻里互助交换会’,让社员们拿鸡蛋换点盐,拿筐子换点布头,规模控制住,就说是社员之间互相帮助,不涉及金钱,算不上投机倒把。” 田福军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皱起眉:“周文龙那样的,盯着我呢!我批评他,他阳奉阴违,转头就去告状。” “对付周文龙这种人,不能来硬的。”王满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世故,“下次您再去检查,别一个人去,带上文书,再带个懂行的技术员。要是再碰上他强迫生病的人干活,您别直接批评他,让技术员上去,指着那水渠或者梯田说,‘这地基没夯实,边坡太陡,一下雨准垮,白白浪费了劳力’。 您就以‘保证学大寨工程高质量’为由,下令调整劳力,让累病的回去休息。他周文龙还能说保证质量不对?” “另外,”王满银凑得更近,“您可以在冯主任面前,主动表扬周文龙,就说他组织劳力有能力,干劲足。然后提议,把试点高产田的任务交给他负责。把他架到火上,让他也得为实实在在的产量操心,分散他跟您作对的精力。这叫……分化瓦解。” 田福军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开,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仿佛那水里有什么提神醒脑的灵药。 “还有啊,福军叔,”王满银继续说,“‘大概工’太挫伤积极性了。咱们可以在试点地方,悄悄搞‘定额包工’。 比如修水渠,挖一方土给多少工分,修一米田埂给多少工分,干完验收合格,立马兑现。干得好、干得快就多拿工分。 对外,还说是‘自报公议’,评工分,但实际按定额来。这样社员有了奔头,效率自然上去。只要产量和工程实效出来了,冯主任是盯着成绩的,也挑不出毛病,毕竟工分制度本身没变,还是集体那套。” 田福军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茶缸都晃了一下:“好!满银,你这脑子!真是钻到缝缝里都能想出办法来!”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炕前狭小的空地上踱了两步,“避其锋芒,抓其要害,稳扎稳打……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重新坐下,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用力摇了摇:“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先选一两个最困难、最不起眼的村子试点,把这几条揉进去干。等有了成效,留下了实实在在的数据,我再去找地委的老领导汇报!不告状,只汇报‘优化学大寨方法’的成果。到时候,事实胜于雄辩!” 王满银点点头:“对,用成绩说话。到时候,说不定还有领导要来参观,您就安排他们去看试点村,让社员们用满圈的鸡鸭、满仓的土豆说话。 上面点了头,冯主任那边,自然就好说话了。您还可以在常委会上主动让一步,比如同意保留一两个面子上的学大寨样板工程,用来应付检查,换取他对试点项目的默许。” 田福军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拿起那半瓶五粮液,又给自己和王满银倒上:“满银,来,再喝一点!你这番话,值千金!你比我这死脑筋强远了!” 第334章 感谢“人生浮三大白”大大,赏赐“大神认证”加更1 王满银在田福军家炕上醒来时,太阳光柱已经从木格窗棂斜射进来,照得满炕亮堂,灰尘在光里打着旋儿。 他脑子还有些发慒,喉咙干得冒火。昨晚上和田福军聊得深,还有那瓶五粮液的后劲儿十足,加上前一天早上五点就坐驴车送兰花到医院待产住院,又陪做检查,又安顿下丈母娘的陪床,一天的乏累,这一觉可不睡得死沉。 他刚撑着炕席坐起身,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田晓霞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看见他坐起来了,立刻欢快的蹦跶进来。 “满银哥,你醒啦!日头都晒屁股喽!你个村干部还睡懒觉!我爸,妈早就出门上班去喽!” 她嗓门清亮,带着孩子气的促狭,几步跑到炕沿边,小手扒着炕沿,踮起脚尖就去摇王满银的胳膊,想把他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摇散。 王满银被她晃得哭笑不得,脑子也算彻底清醒,他咧嘴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晓霞啊……啥时辰了?” “都九点多了,”田晓霞见他彻底清醒,小跑到角落,给王满银倒了一杯温水来,“先喝水,润润喉咙” 王满银顺势接过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长吁一口气,好受多了,称赞着懂事儿的晓霞。 田晓霞傲娇的接过水杯说“快穿衣服,我给你打水洗脸,我妈说了,可得侍候好你这个大爷……。”她说着,自己都整笑了。 王满银伸了个懒腰,就在炕边找衣服裤子,一身骨头还咔咔响。 田晓霞利索地转身从墙边的脸盆架上端来搪瓷盆,又从暖水瓶里给他兑了温水,递过一条半新的毛巾,“快擦把脸,去堂屋吃早餐!” 王满银穿衣下炕,接过毛巾,走到洗脸盆前开始拧水洗脸,温水敷在脸上,精神才算振作起来。 田晓霞像个勤快的小管家,跟在他身后转悠。 外间灶房里,田晓晨正坐在小凳上看书,见王满银出来,放下书站起身:“满银哥,你到堂屋坐,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说着走到灶台边,揭开木头锅盖,端出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馍,一小碟咸菜疙瘩,还有一个煮鸡蛋。 “你爸妈……咋没叫我?”王满银有些过意不去,在堂屋门口接过早餐进屋,边走边问。 田晓霞抢着说:“我大说让你多睡会儿,看你累的!我妈也说了,医院里有她照应,兰花嫂子那边让你放心!” 王满银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大口吃着早饭。小米粥熬得粘稠,馍馍暄软,就着脆生生的咸菜,胃里顿时舒坦了。 吃完,他让田晓霞找了个旧布兜,把剩下那瓶没开封的五粮液装好,拎着就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发烫。王满银顺着街路往县医院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标语,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铛“叮铃”响。 他打算先去医院看看兰花,下午再去好友刘正民家,晚上正好跟他把这瓶酒解决了,往后几天也能借住在正民那儿,方便照顾兰花。 到了县医院,刚走近兰花住的那间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家细细碎碎的说笑声,听着像是刘正民的婆姨赵兰。 他掀开半旧的白布门帘走进去,果然看见赵兰正坐在兰花床边的凳子上,两人说得热络。 孙母在一旁,归置着带来的零碎东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网兜,里面明显是赵兰提来的东西,有一罐麦乳精,还有两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包裹。 见他进来,赵兰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熟稔的嗔怪:“满银哥你来了!昨天就把兰花姐接来了,也不吱一声!要不是今早上俺家正民上班路上碰见田主任,听了一耳朵,俺们还蒙在鼓里哩!” 她语速快,带着股爽利劲儿,“正民赶着去点卯,搁这儿站了站脚就走了,嘱咐我留下多陪兰花姐说说话。” 王满银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布兜:“昨儿太忙乱!正民上班去了?正好,我晚上找他去,把这好东西消灭了。”他指了指布兜里的酒瓶轮廓,“往后几天,说不得要叨扰你们了。” 赵兰一听就笑了:“那敢情好!你们哥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正好聚聚。家里地方虽窄,还能没你住的地方?你就安心住下,兰花姐这儿,我离得近,又正好学校放假,有的是时间,能常过来搭把手。” 兰花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看着王满银和赵兰说话,嘴角带着温婉的笑。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窑洞里浮动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和女人家身上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 叩谢“人生浮三大白”赐“大神认证” 黄土坡头起窑烟,瓦罐声中识高贤。 三白醉里施青眼,一纸认证抵万言。 深耕不辍酬知己,笔耕千秋续新篇。 他年若遂凌云志,再与君酌贺尧天。 祝:君跃杆头, 前无坡坎!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335章 感谢“人生浮三大白”大大,赏赐“大神认证”加更2 病房里正说着话,门帘又被掀开了。徐爱云领着一位年纪稍长、面容和蔼的女大夫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护士。 “兰花,感觉咋样?这是咱们妇产科李主任,我特意请她来给你看看,她可是我院妇产科权威。”徐爱云笑着介绍。 李主任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她走到床边,对兰花温和地笑了笑:“躺着别动,咱们就是常规检查一下。”说着,便示意身后的护士上前。 一个圆脸的护士拿出水银血压计,熟练地将袖带缠在兰花的上臂,冰凉的触感让兰花微微缩了一下。 护士捏着气囊,“嘶嘶”的充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王满银和孙母都屏息看着,直到护士报出“血压正常”,才悄悄松了口气。 接着,李主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听诊器,用手焐了焐听头,这才轻轻撩开兰花的衣襟,将听头贴在她隆起的腹部,慢慢移动着位置。 她微蹙着眉,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胎心音挺有力气的,咚咚咚,像小马驹跑,”李主任抬起头,对紧张的兰花笑了笑,“娃娃精神着哩。” 另一个护士拿出软尺,从兰花的耻骨上方量到宫底,又绕腹部最鼓的地方量了一圈,嘴里报着数字,旁边的护士赶紧记在小本子上。 李主任看了看数据,点点头:“宫高腹围都跟孕周对得上,娃娃大小估计正合适。” 然后,李主任搓了搓手,让手暖和些,这才将双手放在兰花的肚子上,轻柔而有力地按压、触摸。 她的手指时而并拢,时而分开,像在解读一个神秘的密码。“头在这儿呢,往下走了,是头位,好事儿……”她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兰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按到耻骨上方时,她顿了顿,“胎头还没完全入盆,不过也快了,就这几天的事。” 检查完,李主任给护士吩咐:“早晚各来一次,问问孕妇有啥感觉,肚子疼不疼,下面见红、破水没有。 让她自己数着点胎动,早、中、晚饭后各数一个钟头,加起来超过十次就成。再看看腿脚肿不肿。” 她说着,弯腰用手在兰花脚踝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有点水肿,不算厉害,平时把腿垫高些会舒服点。” 她转向兰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别一天到晚躺着,没精神的时候就在这走廊上慢慢溜达两圈,活动开了,身子骨松快,娃娃也容易往下走。 记住,得有人扶着,别走远。千万别弯腰提重东西,小心闪着。晚上睡觉,尽量朝着左边侧身,腰后头垫个枕头,能省不少力气,娃娃也舒坦。” 接着又叮嘱起饮食:“吃饭就吃些软和、好消化的,小米粥、蒸红薯就不错。鸡蛋有营养,每天吃上一两个。 口味清淡些,太咸了肿得厉害,太油了肠胃受不了。多喝温开水,要是几天解不下大手,别硬挣,跟护士说,喝点蜂蜜水或者用点开塞露都行,挣狠了怕惊动肚子。” 最后,她的语气严肃了些:“记着,要是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发硬,疼得越来越密,或者下面见了红、破了水,不管啥时候,立刻按铃叫人!尤其是破水,立马躺平,把屁股垫高,千万不能再下地走了,怕脐带掉出来,娃娃憋着气。” 李主任带着护士走后,徐爱云留了下来,对王满银说“昨儿个老田算睡了个踏实觉,他好久没这么顺心了……。” “福军叔只是没转过弯,有些事一点就透,我说的都是纸上谈兵,”王满银谦逊着。 徐爱云每天也很忙,她又叮嘱着王满银和孙母说:“满银,你白天多帮着兰花揉揉腰、捏捏腿,水肿了就把腿给垫高点儿。 晚上陪床警醒些,多问问她舒不舒服,留意着点。万一医生找你们谈话,那是交代生的时候可能遇到的情况,听着就行,别自己瞎想。” 王满银连忙点头:“爱云婶子,我们都记下了,一定按医生说的办。” 徐爱云又说了几句宽心话,也忙工作去了。 快到晌午,刘正民提着个铝饭盒来了,额上还有汗。“刚下班,顺路在食堂打了点红烧肉,给兰花姐添个菜。” 他笑着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又对王满银说,“说好了呀!晚上家去,咱哥俩好好喝一口。好久没唠嗑了。” 王满银拍了拍装着酒瓶的布兜:“酒我都备好了!” 刘正民和赵兰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走了。王满银去食堂打了饭菜回来,三人就在病房里吃了午饭。兰花胃口不错,就着刘正民带来的红烧肉,吃了满满一碗小米粥。 下午,日头偏西,没那么毒了。王满银扶着兰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慢慢踱步。兰花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撑着满银的胳膊,脚步挪得很慢。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 “我感觉挺好,妈也在这,又有爱云婶子照顾着,赵兰也说时常来说话,你村里事多,要不……你先回去?”兰花停下脚步,看着满银说。 王满银扶稳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再大的事,也没你生产的事大。村里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里陪你,啥时候生了,我再陪你一起回村……。” 兰花看着他,眼里泛起些湿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慢慢往病房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五彩斑斓。 ………… 再谢“人生浮三大白”大大,赏赐“大神认证”叩谢! 你指尖落下的光 不是勋章 是穿过文字荒原时 递来的一盏灯 “大神”二字 压着墨色的重量 那是你为每一行跋涉 铺就的河床 从此我的笔 不再是孤独的桨 你的认可 是浪尖上的帆 让所有深夜的推敲 都有了岸 我会带着这束光 继续在字里行间生长 就像你说的—— 人生浮三大白 我们以文为酒 敬每一次相遇 敬文字里的 滚烫与明亮 鸡蛋上跳舞,再拜! 第336章 畅聊 下午,在兰花的催促下,王满银才提着那瓶用布兜裹着的五粮液,往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农业局家属院是新旧参差的砖窑,比一般村民的土窑规整不少,墙皮用白灰抹过,院坝也是不小的。 刚拐进刘正民家所在的院坝,一股混着油脂和酱料香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灶房的窗户开着,赵兰系着围裙,正拿着铁铲在锅里翻炒,额角汗津津的。 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半截身子,捋了捋额前发丝,朝主窑那边扬声喊:“正民!满银来了!你先带他进屋坐着,这鸭子还得再咕嘟一会儿才入味!” 然后又朝王满银道“满银,你先进窑喝杯水,饭菜还得等一会。” 王满银朝赵兰道“不急,不急” 主窑的门帘一挑,刘正民走了出来。他穿着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卷着。 “满银,快进屋!”他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揽住王满银的肩膀,把他往窑里让。 窑里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摆着个刷了棕漆的柜子,上面放着暖水瓶和几个玻璃杯。 炕上铺着席子,中间摆着张矮脚炕桌。王满银把布兜放在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今儿算你有口福,”刘正民指了指外面灶房的方向,“家里捎来只正经的肥鸭,赵兰正在做清水鸭,这道菜她最拿手,只是费工天,但味道是真好。” 他说着,目光落到那布兜上,伸手扯开袋子,笑道:“五粮液?真是好东西!不过就这一瓶,怕是不够咱哥俩尽兴吧?我这儿还有瓶山西来的汾酒,正好凑个对。” 王满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些宿醉未消的疲态:“可别!正民。昨儿晚上跟福军叔喝了一瓶,这酒后劲足。咱哥俩就这一瓶,慢慢喝,说说话,比啥都强。” 刘正民见他不是假意推辞,便也不再坚持,哈哈一笑:“成!那就听你的。看来田主任昨晚是把你给灌美了。” 他从兜里拿出烟,给王满银散一根,两人边抽边说话。 约莫半个钟头后,赵兰端着个大搪瓷盘进来了,盘子里卧着整只炖得烂熟的鸭子,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段葱白和姜片,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窑洞。 接着又端上来一碟油光闪闪的炒五花肉,一盆清炒白菜,还有一小碟撒了盐粒的油炸花生米。饭菜摆上炕桌,顿时有了宴客的气氛。 三人围桌坐下,赵兰先给王满银夹了只肥嫩的鸭腿,嘴里啧啧道:“满银,不是我说,放眼咱这十里八乡,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疼婆姨的男人了。兰花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你就急着送她来医院,生怕有一点闪失。” 王满银咬了一口鸭肉,炖得酥烂,入口鲜美。他咽下肉,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才说:“兰花这么好的媳妇,我当然在意,生娃又是女人的鬼门关,可大意不得。她要是有一丁点儿闪失,我这心里头……过不去。”他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花哨,却让赵兰听得直点头。 刘正民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脆响。他顺着话头说:“满银,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这么疼惜婆姨……?结婚之后,大变样,连能耐就显出来了。 现在你们罐子村,现在可是咱原西县挂上号的先进了。别的村大队,提起知青就头疼,嫌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净惹事儿。 你倒好,愣是把这些城里娃拢在一起,干出这么大一番事业。瓦罐窑红红火火,听说又要搞榨油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用筷子点了点那碟五花肉:“正民,我们都是读了书的人,就连当二流子,我这读了书的二流子,都比其他二流子活的滋润。 知青们是有文化,见识广,只要把他们用对地方,那就是宝贝疙瘩。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也晓得尊重知识,尊重技术。就会顺着他们的劲儿,帮着搭个台子。” 刘正民现在是县农业局的技管科长,时刻关注着罐子村的发展。 他父亲刘国华又是石圪节公社办公室主任,弟弟刘根民更是公社正式干事,现在又在罐子村驻点,现在又在罐子村驻点,联络瓦罐厂和公社的事宜,想不清楚都不行。对 他抿了口酒,感叹道:“你这台子搭得好啊。听说你们还发现了高岭土?烧出新瓷碗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往后啊,罐子村怕是要改成瓷器村喽!” 这时,赵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满银,脸上带着女人家特有的八卦神情,压低声音问:“满银,根民在你们村驻点,听说跟你们支书家那个叫王欣花的女子……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你在村里,肯定知道点风声吧?” 王满银被问得一愣,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他还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既紧张着兰花的身子,又要管着瓦罐窑那一大摊子事和新来的几十号知青,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留意到刘根民和王欣花之间的情情爱爱。 “你这可把我问住了,我是啥都不知道啊”他又问道,“这谁给做的媒?配得倒还合适” 赵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着说:“做啥媒呀!学你呗,自由恋爱!是家里看根民岁数不小了,张罗着给他相亲,他死活不乐意。被逼问得没法子了,才支支吾吾地说,他跟王支书的女子……好上了。”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这闷葫芦,倒是会自己找对象。眼光还不错!” 王满银这才恍然大悟,也笑了:“欣花那女子不错,干活利索,性子也爽快,识文断字,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现在也是公社干事。 根民有眼光,两人挺合适。”他心里琢磨着,回去得悄悄问问支书满仓哥,看看他晓不晓得。 一瓶五粮液,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就着喷香的鸭子、油汪汪的五花肉和爽口的白菜,慢慢啜饮着,也说着罐子村的规划、县里的动向,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感慨。 酒喝完,话头却还没断。两人挪到炕沿,靠着被垛,又说了半宿的知心话,直到赵兰进来催促了好几遍,才意犹未尽地收拾睡下。 窗外,月色清亮,静静地照着这片黄土高原上安静下来的城。 第337章 分岐 农历八月初的双水村,像一口架在文火上的大锅,闷热,烦躁。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黄土坡被晒得发白,庄稼叶子蔫蔫地卷了边,连知了的叫声都拖着长音,有气无力。 孙少安回家的头两天,主要在自家那点自水留地里忙活。他穿着旧汗褂,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给几垄晚玉米除了草,锄头下去,带起干燥的土腥味。 又光着膀子,抡起镢头翻了翻准备种秋菜的地,汗水顺着结实的脊梁沟往下淌,砸在滚烫的土地上,很快又被蒸干了。 他寻思着,白天帮父亲干点活,晚上就窝在自家那孔窑里,把农学院带回来的笔记和课本再温习温习。 煤油灯的光晕黄,照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也照着他专注的脸。赵教授叮嘱过他,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九岁的兰香像个小大人,母亲不在家,她竟撑起了家里的伙食和家务。 晌午,她踮着脚从灶台边的瓦罐里舀出玉米面,兑上水,小手在盆里用力揣着,和好面,笨拙地团成窝窝头,一个个码在篦子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热气混着玉米的香味弥漫了小小的灶房。复杂的菜她炒不了,家里也没啥复杂的菜,晌午就是一碗腌萝卜条,一盆熬白菜。好在少平挑了水,劈了柴,能帮她烧火。 少平这半年个子猛窜了一截,只比父亲矮小半个头,差不多赶上他二爸了。 营养跟上了,他看着虽不精壮,但绝不再是从前那副瘦弱的模样。他这半学期看了田晓霞寄来的几本厚书,《牛虻》、《红与黑》《悲惨世界》《呼啸山庄》……。 只觉得精神世界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不一样的光。 他的视野不再局限于双水村的沟沟坎坎,开始琢磨书里那些遥远国度的社会、人性。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被出身困住的土疙瘩,内心对精神富足有了渴望,看周遭的人和事,也多了份审视和距离。 好朋友金波常拍着他肩膀取笑:“少平,你娃看书看魔怔了?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这天晚饭后,少安走进他住的那孔堆的新窑。 窑里光线明亮,少平正斜躺在炕上,埋头看那本边角都卷起来的《牛虻》。太阳光从窗户中透照进来,少平的身影在光斑里显得有些模糊。 少安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炕上另一本硬壳书,是《悲惨世界》。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叹了口气。 “少平,”他开口,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 “哥知道你看这些外国书能解闷、能长见识,哥不拦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你得明白,肚子吃不饱,啥精神都是空的。姐夫以前说过,外国名着常把‘精神追求’抬得老高,听着是那么回事,可落不到咱这黄土坡上。它能帮你识别哪块地该上啥肥?能教你咋给牲口瞧病?不能。” 他把书放回炕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少平身上:“这些都比不上咱老祖宗留下的《齐民要术》,比不上农技站发的小册子,也比不上报纸上登的那些劳模事迹。甚至比不上你上学的课本。 那些才是咱们该认真研读的实在学问。先把咱自己的学识长上去了,再去看那些开阔眼界,这才是正理。咱现在的光景,不是靠‘精神富足’就能过好的。” 少平抬起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牛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背对着光,面色有些阴暗,但他的眼睛却亮得灼人,像嵌在暮色里的两颗星。 “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你说的实用,我懂。学手艺、学知识,能让咱吃得饱、穿得暖,生活得更好,这些我从来没忘!” 他猛地站起身,个子几乎与少安齐平,声音也激动起来:“可我看这些书,不是为了‘不切实际’!我是想知道,人活着,除了刨土坷垃、挣工分、吃饱肚子,还能有啥别的活法? 那保尔·柯察金,他也是从底层拼出来的,他受的罪、吃的苦,比咱只多不少!可他心里有团火,他知道自己为啥活着!这跟咱想把日子过好的心思,有啥不一样?” “你让我把主要心思放在学业上,我放了,学了!语文,数学,我哪样落下了?可哥,我不能只学这些啊! 咱这黄土坡困住了咱的脚,可这些书,” 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牛虻》,“能给我插上翅膀,让我看见山外面是啥样,知道人不光能靠力气吃饭,还能靠脑子、靠精神立着!” 少安看着弟弟激动的脸,想说什么,却被少平打断了。 “哥,你说要为将来铺路,我懂。可我觉得,心里的路要是窄了、堵死了,就算你给铺上金砖,我也走不远坦!我不是要撇开日子不过,我是想让这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些,让自己活得……更像个‘人’,而不是只会低头拉犁、抬头等喂的牲口!”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窑里似乎暗了些,只有他的声音在回响:“你说我痴迷,是,我痴迷!可就是这点痴迷,撑着我在觉得憋屈、觉得一眼望到头的时候,不让自己庸俗!这些书,你只有真读进去了才明白,它们早就在我心里扎下了根——这根,比啥手艺、啥学问都让我站得直!” 少安望着弟弟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是一个擅长说道理的人,尤其不擅长应对弟弟这番他似懂非懂、却异常执拗的“精神追求”。 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默默地转身,掀开窑门的草帘,走了出去。 少安蹲在院墙根下,摸出烟来,却半天没有点燃。他抬头望着西斜的日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姐夫回来,看他有没有啥法子,能把这“走了魂”的兄弟拉回这实实在在的黄土地上来。 第338章 学以致用 孙少安在家里规律的日子没过上三天,田福堂就找上门来了。 这天早上,少安正就着玉米糊糊啃窝头,田福堂背着手,踱着方步进了院子。 他先跟孙玉厚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天气和庄稼的闲话,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少安身上。 “少安,休息够了没?休息够了就去村里田地里转转。”田福堂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你现在是大学生,学问人,不能光闷在家里。咱村这‘秋收准备,田间管理,杂粮抢收’正搞得热火朝天,你得出把力,用你那科学脑子,给大伙指点指点。” 少安一愣,放下手里的窝头:“福堂叔,我……我这刚学了点皮毛,可不敢胡咧咧……” “诶!”田福堂一摆手,打断了他,“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你在省城农学院学的,还能是皮毛? 罐子村那个王满银,就靠着在外面逛荡学来的几下子,都能把村子搞得红红火火,你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能比他差了?走,跟我看看去!” 说着,也不等少安再推辞,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孙玉厚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儿子有出息,他脸上有光,可他也怕儿子年轻,担不起这责任,万一出了岔子,遭人埋怨。 少安拗不过,只得回屋换下了那身学生装,重新穿上了往日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又从柜子里找出那条旧得发硬的羊肚毛巾,胡乱扎在头上。 田福堂看着他这身打扮,满意地点点头:“嗯,像个庄稼汉的样子!咱庄稼人,根子不能忘。” 两人来到村头的晒谷坪时,各队的社员正聚在这里,等着小队长的分工。日头刚爬过东拉河对面的山梁,把坪坝照得亮堂。 人们仨一伙,五一堆,蹲着的,站着的,手里拿着锄头、铁钎,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归巢的蜜蜂。 当扎着羊肚毛巾、穿着破旧衣衫的孙少安出现在田福堂身边时,晒谷坪上顿时静了一下,随即“轰”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呀!是少安!” “少安也来上工了?大学生还下地?” “看这打扮,没变嘛,还是咱双水村的后生!” 社员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有问省城啥样的,有问大学里吃甚住甚的,还有好奇他咋不穿那身精神的中山装的。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交织在每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压住了嘈杂:“都静静!静静!听我说!”他拍了拍少安的肩膀, “少安是咱双水村考出去的大学生,是咱全村的骄傲!人家在省城农学院,学的就是咋种好庄稼!这次放假回来,也想为村里出点力!” 他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少安就在咱田间地头转转,看看,在地头给大家指导指导,这叫啥?这叫科学种田!咱们双水村,也不能光靠老黄历吃饭,也得讲科学!都听明白了没?” 社员们嗡嗡地应着,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但也多了些不以为然。科学?种地还能有啥科学?不就是土里刨食,老天爷赏饭吃么? 分工完毕,少安先跟着一队的人,在大队长金俊武的陪同下,去了东拉河沿岸的玉米地和高粱地。 钻进去,一股热浪夹杂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扑面而来。玉米杆子已经一人多高,顶着灰扑扑的天;高粱穗子刚开始泛红,沉甸甸地弯着腰。 少安蹲下身,仔细看着。问题不少。有的玉米顶端无效的“天缨”还在疯长,侧枝(俗称“油条”)也没打干净,跟主杆争抢着养分; 有的地块明显缺肥,植株矮小,叶子发黄;靠近水源的地方,庄稼长势旺些,但杂草也多,跟庄稼挤挤挨挨地抢着那点可怜的水分和地力。 一些老农正带着后生们“打顶打杈”,动作麻利,但显得有些随意,甚至粗暴。 “俊武叔,”少安指着一株被打得光秃秃、只剩顶上几片叶子的玉米,“这株打得有点狠了,叶子留少了,后面灌浆怕是要受影响。” 旁边一个正干活的老汉,叫田万河,是队里的老把式,闻言直起腰,用汗巾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少安娃,这你就不懂了。这‘油条’不打干净,它光长杆子不长穗!叶子多了有啥用?费肥!” 少安知道,跟老经验硬碰硬不行。他笑了笑,语气恭敬:“万河叔,您说得对,侧枝肯定得打。不过,您看,” 他轻轻掰过另一株长得壮实的玉米,“这顶上的嫩尖,得在抽雄前一两天打掉最好,打晚了养分就浪费了。还有这些大叶子,得尽量多留几片,它是给玉米棒子制造养分的工厂,打狠了,工厂没了,棒子就长不饱满了。” 他边说边比划,又指着植株的根部:“还有这培土,最好赶在浇水地湿的时候弄,土培到这么高就行,”他用手比了个大概十到十五厘米的高度,“形成个小垄,既能防倒伏,还能保墒,把拔下来的草埋进去,还能当肥。” 田万河皱着眉,将信将疑。金俊武在一旁看着,打了个圆场:“万河老汉,少安说的是农学院的道理,咱听听,试试看。少安,你给大家示范示范。” 少安也不推辞,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锄头,挽起袖子,选中一株玉米,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打顶,就这样,轻轻把这个嫩尖掐掉就行……打杈,挑这些明显不长穗的……培土,从两边拢,别伤着根……” 他动作不算最快,但透着一种沉稳和精准。 接下来几天,他几乎走遍了双水村的主要庄稼地。 在玉米高粱地里,他反复强调打顶打杈的时机和标准,讲解培土保墒的道理;看到有人大中午顶着日头除草,他赶紧劝说,建议趁早晨傍晚凉快时干,既省力,除了草还能顺便浅锄松土,保住地里那点湿气; 对于浇水,他更是谨慎,只在看到叶子蔫得实在不行时才建议浇,而且主张开沟引水,反对漫灌,说那是浪费。 起初,像田万河这样的老农背后没少嘀咕:“娃娃家,念了几天书,就敢指手画脚了?”“种地的事儿,老祖宗传下的法子还能有错?” 但慢慢地,当人们按照少安说的,留下足够功能叶的玉米,穗子确实显得更粗壮;适时培土的地块,庄稼在大风天后依然挺立;趁早除草松土的地,土壤确实没那么快就干裂……一些人的态度开始转变了。 金俊武看着地里明显整齐精神了不少的庄稼,对田福堂说:“福堂哥,少安这娃,肚子里是真有货。说的在理,做的也像样。” 田福堂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着在远处地头正跟几个后生讲解什么的少安,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心里是满意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让村里人看到少安的本事,没忘了本,也真希望这科学种田能让双水村的秋收多打几斗粮。看着罐子村那红火的景象,他这当支书的,心里能不急? 这天傍晚收工,少安和父亲孙玉厚一起往回走。孙玉厚看着儿子被汗水浸透又沾满黄土的脊背,终于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儿子: “娃,你做的对。不管走到哪,学问多大,脚得踩在实地上。” 第339章 感谢“天花鼓”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时令进入八月半,日头还没冒出头,东拉河两岸的荞麦还挂着露水。 沉甸甸的荞麦穗子垂着,风一吹,细碎的花壳簌簌作响,像谁在轻声絮语。 双水村的晒谷坪上,大队长金俊武背着手站在土坡上,嗓子喊得透亮:“一队去东沟割荞麦,二队整地;婆姨们带着知青,去坡上摘绿豆红豆,都动作麻利点!” 孙少安扎着羊肚毛巾,手里拎着把镰刀,刚要和父亲一起往荞麦地走,就被田福堂叫住: “少安,你别去割荞麦了,你跟着婆姨们和知青摘豆类。那活儿轻省点,也正好让你给知青们交流交流,都是有文化的青年。” 少安应了声,把镰刀交给孙玉厚,转身走向坡下。 村里十七八个知青正蹲在地上搓手,有男有女,穿着洗得发白还有补丁的蓝布衫,脸上带着点愁苦。 见少安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率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是孙少安吧?我们听说你是省农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 “县里推荐上的,沾了政策的光,就是去学种植的知识,到时学以致用。”少安笑了笑,指了指坡上的豆类, “咱先干活,摘豆荚得轻手轻脚,别碰爆了,不然粒儿撒地上就白瞎了。” 婆姨们已经挎着篮子往坡上走,她们和少安这个展扬的村后生打招呼,又对那些知青们撇嘴,是真看不上这些软脚虾。 知青们闷头赶紧跟上。绿豆藤顺着坡坎蔓延,翡翠似的豆荚挂在藤上,有的已经鼓得饱满,泛着油亮的光。 孙少安卷着裤腿,裤脚沾着晨露打湿的泥土,左手挎着个磨得发亮的竹篮,右手顺着豆蔓往下捋——饱满的豆角坠得藤蔓弯了腰,他指尖一掐,“啪”的一声脆响,带着露水的豆荚就落进篮里。 他动作麻利,眼睛却没闲着,扫过豆架时总不忘把被风吹歪的藤蔓往竹竿上缠一缠,还回头朝知青们说“就这么摘,先摘鼓胀的,青嫩的留着再长几天。” 知青们学着他的样子摘起来,起初动作笨拙,时不时就把豆荚捏爆,豆粒撒得满地都是。 一个京城来的女知青,叫林晓,急得鼻尖冒汗:“这也太娇气了,稍微一使劲就破。” “慢着点,捏的时候顺着豆荚的纹路来。”少安一边摘一边说,“你们刚来,不熟,多摘会儿就顺手了。” 太阳渐渐升高,坡上的温度也上来了,知青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蓝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一个婆姨在坡下喊:“都到坎下阴凉处歇会儿,吃中饭,等日头偏西了再干!” 众人涌到坡坎下的老槐树下,婆姨们掏出干粮啃起来,先前有几个知青已回去做饭了。 其他知青则围在少安身边。刚才戴眼镜的男知青叫周明,是京城来的,他叹了口气:“少安同志,你说我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在地里刨食,跟我们想象的插队完全不一样。” “你们好歹是知青,有文化,以后总能锻炼出来的。”旁边一个婆姨插了句嘴。 周明苦笑着摇头:“有文化顶啥用?在这黄土坡上,还不是跟庄稼人一样刨地?倒是隔壁罐子村的知青,听说日子过得挺滋润,他们村的瓦罐窑都烧起来了,还打算搞榨油坊。” 少安心里一动,问道:“你们就没想过给村里提提,也搞点副业?以你们的见识,应该能想出点副业门道。” 知青们面面相觑,林晓皱着眉说:“我们怎么没想过,都开了几次会,却没啥门道。 后来还是刘军家里是搞草药的,懂点草药种植,我们就想在山坎边边角角种点远志、甘草,这东西药材站收。 写了份报告,结果跟村干部汇报的时候,大队长问起选地、播种、防虫这些,我们都说不上来,刘军也就知道采收和加工的皮毛,还是听家里人说的,最后这事儿就黄了。村里不敢担风险……。”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知青补充道,“罐子村能搞起来,是因为他们有王满银那样的能人,敢想敢干,还能挑头担责。我们村……唉,村干部说我们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也就不了了之。” “他们村的知青,听说工分比我们高,口粮也比我们足,不用天天啃粗粮。”林晓的语气里满是羡慕,“我们跟他们见过几次,他们说,村干部王满银敢担责,能整合技术,真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少安没说话,心里琢磨着。罐子村的变化他是知道的,姐夫王满银确实有能耐,把一群知青和村民拧到一起,干出了点名堂。双水村的知青有文化,要是能有个牵头的,再找个合适的项目,说不定也能搞出点副业来。 正想着,就听见坡下有人喊:“少安!少安!” 少安抬头一看,润叶挎着个蓝布篮子,正顺着坡坎往上走。她穿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脸上带着汗珠,却笑得格外清爽。 婆姨们见状,纷纷起哄:“哟,润叶给少安送午饭来啦!” “这俩人,真是般配!” 润叶的脸一下子红了,走到少安身边,把篮子递给他:“快吃吧,有玉米粥,还有二合面馍,特意给你煮了个鸡蛋。” 少安接过篮子,心里暖暖的。他拉着润叶走到另一处阴凉的石头边,打开篮子。粥还冒着热气,二合面馍暄软,鸡蛋卧在粥里,泛着油花。 “慢点吃,别噎着。”润叶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吃饭,眼里满是温柔。 少安嚼着馍,含糊地问:“你咋来了?这么热的天,让少平送就行。” “我想来给你送午饭啊。”润叶笑着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姐夫让人带信回来,昨天下午五点多,兰花姐在县医院生了,是个男娃,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少安手里的馍一下子停在嘴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姐生了?” “真的!”润叶点点头,“你姐夫带话还说,大后天就出院,回罐子村坐月子,到时要把鸡送过去……。”说着就笑了,姐夫给兰花准备的鸡有点多,怕吃不完。 少安放下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的笑容。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虽然依旧炎热,但心里却像被一股清凉的泉水滋润着,浑身都有了劲。 ………… 感谢“天花鼓”赠“爆更撒花” 鼓点敲开文苑春, 爆更惊起满堂新。 撒花漫染双水色, 不负初心不负君。 祝:钱景远大, 心想事成! 鸡蛋上跳舞,叩谢! (大大们见谅,十一月三十日休息一天。无更……) 第340章 “盖满村”王彩娥 润叶把竹篮收拾利落,又叮嘱了少安两句“天热别中暑”,才挎着篮子顺着坡坎往下走。 她的蓝布衫在黄土坡的映衬下,像一丛安静的蓝花草,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土崖看不见了。 少安刚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知青们就又围了上来,眼神热切得像要把人灼穿。 周明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语气里带着急巴巴的恳切:“少安同志,你跟润叶同志……是对象吧?你现在是大学生,又跟支书家这么近,说话管用,你帮我们说说好话呗,让村里支持我们创副业……。” 林晓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块,声音低低的:“我们是真不想天天在地里刨了,这我们真吃不消,不光身体,还有精神受磨。 可技术不完善,村干部不支持,想搞点副业比登天还难。罐子村的知青多自在,听说他们窑上工分高,还能学烧瓷的手艺,不像我们,除了安排种地煎熬,啥也不行。” “可不是嘛,”一个矮个知青凑过来,脸上带着羡慕的愁容,“前几天我们去石圪节买盐,看见罐子村的知青吃的可是玉米馍,还组织一起读书学习呢,我们连粗粮都得省着吃。” 少安看着他们年轻却透着疲惫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想搞副业是好事,但远志、甘草种植,你们连选地、防虫这些基本的都没摸透,盲目搞肯定要失败。” 他对知青其实也是有好感的,在罐子村姐夫家遇到那些知青,都是顶有能力的人,但他又想起姐夫王满银跟他说过的话,姐夫曾说过,“其他村知青想搞成副业,怕是千难万难,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资源与技术双重受限,陕北农村本身土地贫瘠、物资短缺,种子、农具、肥料需集体统一分配,知青难以单独获取;且他们多来自城市,缺乏农村生产经验,技术不完善,摸索周期长,试种失败率高; 再就是群众基础与信任缺失,知青被视为外来者,自视甚高,但展现出眼高手低的作派让社员担心其搞副业的成功率,大队干部也怕担责,不愿提供支持,甚至会主动制止。” 于是少安劝慰围上来的知青说“你们不要怨天尤人,任何事情想要成功,先要自己先行动起来,不要光想不动……。” 周明急道:“我们也想动,可敢动吗?” “怎的不敢动……”少安反问道,“技术不完善,你们先想办法完善,给家里写信要技术,向村里老把式求教种植经验。 总之先把种植计划细化,比如选什么地块,怎么育苗,怎么防病虫害,都弄清楚。 再想法弄点种子,你们找一块荒地,小规模试种。等长出成果了,大队自然愿意支持。 当然我也可帮你们寻一些种植药材的专业技术……。但这只是锦上添花,最主要你们要先行动。” 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眼里亮了亮,有人却耷拉了脑袋。一个高个知青嘟囔道:“天天上工都累得要死,哪有时间琢磨这些?就算试种,能成功吗?” “是啊,成功了还好,万一失败了呢!怕又得被说眼高手低,还得白费一身力。” 少安被这话噎了一下,忽然愣住了。他想起当初和刘正民搞蚯蚓养殖,俩人也是一知半解,只觉得大有可为就蒙头往前冲,就没想过失败,现在回过神来,才懂得,那是有人给他们兜底。 技术上也是,开始他们觉得把蚯蚓埋在土里就行,但姐夫王满银拦着,建议用碎秸秆和草灰做养殖床,教他们控制湿度、搭配饲料,他们想当然的操作,在王满银的引导下规范起来。 现在听了知青的话,才觉得自己当初也只是执行者,才明白,若没有姐夫兜底担责,他和刘正民也会像这些知青一样,茫然无措。 想来罐子村的知青的勇猛,大概也是因为有姐夫替他们整合技术,并担责扛事,他们只需要专心执行。 而这些知青,也是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整合技术的人。 少安扶了扶额,心里有了主意:“你们别急,等我姐夫带着我姐和小外甥从县医院回来,我让他过来给你们指导指导。他搞副业有经验,说不定能帮你们想些办法。” “真的?”周明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罐子村那个王干部?听说他可厉害了!” “嗯,”少安点点头,“他是我姐夫。” 知青们顿时炸开了锅,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个个脸上都有了精神。“那太好了!有他指导,我们肯定能成!”“这下有盼头了!” 歇够了,婆姨们吆喝着上工,知青们劲头十足地往坡上走,摘豆荚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少安也拿起篮子,跟着往坡上走,身后却传来婆姨们叽叽喳喳的嘀咕声。 “你看少安,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大学生就是有本事。” “可不是嘛,人长得又展扬,还踏实,润叶真是好福气。” 少安假装没听见,埋头摘豆荚。忽然闻到股浓烈的雪花膏味,同时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少安,你跟知青们说啥呢?看他们高兴的。” 少安回头,是金俊斌的婆姨王彩娥。她穿着件红布衫,长得白净,是村里出了名的漂亮婆姨,去年才从王家庄嫁到双水村来,嫁给村里殷实的金俊斌。 王彩娥在娘家王家庄就有个“盖满村”的外号,这外号不止说她有出众的相貌,还有泼辣果敢大胆的性子,也不是个安于传统本分性子的妇女。 她在看到现在少安高大展扬,又混合着书生意气,有别于其他村民的“落后,愚味,污脏”。而形成的独特气质和魅力,让人有些意乱。 第341章 老憨憨田二 其他婆姨只是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而她敢大胆的接近,骚情。 她瞅着空档,挪到了在专心采豆荚的少安身边,搭着问话。 “没说啥,帮他们出出主意搞副业。”少安没在意,回应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她身上混合着汗渍的香味有些冲鼻。 王彩娥又跟着凑过来,手里摘着豆荚,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在大学里都学啥呀?是不是天天坐在教室里看书?” “也不是,”少安敷衍着,加快了摘豆荚的速度,想赶紧躲开,“也得下地实践劳动。” “哎呦!”王彩娥忽然叫了一声,身子一歪就往少安身上倒。 少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皱眉道:“咋了?” “脚崴了。”王彩娥顺势搂住他的腰,声音软软的,“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热烘烘的喘息喷在他胸膛“脚被崴了……疼得站不住了。” 少安一阵忙乱,顾不得多想,赶紧扶着她往田埂边挪,还招呼着两个朝这打望的婆姨过来,他把王彩娥交给她们:“你们帮她看看。”说完,不等王彩娥说话,转身就快步走开了。 王彩娥看着少安逃似的背影,对那两个婆姨嗤嗤地笑,压低声音说:“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身上净是皂角香,一点土腥味都没有,还有……他那腰杆,真结实……,本钱也足!” 两个婆姨听了,也跟着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的打量,往少安的方向望去。 少安只顾着埋头摘豆荚,后背却莫名地有些发烫,只觉得这黄土坡上的日头,似乎比往常更烈了些。 太阳落山的时候,东拉河对面的山脊梁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坡上的婆姨们直起腰,用巴掌拍打着裤腿上的尘土,朝还在豆蔓里磨蹭的知青们吆喝:“收工喽——把筐子拢到一处,准备回咧!明天还得早点上工……。” 知青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龇牙咧嘴地瘫坐在地,胳膊腿都像灌了铅。婆姨们纷纷嘲笑着说“要是你们今儿去割荞麦,怕不得要抬回去” 婆姨们欢快的声音在山坎间回传,劳动是累,但累中有丰收的喜悦。 周明扶了扶歪斜的眼镜,不住地揉着后腰;他身板瘦弱,摘豆荚时是憋着口气在撑着,如今这口气泄下,酸楚全涌来,哀嚎不已。 林晓和其他几个女知青则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发愁——那上面被豆荚边缘的硬刺划出了不少细小的红道子,沾满了青黑色的汁液,黏糊糊地发疼,搓一下都火辣辣的。 “回去吃饭,怕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这活儿比挖土还磨人” “叶屑都粘衣服里,痒死个人,难受死了。” 知青们叫苦连天,更衬着彪悍婆姨肆无忌惮的畅快。 孙少安像没事人一样。他敞着打补丁的粗布单褂,露出结实的、汗津津的胸膛。 他走到堆得像小山似的豆荚旁,把大竹筐往地上一放,双手一抄就往筐里捧豆荚,动作又快又稳。 正在装筐的婆姨们看着他那架势,笑着打趣:“少安这身子骨,真是好!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还这么能干,既能耍笔杆子,又能耍扁担!” 少安没接话,只是咧嘴一笑,将两个装满豆荚的筐子用扁担挑起来,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筐子在他肩头稳稳当当,只轻轻晃了晃。扁担在他厚实的肩肉上压出一道深痕,发出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婆姨们瞧着他这利索劲,又忍不住称赞起来。王彩娥嗓门最亮:“看看咱少安!这力气,这身板,让润叶那妮儿捡着了……。” 少安脸上热烘烘的,不知是累的还是臊的,不敢和这些婆姨搭话,迈开大步,挑着担子沿着坡坎往下走。 担子虽重,他的步子却沉实有力,脚板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下了坡,走上回村的土路,碰上收工回来的其他村民。有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的,浑身上下沾满了玉米花粉和碎叶子;有扛着铁锨从河滩整地回来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子上糊满了泥巴。 更多的有挑着收割荞麦的村民,齐齐浩浩,繁忙异常。 人们互相打着招呼,粗声大气地说着庄稼、天气,有看到少安和他那满当当的担子上,都少不了夸赞几句。 “少安,挑这么多!” “这娃,上了大学还是这么能下苦!”少 “少安,好气力!没给咱双水村丢人!” “就是,娃娃出息了,还没忘本!” 安笑着应着,脚步没停,挑着豆荚健步如飞,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草,扬起细小的土粒。 挑着担子拐进村里,沿着窄窄的村道往打谷场走。村里窑洞的烟囱大多冒起了袅袅的炊烟,空气里弥漫开柴火和饭食的味道。 就在一个岔路口,他看见了田二老汉。 双水村的老憨憨田二,还是那身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烂衣衫,头上扣着顶油光发亮的破毡帽,帽檐下,那张脸却奇怪地富态,额头光亮而宽阔。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那根捡来的破皮带,以及皮带上吊着的那个大红布烟袋,“有求必应”四个黑字格外扎眼。 更显眼的是他前衣襟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衣袋,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不知里面塞了些什么宝贝。 田二老汉在路边的土坎傻乐,嘴角挂着一丝神秘又有点呆傻的微笑,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等少安走近了,他像是突然被惊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浮出一种不正常的微笑。 对上少安的目光,突然脱口而出:“世事要变了,世事要变了……。” 第342章 田憨牛 孙少安放缓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个村里有些憨呆的田二老汉,年纪有多大,他自己也不清楚,据村里一些老汉估摸,怕快七十了吧。 在田二四十来岁时,同族的几家门中人,给他闹腾着娶了邻村一个白痴女子,免得他这一门绝了种。结果白痴女给田二生了个傻瓜儿子,产后三月就得病死了。 傻瓜儿子能长大,全是同族家门这个拉一把,那个拉一把,胡拉扯着,田憨牛这个傻娃也就长大了。 田二是有福的,田憨牛人傻但有一股傻劲,还听劝,天天被人喊着出山劳动,而且最爱干重活,因些挣的工分还能维持父子俩简单生活。 少安停下,将担子稳稳卸在路边,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牌香烟,抽出一支,朝田二喊道:“田二叔,来,抽根烟。” 田二虽憨傻,却也认得人,尤其是待他好的少安。听见喊声,咧着嘴笑起来。 “安娃,安娃”地念叨着,站起身,两步蹭过来,欢喜地接过香烟,就着少安划着的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飘出来。“世道要变了……”他声音含糊,却比刚才更响亮了。 少安刚想再跟他说两句话,就听见村子那头传来一阵憨声憨气的呼喊:“爸!回……了,饿……。” 随着喊声,一个头大身粗、像半截黑铁塔似的汉子小跑过来,正是田二的傻儿子田憨牛。 他浑身汗渍渍,沾满了碎草和荞麦杆屑,穿着一身多年不拆洗、被汗、土、草、屎沤染得板结、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肮脏衣服,离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经过的村民都下意识往旁边躲。 小跑中的田憨,也噍见了给他爹递烟的孙少安。他傻归傻,却也认得少安。他咧开大嘴,露出黄乎乎的牙齿,挥着脏手朝少安傻笑:“安,安!”像个孩子似的凑到少安身边。 少安没有像旁人那样嫌弃地躲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那过于浓烈的气味。憨牛见少安不嫌弃他,凑得更近了。 少安把手里的半包烟都塞进田二手里:“田二叔,拿去抽。” 他又从兜里掏出中午润叶送来他没吃完的半个二合面馍,递给田憨牛:“憨牛,给,吃吧。” 田憨牛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馍,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香……安,好……” 少安笑了笑,挥着手,准备重新挑起担子。没曾想,田憨牛一把推开他,嘴里还嚼着馍,弯腰就去抓那根扁担。 他力气极大,少安还没反应过来,田憨牛已经把那沉甸甸的担子抢到了自己肩上,朝他“呵呵”傻笑两声,迈开大步,咚咚咚地朝着打谷场的方向飞奔而去,扁担在他肩上稳如泰山,豆荚一点没撒。 少安愣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赶紧快步跟上。嘴里喊着:“憨牛,慢点,慢点!” 田二也叼着烟,嘴里依旧念念叨叨“世事要变了”,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 太阳已完全下山,天边的晚霞笼罩着整个村子,归村的黄土路上还熙熙攘攘。 前头是傻呵呵却轻快挑着担子的田憨牛,中间是步履匆匆、一脸无奈的孙少安,后头是神秘叨叨、步履错乱的田二老汉。 炊烟在他们身旁的窑洞上空袅袅升起,融入了苍茫的渐暗的暮色里。 田憨牛把那两筐豆荚“咚”地一声倒在打谷坪毡垫的豆荚堆上,震起一小股尘土。 他转过身,咧着大嘴,露出黄牙,咚咚几步又窜回到少安跟前,“安,安” 他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着自己黝黑发亮的胸膛,脏污脸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光。“干,还干!” 少安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叫他以后有重活尽管招呼。他笑着按住憨牛的胳膊,要不是他也有把子力气,还真按不住这个激动的又气力大的憨牛。 “知道了知道了,”少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往后有重活,准叫你。”少安语气肯定。 憨牛听了,咧着嘴直乐,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抬手就用袖子抹了把。 少安扭头看见田二老汉正蹲在坪边的土坎上,吧嗒着抽着“大前门”,另一只手拿着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嘴里还在嘟囔“世事要变了”。 “田二叔,”少安朝他喊,“领憨牛回去吧,该吃饭了。” 田二老汉茫然地看了少安一眼,又看看儿子,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慢腾腾地走过来,拉扯着憨牛,沿着来路往回走。 田憨牛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爹走了。 少安望着那一老一少、一痴一憨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道拐角,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回转身。这一转身,便看见了打谷坪另一头,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人影。 第343章 谢“浙江的金华火腿”大大,赠礼“爆更撒花”加更! 润叶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晚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浅蓝色的衬衫在灰黄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干净。 她身边站着她弟弟润生,润生穿着件干净的白的确良褂子,白净得不像农村娃,正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还没等少安走过去,润生那带着变声期沙哑的嗓子就亮开了:“姐夫!我“大”喊你过去吃饭呢!” 这一声“姐夫”喊得又响又闷,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周围还在忙活的村民,收拾农具的,整理空筐的,都听见了,一道道目光带着善意的戏谑扫了过来。有人就笑着起哄: “听见没?支书家润生喊姐夫回家吃席哩!” “福堂老丈人这是心疼女婿干活累着了,要给加餐哩!” “少安,快去吧,别让老丈人等急了!” “润叶这丫头,眼光准!” 少安红黑的脸膛有些发窘,润叶更是羞得低下了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土坷垃。 少安不敢看那些调侃的目光,赶紧迈开大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打谷坪,走到了润叶姐弟跟前。 “你……你们咋来了?”少安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润叶抬起头,脸颊还带着红晕,轻声说:“收工了,大说喊你喝酒……。”她看了一眼少安身上沾满草屑和汗渍的破褂子,眼里带着心疼。 少安挠了挠头,有些局促:“这段时间,到你家吃了好几餐了,老是叨扰,怕不好……” “姐夫,你推辞啥哩!见外了哈”润生抢过话头,他比少安矮半个头,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脸盘白净,的确良像城里娃一样扎进裤子里。他拽了拽少安的胳膊, “我大找你有正事儿呢!又不是光吃饭,快走吧!” 润生从小就羡慕少平有个勇猛的哥哥,少安当年在双水村和后生们打架的“彪悍”战绩,在他眼里那是了不得的英雄行为。 特别大部分的架都是因为,别人调侃他姐而引发的。少安哥有时都一对二,甚至一对多,死战不退,锤得别人哇哇哭。 如今少安哥考上了大学,更是成了他崇拜的偶像,文武双全的英雄! 姐儿在家说起少安哥,两眼都发光,母亲和父亲也常说着对他满意的言语。 他也自然盼着姐姐能和少安哥成事,那样自己也有个厉害的姐夫撑腰,就像孙少平有个能折腾的王满银姐夫一样,走在村里都觉得腰杆硬气,这姐夫两字喊得心甘情愿! 少安没法推辞,只得跟着润叶和润生沿着村道往田福堂家走。田福堂家的窑洞在田家圪崂,离打谷坪不远,顺着土坡往下走,就能看见那孔亮着灯的宽敞窑洞。 润生凑在少安身边,忍不住嘟囔:“姐夫,那田憨牛一身臭烘烘的,看着也吓人,你咋还跟他拉话?他是个傻子哩,啥也不懂。” 少安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憨牛人是傻,可心儿亮着呢。你看他干活,比谁都卖力。还有谁对他好,他心里明镜似的。你看他刚才,抢着帮我挑担子,那股子实在劲儿,比有些灵醒人都强。” 他又转向润叶说:“憨牛那一身太脏子,隔老远都熏人,明儿中午我领他到河里刷洗一下,今儿回家看能找身破旧衣服,给他换了……,他那身衣服……实在没法看了,都快成铁甲了。” 润叶点点头:“嗯,还是我去找。我“大”不穿的旧衣裳有几件,虽然也旧,总比你的要强。”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安可没有像样的旧衣服,怕比破抹布强不了啥。 “我还得改改,不然怕憨牛穿不上。”润叶总归是心细的。 到了田福堂家那孔宽敞的窑洞前,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田福堂正坐在炕沿上抽着旱烟,见他们进来,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脸上露出笑容:“少安来了,快,上炕吃饭。今儿累着了” 炕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高粱面擦尖。这饭菜在双水村算是顶好的伙食了。 几口饭下肚,田福堂放下了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少安,今儿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他咂了咂嘴,“你看咱村这些知青,一天到晚在地里熬着,工分挣不了几个,怨气倒不小。 关键是,他们也确实不是干农活的好手,糟蹋了力气,也糟蹋了庄稼。村民也看着憋气”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和不甘:“再看看人家罐子村,你姐天王满银,硬是把一帮知青弄到瓦罐窑上,搞得风风火火,工分高,还准备搞榨油作坊。 咱双水村,就不能也琢磨个啥副业,以前以为这些知青有能耐,结果一问,啥也不是。 现只得让你拾巴拾巴,终究上了大学,见识也宽广了,能把这些知青安顿安顿?也省得他们整天愁眉苦脸,觉得没奔头。” 少安咽下嘴里的擦尖,沉吟了一下。他知道田福堂的心思,既想稳住知青,也想给村里多找条来钱的路子。 “福堂叔,”少安斟酌着词句,“您说的在理。搞副业是好事。可我这才读了一期的书,见识有限,到底搞啥副业能成,心里也没底。不像我满银姐夫,他见识广,胆子大,也有门路。” 他看了一眼田福堂的表情,接着说:“不过,我今天跟知青们干活的时候,也跟他们说了。 等过两天,我姐夫从县医院接我姐和外甥回村坐月子,我就去把他请到咱双水村来,让他给知青们,也给咱村干部们上一课,讲讲他是咋搞起副业的,看看有啥能借鉴的。” 田福堂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他拿起烟袋,又装满一锅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嗯,你这想法好!王满银那小子,是个人才!他能来给指点指点,那敢情好!他是双水村的女婿,定不能藏私。就这么说定了,等他回来,你一定把他请来!” 他心里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语气也轻快起来,用烟锅子点着少安:“少安啊,你在学校,可得好好学本事!将来当了官,别忘了咱双水村,得多给咱村争取点好处!” 少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哎,我知道,福堂叔。” 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映着几人各异的神色。窗外,是陕北高原沉沉的夜色,和那亘古不变的、期待着改变与温饱的渴望。 ……………… 谢“浙江的金华火腿”大大赠“爆更撒花”赋诗言表! 金华火腿香千里,馈我爆更意更浓。 笔下耕耘凝厚谊,屏前喝彩暖寒冬。 墨花漫撒酬知己,文思奔腾逐晓风。 愿借君恩添雅兴,再挥健笔写情衷。 祝:君跃杆头, 看尽繁华!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344章 出院,归家 晨光还带着八月初的暑意,医院院坝里的黄土被夜露洇湿了,踩上去有些绵软。 王连喜老汉的驴车就停在医院那棵老槐树下,大黑驴耷拉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驱赶苍蝇。 车板上已经仔细铺好了厚厚一层金黄的麦秸,麦秸上头又垫了床旧棉絮,看着就暄和。 王连喜老汉昨天就驾着驴车来了县城,晚上赵正民给安排了住的地方,所以今早就驾着驴车到医院里候着了。 妇产科主任带着两个护士进了病房。是来做出院前最后检查的。 她没多话,掀开兰花的被子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在兰花肚子上轻轻按着听了一会儿。兰花有些紧张,手攥着被角,眼睛跟着主任的手走。 “恶露排得还行,”主任直起身,对旁边的徐爱云和王满银说,“伤口长得也好,没发炎。 娃娃黄疸不重,多吃多拉就行。”她说话干脆,像宣布结论,“能出院了。回去注意保暖,别碰凉水,别吃生冷。娃娃勤喂着点。” 徐爱云连声道谢,送主任出去。王满银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转身对靠坐在床头的兰花说:“听见了吧?医生检查好了,才能走。” 兰花脸上露出些虚弱的笑意,点了点头。她的气色比刚生完那会儿好了不少,但眼窝还是陷着,生产到底耗人元气。 孙母已经利索地把带来的包袱解开,里头是早准备好的厚棉袄、蓝布头巾。 她扶兰花坐起来,先给她套上棉袄,扣子一直扣到脖颈下,又用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包住,只露出张苍白的脸。 “月子里不敢招风,骨头缝都开着呢。”孙母一边系头巾一边念叨,手下很轻。 兰花顺从地让她摆布,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的小床上瞟——她的娃娃正裹在襁褓里,睡得小脸通红。 王满银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他见兰花穿戴好了,便弯下腰:“来,我扶你下地,慢点。” 兰花把手臂搭在他肩上,王满银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脚挨地时,兰花还是轻轻吸了口气,眉头蹙了一下。王满银立刻停住:“咋?疼?” “不咋,就是……身子有点虚。”兰花靠着他缓了缓,才慢慢挪步。 孙母已经用一床半旧的蓝花棉被把婴儿裹好,外面又包了层粗布单子,小心地抱在怀里。婴儿被挪动,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在襁褓里动了动。 刘正民和赵兰也来了,赵兰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白面蒸馍、四五个煮鸡蛋,还有一个军用水壶。“嫂子,路上吃。”赵兰把东西递给王满银,“水壶里是红糖水,我拿开水兑的,还温着。” 徐爱云又叮嘱了一遍:“坐车时腿并拢些,颠得厉害了就喊停,下来走走。红糖水小口喝,馍掰碎了吃,别急着咽。” 一行人慢慢出了住院部。清晨的医院院子已经有些忙碌,有拿着水壶去打水的病人家属,也有端着痰盂匆匆走过的护士。驴车就在前头,王连喜老汉看见他们,赶紧把车尾挡板放下来。 王满银先把兰花扶上车,让她背靠着车帮坐稳,又把那床旧棉被给她盖在腿上,仔细把边角都掖好。 孙母抱着婴儿也上了车,挨着兰花坐下,把婴儿搂在怀里,用胳膊和身体圈出一方安稳的小天地。王满银自己才跳上车,坐在车辕另一侧,对王连喜说:“叔,咱走吧,慢着点。” “放心,稳当着哩。”王连喜老汉应着,轻轻抖了抖缰绳。黑驴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湿润的黄土,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徐爱云、刘正民、赵兰站在院门口招手。兰花从棉被里抽出手,朝他们挥了挥。驴车转出医院大门,上了县城的土街。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上着门板,只有卖豆腐的铺子前冒着热气,有人端着碗在等。 驴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蹄铁敲在土路上,嘚嘚的响。王满银回头看了看兰花,见她靠着车帮,眼睛望着街道,神情有些倦,便伸手把她腿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冷不冷?”他问。 “不冷,”兰花摇摇头,声音细细的,“就是有点乏。” “乏就闭眼歇会儿,路还长呢。”王满银说着,从赵兰给的网兜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红糖水。” 兰花接过来,小口抿着。温甜的水滑进喉咙,她舒了口气,脸色似乎好了些。 孙母怀里的娃娃动了动,忽然哇地哭了一声。孙母连忙轻轻摇晃,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哄娃曲。兰花也侧过身,隔着襁褓轻轻拍抚。娃娃的哭声低下去,变成委屈的哼唧。 驴车出了县城,上了通往石圪节公社的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荞麦茬地,一片灰黄。 远处山梁上的树已经显出些秋意,叶子边缘开始发黄。风确实硬了,吹在脸上有点刮人。王满银往后靠了靠,侧身替兰花挡着风。 “把娃裹严实些,”他对孙母说,“这风硬。” 孙母把襁褓外头的粗布单子又紧了紧,只露出娃娃小半张脸。婴儿呼吸均匀,又睡着了。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王满银让王连喜停了车。他先跳下去,伸手扶兰花:“下来缓缓,坐久了不行。” 兰花扶着他的手,慢慢挪下车。脚落地时,腿有些发软,她赶紧抓住王满银的胳膊。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才试着慢慢走了几步。田野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舒畅了些。 王满银从车上拿出个蒸馍,掰下一小块递给她:“吃点东西,垫垫。” 兰花接过,小口吃着。蒸馍放了半天,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她吃得很仔细。王满银自己也掰了一块,就着水壶里剩下的红糖水,大口嚼着。孙母在车上没下来,一直抱着娃娃,怕颠着。 歇了不到十分钟,王满银又扶兰花上车。驴车继续吱吱呀呀往前走。要上山爬坡了,今天没有急赶驴车走,就是怕颠着兰花母子。 日头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路开始有些起伏,车轮碾过小土坎时,车身会猛地一晃。每到这时,王满银和孙母都会不约而同地伸手护住兰花和婴儿。 下午两点多,驴车过了石圪节公社,兰花精神都有些萎靡不振。 “前头就是双水村的地界了。”王连喜老汉忽然说了一句。 王满银抬头望去,熟悉的黄土山峁一层叠着一层,东拉河像条细带子,在沟底闪着光。田地里有人影在晃动,是在收秋的人。驴车转过一个山弯,远远能看见罐子村那些错落的窑洞了,有些窑脑畔上还能瞧见人影。 兰花闻言也直起身子,望向前方。她的眼睛亮了一些,嘴角轻轻弯起来。 第345章 让人羡慕的兰花 大黑驴车稳当拐进罐子村村口时,已是下午快四点左右,今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路上有丝丝凉风拂过。 在村口老槐树下摆龙门阵的老汉,婆姨们都看见了进村的大黑驴车,也看见了车上坐着包裹严实的兰花,还有抱着娃娃的孙母。 大家都呼喊起来,消息像风似的传遍了罐子村。 “回来了!王满银接兰花母子回来了!” “县医院生的娃娃,啧啧,真是开了咱村的先河!” “听说生了个六斤三两的男娃,母子都平安!” 连在地里干活的村民和婆姨女子们,都撂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聚拢到通往王家院坝的坡道下。 但没有人去围拦驴车,大家规矩着,可不敢冲了月子,隔着丈许讨论着,恭贺着。 她们挤挨着,伸长脖子朝路上望,眼睛里闪着好奇、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景。 一辈子了,谁不是在自家土炕上,由接生婆摆弄着,鬼门关前走一遭?这去县医院生娃,听着就金贵,就“轻省”,听说真能挣条命回来……。 驴车近了。王连喜老汉挺直了腰板,把鞭子梢儿在空中虚虚甩了个响。 王满银先跳下车,他脸上带着笑,可眼里有掩不住的倦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没急着扶兰花,而是先把手伸进车辕边挂着的布兜里,抓出两大把水果硬糖——那是他昨儿特意托刘正民在县供销社买的,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夕阳下晃眼。 “来来,大伙儿都沾沾喜气!”他声音洪亮,胳膊一扬,糖粒儿像一群彩雀,“噼里啪啦”撒向围观的婆姨和蹿前蹿后的碎娃娃们。 娃娃们“嗷”一声欢叫,蜂拥着去抢,在地上乱滚,激起一小片黄尘。 婆姨们笑着,有些也弯腰去捡,嘴里说着吉利话:“满银,恭喜啊!抱回大胖小子” “兰花这回可立了大功了!” 王满银又掏出两盒“大前门”,拆散了,给坡下蹲着抽烟锅的老汉和踮着脚呼喊的后生们散扔。 烟也在半空中根根分明,引得大老爷们争抢,这可是喜庆烟,抽得美滋。 烟雾立刻缭绕起来,混杂着黄土和汗味的气息。他一边撒烟撒糖,一边应承着大家的贺喜,人却跟在驴车旁,眼睛却不时往车上看。 车上,兰花被王满银和从院坝上下来的秀兰嫂子搀着,正慢慢往下挪。 她浑身裹在厚墩墩的蓝布棉袄里,头上严严实实包着深色头巾,只露出一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嘴唇也有些干。她脚下发虚,踩到车板边缘时,身子微微一晃。 “慢着,慢着。”王满银伸出手臂,稳稳托住了兰花的胳膊。他的动作很小心,仿佛捧着件易碎的瓷器。 坡下的婆姨们都静了一瞬,眼神跟着那搀扶的手走。有年长的婆姨轻轻叹了口气:“看人家男人这心细的……,这兰花的福气……,现又生个男娃,怕以后得上天……。” “听说,王满银安排的月子鸡都有十多只,比我在月子里吃的蛋还多……。” “嗞”抽冷气声,此起彼伏,叹息不已,这消息有些打击人。 兰花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王满银臂弯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秀兰嫂子胳膊。 她低着头,不敢看太多人,脚下是虚浮的,每挪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上坡的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还有些碎石子。王满银几乎是半架着她,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外侧,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上挪。 秀兰嫂子在旁侧扶引路,不住地小声说:“就几步了,就几步了,炕都烧温乎了。” 孙母跟在另一侧,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裹成包袱卷似的婴儿,臂弯弯出一个保护的弧度,走得更是小心翼翼。 脸上带着骄傲,女儿争气,头胎就是男娃,稳当得狠,她的腰杆也硬气得很。 终于上了院坝。王满银搀着兰花,径直朝新窑门口走去。窑门虚掩着,院坝里干干净净,能看得出,秀兰嫂子怕是天天来打理。 他没在院坝多停留,只回头朝坡下扬了扬手,算是最后的招呼,便护着兰花进了窑。 窑里果然收拾得利利索索。地上扫得不见一根草屑,窗户用黄麻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着上方一小条透气。 最显眼的是那盘火炕,炕席擦得光亮,底下显然通了火气,隔着一段都能感觉到隐隐的温热气。 炕上铺着厚厚一层新麦秸,麦秸上又铺了一床半旧的、但洗得干净的棉褥子,褥子上还叠放着一床蓝花被子。 一进窑,那股熟悉的、带着窑泥和烟火气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兰花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快,上炕!”秀兰嫂子手脚麻利地把被子掀开一角。 王满银扶着兰花坐到炕沿,帮她脱了鞋。兰花的脚有些肿,穿着家做的厚布袜。他托着她的腿,慢慢把她挪到炕上,让她靠着摞起的被褥半躺下。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 孙母这时才抱着婴儿凑到炕边,脸上是压不住的慈爱和疲惫交织的神色。她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在兰花身边,开始解外面那层粗布单子。单子解开,里面是双层粗布做的襁褓,用布带子系着。 婴儿露了出来。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睡得正沉。头发乌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孙母用指头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蛋,对兰花说:“看这睡相,是个泼实娃。” 兰花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柔软的弧度。 她想伸手去摸,胳膊动了动,却没多少力气。 “先别急着抱,你缓缓。”孙母说着,把解开的襁褓重新整理好,又把带来的一床小薄棉被轻轻盖在婴儿身上,只露出小脸。 她把孩子放在炕的最里头,紧挨着墙壁,远离门窗的方向。 第346章 洗三 王满银从窑墙边提出一个新的竹制开水壶,那是秀兰嫂子早就备下的开水。 他又拿来一个白瓷碗,用开水烫了烫,从带来的布袋里捏出一小撮红糖,放在碗底,再缓缓冲入开水。 红糖在水里化开,变成琥珀色的、冒着丝丝热气的糖水。 他把碗端到炕边,吹了吹,递给兰花:“趁热,小口喝。” 兰花接过来,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甜丝丝、热乎乎的水流进肚子里,她感觉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活气。 秀兰嫂子已经在旧窑灶火间忙活开了。柴火“噼叭”响着,锅里的水哗哗作响。 她在熬小米粥,金黄的小米在滚水里翻腾,很快,那股独属于小米的、质朴的香气就弥漫开来。 孙母坐在炕沿,看着兰花喝糖水,絮絮地念叨起月子的规矩:“……头几天,不能多吃,这小米粥最养人。 红糖水每天喝两三回。鸡汤明儿就给你炖上,咱家还有养的鸡让少安往这送,现杀现炖。 满银只让你喝鸡汤,鸡肉便宜我们了哈……。 ……千万不敢碰凉水,指头尖儿都不行,摸了,往后手指节疼。喝水、擦身子,都得是这烧开晾温的水……” 她说着,又看了看睡着的婴儿:“娃娃的尿布,我都用开水烫过了,在日头下晒得干崩崩。换下来的,你就放那儿,我去外边洗。 月子里,你就只管歇着,满银说了,炕上吃,炕上喝,别下地,别操心任何事。 外人谁来叫门,都甭开,咱不兴月子里见生人,怕冲了……” 窑里渐渐暗下来,秀兰嫂子点起了煤油灯后就离开了。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一方土炕,照着兰花安宁的脸,照着婴儿沉睡的小模样,照着孙母在整理东西的身影,也有王满银斜靠在炕头微笑的脸上。 他给丈母娘和说着明天的安排,准备给娃“洗三”,信也喊人通知了老丈人……。 第二天头上,鸡刚叫过三遍,罐子村还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王满银就轻手轻脚爬起身,给炕洞添了把耐烧的硬柴,让炕温温地暖着。 他舀了瓢水,就着院里石板上的湿气磨了磨刀,去旧窑后头鸡窝里捉了只母鸡。 刀光一闪,鸡脖子一歪,温热的血滴进早备好的粗瓷碗里。烫毛、开膛,动作利索得很。 今天儿要给娃娃“洗三”,这只鸡一半用来熬汤给兰花喝,一半用来招待今天上门的客,马虎不得。 兰花也醒了,靠在摞高的被褥上,看着窑窗外渐渐发白的天光。娃娃在她身边睡得小脸通红,偶尔咂巴一下嘴。 她身上还是乏,心里却踏实。孙母早已起来,正在外间旧窑灶上忙活,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金黄的小米粥,另一口小点的锅里纯着鸡。空气里弥漫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日头爬上东沟梁时,院坝里开始有了动静。先是秀兰嫂子提着个小布袋来了,里面是两把红枣、一小捧自家舍不得吃攒下的白面。 “给兰花下碗喜面,给娃娃“洗三”添点福气。”她说着,把东西递给孙母,就挽起袖子帮着收拾。 接着,村里的老嬷嬷——王家奶奶拄着拐棍来了。老人家快七十了,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个小小的髻,一身青布衣裤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她是罐子村最有福气的老人,儿孙满堂,家里也和睦,谁家添丁都请她。昨儿夜晚王满银专门带着礼物上门来请她,主持给娃的“洗三”礼。 王满银赶忙迎上去,搀着胳膊:“王奶奶,来这么早,今儿就劳烦您。” “早点来准备,娃娃的事是大事。马虎不得”王奶奶声音慢悠悠的,却透着精神。 她先不进窑,站在院坝里,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又望了望天,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像是跟天地先打个招呼。 这才由王满银扶着,慢慢走进新窑。边走边问,“满银,今个儿给娃“洗三”,有那些客人来?” 王满银在边上回应着,声音不大,“今个来的就是老丈人一家,满仓支书说,村里的亲戚和庄户人月子里就不上了门。” 王奶奶点头“是这个理,月子可得挡风邪,“洗三”也摆不得热闹……。”她絮絮叨叨的随王满银进了新窑,月子婆兰花和娃娃都在窑里。 窑里已经拾掇得亮堂。尽管里面烧了炕,但温度并不高,让人感到舒服。 炕边摆了个簇新的红漆木盆。这就是用来给娃“洗三”的澡盆子。 盆边搭着块崭新的白粗布毛巾,一壶开水在炕头的火灶上温着,旁边是半木瓢凉开水。王奶奶看了看,点点头:“东西齐整,心也诚。就等着你岳家的艾草和红枣,小米来添福去灾了。” 这里的规矩,给娃“洗三”的福水里,最好有女方娘家带来艾草,红枣,和小米添在里面,寓意祛湿辟邪,红红火火,五谷丰登。 她又先走到炕边,低头仔细端详睡着的婴儿,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慈和的笑: “哟,这娃娃,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的相貌。随他爹,也随他娘。”说着,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娃娃的额头。 兰花轻声说:“王奶奶,今儿,全靠您老给娃娃洗洗,壮壮胆气。” 王奶奶回应着“你们准备得这么周全,肯定顺顺利利……。” 窑外传来秀兰嫂子的呼喊,是准备吃早餐了,王满银扶着王奶奶往旧窑去吃早东西。秀兰在炕上摆好了二合面馍,玉米面糊,还有咸菜疙瘩。 而孙母端着一碗鸡汤,一碗浓绸的小米粥,加一个白面馍来新窑,这是给兰花的月子餐,让旁人羡慕的顶好吃食。 第347章 赴礼 孙玉厚是被灶房里动静惊醒的,睁开眼时,窑洞里还是昏蒙蒙的。窗纸泛着青白色,离大亮还有段时间。 灶房里传来零碎的响动——轻轻的舀水声,陶盆搁在案板上的闷响,还有细细的、怕吵醒人似的呼吸。 “兰香?”他冲着似有灶火映着的身影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灶房里的动静停了停,“大,你醒啦?” 兰香应着,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湿漉漉的。她走到炕沿边,踮起脚,从墙上木楔取下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昏黄跳动的灯光立刻在窑里漫开,照亮了她还带着稚气却已很懂事的脸。 孙玉厚借着光,看着女儿。才多久没留意,这娃好像又蹿了一截,站在那里,竟比她妈看着还高出些了。 脸颊也有了点圆润的轮廓,不像从前瘦得颧骨突着,黄恹恹的。 这一年多,家里光景缓过来些,娃娃们脸上总算见了点肉色。哦,少平也猛窜了一大截,裤脚都盖不住脚踝了。 “你咋起这么早?”孙玉厚坐起身,摸过炕头的衣服。 “昨天不是说好了嘛,”兰香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昨儿你不是说,今要早点去姐夫家,给我小外甥‘洗三’。得早点弄饭,吃了好动身呀。” 她说着,又转身回了灶房,传来和面盆里“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搅动声。 孙玉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了,今天是娃娃“洗三”的日子。他这心里装着事,竟睡迷糊了。 他慢腾腾地穿着那身摞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动作有些迟滞。 旁边炕上,少安奶奶还睡着,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老太太去年开始,隔三岔五能吃上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馍,近一年吃的细粮点心,怕是比前头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如今除了腿脚不灵便,眼神有些昏花,气色比以前好太多,夜里也很少像以前那样,在半睡半醒间痛苦地呻吟。 孙玉厚想起今年开春后,金家湾金俊武三兄弟的母亲,那个也是村里老辈人的金老太,特意让金俊武背着过来串门。 两个年轻时就要好的老姊妹,如今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了,也是村里唯一都裹了脚的老祖宗。 俩见了面,拉着手,瘪着嘴说了半晌话,最后都撩起衣襟擦眼睛,感叹着世事难料,又念着如今的光景。 当时,孙玉厚和金俊武都蹲在窑门口听着,抽着烟,都心里也泛着酸,又有点暖。 他趿拉上鞋下了炕,但没起身,从炕边摸过他那杆宝贝烟枪。玉石嘴儿温润,楠木杆子油亮,黄铜的烟锅头擦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王满银不知从米家镇弄来孝敬他的。他捏了一小撮烟叶,用拇指压实,就着蜡烛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醇厚绵长,从鼻腔缓缓吐出。确实比早先那根杂木挖的烟杆子强太多了,握着就觉着沉实、妥帖。 隔壁新窑传来响动,是少安过来了。他撩开旧窑的门帘,高大的身影带着晨间的暑气。“大,起了?咱今儿个咋安排?”少安声音压得低,怕吵醒奶奶。 孙玉厚磕了磕烟灰:“给娃“洗三”的东西我都备齐了。晾干的艾草一小把,花椒十来粒,新撅的槐树叶、桃树叶各几片,还有一把红枣,一小撮小米。等到了你姐夫那儿,用这煮水给娃娃擦身子,祛邪气,图个健健康康。” 少安点点头:“润叶说她过会儿就来,帮着照看奶奶一天。这样咱家人都能过去。” 孙玉厚“嗯”了一声,心里松快了些。他对润叶这女娃,是挑不出半点不是的。 从前家里穷得叮当响,罐子都见底的时候,润叶也没疏远过少安和他家,对炕上瘫着的老祖母,更是没少送细馍,对少平、兰香也是看顾着。这份不掺任何嫌弃的亲近,孙玉厚嘴上不说,心里头看得重,记得牢。 自打少安考上大学,两人间的差距小了些,他更是把润叶当成了自家媳妇看待。 早饭是兰香煮的玉米面粥,就着腌酸菜和杂面馍,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 刚放下碗筷,院坝里就传来了润叶的声音:“孙大伯,少安哥!” 润叶提着个小布兜进来了,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衫裤,干干净净。 她先走到少安奶奶炕边,弯腰看了看,从布包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桃酥,轻轻放在老太太枕边。这才转过身,对孙玉厚和少安说: “玉厚叔,你们放心去姐夫家,奶奶这儿有我呢,我给她梳头、熬粥,保证你们回来她好好的。” 孙玉厚看着润叶忙活,心里妥帖得很,只说了句:“又劳累你了。” “这有啥劳累的。”润叶笑了笑,眼神明亮。 润叶趁孙玉厚老汉去院坝忙活时把少安拉到边上说“这次去,你可得和姐夫说好,让他来村里给知青开开窍,我“大”愁得可不行” 少安微笑着点头“我上心着呢,那些知青还真有些娇生惯养,但心气还行……” 日头刚在东拉河对面的山梁上冒出小半个红脸,孙玉厚便领着少安三人出了门。 少平和兰香跑在前面,十三四岁的少年和半大丫头,脚步轻快,叽叽喳喳说着罐子村的热闹。 少安走在中间,一根光溜的木扁担挑着两头——一头是两只用草绳缚了脚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 另一头是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头装着五斤黄澄澄的小米,还有几十个攒下的鸡蛋,用谷壳小心隔开。 孙玉厚走在最后,手里提着个旧布袋,里面是“洗三”要用的那些零零碎碎。脚步沉稳,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表面,踩上去软噗噗的。远处的山峁沟壑还笼在淡青的晨雾里,近处田里的高粱杆子直挺挺站着,穗子开始泛红。风带着燥气和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孙玉厚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熟悉的田地,心里却想着罐子村那个刚落地几天的外孙。 是个男娃,六斤三两,在县医院生的……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滚过,他大女子真是命中带顺,敞亮得很。 这份无法言表又实实在在的欢喜,让他腰杆挺得笔直。他紧了紧手里的布袋,加快了脚步。 第348章 王谦路 罐子村上工钟声敲响时,孙玉厚一行人也拐进了罐子村口,到了王满银家院坝的坡底下。 院坝上已经有人影走动,是秀兰嫂子和孙母进进出出,正忙着打扫卫生、归置东西。 王满银这时在院坝门口等着,晓得丈人和舅子他们要来。果然,远远瞧见人影,便快步迎下坡来。 “大,少安,你们来了!”王满银脸上带着笑,伸手就去接孙玉厚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少安担着的鸡和粮袋,“咋还带这么多东西,家里都备下了。” “该当的。”孙玉厚把布袋递过去,声音稳实,“这是给娃“洗三”用的福料,兰花咋样了?” “好着呢,刚喝了碗鸡汤,精神头比昨儿强。”王满银给玉厚老汉和少安散着烟,引着他们往上走。 又对少平、兰香说,“你姐和娃在新窑呢……。” 少平和兰香哇哇叫着,冲了出去,越过三个大人,想早点看姐和刚出生的外甥。他们升级当舅和姨了。 在新窑门口孙母拦住了冲上院坝的少平和兰香,她小声斥责着大呼小叫的少平和兰香,然后从窑门口取下,是一小把带叶桃树枝,叶子还鲜亮着,枝条柔韧,显然是新折下来没多久的。 “少平,兰香,过来吧,我给你们扫扫再进屋。”孙母声音不高,带着月子里伺候人特有的那种轻声细语,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两人规矩的走过去。兰香有些好奇地看着母亲手里的桃树枝,少平则隐约记起,好像以前村里谁家媳妇坐月子,也有这么个讲究。 “站好,别动。”孙母说着,拿起桃树枝,先从少平开始。她不是真用力抽打,而是握着枝条中段,让带着叶子的梢头,轻轻拂过少平的头顶、肩膀、后背,再到裤腿。桃叶扫过粗布衣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也拍下一点点看的见的尘灰。 “进门三拂扫,邪秽不跟着。”孙母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说给孩子们听,又像是在完成一道固定的程序, “桃木是辟邪的,老辈人传下来的。你们跑跑跳跳的,身上带着‘野气’、尘土,还有外头的‘眼’。用这抽抽扫扫,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拦在外头,不叫带进月子房,惊了你姐和娃娃。” 她的动作稳而缓,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枝条拂过少平的脖颈时,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凉凉的,有点痒。但他没躲,知道这是规矩。 轮到兰香了。孙母同样仔细地拂扫她的全身,从两根黄毛小辫开始,到后颈,到肩背,最后扫了扫脚踝。 “女娃更得仔细些,干干净净进去。”孙母说完,把手里的桃树枝顺手靠在了新窑门窗边,那意思是让这“辟邪”的物件守在这里。 “好了,进去吧。轻点声,你姐正虚呢。”孙母撩开布门帘,侧身让两个孩子进去。 少平和兰香钻进窑里,顿时感到一阵与外面不同的、温暾暾的安宁。 炕上,兰花似乎并没睡着,只是合眼养神,听见动静便睁开眼,对他们笑了笑。向他们招手,脸上有了丝血色。 那个小外甥,在炕里侧的襁褓中睡得正沉,身上披盖的小毛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凑到炕边,不敢大声,只睁大眼睛看着。刚才门外那番带着古老意味的拂扫,似乎让这窑内的宁静与炕上那小小的新生命,显得更加神圣而珍贵了。 王满银也引着老大人和少安上了院坝,孙母也迎了过去,接下少安挑着的鸡和布袋。 秀兰嫂子也把王满银手中的小袋接过去,她知道里面是兰花娘家人带来给娃洗三的福料,自是起快拿去煎熬。 孙母也用桃枝条给玉厚老汉和少安扫去浮尘,然后王满银带着两人进了兰花坐月子的新窑。 新窑的门帘此刻掀开了一角。孙玉厚走在最前头,迈过门槛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窑里比外头暗些,暖和却不热。窗户纸糊得严实,能进一片匀净的光。 炕上,兰花半靠着,看着少平和兰香稀罕娃,她身上披着床蓝花薄毯,头上依旧包着头巾,脸上带着笑意,转头看见父亲和少安进来,眼睛更亮,嘴角就弯起来。 “大……”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却透着欢喜。 “姐!”少安跟在父亲旁边,伸着脖子往炕里头瞧。 孙母也进了窑,笑呵呵的边走边说“外公来看娃了” 她从炕中将正睡的娃抱起,笑着把襁褓往走过来的玉厚和少安面前送了送。“看这娃,长得多福气” 娃娃这会被大动静惊醒了,乌溜溜的眼珠还不大会聚焦,只是茫然地望着上方,小嘴偶尔咂巴一下。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些细小的绒毛,在窗口透进的光里泛着淡金色。 “哎呦,看这眉眼,像姐夫!”少安凑过来端详着说。 “我看嘴巴像姐。”兰香也旁边接口。 孙玉厚没说话,只是凑近了看,目光在那张小脸上细细地巡梭。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轻轻放在娃娃的襁褓边。“给娃的,压压枕。”那是一块用红布裹着的、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头,是从东拉河滩头挑捡来的,图个结实稳当的意头。 “大,你坐。”王满银搬来条凳,孙玉厚在炕边坐下,这才仔细打量兰花。“身上还疼不?吃饭香不?” “不咋疼了,就是没力气。”兰花轻声答,“饭吃得下,妈一天给我炖好几顿。” “那就好,月子里养人是顶要紧的。”孙玉厚点点头,又问王满银,“娃的名儿,取了没?” 王满银正给少安他们倒水,听见问话,转过身来,脸上带了点郑重。 “取了。按我们罐子村王家的辈分排,“德明仁满,谦正贤良”,我是‘满’字辈,到我儿子,该是‘谦’字辈。”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觉得这‘路’字挺好,实在,长远。就给娃取名,叫‘王谦路’。” “王谦路……”孙玉厚低声念了一遍,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划,“谦路……嗯,这名字好,听着正派,有念想。” 兰花在旁边轻声说:“他生下来哭声可亮堂了,医院的徐主任都说,这娃娃底气足。我跟他爸说,小名就叫‘虎蛋’,听着虎气。” “虎蛋好!”孙母立刻赞同,“小娃取个小名,有生气,威风!” 王满银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有点无奈又宠溺的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原先还想,叫‘路虎’怕是更响亮……”声音太小,只有挨得近的少安隐约听见了,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第349章 洗洗头,洗洗脚 这时,秀兰嫂子撩开门帘探进头来:“玉厚叔带来的艾草那些,王奶奶接过去了,正在外头锅里煮着呢,说是水滚三遍就好。王奶奶问时辰。” 王满银给老丈人说,主持“洗三”的王奶奶,是罐子村东头王明山老汉家的,七十多了,腰板还挺直。 她一辈子生养了五个儿女,个个成家立室,孙子都抱上曾孙了,是村里公认的福气全和人。这种喜事,非得请这样的老人来掌眼,才显得郑重。 孙玉厚点头,和王满银一起去了旧窑,拜谢了王奶奶,这是礼数。 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在院坝里。 旧窑灶间的门大敞着,那口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腾腾的白汽。 水色变成了淡褐,艾草的清苦气、花椒的微辛、还有槐叶桃叶混在一起的青涩味道,被热气一蒸,弥漫在空气里。 王奶奶站在锅边,用一把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她身上穿得干净的大襟衫,头发梳得光溜,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 孙玉厚带来的那包东西——晒干的艾草、红亮的花椒、翠绿的槐叶桃叶、还有一小把红枣、一小撮黄米——此刻都在这一锅水里了。 “时辰差不多了。”王奶奶停了手,眯眼看了看日头,又侧耳听听窑里的动静,“水也温乎了,不烫手。秀兰,把那个红漆木盆拿来,要擦得干干的,不能沾半点污脏。” 秀兰嫂子赶忙从新窑里把那个擦洗干净的红漆木盆端过来。王奶奶用葫芦瓢,将锅里熬好的汤水一瓢一瓢舀进盆里,褐色的水注入木盆,热气氤氲。 王满银和孙玉厚已经将新窑里的炕桌挪开,腾出一块空处。秀兰端着木盆进来,盆沿搭着一块崭新的白粗布。她把木盆放在炕沿边一个稳当的凳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襟,让出地方来。 窑里顿时安静下来。娃娃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再咂嘴,只是睁着乌黑的眼睛。兰花不由地坐直了些,孙母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王奶奶先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枯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娃娃的额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声音温和却清晰: “今儿个给咱满银家的虎蛋‘洗三’啦。洗洗头,往后灵醒懂事做王侯;洗洗脸,眉眼端正赛过那画上的仙童儿;洗洗手,五谷丰登啥都有;洗洗脚,踏踏实实走那光明正道!” 她念的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吉祥话,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调子平缓,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念叨完了,她从那块白粗布上扯下一角,叠成方正的小块,在瓦盆里浸湿,稍稍拧了拧。 孙母会意,将襁褓打开一些,露出娃娃的小脑袋。王奶奶拿着温热的布片,极轻极柔地擦拭婴儿的额头、脸颊、后颈。她的动作慢而稳,布片过处,留下湿润的痕迹。娃娃眨了眨眼,没哭,只是小小地哼了一声。 “看咱娃多乖。”王奶奶说着,换了一角干净布,擦洗娃娃的小手。她捏着那藕节似的小胳膊,用手指肚轻轻捋了捋,“捋捋耳朵,往后听爹娘的话,心里明镜似的;捏捏胳膊,长得结实,力气大。” 接着是胸口、小肚子,最后是那双乱蹬的小脚丫。每一处都只用布片蘸着温水轻轻带过。 王奶奶一边洗,一边继续念叨着吉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娃娃聊天。那水里艾草和花椒的气味,淡淡地散在窑里。 洗完了,王奶奶用干爽的粗布将娃娃身上仔细蘸干。孙母早已备好干净的、软和的土布襁褓,两人配合着,将娃娃重新包裹起来,系上布带。娃娃身上暖和了,舒服了,小嘴一咧,竟像是要笑。 王奶奶又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是一截红线,线头上系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给娃戴上,避避邪气,拴住福气。”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红线套过娃娃的小脑袋,铜钱垂在胸前。那铜钱很小,边缘光滑,也不知传了多少年。 仪式算是完成了。王奶奶将用过的布片丢进木盆,对王满银和孙玉厚说:“这水别急着泼,放在院坝墙根下,等日头落山再倒。是个讲究。” “哎,记下了,王奶奶。”王满银连忙应着,掏出一个小红封,塞到王奶奶手里,“辛苦您老了,一点心意,给孩子扯块布。” 王奶奶也没多推辞,笑着接了,又叮嘱兰花:“今日好生躺着,这水汽养人。娃娃三天内别抱出这窑门,咱老祖宗保佑着他呢!。” 正说着,秀兰嫂子去旧窑灶上忙活开了。大铁锅换了清水,下了二合面条,加了鸡肉臊子。 另一口小锅里,是专门给兰花卧的两个荷包蛋,飘在金黄的小米粥上。 不多时,鸡肉面条的香味飘了进来。王满银招呼大家:“都外头坐,吃碗喜面!” 院坝里,树荫下摆开了两张矮桌,几个树墩子当凳子。每人面前一大碗鸡肉面,浇了点腌酸菜的汤水,撒了些葱花。几块鸡肉,面也是实实在在的,汤是热的。 王奶奶、孙玉厚、少安、少平、兰香、还有帮忙的秀兰嫂子几个,围坐着,稀里呼噜吃起来。 孙母端着小米粥和鸡蛋,去了新窑。“兰花,先吃一口,夜晚再喝鸡汤,可不敢少奶水……。” 娃娃在包袱里扭来扭去,兰花接过粥碗说,“虎蛋怕又拉了……。” 孙母将娃抱起说“我看看,哎……,真拉了。” 第350章 家里不缺口粮 下午,秀兰嫂子送王家奶奶回去后,院坝里也安静不少,院坝上坡的进坝口头,用根木杆挑挂着一根红布条和一个竹筛子。 在这个地方,有崇红避邪的民俗,红布条既代表喜庆添丁,也能含蓄告知邻里家中有产妇需要静养,避免贸然登门打扰;而且红布条显眼,不管白天黑夜都容易被看到。 竹筛子是农家常用的竹编工具,挂在院门口有“过滤晦气”的民俗寓意,同时也能清晰传递“谢绝随意串门”的信号,邻里看到便会自觉不进门叨扰。 新窑里,少平,兰香陪着姐姐说话解闷,孙母则待弄着给娃娃换尿布,还絮叨着以前带娃的粗糙和今个儿的对比。 隔壁旧窑里,三个大老爷们在这边休息唠嗑,窑里比外头阴凉不少,却也闷闷的。窑头那孔窗透进的光,斜斜地切在炕席上,把飘浮的尘糜照得发亮。 孙玉厚老汉盘腿坐在炕桌里边,脊背微微佝偻着,抵着冰凉的窑壁。 王满银和少安隔着炕桌,坐在他对面。炕桌上摆着一把陶茶壶,三个瓷碗,碗里的水早就不冒热气了。一包“大前门”拆开了,烟灰磕在个破陶碗底里,积了浅浅一层。 孙玉厚慢吞吞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雾在他刻满深沟的脸前盘旋。 “今年家里,没有外债,比往年松泛多了。”他开了口,声音像被黄土滤过,粗沙沙的, “家里虽说就我一个正经劳力挣工分,可缸里的粮,粗粮细粮掺着吃,吃到接上新粮还有富余。 去年分的工分粮,除开高梁,糜子等杂粮,还有不少谷子、玉米面在瓮里,白面也还存着些。 少安这回回来,又撂下四十多块现金,百十斤粮票……吃用不完,真个是吃用不完。”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不敢信这光景,可眼角那点细密的纹路却舒展着。 玉厚老汉陷入一种迷茫的幸福当中,其实,他算漏了很多,往常年,本来也应够了的,糊弄着,全家能混个半饱,但他拒绝不了弟弟隔三差五上门的借粮借钱,可不就苦了自家,养叼了孙玉亭两口子的胃口和脾性。 自从听了王满银的劝,狠下心来,断了弟弟的无底洞,再加上王满银的接济,生活水平一下就起来了,尤不得现在有些自我怀疑中。 王满银正捏着烟卷往嘴边送,闻言停住了,抬眼看向少安:“你学校不是每月就十七块五,三十来斤粮票?我在学校中,可打听了,开销可不少,你咋能剩这许多?可不敢亏了嘴,身子是革命的本钱。家里还有我呢,我和兰花在罐子村可是满工分……。”他眉头微微蹙起,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少安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碗里的水晃了晃:“姐夫,你交待的,我敢不听,也就开学头两个月是紧巴,买书本,置办些零碎,到很堂吃食……也没省,这花销还真剩不下几个。 后来有幸跟着赵教授,常跑下面的实验田,一蹲就是十天半月。吃饭,开销,学校都有补助;住宿,就在老乡家里或是公社将就。 花销可不就小了。临放假前,赵教授还额外给了些补贴,说是课题辛苦钱。” 他怕家里人不信,他拍着自个结实的胸脯保证着,还补了一句,“真没克扣自己,顿顿能吃饱还吃得好呢,比在家里油水还足些呢。” 孙玉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儿子有出息,知道顾家,他心里熨贴,可也怕孩子在外头苦了自己。 家里头,如果不掺细粮,菜或再油水少些,也过得过去的,但这话可不敢说出口,怕伤娃的心,家里可不只他一人,还有卧病在床的老娘,有在长身体的少平,兰香……。 他还是插话说着少安,一定得先紧着自个儿身体和学业,他们在村里,啥难处都能克服。 少安垂着头,回想着少时的艰难,声音有些哽咽,“大,你为家,吃了大半辈子苦,也当松口气了,我在校,真比在家吃得好,还轻松……。” 王满银见话题有些沉重,忙转而问起少安的学业,从上课的进度,和学习氛围,到老师教授的教学方法。 果然,气氛一下轻松起来,少安神彩也飞扬着,终是十八,九的少年。 他眼里有了光,话也密了起来,也说起了跟赵教授的科研课题。说起那个让赵教授都头疼的“矮孟牛”。什么“亲本矛盾”、“花期不遇”、“筛选繁难”、“加代损耗”……一个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农学院里才有的气息。 他边说,手指边在落了灰的炕桌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仿佛面前就是那片让他着迷又犯愁的试验田。 王满银一直安静地听着,烟夹在指间,快烧到手指了也没觉着。直到少安说完,重重叹了口气,把期待又焦灼的目光投向他时,他才像是回过神,把烟蒂摁灭在破碗底里,发出“嗞”一声轻响。 “姐夫,我正想跟你念叨个事。我跟着赵教授做的‘矮孟牛’小麦新种质课题,最近可是遇着坎了。” 少安往王满银前凑了凑身子,手肘抵在炕桌上,他掰着手指头,声音压低了些,“这课题是拿矮丰三号、孟县201和牛朱特三种麦子杂交选育。 可难处多着呢,先是亲本特性矛盾,牛朱特熟得忒晚,别人的麦子都黄了它才刚抽穗,跟孟县201杂交,头几回全败了,优良性状根本整合不到一块儿。 再就是育种周期长,得一代代筛选,每一株都要蹲在地里瞅,工作量大得很,还容不得半点错,现在进度都卡壳了。 听赵教授说,今年如果再没出成绩,就会把这个课题让给鲁省农业大学李晴祺教授团队跟进,毕竟那边条件更好!” 第351章 记下来了 王满银搓了搓被烟熏得微黄的手指,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少安。 迎着少安热切的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提起茶壶,给三个碗里续了点温水。水声咕咚,在寂静的窑里格外清晰。 “少安,你十三岁就下地侍弄田地,现跟着赵教授做课题,有时你得思维开拓,发散,理论联系实际……。” 少安眉毛皱起来“姐夫,我还没完全弄明白赵教授的理论学术,能帮赵教授的只有熟练的农活和勤勉的态度,在学术创新上,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甚至还怕胡来,搞砸了课题,你说我个新生,还能联系个啥哩!” “你可别妄自菲薄。你的天赋我可是知道的,地里农活,一点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再就是公社推广垛堆肥,你可是整个公社的标兵,还有搞蚯蚓养殖,我也只是简单描述一下,你就做得有声有色。 现在更是到学校充电,?上理论知识,那有啥不可能的,你只差一点开拓思维的实践,何况人又年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教授们会理解……。”王满银呵呵笑着。 少安被说得有些晕呼,姐夫比教授还像教授,说得真是有道理。 “你刚才说的这几个科研难处……,连我这初中水平的都知道,无非是亲本特性矛盾突出,育种周期长且筛选难度大。” 王满银轻描淡写说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少安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能从其他角度研究,你听听,我给的建议,看能不能对上赵教授的路子。” 他往少安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首先是花期的事儿,你说牛朱特和孟县201花期差二十七天,这情况总不能干等着,得想办法。 比如你们可以搭个简易的棚子,弄些草帘子控制光照,再按比例兑些磷钾肥和赤霉素,调调它们的生长节奏,保准能让花期凑到一块儿,花粉质量也能提上去,不至于只收着几粒种子。” “再就是筛选,”王满银指了指少安的裤兜,“你不是总揣着个小本子吗?以后先按株高、穗型把麦苗分几组,先筛掉那些明显不行的,省得白费功夫。 还能记着些和优良性状绑在一块儿的特征,比如抗病的麦株叶子是啥样,瞅见这模样的就重点留着,能少走不少弯路。” 他又掰扯起加代育种和种质保纯的法子,说有些地方风大雨多,就用竹杆搭个小棚子护住麦苗;怕麦种串粉混杂,就用秸秆隔出地块,给每株好苗子都记上档案。 末了还提了一嘴,往后这麦子要推广,得提前琢磨着不同地方咋种,旱地就起垄保墒,多雨的地方就窄行密植,省得以后推广时抓瞎。 少安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烟早忘了抽,烧到了指头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甩了甩手。 他顾不上疼,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恨不得把王满银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 孙玉厚老汉一直没插话,也不敢插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目光在女婿和儿子之间来回移动。 他大半辈子在土里刨食,听得懂那些关于庄稼的话,却又觉得满银嘴里说出来的,和他知道的、村里的庄稼把式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是一种更深、更远、像是能看见往后好多年的东西。也是一种他对知识万分敬畏和崇拜的认知。 他听着听着,忘了弹烟灰,和少安一样,直到灼热的刺痛从指尖传来,他才猛地一哆嗦,低头看去,烟卷已经快烧到手指了。 他慌忙把烟头丢掉,用脚碾灭,再抬头时,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和少安眼神一样充满尊崇,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没发出声音。 王满银说完了,端起碗喝了口水,看向少安:“记下了?” “记……记下了!”少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抬头看向姐夫,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姐夫,这些……这些法子,你都是从哪儿……” 王满银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略显散淡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还留着一点郑重:“这些从哪得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理论,在农学院的书本里,未必没有影儿。 你回去,别急着跟赵教授显摆。先泡图书馆,把这些法子后头靠着的理儿,从书里给它找出来,捋顺了,消化了。 到时候,你再拿着你的笔记和找到的书本道理,去跟赵教授说,这叫‘理论联系实际’,底气才足。也让教授对你的看法更上层楼。” 少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啥,终于又咽了下来,随即重重点头:“我懂!姐夫,你这是把肉喂到我嘴边,我还得自己嚼碎了,品出味来,才能拿出来……。”他有些要哭了。 “你明白就好。”王满银脸上露出点笑意,伸手拍了拍少安结实的肩膀,“少安,你别不好意思,我想法多着呢,想靠你这个大学生实现啊。”他半开玩笑,半是郑重的叮嘱。 少安垂下了眼眸,话说不出口。 “你记着,我们是一家人,你能站得高了,话语权越重,底下的家里人,跟着你沾的光才能更多、更稳当。 有些事,我能在罐子村这小水洼里,真不敢乱来,这世道……。可你己到了大河大海里,已上了正而八经的大船巨舰了,懂吗?。” 少安只觉得肩膀上的手掌温热有力,姐夫的话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 他忽然就明白了,以前搞蚯蚓养殖,他和正民只是照着姐夫划好的道走,真正开山辟路的人,是眼前这个总被人说“逛鬼”的姐夫。 一股混合着感激、敬佩和沉沉责任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喉咙有些发堵。 第352章 不急,汤缓会儿喝 王满银收回手,又摸出烟来散。 孙玉厚默默接过去,划火柴点着,烟雾升起,遮住了他复杂的神情。 他悄没声地挪下炕,趿拉着鞋,掀开门帘出去了,玉厚老汉去外面透口气,里面氛围太神圣。 到了窑外,斜阳把院坝染得一片惨白,他站在那儿,望着远处层叠的黄土山峦,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积压的闷气。悄悄蹲坐在窑门口,既能听见里面声响,又不去想里面对话的内容,真好! 窑里,少安已经平复了心绪,又说起双水村那些知青的窘境,末了恳切道:“姐夫,你有空真得来我们村一趟,满堂叔也发愁,你去给他们指点指点,他们有点文化,就是没头苍蝇,缺个领路的。” 王满银无所谓地应下:“哎,是村里干部没得担当,这也怕,那也愁……。成,看在润叶面子上,过两天我就抽空过去看看。其实知青有文化,有见识,有冲劲,真的是好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弹了弹烟灰,“说到这儿,正好有件事,和你学业也牵扯得上,算是一步闲棋,也得你帮着实验实验。” “啥事?”少安立刻坐直了身子。 “我们村,知青们商议着打算再建个榨油坊。”王满银说,“不榨菜籽、棉籽那些,就榨大豆。大豆油,供销社敞开口收,是正经吃食油。机器、技术,我跟知青们能想法子,可原料是大问题。 咱这陕北,本来就不是大豆窝子,亩产百八十斤顶天了,划不来种。榨油坊真开起来,头两年小打小闹还成,往后扩产了正式机械流水线化了,缺原料可是要命的事。” 少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豆增产?这……这技术,我连门框都没摸着。在学校,我主攻小麦,大豆的课题,学校没。” “不着急。先准备着。”王满银语气很平和,他掐灭烟,转身从炕柜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笔记本,递给少安, “这里头,是我平时瞎琢磨的,关于大豆品种改良的一些想法,咋能多结荚、籽粒饱满的一些零碎总结,有的可能是做梦,有的兴许有点边。你带到学校去,有空翻翻,也去图书馆找找,看能不能从书上找到点理论支持,准备着嘛……。” 少安双手接过笔记本,触手有些粗糙,分量却不轻。他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姐夫那手不算漂亮但很工整的字,画了些示意图,列了些可能是肥料配比、种植间距的数字。 “要是你准备好了,想在学校里弄这个,”王满银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一个人势单力薄。去找找同学,一个好汉两个帮嘛。” 少安点着头顺口道“班上还真有两个和我情况差不多的,是农村的,学业上也十分刻苦,上进……” “那些人就算了,我让你找的,是那种家里有背景、且友善,又有远大抱负,自己也想往上走的,这才是你要找的帮手。 你可以先拉上他们借口做赵教授的小麦课题,功劳分出去些给他们,这样……,他们才信你的实力,才会搭人脉,陪你一起走,也别担心他们会甩开你……,那些人更重规则。这世道,有时候,人脉比本事还紧要一点。” 少安听得有些懵懂,但姐夫眼神里的深意他看懂了。他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姐夫。我先把你这些想法吃透,再看看……怎么弄,班上的公子,还真不少……,嗯,有一个,看我帮赵教授,对我……,嗯。” “嗯。”王满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孺子可教。也许现在少安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其间的道理,但现在是完全相信他,天选工具人,“我相信你能行。路还长,一步步走扎实了。” 孙母从新窑里出来,反身将布门帘掖严实了。外孙虎蛋刚吃了奶,兰花把他放在炕头睡得香。 她也得空,盘算着该去旧窑把给兰花,再熬煮一锅鸡汤。 一转头,却看见自家男人蹲在旧窑门口的门槛台子边上,背对着这边,像个黑黢黢的石墩。 他脑袋微微低着,那杆宝贝烟枪握在手里,却没抽,只是那么握着。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宽大的背脊、肩膀上粗布的纹理、还有那顶旧帽子边缘磨出的毛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那侧影里,不知怎的,竟透出一股子孙母很少见到的……自得? 像是心里揣着个宝贝,又不能与人言说,只好自己蹲在这儿,对着斜阳偷偷地品咂。 孙母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问蹲这儿作甚。话还没出口,孙玉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地回过头来。 那脸上纵横的皱纹像裂开的田土,可眼睛里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他看见自家婆姨,没说话,只是迅速抬起那只没拿烟枪的手,朝她摇了摇,又往下压了压,那意思是:别出声,别过来。 孙母愣了一下。孙玉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拉着她的胳膊就往新窑那边走。他手劲大,瘦小的孙母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哎,你……”孙母压着嗓子,被他拉进了新窑的门帘后。 一进窑,孙玉厚才松开手,自己先把布帘子掖好,仿佛外头有什么要紧东西怕漏进来似的。 “你拉我做甚?”孙母有些不高兴,理了理衣摆,低声埋怨,“我正要去把兰花的鸡汤熬上,时候不早了,熬好汤,也该张罗晚饭了。” “不急。”孙玉厚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炕边,看了一眼睡着的兰花和虎蛋。和围在边上悄声说话的少平、兰香,又走回孙母身边,“汤缓会儿喝,没啥。晚饭……也晚些做。” “你这是咋了?”孙母疑惑地看着他,觉得男人今天有点怪,“少安和满银不是在旧窑里说话么?我去灶火间,又不碍他们事。” “就让他们说。”孙玉厚摆了摆手,语气是少有的斩钉截铁,却又透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娃娃们……谈的是正事,大学问。咱们别进去搅和。熬汤,做饭,都等等。” 他说完,竟自顾自地又走到新窑门口蹲下,慢条斯理的伸出那烟枪,这次是真装上了一锅烟叶,拿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盘旋着上升,他眯着眼,望着那烟雾,不再说话,仿佛那袅袅的青烟里,就藏着他刚才蹲在门口品咂的、那份沉甸甸的自得和安宁。 孙母看看他,又看看旧窑的方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她不再坚持,轻轻坐到了兰花和虎蛋睡觉的炕沿的另一头,又整理着娃娃尿片子。 窑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兰花和虎蛋均匀的呼吸声,少平、兰香偶尔极低的耳语,还有门口孙玉厚那口烟吸进去、吐出来的、悠长的气息。 第353章 少平的虚幻 旧窑里,王满银和少安面前的炕桌上,摊着那个旧报纸包着的笔记本,还有少安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烟盒里的香烟只剩几根。重要的正事似乎告一段落,茶碗里的水也添过两回了。 少安把本子收进怀里,身体也松弛了些。他目光瞥向新窑方向,听着那边隐约的动静,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微微蹙起。 “姐夫,”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比刚才讨论育种时低了些,带着点家里人才说的烦忧,“还有个事,我这次回来,总觉得少平……读那些外国书,有点着了魔。” “哦?读个书还能着魔,怕是想多了?”王满银不以为意,他又点起一支烟,有些疲惫的靠在窑壁上,神情松弛下来,准备听一段家常。 “也说不上具体哪儿不对。”少安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就是…不似以前活跃,时不时发愣,有空就捧着那些外国书看。 有时我跟他说话,说村里的事,地里的活,他听着,眼神却好像飘到别处去了。嘴里偶尔还会蹦出几个词,什么‘自由’啊,‘精神世界’啊,‘人生的意义’啊……听着就虚。” 少安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不解和担忧的神情:“我问他,你看这些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工分?他就跟我急,说我不懂,说人活着不能光想着吃饱肚子,还得有……有追求。 姐夫,你说,他一个庄稼人的娃娃,书本知识还没弄明白,想这些悲感伤秋,是不是有点……自寻烦恼?我怕他心歪了野孓,,更怕他走岔了路,犯错误。” 王满银静静地听着,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他蓦然回忆着,前世看书时的感受。在当时读书时解读中。 孙少平是《平凡的世界》里极具精神高度的角色,他出身贫苦却始终保有对知识和理想的渴求,在苦难中坚守尊严与善良,既有着底层青年的挣扎与无奈,又有着超越阶层的精神觉醒和对命运的抗争。 他的人生轨迹,既折射出特定时代下普通青年的生存困境,也凸显了其不甘平庸、始终向上的生命韧性。 他是坚韧的生存抗争者,是执着的精神追光者,更是纯粹的情感坚守者。 他的人物形象打破了“苦难即沉沦”的桎梏,诠释了平凡人在时代洪流中,于物质困顿里锚定精神坐标的不凡。 是路遥笔下“平凡者不平凡灵魂”的典型代表。 但是,在经过社会毒打和见识过阴暗面的成年人眼中,看到的还有“精神逃避者”,“理想主义的妥协者”,和“自我感动式固执者”的标签。 怎么说呢,丰富的精神世界与没有坚实的物质相匹配,只能成为一个悲情者。 在思绪中,等少安说完,他才慢慢开口:“那些书……是哪儿来的?” “听他说”少安迟疑了一下,“好像是福军叔的田晓霞寄给他看的。” 王满银点了点头,没立刻评价少平看的内容,反而问:“少平干活咋样?还实诚不?” “干活倒是没得说。”少安这点很肯定,“力气肯出,干活也不偷奸耍滑。就是……干完活,别人凑一起说闲话、打闹,他就一个人蹲在墙角,或者爬到山梁上,对着远处发呆。那样子,看着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 “嗯。”王满银吸了口烟,目光看向旧窑唯一的窗洞,窗外是罐子村依着山势错落的窑洞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少安,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光是吃饱穿暖,娶婆姨生孩子,就够了么?” 少安被问得一愣,想了想,老实说:“以前我只是庄稼人时,不就想这些?能把这几样办好,不让家里人挨饿受冻,就是顶有本事了。 但现在,我上了大学,就想着学好本事,让村里人吃饱穿暖,还要建设国家。” “是啊,吃饱穿暖是根本。”王满银把烟灰磕在破碗底里,“可这根本扎稳了,人心里头,难免会长出些别的想头。就像地里的庄稼,肥水足了,除了长杆子结穗子,也会开点花,虽然那花不顶吃,可看着,心里头舒坦。” 他转过头,看着少安:“少平看那些书,想那些事,就是他心里头在‘开花’。这花现在看着也许没用,也许还有点‘毒’,可你要是硬把它掐了,说不定就连底下那棵苗也伤了。” 少安眉头皱得更紧:“可姐夫,少平终还小,还是学本事的年龄,怕收不住?” “眼下看,是没啥用,说不定还惹麻烦。”王满银实话实说,“可人年轻时候,心里头存下点不一样的东西,眼界宽一点,哪怕只是从书里看来的,总不是坏事。至少他知道,山外头还有别的活法,人还能有别的念想。这念想,现在也许飘在天上,可将来万一……世道有点松动,它说不定就能落到地上,扎下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少安,你是大哥,重责任,想的是实打实过日子,这没错。 可对少平,别硬拦,也拦不住。他干活不偷懒,品性不坏,这就行了。他看他的书,想他的事,只要不胡来,不出格,就由着他去。 你越是说他,他也许越钻牛角尖。有空了,我会和他聊聊,跟他说说书里的事,外面的事,但也只能是引导,让他思想发散时,也得沉下心来,丰富自身。这事别急着驳他。让他觉得,家里能容得下他那些‘虚’的念想。” 少安听着,沉默了很久。他终于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口的担忧和不解吐出去一些:“姐夫,你说得在理。我就是怕……算了,我听你的。只要他走正道,不学坏,心里头想点别的……就想吧。家里还有你和我呢。” 王满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这就对了。你是家里的顶梁柱,稳当;少平呢,说不定是那根探出去、想看看外面风的枝梢。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当哥、当姐夫的,把根给他护好了,枝梢往哪儿长,有时也得看它自己的造化。” 两人不再说话,旧窑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时间怕不早了 第354章 吃得好才奶水足 给虎蛋洗三过后,王满银家院坝便彻底静了下来。 院坝坡头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哗哗响,筛子也蒙了层灰,路过的村民,会下意识看向王家院坝,因为空气中传来的肉香隐隐可闻。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娃娃偶尔哼唧两声,和兰花轻缓的呼吸交错着。 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透进来的光暖融融的,落在炕席上,把兰花半阖的眼睫映出一小片阴影。她靠着摞起的被褥,身上搭着薄毯,脸盘子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透着股被精心滋养后的红润光泽。 孙母端着个瓷碗进来,碗里是撇净了油花的鸡汤,清亮亮,热气袅袅。“来,再喝几口,晌午那碗黄米糕顶时候,这汤是上午才炖上的,到现在,烂糊。” 孙母坐在炕沿,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兰花炕桌边。 兰花顺势坐了起来,拿起瓷碗张嘴喝了,嘴唇沾着油光。“妈,一天五六顿地喂,我真成那圈里的猪崽了。”她声音现在中气十足,带着笑。 “胡咧咧!”孙母嗔怪地瞪她一眼,手下却没停,“月子里不养,落下一身病,老了受罪的是你自个儿。 还有,你现在可得足奶水,看咱虎蛋,不缺奶,一天一个样,这功劳大半在你吃得好。” 她说着,眼角瞥向炕里头。虎蛋裹在襁褓里,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抵着腮帮,脸蛋鼓鼓的。 外头院坝传来“沙沙”的扫帚声,是秀兰嫂子。她每天过了晌午头过来,替孙母收拾照顾兰花虎蛋一阵,让孙母能歪在旧窑炕上眯瞪会儿。 孙母起初不肯,秀兰嫂子就说:“婶子,满银还管着村里大事小情,让我照看着,可不能累着你了,夜里娃娃闹,都是你侍弄的?我就搭把手,累不着。” 话说到这份上,孙母也就不再推辞。这会儿,秀兰嫂子扫净了院坝,又把晒在太阳底下的尿布翻了面,这才拍拍身上的土,隔着门帘轻声说:“婶子,我回了啊,晚半晌再来看看。” “哎,慢走。”孙母应着,清理着炕上的尿布屎片。 窑里又静下来,只有汤匙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这日子,清静,踏实,心里头是满的。 --- 这两天,王满银除了早晚呆在着家里,白日里大多往村委和瓦罐窑跑。他也是村里干部,他管的事可不少。 今天上午牲口棚那边待了大半天,又到瓦罐窑厂转了转,下午那些筹备榨油作坊的知青就找了过来,于是聚集到村委那孔旧窑改的会议室里开会讨论。 办公室里,土墙上贴着的旧报纸有些卷边,一张粗木桌子旁围坐着六七个知青,村干部,除了王满银外还有大队会计陈江华。桌上摊着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纸边都有些磨毛了。 王满银手里捏着最后几页纸,看得慢,眉头微微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某个图样旁边敲着。 那图样画的是个手摇的物件,两根辊子咬合着,旁边标着尺寸。画图的是个叫李向东的知青,北京来的,戴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此刻正紧张地盯着王满银的脸。 窑里闷,有人把窗户支开一条缝,外头晒场上的热浪和嘈杂隐约透进来,更衬得屋里安静。只有王满银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和会计吧嗒旱烟的声音。 终于,王满银放下了那叠纸,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年轻的、带着倦色却亮着光的脸。“筛子用木滚筒,比其他大队的晃竹筛省力,也不难做。”他先肯定了开头,李向东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轧坯的对辊机,”王满银手指点在那图样上,“尺寸还得再琢磨。辊子缝太宽,坯片厚,出油少;太窄了,容易卡住,摇不动。 向东,这尺寸得计算好了,到时轧出来的坯片厚度要匀,手捻着不能太碎。咱不是机械厂,到时做回来不合适,可就浪费了。” “欸!我们去其他村大队油坊,他们一般用石碾子,有一家有杂木轧坯,我们改成铸铁的,可调紧一些,都实验好几次了……”李向东回应着,把王满银的交代在小本上记下。 “蒸炒的火候,这节写得好。”王满银翻到后面,“‘手捏成团,松手即散’,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比光说炒多久强。谁总结的?” 一个扎着短辫的女知青有点不好意思地举手:“是我,王干部。我在家看我姥姥炒茶叶,在其他油坊看他们炒原料,应也是要这样效果。我觉着道理差不多……” “活学活用,好。”王满银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火候是关键,炒轻了油出不来,炒重了油带糊味。到时候,这一摊就归你盯。还要管着炒制工具的制作,” 王满银翻着资料,抽出其中一页说“初期还是用大铁锅+木甑子,底部烧柴火,上层铺豆坯,通过蒸汽蒸制。” 女知青也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螺旋榨机是重头戏,”王满银神色又严肃起来,指着图纸上那根粗实的螺旋杆,“我们一上马就准备螺旋榨油机,相较于传统的木楔榨油机,优点我说过,压榨效率高,出油率更高,操作便捷且省力,卫生与稳定性强。 我看了你们改进的机型,可以看得出,你们吃透了螺旋搾油机的原理,在我的草图中,改进不少。” 王满银对这些知青的自主性大为赞赏,他肯定了他们的努力和上进。 “这玩意儿吃劲,铸铁的硬度够不够?轴承咋安?压榨的时候,底下淌油的槽子咋开才不淤?这些,光画出来不行。我的意思是,” 他看向众人,“咱们自己先弄个小的,土法上马,用硬木头削个螺旋杆试试,看看力咋传递,槽子咋走油。弄明白了,再去找机械厂铸铁的,心里才有底。不然,钱花了,东西拉回来是个摆设,咱丢不起那人,公社也饶不了咱。” 其实王满银是认同了知青们画制设计的轧油机,但他们还属于纸上谈兵,让他们多动动手,是有好处的。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这叫“土样机”,王满银之前搞瓦罐窑时就提过,先弄个土的摸透门道,再搞正经的。虽然费点事,但踏实。 “关于榨油原料……大豆”王满银顿了顿,“支书跟公社白主任说过,意思是咱用村里自留地产的豆子先试,成功了,再请公社协调从各大队收。 白主任没松口,也没一口回绝。这事急不来,咱先把‘能榨出好豆油’这杆旗竖起来,有了实在东西,说话才硬气。” 第355章 感谢“万毒仙尊”大大,赠礼“秀儿”,谢! 会开了一个多时辰,每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说。 日头偏西,光柱子斜斜地从窗户棂子射进来,照得满屋浮尘飞扬。王满银最后说:“方案大体没问题,细节再磨磨。 明天我跟支书再议一议。你们呐,”他看看知青们热切的目光,“都回去再完善细节,这油坊可经不起失败的。” 知青们收拾起满桌的纸张,窸窸窣窣的。那个提火候的女知青小声对同伴说:“其实这榨油门道不算复杂,都学习一个多月了,我都是专家,王干部也太小心了。” 另一个知青接口道“你可别忘了,刚接触榨油知识时,你捧着资料说,这些字我都认识,就是不知道咋下手……。” 有人也接话:“王干部肚里真有货,他说的那些窍门,书上可没有。你看别的村,都摸不着门道呢。” 王满银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端起早就凉透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什么窍门,不过是前世记着的技术和这年代现实情况结合起来,教给了这些热血知青。 看着这些知青从刚来时眼高手低、怨天尤人,到现在能熬夜画图、跑腿调研,一门心思要把事办成,他心里对知青还是认同的,只要给人以希望,那么他们爆发的热情是无限的。 瓦罐窑那边,更不用他多操心了。知青们跟着一起从修缮第一口馒头窑开始,到后来一手一摸建就的隧道窑。 可以说,王满银除了开始,规划瓦罐窑和教技术之外,他都是甩手掌柜。自从知青们吃透了王满银传授的瓦窑技术后,个个主观能动性非常强,真把窑厂当自己的产业。 如今的窑厂,原先烧柴火的老馒头窑让老师傅张正发老汉带着七八个村民管着,烧点简单的瓦罐凑合着。 而新隧道窑那边,新老知青,还三十人加上十多个村民,三班倒的侍弄着。如今每天能出两轨道车的货。 新窑出的货,釉色匀,坯子硬,器型周正,不光有寻常的瓦罐瓦盆,还琢磨出带白底蓝边的瓷碗瓷碟, 不光在原西县城供销社卖,还在原北县也售卖开了,但一个隧道道窑的产量只有这么大,再没能力供给其他县没的供销社,产品质量可比其他厂供的的瓦罐产品强多了。 价钱还没贵,经常一上架就卖空了。县里的供销社来装货就说,要加大产量,有多少卖多少。特别是瓷碗产品,都夸赞着“这手艺赶上柳林瓷厂了”。 依靠隧道窑,瓦罐厂每天有近百元的毛利,虽说罐子村只分两成利,可能换来的玉米面、白面和布匹,让村民和知青的饭碗彻底稳了——原先顿顿掺着糠的杂粮馍,如今换成了纯玉米面的,逢集还能吃上白面馍。 二期新隧道窑刚破土动工,公社就催着规划三期,说“明年的知青还得靠你们窑厂安置”, 村委开会时拍着胸脯保证“不惜工分,加快进度”,瓦罐窑厂成了公社和村大队的摇钱树了。 老知青们更不用说,成了技术骨干,带着徒弟,走路腰板都直些。村民们碰上都有好言语,说着他们家的饭桌上,玉米面馍成了主粮,间或还能见点荤腥,娃娃们脸上有了亮光。 这一切,都在王满银的推动下,像一股暗涌的暖流,在这干旱的黄土坡下悄悄积蓄着力量。 王满银送走来汇报的知青后,拿着份方案和会计陈江华去了村委办公室。 支书王满仓正靠墙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就着窗户光看一份公社下发的文件,眉头微微锁着,手指头在纸边上无意识地捻着。 大队长王满江蹲在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拿着烟锅抽烟,听见脚步声,抬起黑红的脸膛瞅了一眼。 “满银来啦?会开的咋样?”王满仓放下文件,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实实在在的舒坦和热络。 他如今在石圪节公社,可是挂了号的人物。去公社开会,白明川主任见了都要主动拍拍他肩膀,喊一声“满仓支书,你们罐子村可是公社的钱袋子……!” 其他村的支书瞅他的眼神,羡慕里夹着点酸。这份体面,全是靠那口日夜冒烟的隧道窑挣来的。 “满仓支书,满江队长。”王满银招呼着,把手里的那叠用麻线钉好的方案纸放到桌上,纸页边角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还有些手画的图样。 陈江华把手里拎着的算盘也轻轻搁在桌角,自己拖过一条长凳坐下。 王满江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凑到桌边,探头看着那叠纸:“这就是榨油坊的章程?” “嗯,知青们学习鼓捣了个把月,又跑了附近几个大队的油坊瞧了,总算吃透了技术,现在算是弄出个像样的方案。” 王满银说着,拖过另一条凳子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烟,先给王满仓递了一支,又给王满江和陈江华散。 王满仓接过,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你看着行,那就差不离。”王满仓没去翻那方案,他的目光落在王满银脸上,带着信任,也带着更深的期待。 瓦罐窑的成功,让他认准了一个理:满银有文化,有头脑,他点头的事,九成九能成。 “咱村现在有了瓦罐窑这个压舱石,不怕失败?公社白主任上回见了我,还暗示,多搞几个副业,这以后的知青,怕一年比一年多……,说咱罐子村得快马加鞭。这榨油坊,我看就是个好开始!” 王满江也点点头,他性子更直些:“就是!光一个窑,安置知青都快塞不下了。这榨油坊要是弄起来,又能消化些劳力,知青也能安下心。你是咋盘算的,给咱细说说。” 第356章 商议榨油作坊 王满银把烟搁在桌沿,翻开那叠方案,手指点着上面:“咱不搞老式木楔榨,那玩意儿落后,出油也少。我和知青们交流过,用铁铸的螺旋榨油机,效率高。这是草图,” 他翻到一页,上面用钢笔和尺子画着个简单的机器轮廓,旁边标注着尺寸,“机械的,力气大,压得透。 知青们测算过,照咱本地土法,一百斤大豆也就出十二三斤油,还费力,用这机器,保底能提到十五斤,手艺熟了,十七斤也有指望。而且效率高几倍……。” “十五斤?”王满江眼睛瞪了瞪,“能多出两三斤油?那可不是小数目!”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火候、蒸炒、轧坯,都有讲究,这些章程里都写明了。知青们有文化,一但弄清了原理,就事半功倍”王满银又翻了几页,上面列着工序和要点, “关键是豆坯要轧得匀,蒸炒要拿准‘手捏成团,松手即散’的火候。这些活计,知青们肯学,也懂得借鉴,也能摸得规律,形成固定流程模式。” 陈江华这时插话了,他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按满银说的出油率算,咱要是能从各大队收上来豆子,榨出油交供销社,刨去豆子本钱、机器折旧、人工煤火,还是有赚头的。就是这头一杠子——买机器的钱,不是小数。” 王满仓弹了弹烟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显得很沉稳:“钱的事,不用担心,现在公社比我们还上心,这榨油坊和瓦罐窑一样,也算是公社直管的集体副业。” 他脸上露出点精明又自得的笑,“咱这是给公社解决知青安置老大难题,还能给供销社增加油料供应,两头得好处的事,白主任他精明着哩,不舍得放手的。” 他大手一挥,仿佛事情已经定了:“明天,我就揣着这章程去公社。白主任只怕催着我赶快上马……。 只要批文一下来,满银,你就带上两个懂行的知青,还有江华,去黄原!找机械厂,照咱们这图样,把机器订下来。要快,赶在天冷前把摊子支起来!其他原料啥的,我来解决,公社粮站到时也会眼热这大豆油,让他们拿大豆来换,嘿嘿!” 王满银点点头:“成。原西机械厂做的有些毛,这榨油机只能去黄原机械厂做,我托人打听过,有cr12钢,可不是县机械厂20号钢可比的。去了把咱们的要求和图纸跟他们工程师说透就行。”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窑里的气氛松弛下来。王满江又卷了根烟,嘬得滋滋响。王满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支书,大队长,明天我得去趟双水村。” “双水村?田福堂又寻你啥事?”王满仓问。 “还是知青的事。”王满银笑了笑,“福堂叔看见咱村知青安生,还能帮着搞副业,眼热了。他们村那些知青,闹着想搞点啥,又找不着门路,跟村里干部也拧着。福堂叔让我过去,给泼烦泼烦(指点指点),看看能不能也寻个出路。” 王满仓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窑洞里嗡嗡回响:“这个田福堂!以前开会,就属他能说,讲起学大寨头头是道。如今看见实实在在的瓦罐换粮、能现钱过手,他也坐不住喽! 让他急急也好!你去,该说的说,咱罐子村的经验,也不是藏私的东西。不过,”他收起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不能给我们树个竞争对手,帮归帮,也要心里有数。” 王满江也咧着嘴笑:“还得让田支书头痛才行……。!” 王满银也笑了:“我心里有数。就是去看看,给他们泼烦泼烦思路。真要搞,也得靠他们自己。”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工的“铛”声也敲响,引得办公室里几人朝窑外望去。 王满仓感叹,“这又过了一天,时间过得真快。” 大队长王满江也附和着,“今年村里情况要好点,至少饱了肚子,但有些后生,吃饱了没事干,夜晚喜欢凑一起耍牌,这事怕得管管!” 王满仓眉头一皱,这事儿他也听说了,但别人下了工,总点有些娱乐活动吧,管,怎么管,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儿,尽量劝,没耍钱就行……。” 王满银心中一动,他把烟蒂在鞋底碾灭,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句:“支书,大队长,我还有个事想跟你们合计。” 王满仓正端起粗瓷碗喝凉水,闻言顿住了,喉结滚了滚才咽下去:“啥事先说,只要不耽误瓦罐窑和榨油坊的活。” “是关于村民的。”王满银往前凑了凑,手肘搭在桌沿,“我琢磨着,晚上把小学那几孔窑洞腾出来,办个夜校,教村里人认字、学些基础的算术和技术。也免得他们无所事事……。” 窑洞里静了一瞬,只有烟锅子里火星子“滋啦”的微响。王满仓把烟杆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看向王满银:“夜校?识文断字那套?满银,咱庄户人,白天土里刨食,夜里倒炕上就睡得死沉,谁有那精神头?耍牌的也就几个光棍汉,这……,再说,都老大不小了,能学得进?能愿意?” 王满江也咂巴着嘴,算盘珠子不拨了,脸上挂着不以为然的笑:“就是嘛,娃娃们上学那是没法子,指望有个出息。咱这些老梆子、婆姨汉子,手糙得跟锉刀似的,捏锄头把子行,捏笔杆子?那不是遭罪嘛!” 王满银没急着辩,窗外斜阳照进来,一道光柱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支书,大队长,这事我其实考虑了好久,只是我自已的事情一大堆,也就忙忘了。 我想啊,咱村眼下这光景,是靠啥撑起来的?瓦罐窑红火不?榨油坊眼看着也要立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要发展什么副业。 可里头掌技术、画图样、算成本的,是哪些人?撑起村里副业的是啥人?是咱罐子村土生土长的社员,还是那些外来的知青?” 第357章 村民夜校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里。王满仓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吭声。王满江手指头按在算盘珠上,不动了。 “知青有文化,脑子活,学啥会啥,这是他们的能耐。”王满银继续说,语气平实得像在唠家常,“可咱得往长远里想。这些知青娃娃,从北京、上海那些大地方来,根子不在这儿。眼下是政策让他们来,可政策这玩意儿,谁能保准一辈子不变?万一……我说万一,哪天政策松了口子,他们能回城了,拍拍屁股走了,咱这瓦罐窑、榨油坊,这一摊子刚见起色的家业,谁来接手?真如以前村里瓦罐窑一样,打仗了,东家和大师傅一跑,就全熄火了” 窑里静了下来,连窗外秋虫的鸣叫都听得清楚。 王满仓把烟杆磕在桌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那股子因榨油坊蓝图生出的兴奋劲,像被泼了盆冷水。 “不能吧?”王满江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干,“这几年,下乡的知青一年比一年多,没见有回去的。就算有门路的,也是极个别……公社白主任不也常说,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是长久之计么?” 王满仓也点头:“政策摆着呢,上山下乡是大方向,哪能说变就变?满银你这心操得有点多余。” “长久?”王满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主任有主任的说法,可咱庄稼人得有自己的盘算。 政策要变,谁也拦不住。远的不说,就说前些年……有些事,说变不就变了?咱不能把宝全押在‘不会变’上。 到时候真有知青回城那天,我们还能留下他们不成,到时知青一走,留下个空壳子,咱哭都找不着调门。 就算有村民在厂里上工,但都顶不上事,就像以前在瓦罐窑做了几十年的几个老汉,别人一走,照样玩不转。” 王满仓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窑地上踱了两步,破旧的布鞋底蹭着土地面,沙沙地响。他停下,盯着王满银:“照你这么说,这夜校非办不可?” “得办。”王满银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图别的,就图咱自个儿有文化,有技术,心里不慌。瓦罐窑从和泥、配釉到看火候,榨油坊从选豆、炒坯到开机子,这里头都有门道,都是技术。 趁着知青还在,知青肯教,咱社员就得肯学。不要求人人成秀才,起码得培养一批能顶得上的人才,关键的岗位,关键的步骤,得有几个自己人心里门儿清,手里能干。这就好比种地,你不能光指望借别人的好种子,自己不留种。” “理是这么个理……”王满仓又坐回板凳上,重重叹了口气,“可让社员们黑灯瞎火去识字文化,难呐!娃娃们的小学教室倒能用,可桌椅板凳,灯油火耗,都是开销。社员们劳累一天,怕是宁肯蹲在炕头抽袋烟,也不愿去受那份拘束。” 陈江华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眼皮,慢悠悠地道:“开销倒是能不大,村里的账上,这点钱还支应得起。就是这……夜校不算出工,白搭功夫,怕没人乐意。” 王满银似乎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 “这其实是为村民好,学到的技术都是自个儿的。 村里要出规定,在夜校学得好的,经过考核,优先安排进瓦罐窑、榨油坊上工。 这些地方工分高,活儿相对轻省,还有技术补贴。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比空口说白话强。总会有上进的村民去认真学……。” “对对”大队长王满江接话“以后瓦罐窑、榨油坊要添人,优先选夜校里学得好的;要是想干技术岗,比如看火候、记台账,必须得在夜校学到真本事的。这样一来,大家就知道学文化能沾实实在在的好处,不用催也会来。” 王满仓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把学习和副业绑一块,谁也不会偷懒!” 王满银看两人神色意动,继续道:“时间也好安排。农忙时候少学甚至停学,农闲时候多学。晚上也不一定天天去,定个一三五,每次个把钟头。 学的东西也实在,先不搞之乎者也,就学识字还有跟生产相关的:认机器零件名字,记配方数字,看懂简单的流程图纸。 请老师也现成,知青里头挑几个文化高、耐心好、愿意教的,给他们也算点额外的工分,或者给点实惠,比如多记两个夜班补贴。我相信有知青愿意干。”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了一眼。王满江咂摸着话里的味道:“这……听着倒是能试试。把学习跟进副业、技术岗绑一块儿,那些后生、灵醒点的婆姨,说不定真认真学。” “不止后生和婆姨,”王满银补了一句,“各家的当家人,也得去听听。不懂技术,至少得知道咱村的副业是咋回事,将来也有话语权。别到时候知青走了,留下个摊子,他们瞎闹腾。” 三人又掰扯了好大一会,直到会计陈江华将煤油灯点上,豆丁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支书王满仓那张被岁月和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神色严萧起来,这事得他拍板。终于,他猛地一拍大腿: “就这么定了!就照满银说的办!江华,你算算,灯油、粉笔、本子铅笔这些,初期要多少钱,从村里帐上划。 老师就请知青,态度要好,工分补贴给足。满银,章程你牵头弄一个,简单明了,就说——为集体副业培养技术骨干,自愿报名,择优录用,跟将来进厂挂钩!不能一拥上,有的是时间……” 王满江也认同:“支书说的是,这事不能硬来,总有些不识好赖的人,咱们先动员。 明天开个社员大会,我们把这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讲。再让瓦罐窑里那几个已经能正经上工的村民现身说法,说说有文化、懂技术是多美的事!咱一步步来,先办起来,再看!” 会计陈江华也来了劲,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响,仿佛已经算起了未来的收益。“我看行!这叫……这叫给咱罐子村‘留后手’!” 第358章 《牛牤》 第二天日头刚爬过东拉河对面的山峁,上工的“当,当”声在村里响起,王满银就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出了罐子村。 身上背着帆布挎包,里头装着笔记本,还有些糖果和几包“大前门”香烟。车链子吱呀响,他蹬得不快,身子随着车的晃动微微起伏,眼睛眯着,怕风沙迷了眼,晨风带着土腥味,吹在脸上有点干。 拐进双水村村口时,老槐树下已聚着一堆人。老汉们蹲在树根下抽旱烟,扯闲话,婆姨们挎着篮子凑一起纳鞋底,谈论着小道消息。 当看见王满银时,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哟!这不是当了干部的王满银嘛!”田万河老汉先瞅见了,抬起那张布满深褶子的脸,眯着眼招呼,“这是……又来丈人家” “万河叔,闲着呢。”王满银笑着应了声,从车大梁上下来,“过来有点闲事。” “满银都当干部了!肯定不是闲事,听说你刚得的大胖小子,兰花还在县医院生的?”田万河老汉伸着脖子问,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都传遍了,八月初,兰花就去县医院侍产!还有兰花这坐月子的吃食,天天小米粥、白面馍管够,鸡汤就没断顿!咱方圆几村有那个婆姨不羡慕!”旁边一个婆姨接了话,手里的针线还没放下,眼里都泛着红。 “可不是嘛,”另一个婆姨咂着嘴,“咱生娃那会儿,命都看天给,产后在炕头吃上个红糖水泡馍就是好光景了。人比人,唉……” 王满银脸上挂着笑,没接这话茬,把车支在边上,笑着从兜里摸出糖块,往人群里撒了撒:“都是沾大伙的喜气,来吃糖,叔……,抽烟!” 娃娃们早就等在旁边,王满银的糖果一撒,呼叫着,哄抢着糖块。老汉们接过“大前门”香烟美滋滋,说着贺喜的话,也感叹着王满银的大气。 这一年半载来,可真没少抽王满银的客气烟,是个讲究人。 婆姨们又七嘴八舌问起兰花在医院生产和坐月子的事,王满银一一应着,说兰花恢复得好,虎蛋也壮实,孙母在跟前伺候得周到。 正说着,少安从院坝上小跑过来,他在院坝上早就看见了,这会儿高兴的喊:“姐夫,你来了,我大在院里等你呢,福堂叔清早也来问了两回。” 王满银跟老汉婆姨们说笑了几句,然后推着车跟着少安往孙家院坝走。 上了孙家院坝,孙玉厚掂着把老锄头往在院坝上打望,看着女婿跟少安推着车上来,便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来了?”孙玉厚先开了口,声音像被早上的凉气浸过。 “哎,大,准备上工去?”王满银把车支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东沟那块糜子该最后一道锄了。现在村里活不重”孙玉厚走近两步,目光在王满银脸上停了停,“兰花……跟娃,都好?” “都好。兰花生产亏空大,可不敢马虎,虎蛋一天一个样,哭起来嗓门亮得很。”王满银笑着说,“妈伺候得精细,一点没让她着凉受累。” 孙玉厚点点头,目光垂下去,鞋帮上还沾着昨天的泥。“那就好……你妈性子稳,有她在,我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今儿来,是为福堂说的那事吧?” “嗯,过来看看,泼烦泼烦。” 孙玉厚没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到院角的石碾盘边,把锄头靠在那儿,自己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 他捏了一小撮烟叶,慢腾腾地按进黄铜烟锅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升起来,罩住他沟壑纵横的脸。 “满银,”他吸了一口,声音混在烟里,有些发闷,“双水村这摊子,不比你们罐子村。 福堂是个要强的性子,但村里底子也薄,那些知青……心气高,脚底下却没根。你去了,能帮,就说两句;要是觉着为难,或者事儿不好弄,你就……你就推了。不用看我,也不用看少安跟润叶的情面。”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着王满银。那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沉甸甸的实在。 “咱家如今,光景算是缓过来了。兰花母子平安,比啥都强。旁的事,量力而行,不敢强撑。” 王满银心里一热。这老丈人,话不多,可句句都落在实处,是真心替他掂量。 他点点头:“大,我晓得轻重。就是去看看,成不成,还得看他们自己。” 孙玉厚“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也知道女婿是个有主见的,把烟锅在碾盘边上磕了磕,站起身重新扛起锄头。“那你忙,我下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晌午要是……,没地方吃饭,就回来,让兰香给你做白面馍。” 看着孙玉厚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坡坎下,王满银才转身往窑里走。少安在门口一脸苦笑。 旧窑里太阳能照进来,窗纸透进的光很亮堂。少安奶奶靠坐在炕头,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望着虚空。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确认来人。 “奶奶,是我。满银……”王满银走近炕边,弯下腰。 “哦……,哦……。”老太太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含糊地笑了笑,伸出枯柴似的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好……,好……” “奶奶”,王满银从挎包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搁在炕头:“这是蛋糕,软和,您尝尝。” “好……好……”老太太念叨着,眼神又飘忽起来,手慢慢垂下去,搭在膝头的被子上。 兰香从灶房过来,手里端着个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开水。“姐夫,你喝口水。” 她把碗小心地放在炕沿边,用手背试了试碗边,不烫手才推过来。小姑娘穿着件洗得干净的碎花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但已有力的小臂,脸上干干净净,眼神清亮。 “兰香越发能干了。但书本可不敢放松”王满银接过碗,水温正好。他喝了两口,身上那点早起的凉气好像也散了。 正说着,门帘又是一动,少平进来了。他刚从隔壁新窑过来,手里果然拿着本书,封皮有些卷边,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是《牛虻》。 “姐夫。”少平叫了一声,脸上带着笑。他站在门口那片光晕里,王满银想起前几天和少安谈起他,也看见了他手中的《牛牤》。 便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也许一直没注意,这后生和以前相比,现在就跟拔节的玉米秆子似的,蹿起来一截。 第359章 苦难不值得被赞美! 去年初见少平时那个缩着肩膀、脸色蜡黄、眼神总躲闪着的瘦猴竹杆样儿,没了踪影。 如今站在眼前的少平,个子快赶上自己了,骨架像他哥少安一样,是陕北后生那种挺拔的架子。 肩膀虽然还不算宽阔,但已经把身上那件学生装撑起来了,不再空荡荡。 脸上有了肉,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不是以前那种营养不良的菜色。眉毛黑黑的,眼睛格外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了,带着股读书读出来的清亮神气,又有庄稼后生吃苦熬出来的韧劲。 整个人站在那儿,又精神,又踏实,像棵吸饱了雨水、正在使劲往上长的杨树苗子。 王满银的又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故意露出点惊讶:“少平,你现在都能看这有思想深度的书了?看得进去?看完有啥说道没?” 少平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他太想找人倾诉了,这段时日,那么多书,那么多思想,在他脑海中激荡。 还是姐夫懂他,脸有些涨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头摩挲着书页,但话匣子却打开了:“姐夫,我……我看完了,正看第二遍呢。这书,看得人心里头……又揪着,又烫着。” “哦?咋个揪着烫着法?你说说。”王满银在炕沿坐下,捧着碗,摆出认真听的样子。 少平在窑中间站定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王满银,声音一开始还有点紧,慢慢就流畅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想倾诉的热切: “这牛虻……他太苦了。比咱啃黑面馍、冬天冻手脚还苦。他让人骗,让人打,背上挨过枪子,腿上落下病,最疼的是……是他最信的人,也伤了他的心。” 少平说到这里,眉头蹙起来,仿佛那痛苦他也能感受到几分, “可他……他就没服过软!骨头硬得像咱河滩里的青石头。疼死了也不吭声,难死了也不掉泪。我觉着,他就像咱崖畔上那些老枣树,看着皮都裂了,可根扎得深,再大的风也刮不倒,再旱的天也旱不死,它就憋着一股劲儿,非要活出个样儿来!”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眼睛看着窑顶的某一处,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以前……有时候也觉得难。家里光景不好,在学校穿得破,怕人笑话,心里也憋屈过。 可看了牛虻,我觉着……我那些难处,不算啥了。穷不怕,穿得破也不怕,只要心里头有他那股劲,不自己瞧不起自己,肯下力气,肯读书,把腰杆挺直了活着,那就……那就没输!”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初悟道理的激动。透进的晨光映着灰尘跳动着,在他年轻的、轮廓渐渐鲜明的脸上生辉。 “牛虻最后……死了。”少平的声音低下去一些,但更坚定, “可我觉得他没输。他为了他认准的那个理儿,能豁出命去。我……我以后也想做个他那样的人。骨头硬,心里亮。不管往后日子还有多难,我都不抱怨,不躲懒。好好把书念下去,多干活,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将来……总得活出个人样,不能白活一场,也不能……辜负了姐夫你帮衬我们的一片心。” 他说完了,窑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孙家奶奶细微的鼾声,和灶房那边传来的、兰香轻轻洗刷碗筷的水声。 少安己去了村委找福堂叔,窑洞里王满银能感受到少平心中的澎湃。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灼、胸膛微微起伏的少年,感慨这个时代民众的淳朴和热血激情,太容易共情了。 他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少平结实的胳膊——那胳膊已经有了硬实的肌肉。 “你理解的很深刻,少平。”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觉得牛虻的反抗是“硬骨头”的象征,是穷人家孩子对抗命运不公的精神底气,哪怕你还说不清这种反抗的具体意义。 你也心疼牛虻的孤独,把牛虻当成了精神上的“同类”。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随着社会的晕染,我认识到,苦难就是苦难,它不应该被赞美。 我们应拒绝将苦难浪漫化,苦难不是时富。 苦难的本质是无意义的伤害,是客观的痛苦体验,无论是身体的折磨、精神的摧残还是命运的磋磨,都会直接带来创伤。这些伤害没有天然的“价值”,也不会因为承受了它就必然变得高尚,强行赞美苦难,本质是对受难者痛苦的漠视。 值得肯定的是抗苦难的意志,而非苦难本身,真正推崇的,从来不是苦难这件事,而是人在苦难中展现的坚韧、抉择与觉醒。苦难只是这份意志的“试金石”,而非“馈赠”。 所以,少平,你看书不只单纯的共情他的苦难和承受,要思索,你要对得起曾受过的苦难,但真正的本事,是让自己有能力躲开没必要的苦,把精力用在长见识、学能耐上。 等你肚里有货、手里有技,往后哪怕再遇难处,也有底气扛过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活出价值”,不是硬跟苦日子死磕。 少平皱起眉头,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姐夫说的肯定不会错,从姐夫闯进他家生活中后,苦难似乎也退避三舍,似乎姐夫成了他家的底气。 窑外,少安回来了,还带着瑞气的呼喊“姐夫,我们去村委吧,福堂叔在那等我们呢。” 王满银起身,微笑着对少平说“别想太多,你现在是学习的年纪,犯不着纠结一些有的没的,要不,今天陪我一起去看看,村里那些知青来村里是接受苦难的,近距离看看,他们对苦难的抗争” 话音刚落,少安就进了窑,额头上有了汗,可见是跑去跑回的,在王满银面前,他也是个青涩的大小伙子。 第360章 聪明,勤快的兰香 孙少平看见哥进了窑,喊姐夫去村委,心里那点关于“苦难”的纠结念头立刻被一股更急切的好奇压了下去。 他也想去见识见识!他几乎没犹豫,转身就往外走,手里还攥着那本《牛虻》。 “哥,等一下啊!姐夫让我跟着一道去!”他回头喊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冲进隔壁自家住的新窑。 新窑里光线明亮,炕上被子还没叠,胡乱堆着。少平把《牛虻》塞进枕头这挎包里,手指在卷边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抻了抻皱巴巴的褂子,又用手胡乱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快步折回旧窑。 刚撩开旧窑的门帘,就听见妹妹兰香细细的声音,正在跟姐夫说话。 “姐夫,我好着呢,奶奶又不难照看,真不麻缠。”兰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小脸认真, “每天的饭菜很简单,和面啥的也不难,炒菜也就中午一餐,早上和晚上都是咸菜疙瘩。其他喂鸡,打扫,洗衣啥的都好拾掇,重点的也就是挑水,……哥每天早上都挑满了。真不累,不辛苦的。” 她说完,还抿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和稳妥。 王满银正站在窑里头,隔着灶墙和兰香说话,他看着这个不满十岁聪明,能干的小姨子,目光温和。“怪不得妈在我那,一点都不担心家里,原来知道兰香能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比你姐当年还利索。”他顿了顿,又问,“你学习没难度吧?” “一点都不难,卫红姐也厉害得很,我和她今年下半年,跳级读三年级……”兰香眼睛亮了一下, “卫红姐一有空就过来,我俩一块儿写作业。她还抢着帮我烧火、扫院坝,这些活儿她顺手就做了。卫红姐……她手脚可麻利了,比我能干。” “卫红是个好姑娘,心善,勤快。也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王满银点点头,“你们互相帮着,但,她能跳级,你最好学踏实些,毕竞她年龄大几岁嘛……。” 少平站在门帘边,听着这些话,脸上忽然一阵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段日子,妈去罐子村伺候大姐月子,家里这一摊子,原来一直是兰香在默默扛着。 他光顾着一头扎进书里,家里的活计竟从没细想过是谁在扛。每天早起,灶上温着的粥是兰香熬的;傍晚,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的黄土是兰香扫的;就连喂鸡的糠麸,也是兰香踮着脚往鸡笼里撒的。 他除了早上挑两趟水,其余时候不是在窑里看书,就是去村外的山梁上溜达着琢磨书里的道理,有时饭熟了,还是兰香来喊他才知道放下书本。 兰香才多大?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他感到一阵清晰的羞愧,热辣辣地从脖颈爬上来。 “少平,愣啥神?走啊。”少安从窑内往外走,催了一句在窑门口发呆的弟弟。 王满银摸了摸兰香的头“等姐出了月子,让她给你缝身好看的衣服,女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 说着话,转过身,跟着少安一起往外走,“少平,多听多看没坏处。道理都在生活中……。” “哎!哎!”少平点着头,把那股羞愧暂时压下去,赶紧应着,跟着姐夫和哥哥往院坝外走。 三人下了坡,沿着村道往村委那边走。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着黄土路,路边的草丛里,蚂蚱被脚步声惊起,“噗噗”地乱飞。 少平跟在两人身后,眼睛却忍不住打量姐夫的背影。姐夫和哥看似走的不快,但他得紧赶两步才撵得上两人。 姐夫的背也挺得很直,和哥那种庄稼人特有的、带着些劳作惯性的步伐不太一样,显得更稳,也更……松弛。 快到村委那几孔窑洞前的晒谷坪时,少平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润叶姐。 润叶姐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站在一棵槐树的荫凉里,正朝这边张望。当她的目光落到少安哥身上时,少平清楚地看见,她那双总是温柔清澈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种光,那光热切、欢喜,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映进了太阳,瞬间就有了璀璨的生气。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脸颊也微微泛红。少平的心莫名暖和几分,他好像忽然有些懂了,书里写的那些关于“目光”的描写,原来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是这样动人。 “满银哥,少安哥,你们来啦。”润叶迎上几步,声音清亮,她又看向少平,笑意更深,“少平也来了?不在家看书?” “润叶姐。”少平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姐夫让我跟来见见世面” 这时,村委办公室的门开了,田福堂披着那件干净的粗布褂子,手里夹着烟锅,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党支部副书记金俊山,还有大队长金俊武。 “满银!可把你这个大能人盼来了!”田福堂的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热情,他几步跨下土阶,伸出手。 少平注意到,福堂叔那只平时开会时习惯性挥动、显得很有力量的手,此刻伸向姐夫时,往日里支书的威严劲儿没了,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点谄媚的意味。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深深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而姐夫呢?少平看向王满银。只见姐夫很自然的伸出手和田福堂握了握,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有点客气又不过分亲热的笑。“福堂叔,您太客气了,你招呼我,我肯定得过来看看,但不一定能帮上啥忙。” “能来就是帮大忙!快,屋里坐,屋里坐!有好烟哩!”田福堂侧身让着,几乎是用手臂虚引着王满银往窑里走。 少平看着姐夫又和副支书金俊山,大队长金俊武握手说话,然后一起走进窑洞。 他跟着润叶姐后头进去。窑里比外头阴凉,土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 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些泛黄的报纸和宣传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第361章 知青是有文化的开拓者 田福堂把王满银让到方桌旁一条看起来最结实的长凳上,自己挨着他坐下。 金俊山和金俊武也坐了下来。少安和润叶坐在靠门边的凳子上,少平则自觉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内边的角落,尽量不引人注意。 “抽烟,抽烟!”田福堂从桌上拿起“大前门”香烟来散,先递给王满银,然后是金俊山、金俊武、少安。 金俊山划着火柴,先给王满银点上,然后才是田福堂和自己。 烟雾很快缭绕起来。田福堂嘬了一口烟,吐着烟气说:“满银啊,不瞒你说,咱双水村眼下就缺你这样的能人!脑子活,见识广,能把事拢起来。 你看你们罐子村,那瓦罐窑红火成啥了,听说又要搞榨油坊?我们这头呢,没啥动静,可不这心里头,急啊,也馋啊!”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笑了笑:“福堂叔言重了。罐子村的瓦罐窑可是还有老师傅掌眼,加上知青同志们脑壳活,又肯闯,大伙一起使劲。我也有些小聪明,喜欢瞎琢磨,上不得大台面。” “你这小聪明,顶别人十个死脑筋!”金俊山接过话头,他年纪比田福堂大些,脸型方正,说话语速不快,但很稳, “我已经让玉亭去学校那边安排地方了,也去通知了知青,让他们都在学校教室等着,等你过去给他们说道说道。”他说着,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唉,提起这些知青,真是……头疼。咋分到你们罐子村的知青,咋就那么有能耐?把废弃的瓦罐窑,建成了下金蛋的鸡,瓦罐产品还琢磨新花样,供不应求。可分到我们双水村这些……” 金俊武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闷声接口道:“哎,眼高手低!地里的活怕苦怕累,锄两下就喊腰疼。说起搞副业,倒是一套一套能说,但真要动手了,屁都弄不成。 还整天嫌伙食差,惦记着吃细粮,隔三差五就来村委闹腾,要改善生活。真真是……难伺候!” 金俊武是干实事的人,皮肤黝黑粗糙,说话直接,带着庄稼汉子的耿直和烦躁。 田福堂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接话:“可不是,地里的活计,他们还比不上村里的婆姨娃娃,干啥都毛手毛脚,还不服管。满银你说说,这里有啥门道没有……。” 听到田福堂的询问,金俊山,金俊武看来的眼光,王满银脸上的笑淡了些,身子微微坐直,轻咳了一声。 就这声轻咳,让坐在角落的少平,发现,姐夫王满银身上那种松弛的感觉不见了,竟透出些不一样的气势来。 姐夫的这种变化并不张扬和突兀,却让整个窑洞里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而刚才还散淡的田福堂、金俊山、金俊武三个双水村干部,此刻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心神,目光集中在王满银脸上,等着他开口。 那种认真倾听姿态,让少平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姐夫坐在那里主导谈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满银把烟在临时充当烟灰缸的破碗边沿轻轻磕了磕,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福堂叔,俊山叔,俊武哥,你们说的有些武断了。知青同志们,从北京、上海、相省那些大地方,来到咱这黄土坡,他们才多大? 大部分也就十七八,二十出头,刚出学校门的娃娃。抛了城里好日子来咱们这穷重生僻壤的地方插队,论下地干活,抢锄头挥镰刀,他们哪能比得上咱村里从小在土里滚大的后生?更别说跟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比了。说他们‘眼高手低’,干农活怕苦,这话多打击他们的心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福堂等人。田福堂也认同的连连点头,金俊武脸上的烦躁也稍缓,似乎觉得王满银说得有道理。 他掰着手指头,说得实在:“他们的长处不在体力,在文化,在见识,还有那股敢想敢干的冲劲。和敢为天下先的革命热情,所以,咱们不能光拿他们当‘不熟练的农民’看。 这么看,他们浑身都是短处,越看越别扭。咱得换个眼光——他们,是‘有文化的开拓者’。” “有文化的……开拓者?”田福堂重复了一遍,眉毛扬起来,显然对这个新鲜说法有些意外。 “对。”王满银肯定地点点头, “他们的长处,不在胳膊腿的力气,不在庄稼地里的老经验。他们的长处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文化,读了那么多书,数理化、文史哲,肚子里有墨水。 他们的见识,比咱守着山沟沟的人广,知道山外头是啥样,知道工厂是咋运转的,甚至知道外国有些啥新机器。 他们年轻,热血,有冲劲,敢想一些咱不敢想的事,也愿意尝试新东西。只要组织起来,这股热情,能顶很大用处。” 窑洞里很静,只有烟雾无声地盘旋。金俊山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金俊武皱着的眉头没有完全展开,但眼神里的抵触似乎少了一些。 “所以,”王满银的声音更沉稳了,像是在一点点铺开他的想法,“咱们当干部的,对知青,不能光是派活、记工分,嫌他们干不好就训斥。 那样只会越来越拧巴。咱们得学会‘看长处、容短处’。咱们的角色,不是光会发号施令的‘命令者’,得学着当‘平台搭建者’。” “平台……搭建者?”田福堂这回是彻底被这几个新词吸引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这王满银比县里大干部理论都先进,真是长见识了。 王满银笑了笑,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文”,他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就是说,咱们得给他们创造条件,搭个台子,让他们能唱戏。把他们那股子文化劲儿、热乎劲儿,引到对咱村子有用的地方去。” 他具体解释道:“比如,村里引导知青们搞副业,为村里创收,这想法本身没错。 但不能人家拿出方案来,村里就从中挑毛病,推责任,这让知青怎么办,他们终只是些娃娃……。” 王满银有些语重心长了。“知青能去想方案,说明他们不想混日子,想干点事。 村委就应该仔细和他们一起商讨方案的可能性,可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他们‘眼高手低’、‘纸上谈兵’。 咱得坐下来,帮他们一起琢磨:你这个想法,好在哪里?难在哪里?技术上缺啥? 缺技术,咱能不能帮着找资料、问专家?缺材料,咱村里能不能想办法? 就算最后证明不行,尝试失败了,村里还得把责任担起来,不能全推给他们知青。只有这样,他们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干,才能真正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王满银说完,又拿起烟,慢慢地吸了一口。窑洞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烟雾流动的轨迹。 第362章 去村小学 少平坐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姐夫,这姐夫是有本事的人。 他看到田福堂夹着烟,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烫了手才猛地一抖。 他看到金俊山不住地点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他看到金俊武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那双惯常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松开了,眼神里多了些思索的神色。 而润叶姐,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少安哥身上,但偶尔看向姐夫时,眼里也充满了敬佩。少安哥则挺直了腰板,看着姐夫,眼神灼灼,那里面有骄傲,也有学习。 少平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姐夫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之前一些懵懂的思绪。 光有书本上的道理和热血不够,还得像姐夫这样,自身得有货,还能用别人能听懂的话说出来,还能指出实实在在的路子。这或许,就是实现人生价值。 田福堂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把那截长长的烟灰抖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和兴奋的神色:“满银啊,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好像透亮点儿了!以前净跟他们较劲了,没往这路上想!走,咱这就去学校,你跟那些娃娃们当面唠唠!就按你这个‘平台搭、搭……’” “搭建者。”王满银微笑着补充。 “对!搭建者!”田福堂一拍大腿,站起身,精气神都提了起来,“让他们也听听,咱双水村,不是不给他们路走!” 田福堂和几个村干部簇拥着王满银出了村委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到坪里,就见晒谷坪那头,孙玉亭一溜小跑着过来。 他跑得急,头上那顶洗得掉色的灰布军帽歪到了一边,露出枯黄的头发,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田支书……!”孙玉亭喘着气,在田福堂面前站定,手扶着膝盖,“学校那边……,我和金成老师都拾掇好了! 那间大些的教室腾出来了,桌子也擦了,知青娃娃们都叫过去了,正等着哩!” “好!”田福堂应了一声,脸上那点因为讨论而起的凝重散了些,换上了稳重的神情。 他扭头看向王满银,伸手一礼:“走,满银!咱这就过去,给那些娃娃们说道说道!我们村委也是办实事的。” 一行人便下了村委的坡坎,拐上了通往村小学的土路。 双水村的村委在村西头,首先经过的区域就是双水村主要居住区之一,居住着田姓人家和外来杂姓的田家圪崂。 经过田家圪崂后,还需要跨过东拉河。东拉河是双水村的主要河流,将村子分为河西的田家圪崂和河东的金家湾两部分。东拉河没有桥,只有凸出的几个石板,但很稳当。 众人过河后到了庙坪区域,这里有一片枣林。 庙坪是双水村最美的地方,在两河交界处还有个龙王庙,庙前开阔地称为庙坪。枣林中有一条小路,需要沿着这条小路前行。 田福堂自豪的对王满银说着庙坪的枣林产的大枣,连地区供销社都来拉,远近闻名。 穿过枣林后,就到了从神仙山下流下的哭咽河。哭咽河上面有一座小桥,这座桥几步就能跨过。 在哭洇河上游不远处就是金家湾区域,金家湾是金姓人家的祖居之地,也曾是双水村最富裕的地方。 过了哭洇河不远处就有到了村小学,座落在神仙山下一块平整的土坪之间。 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一路走来,路旁的糜子地里,有社员在锄最后一遍草,看见这一行人,都直起腰来看。 田福堂挺着胸膛,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金俊山和金俊武跟在他左右,神色也带着一种去办要紧事的肃然。 少安紧挨着王满银,时不时低声说两句什么。润叶走在少安旁边,步子轻快。 少平落在最后,眼睛看着前头姐夫那不算宽阔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有些鼓胀胀的。 双水村小学出现在众人眼中,几孔旧窑洞,围出个不大的土院子。院墙下半截是石头垒的,上半截是土坯,顶上长了稀稀拉拉的蒿草。这会儿正是暑假,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远处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 最大的那孔窑洞教室门敞开着。学校负责人金成老师在校门口等着,看见一行人过来,小跑着过来打招呼。 田福堂寒暄几句,率先走进教室。窑里比外头阴凉,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十八个知青都已经在了,有的坐在粗糙的长条课桌后,有的靠着斑驳的土墙站着。 见村干部们进来,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那里面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合着委屈和不服气的灼热。 田福堂先走到讲台前——那不过是一张比学生课桌稍大些的旧木桌。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底下的知青们。他学着王满银刚才的话,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更“有水平”:“知青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请来了罐子村村委委员,负责罐子村知青事务的王满银同志,” 他话还没说完,知青们都鼓起掌来,他们是知道王满银的,从罐子村的知青口中,可以说对王干部推崇之极,王干部是最了解他们知青苦楚,为知青解决实际困难的人。 终于盼望着这个好干部过来,肯定能帮他们解决和指导难处的,他们如何不欢迎。 王满银站在讲台下,微笑着对知青挥手示意。 等掌声停下来后,田福堂继续开口,“以前啊,咱村委对你们的关心不够,总拿老眼光看你们,觉得你们就是来种地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满银同志向我们介绍了罐子村管理知青的经验。 也让我们知道,你们是双水村支援建设的!以前……可能有些地方没做到位,沟通上有些……不畅快。” 第363章 王干部来了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王满银那些新鲜的词儿:“现在我们认识到,你们不是来单纯接受……嗯,接受劳动的。你们是咱双水村的‘文化开拓者’!是有知识、有见识的新生力量! 村委往后,愿意给你们‘搭建平台’!支持你们,为咱们双水村的发展,贡献力量!” 这话一出,底下的知青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亮起了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些不敢置信。这话,可跟平时田支书训话时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田福堂说完,侧身让开,对王满银做了个“请”的手势:“下面,请罐子村的干部,王满银同志,给大家讲一讲!王满银同志在罐子村,带领知青和社员搞副业,取得了显着的成绩!他是最理解和了解你们知青的难处,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和他说一说……!” 王满银微笑着走上前,他没站到讲台后面,就那么站在讲桌旁边,身子微微靠着桌沿,神态很自然。他还没开口,底下就有知青小声议论开了: “是罐子村的王干部!” “我认识他们村的周明,说王干部真有本事,也不摆架子……” “总算来个明白人了……” 王满银笑了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同志们,我也是个农民,没那么多弯弯绕。今天来,就是跟大家伙唠唠嗑,听听大家的想法,也说说我的看法。” 他这话一落,窑里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一个戴着眼镜、脸庞瘦削的男知青率先站了起来,他是刘军,家里是外省药材公司技术人员,那份种植方案就是他牵头弄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激动: “王干部,您来了就好!我们……我们真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他转过身,对着其他知青,也像是说给田福堂他们听, “咱从城里来到这山沟沟,是响应号召,建设农村,我们没想过偷懒!可这日子……实在难熬!” 他的话像打开了闸门,其他知青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了: “口粮根本不够!分的全是黑豆、高粱,麸皮都掺着吃!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饿得眼前发黑,只能去挖苦菜、捋榆钱!冬天就更别提了,想喝口热乎的玉米粥都难!” “住的那窑洞,一下雨就漏,墙上掉的土能把人埋了!炕上铺的麦秸,早就板结成块,还有虫子爬!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们好几个女同学的手脚都生了冻疮!” “肥皂、火柴、煤油,哪样不缺?根本不敢去公社买,地痞流氓专盯着我们知青……。” 诉苦的声音越来越高,女知青里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金俊武的脸色沉了下来,田福堂的眉头也拧紧了,但他记着王满银的话,忍着没吭声。 又一个高个子知青站起来,他脸上带着晒出的黑红,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服:“干活我们不怕!可这活儿也太重了!修梯田,肩膀磨掉皮;挑粪,一趟下来腿都打颤! 我们女同学也得跟男劳力一样干,实在扛不住啊!可干一样的活,工分却比社员低,年底分红,连基本口粮都换不回来,还要听人说我们‘吃闲饭’!” “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大会战’!”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知青带着哭腔说,“修水库,挖水渠,白天黑夜连着干,困得站着都能睡着!这哪是锻炼,这是熬命啊!” “我们提点想法,想搞点副业改善生活,村里就说我们‘眼高手低’、‘不安分’!”刘军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懑,“我们成了外人,干活是苦力,说话没人听,前途一片渺茫,我们到底算啥?” 窑洞里弥漫开一种浓重的、近乎绝望的沮丧和怨气。村干部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金俊山捏着烟袋的手紧了紧,田福堂的腮帮子微微鼓动着。 他们是知道知青过的不好,但村民也过得一样恓惶,村干部也是顶着巨大压力,接受这些知青娃落户插队的,但没法照顾到位。 王满银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等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家说的这些苦,这些难,我信。陕北这地方,土地薄,产出少,风沙大,十年九旱。养活土生土长的庄稼人都紧巴巴,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张嘴,不容易。安置知青,是上头的任务,村里硬着头皮也得接。这是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你们从大地方来,吃的苦比在家时多十倍,有怨气,正常。但光有怨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日子更难熬。咱们得先认清楚这个‘底子’,也要有这个觉悟,然后有担当,才有办法在底子上想办法。” 知青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不同意有些人说你们‘娇气’、‘没用’。”王满银话锋一转,语气肯定,“从大城市到咱这山沟沟,水土不服,生活不惯,干着不熟悉的农活,还能坚持下来,没跑没闹,这就已经是有觉悟、能吃苦的表现!” 这话让不少知青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些被理解的动容。 “我看重你们的,不是你们现在有多会种地。”王满银继续说,“我看重的,是你们肚子里的墨水,是你们见过世面的眼光,是你们年轻、敢想、也想干点事情的那股心气儿!这些,才是咱们这黄土坡上最缺的‘宝’! 所以罐子村的知青能把废窑变成金疙瘩,靠的就是这份本钱,你们也一样!” 第364章 不服不行 窑洞里彻底静了,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知青们的眼睛亮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站起来问:“王干部,我们也想搞副业,可村里说我们的方案不行,您说,咋才能像罐子村那样干成事?”他紧紧盯着王满银。 “搞副业不是一拍脑袋就行的,你们有想法,有动力,但村里也怕你们搞砸。”王满银说得很干脆,“所以今天我来,和村干部们说了,支持知青,不是只口头说说,要搞副业,也不是把担子全撂给你们知青。村里得担更大的责任!” 他伸出指头,一条条地说:“你们知青,长处在这儿——”他点点自己的脑袋,“出主意,学技术,找门路,把外头的新鲜东西引进来。这是‘文化赋能’,是‘技术补充’。” “而村里,”他看向田福堂和金俊山他们,“要干什么?要给你们搭台子!要帮你们把想法落地!要跑公社争取支持,要调配土地、人力,要解决原料、销路!最关键的是,万一事情没成,失败了,这责任,得村里来扛!不能怪到你们头上!只有这样,你们才敢放开手脚去干!” “哗——”掌声响了起来,先是刘军,接着是所有知青!他们使劲拍着手,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苗。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给了他们最需要的底气和承诺。 田福堂、金俊山、金俊武面面相觑,王满银这话,等于把村里的责任钉死了。但看着知青们激动起来的样子,他们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真正能把事情办成的法子。 接着王满银和知青们就知青和村干部之间的认知矛盾,一一诉说,也再次强调,村里是有责任确保副业生产和知青管理的双稳定。 知青们情绪有些激动,插队后压抑的生产生活,让他们痛苦不堪,现王干部这些掏心窝的话如何不让他们感动,手掌都拍红了。 趁着掌声歇息的空当,刘军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递给王满银:“王干部,这是我们之前琢磨的,想种远志和甘草的方案!您给看看,到底行不行?罐子村知青说,你是懂行的……。” 王满银接过来,就着窗口的光,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田福堂有些皱眉,没想到知青这么迫不及待,也这么不给他们村干部面子,同时也想起王满银曾说过,知青是一群有抱负,有理想的热血青年。 窑里又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的表情。王满银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展开。 良久,他合上那叠纸,抬头看向刘军和其他知青,语气温和但直截了当: “想法是好的。想为村里增收,也想发挥你们的技术,路子选得对。” 知青们脸上刚露出喜色,王满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心里一沉: “但这份方案,确实有很多问题。不光是村干部觉得不行,恐怕稍微有点经验的老农看了,都会觉得……不太靠谱。” “啊?”刘军脸涨红了,“王干部,我们……我可是曾参加过药材公司的劳动的,看过那些种植技术资料,这些种植技术我都烂熟于胸!” “资料是资料,土地是土地。”王满银拿起那叠纸,指着上面,“我随便说几点,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实处:“先说选地。你们选了村南那块低洼的黏土地,说平整,好管理。但远志和甘草,最喜欢的是向阳、排水好的砂质土。黏土容易积水,咱们这儿夏天暴雨说来就来,苗子种下去,雨季一来,根就烂了。老农种这类药材,宁可选坡地、砂地,也不会选洼地黏土。” 刘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家在药材公司,知道这个习性,但写方案时,光想着哪块地平整省事了。 “再说整地。你们写深耕二十公分。在咱们这黄土坡,二十公分存不住多少雨雪水。老把式种这类根茎药材,往少了说也得深耕三十公分以上,让根能往下扎,能吸到底墒。你们这深度,旱季一来,苗就得蔫。这和你那药材公司的种植地方,有很大区别” “还有播种,”王满银翻到另一页,“密度太高了。想着多种多收,可苗挤在一起,通风透光都不行,容易生病生虫,长出来的根茎也细弱,卖不上价。这就像咱种庄稼,太密了不结穗,一个道理。” “施肥也有问题。你们提了好几种化肥,想法是好的。可咱公社供销社,哪能轻易买到这些专用于药材的化肥?买不到,这方案就是空话。而且用量也冒进了,容易烧苗。”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明了,不仅指出了问题,还解释了为啥不行,以及老农大概会怎么做。这些知识,有些是王满银前世带来的,有些是他这一年来在陕北这地的特点、结合实际琢磨出来的。 知青们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不服气早变成了羞愧和恍然大悟。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那些从书本和城市经验里搬来的东西,在真实的黄土高原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脱离实际。 而田福堂、金俊山他们在一旁听着王满银这么一说,愣了半晌。大概是没想到这方案里有这么多门道,之前他们只觉得“不太行”,却压根说不出具体问题。 现在听王满银说的那些关于土地、雨水、老农习惯的话,他们一听就明白,心里对王满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家不光有想法,还真懂地里的门道!可不就将他们这些只会拒绝的村干部比下去了。 “王干部……那,那这方案……是不是就废了?”刘军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甘和失落。 “废了?谁说的?”王满银反而笑了,“想法是好的,方向是对的,这就是最大的基础! 技术不完善,咱们就一起把它完善起来!让它能真正在双水村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因地制宜,可不是说说。” 他招手把少安叫到身边,对知青们说:“这是少安,在省城农学院念书,正经跟着教授学种地的。 他对咱们本地的水土也熟。咱们一起,就着你们这个方案的基础,把它改造成一份真正能用的、符合双水村实际情况的‘远志、甘草种植方案’!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知青们异口同声,声音响亮,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第365章 方案出炉 田福堂立刻接话:“对!一起琢磨!玉亭,去,让村食堂说说,弄点吃食过来!再烧点开水!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不弄出个章程不散伙!” 孙少安也愣了会,刚想开口说,他也不懂药材种植,但看见姐夫鼓励的目光,还有旁边润叶欣喜的推拉,便说出了个“好”字。 日头慢慢滑过窑脑,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五彩斑斓,窑洞里热闹起来。 王满银主导着,少安凭着扎实的农学基础和本地经验提出建议,刘军和其他知青则补充着他们知道的技术信息和一些大胆的想法。他们围着那张旧讲桌,头碰着头,纸铺开了,铅笔秃了又削。 少平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默默地听着,看着。 他看着姐夫王满银,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纸上勾画,时而用最朴实的话解释着某个技术要点。 他看到大哥少安,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话多了起来,引经据典,把学校里学的理论和眼前的黄土实际结合起来,说得头头是道,引得知青们频频点头。 他看到那些知青,从最初的沮丧到后来的专注投入,眼睛越来越亮,争着发言,忘了疲惫。 王满银发现知青们是真不懂,就连那个药材公司职工家庭出来插队的孙军,也是一知半解,知道远志,和甘草的药性,知道一些种植的皮毛,然后结合下乡插队学到的农时知识,想当然的规划出种植计划。 只能说,知青们是真大胆,真无知无畏。但王满银表面没反驳,用引领式的谈话,主导着这次方案的制定。 与其说是在和知青们商讨着方案,不如说在和知青解释着,讲解着种植方案的要点,细点。 少安成了农出种植名词的解说员,记录员,有时听见知青不着边际的发言,也会忍俊不禁。但也佩服这些知青的理解和接受能力。 王满银有时也会问一问村干部,关于双水村土地,农时情况。田福堂、金俊山、金俊武在边回答,主要是说说村里哪块地什么性质,劳力怎么调配,工分怎么算实在。 所以这份方案,整个是在双水村的知青,少安,和村干部的讨论中,在王满银的综述下慢慢成形。 润叶悄悄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壶新烧的开水和几个粗瓷碗。 孙玉亭和几个村里婆姨挑来了二合面馍和玉米面糊糊。 王满银喊着大家填饱肚子再干……。 窗外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窑洞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但讨论的热度却越来越高。 田润叶划着了火柴,点亮了教师金成拿来的两盏煤油灯。 跳动的光晕,照亮了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照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样。 少平的心怦怦跳着。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是如何在这昏暗的窑洞里,在这些朴素的争论和勾画中,一点点孕育、成形的。这比书本上任何激动人心的故事都更有力量。 终于,王满银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脸上带着疲惫却舒展的笑意:“差不多了。这写方案还得是少安这样的专业人员” 王满银对着知青们说,“这方案出来后,你们要吃透其中的技术,趁少安还没去上学这段时间,向他请教,也可以写信回家请求技术支持,让村委再借些资料回来认真研读……。” 一份崭新的、字迹工整的方案,递到了田福堂面前。少安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他有些梦幻,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姐夫的学识渊博,怕是……,也许……,甚至不比赵洪璋教授差。 田福堂就着煤油灯的光,和金俊山、金俊武头碰头地看着。 《双水村远志、甘草因地制宜种植方案》 一、选地整地:顺应陕北地貌,适配药材习性。1,选地标准……。2,整地方式……。 二播种处理:土法改良+西农种植小技巧,提升出苗率。1,种子预处理……。2,播种密度与方式。 三、施肥管理:垛堆肥为主,巧补磷钾。1,基肥施用……。2,追肥时机……。 四、排灌设计:小工程大作用,应对旱涝。1. 灌溉方案……。2,排水措施……。 五、病虫害防治:土法为主,低成本防控。1. 病害防治……。2,虫害防治……。 六、采收规划:遵循生长周期,兼顾产量与药效。1. 采收时间……。2,采收方式……。3,初加工……。 七、配套保障:贴合大队实际,降低风险。 他们看得慢,但看得很认真。田福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着,那上面条理分明的规划、因地制宜的措施、对风险和周全的考虑,让他这个老支书心里有了底。 “好!”田福堂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沉甸甸的决心,“这份方案,我看行!实实在在,是咱双水村能干的法子!” 他环视了一圈窑洞里每一张疲倦却亮晶晶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重重地点了点头:“满银,辛苦你了!也辛苦少安,辛苦各位知青同志!剩下的准备工作,交给村委! 地,劳力,启动的种子钱,我去公社磨!咱们,就按这个干!”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晃动着,仿佛也在为这个时刻,为这份从困顿中孕育出的、质朴而坚实的希望,无声地鼓掌。 第366章 世事洞明皆学问 这夜,王满银没有回罐子村,就在老丈人家住下了,他和少平,少安住在新窑里,兰香和少平争着给姐夫打洗脚水。 夜色像一瓢放凉了的稠米汤,缓缓漫过双水村的沟峁梁塬。 孙家的新窑里,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高,一团昏黄的光晕刚好罩住炕桌这一片。 少安盘腿坐在炕桌这边,裤腿卷到膝盖,。他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面前摊着那个写满了药材种植方案的笔记本,纸页边都磨起了毛。 王满银斜靠在炕桌另一头,背后垫着卷起来的铺盖。他脱了外衫,只穿件无袖汗褂,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胳膊。 窑里有些闷,他拿起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都是热的。 “姐夫,你今天在村委说的那些……关于土质和深耕的,我后来细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少安抬起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焰,“我们学土壤学,书上讲砂壤、黏土、ph值,可一落到咱这具体的地块上,总觉得隔着一层。你今天一说排水、底墒,我脑子里那层纸‘噗’就捅破了。” 王满银笑了笑,蒲扇停下,指了指笔记本:“道理是相通的。你们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村里支持,知青有热情,你正好趁着回学校前这段日子,带着他们把这份方案往实里做,往细里抠。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检验你肚子里墨水的时候。” 少安用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排水沟深度”几个字。他想起白天在教室里,大伙儿围着方案你一言我一语,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心里也跟着发烫。 “来,咱们再把几个要紧的关节捋一捋。”王满银坐直了些,蒲扇搁在炕席上,手指点向笔记本,“先说选地。你们最后定的是东坬那块阳坡地,砂性土,向阳,坡势也缓,排水没问题。但有一点——坡地保水差。远志甘草头一年苗期,最怕旱。你打算咋办?” 少安眉头蹙起来,手指在“灌溉”那一栏划拉着:“我们商量着,从东拉河二级抽水站引水,沿着坡脚挖条浅渠,再用脸盆泼浇……” “费工,还费水。”王满银摇摇头,“东拉河夏天水也不宽裕。我提个土法子,你琢磨琢磨——‘窝灌’。在每株苗子周围,用锄头挖个小浅窝,下雨时蓄水,浇的时候水直接灌进窝里,一点不浪费。 平时用秸秆、碎草把窝子盖上,减少蒸发。这法子老辈人种瓜种菜常用,挪到药材上,一样。” 少安眼睛一亮,抓起铅笔就在笔记本边角唰唰记下,嘴里念叨:“窝灌……覆草……对,这样既省水,又能保墒!” 他笔下飞快,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冬天,姐夫坐在同一个炕头上,帮他梳理那些数理化难题的情景。那时候灯光也是这样昏黄,姐夫的声音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却总能把他混沌的思绪理得条清缕晰。 “再说施肥。”王满银等他记完,才接着说,“你们方案里写‘以垛堆肥”为主,但药材的肥比农作物的肥还是有区别的。 你得领着知青,提前把肥堆起来,可以多掺些河泥、烂树叶,封严实了沤,比寻常垛堆肥多沤半月,这肥更熟,劲道绵,不伤根。” 少安边记边点头:“这个我记下了,明天就跟刘军他们说,先在牲口棚边上找块地堆肥。” “还有间苗和定苗。”王满银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书上讲按尺寸留苗,可地里长得不一般齐。你们到时候下地,不能光拿尺子量。得看苗情——叶子肥厚、颜色油绿的,优先留;细弱发黄的,哪怕尺寸够,也得拔了。这叫‘看苗留苗’,老庄稼把式都懂。你跟知青们讲的时候,把道理说透,他们聪明,一点就通。” 就这样,一条一款,从种子处理时的温水浸泡时长,到病虫害防治时该收集哪些草木灰、烟叶水,再到雨季来临前排水沟该怎么加固、怎么在坡地分段拦蓄水土……王满银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全是地里能直接用的实在法子。有时他停下来,让少安说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少安提出疑问,他便用更浅显的比喻解释。 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是谁家晚归人沉重的脚步声。灯里的油渐渐浅下去,少安起身挑了挑灯捻,光又亮了些。他年轻的脸上毫无倦意,只有一种汲取知识时特有的专注和兴奋。 “姐夫,”少安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你……你咋懂这么多?这些法子、窍门,有些书上提过,可更多是书上没有的。你……” 王满银拿起蒲扇,又缓缓扇了几下,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少安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也一直在学习,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他看向少安,目光温和, “你多学几年,站得高了,也会一样,游刃有余,触类旁通,” 少安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重新埋首于笔记本,将姐夫今晚讲的这些“零碎”,一字一句,郑重地记在那份集体讨论出的方案旁边。字迹工整,仿佛在镌刻某种承诺。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推着自行车离开双水村时,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脊。少安和少平,兰香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 “回吧,”王满银踹开车支架,“按昨晚说的,一步步来。遇到拿不准的,就多商量,多试验,县农技站有种植药材资料,让村里去借。再不行,往罐子村捎个话。” “哎,我记下了,姐夫。”少安应着,看着王满银骑上车,身影在黄土路上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土崖后面。 他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才和少平,兰香一起转身往回走。少安脚步很轻,心里却有一股气在顶着。 从那天起,孙少安便和知青们一头扎进药材种植的学习和实验中。 他也成了双水村药材种植实验的实际牵头人。他领着刘军、周明、林晓那些知青,一头扎进了东坬那片坡地。 清晨露水还没干,他们就扛着尺杆、拉着绳子去丈量划区;晌午日头毒,他们戴着草帽蹲在地里,用手捻土,讨论深耕的深度和基肥的铺撒方法; 傍晚收工后,也不急着回去,就在大队部那孔闲窑里,和知青们一起围着一盏煤油灯,翻阅村干部从县农技站借回来的、纸张发黄脆响的资料,争论着播种密度和苗期管理的细节。 第367章 搭便车 润叶也常来。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少安旁边,而是挽起袖子,帮着整理数据,抄写要点。 遇到有关植物生理的术语,她便轻声向少安请教,眼睛里闪着好学的光。有时她和林晓那些女知青凑在一起,对着资料上的插图,用铅笔在旧账本背面画些简单的示意图,讨论着哪种植株间距更合理。 田福堂和金俊武隔三差五也来转转。看到这群年轻人真刀真枪地干,脸上晒脱了皮,手上磨出了茧,却没人叫苦,他们心里那点最初的疑虑和观望,也慢慢化成了实在的支持。 金俊武甚至从村部里搬来两把新铁锨,说:“用这个,比你们那几把知青办发的强。” 日子像东拉河的水,看似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往前流。转眼到了八月末,空气里那股燥热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天的凉气。傍晚时分,山峁的轮廓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少安蹲在自家院坝的碾盘边,就着最后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那份被他用不同颜色笔迹补充得密密麻麻的种植方案。 他的行李——一个打着补丁的灰布包袱,已经收拾好放在窑门口。包袱旁边,还放着两个装满土样的粗布袋子,那是他准备带回学校化验的。 润叶轻轻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还温着。“装上,路上吃。”她声音柔柔的,把鸡蛋塞进少安的上衣口袋。 少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他的脸比刚回来时黑了不少,眼神却更加沉稳明亮。“都准备妥了。肥堆按姐夫说的法子沤着,种子也处理好了,就等来年开春。刘军他们现在心里都有谱,我不在,他们也能照着方案推进。” 润叶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暮色苍茫的山梁上:“我大说了,公社那边,他再去沟通,争取把咱这药材种植,也列为明年开春的重点帮扶项目。” “嗯。”少安应了一声,也望向同样的方向。那里,罐子村的轮廓隐约可见。 明天,他就要和姐夫在那里汇合,一起踏上通往山外的路。这一次离家,他心里揣着的,不再仅仅是求学的渴望,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脚下这片土地的责任和期待。 夜风拂过院坝,带着即将成熟的秋庄稼的气息。明天,又是新的开始了。 八月三十日,天刚刚亮起,罐子村的瓦罐窑厂,几盏马灯还亮着。已经有人在做工了,人声鼎沸的。 是知青们带着村民在装瓦罐产品,一辆漆皮斑驳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垒满了用稻草绳固定好的瓦罐、瓷碗,层层叠叠。 在知青的哟嚯声中,己装好瓦罐的汽车,开始发车,驶离瓦罐厂,在村道中行走,颠簸中瓦罐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王满银和会计陈江华,还有两个知青张兵、刘健,早已等在村口。 张兵是个高个子,人也长得白净,手里紧紧攥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榨油机的改进图纸和资料; 刘健年纪小些,戴着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既紧张又兴奋地不停瓦罐厂方向张望。 卡车喘着粗气停下,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探出头喊:“王干部!瓦罐装好了,上车吧,留了位置。” “等等,还有两个人!”王满银应着,朝双水村方向望。 不一会儿,两个身影从朦胧的晨雾里走出来,是少安和润叶。少安背着那个灰布包袱,一手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兰香硬塞进来的煮鸡蛋和馍,另一手提着那个灰色旅行包。润叶穿着干净的蓝布衫,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背上也背着个挎包。 “姐夫!”两人走过来打招呼。 “都齐了,上车!”王满银一挥手。卡车车厢高,他先托着润叶的胳膊帮她爬上去,少安和张兵他们跟着利索地翻进车厢。 车厢里瓦罐之间留着点空隙,几个人便挤坐在稻草捆上。陈江华是会计,挎包里可是装了不少钱票,他小心地抱在怀里。 卡车发动了,引擎声隆隆作响,颠簸着驶上公路。天色渐亮,路两边的黄土山峁显出清晰的轮廓,山洼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雾气。 风很大,带着清晨的凉意和尘土,直往人领口里钻。润叶把围巾裹紧了些,少安侧过身子,下意识地替她挡着风。 王满银隔着车门递给司机和驾驶室里随车工作人员各一根“大前门”,自己坐回车厢里也点上一根,烟雾立刻被风吹散。 他眯着眼望着前方起伏的路,对少安说:“这趟去黄原,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把榨油机的事定下。你回学校,安心念书,家里、村里的事,有进展就写信。” “嗯。”少安大声应着,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飘,“姐夫,我们那种植方案,我们已经完善了细节,再过段时间知青们就能开干,应该不会出差错。” “那些知青学习能力不差,甭担的,”王满银吸了口烟,笑着说“要相信他们” 两个知青张兵和刘健也竖起耳朵听。听了王满银的话,都忍不住挺直胸膛。 润叶问:“姐夫,你们去省城定这榨油机,真能从一百斤豆子里多榨出两三斤油?那得是啥机器啊?” 王满银转过头,笑了笑:“是镙旋榨油机,理论上是这样的,” 卡车轰鸣着,掠过一片片收割后的田野,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汉,裹着棉袄蹲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辆满载“货物”和希望的卡车驶过。 中午时分,卡车驶进了原西县城。街道比公社宽敞些,但也多是土路,两旁灰扑扑的砖房上刷着标语。 车子在县供销社仓库大院停下,早有几个人等在那里卸货。王满银跳下车,跟司机和干事打了招呼,又塞过去两包烟,感谢捎他们进城。 第368章 抛锚 润叶和孙少安挨到王满银身边,润叶小声的说“姐夫,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王满银就打断她的话语,“下午两点在汽车站等你们,去吧,给福军叔和爱云婶子带个好” 润叶和少安异口同声的应承下来,欢快的离开,离开前,他们得去田福军家里道个别,润叶在城里读书时,都是寄住在田福军家,少安能读大学,人家也出了不少力,于情于理,自然不能缺了这份心。 王满银这次可是带着队,去省城有公事,不好胡来。 “走,先吃饭。”王满银等润叶和少安走后,转身招呼会计和俩知青。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国营饭店门口。门脸不大,漆成暗红色,玻璃窗上贴着菜单,字迹有些褪色。 店里没什么人,显得空荡荡。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女服务员靠在柜台后打盹。 王满银和会计走到窗口,看了看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今日供应:烩面片,两毛五一碗;羊肉饺子,三毛五一两(粮票二两);素炒土豆丝,一毛五。 “四碗烩面片,一斤饺子,再来个土豆丝。”王满银报着饭菜。旁边的会计陈江华连忙掏出钱和粮票数给收钱工作人员。 这次出差,可是公社开的介绍信,要报公帐的,一应开销都得陈江华管着,但钱怎么花,都得听王满银的。 张兵和刘健两知青早守着行李,坐在饭桌旁等候,两人的口水早就流了一地。 两个知青,一人是京城来的,一人是湘省来的,这次能跟着出来,因为两人家庭背景都是机械厂矿职工,耳熏墨染之下,有机械底子,在机械设备方面也是最拿手的。 这次村榨油作坊的榨油机的设计图纸都是两人画的,所以,王满银自然带上他俩,人才总要带出来见世面,自已可不想大事小情都揽在自身。 饭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烩面片汤宽油亮,漂着几片葱花和油泼辣子;饺子个头不大,但皮薄馅足,散发着羊肉和萝卜的香气。 几个人都饿了,也顾不得多话,埋头吃起来。 快吃完时,刘正民和赵兰找了过来。刘正民穿着中山装,赵兰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包点心。 “来县城了也不知找我,还是遇见润叶和少安才知道你们今天去黄原。”刘正民笑着坐下,“你们怎么这么急?” 他边说边和陈江华打招呼,两知青很有眼力的让出一条凳子来,让这两个明显是县城干部夫妻有坐的地方。 王满银起身和刘正民,赵兰握了下手,让两人坐下。 “这次是公事,耽搁不得,跟着装瓦罐的车进城,吃完饭歇会儿,下午赶班车去黄原。”王满银说,“这么点时间,没必要客套” “那中午去家里吃,多方便……”赵兰嗔怪了王满银一句,然后问着兰花坐月子的情况,她说等有时间再去村里看望兰花和虎蛋。 王满银说兰花娘俩好得很,然后又和刘正民说了这次去黄原定制设备的安排详情。 “还是你有魄力”刘正民感慨着,压低声音,“听县领导说,你们罐子村这瓦罐窑,还有要搞的榨油坊规模都不小,在公社和县里都挂上号了。白主任没少在会上提,说是‘知青安置与集体副业结合’的典型。” 王满银喝了最后一口面汤:“典型不典型不重要,能把事办成,让村里人碗里有点油水,知青们有个奔头,就行。” 在刘正民和赵兰离开后,王满银提上他们送来的网兜和陈江华还有两个知青去了县汽车站。 下午两点左右,润叶和少安也到了汽车站破烂的候车室和他们汇合。 去黄原的班车是一辆破旧的客车,车身漆皮剥落,玻璃窗好几扇用木板钉着。 车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包小裹,鸡笼子,弥漫着旱烟、汗味和牲畜混合的气味。 王满银挤上去,找了靠后的位置,让润叶靠窗坐下,少安挨着她,自己坐在过道另一边。陈江华和两个知青挤在前排。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了,喘着粗气爬上坡,驶出县城。路况更差了,颠簸得厉害,车厢里尘土飞扬。有人开始晕车,发出干呕的声音。润叶脸色发白,紧闭着眼。少安从王满银给的网兜里拿出个苹果递给她:“闻闻这个,能好点。” 王满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黄土沟壑,偶尔有一小片绿树环绕的村庄掠过。 他想起去年送少安去上学,也是这条路,那时心里更多的是对这个小舅子前程的期望和一丝不确定。 如今,少安眼里多了沉稳,肩上多了担子,这条路,似乎也承载了更多具体而微的希望。 车子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梁上抛锚了。司机骂骂咧咧地下去,打开引擎盖鼓捣,一股黑烟冒出来。 乘客们骚动起来,有人抱怨,有人探头张望。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偏西,荒凉的山梁上刮起了风,带着寒意。 司机蹲在那儿捣鼓了半个钟头,额头上的汗混着油污淌成了黑道道,嘴里不停嘟囔:“邪门了,油路通的,咋就供不上油?” 售票员也焦躁起来,这汽车老旧了,抛锚是常有的事,司机一般很快就能找出问题,然后维修,也就是时间长短问题。 第369章 单向阀 但今天,司机愣是半个小时都没检查出问题所在,就有些麻缠了,说不定还得在这过夜。 不少乘客也骂骂咧咧的下车走动一下,更多的人围在车头看司机检查,叽叽喳喳的很是烦躁。 王满银也跟着下了车,他扒着人群瞅了瞅,见司机正拧着沉淀杯的螺丝,从检查情况看,已排除了油管接头漏油,油管破裂和堵塞问题。看沉淀杯的情况也是好的。 想了想,便凑上前,陕北腔里夹着点不明显的异样调门:“师傅,你试试瞅瞅油管接头那的单向阀?说不定是阀芯卡了。” 司机愣了愣,抬头打量这穿件旧蓝布褂、长得很精神的汉子——,你懂这个? 但眼下没别的法子,半信半疑地拆了油管接头处的小阀门。果然,阀芯上沾了层油泥,死死卡在阀座里动弹不得。 “你也是开汽车的”司机高兴起来,一边用细铁丝剔油泥,一边问。 王满银哈哈笑着:“老丈人家村里,有个开邮政车的司机,他们说过这茬。我也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是单向阀的问题” 王满银又说“那师傅还告诉我说,他们用干净布把阀芯擦透亮,再往阀座里抹点机油润润,好用得很。” 司机依着他的法子弄好,拧紧接头,回到驾驶座打火。马达“嗡”地一声响起,排气管冒出股黑烟,班车竟真的重新发动了! 满车人都松了口气,有人拍起了巴掌,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冲王满银咧嘴笑:“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还要弄到啥时候!到了黄原,我请你喝羊杂碎!” 王满银嘿嘿一笑,和众人一起又回到车里。这毛病在后世货车上常见得很,没想到今儿还能派上用场。 张兵和刘健凑了过来“王干部,你还懂这个?”刘健惊叹。 “以前在外面跑,啥破烂玩意都摆弄过。”王满银头也不抬,“刚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运气而己……。” 重新上路后,车里安静了许多。暮色四合,远处山峦变成黛青色。润叶靠着窗,似乎睡着了。少安也合着眼养神。 暮色像掺了灰的墨汁,从东川、西川两条河的河道里漫上来,渐渐洇满了黄原城的街道。 班车喘着粗气驶进汽车站时,站里几盏大瓦数电灯已经亮了,雪亮的光线照得停车大坪仿若白天。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吱呀”一声刹停了下来,惊醒了已昏昏欲睡的乘客。 车门打开“哗啦”被拉开,站外嘈杂和暑气冲进已经纷乱的车厢内。 王满银背着挎包从拥挤的车厢里挤下来,少安也背着挎包,拎着网兜和旅行包,半拥着润叶下了车,他有力的臂膀,为润叶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陈江华抱着装钱票的挎包,弓着腰从车门挤下来,张兵和刘健也紧随其后,两人的额上汗渍斑斑,这车坐得真受罪。 众人踩在停车坪的泥地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牲畜粪味,还有车站食堂飘出的、混合着熟油和碱水的复杂气息,竟有种脱离苦海的轻松感。 刚把简单的行李归拢到站前空地,班车司机就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售票员。 “同志!等一等!”司机是个红脸膛的壮实汉子,脸上粘着油污,袖口油亮,他一把攥住王满银的手,使劲摇晃:“同志,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点醒那单向阀的毛病, 咱们在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梁子上,弄到半夜也指不定!走走走,食堂里还能弄点吃的,我请你吃碗羊杂碎,喝整二两白的!” 王满银笑着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司机的胳膊:“师傅,太客气了。我就是随口猜一句,瞎猫碰上死耗子,哪值当专门请饭。 再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互相搭手的时候!你们还得收拾车、对账,忙你们的。” 司机不依,嗓门洪亮:“那不行!咱跑车的讲个实在,你帮了大忙,这情分我得记着!” 王满银朝身旁一指,“你看,我们这人不少,还得去找店住,都疲惫不堪了,师傅,过几天我还得回原西,到时去原西喝更好。” 司机也瞧见王满银身后还站着好几个人,个个脸上倦意甚浓,知道都累得不行,便也不再强拉,转头对售票员说:“小刘,快去,看看食堂还有啥实在吃食,兜些过来!一点不表示说不过去……,”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应了一声就跑开了。王满银“哎……”了一声,想喊住,人早跑远了。 不多时,她怀里抱着个旧报纸包着的鼓囊囊的包跑了回来,隔着纸还能闻到隐约的肉香。 “师傅,食堂还有这十几个肉包子了,还是热的,食堂老马给塞了点咸菜丝。” 司机接过来,不由分说塞进王满银手里:“拿着!黄原站食堂的肉包子,馅实在!你们刚下车,先垫巴垫巴,找个地方歇脚再吃正经饭。” 王满银还想推拒,售票员已经笑着补了话:“同志你就别客气了,这包子是粗粮面混的白面,里头塞了羊肉萝卜,顶饱!你们一路颠簸,正好填填肚子!” 第370章 赠送包子 王满银推让不过,只得接了。那纸包热乎乎地烫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不好意思!你今儿可帮了大忙,下次到原西,再喝两口……!”司机哈哈笑着,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赶紧安置吧,俺们也收车了。”说完,和售票员转身走向那辆像个疲惫巨兽般趴着的班车。 王满银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对众人说:“走吧,先找地方住下。等下这包子就当晚饭了。” 出了车站,街灯已经亮了,进进出出的旅客,倒显得热闹。 王满银领着众人往斜对面的国营招待所走,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发着闷响,路边的白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 招待所的门脸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玻璃门上贴着“旅客登记处”的红漆字,里面的灯泡蒙着层灰,光线昏昏暗暗。 走进去,是个狭小的门厅,靠墙摆着两条掉漆的长条凳,一个戴着蓝布袖套的中年妇女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正就着台灯的光线织毛衣。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住店?介绍信。” 陈江华把公社开的介绍信递过去。妇女放下毛衣针,拿起信凑到灯前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几个人?住几天?” “都住,给小姑娘开个单人间,住一宿,明天看情况。”王满银说。 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又摸出两把系着竹牌子的钥匙。“你们五人住个六人间,一块二,另外单人间八毛。押金每间一块。 铺盖自己到楼梯口小屋里抱。现在还有热水,十点后就停了,得早上七点到八点再供,过时不候。二楼,上去左拐。”她说话像背诵章程,毫无起伏。 陈江华付了钱,拿了钥匙。一行人顺着窄陡的水泥楼梯爬上二楼。楼道里灯光更暗,墙壁泛着陈年的黄渍,但看着还是干净的。 六人间在走廊尽头,推开木门,一股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摆着六张木架床,铺着草席,席子边角已经磨破。 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窗户关着,玻璃上还有裂缝。 “凑合住吧。”王满银把行李放在门边空床上,打开那包还温热的包子。包子个头不小,白面皮微微发黄,捏起来挺实。“来,都吃点,晚饭就这个了。” 包子里是有肉馅,油不多,但咸香实在。几个人围站着,就着从暖水瓶倒出来的温开水,默默吃着。 奔波一天,这简单的食物也显得格外可口。润叶吃第二个时,还剩一半就说饱了,把剩下半个递给了少安。 少安已吃了两个,很自然的接过润叶递来的包子,三口下了肚,陈江华和两个知青都是饿了,风卷残云,一会儿功夫,十几个包子就见了底。 吃完包子后,王满银抹了抹嘴,靠在床沿上说:“明天一早,吃了早餐后,你先送润叶去师专报到,完事了你就自个儿赶去省城的班车,别耽误了农学院的开学。 我带江华他们去地区团委找武处长,他帮着联系了机械厂。具体事宜,见了面再说。” 少安点了点头:“我晓得分寸,明上午送润叶报到后就走,农学院那边赵教授还等着我带的土样呢。那我先送润叶去房间。” 王满银摆摆手,少安提着润叶的行李去了单间。 王满银又回头看了看两个眼里闪着兴奋又有些忐忑的知青,“张兵,刘健,今晚你们还得把图纸和资料再捋一遍,心里要有数。 明天到了机械厂定榨油机,和机械厂对接就是你们的事了,该问的问,该提的提,别怕。 还有,把图纸拿准了,咱要的螺旋榨油机,得强调用cr12钢的辊子,还有轧坯的间隙要能调,别让厂里给咱弄成死板的老样式,记住了” 两人连忙点头:“王干部,我们晓得了。” 过了会,送润叶的少安回来了,大家开始去打水洗漱。 王满银点了根烟,走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涩住的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浊气。楼下是黑黢黢的街道,偶尔有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划过寂静。 一夜无话。只有木架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走廊尽头公共厕所隐隐传来的冲水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招待所里就嘈杂起来。脚步声、咳嗽声、泼水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王满银几人起来,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到楼下食堂。食堂里挤满了等早班车的人,长条桌上摆着几大盆玉米面糊糊和黑面馍,一角钱一份。他们各自要了一份,蹲在门口台阶上匆匆吃了。 少安和润叶也下来了。润叶换了件干净的格子外套,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清爽利落。少安还是那身学生装,洗得发白,但整齐。 “那我们走了,姐夫。”少安说。 “路上当心。到了学校,记得写信回家。”王满银叮嘱了一句,又对润叶点点头。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车站外的人流里,王满银收回目光,对陈江华他们说:“走吧,去地区团委。” 问清了路,步行过去并不远。早晨的黄原城刚刚苏醒,街道上公交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扬起灰尘和一股尾气。 第371章 感谢“爱吃鸡肝蔬菜粥的吴俊”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从车站到地区团委,也就两里多地。路边的土坡上种着白杨树,刚泛出秋意的叶子在风里晃,不时有骑着二八大杠的干部路过,车铃“叮铃”响。 上班,上学的人川流不息,机关单位的大门陆续打开,穿着蓝灰制服的人们提着包走进走出。 地区团委是一栋三层苏式红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室里,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中年人。 王满银走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老师傅,打听个事。武惠良武副主任的办公室在哪?我们是原西来的,跟他约好的。” 门岗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看王满银递过来的介绍信,又打量他们几眼,这才指了指院里三层砖楼,慢悠悠地说:“三楼,上去右拐,最里头那间。来,先登记一下。” 登了记,走进楼里。楼道宽敞,水磨石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宣传画和学习标语。上到三楼,找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王满银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武惠良的声音。 推门进去,武惠良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迎过来:“哎呀,满银!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路上还顺利吧?”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顺利,这次过来是要麻烦武主任帮忙的。”王满银笑着和他握手,又把陈江华和两个知青介绍给他。 “坐,都坐!”武惠良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赵,倒几杯茶来!” 一个年轻干事很快端来茶水。武惠良坐到王满银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关切地问:“少安和润叶呢?没一起来?” “他们一起过来的,现在送润叶去师专报到了,少安下午的车去省城。”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开学时候了。”武惠良拍拍额头,“少安这娃,有出息,将来肯定不得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事,“你们那榨油机的事,我跟我机械厂的朋友打过招呼了,肯定找最好的师傅做,你还说想让知青们参观市榨油厂,我也安排好了。” “那太感谢了,现在村里的瓦罐厂和榨油厂都是知青挑大梁,还是他们有干劲”王满银接过武惠良递来的烟。 “那是,知青觉悟高,有干劲,这样,先让小赵带陈会计和这两位小同志,去市榨油厂参观学习一下,看看市里榨油厂的生产情况,心里有个谱。 然后再去机械厂,那边我也安排好了,技术科有人接待。具体怎么定制,你们当面谈。” 他做事雷厉风行,当即叫来小赵干事,吩咐了一番。陈江华和两个知青起身,跟着小赵走了。张兵临走前,回头看了看王满银,王满银对他投以鼓励眼神。 等他们离开,武惠良才放松地靠回沙发背,口气随和了许多“满银,你这小舅子少安是真争气,省农大赵洪璋教授的门生,这往后可是有大出息的!” “也是他自己肯下苦功,”王满银笑了笑,“昨儿我们一路来,他还揣着双水村的土样,说要带回学校化验,为明年种药材做准备。” “真不错!”武惠良吐了口烟圈,话风一转,语气真诚,“满银,那蚯蚓养殖技术的运作,多亏你指点。让我在这事儿上立了首功,才调进团委当了副主任。太感谢你了……!” “那是武主任你有能力,机会来了抓得住。这是合作共赢嘛,别谢来谢去的”王满银也真诚的说。 “对,合作共赢。”武惠良十分高兴。“以后我们可是朋友了,一起携手共赢” 王满银也跟着附和“这不,这次来黄原就是来麻烦武主任的” “叫我惠良就行,武主任就见外了”武惠良是真想交王满银这个朋友。 他又问了些罐子村瓦罐窑和准备搞榨油坊的具体情况,听得仔细,不时点头。“你脑子活,想法实在,又能把知青那股劲用起来,不简单。原西有报告,你们罐子村的知青插队快成典型了。” 两人聊了一阵,眼看快到中午。武惠良站起身:“走,吃饭去!单位食堂有小灶,今天正好有接待任务,菜还行,咱哥俩好好喝两杯,也算我给你接风。”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得跟着他去了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包厢。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二菜一汤:烩三鲜、醋溜白菜,还有个鸡蛋汤。一瓶“西凤酒”已经打开了。 “来,满银,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武惠良给两人斟满酒。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更开了,从黄原的人事变动,说到省里的风声,又聊起未来的打算。 王满银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接几句,话不多,但都在点上。 吃完饭,武惠良兴致很高:“下午没事,我开车带你转转!黄原城别看地方不大,也有几处能看的。来了就是客,不能光办事。” 他开出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拉着王满银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巍巍的古塔山,看了浑浊的东川河上新修的钢筋混凝土大桥,也看了老城区那些斑驳的旧宅院。 武惠良指着窗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哪里是未来的规划,哪里有过什么历史。王满银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和行人,默默听着。 太阳偏西时,吉普车停在了黄原宾馆门口。 “今晚就别住招待所了,条件差。”武惠良领着王满银走进去,大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他对前台说了几句,很快就要到了一间单人房的钥匙。“踏踏实实住这儿。陈会计他们那边你不用担心,参观完榨油厂,估计也晚了,我让小赵安排他们住油厂招待所了,明天直接去机械厂。你安心休息,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到团委找我。” 王满银接过钥匙,那是个沉甸甸的铜钥匙,系着红绸带。“武主任,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见外了不是?”武惠良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单位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你先歇着,明我下班后,再来找你喝酒。”他又说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王满银站在宾馆安静而空旷的大厅里,看着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凉的铜钥匙,又抬眼望了望楼梯方向。走廊深处,铺着厚地毯,寂静无声。 窗外,黄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一片,连成昏黄而朦胧的光海。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地、踩着柔软无声的地毯,向楼梯走去。 感“爱吃鸡肝蔬菜粥的吴俊”大大,赠礼“爆更撒花”!赋拜! 圪梁梁上的日头暖烘烘, 俊友的撒花亮澄澄。 鸡肝粥香绕着荧屏转, 爆更的笔墨裹着情。 黄土坡的情义沉甸甸, 文路上的知己最亲诚! 祝:业功! 就成!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372章 豪华的房间 王满银捏着那把系红绸的铜钥匙上了三楼。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脚踩上去有回弹,带着特有节奏回音,倒让他这个已经走惯了土路、石板路的人有些不适应了,步子不由得放轻了。 找到门牌号,插进钥匙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清洁剂又像是檀香的气味扑出来,跟他住过的招待所特有陈浊气味不同。这更接近后世宾馆的要求。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把走廊上隐约的人声彻底隔开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先没往里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今天和武惠良在黄原各景点市区转了转,虽然坐着吉普车去的,但也有些疲惫。 进了这宾馆单间才松驰下来了,随后又好奇的仔细打量起这间“黄原地区最排场”宾馆的住宿条件。 当然,黄原宾馆作为黄原地区最高档的宾馆,也是唯一的涉外接待场所,硬件设施肯定远优于当时黄原的普通招待所,二者在各项设施上的对比差异显着。 王满银住的这间虽是宾馆内最普通的单间。但也是独立单间,布局规整,划分住宿、简易会客区域,卫生洗漱区域,空间宽敞私密,适配国际接待需求。 相较于普通招待所,以多人间、大通铺为主,就算部分供干部的单人房也是临时布置,房间常兼具通道功能,整体空间拥挤,几乎无独立功能分区。 进门后,房间内铺设毡绒毯,脚刚落下去,先触到一层软乎乎的绒面,毡绒的纹路顺着脚掌的力道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回弹,走两步还会发出轻微的、发闷的“噗嗤”声,脚感十分舒适。 靠门右边有扇半敞开的小门,是卫生间,电灯开关就在门边,他按了一下,里面一下亮堂起来。 推开门进去,卫生间里,整体贴着白瓷砖,虽然有些地方颜色已经泛黄,但清扫得干净亮眼。 一个白瓷的蹲坑,旁边有个矮水箱,拉绳悬着。 洗漱台在靠门的位置,当中一个白瓷的洗脸池,上头有个锃亮的水龙头。靠墙方台上摆着成套的牙刷牙膏。 还有块包装精致的香皂,都是他从没见过的牌子,他拿起香皂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 两块洁白的洗脸毛巾折叠着挂放在一根拉绳上,另外还有两条长一点的蓝白相间的浴巾,都散发着皂角味。 卫生间最里头还用布帘子隔出了一小块,那是淋浴间,他拉开一看,果然,头顶是个黄铜的淋浴喷头,下面是个白瓷的凹槽。 他小心的侧身拧了拧旁边的一个阀门,一股水流猛地从喷头里冲出来,哗哗作响,吓了他一跳。 水暂时是凉的,但他知道,这宾馆肯定有锅炉房,能供热水。等一下得好好洗个热水澡,这么想着,退出了卫生间。 出了卫生间后,房间一侧隔出小区域当会客角,摆一张红漆方桌,配两把木质靠背椅,墙角立一个铁皮暖瓶架,放着搪瓷暖瓶和带盖精瓷茶杯,墙上挂着语录牌匾。 再往里靠窗摆着一张铺着雪白床单的软床,枕头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暄乎。 床对面是个五斗橱,上面摆着一台用布罩子盖着的电视机,外形看方头方脑,整体也不是很大。 另外旁边还摆着一台黑色磁石式“摇把子”电话。机身是黑色方形胶木材质,侧面装有一个“L”形摇把。 机身顶部横放着连有话筒绳的听筒,机身旁还会挂接两只大电池,为通话提供电力,整体造型憨粗笨重,电话线沿着电线与窗外电线杆上的架空明线相连。 他先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的,往下陷。他试着坐下,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像炕席硬实,也不像招待所的木板床硌人。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雪白的被褥上,伸手摸了摸,布料细滑,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的暖意。 感受了一下舒适的床铺,然后站起来,目光落在五斗橱的电视机上。 他走过去,掀开那带穗儿的布罩子。是一台“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机,十二英寸,方头方脑,前面有两个旋钮,一个大些,该是调台的,一个小些,是调音量的。最下面还有个电源开关。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摁了一下电源开关,打开了电视机。 “嗞——”一阵电流的噪音先冲了出来,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赶紧拧动频道旋钮,屏幕上的雪花闪动着,忽地跳出一个画面——是穿着鲜艳服装的演员在扭秧歌,配着高亢的《东方红》乐曲,是秧歌剧。 他看了一会儿,又拧了拧,只能再调出一个台,是京城电视台,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些时政新闻。 他不感兴趣,又拧回第一个台,秧歌剧还在热闹地演着,那欢快的调子和这屋里死沉的安静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甚意思,他“啪”地一下关掉了电视机。最后一丝电流的嗡鸣消失后,房间重新陷入那种厚重的寂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 窗帘被风轻轻吹摆着,他走到窗边,朝外望去。下面是个挺大的院子,种着些松柏,收拾得齐整。 借着外面灯光,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区屋顶,更远的地方,古塔山的影子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剪影。偶尔有吉普车驶进院子,也是悄没声的。 站了一会儿,感受着窗外吹进的燥风,也感受到了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和汗气,黏糊糊的,浑身不得劲。 心中一动,看向门口旁的卫生间,该痛快的洗个澡了,他飞快拿上换洗的衣服,转身朝卫生间走去,这么好的条件可不能浪费。 第373章 房费六十元 在卫生间里,脱了个精光。进到淋浴间,他试探着又拧了拧那阀门,调了调,果然,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喷头里洒了下来。 他站到那白瓷凹槽里,温热的水冲在紧绷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着头发、脸、肩膀。前天坐了一天汽车,又在尘土里颠簸,汗和土早就腻在了身上。 热水一冲,疲惫好像顺着脚底流走了不少,恍惚间竟觉得像是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时的洗浴,他抹了把脸,从边墙上小方盒里拿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肥皂,拿过来在身上打了一遍。肥皂有种淡淡的檀香味,泡沫细腻。 洗完了,他用卫生间里搭着的、蓝白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换上带进来的另一套干净的蓝布衣裤。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干净,挺括。 他把脏衣服团了团,这宾馆应该有洗衣服务,等一下问问。 从卫生间出来,一身干爽轻松,坐到椅子上惬意的抽了根烟,然后带上房卡钥匙,还有那换下来的衣服出了门。 楼道里依然静悄悄的。他记得上楼时瞥见楼梯拐角有个服务台,便走了过去。 台子后面坐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是训练过的、礼貌但有些疏离的微笑。 “同志,请问需要什么服务”那服务员说话细声细气,和招待所的大嗓门截然不同。 “同志,请问这衣服……能帮忙洗不?”王满银举了举手里的衣服。 “哦,可以的,我们宾馆有洗衣房,提供免费的洗衣服务,你交给我就行,我得登记一下你的房号。” 女服务员礼貌接过衣服,熟练地看了看,并在登记本上记下王满银的房间号。“明天上午就能洗好熨平给您送过去。” 王满银道了声谢,顺口问道:“同志,咱这宾馆,住宿一天得多少钱?” 女服务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他不知价格,但还是答道:“您住的这种单间,一天六十元。不过您是领导安排来的,费用应该已经处理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意思是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六十元!王满银心里咂舌,这差不多是罐子村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大半年的工分钱。他脸上没露出来,只点点头,又问:“吃饭咋解决?” “一楼有小餐厅,凭房牌可以去用餐。早餐是六点到八点半,午饭十一点到一点半,晚饭五点半到八点。 标准是配套的,两荤一素一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服务员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二楼东头有娱乐室,可以下棋、打乒乓球。晚上八点,后院会议室会放电影,住宿的客人都可以去看。” 王满银一一记下,又谢了一声,这才转身回房。六十元一天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肚子确实有些空了。他看看窗外天色,怕是六点半快七点了,便又拿上房卡和钥匙,下了楼。 按照服务员的指点找到小餐厅,里面摆着七八张铺白桌布的小方桌,只有零星两三个人在吃饭,安静得只能听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他向门口坐着登记的服务员出示了房牌,被引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很快,一个穿着白制服、戴着白套袖的男服务员端来了饭菜:一碗浇着土豆肉丝浇头的钢丝面,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飘着蛋花的清汤。 份量不算大,但摆盘仔细,肉丝切得均匀,黄瓜拌得油亮。味道中规中矩,肉丝有些柴,黄瓜倒是挺爽口。 王满银慢慢吃着,听着旁边那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低声谈论着地区里的什么会议,言语间夹杂着几个他不太熟悉的方言。 吃完饭,他沿着安静的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一面巨大的镜子时,不由驻足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干净但普通的蓝布衣裤,头发因为刚洗过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被热水蒸得有些发红,眼神平静。这身打扮,在这光可鉴人的走廊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扯了扯衣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笑了笑。 回到房间有些无聊的拧开电视,屏幕先是闪了阵雪花,接着跳出了又是《东方红》秧歌剧的画面,演员们的红绸子在黑白屏幕上晃着,调子熟悉又遥远。 正恍然间,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点矜持的节奏。 王满银打开门,门外站着武惠良,旁边还有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辫子上系着同色发带的年轻女子,自然是杜丽丽。 武惠良换了身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笑容满面;杜丽丽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一瓶红酒,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王满银和他身后的房间。 “满银,住这儿还习惯吧?”武惠良笑着跨进门,“丽丽刚从师专和润叶见过面回来,非要跟来看看,顺便带了瓶法国赤霞珠红酒,一起品品。” “武主任,杜同志,快请进。”王满银侧身让开,“这条件比招待所好太多,洗了个热水澡,也吃了饭,正无聊看电视呢。” 杜丽丽走进来,好奇地左右看看,尤其是那台电视机和独立的卫生间,忍不住轻声惊叹:“这条件就是好!惠良,我爸过来,你都没安排他住这宾馆……”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娇嗔。 武惠良尬笑一声:“你爸是县里干部,住这里影响不好。” 他的解释并不能令杜丽丽满意,狠狠白了眼武惠良。 她今天跟过来,是想看看王满银倒底有啥三头六臂的,值得他男朋友,地区团委副主任这个前途无量的才俊重视的。 又是安排最好的黄原宾馆住宿,又是带了瓶进口的法国红酒过来聊天。在她看来,王满银这个村干部还比不上孙少安那个大学生有份量。 第374章 进口葡萄酒 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阻止了王满银再去倒水。“别忙活了,今天咱不喝茶水,喝这瓶葡萄酒” 杜丽丽也出声附和“是啊,这可是法国进口的,叫赤霞珠,很贵的……。” “哦!”王满银恰到好处的表示出惊奇,“我以前只喝过2元一瓶的张裕和10元一瓶的通化红梅山,今天沾武主任的光,品品这进口货……。” “那肯定比国内的好喝不少,看这瓶体就高级”杜丽丽面露得色,“这一瓶可要上百美元,换成我们这可要二三百元呢!”她语气中炫耀意味很浓,生怕王满银不知道这酒的价值。 但武惠良听着有些尴尬,他咳嗽一声,笑着对王满银说“别听丽丽道听途说,这酒没那么精贵,我们家每年单位福利,能分到几瓶,今天拿来,也是尝尝。” 他说着话,也看到王满银面色如常,好像没听出杜丽丽的言下之意,心里也暗松一口气,感慨王满银心理素质好。 王满银当然听出来了杜丽丽的意味,作为后世魂穿过来的干部,什么名酒没喝过,面上自然没啥变化,但心里不由感慨,这杜丽丽看上去光鲜亮丽,却真心是配不上武惠良。 她的见识和涵养,还比不上大气的润叶,甚至比自家婆姨还不如。 他不动声色的接话说“那可托你的口福了,这赤霞珠听说来自法国波尔多产区,也听人说这酒这款酒酒体饱满,有着深色李子、黑樱桃的果香,还夹杂着石板和冷灰的独特气息,风味层次丰富。 我还听说喝这酒讲究挺多的,需提前倒入玻璃醒酒器静置15-20分钟,让酒液接触空气,散出果香、柔化单宁。 而喝这酒最好是高脚玻璃杯,在喝酒时需捏住高脚杯的杯柄,避免手温影响酒温;品鉴前先观色,倾斜酒杯看酒液的光泽与颜色深浅,再轻晃酒杯闻香,最后小口啜饮,让酒液在口腔内停留片刻,感受风味层次。” 随着王满银的讲述,武惠良心中震惊不已,他也和朋友喝过这葡萄酒,但还真没听过别人说过这么多讲究。 杜丽丽更是张大嘴巴,“真的假的,喝这葡萄酒,还有这么多讲究……,”她环视一圈,只在茶几上看到几个搪瓷杯,便扭头对武惠良说“惠良,我去服务台问问,看宾馆里,有没有王同志说的醒酒器和高脚玻璃杯” 得到武惠良首肯后,杜丽丽快步离去,他可不信王满银这个土包子能懂这些,怕是胡扯得吧。 等杜丽丽走后,武惠良哈哈大笑,点着王满银道“你真是深藏不露,连这都晓得” 王满银也附和着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再说秀才不出门,能晓天下事嘛。” 武恵良听后更是开心,对王满银的认知再上一个台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们原西怕没有这样的书籍,也接触不到这种知识吧”他眼神里满是探究。 王满银心中很是坦然,在他以后的生活中,他会不经意间露出许多超出这年代的学识,这也是他不愿上进的原因。 但这不妨碍他结交一些盟友,他读过《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清楚其间人物的性格和人品,武惠良是个可结交的好伙伴,所以他愿意展露一份才情。 当然,他还能自圆其说,王满银神秘一笑,道“这种知识,当然在图书馆中看不到,但不代表别人不知道,比如在陈家洼村关着几个归国的教授,前年我可是在那村里溜住了大半年,每天拿着杂粮馍头去听故事……。” 武惠良有些目瞪口呆,还有这份来由,也感慨王满银的结交广泛,他长吐口气说“怪不得,今天丽丽从润叶那回来,还说你指点司机,修好了抛描的班车,你是真攒劲。” 王满银也叹息摇头,脸上露出追忆和苦色,声音有些沉闷。“武主任,我们打交道也有几次了,相信以你家能量,怕是把我过往调查的一清二楚……” 武惠良面上微红,但仍目光有神的看着王满银,等着他说话。 “我这个人,不是吃苦的料,在十九岁之前,可没下过地,一直是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呵护着我长大……。 从小我可是罐子村有名的‘读书坯子’。打小在村里小学念书,先生就总拍着我后脑勺说,这娃子脑瓜子灵,是块读大书的料!后来去石圪节公社读初中,数理化、语文历史,哪样不是拔尖的? 那会儿我娘疼我,生怕我下地累着,家里的活计从不让我沾手,我整天捧着书本啃,连走路都在看书,旁人都说我是个‘书呆子’,可我心里透亮着呢,就想知道这黄土坡外头,到底是个啥光景。” ”王满银像是自得,又像是自嘲。 “那时我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感兴趣,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去了,再没人管我,也没法再读书了,我也不愿回村干农活,只得到外面打混。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书上写的那些新鲜玩意儿,也认为自个儿能混出人样,哪能甘心一辈子拴在庄稼地里?跑到外头闯荡。 那一年,风刮起来了,我也混进了公社武斗队,没想到,头一战,因害怕被另一派俘虏了,我又混到另一派,又觉没意思,后来干脆凭着小聪明,不掺和他们的斗争,在派斗间做些转手事儿,也算混得风生水起,上到领导,下到劳改分子,都谈得来,干部们闲了,我就听他们唠外头的政策、城里的新鲜事;牛棚的劳改分子里有学问的,我就递上两个杂粮馍,换他们讲些古今中外的故事和奇事杂谈。 我还在县图书馆一呆就是一天,从开门待到闭馆,那些泛黄的旧书,不管是农业的、工业的,还是讲外国风土人情的,我都翻来覆去地看。也在同学单位看资料,报纸,都扒拉着一看就是一天……。那些葡萄酒的讲究,还有修汽车的法子,有的是听那些归国的教授唠叼,和各色人物聊天中得来,有的就是从这些书里、资料里扒拉出来的——我这脑子,别的不行,记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那可是过目不忘!” 末了,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说起来我也算是天才,但我也见识了……有些人的……狠辣。”王满银将手往上一指。 “我是真胆小?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当年爱瞎琢磨、爱瞎看,今儿个也没法在你武主任面前,显摆这些不值钱的见识不是?” 武惠良听得认真,在最后王满银的陈述中,满意的坐到王满银身边,有些事,坦诚和心照不宣同样重要。 “你的能力,我们认可的,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武惠良展现着和年龄不相称的老成。 第375章 味儿更醇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王满银和武惠良同时看向房门,只见杜丽丽引着服务员进了房间。 那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挺括的白制服,双手小心地捧着一套玻璃器皿,小心翼翼的。 “酒具借来了,真费了不少工夫”杜丽丽小跑到武惠良身边,邀功似的说。 服务员很有规矩的将那套玻璃器皿轻轻放在会客的小圆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醒酒器是透明玻璃的,肚子圆滚滚的,周身刻着细碎的磨花,迎着灯光一晃,漾出星星点点的光,配着个同样带磨花的玻璃塞子,看着就透着股洋派。旁边摆着三个高脚杯,杯脚细得像根竹筷,杯身是倒过来的锥子形,磨花图案和醒酒器是一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透亮又精致。 武惠良凑近来看,笑着说:“倒是真别致,比咱供销社卖的玻璃杯讲究多了。” “这可都是进口的,库存里就这一套,来外宾了才得用哩”杜丽丽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眼睛瞟向王满银,“我跟经理说了半天才借出来用用,用完可得还回去。” 武惠良笑着摇摇头,对服务员说:“麻烦你了同志。” 服务员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不麻烦得,只是使用时得小心点。”然后又问“同志,要帮你们打开红酒吗?” “那肯定……,”杜丽丽在边上回应,“这进口红酒,我们可开不来。” 服务员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金属开瓶器,动作熟练。她先用开瓶器慢慢旋出软木塞,发出“啵”一声轻响。 她又拿起醒酒器,倾斜着约莫三十度角,将红酒缓缓地沿着器壁倒进去,暗红色的酒液像一条绸带,悄无声息地滑进醒酒器的大肚子里。 倒到三分之二处,她放慢了速度,还特意举起瓶子,借着房间里的灯光瞅了瞅瓶底,确认没有沉淀物倒进去,才停了手。 “同志,这酒醒十五分钟左右就好,时间长了香气容易散。”服务员声音轻柔,一边将高脚杯摆好, “等会倒酒的时候,杯子稍微斜一点,让酒顺着杯壁流进去,别太满,平着端起来酒不会洒就行。拿着的时候,捏着这脚,” 她示范了一下,“别握着杯子,手热,怕影响酒味儿。喝之前,可以轻轻晃一晃杯子。让酒气散出来,味儿更醇” 说完,她又仔细看了看桌上的器皿,确认没碰坏,才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杜丽丽等门关上,立刻兴奋起来,手指抚过冰凉的玻璃杯壁:“还真是这么回事!惠良,你听见没?跟王同志说的一模一样! 我以前参加那些高干子弟聚会,大家都是拿茶缸、饭碗倒上就喝,哪知道还有这些讲究!” 她转向王满银,眼里好奇多于之前的轻视,“王同志,真没想到你一个农村干部,还懂这些洋玩意儿!你打哪儿知道的这些门道?” 王满银笑了笑,拿起那瓶身看着里面缓缓转动的酒液:“其实这些“讲究”,都是所谓上流社会包装的“仪式感陷阱”,本质是用冗余规则制造门槛,而非提升饮用体验。 我倒觉得,饮用红酒的本质是享受风味与氛围,而非被繁琐的“讲究”束缚。其实喝到肚子里,一样是葡萄酿的,差不了太多,怎么喝都合理,不必盲从所谓“高端品鉴标准”。 杜丽丽皱起眉头“国外这么讲究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不知道还好,知道了那还能乱来……。” 武惠良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拿起醒酒器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挂出淡淡的痕迹,“越讲究,才越显得高端高贵嘛!” 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满银一眼:“讲究点好,讲究了,才显出处事的态度和格调嘛。”两人目光一碰,都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杜丽丽没太明白他们笑什么,一头雾水,这有啥好笑的。 她挨着武惠良坐下,眼睛又盯着那套醒酒器。 十五分钟过得慢悠悠。杜丽丽有些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撒在墨色绒布上的金粉。 她走到墙角的小书架前,随手翻了翻上面插着的几本杂志:《人民画报》、《地理知识》,还有几本薄薄的党政刊物。 “还涉外宾馆呢,也就这些,”她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我还以为能有《世界文学》或者外文画报呢。这些干巴巴的,哪有什么看头。” 她又转到那台电视机前,拧开开关。屏幕闪了一阵雪花,显出图像,正在播新闻纪录片,激昂的解说词配上工农业生产的画面。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关上了。 时间总算到了。杜丽丽自告奋勇去倒酒。她学着服务员的样子,小心地倾斜醒酒瓶,将酒液注入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转了个圈,刚好没过杯底的三分之一。 酒在透明的杯子里显得格外醇厚,凑近了,能闻到一股不同于白酒的、复杂的果香和一点类似木头的味道。 她端起一杯递给王满银,又给武惠良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闻。“这味儿,还真挺香。”她咂咂嘴, 武惠良和王满银都只捏着细细的杯脚,轻轻晃着,杜丽丽一开始下意识想握杯肚,看到他们的动作,忙改了回来。 “来,满银,尝尝这‘醒过的红酒’。”武惠良笑道,轻轻晃了晃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王满银也尝了尝。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单宁的涩感过后,确实有些果味的回甘,比他喝过的通化葡萄酒层次似乎丰富些,但也有限。他点点头:“不错,是好酒。” 第376章 我们是俗人 杜丽丽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是比咱们的葡萄酒劲儿大,味道也怪,说不上来……不过这套杯子拿着,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很快把注意力从酒本身移开,话匣子又打开了,“惠良,你说我们《黄原文艺》下一期,能不能做个诗歌专版? 最近我们找了几个诗人,写了不少反映青年内心彷徨和追求的作品,我觉得特别有力量,是真正的心灵共鸣……,你说,这文艺创作,不就是要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吗?这才是我们的精神寄托,是信仰啊!” 武惠良抿了一口红酒,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不太习惯这酸涩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温和但带着明显的规劝:“丽丽,文艺创作当然要鼓励。但你们的那些作品,我也看了,但都停留在“自我表达”,和“追求精神自由”上了。 你们是不是可以更贴近生产生活一些?多写写青年突击队怎么奋战在农田水利一线,怎么写丰收的喜悦,怎么写学习先进思想的体会。 群众需要的是能映照他们生活、触动他们心声的作品,是能从文字里看到自己的辛苦、希望与期盼的内容。 这些才是广大青年真正关心的,也是上级提倡的方向。那些太个人化、情绪化的东西,容易让人思想跑偏,也……不太安全。” 杜丽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贴近生产?那不就是喊口号、写表扬稿吗?惠良,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板一样!诗歌是艺术,是阳春白雪,是表达自我和探索精神的! 怎么能为了‘接地气’就放弃艺术追求?那是对创作灵性的阉割!是向世俗妥协!”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我们就是要用文字寻找精神出路,这才是诗歌的风骨!” 王满银默默又抿了一口酒,看着杯壁上挂着的淡淡酒痕。 他心里明镜似的,杜丽丽这是把自个儿那点文艺情怀,摆到了比现实饭碗还高的位置。 她既看不见时代这堵墙有多厚,也听不见身边人话里那点替她操心的底色。硬是把自己和现实隔了层厚厚的墙。 这种偏执,旁人说再多也白搭。他索性不插话,只当没听见似的扭过头看向窗外。 武惠良看着杜丽丽气鼓鼓的样子,脸上没了笑容,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思:“丽丽,我没说不让你们写。我是希望你们好。写点积极的、向上的,大家爱看,上面也认可,这不是两全其美吗?那些太……太细腻的,太空泛的迷茫,现在这环境,容易惹麻烦。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你就是胆小!思想僵化!”杜丽丽扭过脸,盯着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不再看他。 王满银抬眼瞥了瞥武惠良,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武惠良,分明是把杜丽丽宠坏了,爱得太满,倒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而杜丽丽这性子,说好听点是执着,说难听点,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点小情小调,压根没考虑过现实的处境。这两人的感情,外人插不上嘴,只能看他们自己磨合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王满银又不得不干咳一声说,“其实我们乡下,那些酸人的信天游才大胆,有次领导下来视察,听到了,硬说那唱信天游的羊倌儿是思想不纯洁,要开大会批斗他……。”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杜丽丽也回过神了,长叹一声,“真憋气。”说着到放杂志的角落看书去了。 武惠良揉了揉眉心,转向王满银,像是要转移话题,也像是真的想探讨:“满银,让你见笑了,丽丽有点太理想化了,不晓得社会的复杂,幸好杂志社有明白人,审核还算严,要不然,头痛得很。” 王满银接着话“文艺青年嘛,精神向度优于实用主义,更关注情感表达与审美体验,不满足于纯粹的物质生活,愿意为精神共鸣投入时间和精力;追求生活里的“仪式感”或“氛围感”,表达上偏向细腻、感性,有时会带有理想化色彩。” 武惠良猛一拍巴掌,伸了个大拇指比向王满银“你总结太到位了,总之一句话,我们是俗人……” 他啧啧两声“说起来,我这工作……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的。” 他拿起桌上的“大前门”,递了一支给王满银,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外人看我,地区团委副主任,听着挺风光,管着全地区青年的思想,是党的喉舌,青年的带头人。”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可一天天干的,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儿。上面发文件,我们组织学习、开会讨论,确保精神传达到每个支部。督促下面过组织生活,收思想汇报。春耕夏收,秋播冬修,年年跟着中心工作转,搞动员,树典型,发号召。” 他苦笑着摇摇头:“材料、报告、表格,堆得跟山一样。大会小会没少开,口号没少喊,可底下那些青年,听着听着眼神就飘了。 他们在生产队累死累活一天,晚上还得坐那儿听我们讲这些,心里到底听进去多少?我有时候自己心里都打鼓,觉得有点……有点空对空。” 王满银静静地听着,烟头的红光在指间一明一暗。 武惠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青年们不是没热情,可这股子劲儿,除了完成生产任务和那些例行学习,好像就没个正经出口。 他们脑子里那些新奇点子,想改变、想折腾的心思,我们团委除了‘组织’‘动员’,还能给点啥更实在的? 有时候我也想,咱们黄原的青年,是不是能有点不一样的路子?可具体咋弄?突破口在哪儿?我又不敢瞎搞,怕犯错误,怕偏离方向。就这么按部就班,心里又不甘心。” 第377章 开了扇窗 他抬起头,看着王满银,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探询:“满银,思维天马行空,又和知青打交道多,也见识广,脑子活。 不像我们,天天圈在办公室和文件堆里。你站在……嗯,一个明白群众的角度,凭你的眼光,你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最需要啥? 我们团委这摊工作,除了老一套,还能添点啥新彩,让它……更接地气,真能挠到青年们的痒处,把他们团结起来、调动起来,不光是为完成任务,也能让他们自己觉得有奔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这就是私下唠唠,交流思想,我向你这位群众取取经。” 窑洞似的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微响。杜丽丽不知何时,拿本杂志,已经坐到了床边窗帘阴影处,背对着他们,似乎对这场谈话毫无兴趣,又似乎在仔细倾听。 王满银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在烟灰缸里按灭。武惠良这番话,说到了这个年代许多有心做事却又困于框架的干部心坎里。 他又端起高脚杯,又喝了一小口酒,让那微涩的滋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武主任,你这番话,实在。我站在知青立场和百姓角度胡乱说几句,你姑且听听。” “学习这事儿,不能光念文件。可以组织青年,去走访走访老红军、老八路,或者咱黄原那些老工匠、庄稼把式,听听他们当年咋过来的,咋搞建设的。 把那些大道理,落到具体人、具体事上,让青年们觉着,那些历史和精神,不是纸上的,是活生生的。 还可以搞点模拟,比如‘假如我是大队支书’‘假如我是车间主任’,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管一摊事会遇到啥问题,该咋解决。这样学,可能比干听报告印象深。” 武惠良听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 “再有”王满银继续道,“青年有文化,有热情,光让跟着喊口号干活,可惜了。 能不能鼓励他们,三五个一组,去搞点小调查?比如咱黄原哪块地浇水法子费劲,哪个村扫盲效果不好,或者小型农具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让他们自己去看,去问,最后写个简单的报告。这不光能锻炼他们看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写出来的东西要是真有见地,递给相关部门,说不定还能帮上忙。让他们觉着,自己学的东西、动的脑子,真能用上,有价值。” “这个思路好!”武惠良眼睛一亮,“既结合了实际,又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还贴近生产生活!” “另外”王满银笑了笑,“国家建设,往后肯定越来越需要懂技术、有手艺的人。 咱团委能不能牵头,搞点简单的实用技能培训?比如教教基本的会计记账、农机的简单操作和保养、怎么写广播稿、讲讲常见的卫生防疫知识。 这些东西眼下可能看着不起眼,但青年们多学一样,将来不管是在农村还是有机会进工厂,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也是给国家建设储备人才。” 武惠良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此外,精神生活也得丰富。可以组织青年自己办黑板报,搞点田头朗诵会,把咱陕北的信天游、秦腔改编改编,唱唱新内容。有条件的,可以组织他们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这样的好书,看完一起讨论讨论,人得有点精神气儿。 还可以联系邻近的先进大队或者厂子,组织青年代表去参观学习,看看别人是咋干的,开阔眼界。搞点体育比赛、歌咏比赛,也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王满银说到这儿,语气更缓了些:“最后,团委是青年人的家,不能光管先进的,也得关心那些暂时落后的,或者家里特别困难的。 可以试试让团干部、积极分子和他们结对子,不光是思想上帮带,生活上有难处,也搭把手。再弄个‘意见箱’,让青年们有啥想法、有啥困难,能匿名提出来。 定期开箱看看,能解决的想办法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也给个回音。让大家觉着,这个组织,真能听他们说话,真想着他们。” 他拿起酒瓶,给武惠良和自己又添了一点酒:“武主任,我说这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想法。 总归一句话,共青团不能光当发号施令的‘衙门’,得想法子做成青年人的‘火车头’,还得是能帮他们解决点实际难处的‘服务站’。 既要抬头看路,跟着上面的精神走,也得低头拉车,看看青年们脚底下踩的到底是啥地,心里头盼的到底是啥。把革命理想和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结合好了,工作或许就能有点新气象。” 一番话说完,王满银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杜丽丽那边传来轻微的、翻动那本《地理知识》杂志的声音。 武惠良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手中酒杯里那暗红色的液体,眼神有些发直,显然在仔细咀嚼王满银的每一句话。 这些建议,有些跳出了他惯常的思维框架,却又紧紧扣着“青年”和“实际”两个核心,既没有脱离时代的语境,又隐约指向了一种更务实、更富有活力的工作可能。 半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满银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豁然开朗的震动,有深沉的感激,也有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属于年轻干部的热切。 “满银啊……”他声音有些沙哑,举起酒杯,“你这哪是零碎想法……你这是,给我开了扇窗啊!来,我敬你!” 两只高脚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暗红的酒液在杯壁内晃动,映着房间里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墙角,杜丽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合上了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杂志。 她对他们谈论的这些“工作”毫无兴趣,只觉得冗长乏味。她心里惦记的,是明天如何去和文艺社的朋友们分享今晚品尝进口红酒、使用正宗玻璃器皿的新鲜体验,那才是有格调、值得谈论的事情。 窗外的黄原城,灯火渐次稀疏,夜色浓稠如墨。这个夜晚,在这间有着柔软地毯和独立卫生间的宾馆房间里,一些话语悄然落下,像种子埋进了思考的土壤。 它们能否发芽,又将长出怎样的枝叶,唯有交给未来的时光去解答。 第378章 归校 孙少安上午将润叶送到黄原师专,陪着一起报了名,又到寝室安置好行李,中午一起在学校食堂吃了饭,然后才在润叶的相送下,登上了去省城的车。 晚上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坐班车转到了西北农学院。 九月的杨陵,日头还有些烈,但早晚的风已经透出凉意。 孙少安背着那个挎包,右手拎着赵教授给他的旅行包,这旅行包里还有用牛皮纸包严实的土样,左手拎着个包袱,走进了西北农学院的校门。 校园里比暑假时热闹多了。槐树下、操场边,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穿着草绿色的军便服,脸上都带着返校的兴奋。广播里正放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激昂的旋律在空气里震荡。 少安径直往校务处走去。碎石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他的胶鞋底子薄,能感觉到每一颗小石子的形状。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他腾不出手擦,只能甩甩头。 报到处排着队。前面几个男生正在大声说笑,讲的似乎是暑假去延安参观的见闻。少安默默站到队尾,把包袱放在脚边,从挎包掏出学生证,捏在手里。 “孙少安?”办公桌后面的老师抬起眼皮,接过他的证件,“农学七零一班……哦,赵教授课题组的。”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划了个勾,“宿舍还是老地方,三号楼二零三。教材明天到各班领取。” “谢谢老师。”少安收起证件,重新背起包袱。 二零三寝室的门虚掩着。少安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汗味、旧书本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张木床铺,靠窗的两张已经铺好了被褥。他的铺位在门后,此刻光板床上落了一层灰。 同寝室的李卫国正躺在床上看《红旗》,见他进来,坐起身:“少安回来了?咋样,家里都好吧?” “都好。”少安把包袱放在床上,从门后取下笤帚开始扫床板。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滚。 “你这一身土。”李卫国笑道,“坐班车回来的?” “嗯,从黄原转的车。”少安扫干净床板,又打来一盆水,用旧毛巾把床架擦了一遍。 他的动作利索,带着庄稼人干活的节奏。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学生小跑进来,看到了孙少安,喊道“孙少安” 孙少安一回头,是同在课题组的成员罗立,忙放下毛巾迎了过去。 两人在走廊中站定。罗立说:“还是教务处人告诉我你回校了,赵教授让我通知你,说明天下午,课题组成员去实验楼那边开会,说育种方案要调整。” 少安的手顿了顿:“调整?” “好像是之前的路线走不通。”罗立压低声音,“听说牛朱特那晚熟的问题太棘手,杂交后代要么像爹要么像妈,优良性状整合不到一块儿。上半年怕是做了无用功,课里题组压力不小。” 少安皱了皱眉,罗立将通知传达到位后,匆匆离去。 少安继续回宿舍打扫卫生,拧干毛巾,开始擦着床栏杆。 收拾完床铺,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叠得方正正;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上的针脚密实实;还有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里面是润叶让带的糕点,让他路上吃,没吃完。 最后,他小心地取出那几本笔记本——双水村的药材方案、姐夫给的大豆改良想法,还有他自己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的记录。 他把这些笔记本摞在枕头里边,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好。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楼下有学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的声音隐约传来。远处,实验田的方向,一排排杨树像卫兵似的立着,再远处就是绵延的黄土塬。 第二天一早,起床铃还没响,少安就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天蒙蒙亮就睁眼。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着搪瓷缸和毛巾去水房。长长的水泥池子边已经有人了,冷水哗哗地冲着,溅起白色的水花。 上午是政治课。大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的老师声音洪亮,讲到激动处会用力挥动手臂。 少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腿上,手里捏着铅笔。他听得认真,但笔记记得简略,只记那些他觉得实在的、能跟庄稼地里的事联系起来的观点。 课间休息时,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来问他:“孙少安,暑假社会实践报告你写了吗?你们村里还让你下地么” 少安点点头:“咋个不下地,理论联系实际。我们村知青在准备搞药材种植副业。我可参与讨论的” “药材?”女生眼睛一亮,“种什么?学的知识能用的上么?我回去,家里都不让我下地,只让我去读书……,说都是大学生了,以后要坐办公的,别脏了手” 孙少安尬笑两声,以前这个女同学说过,她的家庭背景是公社干部,没法比,他说“这不是要交作业吗!” 下午,在学校东角实验楼会议气氛有些凝重。一间简陋的平房里,赵洪璋教授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资料。 课题组的七八个学生或坐或站,屋里弥漫着旱烟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赵教授脸庞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土里的石头:“……去年的路线,实践证明走不通。牛朱特的晚熟基因太顽固,我们等不起。上面要求三年出阶段性成果,现在已经过去一半时间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学生:“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诉苦的。是要重新找路子。我明天会去湘省参加一个交流会。大概一个多月时间。 而这段时间,你们每个人都梳理一下过住数据和理论,再思考一下有什么主意,哪怕不成熟,写一写,弄一份自己的方案,我回来要检查的。 咱们搞育种的,不能怕失败,怕的是失败了不敢想新办法。” 第379章 课题线路 学生们都应承下来,然后都沉默着,课题的失败,让众人很难受。有人低头抽烟,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 窗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散会后,赵教授走到孙少安面前说“你去年才刚入学,方案就不要写了,好好学习,丰富一下自身理论知识……。” 他摸了摸裤兜,那里面装着另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姐夫说的那些法子。他想起姐夫的话:“先泡图书馆,把这些法子后头靠着的理儿,从书里给它找出来。” “赵教授,”少安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我暑假回去,琢磨了些……土办法。也不知道对不对,我也想试着写份方案。” 赵教授一愣,看着这个刻苦认真的农村娃叹口气说,“你想写就写吧,只是别耽搁了学业……。”他话语有些落寞。 “我明白。”少安用力点头。 散会后,少安没有回寝室,直接去了图书馆。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阅览室里很安静,高高的窗户透进下午斜射的光,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少安找到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帆布书包里掏出那些笔记本,还有从家里带来的。 他翻开记载药材方案的本子。在双水村和知青们一起讨论的那些夜晚,煤油灯下的争论、勾画,此刻都化成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有些地方他用红笔做了标记,那是需要进一步查证的技术细节:远志种子的休眠期到底多长?甘草育苗的最佳温度是多少?陕北常见的根腐病用什么土方防治最有效? 他起身走到目录柜前。笨重的木头柜子,一个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 他找到“药材栽培”那一栏,抽出的卡片上登记着寥寥几本书。按照编号去找,有的书不在架上,有的书页已经脆了,翻动时得格外小心。 他抄下需要的段落,用的是最节省纸的办法——字写得小,行距紧凑,正面写完写反面。 铅笔芯磨秃了,就用小刀小心地削。削下来的木屑落在水泥地上,细细的一小堆。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管理员开始催着闭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大灯已经熄了,只有值班台那里还亮着一盏小灯。长长的书架沉浸在昏暗里,像沉默的巨人。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食堂只剩下些冷馒头和咸菜。少安买了两个馒头,又要了一碗免费的面汤,蹲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吃。馒头硬邦邦的,他就着热汤慢慢嚼。 几个同班同学端着饭盒走过来,看见他,招呼道:“少安,晚上班里组织学习中央文件,你去不去?” 少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馒头:“我……我得赶个材料。” “又是材料。”一个同学笑道,“你比校领导还忙。” 少安憨厚地笑笑,没解释。同学们说笑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起身去水槽边洗了碗。 回到寝室时,其他人还没回来。他拉亮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空间。他从枕头下取出那份大豆改良方案的笔记本,姐夫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些想法确实很大胆:通过定向选择多荚株系、优化根系分布、利用间作提高光能利用率……有些概念少安在教科书上见过影子,有些则闻所未闻。他想起姐夫说“有的可能是猜想”,但即便是猜想,也想得具体。 少安在床沿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些“猜想”和图书馆里那些厚重的专业书联系起来,找到每一句可能对应的理论依据,或者至少是相似的研究方向。 从赵洪璋教授去了湘省后,孙少安也开始了他繁重的学业生涯。 这学期,他不但学业繁重,且有不少任务在身。 在双水村和知青共同参研的药材种植方案,有些技术细节还需完善。 姐夫也给了他一份大豆种子改良方案,也待验证和完善。 还有赵教授布置的新的育种线路方案。所以孙少安从一开学就开始忙碌起来。 每天就是寝室,教室,食堂还有学校图书馆来回穿梭。连班上组织的活动什么的一概不参加。 他这有如独行侠的行径,让班上的同学有些不满了,认为他脱离了班级。 本来同学就对孙少安在大一上期就破例参加了赵教授的课题组,就有些嫉妒。 现在赵教授的课题暂时停了,孙少安还我行我素,就更有些微词了。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政治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像是掐断了某种紧绷的弦,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挪动板凳、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夹杂着终于解脱似的低语。 孙少安把笔记本和《作物育种学》摞在一起,用胳膊夹住,匆匆站起身。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食堂,接着是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时间像指缝里的黄沙,溜得飞快。 “孙少安同学,等一下。” 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不高,但清晰,带着班长惯有的那种温和却不失分量的语调。孙少安脚步一顿,转过身。 班长汪文杰正从讲台旁走过来,他穿着板正的军绿色上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下身是笔直的深蓝裤子,脚下是一双擦得干净的小牛皮鞋。他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那笑意似乎没完全抵达眼底。 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放慢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孙少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内容——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看热闹的意味。 这也难怪,开学这些天,他就像个陀螺,只在固定的几点间旋转,班上的集体学习讨论、课后的政治活动、甚至年轻人之间流行的篮球赛,一概不见他的影子。 第380章 汪文杰 “班长,有事?”孙少安听见喊声,站定了问。 汪文杰走到他近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孙少安朴素的粗布衣服和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扫过。“有点事想跟你谈谈,耽误你几分钟。”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里人多,去文娱室吧,清静。” 孙少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着汪文杰走出了教室。背后隐约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他挺了挺腰板,只当没听见。 所谓的文娱室,不过是教学楼尽头一间闲置的杂物间,里面堆着些旧的锣鼓、彩旗,墙角倚着几把掉了漆的二胡,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几道光柱,能看见里面飞舞的微尘。 汪文杰反手带上门,外面的嘈杂被隔开了一些。他走到一张蒙着灰的乒乓球桌旁,靠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孙少安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 “少安同学,”他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严肃,“开学快两周了,班上的集体活动,你一次都没参加。 政治学习小组的讨论你不露面,班集体活动你也缺席,就连团支部组织的歌咏排练,你也说没空。能说说,到底在忙什么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却也掩不住一丝淡淡的质疑:“我们是工农兵学员,是带着阶级使命来学习的,不是旧社会的书呆子。 集体荣誉感,政治觉悟,这些不光要挂在嘴上,更要落实到行动上。 你以前跟着赵教授的课题组做实验,没时间情有可原,但现在课题组都暂停了,你还这样……,就脱离了群众,不太合适吧?同学们可都有些看法了。”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孙少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皮。 他对汪文杰的印象并不坏。这个班长有能力,有威信,听说父亲是省里的大干部,算是同学里“有来头”的。 虽然他骨子里确实有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但文化成绩却是班上最好的,当上班长后,也对班上的事十分上心,平时组织活动、帮助那些底子差的农村同学补习,也算尽心尽力,。 但少安却知道,汪文杰对自己没能被赵教授选入课题组,而自己这个从双水村土坷垃里爬出来的、成绩只算中上的学生却进去了,恐怕才是班长此刻这番“关心”背后,最难以释怀的一点。 “班长,”孙少安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着汪文杰,“我不是故意不参加集体活动。是真没时间。” “没时间?”汪文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赵教授的课题组不是暂停了吗?我听说,‘矮孟牛’遇到了大难题,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可忙的?” 他的语气里,那种隐约的不平之气,像是水底的暗流,终于微微翻腾上来一点。 他想不通,凭什么孙少安会进课题组?凭这个孙少安个子高、力气大、会干农活?可这是农学院,是讲科学的地方!讲文化,讲理论的地方呀,他才是最佳人选。 孙少安能听出那话里的潜流,他非但不恼,心里反而叹了口气。他知道汪文杰的骄傲,也理解这种骄傲受挫的感受。 “课题组是停了,在重新规划路线。”孙少安解释道,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赵教授给我们每个组员都布置了作业,要求每个人,就‘矮孟牛’现在遇到的难关,结合自己想法,写一份新的育种方案建议,一个月内交给他。”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汪文杰的眼睛,“赵教授还说,如果今年咱们这边再拿不出像样的进展,这个课题……可能就要转给山东农业大学的李晴祺教授团队去做了。所以这段时间,课题组成员都很急迫……,真不想把这么重要的项目让出去。” “李晴祺教授?”汪文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知道这位国内知名小麦育种专家的。 同时也对孙少安能参与规划一个国家级,重大课题的科研路线而深深羡慕。 这哪里还是普通的学生作业!他们大多数人还在为理解课本上的杂交优势绞尽脑汁,孙少安却已经站到了这样的门槛边上?那股酸溜溜的滋味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股骤然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语气变得有些干涩,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贬低: “你……你才大一,基础课都没学完,育种学的门框刚摸到吧?这种级别的课题难题,你能写出什么有用的方案?不过是纸上谈兵。要我说,还不如踏踏实实把基础打牢,多参与到班集体的学习和活动中来,那才是正道。”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都觉着这话说得有点虚浮无力。 孙少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诚恳和执着的神情。“我知道我底子薄,比不上班长你们。所以更得花时间、下苦功。” 他想起姐夫王满银蹲在旧窑炕头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双水村知青点里那些热烈而有时显得笨拙的争论,“今年暑假回村,我跟村里的知青一起琢磨过药材种植的副业方案。 他们有些想法,天马行空,听起来不靠谱,但细想,又好像有点歪理,给了我一些……不一样的触动。 我就想,能不能把这些‘歪理’,试着用到眼前的难题上。就算最后证明没用,对我也是一种锻炼和经验的积累。” 孙少安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韧劲:“我没班长那么好的脑子,文化底子也不厚实,这课题真让我是抓耳挠腮,根本没心思和时间去参加集体活用,只能用笨办法去图书馆一点一点查资料,以勤补拙,看能不能磨出来。 希望班长能理解,给我这点时间。等我把方案赶出来,后面的集体活动,我一定尽量参加。” 汪文杰听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孙少安的坦诚和那种抓住一切机会向上攀爬的劲儿,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第381章 可不能让机会溜了 汪文杰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集体主义和政治觉悟的一整套说辞,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尤其是孙少安提到“知青的想法”和“不一样的触动”,这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那些下乡的青年,能对“矮孟牛”这种高深的育种难题有什么启发? 他往前走了半步,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那种质问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探询:“知青的药材种植方案?这……这和‘矮孟牛’能扯上什么关系?你说说看,什么触动?” 他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批评孙少安“纸上谈兵”。 孙少安见汪文杰态度转变,也放松了些,他环顾了一下满是灰尘的文娱室,仿佛回到曾经和姐夫探讨的夜晚。 姐夫曾说过,一个人势单力薄,最好找一个家里有背景,又有远大抱负的同伴。而汪文杰不是最好选择吗! 少安眼中闪过一些决定,姐夫的话永远是正确的,我努力执行就好。 他抬起头苦笑着说“班长,这就是我最近苦恼的事,理论知识太缺了,只得不停的跑图书馆……。” 汪文杰的目光炯炯,看着他,等着后话。 “比方说,最头疼的花期不遇问题。牛朱特熟得太晚。我们在地里搭过种药材的遮阴棚,也试过用不同肥料催苗。 我就猜想,能不能也给小麦搭个简易的、能控制光照的棚子?用草帘子或者别的,调节它每天见光的时间,再配合上特定比例的磷肥、钾肥,或许……再加上一点书上提过的赤霉素,从内部调节它的生长节奏?说不定就能让它的花期往前赶,和孟县201碰到一块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描绘那个想象中的棚子。“可这些都只是猜想。真要做,难题就来了:光照到底控制在多少强度、多长时间最合适?磷、钾、赤霉素的具体配比是多少?浓度高了会不会烧苗,低了又不起作用?还有,调节了花期,会不会影响最后的穗粒数和干粒重?这些都要计算,要查资料,要找到理论依据……太多了,我头都大了。这几天在图书馆,翻来覆去地找,进展慢得很。” 孙少安说得有些急切,眉头紧紧锁着,那是真正被难题困扰的神情。他没有藏私,也并非炫耀,只是纯粹地陈述着遇到的困境。 汪文杰却听得入了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乒乓球桌的边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孙少安说的这些“猜想”,在他听来,却跳跃着一种打破常规的、实践性的火花。 光照控制、生长调节剂辅助、肥料精准干预……这些思路,抛开其粗糙的外壳,内里指向的,正是作物生理和栽培管理的前沿方向啊!这哪里是一个只知埋头干农活的土包子能想出来的?这个孙少安,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孙少安后面提到的那一连串具体的、需要精确计算的难题,瞬间点燃了汪文杰骨子里的好胜心和求知欲。 计算、数据、理论依据——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的成绩一直拔尖,尤其数理化和外语底子,是班上公认最好的。那种在复杂公式和理论中寻找答案的挑战感,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 在他的接触中,孙少安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没有一般农家子的狭隘和自卑。而且有着许多闪光点。 比如坚韧不拔,务实肯干,还勇于探索。最重要的是,善良宽厚,重情重义。 他一旦插手进他的课题里,怕孙少安也不好意思,一脚踢开他吧,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可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汪文杰就脱口而出:“光照周期和强度的计算模型,我可以帮你!赤霉素的作用机理和适宜浓度范围,我在一本外文资料上看到过综述,图书馆的俄文和英文文献库,李馆长我熟,可以想办法借出来参考! 还有肥料配比与作物生理响应的数据,农化系的资料室应该能找到一些国内的试验报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发亮,早忘了之前为何要找孙少安谈话,也忘了自己班长的身份和那点微妙的不平衡感。 此刻,他得抛出自已的优势,相信孙少安抵挡不了这种对方案有帮助的提议。 “啊!”孙少安似乎吃了一惊“哦!班上,这会太耽搁你的事情吧,班上那么多事……。” “管他呢,走!”汪文杰一把抓住孙少安的手,语气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先去图书馆!路上你再跟我细说说,你们当时药材棚子的具体搭法,还有你设想的那个小麦调光棚的结构!计算和找资料的事,交给我一部分!” 孙少安高大身体,被比他矮小半头的汪文杰拉了个趔趄。 同时他心里一松,那股独自行走的孤独感和压力,似乎顷刻间消散了不少。 “班长,这……这太麻烦你了。而且,饭还没吃……”孙少安有些过意不去。 “吃什么饭!正事要紧!”汪文杰已经拉开了文娱室的门,午后的强光涌了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光边, “查完资料再吃饭也不迟,我请你吃小食堂……。”汪文杰豪气的说,他得先参与进去再说,别到时孙少安改变主意了,那就又得费一番口舌,今天天气真好。 孙少安看着汪文杰那副比自己还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姐夫真是算无遗策,这有理想的人是禁不住这样的诱惑的。同时也有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踏实。他用力夹紧怀里的书本,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穿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隐约可闻,但他们谁也没再提起吃饭的事。 阳光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也照两个像急切奔赴战场的战士,只不过他们的战场,在图书馆那浩瀚寂静的书架之间。 第382章 姐夫的劝告 十月份的黄原,天亮得晚了,风里已经带了硬邦邦的凉意。早晚出门得裹上薄棉袄,太阳一出来又暖烘烘的,晒得人身上发燥,正是陕北秋天特有的光景。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被早行人的脚踩出细碎的声响。 润叶把薄棉袄的领子紧了紧,腋下夹着个旧帆布书包,走在去往教室的路上。 她在师专的学业压力不大,在这个政治为纲的年月,学业成绩不是检验人才的主要标准。 政治思想为首要,品德和作风优良才是人才评价的核心要求,当然专业能力也有着一定的判别。至少你的学业成绩得合格。 师专的课程确实不紧。上午往往是两节大课,一节必定是政治学习,厚本的《xxx宣言》或者选集某卷摊在课桌上,老师会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逐字逐句地讲解,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在空旷的教室里嗡嗡回响。 在课堂上,润叶是听得认真,笔记做得工整,那些关于阶级、斗争、解放的大道理,跟着理解,但这段时间,心里却常常走神。 因为刚入学时,王满银姐夫在回去之前,还来师专找她,两人在食堂吃过一餐饭。 在聊天中,姐夫王满银竟然劝说她,放弃毕业后再去当老师的想法,而向从政方向努力。 这让她一时没转过弯来。其实润叶能来师专学习,靠的是二爸的关系。田福军帮她拿到了一个原西县来师专进修的推荐名额。 而这种名额类似于后世的委培生,毕业后的去向早已锁定,也就是原西县推荐的,毕业之后得回原西的学校任教。 而王满银忽然说让她转志愿,就有点无所适从。在她内心深处,其实挺喜欢教师这一职业的。能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能实现她的人生价值。 但姐夫王满银告诉她,首先,从政的前途大于教师岗位,能让她更好的“服务群众”。 王满银又暗示她,武主任说过,这批师专生,原西县可有三个文教干部的名额,他有关系能拿到一个,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对她说这话时,润叶能看得出王满银的语气是相当委婉的,生怕她反感这种权力游戏。 润叶的性格,看似温柔谦和,但骨子里是有自己的主见。 而且王满银最后还说,孙少安的成长速度会很快的,要有跟上他脚步的,她也得进步。 当然,王满银说这只是他的建议,并没有让润叶立刻表态,说时间不急,但在今年放假前一点得决定下来……。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考虑,在上个星期,她写了封信回原西,向二爸田福军求解,现在二爸的回信还没到,以致上课有点走神。 上午的第二节是基础文化课。语文、数学、理化,内容多是初高中知识的巩固。 润叶底子好,学起来并不吃力。有时老师会穿插讲些简单的教学法,如何备课,如何管束学生。 润叶以前在上这种课时,总是想象着自己以后站在学校的讲台上,底下是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这想象曾让她十分自豪,而如今有些迷茫。 她怕自己性格软,扛不住行政工作的复杂,她深知自己温和隐忍,不擅长与人争执、搞利益平衡,而从政要处理人事纠纷、部门协调等繁琐事,怕自己“嘴笨心软”,既办不好事,还会受委屈、被人误解,不如教书面对孩子那般纯粹。 她见过少数干部搞形式主义、脱离群众,也怕自己在复杂的人际和工作中,慢慢丢掉“利他”的底色,变得世故功利,违背自己的本心。 也怕被人误解“想当官、图名利”,还会让期待她的人失望,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非议,让重视他人认可的她难以承受。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么纠结。 下午师专的课更松散。有时是音乐课,一架老风琴吱呀呀地响,大家跟着老师学唱“红星闪闪放光彩”; 有时是去学校后面的小农场劳动,拔草、翻地,手上磨出水泡。 润叶今天下午请了个假,准备去街面上走走散散心,顺便给少安哥寄封回信。 前天收到少安的信,满满的写了好页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信纸是学校那种印着红格子的稿纸,少安的字依旧有力,却显得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也可能写的时侯,心情比较激动吧。 少安哥头次在信里诉苦,说开学以来简直成了“苦行僧”。他既要完成文化课的学业,又要完成赵教授的课题线路方安,雄心壮志,要将“矮孟牛”的试验课题拉到轨道上来,姐夫王满银设计的轨道。 所以,每天在解决一个又一个新问题冒。人都有点魔怔了。 他泡在图书馆查资料,那些厚厚的原理书刊,看得他头晕眼花,只能连蒙带猜。计算公式验算一遍又一遍,手指都成鸡爪形了。 每天在食堂、教室、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日子单调得像拉磨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 “只有两样东西是甜的,”少安在信里写道,“一样是读你的信,纸短情长,每一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就成了咱双水村的田,东拉河的水,亲切的不得了。 还有一样,就是夜里躺下,闭上眼睛,把咱俩在一块儿的那些事儿,一件一件在心里过电影。国营饭店的饺子,古塔山上的风,河边柳树底下挨着坐……想着想着,就能甜蜜的睡着了。” 润叶看到这里,脸微微发烫,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烘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少安哥上了大学,真是开了窍,这话腻死个人。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听见少安咚咚的心跳。 第383章 离她远些 信的后半段,少安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说课题小组里多了个叫汪文杰的同学,是班里的班长,应该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儿子。 他不止成绩好,而且能量大得吓人,”少安写道,“图书馆里那些锁在柜子里的外文资料、珍贵文献,他打声招呼就能借出来。学校那些实验室,平时申请手续麻烦得很,他也能轻松搞定。 前几天,他甚至弄到了使用‘同位素与土壤水文核技术实验室’的许可,虽然只能用基础的设备做些辅助测定,可这对咱们验证姐夫提出的那些想法,简直是雪中送炭!” 少安的字迹在这里有些激动地飞扬起来:“润叶,你是没看见,当那些仪器打印出数据曲线,跟我们推算的趋势基本吻合时,把我激动坏了!这说明,我的步子向着正确方向前进,成功指日可待。 还有汪文杰同学,……以前看着挺傲,但接触下来,还挺实在,没啥架子,就是……就是太阔气。 隔三差五就拉我去小食堂‘改善伙食’,点肉菜,还要喝汽水。我推都推不掉,心里着实不安。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这道理我懂。可他又说,这是‘革命同志互相关心,是为了课题早日出成果。” 看到这里时,润叶忍不住笑了,心里想着回信时,让他别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回请他,有来有往的,关系才长远。 少安哥信的末尾,思念之情依旧含蓄却炽热:“黄原该凉了吧?你多加件衣裳,我一切都好,为了你,我能吃一切苦……,现在就是想你,盼着寒假,盼着再见。” 今天下午,润叶揣着她写给少安的回信,走出师专校门。 校门口的土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响“叮铃”,带起一阵尘土。 润叶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顺着路边的白杨树往前走。师专离邮局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 路边有摆摊卖酸枣的老汉,筐里的酸枣红得透亮,裹着层细细的白霜,润叶停下脚,摸出两分钱买了一小捧,揣在兜里,酸溜溜的滋味能提神。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正低头算账。润叶递上信和八分邮票,看着女同志用浆糊把邮票贴在信封右上角,又放进身后的绿色邮袋里,心怦怦直跳。 少安在信里说,每天最盼的就是收发室的通知,这话让她想起两人在黄原城逛古塔山的日子,阳光落在少安脸上,他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出了邮局,润叶没急着回学校。她顺着街道慢慢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国营商店敞开着,玻璃窗里摆着布匹、搪瓷缸子,还有凭票供应的饼干。 她不想进去,只是沿着墙根走,兜里的酸枣时不时摸出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润叶!”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润叶回头,看见杜丽丽骑着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本《黄原文艺》,正笑着朝她挥手。 润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姐夫临走前的话,脚步慢了下来。 杜丽丽停下车,单脚支地,额角带着细汗:“可算着见你了!开学这么久,喊你好几次你都说忙,是不是把我忘了?” “哪能呢,”润叶勉强笑了笑,“最近课上得紧,还要抄笔记背课文,实在抽不开身。” “什么课这么要紧?”杜丽丽撇撇嘴,从车筐里拿出那本杂志,“你看,新一期的《黄原文艺》,上面有我写的诗,专门写秋天的古塔山,你读读?” 润叶接过杂志,封面上印着黄原城的素描,翻到那页诗,字里行间满是“落叶如蝶”“秋风似歌”的句子,她看不太懂,只觉得说得太玄乎。姐夫说杜丽丽总把虚妄的诗意当宝贝,脱离了过日子的实在,现在看来真是这样。 “写得真好,”润叶把杂志还回去,“你真有才华。” “也就随便写写,”杜丽丽脸上带着得意,“惠良说我写得太飘,不懂人间烟火,你说他懂什么?生活就得有诗意嘛,总围着柴米油盐转,多没意思。” 润叶没接话,她想起少安信里说的,每天在实验室里熬到深夜,对着土壤样本和数据皱眉,觉得日子本就是柴米油盐堆起来的,踏实才好。 “对了,”杜丽丽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诗人,你还记得吗?他最近又写了首诗,专门送给我,说我是‘黄原城最纯净的月光’,你说这话多浪漫?” 润叶的眉头轻轻皱起。她记得那个诗人,上次杜丽丽拉着她去见过一面,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总绕着弯子,不像惠良那样实在。 姐夫说杜丽丽既想要惠良的物质安稳,又贪恋这种虚无的浪漫,现在听她这么说,心里更不舒坦。 “丽丽,”润叶斟酌着开口,“惠良对你多好,踏实可靠,你该好好珍惜。” “珍惜?”杜丽丽嗤笑一声,“他是踏实,可他不懂我!跟他在一起,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一点滋味。你看这诗,这才是我想要的情感,热烈又纯粹。” 润叶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陌生。她想起自己给少安写信时的心情,想起少安在信里说“想和你一起种庄稼,一起过日子”,那种平淡里的踏实,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再聊下去,便说:“我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了。” “这么快就走?”杜丽丽有些失望,“我还想约你去黄原宾馆喝汽水呢,惠良给了我几张票,那儿的橘子汽水比别处的甜。” “不了,下次吧。”润叶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兜里的酸枣还剩几颗,再放进嘴里,忽然觉得没那么酸了。 姐夫王满银离开黄原前,也曾说起过杜丽丽,还叮嘱她,尽量少接触,如果想从政的话。 她还记得当时王满银当时说话时的神态,他抽着烟,语气冷淡,却字字厚重。 润叶,杜丽丽这个人,你往后适当远着点,她的三观已经不正了,她是城里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没吃过苦,把脑子里那些虚飘飘的浪漫,当成了不得的精神境界。觉得自己痛苦,就以为是全中国的痛苦;觉得自己追求自由,就比踏实过日子的人高级。这是把路走歪了。” 润叶当时有些愕然,她知道丽丽姐确实爱谈诗歌、爱情、远方,有些想法自己不太理解,但也没觉得如此严重。 王满银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接着又说:“她看不起平淡日子,觉得武惠良给的是束缚。可她离不开武惠良给的好生活,又想着外面那些虚头巴脑的‘灵魂共鸣’。 这就好比,既想占着锅里的饭,又惦着别人碗里的肉,还把这种贪心说成是‘追求丰富’。这时早要出事,到时别让人迁怒于你。 润叶,你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认准了少安,就一门心思对他好,想着以后把日子过踏实。那么就离她远些” 风又起了,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润叶裹紧围巾,快步走向师专。 第384章 拨浪鼓和哗啦捧 十月底的罐子村,早晚已经冷得扎骨头了。太阳还没爬上哭咽峁,天色是那种青灰的冷。 东拉河岸两旁的杨树早秃了,枯硬的枝桠直愣愣地戳向天空,像无数冻僵的手指。 晨风从山峁后头刮过来,带着干刺刺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浮土和落叶,打着旋儿往人领口里钻。 王满银从窑里出来时,天刚麻麻亮。窑里还传来婆姨兰花哄娃的哼唱声。 他裹紧了的蓝布棉袄,呼出的气成了一团团白雾。把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脖子后头飕飕地凉。 棉袄是兰花坐月子期间,一针一线缝的,棉花填得厚实,而且袖口和肘子还加了衬布,更耐磨。 兰花九月初就出了月子,用孙母的话来说,这十里八村,能像兰花坐月子这么舒坦的婆姨真没有。 养得丰腴白胖不少,整个人看上去珠圆玉润的,近了身,能闻到奶香味。 出了月子后,孙母就回了双水村。现在带娃做家务全靠兰花自个儿做。王满银从黄原出差回来,给虎蛋带回个哄娃的拨浪鼓和哗啦棒。 王满银跟兰花说,“别小看这两个哄娃娃的玩具,古人可是说过,“ 拨浪鼓安魂,哗啦棒安魄” 这拨浪鼓的鼓声高亢有节律,在五行中属木。中医里认为肝属木且藏魂,婴幼儿脏腑娇嫩、魂魄根基不稳,容易受惊吓。 其鼓声能和肝气相呼应,可疏达气机、强健胆魄,调养肝气让魂有所依,进而起到安魂的效果,还能间接改善脾胃功能,助力孩子消化生长。 而哗啦棒多由金属制成,摇晃时发出的声音尖锐嘹亮,五行中属金。而中医里肺属金且主魄,这种金音能精准入肺经,帮助调节肺气。 肺气充盈后可更好地固摄七魄,起到定魄的作用,让孩子的身心节律更安稳,脏腑机能更平和。” 兰花是相信的,哄娃时,拨浪鼓和哗啦捧必不可少。兰花也不是娇气的婆姨,现在既然已经出了月子,自然而然承担起家里的家务和带娃。 王满银自从当上村干部后,虽然不用下地干苦力,但身上的杂事太多,有时在家吃饭都有人上门找。所以勤劳善良的兰花自然承担着家里的一切。 每天早上,将娃娃让王满银陪着睡一会,她会去旧窑弄早餐。 等王满银出门后,她用棉布做的“娃背巾”把娃绑在背上,面朝自己,既能护着娃不受冻,又能腾出手干活——扫地做家务、洗衣服,尿片,喂鸡,娃不安生了,就扭过头边晃悠边哄,娃饿了就回窑里解开衣襟喂奶,哭了就哼几句陕北信天游哄着,或用拔浪鼓或哗啦捧逗着,生活安稳又充实。 王满银吃完早饭后,下了院坝,在土路上跺了跺脚,然后迈开腿向村西头东拉河方向走去。 村道上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路两旁的院墙根下,昨夜结的霜还没化,白花花的一片。早起的婆姨们挑着水往回走了,看见王满银,都笑着打招呼: “满银,这么早去油坊啊?” “王干部,听说今儿要往公社送油?” 王满银一一应着,脚步没停。棉袄兜里还揣着根烤熟的红薯,是兰花硬塞到他兜里的,怕他饿着,现在还隔着布能传来暖意,让他胸口也跟着热乎起来。 走到村西头,远远就看见东拉河岸边上那排新起的土坯房。房子盖得方正正,墙泥抹得平整,屋顶的椽子都用沥青刷过,防雨防潮。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蒸炒区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 这就是罐子村新砌的大豆榨油作坊。这规模叫作坊已不合适了,应该叫榨油工厂了,看上去排场比县里的百号工厂的榨油厂还气派,还规整。 这作坊是十月初动工的,他跟两个懂机械的知青张兵和刘健,还有村会计从黄原定制好榨油机械回村后。 就和八个知青牵头,村里也派来三十来个劳力齐上手,没白没黑地干,硬是把这片空地撑起来了。 说起来,还是知青们脑子活,张兵和刘健在参观了黄原地区榨油工厂后,又举一反三的在规划图纸上改画了不少,把个榨油坊的门道理得顺顺当当,哪儿放原料,哪儿开机器,连人走的道儿都算计好了,建起来又快又周正。 王满银自然十分满意,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这些知青的主观能动性是真不错,敢想敢干,也不惧难,他都觉得他是多余的了。 这榨油作坊是坐北朝南的长条形土坯房,足有六十五米长,十米宽,像条卧在河边的土龙。 里头用土坯墙和扎得紧实的木栅栏隔成了好几块区域,每个区域相连又相通,每个区域也都开了能进车的大门,在里面各干各的活,互不耽误。 最南边第一间是原料储存的地方,占了十来米宽的地方,加进深十米,可是有近百平的大空间。 地上铺着一层干黄土,踩上去松松软软的,防潮。里面用榆木搭了十个架子,一人多高,架子板留着细缝通风,上头铺了防潮的油纸。 原料大豆装在麻袋里,鼓鼓囊囊堆在一边,筛干净的另放一堆,还有些备着的零散豆子,都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木锨,竹筛子挂在木桩上,筛眼里还沾着点没抖干净的碎石子和豆荚壳。 如果大门关门的话,背墙根那儿特意挖了个小通风口,风顺着口儿往里钻,带着股干燥的土腥味。 原料区挨着的是预处理区域,由木栅栏隔开,这区域更大些,有十四米宽。 靠原料区的地上摆着竹筛和一个长木槽,筛豆子的时候,杂质就往槽里漏。 挨着放着台轧坯机,铁家伙敦实得很,周围特意留了两步宽的空当,人来回走动不碍事儿。 另外还预留了几块地方,想着等要扩产的话,还能再添轧坯机和大锅灶。 第385章 榨油坊投产 里墙根砌了个灶台,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蹲在上面,灶口在墙外边,也搭了堆柴料的防雨棚,里面堆着木柴,码得像座小山。 灶台上的烟囱直通屋顶,抽走了不少油烟,墙外灶口边还是被熏得发黑。 里墙上挂着块木牌,用墨写着“手捏成团,松手即散”,那是知青们写的火候口诀,蒸炒豆子就得按这个来。轧坯机旁边挖了个浅槽,碎豆坯子漏下去,能顺着槽子归拢到一起,一点不浪费。 预处理的步骤流程,知青也规划得很好,清杂筛选,再晾晒去潮,然后破碎轧坯。最后是高温炒制,这可是核心步骤。 炒好的豆子倒进豆坯槽,摊开晾个10分钟,降温到不烫手就要压榨区送了。 挨着预处理区域边上,就是最当紧的压榨区,占了足足二十米宽的长度,加上十米的进深,可是有两百个平方的面积,正对门口靠预处理区的地方,地上用砖石砌了个半米高的台子,从黄原定制回来的螺旋榨油机就固定在上面,铁架子焊得牢牢的,开机时再咋晃悠也稳当。 机器的进料口正对着预处理区的豆坯槽,推过去就能用,省得人扛来扛去。 出料口底下有道油槽,油一出来就顺着流过去,金黄金黄的。 豆饼出口旁边摆着竹筐,压好的豆饼一块块落进去,方方正正的。 机器周围的地面用瓦罐窑烧制的瓷片砌实了,就算洒了油,拿抹布一擦就干净。 墙上贴着知青画的示意图,红笔画的箭头清清楚楚,哪是开关,哪是调节的把手,一看就明白。 旁边还放着个小木箱,里头扳手、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都是修机器用的。地上还留着几块空地,这也是扩厂预留机器位置,以后要是产量上去了,还能再装四台榨油机。 压榨区边上就是过滤储存的地方,也有十米长。靠压榨区立着个过滤架,上头铺着细密的纱布,底下就是过滤后的油品沉淀窖池,有三口,每口有两米来深,两米宽,六米长,是建作坊时就挖好的,压榨出来的油过滤后就在这里面沉淀油用。 每个沉淀窖池上都盖着木板,还加了把锁,这可是集体的财产,马虎不得。 过滤架是活的,能拆下来,纱布脏了拿出去洗洗,方便得很。 接着在靠大门口摆着一排排大瓦罐,毛油一滤,清亮亮的豆油就流进沉淀窑池后。沉淀一天,就要抽到靠墙摆着的百十来个大瓦罐中,这些大瓦罐个个都能装一百斤油,罐口用木塞塞得严严实实,外面贴着“成品油”的条子。 瓦罐底下都垫着木垫,不直接着地,这就是可以出售的成品油了。 挨着油品储存区就是油坊的办公室兼财务室。也不小,有三米来宽,十米深,里面几放着张木桌,几把椅子,这是记账办公的地儿。 桌上摆着算盘、账本、笔墨,墙角的小木箱锁得紧紧的,里头放着账本和各种批文。 墙上钉着挂钩,挂着草帽、毛巾,谁累了就过来歇会儿,记账在这儿也能瞅见各道工序的进度,不耽误事。 再往边,还有八米宽的地方隔出来当厨房和食堂,婆姨们在这儿做饭,中午干活的人就在这儿吃饭。 在这个工厂作坊外头也拾掇得利落。南边空地上圈了一百来平方米的地方,用木杆搭了晾晒架,铺着苇席,压好的豆饼摊在上面,风一吹,带着股豆香。 周围用石头垒了一圈,防止猪羊跑进来踩。西边角落里挖了个浅坑,筛出来的杂质都往这儿堆,攒多了就运到生产队当肥料,不脏作坊的地 王满银走着,心里头亮堂。从原料进门,到预处理、压榨、过滤,最后进地窖,再抽进瓦罐封存,一条线下来,不用来回折腾,省老鼻子劲了。 机器响的地方在中间,不吵着记账的;蒸炒的灶台在外墙,柴火不进里面,安全;存油的地方又防潮又锁着,集体的东西丢不了。 用的都是土坯、木头、瓦罐这些村里随处可见的东西,过来上工的村民们跟着知青学起来也快,知青们可是真把榨油的法子摸透了,还有自己的创新,高效又高产,真不是其他村的土榨油作坊能比。 这作坊从十月中旬开始试生产到现在,快半个月了。八名知青带着二十来个壮劳力,还有厨房帮忙的婆姨,个个都上手了。 现在一天能处理近一吨大豆,出三百多斤豆油,比县里那家百十来号人的老式木楔榨油坊还厉害。 今天王满银去作坊,是要把这一星期攒下的油送到公社粮站去,这是早计划好的。 十月中旬,榨油厂试产那会儿,村支书王满仓就揣着样品去了石圪节公社。 这榨油坊和村里的瓦罐厂一样,公社都参了大股,投了大部分资金,占了八成股,自然上心。 公社主任白明川、副主任徐治功陪着王满仓一起去了粮站。 这油料可是统购物资,禁止私下售卖的,按统购统销政策,只能售卖给供销社或者粮油站,因为还得需要大量大豆原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粮油站换购。 公社粮站虽说归公社管,但业务上还得听上级粮食部门的,收不收,啥价,还得粮站的负责人说了算。 负责人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穿着整洁的干部服。 在办公室里,他把样品倒在碗里,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蘸了点抿了抿,眉头上的褶子一下子就舒开了:“好油!这豆油比胡麻油、麻子油清亮,炒菜香,我们粮站就爱收这个!你们罐子村又放了个大卫星啊” 王满仓坐在旁边,吧嗒着旱烟,接过话头:“刘站长,您要是觉得好,以后我们这油就都往您这儿送,保准不少。” 刘站长放下碗,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按收购换购政策,村油坊的油,最好的也就是,一斤换六斤半原料。你们这油品不错,我按六斤半来换。” 第386章 换购价一比八 王满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直起腰:“刘站长,这价可不行。您也瞧见了,我们这作坊产的可是大豆油,可不是麻子油,菜籽油,而且现在一天出三百多斤油,比县榨油厂都不差,油的成色您也尝了,能跟小油坊比吗?” 白明川在一旁接口:“老刘,罐子村这油坊是公社重点扶持的副业,投了不少人力物力,那榨油机器可是从黄原高价定制回来的螺旋榨油机,高科技压榨法,油品杠杠的,你可得再往上提提?” 徐治功也帮腔:“是啊,刘站长,都是为了公社的事,您多担待点。” 刘站长皱了皱眉,又拨了拨算盘:“那,看在白主任和徐副主任的面上,……最多一斤油换七斤大豆,这是我能做主的上限了。” 王满仓摆摆手,出门前王满银可是叮嘱了他,不一定非卖给公社粮油站,这大豆油可是紧俏货,连黄原粮站都眼热得很,所以他底气也很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刘站长您是知道的,榨这油出来,村里和公社可是投了大本钱,你这价差太多。 就是黄原地区榨油厂跟地区粮站的价,一斤油能换八斤半大豆呢!我们也不跟地区比,就按八斤算,要是能,就定下来,要不行,我们去米家镇粮油站打问打问再说。” 刘站长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脸沉了沉:“老田,你这是为难我啊!八斤的价,我报上去是要挨批的。” “刘站长,”王满仓往前凑了凑,丝毫不惧,“您看,我们这油坊是公社参股的,我说的可是实在价,以后油厂还要扩产,可不敢再少了,不然怎么发展? 再说了,这油的品质摆在这儿,您收回去,肯定是大政绩,说不定比县粮站更有底气……?” 白明川也说:“老刘,黄原地区都换八斤半了,你这八斤的价不亏。少了,村里还真敢把豆往米家镇送,到时你里子面子全没有……。” 刘站长琢磨了半天,手指在算盘上敲得哒哒响,最后叹了口气,:“我得打个电话向县里汇报……。” 半个小时后,刘站长回来,对王满仓说“行了行了,就按八斤算!但说好了,油的品质得一直保持这样,要是差了,我可还得按原价算。” 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那没问题!刘站长您放心,我们知青和村民盯着呢,保准错不了!” 王满仓跟着白明川和徐治功回到公社办公室,屋里那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一股热烘烘的煤烟味儿混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白明川脱了那件笔挺的蓝布棉袄,随手搭在椅背上,转身就从柜子底下摸出三个掉瓷的搪瓷缸,捏了一小撮高末,提起铁皮暖壶沏上水。 “坐,老王,坐下说。”白明川把缸子推过来,热气混着茶梗的味儿往上飘。 他自己先呷了一口,烫得直咂嘴,脸上的皱纹却舒展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王满仓。 徐治功拖了条长板凳凑到桌边,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往前倾:“老王,这回可是给咱公社立了大功了!八斤!没想到你能谈到一斤豆油换八斤豆,嘿嘿,其他村的油坊来换油,能换六斤原料,就烧高香了,这次刘站长那脸,哈哈……” 王满仓捧着缸子暖手,憨厚的脸上只是笑,没接话。他心里透亮,知道领导这热乎劲儿为的是啥。 白明川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一声轻响。“老王,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村副业,公社算是占了大便宜,你没啥意见吧?” 王满仓一愣,抬头看向公社主任白明川,他眼神炯惶,心下当下一缩。 他怎么可能没意见,就算当初瓦罐窑公社参了大股,投入大笔资金,可实打实做事的可是村里知青和村民,何况这次榨油作坊,村里可是准备单干的,无奈,公社早定下股份,资金都先拔下来,明占暗抢的,他怨气大得很。 但是,王满银哈哈笑他,说他鼠目寸光,这年月政策最大,只有让出足够多的利,才有人死命支持你……。 王支书也悟了,感叹觉悟还没这曾经的二流子王满银高。还没王满银看得透彻。 他当下拍胸脯对白主任说“啥意见,谁有意见,要不是你们提出扶持我们大胆发展副业,我们村怕今年还得出来讨饭……。”他说着有点真情流露。 白明川很满意王支书的表态,呵呵笑着绕到王满仓面前,递着烟道“看着这副业的利,公社占着大头,但往上交的可不少……。你心里有数就行。” “按理说,这油坊分红按月把钱交上来。”他声音又小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可眼下这光景,你也晓得,钱嘛,公社账上总还能想点办法周转,可这油……金贵啊。” 徐治功赶忙接上:“就是!社员家里炒菜,勺子里滴两滴油星子都算过年。咱们公社上下这么多干部,忙死忙活,要是每月能多分上两斤实实在在的豆油,那心里得多暖?干劲得多足?”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露骨,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也是为了工作,干部身子骨养好了,才能更好地为社员服务嘛。” 王满仓抽着畑啜着热茶,眼睛望着缸子里浮沉的茶梗。 窑洞窗户纸有点破了,冷风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画角窸窣响。 他想起王满银跟他算过的账:油坊现在一天稳出三百斤油,一个月就是九千斤。按八斤豆换一斤油,一个月能落下将近一千八百斤油的纯利。公社要拿走八成,就是一千四百多斤。这数目,搁在石圪节公社,真是了不得的一笔“硬货”财富。 “主任,我明白。”王满仓放下缸子,声音平实,“油是硬通货,比票子实在。就按领导说的办,每次往粮站送油的时候,直接把公社那份拉过来。就是……这油得寻个稳妥地方存,还得有专人经手、记账,手续上不能马虎。” “这你放心!”白明川一拍大腿,脸上的喜色再也掩不住,“就放在公社后勤库房最里头那间,钥匙我亲自管一本,徐副主任管一本。进出库都签字画押,一笔也错不了!”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一个个油罐子整齐码放的景象,口气都热切起来,“老王,你们村这摊子越铺越展了。瓦罐窑天天往外拉货,现在油坊又成了气候。好好干!需要公社协调什么,你尽管开口!” 第387章 今黑也开个会 太阳偏西,支书王满仓才背着手从公社回来,塬上的风刮得紧,把他的棉袄下摆掀得直晃。 他没先回家,径直往大队部走,土路上的浮土被踩得噗噗响。到了门口,他对着里头喊:“通知村干部,今黑咧开个会,都到大队部来。” 村民队队长指派着民队去喊人,然后开始布置会场。 消息传得快,天擦黑时,大队部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照得有些模糊。 村干部们陆续进来,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长凳上,吧嗒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大队长王满江蹲靠在王满仓边上,问“满仓,啥情况,火急火燎的,是不是去公社有……。” “甭瞎咋糊,是好事,商量一下”支书横了大队长一眼,现在村里的劳力被抽了不少去干副业,还基本上是年轻力壮,且头脑灵活的,让这个大队长有些麻爪的。 有些地田里的重活累活都得精细划派,不然他这个管生产的大队长有点手忙脚乱的。所以这段时间,榨油厂搞得动静颇大,他也没顾得上理会。 听支书这么一说,王满江也只得嘿嘿笑两声,挨着炕桌坐下,卷着旱烟;会计陈江华把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捂在手里。 王满银来得晚些,进门后也凑到支书身边,“这都在家吃饭了,还开会?” “今天去公社粮站关于油换豆的事,算谈成了,可不得合计一下……”王满仓对王满银倒是好声解释着,他现在去公社有排面,可是王满银带着知青搞起的副业给他撑起的。 “支书,那我看这会,还得添两个人。”王满银沉吟了一下说。 “添谁?”田满仓抬眼看他。 “知青代表。”王满银也在他身边一靠,掏出烟点上,“瓦罐窑、榨油坊,哪样离得开他们?现在村里能挣上现钱,知青的学识起了大作用,该让他们也坐下听听,说道说道。” 坐在桌旁看账目的会计陈江华抬头接话道:“满银说得在理。这阵子看下来,人家知青不比社员差,不比下地干活,但搞的那些生产,可比咱社员强不少,再说副业比土里刨食来钱快多了。” 大队长王满江也点头附和,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这明年又有新知青来插队,咱村这两处副业火,公社还得往咱这儿派大头。让他们代表进来,也好熟络熟络,省得往后生分。” 众人都没意见,田满仓也觉得是这个理,谁让村里知青撑起了半边天呢。他便让民兵连长去知青点叫人。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进来了,一个是负责瓦罐窑的苏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胳膊上沾着的泥点; 另一个是管榨油坊的张兵,裤脚沾着草屑,手里还捏着个记资料的小本子。两人站在门口,有些好奇,这村干部大会咋叫上他们。 “坐。”田满仓指了指边上的两个矮凳,“都是为村里副业的事,你们可是管理者,有资格来听听,到时发表下看法。” 苏成和张兵刚坐下,支书就开始发言。 “人都齐了,”王满仓把烟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今儿我到公社,问了榨油作坊的油的出路……。” 他停顿了一下,见大家都在认真倾听,又接着说“也算是理顺了,现在咱商量着,说说村里这摊子‘副业’。 眼下这光景,跟土里刨食那会儿不一样了,得有个新章法。满银之前提过,说咱这发展,离不开知青的脑瓜子跟汗水,今天的会,也让苏成和张兵两位知青代表听听,说说。” 他这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看来在公社回来,激动的心情还没平复。 王满江瞥了一眼坐在边上、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苏成,又看了看戴着眼镜、模样斯文的张兵,没吭声,只埋头嘬了一口烟。其他几个干部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的点头,有的表情兴奋。 “那,先让江华说说瓦罐厂的情况。”王满仓看向会计陈江华。 会计陈江华一愣,但立刻清了下嗓子,翻开一个用线钉着的旧本子,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老窑那边,稳当。五天出一窑,石圪节跟原西县供销社都要,一窑刨去柴火、工分钱,能落下五十块净利。一个月,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三百。” “新窑呢,隧道窑,”他声音抬高了些,带着点不自觉的得意,“一天能出两车货!一车寻常瓦罐,一车是上了釉的细瓷碗碟。都是好东西。 原西、原北、原南,三个县的供销社都抢着要,车拉走了,还得给人家保证货源!一天,少说这个数。”他攥起拳头,又张开手掌。 “一百?”王满江忍不住问。 “只多不少!”陈江华肯定道,“一个月下来,利润奔着三千去了!眼下账上是这么算:每月开销掉人工口粮、柴火煤块、杂七杂八,给公社上交两千五百多,咱村里提留……六百。” “两千五百多……!”王满江像是被烟呛着了,咳了两声,黝黑的脖子梗起来,“咱村里费了多大劲,知青娃娃加上村民,几十号人没日没黑地干,汗珠子摔八瓣,最后就落个六百?公社也就发了个文件,打头花了些钱,就坐地刮皮,这……这也太多了!”他话里带着股气,眼睛瞪得老大。 窑洞里静了一下,只听见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的微响。然后其他村干部也低声议论着这分配不公平云云。 王满仓没立刻接话,他把烟锅又塞满烟丝,就着灯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慢慢溢出。他目光扫过闷头不语的王满银,最后落在王满江脸上。 “多?”王满仓声音不高,“满江,你掰着指头算算。当初咱想动那新窑,钱从哪来?公社批的政策,公社掏的家底!没那笔钱,你拿啥去订机器、满银能去学技术? 政策从哪来?没公社扛着‘大力发展社队副业’这面旗,你敢把摊子铺这么大?早让人当‘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第388章 拖拉机指标 支书王满仓顿了顿,看着王满江渐渐低下头的脑袋:“新瓦窑这六百,是白捡的发展钱!眼光放长远些。没公社在前头顶着风险,兜着底,就凭咱罐子村,敢弄这么大动静? 能安安生生让这些机器转起来?人心要知足。面子给了公社,实实在在的里子,机器、技术、这每月固定的进项,还有养活这么多劳力的门路,不都落在咱罐子村了?不比你在那山梁上,撅着屁股苦熬强?” 王满江脸膛有点发红,讪讪地嘟囔:“我……我也就顺嘴一说,哪能真不识好歹。” 他想起了王满银私底下跟他叨咕过的话:树大招风,钱多烫手,让公社站在前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村里闷声发点实在财,最稳妥。 陈江华也适时缓和气氛,“这都是瓦罐厂开工前谈好的,当初公社也不想投那么大,是我们自个儿觉得风险太高……,” 他继续翻本子:“再说没啥用了,现在说说榨油坊吧。还在试生产中,张知青,你是负责人,把情况给大伙细说说。” 张兵扶了扶眼镜,站起来。他说话条理清楚,不像一般庄稼人那么糙:“从十月初开始试运转到现在,我们和社员同志们将整个生产工艺流程基本捋顺了,随时可以进行正式投产。作坊生产具体分五块:仓库、轧坯、榨油、成品、后勤账目。” 他站了起来,仿佛面前就是那作坊,用手比划着:“负责库房工作的有六个社员,分两班,都是村里力气足的社员,管大豆入库、晾晒筛选,并负责送原料到轧坯间。 轧坯间十个人,分两组,每组一个知青带四个社员,管上料、卸料、蒸炒。再送到压榨车间。 这炒料,火候是关键,炒老了出油少,炒嫩了有生味。得知青带看着。 榨油车间是核心,十二个人,分三组,每组一个知青带三个社员,得管蒸炒原料的入机、轧坯的粗细摸透,机器启停、压力调节都得精准,这技术岗不敢出岔子。” 成品间六个人,也分两组,每组一个知青带两个村民,负责油品的过滤入窑、滤糟清理,沉淀监控、抽油进罐、计量封存。 另外,会计室有个知青带一个识字的村民,跟陈会计对接账目,管大豆过秤、记台账,成品油和豆粕出库也归他们,顺带管后勤。 厨房两个婆姨,负责上工员工的中午和下午两顿饭。” 他最后总结:“总共三十八个劳力,其中知青八人。正式开起来,一天能处理压榨两千斤大豆,榨出三百斤油,一千七百斤豆粕。” 陈江华接上话头,算盘珠子在他心里噼里啪啦响:“油坊的大豆原料,先期有村里和公社凑的四十吨豆子垫底,长远看,得靠卖油换豆。 支书今天到公社粮站,和刘站长定下的价,一斤油换八斤豆。 我算过了,咱每月得消耗三十吨豆子,能出九千斤油,五万一千斤的豆粕。” 他停了停,让大伙消化这个数字:“所以,以后每月得拿出至少七千五百斤油,去粮站换回三十吨豆子的原料。 这一进一出,油坊每月能剩下一千五百斤油,还有那五万多斤豆粕。这就是榨油作坊每月的毛利。 支书也和公社领导商量了,这油厂还得进设备,厂房里还能安装四套榨油机……。 公社领导也说了,包括瓦罐厂的二期,三期工程,和榨油作坊再上四套榨油设备,是为了安置明年到来的知青准备的。 所以公社决定,每月剩产的豆粕留在作坊做储备,这豆粕这可是好东西。县饲料厂可是稀罕的很,能收1.5元一百斤,如果零散和其他村换,能到2元一百斤……。抛去人工损耗,差不多每月能存五百多元钱票。 这油呢,就和村里分了,每月得给公社上交一千二百斤,连油罐一起送去。 村里能自已安排的,就是剩下的三百斤油,村里盘算:拿出二百斤,按人头分,社员和知青都有份,让大家锅里头见见油花花。最后那一百斤,机动,要么去换点细粮,要么扯点布,买点盐酱。” 窑洞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人们脸上露出切实的喜色。分油!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王满仓敲了敲炕沿:“都听明白了?油坊是咱村新的钱袋子,更是大家的饭碗子。这情况就是这样,别总认为公社在捞干的,也不想想,如果公社把这机会让给其他村,我们怕稀的都喝不上口。 还有件事,白主任还说了,明年想办法为我们村争取一台拖拉机指标,所以,大家要重视,要一条心……。” 窑洞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煤油灯芯“噼啪”轻响。王满仓磕了磕烟锅,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 “情况嘛,就是这么个情况,好事!算是都跟大家伙儿通个气。”他顿了顿,“满银,你是具体管这事儿的,脑瓜子活,看得也远。你再说说,还有啥要交代、要注意的?给大伙儿再紧紧弦。” 王满银原本靠着墙,听支书点名,便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煤油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那我就补充两点。”他声音不高,但窑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他现在的语言没人敢轻视。 “头一件,榨油坊从明天起,就正式开工,流程得全规死下来。离月底还有七八天,咱们抓紧,把第一批油,照着两千斤的数,给公社粮站送去。也算有个开门红。” 他摸出半截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悠悠地飘向窑顶。“第二件,是关于那些豆粕。 今年,咱们通过公社,最好悄无声息地,联系县饲料厂处理掉。价钱可能比零散换要低点儿,但省心,稳妥。 这东西金贵,眼红的人多了,咱们刚起步,步子得踩稳当,别因小失大。” 他说完,眼睛扫过在座的几个干部。王满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会计陈江华轻轻点了点头;其他几个也都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里都透亮。王满银这话里的意思,他们这帮在村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哪能听不懂?树大招风,闷声发财,这是老理儿。 第389章 一台不够 王满银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他们明白了,便接着往下说:“还有一桩事,得趁着现在这好势头,往前想一想。白主任不是说了,要给咱村争取一台拖拉机指标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我想着,一台恐怕不够。” 他这话让众人都抬起头。一台拖拉机可得好几千,这王满银的口气真不小。 “大家也看到了,瓦罐厂要扩,油坊也要加机器,明年知青一来,都得往这两个地方安插。 到时候,从地里抽调的劳力会更多。地里活计重,光靠人扛牛拉,怕是要耽误。”王满银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股说服力,“我的想法是,咱们借着公社扶持的这个由头,再打份报告,理由就是:为了保障粮食生产,释放更多劳力投入到集体副业建设中,申请再多买两台拖拉机。一台铁牛,能顶十头老黄牛哩。 咱们账上现在有点底子,公社要是能帮着解决指标和一部分钱,咱们自己咬牙凑一凑,说不定能成。” 窑洞里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拖拉机,那可是传说中的宝贝疙瘩,原西县都没几台。一台就够让人眼热了,还想三台? 王满仓眯着眼,烟锅悬在半空,久久没动。他仔细掂量着王满银的话,如果别人建议买三台,他能把人骂晕,但王满银的建议,就得好好谋划谋划,他看得远。 副业搞好了,地更不能荒。队里有了拖拉机,轻松不是一点点,还能搞运输……,以后这腰杆子也更硬。他看了一眼王满江:“你是管生产的,你说说?” 王满江黝黑的脸上泛着光,猛地一拍大腿:“我看行!满银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地里有了铁牛,我心里就不慌,抽多少劳力去厂子我都敢答应!这事要是能办成,咱罐子村能啃村北头荒石地。” 其他干部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憧憬。陈江华已经开始心里默算账目,眉头时皱时舒。“这钱怕不足……。” “有公社兜底,别怕负债……。”王满银轻咳一声,他不想说得太深,有些话,现在人怕理解不了。 支书王满仓见大家意见统一,便把烟锅往炕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下。 生产的事,报告的事,满银,你得抓起来,我当跑脚哟喝的,包管你说啥我们不拖后腿,哎呀,今年大家总算没饿着,嘿嘿!。” 众村干部都哈哈笑起来,相比起其他村,今年的罐子村绝对是泡在蜜罐里,瓦罐窑的产品一车车拉出去,不止换回钱票,更多的是换回物质,口粮。 去窑厂上工的村民社员,卖力的都能混到一身粗麻衣服的,其他社员,不说顿顿二合面馍,但杂粮馍可管饱的,这年景,开始让村里媒婆都敢挑十里八村俊女娃往村里汉子介绍了。 支书很满意众人的反应,率先起身,威严的宣布“散会!” 众人也开始呼啦啦站起来,窑洞里充满了烟气、汗味和一种昂扬的情绪。 大家说着话,三三两两地没入罐子村浓稠的夜色里。 两知青拥挤到王满银身边,说着各自问题,然后才各自散去,夜色渐浓了。 王满银从村委出来,踩着土路往家走,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刮过塬畔,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远近近的土窑窗户,大多已经黑了灯,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像是散落在黑绒布上的旧星星。 他走到自家院坝前,看见窗户纸上还映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心里一暖。 上到院坝时就看见新窑内油灯映着的人影晃动了几下,窗户支开一道缝,能看见自家婆姨明亮水汪的眼睛。 他推开窑门进了屋,窑洞里暖烘烘的,夹杂着孩子身上乳臭气息和兰花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兰花已经从窗边返回炕中央,重新搂着虎蛋在炕上斜靠着微笑看着他,煤油灯放在炕头柜上,灯芯捻得很小,只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她显然刚把娃哄睡,要不然王满银上院坝时,她就得起声招呼他呢,这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意义。 “会开完了……”兰花的声音带着慵懒和娇柔,自然也散发着母性的光晕。 “嗯,开完了。也就是满仓哥从公社回来,和粮站达成换购协议,结果比较理想,高兴得很” 王满银低声应着,脱了鞋和外衣,走到里间水瓮边,往脸盆里勺水,再用暖水瓶的热水兑着擦了把脸,毛巾擦过眉眼,人也更清醒了些。 就着洗脸水,倒入木盆洗脚。然后擦干,倒了水。洗漱完后,他才吹熄了灯,爬上炕。 清冷的月光照进窑里,也模糊能看见一点。兰花似水的温柔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炕烧得温热,被窝里更是暖融融的。虎蛋睡的喷香,小脸通红,呼吸均匀,偶尔咂吧一下小嘴。 王满银一靠过去,兰花就顺势躺依到他怀里,手臂也搂上他的脖颈。 温软入怀,王满银几乎忍不住伸手将她搂得更紧。兰花如今体态丰盈,拥在怀中润媚娇软。带着身上淡淡的奶香的热乎气儿冲中绕在鼻尖,自然甘醇。 他感到胸前有一丝凉意,伸手一探,兰花竟然溢奶了,他嘿嘿一笑,扯过干净棉布帮她擦去。 兰花嘟囔着,“现在有点胀,等会虎蛋醒了,喂过就好了”她没啥不好意思。 他将棉布又放回原处,正好有一滴汁水,滴进他的口中,忍不住吧唧两下。 没有后世奶粉的浓郁甜腻,更像刚煮开的小米汤撇去浮油后的淡甘。 兰花白了他一眼,住他胡闹一番。然后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发出绵长的呼吸。 窑洞外,夜风还在吹着。但窑洞里,只有一片安详的寂静。王满银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窑顶,耳边是妻儿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会上说的那些事——油坊的运转、豆粕的出路、拖拉机的报告……千头万绪,却又隐隐连成一条清晰的路。 他轻轻吁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拥着婆姨也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第390章 转岗政审材料 1972年的元旦,腊月刚开头,陕北的冷就钻到了骨头缝里。 天是灰扑扑的,地是黄苍苍的,沟壑梁峁都像是冻僵了的土黄色巨人,僵僵地蹲在四处,没一点活气。风不大,却硬得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田福堂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旧棉袄,坐在金俊海那辆绿色邮车的副驾驶上。车厢里有一股子机油和灰尘混杂的味儿,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看外头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引擎声闷闷地响。 “这鬼天气,出来一趟真是受罪。”金俊海两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被车轱辘碾得发白的路,嘴里说着,“福堂哥,你这趟去县里,事儿急不急?” “急也不急。”田福堂揣着手,目光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枯树和崖畔,“娃娃的事,总得上心。润叶那女子,在黄原念书,要开个证明材料。当爹的,不得给她把杂事弄好?”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烟袋,但又想起车里抽烟呛人,便只捏在手里摩挲着。那烟杆子被他手掌磨得油亮。 去年12月初,在黄原念书的大女子润叶寄信回来说,她有个机会,能从教师岗转行政岗的指标,要父亲在村里帮开好政审村料,再到公社盖好章,再交给二爸田福军去县里盖章,再寄到黄原师专。 政审材料田福堂早就搞好了,公社的章也盖了,但一直没机会去县城,这材料还不好假手他人,一直拖到元旦过后,正好碰见金俊海开车回村,才坐着金俊海的便车去县城找弟弟。 金俊海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烟袋,笑了:“福堂哥,你这烟枪可比不上玉厚哥那杆烟枪好。现儿每次我回村,每次上他家门,他蹲在炕头叼的那杆宝贝烟枪,可是老物件。玉石嘴,楠木杆,铜烟锅。看着就得劲” 他边开车边言语,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慨,“搁在往前推两年,你敢想?玉厚哥那时候,见人都是低着头,唉声叹气,背驼得像压了座山。哪像现在,走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说话中气足,隔条沟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声音。” 田福堂“嗯”了一声,也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思绪。他眼前浮现出孙玉厚现在的样子:冬闲时候,棉袄披着,也不系扣,露出里头还算厚实的毛衣,那杆长长的烟枪吧嗒着,烟雾缭绕里,眼神是平和的,甚至是有些自得的。 跟以前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眼里总是蒙着一层愁苦的孙玉厚,简直是两个人。 “人的命,说不准。也该他舒坦了”田福堂的话语带着点感慨,声音随着车子的颠簸有些起伏,“前阵子我去地里看墒情,老远就听见他跟田五对信天游,嗓子亮得很。‘青石头底子的黄河水,浇得那糜子黄澄澄’——你说,他这辈子,前半截被玉亭那个“革命的二流子”拖得直不起腰,后半截,倒让满银那“逛鬼”女婿给托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酸味忍不住又翻腾起来。有佩服,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 他田福堂是双水村的“一把手”,操心费力,可自家的光景,现在似乎也没见得比现在的孙玉厚家红火多少。王满银那个曾经的二流子,怎么就有这等本事? “满银那后生,还真变了个人样。”金俊海接话道,“罐子村那边我也常跑,听说他现在是实实在在过日子,脑子活,肯下力,对兰花更是没得说,还当上了村干部。 玉厚哥家,少安上了大学,少平、兰香眼看着也能出息,家里外债没了,粮食有余,这可不就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么?村里谁提起来不眼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唠着。话题也从村里转到村外,还问起金俊海跑车路上的见闻。 两人聊搭着,邮车穿过川道,爬过积雪未消的山梁,原西县城的轮廓渐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露出来。 车子开进县城时,快晌午了。街道上比村里多了些人气,但也冷清。墙上刷着白灰标语,新的压着旧的,有些字迹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了。 田福堂眯着眼辨认着:“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忽然,几条墨迹簇新的大标语跳进他眼里: “热烈庆祝原西县公社干部工作大会胜利召开!” “外学大寨,内争先进,为实现粮食自足而奋斗!” 田福堂怔了一下,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可不是么,阳历年过了,这阴历年也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县里都要开这么个大会,总结、表彰、布置任务,老一套,却又年年紧要。 他看着那些标语,恍惚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去年大会上的情景还在眼前,一眨眼,又到了开新会的时候。一九七二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金俊海把车开到邮政局门口停下,热情地邀田福堂去他们单位食堂吃口热饭。 田福堂摆摆手,从车上挪下来,脚踩在县城硬邦邦的冻土路上,腿有些麻:“不了不了,你忙你的。我这就去福军那儿,把事情办了,还得赶晌午后的顺车回哩。”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金俊海开车进了院子。田福堂跺了跺脚,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揣着那份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材料,朝县委家属区走去。 街道两旁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响声。广播喇叭不知道在哪根杆子上响着,播送着激昂的社论,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田福堂走着,那些关于孙玉厚、关于王满银、关于时光流逝的念头,和眼前冰冷的现实、墙上的标语、广播里的声音搅在一起,让他心里头沉甸甸的,又有些空旷。 他捏紧了怀里的信封,那里面装着女儿润叶的前程,也似乎装着他这个村支书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那无法言说的期待和隐隐的焦虑。 第391章 救济粮 田福堂揣着手,踩着县城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拐进了县委家属院那一排排窑洞所在的坡坎。 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细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边的一处窑院前,土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并排的两孔窑洞,门窗都关着,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柴烟。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走了进去。院子扫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煤块,用旧席子理着着。 院角一只母鸡用绳子拴在灶房墙根刨食,看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 正对着院门的那孔窑,门帘是厚蓝布做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田福堂刚要抬手推门,那蓝布帘子“呼啦”一下从里面掀开了,田福军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低头从窑里出来,差点跟田福堂撞个满怀。 “哥?”田福军抬起头,脸上带着散会后的疲惫,但看见田福堂,那疲惫里立刻透出惊喜的光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得跟冰窖似的!”他一把拉住田福堂的胳膊,就往窑里让。 窑里比外头暖和不少,一股混合着煤烟和旧家具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堂屋不算小,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和地图,一张八仙桌靠墙放着,两把椅子,一条长板凳。里间门帘垂着,隐约能听见炉火“噼啪”的轻响。 “刚到家?”田福堂在椅子上坐下,把棉袄解开点,透了口气。 “可不是,”田福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县里开大会,连着开,上午刚散。爱云!”他朝里间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徐爱云系着围裙出来了,手上还沾着面,看见田福堂,忙笑着招呼:“大哥来啦!你看这巧的,福军前脚进门,你后脚就跟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这就和面去。” “别忙,别忙。”田福堂客气道。 “自家人,客气啥。”田福军摆摆手,又冲刚从里间探出脑袋的闺女说,“晓霞,去,到街口老刘那儿割斤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跑快点啊!” 田晓霞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燕子,抓起桌上的钱和肉票,裹上围巾就窜了出去。里屋又走出个半大少年,戴着眼镜,叫了声“大伯”,就抱着本书又缩回自己那孔小窑洞里去了,那是田晓晨。 徐爱云给田福堂倒了碗热水,也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擀面杖滚动和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 兄弟俩隔着八仙桌坐下。田福军掏出烟,递给哥哥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这几天,全县公社干部大会,把人捆得死死的。”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开长会后的沙哑,“老一套,总结七一年的,表彰几个公社、几个大队,发些搪瓷缸子、铁锹头子当奖励。然后就是传达上头精神,布置七二年的生产任务。” 田福堂捧着热水碗暖手,认真听着。这些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每次听,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今年县里能拨下多少救济粮,公社干部怕是最关心这个了……”田福堂是村支书,自然知道来县里开会这些公社干部的心思,每年的下拨救济粮可是会争得头破血流。 田福军苦笑两声,“整个黄原地区的农村返销粮指标才6500万斤,救济粮能有多少?原西县今年有八万斤救济粮,人均一斤半……。” “咋还比去年少了呢?”田福堂追问。 “省里号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田福军掩住脸面,声音有些梗,在农村,有些地方是真穷。 下面农村的普遍情况是,在大队上交公粮后,一家几口的口粮能勉强够吃到来年春天,剩下的日子全靠糠麸、洋芋、野菜掺着玉米面熬粥度日,过年可能见点白面,肉更是稀罕得能记一整年。 黄青不接时,饿得狠的都得出村去公社,上县里讨饭,甚至去地区,去省城逃荒。 田福堂耸耸肩,“这地种得,怕得饿死个人。……” “学大寨,修梯田,兴水利,口号喊得震天响。”田福军弹了弹烟灰,语气有些复杂,“交流抗旱经验?年年交流,年年旱。最要紧的,还是琢磨怎么多打粮食,早日摆脱那要命的返销粮……,救济粮,可这黄土高原,老天爷不赏饭,难啊。”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会上也一再强调,阶级斗争的弦不能松,批修整风要继续深入。总之,生产要抓,但运动更不能停,两手都要硬。” 田福堂“嗯”了一声,表示理解。这些话,从公社讲到县里,从县里讲到省里,都一样。 他更关心具体的事,等田福军说完一段,才开口:“会还要开几天?会后怕你们又有的忙了。……哦,对了,润叶那材料,我带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田福军面前。 田福军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盖了大队和公社红戳的材料,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嗯,手续都全了。” 他点点头,“下午我就拿到革委会,把章盖上,回头就让通讯员送到邮局,直接寄到黄原师专去。润叶的事,耽搁不得。” 听弟弟这么说,田福堂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端起碗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疑问问了出来:“福军,我寻思了一路,润叶就是去师专进修,明年就回原西教书,咋就能有转行政岗的好事?这里头……有啥机缘不?”他眼睛看着田福军,带着庄稼人式的探究和一点父亲特有的谨慎。 田福军正准备把材料装回去,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哥哥,眉毛微微挑起:“哥,你和罐子村的王满银……没来往吗?他没跟你提过这事儿?” 第392章 他有这能耐 “王满银?”田福堂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来往啊,咋不来往?前阵子我还和俊山去罐子村‘取经’,我们村那些知青娃娃开荒种药材的事已铺开,但成效还远,这不向他再来讨个主意不是。 在他家窑里住了一宿,唠了半宿的话。他还真给我们出了个好主意” 说到这,田福堂有些得意起来,他弹着烟灰说“满银这脑子,啧啧,他说让我们村办砖瓦窑……。” 田福堂把王满银的分析又复诉给弟弟听,临未才叹息“有他在,罐子村今年就得全吃干的,过年过节,家家都有鱼有肉。” 忽然又一愣,话题又拉回来“润叶转行政的事……他知道?”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完全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 在他印象里,王满银和润叶,有啥联系,一个在罐子村当村干部,一个是黄原地区学习? 田福军看着哥哥那一脸懵逼的样子,忽然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烟在破搪瓷缸子做的烟灰缸里摁灭,那动作有点重。 “润叶能转行政编这好事儿,”他看着田福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是人家王满银,给找的关系,铺的路。” “啥?!”田福堂像被针扎了似的,上半身猛地挺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热水碗一晃,差点泼出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弟弟在开玩笑。 “他王满银?”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他顶天也就是个村干部,在罐子村说话兴许管点用,还能有这份能耐管到黄原去?福军,你没弄错吧?”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一个村干部的能量,怎么可能辐射到黄原地区,还能插手一个师范生的前途?这简直像说山峁上的野雀子能指挥天上的老鹰一样荒唐。 窑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炉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子。厨房里徐爱云擀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更显得堂屋里这片刻的寂静有些突兀。 田福军没立刻回答,只是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却没有点。 他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想起了很多事情。暑假时,王满银带兰花来县城待产时,田福军把王满银请到家里来喝酒。 就是在这孔窑里,田福军向王满银诉苦,自已从农业局长调到县革委会任副主任,官升了一级,因为,在调研时看不得民间疾苦,看不得干部因要完成任务,不顾百姓困难而作风恶劣蛮横。 在县常委会上和一把手,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发生了矛盾。 从而因执政理念不同,冯世宽边缘化,打压,痛苦异常。 而王满银则劝他,行政要和风细雨,不能硬碰硬,冯世宽要面子,就给他面子,但里子按自己法子办。有很多变通法子……。 今年他按着王满银讲的法子去工作,果然,取得不少效果,和县主要领导矛盾也没有了,甚至不少地方达成共识,县里政绩也让上面高兴。 润叶写信给他这个二爸问他意思,信上说,王满银姐夫在黄原给她建议,让润叶从教师岗转向行政岗,且关系都给她找好了,田福军还能说啥。 “妈!肉买回来啦!”清脆的喊声打破了沉默。田晓霞带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着一长条用草纸裹着的猪肉。 她把肉灶房桌上一放,然后哈着气搓手,进了主窑“大伯,中午吃肉,夜晚杀鸡,今早徐治功叔叔给家里送了只老母鸡……” 她眼睛却亮晶晶地在父亲和大伯脸上转了一圈,高兴的说着。 田福堂进院坝时就看见了那只灶房角落的老母鸡,还以为是买的,没想到是石圪节公社副主任徐治功送来的。 “大伯,我给你添水”田晓霞有眼力的给田福堂的茶缸中续上热水,顺势坐在田福军身边。 她喜欢听大人们谈话,尤其是带着某种秘密或争论的政治话题。 田福堂被侄女这一打岔,也稍微回了回神,但心头的惊涛骇浪丝毫未平。他看着弟弟,等着下文。 田福军这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和哥哥之间缭绕。“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王满银这个人……怎么说呢,你不能光用他在罐子村当不当干部、有多大威信来看他。这个人,有能耐,但能耐还不是最主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主要的是他脑子里那套想法,看事情的眼光,跟一般人不一样。有些事儿,在咱们看来是死疙瘩,是矛盾对立的,在他那儿,好像总能找到个弯弯绕,绕过去,把事情办成了,还能让几头都落个好。” “润叶年前十月时给我写过信,”田福军接着说,语气平实,却让田福堂听得心跳如鼓, “信里说,王满银去黄原订搾油机,回程时找她,给她建议,让她考虑从教师岗位转向行政岗位发展。还说……关系门路,王满银已经帮她找好了,问她自己的意思,也让我这个二爸给拿个主意。” 田福堂张着嘴,半晌没合拢。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蜂在飞。王满银去黄原订榨油机的事他知道。 怎么还有这关系让润叶转行政?连门路都铺好了?这一连串的信息,像一块块沉重的土疙瘩,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他眼前浮现出王满银那张总是带着点散淡笑意、有时又显得过于平静的脸。 “我还能说啥?”田福军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润叶自己愿意,路子又现成地摆在那儿,还是王满银顺势帮的忙。于公于私,这都是好事。我就回信让她动起来,我们就把材料准备好。”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材料,“这不,材料来了。下午我就去盖章。” 田福堂不说话了。他默默地端起已经温凉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复杂翻腾的火。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对女儿前程有望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一丝隐约的刺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村支书,在双水村乃至石圪节公社,也算是个有头有脸、能办事的人物。 可如今,自家女儿的关键一步,竟然是王满银看在小舅子孙少安的面子上,不声不响就给铺垫好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传来的切菜声和炉火的“呼呼”声。 第393章 又遇李向前 午饭是臊子面,徐爱云擀的面条又薄又筋道,肉臊子炒得喷香。 田福堂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转着竞然是王满银帮助力自家大女子润叶转行政岗的事。 田福军看出他的心思,却没再多说,他早就看得出王满银的不同寻常。自己哥哥是个看似很大度,实则有点小农式的精明,虚荣和权力欲。 田福堂也掩饰的很好,但田福军知道,王满银一定看得出。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坏毛病,这在恶酷的农村,被乡土人情,权力执念和斗争环境裹挟的性格,算不上坏事。 他该提醒的都提醒了,田福堂自己会调整过来,以后和王满银相处,就不能光利用,还得有实际付出。 饭后,田福军披上军大衣,说:“走,我下午还要开会,我先带你去县委,得给运输公司打个电话,寻个过石圪节的顺路车。” 县委大院里,光秃秃的白杨树在风里摇晃,砖墙上的标语红得刺眼。 田福堂跟在田福军身后,踩着冻硬的土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 进了办公室,田福军拿起黑色的摇把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电话道:“巧了,运输公司有辆卡车去大亚湾拉煤,三点到县委门口过,你在这儿等就行。” 田福军又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用布兜装好,递给田福堂。将他送到县委门口等车,自己又返回办公室,今天事可不少,得把润叶的政审材料盖章,让秘书寄出去。还得准备参加下午的大会,忙。 田福堂谢,揣着手在县委门口的墙根下蹲了。王满银,孙少安,润叶,行政岗,黄原的关系……这些字眼在他心里头撞来撞去,撞得他有些晕乎,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摸出烟袋,摁上一锅,划火柴点着,吧嗒了两口,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才觉得踏实了点。烟雾散在冷空气里,很快就被风吹得没影了。 风刮得脸疼,他缩着脖子,县委门口有干部们进进出出,有的夹着文件袋,有的互相打着招呼,说话声里带着他听不太懂的“会议精神”“指标任务”。 三点整,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突突”地开过来,在门口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个年轻司机的脸,冲田福堂喊:“是双水村的田支书不?上车!” 田福堂愣了一下,这司机看着眼熟。“你是……李同志?” “哎,是我!”李向前咧嘴笑了,摘了棉帽子,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挺精神。“福堂叔,等久了吧,今天我出车。快上来,有座。” 田福堂连忙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趔趄了一下。引得李向前下车来搀扶。 “没事,没事。”田福堂摆摆手,心里对这后生的眼力见儿有了点好感。“蹲久了,有点晕呼……。” 李向前利索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用手拂了拂座位上的灰:“福堂叔,您上。” 卡车“哐当”一声开动,田福堂坐在副驾位上,看着县城的房屋慢慢往后退。 李向前这后生,以前跟着师傅跑车时.他也坐过两趟,都熟络着呢,没想到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通往石圪节的土路。路况看着平整,但还是颠簸得厉害。 李向前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嘴里却闲不住。“福堂叔,今天来县里开会?” “开啥会!我又不是公社干部。”田福堂摆着手,还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来,李同志,哦,现在要叫李师傅了,抽根烟……” “啥李师傅,叫我向前就行……”李向前热情的回应着,熟练接过香烟,从仪表盘处拿起一个煤油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然后递给田福堂,“福堂叔,用这个点,好用……。” 田福堂感觉这小伙真不错,高兴接过打火机也给自已点烟,然后感叹着说“向前,你们司机这行当,那是真吃香!走哪都有人敬着,手里有车,办啥事都方便。” 李向前也是很满意自己这份工作,他自得的说“我喜欢走南闯北,开着车见识外面世界,可不愿进机关单位……。” 聊天中,田福堂知道了李向前是李登云的儿子。 李登云,田福堂是知道的,也是县里的副主任,有实权的领导。怪不得这后生能开上新车。他夸奖着“那真是,年轻有为,好着哩。” “啥有为,都是为人民服务……,福堂叔,你有几个孩子……,现在都干啥……?”李向前回应着,慢慢越聊越近。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倒是时间过得飞快。 车过双水村口岔路时,下午五点多,日头偏西,天下开始飘雪粒子。 李向前把车稳稳停在路边:“福堂叔,到你村口了,下次有时间来你家喝口水哈!” “那欢迎!”田福堂一路和他聊得高兴,这小伙子人是真不错,又是县领导儿子,还是汽车司机,家境优渥,吃公家饭,而且又没居傲的脾性。 “来我家,请你喝好酒呢!”田福堂提了提手上的布兜,里面两瓶洒咣当响。 说笑着田福堂下了车,回身朝李向前挥手,李向前也潇洒的回应着,然后轻抬离合,方向盘一打,汽车轰鸣着开走了,卷起一股黄尘。 他站在原地,看着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 然后,才提着布兜,踩着雪沫子往村里走。风里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心里那点混沌,倒被这冷风刮得清明了些。 王满银……他咂摸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有点像小丑,以后可不敢把他当乡里人对待,要像对待县里干部一样真诚。 第394章 送年礼去 就在田福堂坐上李向前的卡车离开县城时,县委大礼堂里,气氛肃穆。 主席台拉着深红色的幕布,台口上方挂着巨大的横幅:“原西县一九七一年工作总结暨七二年农业生产动员大会”。 台上摆着一长溜铺着白布的单桌,后面坐着县革委会的几位主要领导。 正中是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搪瓷缸和厚厚的讲话稿。 他的左边是副主任马国雄,右边依次是李登云、张有智,田福军坐在张有智旁边。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各公社的书记、主任,大队的代表,还有县里各机关单位的头头脑脑。 人人都穿着深色的棉袄或中山装,表情严肃,会场里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冯世宽正在讲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七一年,在上级的正确领导下,在全县广大革命干部和社员群众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原西县的农业生产,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成绩是主要的,问题也不少!个别公社、个别大队,阶级斗争的弦松了,资本主义的尾巴翘起来了!只盯着自家锅里的那点油水,忘记了‘以粮为纲’的根本!这是非常危险的倾向!”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一些人脸上停留片刻,那些人不自觉地低下头或挪开视线。 田福军微微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七二年,是关键的一年!”冯世宽提高了音调,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我们的任务很重,压力很大!但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学大寨,不是嘴上喊喊口号,是要实打实地干!修梯田,兴水利,科学种田,这些老话,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每个公社,都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增产计划,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的,主要领导要负责!” 李登云在旁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张有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田福军的笔停了一下,在“军令状”三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轮到管县经济的副主任马国雄讲话,他咳嗽一声,摊开报告,“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块儿,是要好好盘点咱原西县这一年的经济账。 过去这一年,咱全县上下拧成一股绳,跟着县革委的步子埋头苦干,各个公社都铆着劲儿往前冲,交出了一份不算寒碜的答卷。 尤其是有两个典型,必须重点表扬——那就是石圪节公社的瓦罐窑厂和大豆榨油工厂!” “他们的瓦罐瓷器不光在咱原西县卖得火,还卖到了邻县,甚至有人专门托关系来订! 现在是啥情况?订单排得满满当当,产品供不应求,这可不是小成绩!这是把咱土坷垃里的东西,变成了能换钱、能给公社挣脸面的宝贝!……。 再说搾油作坊……。出油率比县榨油厂高了一截,榨出来的豆油还清亮透亮,县粮油站几次表扬,豆粕也全售卖给县饲料厂生产饲料,这份贡献和责任心……。 就凭着这份精细和踏实,今年石圪节榨油厂的贡献,硬是超过了咱县办的榨油厂!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公社办厂的胜利,是咱农民自己搞工业的胜利!” 窗外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主席台前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斜斜的、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会场里的空气,似乎也像那些尘埃一样,悬浮着,凝滞着,带着一种混合了烟味、和无数人呼吸的的杂味。 这原西县的重大会议对公社干部是大事,但对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平平常常。 日子就像东拉河的水,看着慢,不知不觉就流过去一截。转眼到了二月初头,腊月的寒气一天紧似一天,年关的味道却也一天浓似一天。 这天上午,罐子村王满银家的院坝里。日头刚爬过脑畔山,光线清冷,但天空是难得的瓦蓝。 王满银把自家的“永久”牌自行车从窑里推出来,轮胎气打得足足的。 他拿过一个编得结实的大竹筐,挂在自行车后座的右侧,用麻绳捆扎固定好。然后转身又钻进窑里,不一会儿,两只手就提溜得满满当当出来。 先是几块叠得整齐的布匹,深蓝的卡其布,碎花的棉布,都是结实耐用的料子。 接着是两条新毛巾,几块黄胰子(肥皂),用旧报纸包着。然后是吃食:一个布袋子装着小半袋雪白的面粉,另一个布袋子是晶莹的大米,都有五六斤重。 一条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肥膘有两指厚,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清亮亮的大豆油,瓶口塞着玉米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白糖,五六个红扑扑的苹果和鸭梨,用网兜装着。 王满银把这些东西一样样仔细地码进竹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实实沉沉。竹筐被压得微微变形,绳子都绷紧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新窑里喊了一嗓子:“兰花,都拾掇好了,能走了!” 新窑的布帘子一挑,兰花走了出来。她头上包着枣红色方头巾,身上穿着簇新的蓝底白花棉袄,腰身收得妥帖,显得人格外精神。 怀里抱着虎蛋,娃娃也被裹得严严实实,戴着虎头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不成调的音节,小手在空中抓挠着。 王满银看着媳妇和儿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先推着沉甸甸的自行车,小心翼翼地下了院坝的土坡。然后跨坐在车座上,左脚支着地,回头说:“上来吧,坐稳当。” 兰花抱着虎蛋,侧身坐上了后座,一只手紧紧揽住王满银的腰。王满银感觉到腰间的力道,心里一暖,蹬动了车子。“坐稳了,走咧!” 自行车轱辘碾过冻得梆硬的村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刚出自家院门不远,就碰上几个正在门口晒阳阳、拉闲话的婆姨。 第395章 客气啥 “哟,满银,这是携婆姨娃娃回丈人家呀?”一个快嘴的婆姨笑着招呼,眼睛往车后座的竹筐里瞟,“看看这满满当当的,年礼这就送上了?可真够早的!” 王满银单脚点地,停了车,笑呵呵地答:“是啊,有段时日没去了,娃想他外婆外公哩!早送晚送都是送,趁着天好。” 另一个婆姨凑近看了看竹筐,啧着嘴:“瞧瞧,东西不少呢!满银,你们这光景真是美气得很!你丈人家怕笑得合不拢嘴!” 兰花坐在后座,脸上有些羞,心里却甜丝丝的,把怀里的虎蛋又抱紧了些。 王满银只是笑:“都是沾集体的光,今年咱村副业好,大家都能过个肥年。婶子们忙着,我们先走了啊!” 在婆姨们羡慕的目光和笑语声中,王满银重新蹬起车子,拐出了罐子村的村口,上了那条通往双水村的、熟悉又亲切的黄土路。 车子骑稳了,路两边是空旷的田野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风声在耳边呼呼地过。 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厚实的背上,能闻到他棉袄上阳光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她想起昨天下午,王满银又请村卫生室的医生来家里给兰花号脉,确认她又怀上了的身孕。 王满银高兴的差点跳起来,今儿一早,就张罗着往双水村赶——这等好事,得赶紧跟老丈人说。 她娇嗔地小声说:“你呀,心急个甚?晚几天再去报喜,有啥要紧的嘛。” 王满银一边用力蹬着车子,一边嘿嘿地笑出声,笑声被风扯得有些散,但那份快活却清清楚楚。 “早一天让咱大,咱妈知道,早一天高兴嘛!再说,”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满足和底气,“今年咱家宽裕,东西也多,早点送过去,让家里过年也松泛些。” 兰花不再说话,只是把揽着他腰的手又收紧了些。虎蛋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伸出去,想要抓住父亲背上被风吹动的衣角。 自行车在土路上稳稳前行,车轱辘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清晰的辙印。 前头,双水村那熟悉的沟壑和炊烟,已经隐约在望了。这快过年了,在省城读书的少安大概也该动身往家赶了。 西北农学院也放寒假了,从二月初头也开始陆陆续续有同学离校。 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梧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灰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 风从空旷的操场上刮过,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冷飕飕的,直往人领口里钻。 孙少安刚从赵教授那边过来,今天上午就能离校回家过年,一想到很快就能看见润叶,心里就热呼不少。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挎包,一个旅行袋,十分简单,他拎起东西走出寝室。 楼道里响着零星的脚步声和告别声,空气里有种散场后的寂寥。 他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的槐树下。汪文杰裹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正靠在车头前,手指间夹着烟,看见少安出来,立刻把烟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挥着手喊:“少安!这边!” 少安愣了一下,赶紧提着东西走过去。“文杰,你这是……” “少安,这不凑巧吗。”汪文杰肩上搭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别去挤班车了,我家车来接,顺道捎你到省城。” 孙少安愣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还攥在手里:“这不太合适吧,文杰。我坐班车就行,方便。” “有啥不合适的。”汪文杰上前两步,过来就帮他拎包,“车上有位置,一方二便,再说我俩现在的关系……,你客气啥!” 他不由分说将孙少安拉扯上吉普车。 驾驶座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蓝色的卡其布工装,戴着顶单帽,朝少安和气地点点头。 少安认得,是汪文杰父亲的司机,姓刘,汪文杰每月回家一次,都是他开车来接的。 “这……那谢谢了?”少安没再矫情。和汪文杰一起坐到后座,汪文杰的父亲在省里有职务,这算沾了便利。 “谢啥?等到了省城,我让刘叔帮你找辆去黄原的货车,可比坐长途班车,又快又舒坦。”汪文杰一上车就开始发烟。 吉普车里面很宽敞,帆布的座椅有些硬,但比长途班车那种挤得喘不过气的木椅子舒服太多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车子发动起来,引擎声低沉有力,驶出校园,开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路面是柏油的,虽然也有些坑洼,但比起原西县城到村里的黄土路,已经强的太多。 窗外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中午时分,吉普车开进了省城。街道比黄原宽阔,楼房也多些,墙上刷着标语的石灰在冬日下显得格外刺眼。行人都裹得厚厚的,行色匆匆。 车子在市中心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了下来。饭店门脸不小,红砖墙,挂着绿色的棉门帘,玻璃窗上凝着水汽,看不清里面。 “走,少安,吃了饭再走。算是给你饯行”汪文杰拉开车门跳下去。 “文杰,不用破费,我随便对付点就行……”少安忙说。他知道这种地方的饭菜不便宜。 “对付啥?我中午本来也要在这吃了再回家,你还跟我客气!”汪文杰不容分说,揽着他的肩膀就往里走,又回头对司机说,“刘叔,一起一起!” 刘叔没下车:“你们学生娃吃,我去货运公司转转,下午两点,还再来接你们。” 汪文杰也点着头“找辆车况好,师傅脾气好的货车。” 两人进了饭店,一股混杂着炒菜油烟、蒸馒头蒸汽和人体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嘈杂得很。穿白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高声呼喊着文明用餐。 汪文杰显然熟门熟路,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拿起桌上的塑料菜牌看了看,对跟着过来的服务员说:“一个炒肉片,一个红烧鱼,一个酸辣土豆丝,再来个鸡蛋汤。米饭先上三碗。” “太多了,吃不了。”少安赶紧说。 “吃不了带着,路上啃!”汪文杰笑道,又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钱和粮票,数了数递给服务员。动作熟练,带着一种干部子弟特有的、不经意的洒脱。 第396章 厚礼 吃完饭,两人从饭店里出来,嗡嗡的嘈杂声被棉门帘隔在了身后。 汪文杰和孙少安说笑着走到路边,冷风一吹,方才饭食带来的暖意散了些。 不多一会,那辆军绿色吉普车便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停在两人跟前。 刘叔推开车门下来,帽檐上沾着点灰,脸上带着笑:“联系妥了。运输公司下午有三辆车往黄原方向去。我给挑了辆最好的,车是去年才接的‘解放’,开车的王师傅跑这条线老手了,人实在。车上就他一个,副驾空着,少安同学坐着宽敞。” 汪文杰点点头:“刘叔费心了。” 三人重新上了车。吉普车穿过省城街道,不多时便开进了一处大院。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省第三运输公司”。 院子里地面是压实的土,被车轮碾出无数道交错的车辙,冻得硬邦邦的。 院子一角堆着小山似的麻包,另一侧停着七八辆漆成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有工人正往上装货,粗重的号子声和铁钩子碰撞的哐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车子刚停稳,旁边一栋红砖平房里就跑出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个笔记本,老远就堆起笑:“文杰同学也十来啦!稀客稀客!” 汪文杰下了车,随意点了下头:“张经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经理腰微微躬着,目光在汪文杰和孙少安身上快速扫过,又看向跟在后面半步的刘科长,脸上的笑容更热切几分,“这位就是今天要回黄原的同学吧?一看就是青年才俊!放心,都安排好了!” 汪文杰似乎不太耐烦这种应酬,打断他:“车在哪儿?我们过去看看,别耽误我朋友行程。” “哎,好,好,这边走!”张经理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絮叨,“肯定耽搁不了,王师傅是我们公司的先进,车是新车,保养得没话说,车上又都是轻货,保管路上又快又稳当……” 穿过忙碌的货场,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尘土和麻袋特有的混合气味。 张经理将他们带到一辆停靠在边的解放cA10旁。这车看着确实比旁边几辆簇新些,草绿色的漆面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掀着引擎盖弯腰查看,听见动静直起身,用棉纱擦着手走过来。他脸膛黑红,眉毛很浓,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油渍麻花的。 “王师傅,就是这位孙同学,搭你车去黄原。路上可照应好了!”张经理吩咐道。 王师傅看向孙少安,朴实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没问题。驾驶室就我一人,宽敞。行李给我吧。”说着就伸手去接孙少安手里的旅行袋和挎包。 孙少安忙道谢:“麻烦王师傅了。” “嫑客气。车上多个人,好唠嗑……。”王师傅接过东西,转身利索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先把东西放在座位上。 汪文杰这时却走到吉普车旁,从后座拿出一个用牛皮纸扎包着、鼓鼓囊囊的长方形包裹,还有两条用红纸带扎着的香烟,两瓶用网兜装着的白酒。他走到卡车边,踮起脚,把东西一股脑从车窗塞进副驾座位。 少安一愣,急忙拉住他胳膊:“文杰,这是弄啥?饭都吃了,车也找好了,这不能再要了!” 汪文杰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脸上带着那种浑不在意、却又不容反驳的笑: “一点心意,路上冷,带着。再推辞就没意思了啊,少安。咱俩还讲究这个?” “不是讲究……”少安看着那包裹的形状,隐约猜到是什么,心里更急了。包裹里面可是呢子大衣,他在百货大楼看过样衣,贵得很,更别提烟酒了。“这太贵重了,我……” “贵重啥?”汪文杰拍拍他肩膀,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玩笑的神色敛去些,眼神认真,“少安,这学期要是没你拉着我一起琢磨那个方案,赵教授能看中?我能跟着沾这光?这点东西是一点心意,你安心拿着。好了,快上车吧,别耽误王师傅功夫。” 汪文杰说着话,又向王师傅抛去两包“大前门”香烟“师傅,我这同学,一路上你多费心……。” 王师傅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张经理再三交待得侍候好的主,没想到还大气得很,两包“大前门”说扔就扔。 手忙脚乱的接下香烟,胸脯拍的呯呯响。 这时,旁边的张经理也凑趣道:“同学之间情谊深嘛,孙同学就收下吧,汪同学一片心。” 孙少安看着汪文杰,又看看塞在座位上的东西,喉头动了动,知道再推下去就显得矫情,也辜负了对方一片心意。 他重重握了一下汪文杰的手,手心有些潮热:“文杰,那……谢谢了。等开学,我给你带我们双水村的大枣,甜。” 汪文杰点着头,笑得真切:“那可说定了!我就好这口!” 少安不再多说,转身踩着车轮旁的踏板,爬进了驾驶室。王师傅也跟张经理和汪文杰打了个招呼,绕到左边上了车。引擎“轰轰”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汽。 汪文杰站在车下,挥着手:“少安,路上当心!年后再见!” 吉普车司机刘叔也站在一旁微笑着摆手。张经理更是往前凑了半步,挥动着手臂。 “再见!”少安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了挥手。 卡车缓缓起步,驶离货场,拐出了运输公司的大门,将那些喧嚣和送行的人影抛在了后面。 驾驶室里弥漫着机油、烟草和皮革的味道。座位比吉普车硬,但确实宽敞。少安把那个牛皮纸包裹的呢子大衣和烟酒往里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些坐的地方。 车子驶上大路,颠簸起来,包裹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藏蓝色的衣料。 王师傅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嘴里却笑着搭话:“孙同学,你这位朋友,够意思啊。” 他眼角余光瞟了瞟那包裹和烟酒,“那呢子大衣,可是正经好东西,人字纹的,瞧见没?百货大楼挂着,需要特供票,看得人多,买得起的可没几个。还有这‘延安’烟,‘西凤’酒,都是高档硬货。你这朋友,家里不一般吧?” 第397章 百分之一的灵感 孙少安有些促然,把包裹重新裹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回去得向姐夫讨个主意才好,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收的真心不安。 但他心里清楚,汪文杰这般热情周到,自然不全是因为同学情分。 这学期,汪文杰硬是挤进了他的课题方案中,然后两人一起泡在图书馆,为“矮孟牛”的新方案绞尽脑汁,那些关于光照周期计算、激素浓度配比的数据和理论依据,不少是靠汪文杰找来的资料和他扎实的理科底子才捋顺的。 最终方案能得赵教授首肯,汪文杰功不可没。这份“谢礼”,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汪文杰这类高干子弟表达认可和维系关系的一种方式。他们不缺这些物资,缺的是实实在在的、能一起做出成绩的伙伴。 “师傅好眼力。”少安不想多谈这个,转移了话题,“这车开起来真稳当。” “车是新车,保养得勤。”王师傅话头被引开,也乐得说说本行,“跑长途,家伙什顺手最重要。你这去黄原,是回家过年?” “对,回家。”少安望着窗外开始向后飞驰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心里那份归家的急切慢慢升腾起来,将方才的些许感慨压了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记满了数据和想法的笔记本,又想起姐夫王满银蹲在旧窑炕头上说的那些话。路还长,一步步走扎实了。 吉普车驶出运输公司大院,将那股子混杂着汽油、尘土和号子声的热闹甩在了身后,汇入省城街道稀疏的车流里。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把灰白的天割成碎块。 老刘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路面,嘴角却抿着,像在琢磨什么。 车开过两个路口,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瞥后座上靠着的汪文杰,一眼,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开口问,声音压得不高,带着长辈式的探询和实在的不解: “文杰,你跟刘叔说句实在话……你对你这同学,是不是忒好了点?” 汪文杰正靠着椅背,望着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转过脸,笑了笑:“刘叔,咋了?” “咋了?”老刘摇摇头,下巴朝后座方向扬了扬——虽然那些东西已经不在车上了,“请下馆子,我理解,好同学情分嘛。托我找顺路的货车,也说得过去,能帮就帮。 可你瞧瞧你送那些东西……延安烟,西凤酒,职工家庭过年都舍不得这么置办?更别说那件呢子大衣了!特供票都难弄……。” 老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里透着真心实意的疼惜和困惑:“那大衣,我先还以为你托我买来,是送给你哥的,那衣服,人字纹,厚墩墩,在供销大楼挂那儿跟个镇店之宝似的。 先不说要那稀罕的特供票,光价钱,怕不得大几十块?顶我小两个月工资了!你爸一件中山装穿了四五年,领子磨白了都舍不得换……文杰,我不是说你大方不对,可那孙少安,我看就是个本分农村娃娃,穿得也朴素。你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这投入,能有啥回报?” 车子拐过一个弯,碾过路面一处冻硬的坑洼,轻轻颠簸了一下。汪文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很清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摇下了些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也带来了外面市井的声响——模糊的自行车铃声、远处广播喇叭的嗡嗡声。 “刘叔,”汪文杰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老刘很少在他这个年纪人身上听到的沉静,“你觉得,我送的那点东西,贵重?” “那还不贵重?”老刘差点噎住。 汪文杰转过头,看着老刘的侧脸,认真地说:“可我觉得,跟我这学期从少安那里得到的帮助比,这点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老刘愣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帮助?他一个农村来的娃娃,能帮你啥?学业上?” “不止是学业。”汪文杰把车窗摇上一半,风声小了下去,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更清晰了,“刘叔,有些东西,光靠家里,光靠书本,是学不来的。少安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是那种……扎在土里、从最实在的生活里长出来的见识和韧劲儿。还有,我父亲常说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灵感,他就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 汪文杰说到这里停住了,摇了摇头,没再往下深说,只是笑了笑,“总之,刘叔,这笔账,我觉得我赚了。而且是赚大了。” 老刘听着,似懂非懂。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汪文杰一眼,看到年轻人脸上那种笃定的、甚至带着点炙热的神情,知道这不是一时冲动。 他咂摸了一下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是跟不上了。你觉得值,那就值吧。只是……别让你爸知道你送这么多贵重礼物,他该说你败家了。” 汪文杰哈哈一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放心,刘叔,我心里有数。老头子肯定会表扬我的……。” 吉普车穿过省城相对繁华的街道,两旁偶尔能见到挂着“国营”招牌的商店,橱窗里的商品陈列得整齐却单调。 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匆匆来去。不多时,车子拐进了建国路,刘师傅脚下又轻轻给了点油,车子钻进了一条更显安静的巷子——信义巷。 省委省政府家属院核心院落集中在建国路一带,而信义巷更是主要领导的家属院落。里面都是嵌入城区内巷中的独立小院,彼此相隔一定距离。 信义巷说是巷子,然这道路可过两辆大卡车。且进入这里的氛围陡然不同。 第398章 汪昭义 进省委家属院区域,要通过两扇漆成深灰色的铁皮大门,低调厚重,门前无多余装饰,仅两侧各立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阴凉。 大门旁设一间十平米左右的警卫室,墙面刷着灰白水泥,窗明几净。警卫室看了眼来车,又坐回警卫室内。 家属院内是平整的碎石路,两侧栽着整齐的白杨树,偶有自行车驶过,不见喧嚣。 汽车一直往家属院深处开,在一栋独立小院前停下,汪文杰推门下车,对老刘说了声“刘叔辛苦”,便朝着那扇竹制院门走去。老刘则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停在一片划出的、稀疏停着几辆吉普和上海轿车的空地上。 汪文杰推开那扇略显低矮的竹门,“吱呀”一声轻响。 眼前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直通北面正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 两边是规整的菜畦,虽然冬日里没什么绿色,但田垄笔直,残存着些白菜帮子和干枯的萝卜叶子,看得出夏天时是生机勃勃的。 西边搭着个简易的棚架,干枯的丝瓜藤还缠在上面,架子下摆着几把竹椅和一个小茶几。东侧是间小储藏室,墙边整整齐齐码着些煤块,一把铁锹和一把扫帚靠在门边。 一个围着深蓝色围裙、约莫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正房廊下晾晒几块抹布,看见汪文杰进来,忙直起身,脸上露出朴实亲切的笑容:“文杰回来啦?放假了?” 汪文杰的父亲是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省革委会副主任汪昭义。 省高级干部生活待遇标准,会配两名生活工作人负,1名负责日常打扫、庭院打理与简单家务的勤务员,1名兼顾膳食烹饪的炊事员,均为组织统一调配。 “哎,张姨,刚回来。”汪文杰应着,脚步没停,踏上两级石阶,推开正房中间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 一股暖意混杂着淡淡的茶香和烟丝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光线明亮,陈设简朴。白灰墙,水泥地擦得发亮,靠墙摆着一对深棕色的布面沙发,中间是个枣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大画像和一幅《沁园春·雪》的书法作品。 笑声和谈话声在汪文杰进门时停顿了一下。一个扎着两条短辫、穿着红格子罩衫的十五六的姑娘像只雀儿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蹦跳着迎过来,声音清脆:“二哥!你可算放假啦!刚才爸和高伯伯正说你呢!” 这是妹妹汪文华,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机灵和一股子被保护得很好的单纯快乐。 汪文华在省重点高中读书,偏爱绘画与诗歌,她的房间窗台上摆着自制的石膏素描像,床尾挂着用彩线编织的挂饰,枕头下藏着抄录朦胧诗的笔记本。 虽热爱艺术,但始终以学业为先,课余时间在院内写生,用画笔记录庭院四季,性格文静却透着对美的执着追求。 汪文杰被妹妹拉着往客厅里走。沙发主位上,父亲汪昭义和省长高步杰并排坐着。父亲穿着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庞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 高步杰省长年纪要大上一轮,头发花白,但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更显威严。 大哥汪文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穿着干部常见的四个兜外套,面容沉稳,已经颇有几分父亲的神态。 他大哥已从政多年,在地区机关担任中层职务,没有住在这里,今天却也回家来探望父母。 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锅铲声和女眷的低语,是母亲和嫂子在帮着炊事员准备晚饭。 “正说着文杰的事,文杰就回来了。”高步杰省长朗声笑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赞许地落在汪文杰身上,“了不起啊,文杰。响应‘学农爱农’的号召,在农学院是真干了实事,没白费功夫!虎父无犬子,老汪,你教子有方!” 汪昭义谦和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着儿子:“学校都安置好了?” “都好了,爸。”汪文杰答道。 这时,汪文华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折叠着的报纸,献宝似的塞到汪文杰手里:“二哥!你看!你都上省报啦!在家属区可轰动了……。” 汪文杰一怔,接过报纸展开。是《秦省日报》,头版下方,一条醒目的标题跃入眼帘: 小麦育种获重大突破 西北农学院向农业部报喜 “矮孟牛”有望明岁立新功 他快速浏览下去,内容正是关于赵洪璋教授“矮孟牛”课题取得关键进展的报道。 本报讯 (记者 王卫东) 喜报传自渭水之滨,希望播撒黄淮沃野!近日,我国着名小麦育种专家、西北农学院赵洪璋教授领衔的科研团队,正式向农业部呈报喜讯:历经数年潜心攻关,兼具矮秆、多抗、高产特性的“矮孟牛”杂交小麦新种质,于今年下半年取得关键性突破性进展,各项核心指标均达到预期目标,预计明年可完成最终选育,不久将为我国粮食生产注入强劲动力。 作为国家科学院学部委员、全国劳动模范,赵洪璋教授怀揣“以农兴国”的赤诚初心,深耕小麦育种事业三十余载。 从风靡全国的“碧蚂1号”到抗病高产的“丰产3号”,他培育的每一个优良品种都成为黄淮麦区小麦增产的“金钥匙”,被主席盛赞“一个小麦品种挽救了大半个新中国” 。面对当前小麦生产中倒伏、病害等突出问题,赵教授带领团队迎难而上,打破种质资源局限,创新性地以“矮丰3号”“孟县201”“牛朱特”为亲本进行三交育种,历经无数次田间试验与温室加代,终于攻克杂交亲和性、熟期协调等技术难关 。 今年秋季,在西北农学院试验田里,“矮孟牛”杂交后代株型紧凑、穗大粒满,抗病性与丰产性均表现优异,经初步测产,增产潜力较现有主栽品种显着提升,为解决群众温饱问题、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这场攻坚战中,科研团队成员扎根田间地头,顶烈日、冒严寒,日夜奋战在育种一线。他们秉持“严谨求实、扎根大地”的科研精神,在温室里生炉御寒,在试验田内蹲苗观察,用汗水浇灌出育种希望。 第399章 有功科研人员名单 现将有功科研人员名单公布如下:“矮孟牛”杂交小麦育种有功科研人员名单: 1. 赵洪璋(课题负责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西北农学院教授) 2. 王辉(主要执行人、西北农学院教师) 3. 李晴祺(协作研究人员、山东农学院交流学者) 4. 包文翊(遗传分析专员、西北农学院助教) 5. 张兴元(田间试验组长、西北农学院实验员) 6. 刘淑贞(性状观测员、西北农学院技术员) 7. 陈立君(数据整理专员、西北农学院助理实验员) 8. 杨建国(温室管理负责人、西北农学院技工) 9.汪文杰(育种新方案提案人之一,西北农学院大一新生) 10,孙少安(育种新方案提案人之一,西北农学院大一新生) 目前,赵洪璋教授团队正抓紧进行后续性状稳定与提纯复壮工作,力争让“矮孟牛”早日走出试验田,在广袤田野上实现丰产增收。这一突破性进展,不仅彰显了我国农业科技工作者的实干担当,更印证了“科技兴农”的深刻内涵,必将为推动我省乃至全国农业生产迈上新台阶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汪文杰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文章中有功科研人员名单,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果然,在那一串名字里,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紧紧挨着的是“孙少安” 黑体铅字,清晰地印在省报的头版上。虽然排名在最后两位,但这分量,汪文杰太清楚了。 他抬起头,看向高伯伯和父亲,终于明白今天高省长为何会特意在家,也明白父亲眼中那抹深藏的欣慰是什么。 “看到了?”高步杰省长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语气意味深长,“大一新生,名字就能和赵洪璋这样的学部委员、功勋科学家一起,出现在给农业部的报喜名单里,而且是省报头版。 文杰,这不光是荣誉,更是一张过硬‘票’啊。你和那个同学……叫孙少安是吧?了不得。 赵洪璋我接触过,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农学家,能让他点头,把两个大一娃娃的名字加上去,说明你们那‘新方案’,是真起了关键作用!” 汪昭义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高伯伯说得对。这成绩,是你们扎扎实实干出来的,比什么都强。不过,文杰,” 他目光转向儿子,带着一贯的严谨,“报纸是报纸,回了学校,还是要戒骄戒躁,跟在赵教授身边,多学本事,少出风头。还有,有啥困难就向家里说,为国出力,此许助力,家里还能帮得上的。” “我明白,爸。”汪文杰郑重地点头,手指摩挲着报纸粗糙的纸边,那上面“孙少安”的名字微微凸起。 他眼前闪过少安穿着粗布衣服、在图书馆昏暗灯光下埋头疾书的样子,闪过他谈起庄稼时眼里那份赤诚的光,也闪过今天中午他推拒礼物时那股实诚的窘迫。一切都值得。汪文杰在心里对自己说。 高步杰省长没留下吃饭,临走时拍了拍汪昭义的肩膀,只说了句“后生可畏”,便带着警卫员匆匆离去。那番话,那眼神,已是极高的认可,不必再多赘言。 送走高省长,院门“吱呀”一声合拢,将那脚步声隔在了外头。院子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清冷的空气和菜畦里冻僵的泥土气息。刚才那股隐约的、因贵客临门而绷着的热络劲儿,也随之消散。 一家人的晚饭吃得也快,母亲和嫂子端上的红烧肉、炒鸡蛋,汪文杰扒拉了两口,心思还在那张省报上。 倒是父亲汪昭义,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菜,只是眼角眉梢的舒展,藏不住那份熨帖。 哥哥汪文英也老成的只顾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汪文杰心里那点因登报而起的兴奋,被父亲和哥哥的沉默压着,渐渐也消歇下去,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没滋没味。 饭罢,母亲刚要收拾碗筷,汪昭义便站点起身来,沉声道:“文英,文杰,跟我到书房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书房不大,靠墙立着两个塞满书的木架子,大多是政策文件和马列、毛选相关的书籍。 一张宽大的暗红色写字台对着窗,台上摆着台灯、笔筒、一摞文件和几份报纸。墙壁上除了必备的画像,再无多余装饰。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那盏带绿罩的台灯拧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摊开的《秦省日报》上,“孙少安”和“汪文杰”那两个名字,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汪昭义走到写字台后坐下,示意两个儿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又拿起桌上那份《秦省日报》,又仔细看了看那篇报道,手指在“汪文杰”和“孙少安”两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小儿子脸上。 目光里带着审视,却无半分责备:“说说吧,怎么就让赵洪璋这么欣赏你了?还把你的名字,和一个农村来的同学,和他的课题组成员一起,写进了给农业部的报喜名单,上了省报头版? 我可告诉你,赵教授的为人风骨,我是知道一些的,眼里不揉沙子,绝不会因为你爹是谁,就给你这份脸面。” 汪文杰被父亲这么直接一问,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道:“爸,您这话说的……,我从小就成绩优秀,头脑灵活,赵教授就不能是看我品学兼优,是个可造之才?” 话音刚落,旁边的汪文英就低低地笑出了声,拿起父亲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戏谑地看着弟弟:“哦?可造之才?上半年是谁回家抱怨,说一个农村来的小子走了狗屎运,凭啥能进赵教授的课题组? 文杰,你跟爸和我,还来这套虚的?能上大学,那个不是品学兼优,怎么偏偏是你,还有那个刚上大一的孙少安能进课题组,还上报国家请功?赵教授课题组里那些老师、研究生是摆设?” 第400章 他不可或缺,而你,或可替代 汪文杰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挠了挠头,不敢再看父亲和哥哥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心虚:“好吧好吧……我就是……钻了个空子,灵机一动罢了。” 他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稳了稳心神,开始讲述。从开学初对孙少安这个土气却莫名被赵教授青睐的农村同学的不服和隐隐嫉妒,到以班长身份准备“敲打”他脱离集体的事。 双手撑在膝盖上,回忆着说“下学期,开学那会儿,孙少安天天泡图书馆,班里的集体活动一次都不参加,同学都有意见。 我是班长,总得找他谈谈。”汪文杰的声音渐渐放平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文娱室,“我本来是想敲打敲打他,说他脱离集体,没成想,他搬出赵教授布置的课题,张口闭口都是时间紧,任务重。还二气‘矮孟牛’课题正在难坎上,说什么牛朱特熟得晚,亲本矛盾解不开,课题要黄了。”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怕不是魔怔了,这大课题,他个没入门的毛头小子着啥急……。 但随着交流,我也觉得他是有想法的。他说,能不能像种药材那样搭个棚子,用草帘子挡光,再调调肥料,把牛朱特的花期往前赶。这话听着糙,可细琢磨,路子是对的!” “我当时就心动了,试探着想掺一脚,万一呢……”汪文杰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说光照周期的计算我来,赤霉素的资料我去找。我爸你不是常说,机会是自己抢的吗?我就借着帮他查资料的由头,硬插进了他的方案里。” “他底子薄,好多理论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架不住想法活泛,全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实在道道。”汪文杰的语气里满是坦诚,“我呢,正好基础扎实,数理化公式熟络,一番交流,他就迫不及待的邀请我共同攻坚克难!” 父亲汪昭义和哥哥汪文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欣赏,这种高干家庭教育的特点,资源互补,合作共?的理念在汪文杰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这样,我们就掺和到一起,就给他补理论,找文献,省图书馆的外文资料,我托李馆长帮忙借的;农化系的试验数据,我磨破了嘴皮子才要来。还有学校的实验室,也是我……。 他孙少安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想”——比如用草帘子控制光照时间,用特定比例的磷钾肥和赤霉素调节生长,都是我一点一点从农学、植物生理学的故纸堆里找出理论依据,计算光照周期模型,查找激素适宜浓度范围,把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有数据支撑的“方案要点” 他提出一个观点,我就给他找十个依据,再把里面的漏洞补上。 我俩天天泡在图书馆,那段时间,我都陪他啃了好几次干馒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那阵子,真是连觉都顾不上睡。 方案成型那一天,孙少安可是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前面” 说到这,汪文杰有点心虚,尽管方案中,看似他出的力最大,但……有点鸠占鹊巢。 “后来赵教授从湘省交流回来,我们把方案递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打鼓呢。” 汪文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谁知道赵教授看完,直接拍了桌子,说我们这方案,把他卡了半年的死结给解开了!花期调控、远缘杂交渐渗、加代育种……条条都踩在了点子上。 那天,我也是激动得不行,孙少安让我向赵教授讲解我们做方案的思路和理论依据。 我也复述着方案里那些如今已滚瓜烂熟的要点:针对“牛朱特”晚熟的光温肥水组合调控、借鉴野生种质资源的远缘杂交渐渗思路、多目标性状协同选育的逻辑、温室加代和异地繁殖提速、对抗病害逆境的提前布局…… 赵教授认真听了我讲解的方案中的想法和可行性,当天就召开了课题组会议。 在会议上,他对我和孙少安赞叹,说我俩有科研天赋,这份方案不仅指出了明路,连路上可能碰见的坑和怎么绕过去都想到了,尤其是把野生种的优势引进来拓宽根基、还有用可观测的形态标记来追踪好基因这些想法,跳出了他们课题组之前的框框。” 汪文杰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带着骄傲的神采,“教授说,这方案有破有立,既脚踏实地,又看得长远。所以准备再次以这份方案为基础,重启“矮孟牛”育种实验,而我和少安一样,也进入了核心课题科研项目。” 等汪文杰讲过完,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汪文英手指间香烟燃烧的轻微“嘶嘶”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玻璃窗上映出屋内台灯昏黄的光晕和三个人影。 良久,汪昭义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个孙少安啊,是个被农村束缚的天才啊,差点被蒙尘,还好,农学院拂去了尘灰,让他耀目生辉” 汪文英也认同的点头,“他能在上半期就被赵教授看中,拉进课题项目组,可见他的不同寻常” “他也许没有文杰厚渊的文化底子和见识,但他有不拘一格的创意,满脑子都是跳出框架的灵光,能凭着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破开僵局。”汪昭义能一针见血的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又看向汪文杰,眼神里带着赞许:“而你做的也很不错,没有因为他的出身和身份差距而傲慢。 能正视自身诉求,你比他有扎实的理论功底,有人脉,能给他的想法验证,把那些空想,一点点炼成实实在在的方案。你俩,是互补。” 一旁的汪文英也点了点头,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郑重:“爸说得对。孙少安以奇思为矛,能破开思维的壁垒;你以功底人脉为盾,能筑牢落地的根基。你们俩,相辅相成,堪称绝配。 但是,你要明白,有学识,有人脉的人多的是,而有天才的想法的人,凤毛麟角,所以,他不可或缺,而你,或可替代……。” 汪文杰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我和少安关系铁的很,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次我可是托关系送他坐便车回黄原,还送了重礼……。” 汪昭义哈哈笑起来,亲切的拍在儿子胳膊上,满脸欣慰。而汪文英也认同的说“文杰,以后那个孙少安的事,你要上心,包括生活上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但感情越处越深,你以后有他助力,成就不可限量。”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陕北的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书房里的台灯依旧亮着,父子三人的笑声感染着整个院落,但外面下雪了。 第401章 雪夜归黄原 货车轰隆隆驶进黄原城时,夜已经深得透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实了,看不见星星,只有车灯劈开的前方,纷纷扬扬的雪片子斜着扑下来,被风卷着,打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就化成湿漉漉的水痕。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都隐在混沌的夜色和雪幕里,只剩下些黑黝黝的、沉默的轮廓。 驾驶室里暖风吹着,王师傅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秦腔。 少安望着窗外飞逝的、模糊的灯火,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终于进了黄原,润叶的模样就越清晰,她信里那些带着娇嗔的叮嘱,此刻像小锤子一样敲着他的心——“下了车,第一时间就要来寻我!要不然,我可不理你哩!” “少安同学,到黄原城了。你在哪搭下车?”王师傅放慢了车速,问道。引擎声低吼着,车窗外是模糊的街道和偶尔闪过的、挂着冰凌的电线杆。 少安喉咙动了动,那句“去招待所”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他仿佛看见润叶瞪圆的眼睛,听见她带着埋怨却又甜丝丝的声音。 “师傅,麻烦你……拐一下,我到黄原师专门口。”孙少安的声音被车窗外的风雪喧得有点发飘。 “师专?好嘞!”王师傅没多问,一打方向盘,货车拐上了另一条稍窄些的街道。雪下得更密了,车灯照出去,能见度越来越低,车轮碾过的地方,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师专门口的那盏路灯,在漫天飞雪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货车喘息着停下,少安拎起行李,他又给师傅递上根烟“辛苦你了,王师傅,这一路多亏你照应。” 王师傅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客气啥,天冷,你经心些,这雪怕是要下一夜。”说完,卡车“轰轰”地掉了个头,消失在风雪里。 冷风夹着雪粒子立刻扑了少安一身,他打了个寒颤,把挎包往肩上耸了耸,提起行李朝那扇关着的门岗铁门走去。 门房的小窗透着光。货车的声响其实早已惊动门岗里的守卫,少安敲了敲窗,玻璃上结着冰花,很快人影晃动。 窗子拉开一条缝,一股热气和烟味涌出来,一张裹在棉帽里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他。 “同志,寻谁?这么晚了。”门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少安赶忙掏出烟,递进去两根,脸上堆起笑:“师傅,辛苦。我是西北农学院的学生,来这找师范专科的田润叶,我是她……对象。从省城回来,刚下车。” 他下意识挺了挺胸,别在棉袄胸口的那枚西北农学院的校徽,在昏黄的光里微微一闪。 门卫的目光在那校徽上停了停,又看看少安一身板正的衣裳,和肩背手提的行李,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些。“农学院的大学生啊……进去吧,顺着路直走,右手边那栋三层楼就是女生宿舍。这大冷天的,快去吧。让宿管给找个唾觉地”他缩回头,嘴里还嘀咕着,“这女娃娃眼光不赖,连这么展扬的大学生都能谈上……。” 铁门旁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安道了谢,拎着行李侧身进去。 深夜的校园里静得吓人,只有风雪掠过光秃秃树梢的呜咽。积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几栋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冻僵了的、疲倦的眼睛。放假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女生宿舍楼他清楚路。楼门紧闭着,旁边一间小屋里亮着灯,那是宿管的值班室。少安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带着睡意的嘟囔:“谁呀?这大半夜的……” 脚步声靠近,门“哐当”一下拉开条缝,一股更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煤烟的味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发有些蓬乱,皱着眉,一脸被打扰的不快。“干啥的?” “阿姨,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少安立刻弯了弯腰,脸上是十二分的歉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那是一包糕点,双手递过去,“我从省城来,找田润叶同学。车在路上耽搁了,实在没法子……” 姐夫曾教导他,出门在外,难免求人办事的,要有笑脸,说好话,最主要得送些小礼物,他可记着呢。 果然宿管阿姨的目光落在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糕点上,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抬起眼,仔细看了看站在风雪里的年轻人:个子高高大大,标致得很,脸上冻得有些发红,眉毛和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雪珠,可眼神清亮亮的,透着诚恳和礼貌,胸口那枚校徽更是显眼。她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些。 “你这娃,还挺懂规矩,寻润叶啊……”她接过糕点,语气缓和了,“那女子还没走哩,在楼上。你是她……”她打量着少安。 “我是她对象,孙少安。”少安忙说。 “哦……进来吧,外头冷。”宿管阿姨侧身把他让进门房里。 屋子很小,生着个铁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滋滋响着。 暖和得让人一下子松懈下来。“你坐这儿等等,我上楼给你叫去。这个点,怕是都睡迷糊了。”阿姨说着,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模样,裹紧大衣,拿着个手电筒出去了。 第402章 好看不 少安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搓着冻僵的手。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的声音,混合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宿管阿姨上楼的脚步声。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润叶的寝室只剩润叶和另一个刘梅还没离校,两人也早已上床睡觉了。当宿管阿姨敲门呼喊时,润叶也哆嗦嘟囔着下床去开门。 “刚才楼下来了个大学生,叫孙少安,找你的”,宿管阿姨借着楼道的灯光,看见润叶那张漂亮的脸,开口说道。 润叶“啊”的一声惊呼,高兴得抛下宿管阿姨就跑下了楼,刘梅在后面喊“润叶,你忘了披棉衣了,别冻着。” 润叶哪还顾得上那些,穿着一身棉卫衣就往楼下跑,都忘了冷。 宿管阿姨哈哈笑着,接过刘梅递来的棉祆,慢慢的跟了去,相恋的年轻人总是冲动,她又不是没年轻过。 一阵急促的、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又快又轻。门房的门被“砰”地撞开,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寒气冲了进来。 是润叶。 她只穿着一身棉织卫衣,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有些乱,披散在肩上,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染着两团红晕,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她一眼就看见了炉火边的少安,眼睛一下就亮了,嘴里喊着“少安哥”,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满是欢喜,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棉袄上。 少安被撞得往后仰了仰,连忙扶住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气钻进鼻孔,一路钻进心里。 几个月的思念,路途的疲惫,冬夜的严寒,在这一刻都被怀里这个实实在在的人驱散了。他也用力回抱着她,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傻女子,跑这么急……”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润叶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咋才来?我等你好几天了。” 少安刚要回话,手搭上她腰间,才觉出不对。 他松开手,扶着润叶的肩膀稍稍推开一点,低头一看,她只穿着单薄的棉运动衣,脚上甚至只趿拉着一双旧棉鞋,没穿袜子,露着白皙的脚踝。 “你不要命了?”少安又心疼又气,眉头拧起来,“这么冷的天,就穿这点跑下来?冻着了咋办?” 润叶却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呵出白气:“不冷,看见你,心里热乎着呢。”话虽这么说,身子却轻轻抖了一下。 少安不由分说,松开她,转身拿过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牛皮纸包裹,三下两下扯开。藏蓝色、带着清晰人字纹的呢子大衣露了出来,厚实,挺括,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抖开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润叶身上。 “这是……”润叶惊讶地摸着那柔软温暖的呢子面料。 “我给你带的。”少安帮她拢了拢衣领,又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脸蛋:傻不傻,跑出来都不知道披件衣服。” 呢子厚重挺括的质感贴着皮肤,隔绝了寒气,迅速带来暖意。 润叶低头看着这件样式漂亮,料子高级、此刻紧紧裹着自己的呢子大衣,心里甜丝丝。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不?” “好看,我家润叶穿啥都好看。”孙少安的声音温柔,眼睛看着润叶。将她拉扯到火炉前坐下来,她还没穿袜子呢。 这时,宿管阿姨才披着大衣,手里拿着件棉袄,慢悠悠地踱进门来。 看见润叶已经裹了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了,扬了扬手里的棉袄:“瞧瞧,我这是白操心了。你这对象,想得周到着呢。” 她打量着润叶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衣,又看看少安,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善意,“行了,人你也见着了,这深更半夜的,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孙同学是吧?我给你在那边男寝找个空铺,你先将就一宿,被褥我给你找一套干净的。” 少安忙又谢过。润叶裹在呢子大衣里,手指悄悄勾住少安的手指,舍不得放开。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过来。”少安低声对她说。 润叶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宿管阿姨笑着摇头,催促道:“走吧,润叶你也赶紧回屋,穿这么少,真冻出毛病来,看你对象心疼不!” 润叶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望了一眼。 少安提着行李已站在门房门口,对她挥了挥手。藏蓝色的大衣裹着她,像一座美丽的雕像,看着少安消失在拐角。 少安跟着宿管阿姨,踏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大片大片的,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师专的夜晚,静谧,寒冷,却因为方才那短短一抱、一眼,这一天的奔波,真值 还有那件裹住了润叶的呢子大衣,穿在她身上真好看,少安心里充满了某种踏实的、滚烫的暖意。 。。。。。。 腊月里的黄原城,天总是亮得迟。大雪在后半夜就停了,但整个街道,建筑都银装素裹,分外喜人,也让上街的人们,欢声笑语不断,追逐打闹不停,透着节前的繁喧! 武惠良推开团地委办公室木门时,心情跟窗外的天色一样是青灰的,郁闷异常。 他把公文包搁在靠墙的旧藤椅上,没理跟进来擦桌子的通讯员,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频繁进出工作人员的院子。 几棵落了叶的槐树,枝桠黑黢黢地刺向天空,风一过,发出干涩的“呜呜”声,听着叫人心里发紧。茫白的厚雪也显得有些刺眼。 他搓了搓脸,手指触到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这段日子,他过得有些痛苦和浑噩,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乱糟糟,沉甸甸。 杜丽丽不管不顾的去省城参加那个什么诗会,已经走了快十天了。 《黄原文艺》杂志社那边前天还来人问他,杜丽丽编管的诗刊版块,还缺几篇诗稿子等着她校,工作耽误不得。 第403章 婚事从简 他能说不管么?杜丽丽是他的女朋友,丽丽今年四月份,就年满二十,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两人本就备今年结婚的。 再说也是他动用家里关系将杜丽丽,在高中刚毕业,就安排进地区文化局的《黄原文艺》杂志社当编辑,所以,单位来问询,他只能拜托一个老编辑帮忙撑几天,现在想来脸上火辣辣的。 两人相恋已近两年了,从当初在黄原的相识,武惠良就对杜丽丽一见钟情,她容貌出众、打扮入时,走在街上回头率高,气质亮眼,是旁人眼中的“大美人”。 又有文学素养与艺术追求,能与他形成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共鸣。又有生活小情趣,性格活泼、有生活热情,和沉稳务实的武惠良形成性格互补,相处很甜蜜。 所以,武惠良是爱杜丽丽爱到骨子里的,而杜丽丽这次的出走,是有缘由,是两人,或者说两个家庭之间的小矛盾的。只是他没想到,杜丽丽能这么不管不顾,任性的连工作的事情都敢抛下。 武恵良在通讯员打扫干净卫生后,烦闷的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看着摊摆在面前的工作文件,但心思怎么也集中不了,一个月前的事情又闪现于脑海。 两人的婚事要摆到桌面上来谈了,那次,他接着杜丽丽和她的父亲,母亲,一起去黄原宾馆和自己父母商讨两人的结婚事宜。 杜父杜正贤现在是原西县文化馆馆长,在原西县,副科级官员算是中层,要负责县域群众文化工作。 杜母刘琳是文化馆的舞蹈文艺工作者,也漂亮大方。 杜正贤和刘琳对女儿的婚事是相当满意的,武惠良年轻有为,长相英俊,诚实可靠。 年纪轻轻已是团地委副书记,是黄原政界“潜力股”又工作务实,作风正派。能给女儿安稳富足的生活,契合杜正贤对女儿婚姻的期待。 所以这次过来和武家商讨女儿的婚事,是十分高兴的。 但武惠良可是记得,在黄原宾馆包厢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双方父母脸上最初那层客气而克制的笑容,是如何一点点僵掉、剥落,最后只剩下尴尬的冷场和彼此眼里掩饰不住的不满。 杜丽丽的母亲,那位在文化馆跳舞出身、年过四十依然身段窈窕的刘琳阿姨,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惠良是个好孩子,我们丽丽跟了他,我们放心。可这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一辈子就一回,该有的场面总得有。 我们一家都在文化系统,认识的也都是文化人和艺术工作者,婚礼放在黄原宾馆,席面不能太寒酸,烟酒嘛,‘牡丹’总要的,酒至少得‘西凤’吧?邀请些文艺界的老师和才子,也能彰显格调。领导同事们来贺喜,咱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他父亲武德全当时就皱了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瓷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正贤老弟,刘琳同志,”父亲的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长年做人事工作沉淀下来的分量, “孩子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干部,结婚首要的是革命情谊,是今后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大操大办,影响不好。我看,就在地区机关食堂多摆几桌,亲戚朋友聚一聚,领导什么的就不惊动了,这样既热闹,又符合纪律。” 武母在一旁微微点头,接话道:“是啊,丽丽这孩子我们也喜欢。往后成了一家人,实实在在过日子最要紧。 惠良现在住的是单位干部宿舍,组织上已经答应,结婚前给调换一个里外间的套房,虽然旧些,但收拾一下也很敞亮。 家具嘛,原先的也能用,添置一两件必需的就行,实用为主。也不显得张扬,符合朴素风气。” 父母的话让杜丽丽的脸冷了下来,让杜父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刘琳阿姨的嘴角也抿了起来。 刘阿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武局长,话不是这么说。我们丽丽虽说不是娇生惯养,可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这婚房……里外间是不是太寒酸了点,我们听说地区干部家属院那边新盖了几栋带小院坝的楼房,环境清静。 惠良是团地委副书记,年轻有为,前途无限,申请一下,组织上总会照顾嘛。 再说这家具,年轻人总得有个新气象,时髦的家具摆设,总要置办的。结婚可不敢太省柯” 话题就像脱缰的马,在酒菜的热气里横冲直撞起来。从该请哪些客人,杜家坚持要请地区文化局的几位领导和省里来的诗人朋友和地区的领导同事。 武家则认为请双方亲戚朋友,最多就是惠良和丽丽的领导和同事,到婚后丽丽的工作,武母委婉表示文艺工作应酬多、琐碎事多,成了家是否考虑调去学校或图书馆更清闲安稳; 刘琳立刻说丽丽热爱之艺工作,正值事业起步,暗示惠良该多支持甚至分担家务,再到隐隐约约对彼此家庭“资源”的衡量与攀比……每一句看似客气商量的话,底下都藏着暗礁。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样结束的,武惠良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散场时,杜丽丽挽着她母亲的手臂,脸绷得紧紧的,一眼都没看他。 他送他们到宾馆门口,冬夜的冷风一吹,杜正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我只有丽丽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亏曲她呢”。 刘琳阿姨倒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矜持,还有一种“我女儿不愁嫁”的隐隐傲气。 而父母也憋愁,武家两口人没想到,杜家也是行政官员,怎么政治觉悟这么低,武得全已是黄原地区人事局局长,在整个黄原地区官场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更看重政治安全和个人品质。 当然门当户对也是重要的圈层适配,但相比其他两条,又显权重更低,或许相比跳脱,个性强,应更看重生活作风简朴、无家庭负担,保证小家庭稳定重。 第404章 辞行 武德全严肃的对儿子说,如果,你还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那么婚姻,由不得胡来。 他苦口婆心的告诉儿子,干部子女的婚姻本质,是政治安全,个人可靠,圈层匹配的三重筛选,既是为子女铺路,更是为家庭避险,组织认可贯穿始终。 武母看得见儿子的失落,她劝说着儿子,让他做做丽丽的思想工作,大操大办影响真不好,盯着的眼睛可不少。 事后,武惠良去文化局宿舍找丽丽,她不开门,隔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又冷又硬:“你们一家人,根本瞧不起我家,瞧不起我爸妈,也瞧不起我!你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拥有豪华的婚礼,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事多是不是?” 他隔着门板解释,他们家已是高级干部,可不敢大操大办,顶风作案。他说,“从中央,到省里,可都是有明文规定的,核心要求是,政治合规、组织把关、新事新办、规模从简,婚礼规模和宴请都严控的,仪式与花费可不敢逾越……。” 隔着房门,杜丽丽听了他的解释,哭得更伤心,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武惠良耳中,声音又尖又颤。 “武惠良!你一点担当都没有!你们家到底安的什么心?啊?!简办?说得好听!是嫌我杜丽丽配不上你们武家的体面,还是嫌我爸只是小地方干部,没权没势,不值得你们花费大气力摆到黄原宾馆去? 我要那点仪式感怎么了?结婚可是人生大事,办点隆重点怎么了,我就是想让亲朋好友、单位同事看看,我杜丽丽嫁得风风光光,不是小家子气进你们家当小媳妇的! 你们倒好,就打算两家亲戚人凑一起吃顿食堂就了事,别人会怎么说?说我上赶着巴结你们干部家庭,说你们武家根本没把我杜家放在眼里! 我不管你们什么革命作风,什么低调朴素!我只知道,女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连这点脸面都挣不来,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得起头? 在我爸妈面前怎么交代?他们养我这么大,不是让我低声下气就嫁了的!你们家是怕铺张惹麻烦,还是打从心里就瞧不起我杜丽丽,瞧不起我那个小干部的!” 她越哭越凶,门拍摔得呯呯响“你就是觉得我不配!” 武惠良听着里面歇斯底里的怒斥,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心喜欢丽丽,从见到她那刻起,喜欢她扬起脸说话时眼里闪烁的光彩,喜欢她读到一首好诗时忘乎所以的雀跃,甚至喜欢她偶尔使小性子时微微噘起的嘴。 可现在她的话,有些无理取闹,还扎得他心口生疼。两人隔着门板僵持着,最后,武惠良只得无奈离去。 第二天再来时,只得到她留的一封信,她就说要冷静一下,要去散散心,要去省城参加个盛大的文学聚会。 两人就这样两人关系僵持着,他还要帮杜丽丽应付《黄原文艺》的工作安排,郁闷可想而知。 时间流逝着,单位来办事的进进出出,开始热闹起来。 “武书记?”通讯员小赵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小声的打断了他的思绪,“外头有两位同志找您,说是您的朋友,一位叫孙少安,一位叫田润叶。” 武惠良愣了一下,旋即一股暖意冲散了胸口的郁结。“快请他们进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中山装领子,又用手捋了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通讯员小赵得了指令,立刻小跑去休息室。 不大一会儿,门再度被推开,冷风先进来,随后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孙少安个子好像又高了点,穿着灰色的板正棉袄,肩膀宽阔,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依旧清亮有神,行进间也虎虎生风。 田润叶跟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衣样看着时新,衬得脸蛋白净,围着红围巾,手里提着个网兜,看见他,抿嘴笑了笑,叫了声:“惠良大哥。” “少安!润叶!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武惠良忙不迭地招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拉开藤椅,又从小柜子里拿出两个干净的搪瓷缸子,提起暖水瓶给他们倒水。“什么时候到的黄原?这学校放寒假有几天了?你们准备坐那天车回原西” 他眼神余光还停留在孙少安和润叶的身上,心中感慨,这两人才是郎才女貌,感情缘深。 “昨天半夜才到。路上可不好走。”孙少安接过缸子,焐着手,憨厚地笑了笑, “在师专蹭了一宿,润叶非拉我一早过来谢你。说她能从教师岗转到行政岗,全靠你出力,这不……” 少安把润叶带来的网兜提了提,里面是一条“延安烟”一瓶“西凤酒”。“一点心意,别嫌弃,等会,我和润叶就准备去车站。” 武惠良哈哈一笑“有心了,润叶去当教师可惜了,我也是恰逢其会,手上有这么个名额,我们之间,无需这些” 他心情有些舒畅起来,他不在乎这条烟和酒。对于孙少安和润叶而言,能送这高档的延安烟和西凤酒,肯定是花了大力气,可见两人是晓得轻重的人。 “惠良大哥,你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年关了,还这这么忙?”她细心,看着武惠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未能完全掩饰的倦色,轻声问道。 武惠良一怔,下意识反问一句“润叶,难道丽丽没和你说么” “说啥了”润叶也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惠良大哥,这下半期,我事真不少,与丽丽联系不多,丽丽有啥事?” 武惠良气势一弱,往后背一靠,将因为他家不支持办隆重婚礼的事而让杜家生气,产生隔阂,而杜丽丽也去了黄原的事告?润叶听。 他希望润叶这个懂事的姑娘能劝劝杜丽丽。毕竟她俩关系好,她的话,说不定杜丽丽能听进去。 第405章 怪不得,姐夫让我离她远些 办公室里的采暖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拐着弯通到窗外,接口处糊着黄泥。 煤块在炉膛里“噼啪”轻响,橙红的火苗舔着黝黑的炉壁,热气烘得人棉袄底下微微发汗。 可武惠良说完他和杜丽丽之间的事,那点暖意仿佛一下子就被抽走了,空气凝住,只剩下炉火单调的声响。 润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红围巾的流苏,眉心蹙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她听得懂武惠良话里的苦楚,也隐约明白杜家的不满和丽丽的执拗,给武惠良带来的压力,可这两头堵的理,像两团乱麻缠在一块,让这个深爱杜丽丽的帅气干部身心俱疲。 这一刻,润叶才有点明白当初姐夫王满银的告诫是多么用心良苦。她这个多年的朋友,是多么的三观不正,多么爱慕虚荣,多么不顾一切,也多么不切实际。 如果她用这种态度对她的少安哥,只怕,少安哥也会痛苦不堪吧,她又怎么啥的少安哥难受痛苦呢。 润叶又猛然发现,杜丽丽不一定真的爱武惠良,如果她真的爱他的话,肯定也舍不得武惠良两头受气。那么……,她心中一紧,心里更乱糟糟的。 似乎又不是这样,曾后丽丽说起惠良给她送礼物时眼里飞扬的神采,说起对当下工作和生活的满意,是那样得意。难道这一切虚幻如梦。 少安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茫然和难以置信。 女孩子家,怎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两人的婚姻大事,本应从实际出发,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女人,就该像母亲那样,默默操持一家吃穿,像兰花姐那样,吃苦耐劳,守着男人娃娃过光景。 即便是润叶这样有文化的知识女性,也从来是通情达理,晓得轻重缓急。 结婚,不就是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么?怎地到了杜丽丽这儿,就成了非要“风光”“脸面”,还扯上什么“配不配”“瞧不起”的大话? 他脑子里闪过农村里那些刚过门的新媳妇,哪个不是低着头,手脚勤快地干活,哪有敢这样跟婆家、跟男人使性子的? 这在他看来,近乎是“不懂事”了。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就带出来些冷意,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却没吭声。 武惠良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背往后一靠,抵着冰凉的椅背,眼睛望着天花板那被烟熏黄的裱纸,等着回应。 见两人都不说话,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沉思的润叶脸上,带着期盼;又移到少安脸上,看到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困惑,心里那点指望便凉了半截,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疲惫。 少安觉察到武惠良的目光,也觉得这么干坐着不是回事。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润叶。这感情的事,润叶应该懂得多一些,终究她和杜丽丽是最要好的朋友。 润叶被小推了一把,让她有些呆愣,但两眼还没聚焦,茫然的回应着:“怪不得……怪不得姐夫让我离丽丽远些。她……!”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猛的回过神来,脸“唰”地红了,慌忙改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是说……丽丽可能……可能就是有点小脾性,钻了牛角尖,惠良大哥你别往心里去……,等丽丽想通了……!” “你姐夫?王满银?”武惠良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身体前倾,紧紧盯住润叶,“他什么时候说的?他还说什么了?他知道些什么?他告诫过你,让你和丽丽保持距离,是不是?”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带着探寻的急迫。从他和王满银接触的经历中,清楚王满银能透过事物外在看本质的能耐,有着超出普通人的渊博和城府。所以他的评价最客观,明白。 润叶被他问得慌了神,眼神躲闪着,手指把围巾绞得更紧。“也、也不是……我就是功课忙……姐夫他,他就是随口一提……”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额角都渗出细汗来。刚才脱口而出怕是有点坏事,她心地善良着。 少安见润叶窘迫,心里不忍,也看出武惠良此刻情绪不对。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庄稼汉式的直接和稳妥:“惠良哥,这事儿……,姐夫应该只是关心润叶的学业,怕太多玩耍耽搁了,随口叮嘱而已,她自己都不清楚说些啥。” 孙少安不愿润叶为难,然后笑着起身说“惠良哥,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路上积了雪,班车难走,我和润叶还得赶回原西,不敢多耽搁了。我们就先告辞了”说着,就去拿靠在墙边的行李。 武惠良是个聪明人,已然明白少安和润叶的顾虑,他也笑着站起来,伸手虚拦了一下:“少安,润叶,你们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这,不急于一时。” 他思绪转了一圈,开口道“我……我给满银备了点儿年货,正好你们捎回去。我去拿一下,很快。”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转身拉开办公室门,快步走了出去,带起的风把门帘吹得晃了晃,背影竟有些仓惶。 门“哐”地一声轻响,关上了。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的微响。少安和润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口气,也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出些许无奈。 润叶轻轻跺了跺脚,小声埋怨自己:“都怪我,嘴太快了,说漏了嘴。”润叶走到少安身边,仰起脸,眼睛里满是懊恼和不安。 少安拉过她的手,温声道:“没事,惠良大哥是个明白人,只是暂时有些乱了阵脚而已。还有,到底咋回事?姐夫咋让你离杜丽丽远些?” 第406章 以调研的名义 润叶往门口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听去: “开学那会儿,姐夫离开黄原前,特意嘱咐我,说……说丽丽思想,三观,可能有点问题,太飘,不实在,让我尽量少跟她深交。 我以前也没太当真,只觉得丽丽就是热情浪漫些……,姐夫这么说,我也这么做,没想太多,可今天听惠良大哥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少安沉默了一下,望着炉火,缓缓道:“姐夫的眼光和眼界,啥时候错过,你,我,照做准没错。 他既然这么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你看,现在不就……出问题了么。”他想起姐夫经常和他说起,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话,心里对姐夫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武惠良并没有去什么库房拿什么年货。他拐过走廊,径直走进另一间办公室,打发走里面办公的干事,反手关上门。 这间办公室里没采暖炉子,只有干事办公桌下的小提灶,火小,屋里有些阴冷,呵气成霜。 他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定了定神,拿起上面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抓起听筒。 “喂,总机吗?接地区人事局,武局长办公室。” 线路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喂,哪里?” “爸,是我,惠良。”武惠良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哦,惠良啊。”电话那头,武德全的声音顿了顿,“这个点儿打电话,有事?” “爸,今天……杜丽丽的朋友,田润叶,还有她对象孙少安,来我这儿了……” “谁?孙少安?”武德全的声音陡然清晰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是在西北农学院念书的那个孙少安?” “对,就是他。他昨天才从省城回来……”武惠良愣了一下“爸,你知道他?” “现在不光我知道,怕全省的干部都知道……。”武德全的声音提高了些,声音中透着热切。 “你看了二月二号的《秦省日报》没有?”武德全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辩的严肃。 武惠良被问得一怔:“报纸?爸,这段时间我……心乱,没怎么留意……” “你去看一下!头版头条!”武德全的声音斩钉截铁,“赵教授的‘矮孟牛’课题突破了,上面有孙少安的名字!这小伙子,不得了,要一飞冲天了! 跟的是赵洪璋,学部委员!名字是跟报喜名单一起登在头版的!这是硬邦邦的成绩,是通天梯子!你明白吗?” 武惠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脑子里有些发懵。孙少安?头版头条?赵洪璋?这些信息碎片撞在一起,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啥?我这段时间光顾着和丽丽闹别扭,哪有心思看报纸……” “哎!你还这么幼稚,为这么只小事,恍恍惚惚的,你有啥用”武德全有种恨铁不成钢,但立马又觉察到自己言语的不妥,声音柔和道,“说吧,找我啥事?不是想着去省城找杜丽丽吧……。” “爸,我……,报纸我,待会儿就看。我没说去找……。哦!我现在是说,刚才和润叶,少安聊天中。润叶无意间提了句,说王满银,早就看出丽丽……思想不太对,让润叶疏远她。我听着这话里有话,心里更乱了……没了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武德全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深沉:“王满银?我和他没打过交道,但从你描述中,他应该知道些啥,他既这么说?” 他似乎在快速掂量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惠良,你和丽丽这事,家里态度你也清楚,不容你在这事上有污点。 如今连王满银这样不相干的外人,都能看出不妥……可见,我们醒醒眼,现在,你自个儿,到底怎么想?” “我不知道,爸。”武惠良的声音透出痛苦和迷茫,“我就是……,丽丽……,就是放不下,又不甘心,可看着她那样闹,又觉得累,觉得……怕。 爸,心里乱得很,我想……我想跟少安他们回原西一趟,当面找王满银聊聊。也许他能给我答案,不然,我这个年……过不好。” 武德全在电话那头长长叹了口气。这叹息穿过嘈杂的电流声,重重砸在武惠良心上。“也好。总这么悬着,不是办法。你想去,就去吧。找个由头,别显得太刻意。 就说,嗯,……团委要调研青年典型,孙少安就是个现成的好材料。 让主任给你批个条子,算因公出差。”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在黄原,也详细背调一下杜丽丽,我们武家的媳妇,可不敢闭眼娶……。 还有,去原西的礼物别寒碜,回家拿,家里东西齐全。既然要结交,就要有结交的样子。家里不差那点东西” “哎!好,我明白,爸。”武惠良眼睛一亮,心里的郁结仿佛散了些,父亲的话永远那么沉稳。 挂了电话,武惠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冰凉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他拉开办公室门,走到外面大办公室,在一堆旧报纸里翻找起来。 手指碰到二月二号那份时,他心头一跳。展开,头版那粗黑的标题赫然入目——《小麦育种获重大突破 西北农学院向农业部报喜 “矮孟牛”有望明岁立新功》。 他的目光急急扫下去,掠过那些熟悉的官话套话,直扑文末的名单。 找到了!“孙少安”三个铅印的小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位,前面是“汪文杰”,嗯,这名字也有些熟悉。 再往前,是一串教授、讲师的名字。可就是这最后一位,出现在这个地方,其分量,武惠良在机关浸淫多年,太清楚了。 他盯着那名字,恍惚了片刻,才折起报纸,转身朝团委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团委主任办公室里,武惠良向主任说明来意。 主任也没为难武惠良,这段时间,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因为感情原因,心思不在工作上,外出散散心,没啥大不了。 很快,一份盖了公章,写着去原西调研青年典型的介绍信,就到了武惠良手上。 第407章 田主任,叨扰了 少安和润叶在办公室里等了一刻多钟,正有些焦躁时,门开了。 武惠良走了进来,手里没拿什么年货,只拿着一份折起的报纸,脸上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振奋和决然的神情。 “少安!”他几步跨到少安面前,用力拍了一下少安的肩膀,同时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少安,你真不够意思,立了大功,都上了省报头版,也不跟哥说一声!太见外了!” 少安被拍得一愣,接过那份《秦省日报》,润叶也赶紧凑过来看。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真真切切印在头版那篇重大报道里时,少安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惶惑。 “这……这咋还把我的名字写上了。我就是跟着赵教授打打下手,做了点分内的事,我也不知道……” 润叶也看见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立刻紧紧搂着少安的胳膊,生怕这个少安哥飞走了,同时脸上满是骄傲,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仿佛上报纸的是她自己。 “啥打下手!”武惠良笑道,目光灼灼,“这是真本事!跟着学部委员搞出大成果,了不得!现在你可是个大名人了”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在少安面前晃了晃, “看,我连调研介绍信都开好了!团地委决定,要深入调研你这位青年典型的成长历程,树立榜样!正好,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原西!顺便,也去找满银姐夫讨教讨教。” 润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惠良大哥,这……这都快过年了呀!不急这一时吧,万一过两天丽丽回来……!” 武惠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那疲惫感又浮了上来:“在那过年不是过,我家里也支持我去转转。 再说她杜丽丽能出去散心,我……我也正好借工作散散心。这年,总不能揣着一肚子烦心事过吧。” 这话里的苦涩,少安和润叶都听出来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武惠良看看墙上的挂钟,快指向中午十二点了。“走,先吃饭!食堂这会儿正好开饭。”他不由分说,领着两人就往机关食堂走。 同时武惠良也叫来自己的通讯员,仔细吩咐他去检查自己那辆吉普车的车况,轮胎、机油、暖风,一样都不能落下。 单位食堂里,武惠良打了三份肉莱,小米粥,白面馍。 武惠良吃得很快,心思显然不在饭上。吃完饭。 通讯员小赵回来报告,检修师傅已检查他那辆吉普车的车况,又加满油,还准备了防滑链。 武惠良向通迅员交待了自己准备去原西调研的事,自己背上挎包,带着拿着行李的少安和润叶,开车回了家。 武惠良的家在地委干部家属院中,是一套带院坝的二层砖瓦房。 院子扫得干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武惠良让少安和润叶在屋里坐着喝茶,自己和他母亲,还有个服务员一起在里间和外屋忙碌起来。 父亲通知了母亲,早给他准备好了行李。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大旅行包中。 往车里搬了不少礼物,用牛皮纸包着的一条条“牡丹”、“大前门”香烟; 整箱的“西凤酒”;几袋精白面,面袋上印字是“富强粉”;还有包好的绵白糖、奶粉、麦乳精的铁罐;包着油纸的糕点盒子;还有套小娃娃的衣物和毛鞋,和几个小玩具。 少安和润叶看得目瞪口呆,想拦又不知如何开口。 武惠良却不多解释,只闷头往吉普车后备箱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快扣不上了。 “惠良哥,这……这也太多了!姐夫怕不得收……”少安急得直搓手。 “不多!”武惠良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车门,“也有些是给你和润叶家的。走吧,再耽搁,天黑前就到不了原西了。” 他坐上驾驶位,少安被他推到副驾,润叶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张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少安,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吉普车发动起来,引擎轰鸣,驶出了家属院,碾过黄原城街道上尚未化尽的积雪,朝着城外苍茫的黄土山峦驶去。 车窗外,天色灰白,铅云低垂,远处山脊的雪线蜿蜒着。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凛冽的土腥气。武惠良双手稳稳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覆着冰雪的公路,脸上的神色在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晦明不定。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暮色里渐渐沉缓下来,车灯劈开原西县城的夜雾,碾过街口结了薄冰的土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格外清晰。 县城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几处昏黄的路灯亮着,树顶的白雪映着冷光。 武惠良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县委家属院的石板路,最后稳稳停在田福军家的院坝门口。 车灯灭了,但四周家属房却一下多亮了几盏灯,不少人拉开院门来看动静。 “到了。”武惠良熄了火,推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涌进来。 少安和润叶也跟着下车,脚踩在院坝的冻土地上,咯吱一声。 还没等他们站稳,车边的院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脑袋探出来打望。 “润叶姐!少安哥!”田晓霞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在夜里格外脆声。 她穿着件红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看见两人,立刻蹦跳着跑过来,“我就听见车响,没想到是你们!” 她话音刚落,田福军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截烟。看见车旁站着的三个人,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哎呀!是少安和润叶回来了!还有武主任,稀客稀客!” 武惠良上前一步,笑着和田福军握手:“田主任,叨扰了。本来想着直接去罐子村,这雪天路滑,天黑了过山嗌口,怕摸不准道,就先拐到您这儿歇一晚。” 说着,他转身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条“牡丹”烟和两瓶“西凤”酒,“一点薄礼,给您拜个早年。” 田福军连忙摆手:“武主任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快进屋!外头冻得慌!” 几个人说着话往窑里走,田晓霞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会儿瞅瞅少安,一会儿看看润叶,嘴里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窑里的炉火正旺,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暖气裹着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寒气一下子驱散了。 第408章 重修坡坎 徐爱云听见动静,也从里屋出来,笑着招呼:“可算来了!我估摸着你们也该饿了,正好,我和福军擀了面条,这就给你们做油泼面!” 说罢,也不等众人推辞,就系上围裙往灶房去。田福军让大家在八仙桌旁坐下,又让田晓霞去拿碗筷,自己则给武惠良、少安递烟倒茶。 不大一会儿,徐爱云就端着两大盆油泼面出来了。红油辣子浮在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一下子溢满了整个窑洞。几个人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吸溜声此起彼伏。 田福军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看着武惠良笑道:“武主任,你这大过年的往原西跑,怕是不止调研少安这么简单吧?” 武惠良嘴里还嚼着面条,闻言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田主任火眼金睛。实话实说,一来是团地委确实要树少安这个典型,二来……我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找满银姐夫聊聊心事。” 田福军了然地点点头,又看向少安,眼神里满是赞许:“少安啊,你小子可是真出息了!省报头版,和赵洪璋教授的名字写在一块儿,现在全县都知道你了!冯主任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开春了要去双水村看看,到时候你们村可就热闹了!” 少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都是跟着赵教授学的,我就是打打下手,没干啥大事。” “谦虚了不是!”田福军哈哈一笑,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能跟着赵教授搞出这么大的成果,本身就了不起!”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棂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徐爱云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炒了一盘咸菜。 几个人吃过早饭,田福军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看着武惠良发动吉普车。 “走了,田主任!”武惠良探出头挥挥手。 “一路顺风!”田福军站在院门口,笑着摆手。 吉普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碾过院坝的积雪,朝着罐子村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白雪覆盖的黄土塬连绵起伏,太阳正从东边的山峁后慢慢升起,给这片苍茫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腊月底的风,呼啸着刮过罐子村的塬峁,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可今天王满银家的院坝坡坎下,却热闹非常,从天麻麻亮起就有十多个知青,在坡坎上忙碌开了,在为王满银重新修建坡坎。 王满银家这道上院坝的坡坎,以前建的又短又窄又陡,还是纯土质坡坎。这晴天还好,只是多些灰而已,但雨雪天就有些湿滑难行了。 再加上前天那场虚惊,让王满银下定决心重新修建一道坡坎。 前天日头偏西时,一家三口从双水村丈人家回来。王满银推着辆二八自行车,兰花抱着虎蛋跟在后头。 上自家那道坡坎时,雪化了又冻,结了层滑溜溜的冰壳子。王满银脚下一滑,车子往旁边歪,兰花伸手去扶,没扶住,娘俩都摔滑在了坡坎上。虎蛋“哇”地哭出声,兰花搂着他一直滑到坡底。 王满银魂都吓飞了,顾不上车子,也跟着滑下来查看,抖着手摸兰花的胳膊腿,又扒开虎蛋的小棉袄检查,见娘俩都没伤着骨头,才长长松了口气,额头也是惊出一身的冷汗,兰花可还有身孕呢。 “这鬼坡坎,早晚要害人!”王满银蹲在地上,看着那道又窄又陡、弯弯曲曲的坡坎,咬着牙骂了一句。 夜里躺在炕上,耳边尽是车轮打滑的刺啦声和兰花那声短促的惊叫。这坡坎,非修不可了。 他原本盘算着,趁年前闲时,叫上相熟的几个村民,先担些土,垫垫坡,把最陡最滑那截弄宽缓些也就行了。 不成想,让夜里来家串门的知青,苏成和钟悦知道了,他们拍胸脯保证,这事他们知青包了,正好瓦罐窑厂那边有大量废渣料,一举多得。 被分到罐子村的知青们,都打心底里感激王满银的,对比其他村插队的知青,他们无论在生活上,劳动强度上,都好上一大截。 别的村知知,连粗粮杂粮都吃不饱,而罐子村知青,粗粮都吃得少,一般都二合面打底,肉蛋也时不时能吃上。 住宿条件也强不少,烧炕的柴火也充足,加上村里拿瓦罐瓷器,和油料换回不少布料棉花。所以保暖这一块强太多。 知青们在瓦罐窑和搾油厂,又大多从事技术性强的关键岗位,甚至都有闲心组织在一起有娱乐活动的条件。 时不时有别村的知青朋友过来串门,看到对方那还有来插队前的意气风发,简单是来讨饭和逃难的惨状,更是庆幸和感激。 现在,好不容易能帮王满银干点活,那还有不下死力的。他们都容不得王满银推辞,自发组建了,修建坡坎工程部。并根据瓦罐厂和榨油工坊的劳作时间,合理的安排制定了修建计划。 现在罐子村有四十三名插队知青,因为上工都是三班倒的带领村民生产,所以轮流着能倒腾出近二十名人手来修建坡坎。 知青们经过两小时的讨论,连修建坡坎的方案都制定好了。原来的坡坎,又窄,又陡,又弯。新方案是加宽,加长,取直,防滑。 在冬天,室外劳动,徒手握镢头、扛箩筐,容易冻伤手脚,干活时动作僵硬,挖土、夯实的效率比暖季下降。 且 冻土开挖难度大,土层冻得坚硬如石,镢头挖下去只能凿出小坑。但这都难不倒知青。 在瓦罐窑的取料场,能用柴火烘烤解冻,修坡坎时也行。 定下计划后,知青们在第二天就开干了,由不得王满银拒绝,他们的热情让村民们侧目。 天刚麻麻亮,王满银在窑炕上就听见外面的动静。忙披上棉袄,拉开门去查看,就愣住了。 坡坎下,黑压压站着二十来个知青,苏成、钟悦、张兵领头,手里都攥着家伙——铁锹、镢头、石夯,还有人赶着两头驴车,车上装拉着柴火。 “满银哥!”苏成搓着冻红的手,笑着喊,“修坡坎的事,就交给我们,你不要管了,大家心齐着呢。” 钟悦也凑上来:“我们都合计好了,重新安排了生产排班,不会耽误瓦罐厂和榨油厂的活儿!” 王满银心里一热,想说啥,嗓子眼却有点堵。他当时也只想着垫巴一层砂土,能糊弄过今年就行,明年再说,哪想,知青们如此热情。 他给众人散着烟,说着感谢的话,可不敢再拒绝他们的好意,那会让知青们难过的。 第409章 这坡坎修得瓷实 腊月底的日头,薄得像张糊窗纸,刚冒出头就被铅灰色的云裹住,洒下来的光也带着一股子寒气 可王满银家院坝坡坎底下,却热气腾腾的,知青们的劳动热情丝毫不减。 每天二十来个知青,在苏成、钟悦、张兵几个带领下,每天没大亮就赶过来修建坡坎 坡坎原来的模样,实在不像话。又窄,又陡,还扭着个急弯,晴天上一层浮土,雨天就成了烂泥塘,滑得站不住脚。 知青们以前去王干部家的次数可不少,请教问题,代购物资,还有调解矛盾……。也感觉这坡坎上下并不顺溜。 知青们头天晚上就在知青点商定好了修建方案,这坡坎的道弯得取直,坡往长里延,坡度降到三十度以内。宽度也得加宽不少,反正现在河床干涸,河滩的片石裸露,十分方便取材砌护坡。这片石用驴车拉回来,砌垒在坝坎中,稳固得很。 第一天,大家得先把浮土、烂坑泥清到底,得挖硬土层。当然现在硬挖是挖不动,知青们早想到法子——柴火都拉来了,烘! 几个男知青把驴车上的柴火卸下来,堆在坡坎最陡最硬的那一段,点着火。枯枝噼啪响着,火苗子蹿起来,知青们说笑着,开始干起来。 热气慢慢烘着冻土,僵硬的土层开始松软,冒出丝丝白汽。 在边上,知青们挥着镢头、铁锨,从两边开始清理浮土和碎石。 镢头刨下去,连着冰雪的泥皮被削下来。清出来的湿泥烂土,用箩筐抬到不远处堆着。女知青们也不示弱,负责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码到一边。 王满银吃完早餐从窑里出来时,坡坎底下已经清理出好大一片了。冻土被烘软的地方,几个知青正嘿呦嘿呦地往下挖,棉袄甩在一边,只穿着单褂子,头顶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哎呀,你们别太急……”王满银赶忙掏出烟盒,挨个散过去,“快歇歇,抽根烟,缓缓劲!” 苏成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满银哥,你甭管!这点活,大家干的高兴!咱知青别的不说,力气有的是!你去村委忙,我们肯定把这坡坎拾掇得顺畅!” 王满银和知青们在坡坎下抽烟唠嗑,一点点红光在清冷的晨雾里明明灭灭。知青们就着手里的家伙什,或蹲或站,抽着烟,说笑着,热气从嘴里呵出来,混着烟雾。 一天就把清基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硬土层,平整了不少。大家规划好新坡的路线和规模。然后把基边都垒坝好才回去。 第二天就是拉料,夯底。驴车又派上了用场,突突地跑到村东头的瓦罐厂,拉回来一车车废渣。那是烧窑倒出来的残次品和碎瓷烂瓦,堆在厂后头,平日也没啥用。 废渣倒在空地上,知青们围上去,拿铁锨细细地筛。大块的、带尖角的瓷片陶块拣出来,用锤子小心敲打成核桃大小;太细的粉渣另堆一堆。 钟悦很有经验的把筛好的废渣,又铲了点旁边的黄土,在手心里掺和着,慢慢加水:“废渣七分,黄土三分,水和到能攥成团,落地散开,正好。” 这“骨料泥”便是筑基的好材料。先在清理好的坡坎底子上,铺上厚厚一层粗些的废渣骨料,得有十厘米厚。 然后四个知青抬起那石夯——那是问村里借来的,一块大青石中间穿了木杠子——喊着号子,“嘿哟!嘿哟!”一下一下砸下去。石夯落地,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地上的骨料被砸得紧紧实实。 一层夯实了,再铺上一层五厘米左右和了黄土的细废渣泥,用木刮板找平,接着夯。 这么一层粗、一层细地往上垫,坡坎的雏形慢慢就起来了,又宽又平缓,直溜溜地通到院坝口,跟原来那个畏畏缩缩的陡坎子全然两个样。 最费心思的是防滑。张兵带着几个人,把那些特意挑出来、带着毛边和糙面的碎瓷片、陶块,像给衣裳钉扣子似的,在坡坎表层仔细地嵌进去。 粗砺的那头朝上,根部牢牢埋进还没干透的泥里,每隔个十几二十厘米就嵌一块。阳光一照,那些碎瓷片闪着青白的光,密密麻麻,看着就扎脚,下雪下雨肯定不打滑。 坡坎两边,用从河沟里搬来的扁平石头,砌起一道矮矮的“挡边”,像给路镶了道牙子,防着雨水把边上的土泡软冲垮。 坡坎脚下,还顺着地势,浅浅地挖了条排水沟,一直通到旁边的土洼里。 第二天下午,坡坎已经修出了大半截模样。原先那道弯弯曲曲、陡得能滑跟头的土路,被知青们捋得笔直,坡度也缓了不少,宽度更是拓宽了一倍还多。 知青下力干活的时候,不少村里婆姨老汉也拢过来看热闹,揣着手,站在背风处,指指点点。这王满银家修建坡坎的阵势真不小。 “瞧这些知青娃娃,看着文质彬彬,干的这活,真不含糊,又细又快,又规整!” “乖乖,这坡坎修的,瓷实!赶明儿硬实了,怕是赶马车都能上去,说不定大汽车都能开进来咧!” “满银这干部当的,在知青中人缘真是好,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给他出力气。” 王满银几次也想来忙活,都被知青们挡开,说他村里不少事缺不得他,这点活,不差他这点气力。 兰花过意不去,就在院里支起个泥炉子,用大陶罐熬姜汤,里面还撒把黑糖。熬好了,就和嫂子秀兰提着桶,给坡坎底下的知青们送去。 “喝口热的,驱驱寒!”兰花站在院坝边上喊。 知青们捧着碗,吸溜着滚烫的姜汤,糖甜,姜辣,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肠,冻僵的手指也活泛过来。 第410章 感谢“滑头老头”大大,赠礼“角色召唤”,拜! 第三天上午,知青们正忙活着,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响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着村路上的残雪和尘土,颠颠簸簸地开了过来,稳稳停在了王满银家院坝坡坎下面的空地上。 “是小车!”有老汉喊了一声。 这铁家伙在罐子村可不常见,坡坎上下干活、看热闹的人,手里的活计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武惠良,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罩件军大衣,个子挺拔,就是眉眼间带着点掩不住的倦。 孙少安和田润叶跟着下了车。少安穿着那件板正的棉袄,润叶裹着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红围巾衬得脸蛋白净,两人站在一起,竟让这黄土坡上的冬日,添了几分鲜亮。 王满银早在院坝上瞧见了,拍拍手上的灰,从旁边临时用木板搭的便道台阶上快步下来,脸上带着笑迎上去:“惠良!少安!润叶!你们咋一块儿来了?这路上可不好走,快,上去,窑里暖和!” 武惠良握了握王满银的手,又抬眼看看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已然大变样的坡坎,感慨道:“满银哥,你这工程可不小,这么多知青同志自发来帮你修路,场面壮观!” 王满银回头望了一眼坡坎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叹口气,是真感动:“唉,都是实在娃娃,拦都拦不住。大前儿个兰花抱娃摔了,这坡坎滑得不行。 是知青自发组织来忙活,你看看,白天轮着去瓦罐厂、榨油厂上工,歇班的就全扎在这儿,还自带干粮,拦都拦不住,我就管几碗姜汤……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得很。” “那是你威信足,大家念你的好。”武惠良说着,目光扫过那些穿着打补丁但洗得干净但又厚实的衣服、脸上沾着泥点却眼神明亮的知青,心里也触动。 少安也顺着看过去,只见坡坎上,粗瓷片和碎陶块嵌在黄土废渣里,像一排排小凸齿,踩上去肯定稳当。 坡坎两侧还用片石块垒砌了挡边,排水沟也挖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他忍不住点头:“这帮知青,做事有章法,都有能耐。” “是姐夫威望高,得人心!”润叶接话“换旁人,谁能让知青这么上心?” 几个人说着话,顺着便道走上院坝。王满银边走边说“这帮知青娃子,心思细着呢。先把坡坎上的浮土烂泥全清了,挖到硬土层才罢休。 又把坡坎捋直了,坡度降到三十度以内,说这样最稳当。 用的都是瓦罐厂的废渣,掺了黄土,比例都是算好的,夯得比石头还硬。 你瞅这防滑的瓷片,都是挑的带毛边的,嵌得深浅正好,踩上去一点不滑。” 武惠良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这法子好,废料利用,还结实耐用,比花钱买石料差不了多少!” 兰花早就在院坝边张望了,看见弟弟和润叶,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招呼:“少安!润叶!哎呀,快进窑里坐,炕烧得热乎着呢!” 新窑里烧着炕,炉子也旺,一推开门,暖烘烘的气息就裹了上来,夹着点炕烟和米粮的味道,厚实得很。 虎蛋在炕角褥子上坐着,正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哗啦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 润叶一见,呀了一声,小跑过去,蹲在炕边逗他:“虎蛋,虎蛋,让姨看看,真壮实” 虎蛋瞅着她,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小手朝她抓挠。 少安跟着兰花进窑,一边往里走,一边唠着家常:“姐,家里都好着哩?姐夫最近忙啥?” “好着好着。”兰花笑着应着,“他现在哪也不去,守着瓦罐厂和榨油厂,忙得脚不沾地。” 王满银招呼武惠良在炕沿坐下,兰花忙去灶台边拎起温在热水里的陶壶,给几人倒茶。花瓷碗里,茶水黄亮亮的,冒着热气。 武惠良的视线却被虎蛋吸引了。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娃娃胖嘟嘟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这小家伙,养得真壮实!虎头虎脑的,名儿也好,虎蛋。” 他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喜欢,抬头对王满银和兰花说,“满银哥,兰花嫂子,我啊,顶喜欢娃娃。你看……让虎蛋认我当个干爹,咋样?” 窑里一下子静了。 兰花正端着茶碗过来,听到这话,手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泼出来。她脸腾地红了,又慌又急,连连摆手,声音都打了颤: “哎哟!武干部……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俺家虎蛋就是个泥里爬的土娃娃,哪能高攀您这……这当大官的干亲!不行不行,折煞他了,也折煞俺们了!”她看向王满银,眼里全是无措。 这年头,干部和农民之间的差距,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土,她哪里敢真的攀这门亲。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武惠良这提议,几分是真喜欢孩子,几分是想把这层关系拉得更近、更私密些。 他接过兰花手里的茶碗,放在武惠良旁边的炕桌上,拍了拍武惠良的胳膊,语气平和,却带着分寸: “惠良,你的心意,我跟兰花都明白。咱之间,不讲究这些虚礼。情分在心不在名,真要挂上这层称呼,反倒……可能添些不必要的说道。”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武惠良愣了一下,看着王满银沉静眼神,又看看兰花嫂有些发白的脸,知道自己这提议是唐突了,也有些欠考虑。他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化为苦笑,叹口气:“是我想简单了……虎蛋,我是真喜欢。缘浅了。” 他不再提这话头,顺势把虎蛋从润叶手里小心地抱过来,笨拙却轻柔地搂在怀里。 虎蛋也不认生,小手揪住他中山装上的扣子,咿咿呀呀地玩。 武惠良低头看着,眉眼渐渐舒展开,那份长途驱车和心事带来的郁气,似乎被怀里这团温软驱散了些。窑里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兰花看了看天色已近中午,悄悄拽了拽润叶的衣袖,两人去了隔壁旧窑,准备午饭。 炕上,王满银给武惠良和少安又倒了茶水。 少安把在黄原见到武惠良,以及武惠良此行的“调研”由头简单说了说。王满银听着,点点头,没多问。 武惠良逗了会儿孩子,把虎蛋小心地放回炕褥上,由着他自己爬玩。他转过身,喝了口茶,才看向王满银,脸上的笑容淡了,剩下的是一种卸下些许伪装后的疲惫和坦诚。 “满银哥,”他声音低了些,“不瞒你说,这趟来,调研少安的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心里有些疙瘩,堵得慌,在黄原也没个能透彻说话的人。想起你,就……就想来跟你唠唠。” 第411章 我说过 窑洞里骤然静了下来,只有旧窑那边传来炉火偶尔“噼啪”的爆裂声,还有润叶和兰花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笃笃的,倒让这窑里的气氛更显沉了。 暖烘烘的空气里,那股子茶水的微涩和土炕特有的干热气息,此刻仿佛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武惠良回头看了下虎蛋天真的笑脸,再转回时,面上笑容化成了愁苦。 他低下头,双手捧着那只瓷茶碗,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少安和王满银的胳膊有些发酸,久到院坝坡坎上知青们吆喝夯土的号子声随风飘进来又飘远。 直到炕角虎蛋抓起拨浪鼓晃动,那不成调的“咚咚”轻响,仿佛破了局。 武惠衣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茶碗往炕桌上重重一搁,碗底碰着桌面,“咚”一声闷响,仿若回应着拨浪鼓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睛看着王满银,声音声音带着一股子憋了太久的沙哑:“满银哥,少安,我是真熬不住了。 这段时间……我……我这心里,乱得像一窝麻,找不到头绪。”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隐现,“自打两家商量婚事起,就没顺当过。 丽丽……丽丽她家,非要在黄原宾馆摆酒,还要请领导,要请文联、文化局的所有熟人,还要有些名头的艺术家,诗人和文艺工作者。” 他苦笑一下,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我爸的职位和当下的环境,你们多少知道些。 眼下是什么光景?谁敢冒风险摆这排场?我爸说,咱地委大院里多少眼睛盯着,这婚要是这么办,这前途就别想要了。” 武惠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些未干的潮气。“我妈也跟她们轻言细语,说按规定,这黄原地区干部子女结婚,顶多在地委食堂摆几桌……请至亲吃顿饭,简简单单,安安全全。 哎,丽丽当下就哭着说我家瞧不起她,说她爸是县文化馆的,就低人一等了?还说我没担当,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她。” “她爸妈也跟着起哄,说这么好的女儿,办大事,可不能太寒酸,比原西还不如。 可他们哪里知道,黄原跟原西不同,这种事,没人敢碰,是红线……,我爸为了这事,脸都拉下来,散场后,私下跟说我,要是敢答应,他就不管了!” 武惠良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哽咽,“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爹妈,一边是我掏心掏肺喜欢的人,我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啊!” 武惠良的声音中带着点哽咽,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委屈: “我去文化馆想和她好好说说,可她门都没让我进,隔着门,只听她在哭诉!说我,说我们武家,说我们瞧不起她家,瞧不起她爸那个县城小干部,说我们是故意给她难堪,让她在单位抬不起头! 她说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连这点脸面都挣不来,还不如不结! 满银哥,少安,你们说,我……我武惠良是那样的人吗?我家要是真瞧不起她,能请她一家来商量婚事? 我能把她从原西调到地区《黄原文艺》?能托人托关系给她买那些贵得要命的化妆品、时尚衣服?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眶憋得通红,却硬是没让那点水光漫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糊着麻纸的窑窗,窗棂上结着层水凝珠,把外面白茫茫的天光滤得更加冰冷。 孙少安在一旁早已听得眉头拧成疙瘩。他“霍”地站起身,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咔咔响,胸膛起伏着,脸膛因激动而发红: “惠良哥!这……这杜丽丽一家,咋能这样?这不是……这不是胡来吗!婚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摆给别人看的!惠良哥已是团委副主任,年少有为,前程远大。你这前程多不容易,” 少安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庄稼汉面对不公时最本能的愤慨,“啥叫脸面?把男人往火坑边上推,把一家子的前程架在火上烤,这就叫脸面? 她这是自私!只顾着她那点虚荣心,全然不顾时局环境,不顾你和你爹的处境!这哪是过日子的心肠?这……这简直是不讲理!” 在少安的认知里,过日子就得实实在在,像他和润叶,心里装着彼此,哪怕就一碗小米粥,也比啥都强。 杜丽丽这折腾法,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声音又粗又急。 “艺术?浪漫?我听润叶说过,在大学也见识过,她爱读诗,爱谈理想,可这些能当饭吃?能比男人的前程、比一家人的安稳更要紧?惠良哥,你……你可不能糊涂啊!” 武惠良被少安这直白言语说得唉声叹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那心,就像被两把钝刀子来回拉扯着,一头是沉甸甸的家庭责任和现实利害,一头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他视若珍宝的情分和念想。 他慢慢转回头,目光越过激动的少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倾听的王满银脸上。 王满银就坐在炕桌对面,微微俯着身,手里捏着那根香烟,没有点,茶碗中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水雾后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过于透彻了。 “满银哥,”武惠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问询,“润叶……润叶那天说。她说,你早就提醒过她,让她……离丽丽远一些。” 他紧紧盯着王满银,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些啥?看出了丽丽她……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第412章 白月光 窑洞里再次陷入寂静。炕角,虎蛋似乎觉出气氛不对,拨浪鼓也不摇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王满银没立刻回答。他提起开水壶,不紧不慢地给大家的茶碗里续满了水,然后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咕咚咕咚”,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目光平和地迎向武惠良那双满是痛苦和求索的眼睛。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惠良,你……喜欢杜丽丽什么?” 武惠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满银会先问这个。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被这个问题拽进了回忆的河流。 脸上的痛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温柔与怅惘的神色取代。 “我……我喜欢她……”他眉毛舒展开,声音轻柔下来,像怕惊扰了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影子,“跟我以往接触的女孩不一样。她漂亮,时尚,爱读书,爱写诗,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 她跟我聊普希金,聊雪莱,聊那些我似懂非懂的诗句……在我听来,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干净,又有点……忧伤。”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家里的情况,家教严,规矩多,气氛也闷。我从小就被管着,上学、工作,一步都不敢错,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死板得很。 可跟丽丽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觉得轻松,觉得日子不只是开会、文件、还有没完没了的谨慎小心。 她就像……就像照进我生活里的一小片……文艺的月光吧。照亮了我那些枯燥的生活。” “我觉得,能娶到她,能让我余生有光。”武惠良的语气笃定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 “她是有点小脾气,喜欢些精致的东西,向往更……更精神层面的生活,我觉得这都没啥。 女孩子嘛,又是搞文艺的,有点浪漫心思,正常。我乐意迁就她,乐意尽我所能,她想要的那些时尚杂志,外国书,我托人从外地买;她想去参加文艺聚会,我替她安排。总之给她最好的。 别人说她娇情,说她清冷,我也都护着她,觉得那是她的特立独行,是别人不懂。” 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份短暂的柔和被更深的迷茫覆盖:“所以现在,我才这么难受。我知道她家提的要求不现实,有风险,我是想着她还没看清时政,我想和她解释,想让她明白,也想找个两头都能顾着的法子……我舍不得,但她不管不顾,去省城参加诗会……。。” 孙少安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武惠良描述的这些,在他听来,遥远而虚浮。他憋了半晌,等武惠良说完,又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直率的质疑: “惠良哥,你说的这些……诗啊,月光啊,我听着是挺好,可这……这能当日子过吗?”少安摊开一双粗糙的大手, “咱本分人找婆姨,图的是实心实意,相互帮衬,是能一起顶门立户,熬苦过光景。 风花雪月,能顶饿还是能御寒?她为了这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就硬逼着你和你家里往险处走,这……这哪是有情有义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我实在想不通!她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咋会舍得让你两头为难” 武惠良被少安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 少安的话糙,理却不糙,像一把钝锤子,敲在他一直试图回避的现实硬壳上。 王满银看了眼少安那副实在的样子,又看向武惠良,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他当然清楚,武惠良这性子,就是后世说的那种“舔狗”,把对方的浪漫当成宝,却忘了这浪漫底下,藏着多少不切实际的自私。 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眼光看,杜丽丽这类精致利己主义的人他见过太多——将虚荣披上文艺的外衣,把任性美化成个性解放,在情感与物质的索取间灵活游走,却唯独缺乏对婚姻和责任最基本的敬畏。 而武惠良,这个在严肃家庭长大、情感经历单纯又对“文艺”抱有某种向往的青年干部,恰恰成了最合适的托底,或者说,在原着里,他成了悲剧的注脚。 王满银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有重量,让窑里另外两人都看向他。 “惠良,”王满银开口了,声音清晰,“我确实劝过润叶,少跟丽丽走太近。” 他顿了顿,看到武惠良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住自己。王满银迎着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 “为啥劝?因为从我认为润叶再跟丽丽交往,怕被带歪了三观。以前在原西,丽丽跟润叶还在上学时,我也接触过几回。 就觉得丽丽这姑娘,太飘了。但想着应该年少心气高,在学校和家庭里没吃过苦,也正常,但去年在黄原,在宾馆中的接触中,我能看出,她的三观已然不正……。 接触中,她把讲究吃穿、爱排场,当成了有品位、有时尚;把跟这个诗人、那个文化人不清不楚地谈什么‘灵魂共鸣’,当成了思想进步、精神自由。可这‘自由’的边在哪儿?婚姻里头,两口子该守的底线和责任,她又想过没有?” 武惠良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为王满银话语里那个模糊的“不清不楚”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努力回忆着,那些杜丽丽兴高采烈提起的“诗歌沙龙”、“文学聚会”,那些她眼中闪动着异样光彩说起某个“有才华”的笔友或诗人的时刻……一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带着冰冷的质感,悄然浮上心头。 “我……我一直以为,”武惠良的声音干哑,带着挣扎,“她只是对生活品质要求高些,对精神世界追求多些……这……这难道不是一种……高贵的艺术需求吗?” “把‘需要别人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当成‘高贵的需求’,”王满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锐利, “惠良,你静下心来想想,你喜欢的,究竟是杜丽丽这个人本身,还是她身上披着的那层‘文艺’的纱? 这层纱,是你用你的身份、你的照顾、甚至是你担着的风险,给她糊上去的。一旦你给不了,或者不想给了,这层纱底下,到底是啥?” 第413章 她配不上你 孙少安在一旁听得有些愣神。啥个体自由,啥婚姻责任,这些词儿他听着就费劲。 姐夫这些话,弯弯绕绕,有些词儿他甚至不太明白确切的意思,但那股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劲儿,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又觉得似乎戳破了什么他一直没看透的东西。他闭上嘴,只是看着武惠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王满银看着武惠良眼中交织的痛苦、怀疑和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心里叹了口气。武惠良,现在是个情感雏鸟。人是踏实,可在感情里,简直是个睁眼瞎。 要是由着他这么下去,迟早得栽个大跟头——就像原着里那样,等杜丽丽和古风铃的事儿闹开,他才会幡然醒悟,可那时,心都碎成渣了。 武惠良是个好苗子,人品正,有能力,是个值得结交的盟友,不能让他毁在这么个女人手里。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惠良,你先说说,你心里头,理想的婚姻,理想的媳妇,是啥样的?” 武惠良怔了怔,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我就想,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彼此忠诚,不藏私心。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家操持,晚上回来,能一起吃口热饭,唠唠嗑。有难处了,一起扛;有好事了,一起乐。”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向往:“她得漂亮大方,更得专一,守着这个家。能懂我工作的难处,我也能支持她的爱好。不用多浪漫,就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过成个家的样子。” 王满银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杜丽丽是这样的人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武惠良心上。要是在两家商量婚事之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可现在,杜丽丽的哭闹,她父母的苛责,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像一根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王满银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惠良,有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按说,我不该多这个嘴。可你今天能撇开面子,大老远跑来,问我这一句,是信得过我王满银。那我也就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杜丽丽,她配不上你。” 武惠良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可真听见了,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紧。他死死盯着王满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恳求:“为啥?” 王满银不闪不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窑洞里: “你看她漂亮,有文化,说话温柔,好像能懂你的烦闷,觉得她跟那些只晓得家长里短的女子不同,有追求,不俗气。这都没错,恐怕一开始吸引你的就是这些。” “可我看到的,是这漂亮底子下的‘精致利己’。”王满银的声音冷了几分。 “她对你好,是不是从知道你是武主任的儿子开始的? 她跟你谈诗谈理想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身后能带给她丰厚的人脉资源、昂贵的化妆品和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杂志,书刊? 你细想想,她可曾真心实意地为你做过点什么?哪怕是你忙得顾不上吃饭时,她可曾想着给你送口热汤热水?还是只在需要你帮她调动工作、买紧俏书、请假去省城会‘诗友’的时候,才对你格外‘温柔体贴’?” 武惠良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王满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剥开了那些被“爱情”和“文艺”浪漫化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他或许早有察觉、却一直不愿深想的现实肌理。 “因为你是地委高干的儿子,人长得还行,性子又老实,能给她想要的体面生活。你以为她爱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个普通农民,你看她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润叶跟我说过,她跟城里那些文化人、诗人走得近,一起谈诗论画,没个边界感。嘴上说着追求精神共鸣,其实就是嫌弃你太闷,不懂她的‘浪漫’。” “现在她想要的更多。”王满银的声音冷了下来, “既想要你给她的安稳体面、实打实的好处,又嫌弃你‘古板’、‘不懂浪漫’,觉得跟那些能陪她风花雪月的诗人在一起,才算‘灵魂自在’。 这叫什么?这叫‘东食西宿’,好处全要占尽,责任半点不想多担。 她跟你闹婚礼排场,是真的只为了脸面吗?她不懂,难道她父亲不懂?恐怕是她家想要试一试,你这个‘高干子弟’,到底能被她,被她们杜家,拿捏到什么程度!” “惠良,”王满银最后看着武惠良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你掏心掏肺待她,她觉得那是你该她的,甚至是你巴结她。你越是退让,她越觉得你离了她不行,越敢提过分的要求。这不是情分,这是……欺负老实人。” 王满银停了下来,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窑洞里只剩下武惠良粗重的喘息声,这些话,让他有些受不了。 孙少安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看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的武惠良,又看看面色沉静如水的姐夫,心里翻江倒海。 他朴素的认知里,从未将男女情事剖析得如此血淋淋,如此……现实而残酷。 “惠良,”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话,你不信可以回黄原去求证。相信以你家的能力,能轻而易举调查她的一切,比如去问问她单位的同事,她平时工作啥态度;去看看她跟那些诗人交往,到底有没有分寸。” “满银哥……你……你说的这些……”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回去,会好好想想……好好去……看看。”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王满银知道,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并且会在武惠良返回黄原后,在他有意识地观察和求证中,顽强地生根发芽。 而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被“爱情”蒙蔽时视而不见的细节里——杜丽丽工作时是否眼高手低?与那些诗人文友的交往,可有超出寻常友谊的亲密与暧昧?她对武惠良的“爱”,究竟有多少是落在实处的关怀与体谅? 孙少安看着武惠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发酸,却不知道该说啥。他只觉得,姐夫的话,句句都在理。这日子,还是踏实点好。 第414章 村支书来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王满银绕过炕桌,将有点小扁嘴的虎蛋抱了起来,小声哄着,“妈一会就来就有奶吃了,虎蛋听话……,。” 武惠良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今天的信息量不小,他还没从王满银那番话里完全缓过神来。 孙少安也在努力消化刚才姐夫说的话,他是对姐夫的话奉为金律,这都是了不得的人生阅历,尽管王满银比他大不了几岁。 这时,隔壁旧窑的门挡“哗啦”一响,接着,新窑的门帘也掀起一角,一阵冷风先钻了进来,接着是兰花和润叶端着木盘子的身影。 兰花走在前头,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了几缕。 “饭好了,快,上炕桌!”兰花招呼着,把手里一个沉甸甸的黑陶盆小心地放在炕桌中间,热气立刻蒸腾起来,是香气扑鼻的酸菜炖粉条,上面浮着几片亮晶晶的肥肉片子。 润叶跟在后面,端着一碟子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碟炒鸡蛋和溜白菜。 她麻利地摆好碗筷,眼睛瞟了瞟少安,又看看神色恍惚的武惠良,没多说话。 少安赶紧跳下炕沿,趿拉着鞋过去帮忙,从润叶手里接过饼子碟。“润叶,我来。”他低声说。 润叶顺势凑近他耳边,热气呵在他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兴奋的雀跃:“少安哥,兰花姐……又有了!怪不得姐夫这么急着修坡坎,是怕再摔着。”说完,她抿嘴一笑,眼里闪着光,转身又去旧窑端小米粥和腌萝卜条。 少安愣了一下,心里也跟着一喜,看向姐姐。兰花正弯腰摆弄筷子,腰身似乎比前阵子更圆润了些,脸上那层母性的柔光,在窑洞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润。 他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忙低下头,把饼子和菜放稳当。 饭菜的香味和热闹驱散了方才的沉郁。四个人围着小炕桌坐下,兰花从王满银手里接过开始闹腾的虎蛋,抱到里间去喂奶。 润叶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武惠良也似乎被这热气唤醒,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往里塞夹进腌萝卜条,咬了一大口,慢慢嚼着,眼神却还是有点发飘。 饭快吃完时,院坝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嗓门的说话声。 “满银!满银在家不?” 是村支书王满仓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洪亮又有点拿腔拿调的劲儿。 王满银放下碗筷,朝窗外应了一声:“在哩!满仓支书,进屋坐!”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灌进来一股更猛的冷风。 支书王满仓打头进来,裹着件旧棉祆,棉帽子拿在手里,头顶冒着热气,脸膛被冷风吹得黑红。 后面跟着大队长王满江,袖着手;会计陈江华戴着顶蓝布帽子,腋下夹着个蓝皮笔记本。 三人一进窑,看见炕上坐着吃饭的几人,润叶和少安他们都认识,而武惠良,只有会计陈江华跟着王满银去黄原时见过。 陈江华立刻小跑过去,向坐在炕边望过来的武惠良伸手“武主任,欢迎,欢迎”。 武惠良那身挺括的干部装束和不同于庄稼汉的气质,让支书王满仓和王满江都愣了一下,又听见会计陈江华招呼武主任,就知道,这年轻干部是地区来的。 “哟,贵客啊,村里搾油设备,多亏武主任帮忙……!”王满仓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他也微躬着身子去和武惠良握手。 王满银下了炕,开口招呼道:“满仓支书,满江队长,这是黄原地区来的武同志,来咱村调研工作的。武主任,这是俺们村支书,大队长。陈会计你是见过的。” 武惠良和几人握了手后,又坐回炕沿上,又朝三人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王支书,你们好,这次来罐子村,来调研学习的。 罐子村的副业搞得好,是公社的标杆,也是黄原地区共青团援建成果的榜样,特意来取取经。” “哎呀,武主任!欢迎来调研,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配合!”王满仓合脸上笑容更盛。 “武主任,在您支持下!我们罐子村的瓦罐窑、榨油厂,那都是实打实的好!现在周边公社的村队,天天有人来取经,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王满仓搓着手,有些局促,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罐子村现在名声在外,常有上面的干部来参观,可地区一级的干部来得不多。 王满江和陈江华也在一旁附和,说的都是村里副业的红火光景。武惠良耐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几句鼓励的官面话,既不显得敷衍,也没过多攀谈。 王满仓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不是深谈的时候,立刻说:“那领导您先吃饭,先吃饭! 我们就是听说有车来,过来看看有啥需要村里配合的。您有啥指示,随时让满银带话!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领导用餐。”说着,就起身告辞了——他们也有一堆村务要忙,能来混个脸熟,跟地委干部搭上话,就已经很知足了。 第415章 心照不宣 王满银起身将三人送出院坝,支书王满仓叮嘱着,招待好地委干部,可不能怠慢。陈江华没想到,武主任居然和王满银关系这么好,年关了都来上门。 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武惠良几口扒完碗里的小米粥,擦了擦嘴,对王满银说:“你们村的干部,干劲很足啊。” 王满银笑了笑:“村里有点成绩,干部腰杆也硬。” 吃完饭,时间也不早了。润叶帮着兰花收拾完碗筷,就有些坐不住了。 少安看向润叶,润叶也正看着他,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想家了。 “姐夫,惠良哥,”少安搓了搓手,“我跟润叶……就先回双水村了。爹妈还不知道我们回来。” 王满银理解地点点头:“回吧,路上慢点。自行车在旧窑里,气我打饱了。” 润叶也跟兰花说了几句体己话,两个女人拉着手,眼圈都有些红。兰花把润叶送到院坝边,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还温乎的贴饼子:“路上再垫巴一口。” 在院坝下,少安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侧筐里装着两人行李,润叶侧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 少安蹬着车子,车轮碾过村路的残雪,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土路,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黄土的气息,润叶的脸颊贴在少安的背上,暖烘烘的,很快就融进苍黄的塬峁里。 看着他们走远,王满银对武惠良说:“走,趁天色还好,带你去瓦罐窑转转?也为你调研开拓思路” “好。”武惠良正想看看这能让一个村子“吃饱饭”的副业,到底是个啥光景。 瓦罐窑并不远,就走着去。 路上,武惠良看着村里不少人家的窑洞明显有翻修痕迹,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灶烟,还有村道上跑来跑去、穿着厚实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娃娃,不禁感叹:“这光景,确实比我去过的不少村子强。至少温饱没问题” “这可是共青团支援农村建设的好典型”王满银接着话,两人同时哈哈笑。 瓦罐窑在村头的沟岔里,老远就看见几根高大的烟囱矗立着,冒着淡淡的灰白色烟气,规模比武惠良想象的大多了。 走近了,空坪料场堆着成山的粘土、煤块,还有码放整齐的、等待出窑的瓦罐坯子。 一口老式的圆窑正在歇火,窑门用土坯封着,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 再过去,两座长长的、砖石砌筑的“隧道窑”显得格外醒目,窑车在轨道上缓慢移动,有工人忙着装卸,声此起彼伏。 王满银指着那隧道窑,语气里带着自豪:“现在这隧道窑是知青当技术骨干,社员们当劳力,一起搞生产,比老窑省煤,出窑快,成品率也高。那边还在建第三座。” 窑厂里热气扑面,工人们穿着单衣还在流汗。有拉坯的,有利坯的,有上釉的,分工明确,忙而不乱。 武惠良注意到,负责关键岗位的,基本是穿着齐整的知青。 他们跟穿着臃肿棉袄的村民配合得很默契,偶尔用夹杂着外地口音的陕北话交流几句。 王满银一路上和知青,村民打着招呼,又领武惠良进了窑厂的成品仓库。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外头大库房里的一排排架子上,粗陶的水缸、米罐、瓦盆摞得小山一样。 在里间仓库里,堆放着是一些细瓷的碗碟,白瓷碗泛着温润的光,青花盘子画着简单的花纹,虽然花色简单,但胎质洁白,釉面光亮。 “这些细瓷,可不比柳林的产品差,你们也能烧?”武惠良拿起一个白瓷碗,对着仓库门口的光看了看,碗壁薄而均匀。 “能,村里的共青团支部,就设在窑厂里,知青们都是团员,带头搞技术革新,干劲足得很。 知青们有文化,学技术很快的,粘土是咱本地沟里找到的‘高岭土’。”王满银说,“粗陶走公社,县城供销社,细瓷进城里百货公司。黄原城里的货,就是这隧道窑出的。” 武惠良点点头,若有所思:“以知青团员出技术,村民出劳力,科学管理……这确实是个路子。这知青团支部建得好!” 王满银哈哈笑着:“团支部作用大着呢。组织学习技术,搞劳动竞赛,调解知青和村民的小摩擦,都是团支部在牵头。武主任,你这趟来调研,这可是个现成的、共青团支援农村建设的亮点。你可得好好指导指导” 武惠良也笑了,这是满银哥给他身上凑政绩呢,有些事心照不宣最好,共赢才是长远之道。 这一刻他胸中郁气似乎散去大半,父亲曾经说过,权力是男人最迷醉的美酒。 两人在窑厂里转悠了快一个钟头,武惠良又找知青们开了个小研讨会,笔记记了好几页,这都是好素材。 说实在话,出身干部家庭的他,具备很高的政治素养与务实作风,说话却不浮夸,处事沉着稳重。 现在王满银更是引导他理解基层逻辑,和行政统筹。在和这些知青交谈中,也能感受外省知识青年带来的新理念,这是一种单纯为理想而奋发的冲劲。 直到天光彻底暗下来,窑厂里点起了马灯和气灯,两人才往回走。 第416章 这么多,我心慌 回程路上,寒风更刺骨了。修坡坎的知青们已经收工回去,新拓宽的坡道在朦胧夜色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静静地卧在那里。夯土和碎瓷片混合的路面,踩上去硬实稳当。 “这坡坎,再有一两天就能彻底弄利索了。”武惠良踩了踩脚下,“这些知青,是真下了力气。” 王满银也望着快修建成的坡坎,叹了口气:“都是些好娃娃,离乡背井的。你对他们有一分好,他们恨不得还你十分。将心比心罢了。” 武惠良是认同这话的,那些知青对王满银的态度是发自内心的认同和拥护。 两人说着话,武惠良引着王满银走到了吉普车旁。 在车旁停下脚步,他拍了拍车顶棚,对王满银嘿嘿一笑:“满银哥,车里给你带了点礼物,白天人多眼杂,没好意思搬。走,搭把手。” 王满银呵呵一笑:“你的礼物,我可收了不少,受之有愧”他话是这么说,但没一点不好意思。 武惠良和王满银对视一眼,两人现已能随便开着玩笑了。 随着后备箱的打开。借着手电筒的光,王满银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这……这么多,你那是送礼,莫不是倒买倒卖”王满银凑近一看,吓了一跳。“白天还真不敢提拿……” 一条条用红纸带扎着的香烟,摞得像砖块,“牡丹”、“大前门”的字样隐约可见; 两个印着“西凤酒”字样的木箱子,一看就和市面上普货不一样;好几袋印着“富强粉”的雪白面袋;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的糕点、铁皮罐装的奶粉和麦乳精;牛皮纸封的白糖,红糖。甚至还有成袋的苹果、鸭梨等水果,都挤在角落。 “来一趟不容易,你也别不好意思,一点心意,家里也真不缺这些。”武惠良说得轻描淡写,已经开始往外搬那箱酒,“趁着天黑,赶紧搬回去。” 王满银耸耸肩,他没啥不好意思,曾经他也是见过大场面,这些东西也不至于能震住他。但武惠良的心意的确到位,诚心交往。 “这礼太多,太重了。”王满银有些夸张的惊呼,武惠良已经搬起箱子往坡上走了,“赶紧的,别人看见可不好”王满银只得赶紧搬箱酒跟上。 两人像做贼似的,借着夜色掩护,一趟一趟,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往新窑里搬。香烟、酒、面粉、白糖、奶粉、麦乳精、糕点、水果……王满银的炕头上,很快堆起了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散发着各种食物和工业品的混合气味,与窑洞里原本的土腥味、炕烟味格格不入。 兰花用背兜背着虎蛋在旧窑做晚饭,听见动静过来看,一撩门帘,惊得“啊”了一声,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堆在一起。那白得晃眼的面粉,那印着漂亮铁盒的奶粉,那红彤彤的苹果……每一样,在年景不好的时候,都是能救命的金贵物。 “这…哪来这么多好东西……”兰花的声音都在发抖,手足无措地看着王满银,又看看武惠良。 武惠良把最后一网兜水果放在炕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嫂子,你别慌。这是我给你们带的年礼,还有?上你生娃娃的贺礼,我跟满银哥的关系,这点东西不算啥。我家里可不缺这些东西。” 王满银看着有点慌张望着自己的兰花,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婆姨,被炕上这座“小山”吓住了。 王满银半拥着兰花的肩头,“我和惠良的关系不一般,他家条件好,接济我们这农村的穷亲戚,是应该的……。”他用轻松的语气化解着自家婆姨的惊骇。 在武惠良说去车上拿自己的洗漱用品时。王满银才低声道:“收下吧,你男人帮他出了不少主意,他能升上团委副主任,有你男人功劳,这些东西看着多,在城里不算贵重。” 听着男人的解释和安抚,兰花的心安了些,但又看着炕上那很有视觉冲击的礼物,.仍有些眩晕。 她依靠在王满银身上,声音有些发颤:“他爹,可不敢乱来,现在家里条件已够好了……,这么多,我心慌……!” “傻妮子,慌啥,你男人本事大,你还急火上了,心放肚子里,我有数的很,不得犯错误的”王满银声音更柔了,带着安定的力量。 兰花自然是对王满银一百个相信,她点着头,表示晓得了,她不知能说什么话。 王满银又紧了紧她的肩膀,声音沉稳:“人情往来,不在这一时。惠良的礼,现在记心里,往后日子长着呢。” 他顿了顿,看着兰花的眼睛,“再说,你如今身子要紧,这有些好东西,正好给你和肚里的娃娃补补。” 兰花听他提到肚里的孩子,眼神柔软下来,轻轻“嗯”了一声,但看着那堆东西,还是觉得眼晕。 王满银帮她解下绑虎蛋的布兜,抱着虎蛋放在炕上,顺手掏出一个苹果放在他的身边,虎蛋的小手好奇地去抓苹果,嘴里“咿呀”叫着。 第417章 感谢“五月lfr”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旧窑里的壁墙上挂着一盏煤油灯,捻子拨得老高,炕桌上也摆着一盏煤油灯。整个窑洞里亮堂堂。 光晕照亮桌面上的两碗菜,一瓶西凤酒。还有一簸箩白面馍。 王满银盘腿坐在炕里,武惠良也脱了鞋,学着他的样子把腿蜷起来,起初有些别扭,几口西凤酒下肚,身子骨便松泛了。 “喝。”王满银端起碗,和武惠良的碗轻轻一碰,酒液晃出一圈细沫。 武惠良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子热流从喉咙直窜到肚子里,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这酒够劲。”他抹了抹嘴,拿起一块肉片扔进嘴里。 王满银笑了笑,夹起一块炒鸡蛋吃着:“这西凤酒绵软,比不上秦川酒烈,但喝着后劲可不小。” 两人就着炕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话题从瓦罐窑的隧道窑技术,扯到原西县的救济粮指标,又从省里的干部大会,聊到外头的风声。王满银没提杜丽丽一个字,武惠良也绝口不谈那点糟心事。 “省里报上登了少安的名字,”武惠良夹了粒花生米,“赵洪璋教授的课题组,能把个大一学生的名字写上,满银哥,你这姐夫,当得有门道。” 王满银呷了口酒,眼仁在灯影里亮着:“少安那娃,实诚,肯下苦功。我不过是给了点旁门左道的思路,真本事还是他自己熬出来的。”他顿了顿,又道, “你这次来调研,好好规划一下我们村的知青团支部,这是个好出发点。上点心,这知青共青团支援农村建设,会有实打实的成绩展现出来的,比空喊口号强。” 武惠良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想起白天在窑厂看到的景象,知青们挽着袖子和村民一起搬坯子,脸上的汗珠子亮闪闪的,那股子劲头,不是装出来的。“是个好典型。”他说,“回去写报告,加大对他们的投入和扶持……。” 武惠良说着家里对他未来的期望,说着有这些功绩,两年后应该能再进一步,接任地委团委主任……。 王满银眼皮抬了抬,将头凑到武惠良身边,手搭在炕桌角“你父亲安排的不能算错,但以你的能力,应该再大胆点” “还怎么大胆,我这已经三年一个台阶,可不敢乱来,组织上很多事,不看政绩的”武惠良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呵呵”王满银的酒气喷洒在两人之间,他眼神锐利的看向武惠良的眼睛“你们不要老是将目标定在地委……,将军起于武卒,宰相起于县郡,你应该主动学习沉淀,申请到基层历练!” 武惠良眉头皱起“我爸说,县,区斗争更凶险,我经验有欠缺,怕遇挫后,不利成长” 王满银闻言稍稍后仰,哈哈一笑,手指在两人间来回点了点,不再言语,话不敢说透,选择权在武惠良自己手中。 酒过三巡,两人的脸都红透了,话又稠了起来。 王满银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外头闯荡的光景,武惠良讲起地委机关里的那些弯弯绕。从公家事扯到家里事,从省内的旱情聊到省外的铁路建设,煤油灯的灯花噼啪爆着,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刮得窗纸呜呜作响。 不知喝到几时,酒壶见了底,菜也空了碟。武惠良撑着炕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没骨头,一屁股又坐回去,咯咯地笑:“满银哥,这酒好喝,……但也真厉害。” 王满银也晕乎乎的,摆摆手:“躺……躺炕上歇着。得会儿兰花会来收拾的……” 但兰花现在可顾不得这两人,他早就给两人安排好饭菜后,匆匆啃了两馍,就背着虎蛋回了新窑,炕上那一大堆东西,不整理归置好,她心落不下。 她把虎蛋哄睡了,用小被子仔细掖好角,放在炕里头。然后,就着柜子上那盏煤油灯,开始对付炕头那堆小山似的礼物。 她的心被王满银安抚好后,余下的是对这些礼物的喜欢,满眼都是小星星,小财迷的心思,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先搬那两箱西凤酒,木箱子沉得很,她不觉得难搬,一口气归置进内窑。 歇口气,又去搬那些面袋子。“富强粉”三个红字在她眼前晃,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光滑的布袋,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摸脏了。这面,雪一样白,她只在供销社的柜台上远远见过,这是干部送礼专用的,可不是粮油站那种白中带黄的白面。 一袋,两袋……她来回好几趟,把面粉、白糖、红糖,还有那些铁皮罐罐,都搬到里窑仓库门口。 打开那扇小木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木头味的凉气涌出来。她摸索着点亮仓库墙角小土台上备着的另一盏小油灯。 昏光一亮,照亮了这小空间。靠墙是结实的木架子,分了好几层。最下面一层已经放着些东西:有白面,有大米,有小米,有………。上面几层空着。 兰花开始往上摆放。面粉袋并排放好,白糖红糖紧挨着,奶粉和麦乳精的铁罐子擦得锃亮,摆在最显眼的那一层。 放好了,她退后两步,借着灯光看着。那些鲜艳的标签,光滑的罐体,在这土坯墙、木架子的仓库里,显得那么不真实,又那么……让人心尖发颤地欢喜。 她又出去搬那些糕点盒子、苹果和鸭梨。油纸包着的糕点闻着就有甜香,她没舍得拆开。 苹果红扑扑的,鸭梨黄澄澄的,个个圆润饱满,她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低头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 最后是那些烟。一条条“牡丹”、“大前门”,红彤彤的包装,她不敢多碰,小心地摞在架子最顶上的一层。 弄完这些,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棉袄里的衬衣也有些潮了。但她不觉得累,心里胀鼓鼓的,全是某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富足感。 她回到外间,看着空了的炕头,又看看熟睡的虎蛋,最后目光落在旧窑的方向。那边似乎也没了动静。 她又看了看还在熟睡的虎蛋,精气十足的向旧窑走去。 推开窑门,就见两人褥子都没铺上,扯过炕角的旧棉被一裹,就着炕桌下的余温,头挨着头睡了过去。 旧窑里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还有两人均匀的鼾声。 兰花笑了一下,悄声着收拾狼迹的炕桌,又将两人挪到厚铺垫上,再给两人盖上厚被,才吹灭灯出去了。 武惠良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杜丽丽的哭闹,没有两家的争执,只有罐子村窑厂里红彤彤的火光,和坡坎上知青们爽朗的笑声。 同一时刻,杜丽丽却心情极差的睡在省城出版社招待所的大通铺里,翻来复去……。 ………… 致赠“爆更撒花”的“五月lfr”大大! 不必借春风 不必借星光 你掷来的那捧“爆更撒花” 便点亮了 字里行间的荒 和笔下人的远方 指尖敲出的琐碎 被你酿成糖 那些埋在黄土里的挣扎 那些藏在炊烟里的热望 都因这束光 有了敢生长的胆量 下一章的风 会吹过双水村的山岗 带着你的善意 落在某句滚烫的文字上 轻轻摇晃 轻轻发亮 祝:君永康!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418章 诗与远方 和武惠良隔着门板大吵一架的第四天,杜丽丽把一封留信,压在她宿舍的门边。背起那个印着“诗与远方”的牛皮挎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股子怨气:“惠良,我走了。去省城散散心。你和你家,都让我觉得喘不过气。不必找我。” 她甚至任性的没有跟单位请假,没有交接好工作,就这样出了门。 黄原汽车站候车室里,烟气、汗味和小孩的哭闹混成一团。长条木椅上挤满了裹着黑蓝棉袄的普通工人和庄稼人,脚边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鸡笼子。 杜丽丽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红纱巾,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她皱着眉,用纱巾一角捂住口鼻。 “丽丽!这边!”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背着破边的帆布包,戴眼镜但俊朗高瘦的男人,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扬着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是高阆。黄原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杜丽丽眼里“被埋没的浪漫派诗人”。 这次去省城参加省城文艺工作者交流会的,她不是一个人来参加的,是和高阆一起结伴同行的,他是黄原中学的一个老师,也是个文艺诗人。 杜丽丽认为高阆是一个被才华埋没的浪漫派诗人,从他的作品中能看出他拥有细腻敏感的内心,擅长用诗意的笔触描摹生活里的美好与怅惘。 但高阆的诗作,因与当下杂志社要求的要触及黄土高原的厚重、传达普通人的悲欢,展现当代青年人对现实的思考、对未来的憧憬相呼应的格调相背,而不能发表。 杜丽丽曾拿高阆的诗找总编辑争取而无果。但她还是鼓励高阆,不要放弃创作,要向舒婷,北岛两位朦胧派诗人看齐。 两人私下里一起交流诗歌,一起畅想美好,两人精神的契合,高阆开玩笑说,他和杜丽丽是精神伴侣。 “车票好不容易买到的,年底了,人真多。”高阆把票递给她,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路上咱们可以好好聊聊我那组新诗,《风中的麦穗》,有几处意象,总觉得还可以更朦胧些……” 杜丽丽接过车票,冰凉硬实的纸片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看着高阆俊逸,清瘦、带着书卷气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出走和嘈杂环境带来的惶惑,又被一种“为艺术、为知己同行”的悲壮感取代了。她勉强笑了笑:“嗯,路上说。” 上了“班车”,这是辆漆皮斑驳、窗户漏风的旧解放客车。引擎盖冒着白汽,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 车门一开,人群轰地就往上挤。高阆还算有风度,护着她,让她先上。 车厢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也蹲坐着人,扁担、箩筐无处下脚。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 杜丽丽被挤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旁边是个浑身散发着旱烟味的老汉。 车一开动,颠簸起来,她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窗玻璃结着冰花,看不清外面,只有冷风从缝隙里尖啸着钻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紧紧裹着大衣,闭上眼睛,试图去想那些优美的诗句,去想省城文化宫明亮的会场、文人雅士的交流……可身下硬邦邦的座椅每一下颠簸,都把她拉回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现实。 以前去参加诗会,要么是武惠良开着他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车里暖烘烘的,座位软和; 要么就是他托人找的顺路货车,驾驶室宽敞,还能和司机说说笑笑。 哪像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赌这口气。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不能想,想了就是向武惠良,向他们家认输。 高阆坐在她后面,似乎适应良好,甚至还在颠簸中掏出了笔记本,借着昏暗的光线写着什么,嘴里偶尔念念有词。 她再次皱眉,在这浑浊空间中,真的不适应,望着窗外被冰雪覆盖的高原,第一次没有诗意,甚至心里头隐隐有些发空。 车子咣当咣当,在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间爬行了大半天。在下午快到下班的点,才终于拖着满身尘土,开进了省城街道。 杜丽丽脚踩到实地时,腿都是软的,冷风一激,差点吐出来。和武惠良交往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罪。 省城的人流似乎也比黄原稠密些,路灯也早早亮起来,可映照在她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陌生的晕眩。 “先去找会务组报到,看会务组怎么安排,希望可领到住宿票。”高阆熟门熟路的样子,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旧帆布包,“这次会议规格很高,能见到不少同志,偶像” 他是兴奋的,更多的是和杜丽丽同行的骄傲,在他眼里,杜丽丽像天使一般,鼓舞着他奋进,在放飞自思想的天空遨游,而当下苦难,比起精神的富足,真不值一提。 杜丽丽麻木的随着高阆出发,转了两趟公交,才转到目的地,省文化宫。 省文化宫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创作改稿调演观摩会” 进了省文化宫,进进出出来报到的人真不少,有衣冠楚楚的体制内文艺骨干,文教和新闻,艺术界的知名人士,但更多的是像高阆一样,穿着朴素,但眼神炽热的文人和爱好者。 这一天的奔波已很疲惫,杜丽丽下意识的想跟着一群明显是官方陪同的嘉宾向内厅里人。 被旁边的高阆一把拉住,“那里面我们去不了,需要遨请函……。” 他羡慕的神色溢于言表。但坚定的将杜丽丽拉扯着往组委会在省文化宫侧门旁的一间办公室走,边走边说“听说这次遨请的人物个个不简单,有延川文化核心人物曹歌西,还有曲艺宗师张军弓,……。” 杜丽丽一愣“邀请函……,”她被高阆拉着转向,心中还回忆着往次参加这种性质文会的场景,一切武惠良都安排好了的,去时有人送,到时有人接,有人安排住宿,告知会议流程,提醒就餐,然后讨论,发表意见……。 而这次,没人安排,只能跟着同样没有邀请函的高阆,和普通参会者一起。 第419章 没介绍信 在参会登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个戴眼镜、穿着中山装或旧军装的人,正在登记、发材料。 来报到的人不少,大多衣着朴素,神情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谨慎。有的甚至穿着打满?了的旧棉祆,裤脚都沾着泥。 高阆挤到一张桌前,报了名字,又指了指身后的杜丽丽:“她是黄原《黄原文艺》的编辑,杜丽丽同志,我们一道的过来的。” 桌后一个戴棉帽的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看杜丽丽,眼神在她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呢子大衣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低头翻着本子:“《黄原文艺》的编辑啊,有邀请函吗?” 杜丽丽心里一紧,“没有……。” 高阆忙赔笑道:“刘干事,杜丽丽同志这次来的匆忙,有邀请函早走贵宾通道了,但她真是《黄原文艺》的编辑……!” 刘干事点着头道“没邀请函,那只有自费住招待所了,好了,把介绍信给我登记一下,我给你安排好一点的地方……省工会宾馆,有单间。!” “走得急,单位介绍信……忘了开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都是来学习交流的同志……”高阆又开口解释。 刘干事皱了皱眉,推了推眼镜,脸冷了下来,公事公办地说:“开玩笑吧,《黄原文艺》编辑,没介绍信?” 他犹自不信的盯着杜丽丽看了一会,杜丽丽的穿着打扮,自然和那些野生诗人和爱好者格格不入,但……,这谁敢犯原则性错误。 “没有介绍信,你们连招待所都住不了。这样吧,”他撕下两张印着红字的纸条,“出版社招待所有几间通铺,专门照顾你们这种丢了介绍信情况的。拿着这个去,还能住。不过得快点,去晚了没位置。” 通铺?杜丽丽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 高阆却似乎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谢谢刘干事!有地方住就行,有地方就行!”他是一点也不意外,刘干事这次可能还是看了杜丽丽的面子,高低安排了地方,要不,都有可能钻废窑。 出了门,冷风像刀子一样。杜丽丽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冰凉,心里最后一点关于“文艺交流会”的浪漫幻想,也开始崩塌。 “走吧,丽丽,出版社招待所不远。”高阆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甚至还吹起了口哨,调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杜丽丽没有办法,只得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省城冻得硬邦邦的街道上。 天黑了,路灯昏黄,拉长了她孤单而僵硬的影子。 她想起去年这时,也是来省城开这个会,武惠良提前给她订好了省招待所的单间,暖气足,还有热水澡洗。来参会那天早上,他还会细心问她,要不要他送…… 不能想。她咬紧了下唇。 出版社招待所是一栋老旧的灰砖楼,门口灯光黯淡。走进门洞,一股混杂着霉味、煤烟味和人体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杜丽丽倒退半步。 登记处是个小小的窗口,里面坐着个打着哈欠的老阿姨。高阆递上住宿票,老阿姨瞥了一眼,扔出来两把系着木牌:“费用,一人一毛,在三楼,西头大间。男女混铺,自己找位置。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炉子一楼有,自己打。” “男女……混铺?”杜丽丽的声音有些失真。 老阿姨不耐烦了:“就这条件!爱住不住!没介绍信,还想住啥?赶紧的交钱,后面还有人呢!” 高阆赶紧扯了扯杜丽丽的袖子,压低声音:“丽丽,有的住,己经很好了,外面可冷死个人。再说,住在里面的都是文艺战友,没那么多讲究。走走,上楼。” 高阆麻利的递进去两毛钱,拿上木牌,拉扯着阴沉着脸的杜丽丽就走。嘴里唠叼着“出门在外,不能太讲究,我们追求的是精神富足。” 楼梯陡峭,木板吱呀作响,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三楼走廊又长又暗,只有尽头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西头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高阆推开门。 一股更加浓重复杂的味道涌了出来。汗味、脚臭味、煤烟味、陈年尘土味,还有某种隐约的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屋子很大,却显得异常拥挤。土坯墙被经年的煤烟熏成了暗褐色,墙皮斑驳。 房间中央,是用两条长木板拼成的巨大通铺,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铺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发黑的麦秸褥子,上面凌乱地扔着些蓝白格子或灰扑扑的粗布被子,被面油光发亮,边角磨出了毛边。 此刻,铺上已经或坐或卧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臊臊的棉衣,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就着屋顶灯光看书,有的已经蜷着身子睡了。人挨着人,头碰着头,几乎没有空隙。 屋子一角,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一根铁皮烟管通往窗外,炉口泛着红光,上面坐着一个熏得乌黑的搪瓷缸子,噗噗地冒着蒸汽。 炉子周围的地面被烤得焦黑,散落着煤渣和烟灰。 窗户是旧木框的,糊着的麻纸早已泛黄破洞,用一些旧报纸和破棉絮勉强堵着,冷风依然飕飕地往里钻,吹得那盏挂在梁上的电灯泡微微晃动,光影在挤满人的通铺上摇曳。 杜丽丽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这……这就是她赌气出走,追求的“自由”和“文艺”?诗和远方不应该这么脏乱差。 第420章 蜷缩 高阆却似乎司空见惯,他侧身挤进门,眼睛在通铺上扫视,很快瞄准了靠里墙根还有一小块空隙。 “丽丽,快来!这儿还有地方!”他兴奋地回头招手,又对旁边一个正擦眼镜的男青年点点头,“同志,挤挤,挤挤。” 那男青年漠然地挪了挪屁股,让出不到一尺的宽度。 高阆把自己的旧帆布包扔在那空隙上,占了位置,然后又奋力往里挤了挤,勉强腾出旁边更小的一点地方,回头对还呆立在门口的杜丽丽喊道:“丽丽,快进来啊!这儿背风,暖和!我把好位置让给你!” 杜丽丽看着那块污渍斑斑的褥子,看着那床看不出本色的被子,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疲惫、漠然的面孔,听着木板床上传来的吱呀声和不知谁的鼾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 她猛地转过身,捂住嘴,冲下了昏暗的楼梯。 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她趴在招待所门外冰冷的砖墙边,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迅速在脸颊上变得冰凉。 高阆追了出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她身后:“丽丽,你……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饿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明天就好了……” 杜丽丽没有回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掠过她昂贵却已沾满灰尘的呢子大衣下摆。 远处,省城的零星灯火在冬夜里沉默地闪烁着。 那文化宫明亮的会场,那想象中的文人雅集,此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而她,正站在腊月省城一个招待所门外肮脏的台阶上,被现实凛冽的风,吹得瑟瑟发抖。 杜丽丽在冷风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被高阆半劝半拉地拽回了那间弥漫着复杂气味的通铺。 通铺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高阆先前占下的那点空隙,又被后来的人侵占了少许。 他赔着笑脸,跟旁边的人说了许多好话,才勉强为杜丽丽腾出更窄的一条地方。 杜丽丽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污渍斑驳的褥子,上面还沾着几根枯黄的麦草。 她咬了咬牙,终究是慢慢坐了下去,却没脱鞋,也没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只是把双膝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僵硬的一团,尽量不挨到两旁的人。 高阆却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亮得惊人。 他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扔,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就凑到旁边几个正低声交谈的人堆里。 “同志,你们也是来交流的?”他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听说这次有曹歌西同志来了?还有张军弓老师?我可早就读过他们的作品!” 旁边一个戴眼镜、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青年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能见到真人,算是没白来。” “还有还有,”高阆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些,几乎是用气声说,“我听人说,正会结束之后,有白洋淀派的诗人,要私下办个创作分享会!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不比这会上的官样文章差!”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有人立刻追问:“真的?在哪儿?啥时候?” 高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细说,瞥见角落里脸色假寐杜丽丽,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了一声:“丽丽,你也过来听听?都是好东西!” 杜丽丽没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她能听见高阆和那些人热火朝天地聊着,聊行程,聊偶像,聊那些她曾经觉得“浪漫”的诗歌。 可现在,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有些嘈杂,她参加过的讨论,都是在暖气充足的高贵大厅中,讨论的人衣冠楚雄,就算有穿得不那么体面的人,也是孤傲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作派。 大家端着饮品,围着透人食品,侃侃而谈,一切从容优雅。而不像现在这样,蜷缩在闷杂的角落,喝着西北风唱歌。 高阆见杜丽丽没回应,以为她太疲惫,睡着了,也就又扭过头和大家讲述。 “何止是名作!”高阆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一些,立刻又警觉地压低,“我打听了,有白洋淀那边来的同志,手里有新东西,真正的诗!不是报纸上登的那种……他们私下有聚会,传阅手抄本,那才叫创作!” 瘦削青年立刻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也亮了:“当真?能找到门路么?” “找!肯定得找!”高阆语气笃定,“咱们这些人,大老远跑来,不就为了这个?上午听报告,那是任务。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才是咱们的天地。” 杜丽丽蜷缩着,脸埋在膝盖和臂弯之间,呢子大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脸颊。高阆话语里那灼热的期盼,丝毫温暖不了她。 第二天一大早,走廊里就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 通铺上的人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地穿衣、找鞋、咳嗽、吐痰。 杜丽丽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她用冻僵的手指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跟着人流去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龙头只有细细一股冷水,刺骨地凉。她用湿手帕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省文化宫的主会场倒是宽敞明亮。主席台上挂着红色横幅,台下摆着一排排长条木椅。 来的人比昨天报到时见到的更多,大多神情严肃,穿着也齐整不少。 丽丽跟着高阆挤在后排的角落里。她穿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光鲜的呢子大衣,和周围那些穿着中山装、旧军装的人格格不入。 会议准时开始,领导讲话,学习最新的社论精神,强调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要反映火热的斗争生活。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礼堂里嗡嗡回响。 杜丽丽坐在那里,思绪却飘得很远。她想起去年类似的会议,武惠良她会坐到前排的位置,桌上还有茶水。 休息时,会有人主动过来打招呼,语气客气甚至带着讨好。 第421章 感谢“指间燃红尘”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而现在,她缩在人群里,无人问津,只有高阆时不时凑过来,在她耳边兴奋地低语:“你听,这话说得……全是套子。待会儿自由交流,咱们早点溜,我知道几个诗人的去向……”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沉闷。散会后,人群涌出礼堂。高阆立刻拉着杜丽丽,逆着人流,钻进了文化宫后面一栋更旧的副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高阆熟门熟路地敲开一间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高阆迅速说了句什么暗语似的,那人才把门开大些。 屋子里比招待所的通铺稍好,但也挤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大家或坐或蹲,传阅着几本手抄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迹潦草。 一个戴眼镜、嗓音低沉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声念着什么,句子破碎,意象朦胧,充满了“黑夜”、“眼睛”、“河流”之类的词汇。 杜丽丽被高阆按着坐在门边一个小凳上。她听着那些诗句,有些确实不同于报刊上的直白,带着某种压抑着的、试图突破什么的力量。 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人们脸上那种混合着亢奋与不安的神情,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白天的、正常世界的喧嚣,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疏离。她不属于这里,至少,不像高阆那样属于这里。 接下去的几天,模式几乎固定。白天,杜丽丽强迫自己坐在正式会场,听着千篇一律的报告和发言。 那些关于“采风要深入”、“避免公式化”的讨论,在她听来空洞而遥远。她甚至看到主席台上有两个面熟的人,是省里文艺刊物的编辑,去年开会时还和她亲切地交谈过。但这次,他们的目光扫过台下,并未在她身上停留。 下午的“自由交流”,高阆总是最积极的。他拉着杜丽丽穿梭在各种小圈子里,参加那些半地下的诗歌沙龙。 活动地点有时在某个人的招待所房间,有时在文化宫偏僻的楼梯间,甚至有一次是在离文化宫很远的一个小公园的背风处。 人们低声交谈,急切地分享着不知从何处流传来的诗稿,讨论着“意象”、“象征”、“语言的边界”,语气里充满了冒险般的激动和对某种模糊“自由”的渴望。 杜丽丽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她身上那件在黄原显得时髦的呢子大衣,在这些场合反而成了某种格格不入的标志。 有人会投来探究的一瞥,但更多时候,人们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无暇他顾。 高阆倒是如鱼得水,他激烈地争论,热切地抄录,脸颊常常因为兴奋而发红。他不断对杜丽丽说:“丽丽,你听听这个!这才是诗!我们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挣脱枷锁,让灵魂飞翔!” 灵魂飞翔?杜丽丽看着高阆在昏暗灯光下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旧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看着他因为过度兴奋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再感受着自己身上因为连续几天无法好好洗漱而带来的黏腻不适,以及胃里因为饮食粗糙而不适的隐痛,她只觉得一阵阵疲惫和茫然。 飞翔的代价,就是栖息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一群人,咀嚼着这些可能带来麻烦的文字吗? 有一天晚上,在一个更隐蔽的聚会中,传来了消息:有两个从外地来参加“私下交流”的文学青年,被所在单位的人找到,勒令立刻返回,可能要接受审查。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先前热烈的讨论戛然而止。有人慌乱地收起手抄本,有人开始刻意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高阆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很快,他又压低声音对杜丽丽说:“别怕,真正的战士不畏风暴。这些篇章,总有一天会见到阳光。” 杜丽丽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却猛地一抽。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赌气逃离的、武惠良代表的那个“古板”、“务实”的世界,至少能提供安稳、体面和热水澡。 而高阆们所激昂奔赴的“浪漫”、“自由”的前沿,却弥漫着煤烟味、汗臭味,以及实实在在的风险。 她以前觉得武惠良不懂她的精神世界,可现在,她自己也看不清这个所谓“精神世界”的尽头,除了几声压抑的呐喊和几张可能惹祸的纸片,还剩下什么。 会议的最后一天,上午照例是总结、颁奖。杜丽丽机械地鼓着掌。下午,人群开始散去。高阆意犹未尽,还想去找几个新认识的“同志”告别,再交换些地址。杜丽丽却第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累了,想回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阆有些诧异,但还是说:“那好,你先回招待所。我很快回来,咱们晚上再聊聊,这一趟收获太大了……” 杜丽丽没有接话,独自走出了文化宫。省城的街道上,残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泥浆。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旋。她拉紧了呢子大衣的领子,这件曾经让她觉得光彩照人的衣服,如今沾满了尘土和褶皱,下摆甚至还蹭上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油渍。 回到出版社招待所那间通铺房,里面只剩寥寥几人,都在捆扎行李。房间在白天显得更加破败和空旷。 杜丽丽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动作缓慢。她看着那张睡了六夜、令她浑身不适的通铺,看着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煤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高阆回来时,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热度,喋喋不休地说着最后的见闻,谁谁谁答应以后寄诗稿来,哪个地下诗刊可能有希望复刻……杜丽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却落在自己磨脏了的皮鞋尖上。 终于,高阆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丽丽,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想黄原了?”他试探着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杜丽丽抬起头,看着高阆清瘦的、带着书卷气却难掩风尘仆仆的脸,缓缓地说:“去买明天一早的车票,我们尽快……回黄原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有怨气,也不再有任何虚幻的激动,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终于落回地面的空洞。 而这一夜,又是翻来覆去的难熬,而同时,武惠良在罐子村王满银家的火炕上睡得格外踏实。 ………… 感谢“指间燃红尘”大大,赠“爆更撒花”,拜谢! 黄土坡上日头红,笔下春秋刮大风。 满银闯出新光景,平凡世界火彤彤。 爆更如洒及时雨,字字敲得心坎咚。 撒花遥寄知音意,再盼华章续长弓! 祝君,身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遥叩! 第422章 城南以南不再南 武惠良是被窗外的动静闹醒的,院坝下,修建坡坎时,年青知青们集体劳作时齐声使力时的号子,还有铁锹拍打湿土的闷响,热腾腾地扑进窑里。 武惠良迷迷糊糊睁开眼,宿醉的昏沉还残在骨子里,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窑顶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不是黄原单位的宿舍,也不是家里的木架床。身下是硬实的土炕,炕席的芦苇梗铺褥子会硌着后背,却有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从炕芯子里透上来,烘得人骨头缝都松快了。 这一觉睡得浑身暖得舒坦。他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腿儿有些酸沉,坐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的绒衣绒裤,外头的干部装和军大衣都脱了,整整齐齐叠放在炕头,边角捋得平平整整。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花棉被,絮压实了,分量不轻,却压得人心里莫名安稳。被面是青底印着腊梅,软乎乎地裹着暖意。 火炕上还有余温暖意,从炕边缝能飘着淡淡的柴烟和炕席的干爽味道。 旁边王满银睡的那半边,被褥已经卷起,人早没了影儿。一缕阳光斜斜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炕沿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外头的人声、铁锹碰撞声、知青们的笑喊声,清晰又鲜活,衬得这窑洞格外安稳。 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昨夜的情景才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他昨夜和王满银喝得尽兴,西凤高度酒绵烈,一杯接一杯下肚,两人就着炕桌唠到后半夜,话是越说越多。 刚开始还说些工作上的碎事,扯着黄原各县市公社的新闻趣事,然后又聊上了干部政策,经济与生产,然后还扯上了不少外交大事。 话题越扯越远,令武惠良没想到的是,王满银没有让话落地上,甚至有时王满银讲的秘闻,能唬得他一愣一愣。 后来酒劲上来,话题又绕到了杜丽丽身上,绕到了他心中还有的不甘和烦闷。 他还记得,王满银揽着他肩膀说“有些人,该远离就得远离,因为他不仅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自知,我们能接受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生活态度,但是我们接受不了他的蠢。 如果这个人给你带来了困扰,那么这个人非蠢即坏,要么又蠢又坏,如果遇到这种蠢人,坏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不干涉,不争执,不上头。” 武惠良还清楚当时王满银当时说话的状态,眼神游离,深邃而沧桑。仿若一大把年纪且经验丰富的老者。言语中透着看透尘世的寄语。 且最后,他又半呤半哼的唱出一段信天游,但又不似信天游,倒像从黄土里刨出来的石头疙瘩,硬邦邦,沉甸甸,砸在心坎上,却生出一种奇异的通透: “城南以南不再南,城北以北不再美。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抓不住的手不如放了她。 城东以东皆为空,城西以西不再喜。南墙已撞, 故事已忘。心之所向,皆为过往。” 当时他听着,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又酸又胀的气顶在胸口,借着这些言语,他仰脖子就把盅里的液体灌了下去。 后来……后来就迷糊了,只记得王满银似乎又说了许多,声音不高,却句句都落在他心窝里。再后来,睁眼就是天亮了。 而这段吟唱,还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此刻一回味,依旧振聋发聩。 尤其是那段“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反反复复,竟比他在杜丽丽那些诗集里读过的任何句子都更有力,更真切。 什么浪漫,什么风花雪月,比起这沾着泥土腥气、透着人生凉热的大实话,简直轻飘得像一阵烟。 他心里豁开了一道口子,冷风飕飕地灌进来,起初是疼,疼过了,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是啊“心之所向,皆为过往”“远离蠢人,奋发图强” 武惠良回神后,一边掀被下床,一边在心里默念,脚伸出炕外,他麻利地穿上袜子,蹬上布鞋,拿起炕头的中山装往身上套,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又将军大衣搭在胳膊上,精气神瞬间回来了大半。 起床的动静惊动了隔壁,听得见隔壁新窑门帘掀动的轻响,脚步踩着院坝的硬土过来,武惠良以为是兰花嫂子或是王满银,转头就见门帘被挑开,进来个陌生婆姨,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挽成圆髻,插着根木簪,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武干部醒了?”她声音不高,带着陕北婆姨特有的柔润,说着话,快步走到灶房边的木架旁,“满银一早吩咐了,让我过来照看你。我叫陈秀兰,是他堂嫂。” 边说边从桌边的陶壶里往木架上脸盆里兑热水,水温兑得正好,又从布兜里掏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搭在盆沿上,“快洗漱吧,水热着呢。” 武惠良心里暖了一下。他趿拉上鞋,走到脸盆边。水是温的,不烫手,正好。毛巾有些硬,搓在脸上带着粗糙的实在感。他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和脖子,温热的水汽一激,最后那点宿醉的混沌也散尽了。 第423章 去村委看看 他洗漱的功夫,陈秀兰已经从灶上热着的早餐摆上了炕桌:一个圆滚滚的煮鸡蛋,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两个暄软的白面馍,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腌萝卜,颜色鲜亮,看着就开胃。 “满银一早被叫去村委了,交待我照应着你。你洗漱完,就来垫补。兰花说你是城里来的干部,胃口精细,让蒸了白面馍。”陈秀兰摆好碗筷,又叮嘱一句, “吃完了歇会儿,有啥事就去隔壁新窑叫我,兰花怀着身子,还得奶虎蛋,忙不过来。” 她说话利索,做事也稳当,放好东西,又朝武惠良和气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掀门帘时,冷风扫进来一瞬,又很快被掩了回去。 武惠良坐下吃早餐,小米粥熬得稠糯,白面馍嚼着香甜,腌萝卜脆生生的,就着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昨夜的郁结、宿醉的头疼,都被这顿热乎饭冲得干干净净。他吃得很慢,很踏实,仿佛这一粥一饭里,也藏着某种让他心安的东西。 吃完,他把碗筷归置到一边,穿上外衣,拎起挎包,掀帘子出了窑。 院坝里,陈秀兰正拿着竹扫帚清扫鸡窝,几只下蛋的鸡咯咯叫着躲闪,地上散落着鸡毛和鸡粪,她扫得仔细。 见武惠良出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道:“武干部吃好了?兰花在新窑里带娃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嗳,谢谢秀兰嫂子。”武惠良礼貌的点点头,朝隔壁的新窑走去。 掀帘走进新窑。窑里暖意更浓,炕烧得滚烫,兰花坐在炕边的炕桌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布服,针脚细密。 虎蛋在她腿边扭来扭去,小手抓着个拨浪鼓乱摇,咿咿呀呀地哼着,炕角还坐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小辫子,脸红扑扑的,正双手捧着个大苹果,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进门的武惠良。正是陈秀兰的闺女。 “惠良来啦?”兰花停下针线,抬头笑着招呼,准备起身。 “嫂子你快坐着。”武惠良忙摆手,“我过来看看,昨儿喝多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啥,你们男人说话,在家多喝两口怕甚。”兰花笑着,指了指炕上的小姑娘,“这是秀兰嫂家的女子,囡囡,叫叔叔。”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叔”,声音细细的。 武惠良摸了摸口袋,啥也没摸出来,有点窘。 兰花看出他的意思,笑道:“娃娃家,不用惯着。满银被叫去村委了,说是那边有些事,说你醒了就过去寻他。” 武惠良应声点头,又问了几句兰花的身子状况,然后又逗了逗虎蛋,小家伙冲他咿咿呀呀地挥着胖胳膊。 随后他拿起搭在门边的军大衣和挎包,转身出了新窑。 刚上院坝,就见坡坎上一派热火朝天。知青们喊着号子,只穿件单衣,挥着铁锹夯土,石夯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成和张兵站在坡顶指挥,脸上沾着泥点,嗓门洪亮。 坡面上,黄土和破碎的瓦罐瓷片掺在一起,被石夯砸得瓷瓷实实,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见武惠良过来,知青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打招呼:“武主任好!”“武干部早!” “早!大家辛苦了!”武惠良停下脚步,由衷地说,“这活干得真漂亮。” “不辛苦!给满银哥干活,心里痛快!”另一个知青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咧着嘴笑。一张张沾着泥点的脸上,都是实实在在的干劲和笑意。 武惠良又笑着抬手回应,一路点头致意,顺着新修的坡坎往下走,坡路修得又宽又缓,嵌在土里的碎瓷片密密麻麻,踩上去稳稳当当,两侧的石挡边垒得齐整,排水沟顺着坡势蜿蜒,看得出来,每一处都用了心思。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和他搭话,眼里满是恭敬,有人主动给他指路,说村委就在村中间的大窑里。 武惠良按着指点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村委。 村委院坝上人来人往,老旧办公窑洞连在一起,外面土墙上刷着些已经褪色的标语。 快过年了,这里比平日更显忙乱。村民们有的背着麻袋来换细粮,有的拿着单据找会计再对账,说话声、算盘珠子声、娃娃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旱烟味和尘土味。 吵吵嚷嚷,满是年关的热闹劲儿。大办公室里,陈江华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大队长王满江和村支书王满仓则在一旁登记,一边唠话,反应笑容满面,今年是个松快年。 有人瞧见武惠良过来,连忙喊了声王满银,说地委来的武干部到了。 不多时,大办公室隔壁的小窑洞门开了,王满银走出来,身上穿着件蓝布棉祆,袖口挽着,脸上带着笑意:“惠良,来了,快进来。” 武惠良跟着进了小窑洞,里面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纸笔,还有两个知青,一个正拿着图纸,另一个拿着笔记本记着什么。 王满银带武惠良进来,两知青连忙起身。王满银挥挥手,“先就这么着吧,有难处再来找我” 第424章 工作任务要紧 打发走了知青,王满银给武惠良拉了把掉漆的椅子:“村委乱哄哄的,年底了,事儿真不少,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这得管知青和两个厂子,都准备收工过年,尾事麻缠得很,这,将就坐。你还头疼不?昨晚那酒后劲不小。” “还好,睡一觉全好了。”武惠良坐下,环视这孔小窑。除了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几乎没什么摆设。墙上钉着几张生产进度表和知青排班表,都用毛笔写得工工整整。“你这办公室,可真简陋。” “就是个说话办事的地方,要那些花架子做甚。”王满银提起桌子底下的暖水瓶,给他倒了碗开水,“正好,上午没啥急事,带你去榨油工坊转转?你不是要调研么,那厂里的榨油机还是你帮着联系的,也算村里的看点。” “行啊。我听机械厂的人说,你们那榨油机械和地区油厂的不一样”武惠良正想看看这个能让罐子村“吃饱饭”的另一样法宝。 说走就走,王满银当下便起身:“走,这榨油工坊的效率,比瓦罐窑更见真章,这阵子知青们边生产边琢磨着机器,明年再去订机器,怕又要改进,那会效率更高。” 武惠良当下也跟着王满银往村西头走,榨油工坊就在东拉河边,老远就听见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走近了,只见工坊门口晒场上,还堆着成垛的散晾大豆,几个村民们背着麻袋来回运料。 这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复杂的气味:炒熟的油料焦香,新榨出油脂的腻香,还有水汽、柴火烟气和人体汗味的混合。 走进那壮观的厂房,武惠良不由得怔住了。厂房建得很长,也很高,为了承重,当中立着好几根粗大的原木柱子。最显眼的,是窑洞中央那台轰隆响的螺旋榨油设备。 知青们穿着工装,带着村民在机器旁忙碌,分工明确,过筛、炒料、压榨、出油,一气呵成。 工坊里,武惠良凑近正轰隆隆转着式螺旋榨油机,乌黑的油汁顺着管道流进沉淀池里,香气扑鼻。 比起黄原国营榨油厂的老式笨重的压机,这机器个头虽不算大,却运转麻利,出料快,残渣少。 负责操作的知青见王满银过来,连忙小跑过来,汇报说这机器改良计划,他们估计着,改良后,效率还会增加百分之十,明年那四台机器,就按改进方案来……。 武惠良凑近细看,伸手摸了摸机器的机身,又问了操作流程、油料利用率,听得仔仔细细,时不时点头,脸上满是震撼: “满银哥,你们知青这本事可不小,这效率,比城里的大厂都不差!知青有技术,村民肯出力,真是把事儿干到了实处!” 王满银笑着摆手,说是知青们肯钻研,村民们齐心,都是大家的功劳。 两人在工坊里转了半晌,武惠良拿着笔记本记了满满几页,嘴里不停夸赞,说这是实打实的惠民样板,值得表彰。 王满银哈哈笑着说,这轰鸣的榨油工坊里流出的,不仅仅是油脂,更是能落到每家每户碗里的实在粮食,是能让婆姨娃娃过年穿上新衣裳的盼头。 中午,村委摆了桌便饭,王满仓、王满江、陈江华作陪,桌上是酸菜炖肉、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自酿的柿子酒。 武惠良端着酒杯,站起身说话,语气恳切:“罐子村能把副业搞得这么红火,离不开村党支部的领头,更离不开知青和村民们的齐心,让我这坐办公的汗颜。来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酒桌上气氛热烈,说着村里来年的规划,聊着窑厂和工坊的发展,满是干劲。 饭后,在村委办公室,王满仓几个村干部,劲头十足地汇报着村里今年的收成、副业的盈余、来年的打算,数字记得门儿清。 武惠良听着,偶尔问几句,心里那股因感情纠葛而生的颓丧,不知不觉被这片土地上蓬勃、粗糙、却又无比坚韧的生命力给冲淡了,替换上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工作的踏实感。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桌上这些黝黑而热切的脸膛,认真地说:“王支书,各位干部,这次来罐子村,虽然时间短,但我确实看到了,也学到了很多。 罐子村的党支部,是真正领着社员往前奔的战斗堡垒; 罐子村的干部,是敢想敢干、又懂得依靠群众的好干部。 你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大胆依托知青,把副业搞得红红火火,让全村人吃饱饭、有盼头,这就是最大的成绩,也是最实在的模范。 我回去,一定把罐子村的经验好好总结,向上面汇报。” 一番话说得王满仓眼圈都有些发红,握住武惠良的手微微发抖:“武主任……有您这话,我们……我们再苦再累也值了!” 下午下工后,村委又组织了知青座谈会,在那孔最大窑洞召开,村支书王满仓代表村党支部参会,武惠良穿着中山装,坐在主位上,以地委团委副书记的身份讲话。 会上,他正式宣布,他以地委团委副主任身份,批准设立罐子村团支部,成立团支部委员会,由苏成担任团支部书记,钟悦等三名知青担任委员,归地委团委直接管理,负责牵头知青学习、技术革新,带动村民搞生产。 知青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鼓掌,眼里闪着光,苏成站起身表态,说定当不负重托,带领知青扎根罐子村,好好干,为村里谋发展。 王满仓也笑着说,团支部成立,村里的青年有了主心骨,往后干事更有劲头了。 会议开到日落西山,窑洞里的马灯亮起来,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罐子村的知青就又上了坡坎,忙着给新修的坡坎收尾。王满银和兰花一早起来,给武惠良准备早餐。 吃完早餐后,武惠良收拾好行李,和王满银握手道别,“满银哥,这趟来,收获太大,时间太紧了,我先去双水村找少安,在那将调研完成,再回来聚。。” 王满银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工作任务要紧,这里随时欢迎你” 武惠良点点头,转身坐上吉普车,引擎轰鸣,车子碾过村路的残雪,朝着双水村的方向驶去。 他此行,还要去调研孙少安的事迹,那个在省报上留名,跟着赵洪璋教授搞育种的农村青年,定也有不少值得深挖的故事。 车窗外,黄土塬连绵起伏,朝阳升起,洒在白雪覆盖的土地上,金光灿灿,新的一天,正朝气蓬勃地到来。 第425章 再谢“五月lfr”大大,打赏“爆更撒花”叩首加更! 省出版社招待所那间大通铺房里,最后一晚终于清静了些。 会散了,近处来的文艺青年们揣着新抄的诗稿和满腔激荡,早早收拾了行李赶车回家过年去了。 铺板上空出不少位置,原本挤得翻身都难的麦秸褥子,此刻竟显得有些寥落。 墙角铁炉子里的煤块烧到了底,只剩些暗红的余烬,勉强抵御着窗外渗进来的寒气。灯泡依旧晃悠悠地悬着,光线昏黄,照着一张张残留着兴奋或疲惫的睡脸。 杜丽丽蜷缩在最靠墙的角落,身上紧紧裹着那件呢子大衣,连头脸都蒙住了大半。这一个星期的“文艺交流会”,于她而言不啻为一场漫长的折磨。 想象中的高谈阔论、精神碰撞,大多变成了拥挤嘈杂里的口号和琐碎争论; 而眼前这污糟的居住环境,更是日日磨损着她那点脆弱的“浪漫”心气。 身心俱疲之下,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死沉,连有人大声说话,都让她毫无知觉。 至于高阆,和另外几个谈兴未尽的青年,就着炉边最后一点暖意,压低声音争论“意象的纯粹性”直到后半夜。 天快亮时,屋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隐隐约约,隔着冰冷的空气。有人摸索着起床,轻手轻脚地捆扎行李,粗布的包袱皮摩擦出沙沙的响动,夹杂着压低了的、带着睡意的告别:“走了啊……年后再聚……” 这些声响,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朦朦胧胧地传进杜丽丽的耳朵。 她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想避开那无孔不入的寒冷。这一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猛地激灵一下——不对劲。 身上似乎……多了份重量,一种陌生的、带着体温的触感,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更让她头皮瞬间炸开的是,一只男人的手,不知何时竟从她呢子大衣的下摆探了进去,冰凉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棉织内衣,正虚虚地搭在她的胸口。 杜丽丽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高阆那张近在咫尺的、沉睡的脸,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隔夜的烟味。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堵在喉咙口,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不能喊!万万不能喊!这屋里还有别人,要是闹将起来,她杜丽丽的名声……她简直不敢想。 极度的惊恐和恶心让她爆发出一股力气,她猛地一挣,狠狠将那只手从自己衣服里抽甩出去,动作大得连身下的木板铺都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怪响。 高阆被惊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时间还没完全清醒。 等他借着朦胧的晨光,看清近旁杜丽丽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惊怒的脸,看清她凌乱的衣襟和自己那只僵在半空、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柔软触感的手,他像被火烫了似的,整个人都弹坐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又迅速转为尴尬的灰白。 “丽、丽丽……我……我不是……”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扶,“我可能……睡迷糊了……以为……以为……” 杜丽丽根本不等他说完。她翻身坐起,手指颤抖着,飞快地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拢好,扣子扣得死死的。 然后一把抓起枕边那个早已沾染了尘土的挎包,另一只手胡乱地将散落在褥子上的围巾抓起,看也不看高阆一眼,几乎是跌撞着爬下通铺,踉踉跄跄地冲向房门。 她的动作快得像个影子,眨眼间就消失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面,只留下一股冷风和铺板上微微的震颤。 高阆颓然地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动。 炉子里的余烬“啪”地轻响了一声,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旋即熄灭。屋里其他被惊醒的人,也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没人多问,这年月,出门在外,谁没点难处和尴尬。 高阆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冰凉一片。他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帆布包,动作迟滞,再没了来时的半点兴奋。 开往黄原的早班车依旧破旧拥挤,引擎在寒风里吃力地嘶吼。 杜丽丽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脸紧紧贴着冰冷模糊的玻璃窗,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的黄土沟壑,一动不动。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高阆在车厢前部的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挤了过来。他扶着座椅靠背,弯下腰,声音干涩地试图打招呼:“丽丽……昨晚,我真是……对不住。我睡死了,完全没意识……” 杜丽丽仿佛没听见,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向车窗,仿佛要嵌进那层冰冷的玻璃里去。 高阆站了片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讪讪地直起身,默默挪到了车门附近,再不回头。 中午时分,班车拖着满身黄尘,喘着粗气开进了黄原汽车站。 车门一开,人群像溃堤的洪水般涌下。杜丽丽拎着挎包,低着头,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推下了车。 脚踩在故乡熟悉的、布满冰碴的地面上,她片刻未停,径直朝着文化馆方向快步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高阆站在车旁,望着她越来越远的、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只是耷拉着肩膀,像棵被霜打了的蔫草。 ……………… 感谢“五月lfr”大大,再次打赏“爆更撒花”!无以之铭谢! 耍套莲花落让大大鉴赏! 哎哎哎,停步嘞,歇脚嘞!南来的北往的,赶车的挑担的,都来捧个场!小老儿我没别的能耐,就会点儿小聪小明,逗大伙儿一乐。看得高兴了,您鼓个掌;要是兜里宽裕,随手扔俩子儿,小老儿给您鞠个躬! 我再耍套拳,变个戏法,要是您觉得还不差,赏俩钱儿,咱就接着耍! 鸡蛋上跳舞,叩拜,献丑! 第426章 难道进贼了 等完全看不见杜丽丽的身影,高阆才俯身去提行李,弯腰时,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女人啊!蠢女人,永远不会长记性,她们的道德底线会被刺激,一次次拉低,直至沉沦,就像他们学校的……。 杜丽丽狼狈的回到阔别数日的单位宿舍,那扇熟悉的木门推开时,一股清冷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杜丽丽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淤积了一路的污浊和恐惧全部吐出去。 片刻的呆滞后,浑身酸臭,让她几乎是本能地行动起来。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印着红花的提篮,又从箱子里翻找出干净的衬衣衬裤和肥皂毛巾,一股脑塞进提篮,拎起就往外走——她要去洗澡,立刻,马上!要把省城带来的那股肮脏黏腻的感觉,连同高阆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彻彻底底地从身上洗刷掉。 单位锅炉房的澡堂,因为临近年关,家属区来洗澡的人多了,开放时间也提前了。还没到中午,门口就排起了小队,多是些裹着头巾、提着篮子的妇女,互相拉着家常,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皂荚味和氤氲的水汽。 杜丽丽低着头排在队尾,听着前面婆姨们高声谈论着年货、布票和娃娃的成绩,那些鲜活又琐碎的市井声浪,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隔膜与疏离。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喧闹而模糊。 她找了个隔间,拧开热水龙头,热水冲刷过身体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靠着墙壁,任由热水淋在头上,眼泪混着热水一起往下流,心里又悔又恨。 恨高阆的轻浮,恨自己的意气用事,恨这趟糟糕透顶的省城之行,滚烫的水流烫得皮肤发红,她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洗净。 她用肥皂一遍遍搓着胸口那片皮肤,直到泛起一片刺痛的红痕。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隔壁淋浴间里女人们笑闹的声音。她洗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又痛苦的仪式。 直到手指的皮肤都泡得发白发皱,她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紧紧裹住自己,慢慢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那股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空间的肥皂清香,才让她惊魂未定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回到宿舍,重新坐在自己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木板床上,茫然和空虚感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省城之行像一场荒诞又狼狈的梦,梦醒了,只留下满身的疲惫和一块难以启齿的污痕。她该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面对惠良? 想起武惠良,心里那点硬撑着的怨气和委屈,忽然就有些摇摇欲坠。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个星期的“自由”和“追求”,没有武惠良的托底,会显得那么无助。 这一到她又有点埋怨武惠良,自己当初任性出去,就不能拦着自已,或者和组委会打好招呼,以他家的能量,这都是轻而易举事情。 她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内。书桌上,几本《人民文学》和《诗刊》摞在一起,旁边散落着些稿纸和钢笔。她起身走过去,想整理一下,或许写点什么,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手指刚触到最上面那本杂志,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清楚地记得,去省城前,最新到的那期《诗刊》,她明明看完后顺手塞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怎么现在会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这一摞的最上面? 是记错了?她立刻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有些信纸、信封,几本笔记本,摆放得似乎……和她临走前有些微的不同。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难道进贼了?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悸。她立刻转身,开始仔细检查屋里可能放值钱东西的地方——箱子锁是完好的,打开看,里面几件好点的衣服和围巾都在; 藏在褥子底下夹层里的一百多块钱和几十斤省粮票,也原封未动;窗台上的雪花膏瓶子、抽屉里的钢笔、书架上的书……什么都没少。 她缓缓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心了,或许真是走得太匆忙记岔了。人在极度疲惫和紧张后,记忆难免出错。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无所适从的空落。 她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此刻,她是那么想向武惠良,吐诉自已的委屈,想念他曾经无聊的唠叨,想念他即使沉默也让人觉得安心的陪伴。 可是……她自己任性的不告而别,又留下那封让他反思的信,现在又该怎么有脸向他屈卑,有点拉不下这个脸。 她有些烦恼地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算了,明天先去单位上班吧。《黄原文艺》就挨着地委团委,消息传的还是很快的。 只要她去上班,惠良……他应第一时间知道的。他知道了,就会来找她的吧? 到时候……到时候,给他点好脸色,让他有台阶下,事情总僵着,总是不好。 她这样想着,心里略微踏实了一点点,可那一点隐约的不安,像角落里扫不净的尘埃,仍固执地残留着。 屋里似乎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窗外永远不知疲倦的、呜咽般的风声。 第427章 门被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杜丽丽就醒了。 其实她一宿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省城招待所那污糟的通铺和高阆那只让她作呕的手,一会儿又是武惠良一家不通人情的脸。她翻来覆去,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才昏昏沉沉迷糊了片刻。 起床后,她对着墙上那面封了花框的半身镜,仔细地梳了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列宁装,外面还是罩着驼色呢子大衣——这件比较低调内敛,但也更显气质。 她往脸上淡淡扑了点粉,盖住了眼下的青黑,也盖住了眼神里的那份惶然和空洞,她在单位可是地位超然的,连主编对她说话也和颜悦色。 “没啥关系的,”她对着镜子,小声地、像是给自己打气,她其实也知道,无故旷工,尤其是政府部门,是件不小的事。 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每次武惠良都笑呵呵的责备她,让她出去前和领导打声招呼,不然会打乱单位工作节奏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武惠良去主编办公室坐一会,她就又是班照上,街照逛,一些风清云淡。 “我是去上班,武惠良应该会和以前一样,和单位领导打好招呼的。自己单位的主编、同事……他们都好说话的。等见了惠良……”她没再想下去,抿了抿嘴唇,背起那个精致的牛皮挎包,出了门。 腊月底的黄原城,空气干冷干冷的。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些年货摊子,卖对联的、卖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着股忙年的热乎气。 可杜丽丽只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无关,她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钻进单位那栋熟悉的灰楼里。 《黄原文艺》编辑部在文化馆后头的一栋二层老楼里。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刷的绿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黄的墙皮。 往常这个时候,走廊里总能碰见端着茶缸子打招呼的同事,或是听见某个办公室里传来争论稿子的声音。可今天,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杜丽丽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伸手去推门——没推开。她愣了一下,凑近些看,才发现门上贴着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条,浆糊还没干透,白纸黑字写着“通知”字,日期就是大前天。 门把手下方,那把熟悉的黄铜小锁也不见了,换了一把崭新的、黑沉沉的大铁锁。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这是怎么回事? “丽丽?”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圆圆的脸,是和她同期进杂志社的小刘编辑,平时关系还算不错。小刘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小刘,这门……这是咋了?”杜丽丽的声音有点发颤,指着门上的通知条。 小刘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咋才回来?你不在这些天,你手头那几期稿子,都是主编亲自审的,忙得他直上火。 大前天开会,领导专门点了名,说有的人无组织无纪律,说走就走,工作丢下一大摊……你这门,是主编让行政科来下通知封的。你快去主编那儿看看吧。”说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赶紧缩回头,门也轻轻关上了。 杜丽丽呆立在紧闭的房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挎包的带子。封条上那个的“通知”二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无组织无纪律……这话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她心里。她以前也有这情况,甚至有一次都去玩了半个月,主编最多不痛不痒说两句,从未这样严厉过。一股混合着委屈、不服和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去找主编,解释清楚。主编一向对她和颜悦色,上次她拿高阆的诗去争,主编虽没同意,语气也是缓和的。这次……这次一定是有误会。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杜丽丽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想直接推门,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改成了敲门。指关节叩在旧木门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进来。”里面传来主编惯常那略显沙哑的声音。 杜丽丽推门进去。主编正伏在宽大的旧写字台上看稿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落在杜丽丽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往常的温和,而是冷冷的,带着审视,甚至有一丝厌烦。 “主编,我……我回来报到了。”杜丽丽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主编没说话,只是摘下老花镜,放在那一摞稿纸上,身体向后靠进藤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就那么看着她。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沉默比斥责更让人难熬。杜丽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急切地说:“主编,我前阵子,因家里有点烦心事,去省城散会心,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好好请假……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我办公室的门……” “家里有烦心事?”主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子,“杜丽丽同志,你家里有什么事,需要你不打一声招呼,擅自离岗一个星期?连个口头请假都没有?工作交接呢?你负责的版面、约的稿子,全扔下不管了?要不是我手头还有点余稿顶着,这期杂志就得开天窗!” “我……我是去省城参加文艺交流会了,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学习提高……”杜丽丽辩解道,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觉得主编今天格外不通情理。 “交流会?”主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哪个单位派你去的?介绍信呢?会议通知呢? 都年关了,单位上的事更多,你作为《黄原文艺》的编辑,参加外单位的活动,不向组织报告,不履行请假手续,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这叫自由主义!” 他越说越气,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杜丽丽,你不是新来的同志了!单位的规章制度你不清楚?《文艺工作者守则》你没学过?平时大家看你年轻,有些小毛病也就包容了。 可你这次,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坏!现在连上级领导都知道,有个编辑,仗着……哼,招呼不打就跑到省城逍遥去了!你让其他兢兢业业工作的同志怎么看?你让领导怎么看我们编辑部?” 第428章 归期不定 逍遥?杜丽丽被这个词刺痛了,省城那一星期的狼狈和恶心瞬间涌上心头,她又委屈又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主编,我不是去逍遥!我是去学习,去交流!我……” “够了!”主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不想听你这些借口!学习交流?你交的‘学习成果’在哪里?你带回来的会议精神和创作动向汇报在哪里?我看你就是思想抛锚,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资产阶级小情调的东西!把严肃的革命文艺工作当成了儿戏!” 杜丽丽被主编的暴怒吓住了,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从未见过主编发这么大的火。 主编喘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桌面上:“这是杂志社的暂时处理决定,你听好了!第一,取消你本年度的评优评先资格!” 杜丽丽身子晃了一下。 “第二,从今天起,停职反省!”主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停职期间,不得参与任何稿件编审、选题策划等核心工作。你的办公桌,暂时封存。你的日常工作,由其他同志分担。” 杜丽丽的脸彻底白了,停职?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第三,”主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点了点,“停职期间,你的任务是专心学习《单位规章制度》和《文艺工作者守则》,每天写一篇学习心得,不少于五百字,下班前交到人事科,由他们督查。写得不深刻,不过关,就继续写!” “第四,”主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要触及思想根源!为什么无组织无纪律?为什么自由主义思想泛滥?为什么把个人所谓的‘追求’凌驾于革命工作之上?写两份,一份交编辑部存档,一份交单位人事科备案!” “至于后续如何处理,”主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仿佛眼前已经没她这个人了,“等你的检讨和学习心得通过,单位会根据你的反省态度,上报上级领导,由上级决定是否恢复你的工作,还是……另有安排。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杜丽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取消评优、停职反省、写检查、学习心得、上报上级……这一连串的处理,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她晕头转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主编已经不再看她,拿起红蓝铅笔,在一份稿子上划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主编办公室的。走廊里似乎有别的同事探出头来看,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吱呀作响的楼梯,冲出那栋令人窒息的灰楼。 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惠良!他父亲可是地委人事部门一把手,惠良也是地委团委的副主任,这只要他的一句话。 主编今天这么不留情面,说不定……说不定就是看她现在和惠良闹别扭,才敢这样欺负她! 对,找惠良!只要惠良出面,主编肯定会给面子,处分说不定就能减轻,甚至撤销! 杜丽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哭了,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紧了紧大衣,就朝隔壁地委团委的方向快步走去。 地委大院门口有卫兵站岗,她以前跟着武惠良进出,卫兵都认得她。今天她一个人来,卫兵虽然没拦,但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异样。杜丽丽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到团委办公室所在的那排平房。 武惠良的办公室门关着。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敲,重了些。 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干事探出头,是通讯员小赵,以前常给武惠良跑腿送文件,也认识杜丽丽。 “杜编辑?你找武主任?”小赵问。 “对,惠良在吗?”杜丽丽急切地问,声音还有些哽咽后的沙哑。 “武主任不在。”小赵摇摇头,“他下乡调研去了,走了有好几天了。” “下乡?”杜丽丽愣住了,“去……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领导的工作安排。”小赵公事公办地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了然,他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武主任走的时候没具体说归期,可能得年前才能回来吧。要不,您过几天再来问问?” 过几天?年前?杜丽丽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惠良下乡了……不在……归期不定……她最后的指望,就这么落空了。 小赵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杜编辑,武主任这次下去,是带着团地委的调研任务,挺重要的。走之前,他……他跟家里也打过招呼了。” 跟家里打过招呼了……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杜丽丽。武惠良不仅自己走了,还告诉了家里。那他家里……是不是也知道了自己擅自离岗的事?所以他们才不管了?由着单位处理自己?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怨怼瞬间淹没了她。都怪武惠良!都怪他!要不是他和他家那么小气,连个体面的婚礼都不肯给,自己怎么会赌气去省城? 又怎么会遇上这些糟心事,还被单位停职?现在自己出了事,需要他了,他倒好,躲到乡下去了!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这样就让自己屈服低头? 委屈、害怕、愤怒、无助……种种情绪撕扯着她。 但她这一刻也挺住了,没有流泪,她不想让小赵看到自己的无助,小赵看见了,也等于武惠良看见了,那么以后,她在武家,更加没地位,没面子。 他冷静下来,礼貌的和小赵说了声“那,等惠良回来,你和他说,我来过了……。” 小赵认真严肃的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杜丽丽笑了笑,转身离开,身影似乎有些悲壮。 小赵看着远去的身影,撇撇嘴,轻轻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街上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又要下雪了。 寒风从街的一头的吹过来,吹动着杜丽丽呢子大衣的下摆,也吹散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和幻想。 第429章 又是小车 腊月二十六上午,日头爬过东拉河对面的山头,把清冷的日光铺在双水村的沟沟峁峁上。 风还是硬,刮得塬上的枯草簌簌地抖。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倒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竖起老棉祆领子,扯闲篇,风中带来了那就听那种低沉的、不同于拖拉机和牲口车的响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着蜿蜒的土路,卷着一溜黄尘,慢悠悠地开进了村。 “又是小车。”田万河老汉眯缝着眼,啐掉嘴里的旱烟渣,“这半月里第三回了吧?看样子又是往玉厚家去的。” “可不是,”另一个老汉接口,“自打少安那娃的名字上了省报,县上的、公社的干部,也是开着小汽车来贺喜的。 我可听得真真的,那些干部进门就夸,少安为县里,为公社争了光,在西北农学院跟着大教授搞小麦育种,立了大功,名字都上了省报,是双水村飞出的金凤凰。 孙玉厚这老穷憨,苦憋半辈子,临老倒享起,先享女儿福,现又享儿子的福,咋啥好事都让他家赶上了。” “了不得,少安这后生,我从小就看他不一样,可不如见,现在跟的是能上京城说话的大科学家!名字印在报纸上,跟那些官名排一块儿,那些来的干部,好话说了几大箩筐!”说话的是田海柱老汉,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感慨。 车子果然停在了孙玉厚家那个陡坡下面的空场院上。 这回,汽车声响已引来在四周串门、和做活的婆姨,汉子们,他们也只是远远的看着,没了前两次那种呼啦围上去看稀罕的劲头,倒是不少吊鼻涕的娃娃呼喊着围了过去。 车门打开,武惠良跳了下来。他今天没穿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只一身深蓝的中山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棉坎肩,看着比上次来时更随意些,但那股子不同于庄稼汉的整洁和气度,还是掩不住。他抬头望了望那几孔熟悉的土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孙玉厚正在院坝边劈柴,听见动静,直起腰,手搭在额前望了望,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搓着粗糙皴裂的大手迎下坡来。 他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容有些局促:“是……是武主任?您咋又来了?快,快上窑里坐,外头冷煞人。” 他还记得武惠良这个地委的干部,都来过家好几趟,有些熟了。 “玉厚叔,打扰了。”武惠良伸手握住孙玉厚的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寒气,“来看看您和婶子,也找少安说两句话。” 说完话从兜里掏烟给玉厚老汉点上。孙玉厚有些拘谨的接过烟“这怎么好,都没给你发烟” 他身上只有大烟袋子,也不好递烟锅子。 少平和兰香也小跑下来,他们两人和村里其他娃娃一样,围着吉普车看稀罕。 孙玉厚正笨拙回应着武惠良这个体面的大干部,引着他往院坝上走。 “武主任,武主任”远处传来呼喊声,是支书田福堂正小跑着赶了过来,棉袄扣子都没扣齐,显然也是得了信儿匆匆赶来。 他身后还跟着帽子跑得有点歪的孙玉亭。 武惠良和孙玉厚同时停住脚步,回望到来的田福堂和孙玉亭。 田福堂脸上堆起比孙玉厚熟练许多的笑容,伸出双手:“哎呀,武主任!欢迎欢迎!您这是……又来指导我们双水村的工作?还是找少安?少安他……。”他说着,眼睛往坡上窑洞那边扫了扫。 武惠良和两人握了手,语气和缓:“田支书,打扰了。我这次来,主要是团地委有些关于青年典型深入学习的材料需要补充,找少安再聊聊。顺便,也来看看咱们双水村实际情况。” “好着哩,好着哩!托政策的福,今年光景比往年强!”田福堂连忙应着,侧身引路,“武主任,先上玉厚老哥窑里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少安那娃,可能就出去了,我让娃娃去寻他!” 孙玉厚也忙不迭地点头,看见一旁的兰香,立马喊了一嗓子:“兰香!兰香!快去寻你哥回来!就说……黄原来的武干部寻他有事!” 扎着两条短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兰香应声从娃娃堆里跑出来,黑眼睛好奇地瞅了武惠良一眼,转身就要往村外跑。 “等等,兰香!”田福堂却叫住了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古怪神色。他咳了一声,走过去,压低声音:“兰香,别急着乱跑,你哥……多半和润叶姐在神仙山,庙坪那头玩。你去那儿寻,准在。” 兰香眨眨眼,点点头,像只灵巧的羚羊,蹦跳着跑远了,沿着东拉河道往上游跑去。 田福堂回过身,对上武惠良疑问的目光,讪笑了一下,解释道:“娃娃家,很久没回村,家里闲不住,喜欢瞎逛。武主任,咱先进窑,这冷风飕飕的。” 武惠良点点头,没多问,随着几人上了坡,走进孙玉厚家那孔虽然陈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的旧窑。 窑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炕眼门里闪着暗红的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柴烟和米汤味道。 孙母有些手忙脚乱地找杯子沏茶,田福堂则陪着武惠良在炕沿坐下,孙玉厚和孙玉亭都在炕头小木凳坐下。 田福堂老成的从兜里掏出“大前门”,这招待干部的活,他熟得很,一边拉扯着闲话,眼角却时不时瞟向窑外。 田福堂心里也门清,自家闺女润叶那点心思,和他这几天的撺掇,他还能不清楚? 前两天,少安用自行车驮着润叶回村,那场面,简直比公社开大会还热闹。 全村老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问长问短,眼睛都盯着少安胸口那枚校徽和润叶身上那件崭新挺括、一看就贵气十足的藏蓝色呢子大衣。 田福堂是识货的,那大衣,看着就贵重,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第430章 童年的美好 回家后,润叶后来扭扭捏捏说了,是别人感谢少安送的礼物,少安也不晓得价格,说我穿着好看,就送给了她穿,合适得体得很。 当时田福堂心里就“咯噔”一下,紧接着是狂喜,然后又是一阵紧迫。喜的是,少安这娃,出息了,没忘本,对润叶是真心实意的好; 紧的是,这娃如今成了省报上都点名的人物,眼馋的人家能少了去?虽说润叶和少安是打小的情分,可夜长梦多,润叶年纪也差不多了,这事儿得趁热打铁。赶紧儿和少安把婚事定下来。 于是,润叶回家这两天,他没少在润叶耳边嘀咕:“罐子村王满银说得对,好后生要靠自己抓住!” “少安如今是凤凰飞上枝头了,你不挨紧些,小心被城里的女子抢了先!”“冰天雪地咋了?正好清静,再说年轻人,怕个冷球!” 润叶被他说得脸红,润叶是十分自信少安哥对她的感情,但心里却也认同父亲的话。 不过,少安家窑里总是聚着人,不是道喜的邻居,就是来打听外面世界的后生。村里路上碰见,也净是拉着少安问东问西的。两人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 今天早上,润叶又来找少安哥,田福堂怂恿着润叶拉着少安去神仙山上看风景,尽管天寒地冻的,年轻人怕啥,感情好才是真的好。 回家后的孙少安本想着帮家里干点活,哪曾想,父亲孙玉厚一把抢过少安手中的锄头,呵斥着他去看书,或者和知青们去交流一下文化,就像少安以前和姐夫王满银交谈一样。 润叶眨着眼说“少安哥,要不今天我们去神仙山上转转,我好久没去玩了,你得陪我” 少安本来想说,这大冷的天,山里风硬,不如在窑里暖和。可一抬头,看见润叶穿着那件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走,弟弟少平和妹妹兰香也兴致勃勃想跟上,却被孙玉厚一声咳嗽止住了:“你俩在家,帮你妈拾掇拾掇!少安是去……去有正事!” 玉厚老汉也是过来人,自然晓得娃娃们的情爱,他也得意润叶这个好女子当儿媳妇。 润叶和少安沿着东拉河方向走,那儿清静些,两人没在河滩停留,润叶领着路,沿着东拉河往上游走。 河水结了厚厚的冰,泛着青白的光。走过田家圪崂边缘,绕过繁杂的金家湾祖居地,穿过一片落了叶的枣树林,就到了庙坪。 这冷天气,四下哪有人,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和成片柏树的尖啸。 润叶脚步没停,拉着少安跨过冻得硬邦邦的哭咽河河道,穿过寂静的双水村小学,径直往对面那座并不高耸、此刻一片土黄荒凉的神仙山走去。 神仙山并不高,远处看就是一座黄土山,没有高大的树木,山上的植被已经枯黄,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 但神奇的是,哭咽河的水是从山顶一处小石堆的泉眼中冒出来,经年不枯。半山腰本来有座不大的山神庙,可惜破四旧时,被推倒了半截,现只剩残垣断壁。 “上山?”少安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枯黄的荆棘,有些迟疑,“山上风更大。” “上去嘛,少安哥。”润叶回过头,眼睛弯弯的,呼出的白气在她红扑扑的脸颊边散开,“上面……看得远。” 少安不再说什么,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山坡上没什么像样的路,只有羊踩出的小径和雨水冲出的沟壑。枯草划拉着裤脚,发出沙沙的声响。 爬到半山腰,那片残破的山神庙墙垣旁,有一处天然的凹坎,像个浅浅的石窟,背风,前面视野却开阔,能望见山下金家祖坟地上那成片的,即使在冬天也苍绿森森的柏树,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塬梁。 润叶在石窟前停下,喘了几口气,指着那凹坎,眼睛亮亮地看着少安:“少安哥,你还记得这地方不?” 少安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冬日的荒山,残破的庙墙,熟悉的凹坎……久远的记忆,像冻土下的潜流,慢慢涌了上来。 他怎会忘记,那是他童年记忆中永远的亮色。 还在双水村小学上三年级,班上几个调皮蛋起哄,嚷嚷着“润叶是少安的婆姨”,把润叶气哭了,扭头就跑出了学校。 他当时就跟那几个家伙干了一架,然后漫山遍野地找,最后就是在这个小石窟里找到了缩成一团、哭得眼睛通红的润叶。 后来,润叶不敢在学校塞吃的给少安,但总把他叫到这里,才将二合面馍拿出来,让少安吃。这里,藏着他和润叶最干净、最懵懂的童年。 “记得。”少安的声音有些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看着润叶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 润叶抿嘴笑了,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那背风的凹坎里一带。 石窟很浅,两人一进去,便几乎贴在一起,空间顿时显得局促而亲密。 少安还没反应过来,润叶已经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温软的身子靠进他怀里,仰起脸,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仿佛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全身,少安整个人僵住了。鼻腔里全是润叶发间淡淡的皂荚清香和身上温暖的气息。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那柔软湿润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晕眩。本能地,他收紧手臂,将那温软的身子更紧地拥住,生涩却炽热地回应起来。 风在石窟外呼啸,枯草呜咽。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纷扰。 润叶的胳膊环得更紧,少安宽厚坚实的胸膛让她感到无比的安稳和迷醉,而怀中的馨香与柔软,也让少安血气方刚的身体里涌动起陌生的、灼热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很长,山下远远传来呼喊声,隐隐约约,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哥——!哥——!家里来客了——!武干部来了——!” 是兰香的声音。 第431章 我同学汪文杰 两人像受惊的鸟儿般迅速分开。润叶脸颊绯红,眼神湿润慌乱,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并没有凌乱的衣服和围巾。 少安也臊得厉害,耳朵根子发烫,重重咳了一声,不敢看润叶,只望着石窟外:“是兰香……喊我们呢。” “嗯……听见了。”润叶声音细如蚊蚋,脸上却带着一种甜蜜的、羞怯的笑意。她主动伸出手,拉住少安温热粗糙的大手,“那……咱快回去吧。别让武大哥等久了。” 两人牵着手,快步走出石窟,循着兰香的呼声,沿着来路下山。脚步都有些急,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扑面的寒风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刚到山脚下,就看见兰香站在冻河边上,小手拢在嘴边正要再喊,看见他俩,立刻蹦跳着挥手:“哥!润叶姐!快回家!那个开小车的武干部又来啦!大和福堂叔正陪着说话呢!” 少安和润叶对视一眼,松开了牵着的手,但彼此眼里都还有未褪尽的暖意和一丝羞涩。 “知道了,这就回。”少安应着,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润叶跟在他身旁,红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 兰香蹦跳着冲到润叶身边,“润叶姐,山上光秃秃的,有啥好玩的” 润叶和少安相视一笑,飘荡在两人之间的爱情,越发浓醉。 回到院坝时,旧窑里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兰香抢先一步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钻了进去,少安和润叶跟在后头。 窑内,武惠良正坐在炕沿,面前的瓷碗里茶水已续过两回,颜色已淡得很。 田福堂和孙玉厚陪在边上,孙玉亭圪蹴在炕角的小板凳上,伸长脖子听着武惠良说话。 田福堂还是有见识的,至少县里,公社和村里的条条框框是门清,武惠良也顺着他的的话题唠嗑,可不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少安跟着进来,和武惠良打招呼,润叶笑着问“惠良大哥,你咋不在满银姐夫那多玩两天” 武惠良哈哈一笑,“这都二十六了,在少安这呆两天,二十八往回走,还能赶上过年呢!” 他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车上还给玉厚叔带了点东西,忘拿了。”他来时,院坝下人多眼杂,影响不好。 少安忙说:“惠良哥,你来就是客,还带什么东西……” 武惠良已穿上棉坎肩,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走走,搭把手,搁车上忘了。” 两人下了陡坡,走到吉普车旁。武惠良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两个印着红色标签的玻璃酒瓶——是西凤酒; 又拎出两条用红纸带扎得方正正的“大前门”香烟;一个印着“富强粉”字样的白布面袋,拎着沉甸甸的;还有几包用黄褐色油纸包着的糕点,纸绳勒得紧紧的。 少安一看,这礼,太重了。西凤酒和“大前门”在县城都是紧俏货,富强粉更是精细粮食,寻常人家过年也难见。 “惠良哥,这……”少安有些不好意思。 “少废话,拿着。给你姐夫带的更多,他没觉得不好意思,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武惠良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拎起酒和面袋,“给叔过年撑场面,一点心意。” 两人提着东西重新上坡。进了窑,武惠良把酒和面袋放在炕脚,少安把烟和糕点也搁下。 孙玉厚慌忙站起来,搓着手,嘴里“这、这”地说不出囫囵话。孙玉亭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盯着那两条“大前门”和西凤酒,喉结上下滑动,差点从板凳上站起来。 田福堂倒见过世面,这点东西在有些人眼中真不算啥,笑着打圆场:“武主任大气,这两天玉厚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武惠良笑着回应:“哪有上门空手的道理,少安是青年典型,家里培养不容易。一点心意,不算什么。” 他转向少安,“少安,咱去你那新窑坐坐?有些调研的情况,还得再细致聊聊。” 少安会意,领着武惠良出来,润叶也自然地跟了过去。 旧窑里,孙玉亭终于蹭到那堆礼物旁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啧啧有声:“西凤酒……大前门……这得多少钱票……” 田福堂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笑骂:“看你那点出息!往后少安更有大出息,你们沾光的日子在后头!把你家那婆姨看紧点,别给少安添乱就行!” 孙玉亭摸着脑袋,嘿嘿笑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些东西。 新窑里火炕温度也上来了,比旧窑明亮些。少安让武惠良在炕桌边坐了,润叶提来热水冲了茶。 武惠良也认起真来,工作态度还是要的。“少安,咱这调研,得从根上了解。你看,你才大一,就跟着赵洪璋教授做大课题,你在农学方面是有天赋的” 少安脸红了一下,说:“我从小就在地里刨食,天天待弄开庄稼,那有啥天赋。赵教授看我农活把式好,给了我个机会……。”他有些汗颜。 润叶在一旁接口,声音清脆:“武大哥,少安哥从小就跟土地亲。念书那会儿,成绩在学校年年第一,他放学了还要帮着家里干活,犁地、除草、收割,样样拿手。 他还爱琢磨,看见庄稼长得不好,就蹲在地头半天,想是缺肥了还是招虫了。”她说着,眼里闪着光,仿佛又看见那个瘦削却倔强的少年身影,反正少安哥就是好。 武惠良微笑着记录,又问:“在农学院,你肯定在赵洪璋课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要不然赵教授不会把你的名也报上去,这个很关键。” 少安想了想,其实也没啥,姐夫早和他沟通过了,这次和武惠良说得详细了些。 他从入学后泡图书馆,偶然听到赵教授课题的困境说起,讲到自己在旧杂志上看到的零星知识,暑假在家时,和村里知青一起弄药村种植,还有姐夫一点启发,他有了那些天马行空的“瞎想”——搭棚控光、调肥改土、引进野生种的优势…… “我当时就是觉得,路子或许能试试。”少安说得朴实,“后来文杰——我同学汪文杰,他人热心,又有人脉,理论底子厚,帮着我查资料,算数据,把那些模糊想法一点点捋清楚,变成有依据的方案。我们俩一起熬了好些夜,把方案弄出来,递给了赵教授。” 第432章 武惠良的决定 “汪文杰?”武惠良笔尖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你是说,和你名字一起上省报的那个汪文杰?你们一起做的方案?” “对。”少安点头,“文杰可是下了死力气,没他帮忙,我那点想法可能还是乱麻。” 武惠良追问:“你清楚他家里的情况吗?” 少安摇摇头:“没细问过。就知道他家里是省城大干部,条件挺好,人热情,也肯钻研。我俩处得来。” 武惠良低下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有些用力。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温,入喉有些涩。 他没再继续追问汪文杰,转而让少安更细致地讲述了方案的具体内容和在课题组的工作。少安说到小麦、说到土地时,眼睛里有光,语言也流畅许多。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钟头。润叶不时补充几句,多是少安生活里的细节,怎么刻苦,怎么待人实在。窑里暖意融融,茶香混着炭火气,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晚,武惠良就宿在少安的这间新窑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武惠良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窑顶,毫无睡意。 孙少安没详细了解汪文杰的背景,但他武惠良太清楚了。省委常委、副书记汪昭义的二公子。 这个名字,加上今天听到的——少安那些突破性的思路,最初竟有王满银的隐约点拨?汪文杰那样的高干子弟,是最懂实际利义的……? 武惠良脑子里像有一团线,各种线索和名字缠绕在一起:汪文杰、孙少安、王满银、赵洪璋……还有他自己,武惠良。 冥冥中,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着什么。少安是那个关键的节点,连着他过去未曾想过的、更高的层面。 如果……如果借着少安这层关系,能和汪家搭上一点线……父亲武德全今年在地委的变动,或许就能多一分把握。 他越想,心跳得越快,炕热,身上却出了一层细汗。翻身,再翻身,身下的苇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惠良哥,还没睡?”旁边传来少安压低的声音。 “嗯,炕太热,有点燥。”武惠良含糊应道。 “那我开点窗缝?” “不用,躺会儿就好。” 窑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武惠良慢慢平复心绪,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得再去一趟罐子村,找王满银。有些事,必须问明白。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发灰,武惠良就起来了。他的动作也惊醒了旁边的少安。 “惠良哥,起这么早?我妈怕也才起来。” “有事!”武惠良快速穿着衣服,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急切,“少安,你再陪我跑一趟罐子村,找你姐夫。有点急事。” 少安有些懵,但看武惠良神色郑重,便也赶紧起身。两人跟孙玉厚夫妇打了个招呼,早饭也没吃,说去去就回,便下了坡,发动了吉普车。 腊月清晨的黄土路,冻得梆硬,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武惠良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蜿蜒的路,一路无话。少安坐在旁边,看着姐夫村庄的方向,心里也揣着疑惑。 车子颠簸着开进罐子村时,天才晃亮。村口已有早起拾粪的老汉,看到吉普车,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王满银家新窑的坡坎已完全修好,宽阔平整,碎瓷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吉普车能直接开上了院坝。王满银也刚起床,看见上了院坝车子,脸上露出惊讶:“惠良?少安?这么早?” 武惠良跳下车,几步走到王满银面前,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急切和寒冷有些发飘:“满银哥,有点事,昨晚睡得不踏实。” 王满银点点头:“进窑说,外头冷。” 三人进了旧窑。兰花也起来了,正在灶边准备生火,见他们进来,也是一愣。 王满银对她说:“兰花,先烧点水。我们有点事说。”兰花“哎”了一声,看了眼武惠良紧绷的脸色,没多问,低头捅开灶火。 武惠良没坐,就站在窑当间,盯着王满银:“你知道汪文杰是谁吗?” 王满银在炕沿坐下,摸出烟袋,不紧不慢地装烟:“少安说过,他同班同学,和他一起弄项目的。” “他是省委常委、副书记汪昭义的儿子!”武惠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在陕北,顶尖的那种!能量大得很!” 王满银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笼罩着他平静的脸。“少安也提过,家里是大干部。具体多大,他不清楚。” “现在清楚了?”武惠良感叹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少安跟他关系居然这么好!一起搞出了大成果!这里头……这里头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 王满银抬起眼皮,看了武惠良一眼,那眼神深邃,像冬日结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水。“惠良,人与人结交,看重的是互相能拿出什么。你有的,他需要;他有的,你也得接得住。任何圈子,都一样。光想着往里硬挤,没用。” 第433章 今天一起去黄原 “可这是机会!”武惠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压抑着,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烧上来的热望,“可能是我心急了,但我能不急吗? 今年地委班子可能有变动!如果能……如果能搭上汪家这条线,哪怕……,我爸……我爸就有可能再进一步!这对我,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他转向少安,又看回王满银,眼神灼热:“少安是汪文杰的至交!他的名字和汪文杰一起上的省报!这是现成的桥梁!满银哥,你见识广,你需要你们的帮助……” 王满银指尖捻着烟头,烟灰簌簌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他抬眼看向武惠良,那双见过世事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笃定: “惠良,我晓得你心里急,这事可能让你父亲能进一步。但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你以为,少安以为。人家汪家凭啥帮你家,就凭少安和他有同学,同事交情?” 这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武惠良头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似乎现有言语太苍白。 他还有热血,会冲动,但他父亲不会。汪文杰一样,就算汪文杰和少安关系再好,可他父亲更是省委常委,任何事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政治大于亲情的生物。 “但你这人,是可交的,你虽揣着干部家的心思,不藏着掖着,待人掏心,我很承你这份情。少安能去上省农大,也是你没用势压人,而是互利原则。 所以,那怕这趟希望不大,这趟黄原,我和少安都陪你去。” 武惠良眨了眨眼睛,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半截,他发现,王满银简直能翻云覆雨。 此刻他脸上也沉稳下来,言语不再急切化,化作真切的感激,伸手攥住王满银的胳膊,力道不小:“满银哥!多谢你!事情成与不成,我和我家都承这份情。” “先别急着谢。”王满银抽回手,“有些话也得说在前头,我们没和你父亲打过交道,所以有些原则得你和你父亲说在前头。 少安和汪文杰,也只是同学情分,是共过事的交情。但少安只起到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人家认不认我们不晓得,你家不得逼迫少安为你家的事赌上风险……。” 这话一出,武惠良沉思了一下,明白了意思,他重重点头,“我保证,不让少安担风险,决不强求。” 少安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姐夫和武惠良话中的深意。 .王满银站了起来,“既然商定,就事不宜迟,少安,你现在跟惠良再回趟双水村。去村委那儿开张介绍信,就说……地区团委需要补充你的先进材料,要去黄原一趟。然后,把你妹妹兰香接过来陪兰花。” 王满银的目光转向兰花,“家里得安顿妥帖,我才能,安心去黄原,快过年了,这一趟,指定在黄原过年。 你姐身子重,虎蛋又小,家里没个照看人不行。兰香懂事,嗯!还有你二爸家那个大女子,卫红,要是愿意,也一并叫来,跟兰香做个伴,家里也热闹些。” 兰花正扶着灶台站着,闻言眼圈立马红了,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嘴唇抿着,没说话,男人要去干大事,她不愿拖他后腿。 少安立刻应声点头,他和姐夫跟惠良哥去黄原,姐一个人在家带着虎蛋,还有肚里有个娃,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兰香别看小,但真懂事,也机灵,还有卫红,这两娃来,家里碎事,肯定操持得贴慰,同时也佩服姐夫,第一时间将事情安排得周到。 武惠良和少安,当即动身,吉普车又碾着冻硬的土路,往双水村赶。 王满银沉默地抽着烟,窑里只有灶火噼啪声和兰花轻轻舀水的声音。 少安站在一旁,看着激动的武惠良和平静的姐夫,他听懂了武惠良的意思,心里却有些乱。文杰是好朋友,可这朋友的交情,怎么能拿去“搭线”? 半晌,王满银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惠良,有些事,看机缘……。” 王满银又看见武惠良灼灼的眼神。感叹政治家庭的人都敏锐过头了。 王满银叹口气:“你想我们怎么帮你……?” 武惠良挺直脊背,目光在王满银和少安脸上扫过,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满银哥,少安。我今天……真有些冒失,但,这真是……。” 他顿了顿,“我想请你们两位,今天,就跟我去一趟黄原。如果……如果有可能,在春节前,让少安帮忙搭个线,我父亲能有机会……走动一下。否则,年一过,事情定下了,就来不及了。” 窑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满银没说话。少安瞪大了眼睛,看看武惠良,又看看姐夫。 去黄原?今天?腊月二十七了!这一去,年前还能赶得回来吗?难道要在黄原过年? 灶上的水壶响了,尖锐的汽笛声撕破了窑里的寂静。兰花慌忙起身去提壶,热水注入陶盆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王满银平静无波的脸,也模糊了武惠良眼中那簇急切燃烧的火焰。 第434章 让兰香,卫红过来陪你过年 等两人出了窑门,兰花立刻走到王满银身边,她抬起头,望着男人,嘴唇动了动,眼圈立刻就红了。“他爹……这年……” 王满银揽住兰花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年咋样都能过,只是委屈了你……。惠良这事,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帮一把是一把。再思量,这对少安也许是个机缘,放心,有我。 你在家,有兰香和卫红陪着,我也放心。还有秀兰嫂子也会过来串门,有事儿,直接找满仓支书就行,等黄原事了,我立马往回赶。” 兰花把脸埋进他肩头,肩膀轻轻抽动了两下,再抬头时,使劲眨了眨眼,把泪花憋回去,哑着嗓子说:“俺晓得……你路上当心,东西俺给你收拾。” “嗯。”王满银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我还得去趟村委,也开个介绍信,顺便跟知青和堂嫂交代几句。” 尽管四下没人,兰花对于王满银大白天的亲呢还是有些羞涩,她温顺低头去了新窑,给男人收拾行装。兰花骨子里的柔情,怎不叫王满银满心满眼都是她。 王满银出了窑门,朝村委方向走去。 村委那孔大窑里,支书王满仓和几个大队干部正在抽烟,吹牛闲侃。早几天村里盘了账,可以安心过年哩。 今年这年,怕公社职工都得羡慕他们罐子村,没见这几天,去公社赶大集的村民,都“挥金如土”。 四里八乡的媒婆集体出动,云集罐子村,只怕明年开春,村里喜事不断哩。 村干部们见王满银进来,都停止了唠嗑。 “满银?啥事?坡坎不是修好了?”王满仓问。 “有点事要出趟门,去黄原。”王满银掏出烟,散了一圈,“来开张介绍信。另外,” 王满银叫起一个民兵道“把苏成、钟悦,张兵,那几个知青骨干,叫过来,我嘱咐他们几句厂里的事。” 支书王满仓都没问王满银啥事,这时间去黄原,肯定是好事,他拉开抽屉拿笔拿纸就写。 介绍信很快开好,盖了红戳。不多时,苏成和钟悦也跑来了,额头上还带着小跑的热气。 “满银哥,找我们?”苏成问。 “嗯,我要去黄原几天,可能赶不回来过年。瓦罐厂和榨油厂这一摊,你们几个多上心。现在虽然歇工了,但机器维护和巡查,不敢放松,年关跟前,怕窜逛子乱来,千万不敢出纰漏。值班排班,按咱们之前定的来,有急事,找满仓支书。”王满银说得简洁,但每个字都实在。 几个知青认真听着,点头应下。钟悦说:“满银哥你放心,厂子也是我们的家当,肯定看好。” 交代完这边,王满银又拐到堂嫂陈秀兰家底下,也说了他去黄原的事。 秀兰嫂子笑着回答“就算你不来说,我也每天去串儿门,我家囡囡眼睛都朝你家方向看。” 她笑得明媚,去年的凄苦,仿佛不曾存在过,如今的她和她闺女,吃得饱,穿得暖,对未来生活,更充满期待。 安排好这些,王满银才回到自家窑里。兰花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套换洗的衬衣衬裤、袜子、毛巾、肥皂,还有一个搪瓷缸子。 现在正背着已睡醒的虎蛋在灶房里做饭,王满银进窑,从她背上接过“呓呀”的虎蛋。 “衣服俺都检查过了,扣子钉牢了。出门在外,别冷着,你……你把那件厚棉袄穿上。”兰花低着头,在灶头说话,声音细细的。 王满银抱着虎蛋,也看见了兰花微红的眼眶和强装平静的脸,心里也泛起一阵酸软。 他走过去,伸手把兰花也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就几天的事。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嗯。”兰花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武惠良开着车,又急吼吼的返回了双水村。 双水村村委的土窑里,田福堂正和村干部们合计着年前,再给村里困难户分救济粮的事,见少安和武惠良进来,忙起身招呼。 少安说明来意,要开去黄原的介绍信,田福堂愣了一下,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印着公社名头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写清楚,盖了村委的红章,递给他时笑着说: “少安,放心去,家里有我帮忙盯着哩里!。” 少安谢过,转身去家里接兰香。兰香听说要去罐子村陪嫂子过年,黑眼睛亮得很,蹦蹦跳跳着想去收拾起自己的小布袱。 少安拉住了她,在她耳朵说了几句,冰雪聪明的她撒丫子跑了出去。 孙卫红正蹲在院坝里搓洗衣裳,双手冻得通红,冻疮肿得老高,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挡不住寒风,身子微微发抖。 屋里贺凤英在屋里边骂边倒腾着家里存粮,炕上两个男娃,流着鼻涕满炕闹,倒有几分热闹劲。 “卫红,我姐喊我去她那过年,你去不去……”兰香人还未到,声音又清又脆的传过来。 孙卫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搓着冻僵的手,声音带着欢喜,但又有些犹豫:“我……” 她在家里日子清苦,贺凤英性子恶,向来苛待她,能去兰花姐家过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窑门吱一声打开,卫军和卫兵两小娃也同时探出头。 “我也想去” “我也去” “怕不能成”兰香皱眉看着两个邋遢的堂弟“我们过去是要帮做事儿,带虎蛋,还要上山捡柴……。” 两娃娃一听还要做事,再说是要去罐子村,听爸说,那个兰花姐姐男人凶得很,怕得很,两人同时缩回了头。 copyright 2026 第435章 感谢“喜欢水浒的李时珍”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1 贺凤英则是满脸欢喜,兰香把卫红带走,可以省不少口粮,半大娃娃,胃口可不小,她心疼得很。 但她有教训,话说在前头“兰香,这可是你叫她去的,别到时又来赚口粮,那我可不认的”贺凤英声音有些尖。 “是我姐叫我去帮忙带虎蛋,她罐子村管不了双水村的事。”兰香站在院坝上回应着二妈,她没有进窑的打算。 贺凤英才满意的呵斥着大女子,“傻站着干啥,还不收拾收拾,跟兰香去,家里粮可不多,真是没眼劲” “卫红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但抬头时,面无表情,放下浆洗的衣服,快步进屋,扒拉出一件最干净的旧褂子换上,揣了个窝头,快步出了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约莫上午十点,院坝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娃娃们的喧闹。王满银抱着虎蛋,和兰花一起出了窑门。两人刚走到院坝,就见吉普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新修好的坡坎顶上。 少安先从副驾跳下来,身后跟着兰香。兰香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脚上一双厚棉鞋,脸上还带着坐小汽车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提着个小包袱。 她身后,跟着有些紧张怯生的卫红。卫红身上的棉袄更显单薄,袖口和肘部打着深色的补丁,小手拘谨地攥着衣角,手指关节处能看到明显的红肿冻疮。 她低着头,偶尔飞快地抬眼看一下这干净明亮的院子,又赶紧垂下,有着不安。 “姐!姐夫”兰香欢叫一声,小跑过来。 “姐夫,兰香和卫红都来了。”少安对王满银说,“她们都勤快着呢” 王满银对卫红点点头:“卫红来了好,跟你兰花姐、兰香姐一起过年,热闹。” 卫红鼓起勇气,小声叫了声:“姐夫。”她是感激这个有威严的姐夫的。 然后她也走到兰花面前,喊了声“兰花姐” 兰花忙拉过她的手,触手冰凉,冻疮满背,心里一酸,拉着她,带着兰香往新窑走“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怎么行,我屋里有衣服,还有一罐蛤蜊油,也耍抹上” 兰花忘记了,她这么大的时侯,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到冬天,一身单薄,满手冻疮,还要忍饥挨饿,比卫红强不了多少。 武惠良也下了车,看了看天色:“满银哥,都安排妥了?咱得紧着点了。” “你嫂子做好了饭,吃饱再走……”王满银招呼着两人进窑。 兰花已经从新窑过来,她给卫红找了身棉衣棉裤穿上,也给她换了双新棉鞋。 她把虎娃抱到新窑,让兰香和卫红先看着,然后过来,侍候着三个男人吃饭。 她端上蒸好的白面馍,还有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菜有炒鸡蛋,炒肉片,还有咸菜疙瘩。 三人匆匆吃了,然后就准备出发。王满银把行李扔进吉普车后备箱,又转身对兰花和两个女娃叮嘱了几句,尤其让兰花千万注意身子。兰花只是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下来两颗,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走吧。”王满银不再多看,拉开车门上了后座。少安坐进副驾,武惠良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缓缓倒出院坝,拐上村路。王满银从车窗望出去,兰花搂着虎蛋,兰香和卫红站在她身边,三个女人的身影在冬日的坡坎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土黄色背景里的几个模糊黑点。 吉普车一路疾驰,冬日的日头挂在天上,洒下淡淡的暖意,却驱不散黄土高原上的寒意。 路边的枯草被风刮得倒伏在地,远处的塬梁光秃秃的,一眼望不到头。中午时分,车子稳稳开进原西县城,径直停在了田福军家的院坝前。 在路上,王满银就说“要去黄原,先得见见润叶的二爸。跟少安也亲近,又是县里有能力的干部,这事不是孤军能成的,他是润叶的二爸。 这事,于情于理,得跟他通个气。有些事,多一个人掌掌眼,没坏处。” 武惠良深以为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王满银一眼,心中暗叹王满银处事的老练周全。他点点头:“满银哥说得对。” 少安也点点头,他对田福军,向来是敬重的。 车子在田福军家的小院前停下。正是中午饭点,院里飘出饭香。 田晓霞最是好动,先从窑里跑出来,看见少安,惊喜地叫起来:“少安哥!呀,武主任!满银姐夫!你们咋来啦?” 田福军和徐爱云闻声也迎了出来,见到这三人组合,都是一愣,随即热情地往屋里让。 “还没吃吧?快,正好赶上!”徐爱云忙去拿碗筷。 窑里炕桌上摆着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碟腌萝卜,几个二合面馍。 田福军招呼三人上炕,徐爱云又麻利地炒了一盘鸡蛋端上来。 “福军叔,爱云婶,打扰你们吃饭了。”王满银盘腿上炕,也没多客套。“出门时吃了饭,倒不咋饿” “饿不饿,也吃点”徐爱云让儿子田晓晨去拿瓶酒来。 “婶子别去拿酒了,我们在这休息会,等下还得赶路回黄原”武惠良制止了去拿酒。 “那就先吃饱”田福军笑着,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尤其是看到武惠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急急忙忙的,是有事?” 王满银拿起一个馍,掰开,夹了块腌萝卜,边吃边说:“嗯,有点急事,得去趟黄原。路过你这儿,想着跟你唠唠,心里有数就行。” 他言简意赅,把武惠良想借着少安和汪文杰的关系,在年前走动一下的想法说了,也点明了汪文杰的家庭背景。 田福军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 窑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徐爱云看了眼丈夫,又看看几个人面色严肃,悄悄把想凑过来听热闹的田晓霞拉去了外间。 ………… 致“喜欢水浒的李时珍”大大赠“大神认证 ” 你携水浒的侠气而来 笔墨里藏着梁山的风 忠义的脉 又怀李时珍的仁心 踏遍山海 把赤诚化作星光 慷慨灌溉 一枚大神认证 是认可的告白 是热爱沉淀的勋章 耀眼盛开 愿你笔下有江湖 心中有热爱 往后岁岁 皆能奔赴 山海与精彩 祝:心想 事成! 鸡蛋上跳舞 叩谢! copyright 2026 第436章 感谢“喜欢水浒的李时珍”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2 “汪昭义常委……”田福军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敲,“少安这娃,真是……机缘造化啊。你姐夫早先点拨你那些话,你是执行倒是到位。” 他看向少安,眼神复杂,有赞许,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然后又转向王满银,脸上尽是调侃“满银,你倒是藏得深,这般眼界和见识,难得啊。 王满银哈哈一笑“福军叔,一个好汉三个帮,既然要帮手,就得选择一个能量大的,壹加壹,总归要大于贰才好。”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都是碰巧,我也没想到文杰背景这么硬。” “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田福军摇摇头,目光转向王满银,“满银,你是个有见识的。这事,你们怎么打算?” 王满银咽下嘴里的馍,抹了抹嘴:“没啥特别打算。牵个线,递个话,成不成看两边。 惠良家老爷子在地委多年,根基能力都在那儿摆着,缺的或许就是个由头,或者更高层面一点声音。我们嘛,就是帮着把这个由头,递到能听见那声音的人耳朵边上去。分寸我们晓得。” 田福军沉吟着,又看向武惠良。武惠良忙坐直了些:“田主任,我知道这事有些唐突,也有风险。 但……机会难得。我父亲今年,确实到了坎上。我才乞着脸……。” “风险是有,”田福军叹了口气,“但值得一试。汪书记那边,家风听说比较正,看重实干。 少安和汪文杰这份同学加战友的情谊,比什么礼物都硬气。你们去,把握好度,别刻意,反而落了下乘。”他顿了顿,又说,“需要我在县里做点什么配合吗?” 武惠良和王满银对视一眼。王满银开口:“暂时不用。福军叔,你心里有数就行。万一……万一黄原那边有什么说道,或者少安露口风和你的关系,你别措手不及。” “嗯,我晓得轻重”田福军回应得干脆,“少安,你一定不要强求,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价码。” 他的话有些赤裸,但却透露着亲近,终要是一家人的。 武惠良心中也一亶,这才感觉王满银深意,少安背后也有支撑,尽管比不上他家。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徐爱云进来收拾碗筷,又给几人倒上了茶。 田福军想起什么,从炕柜上拿过一份文件,递给武惠良:“对了,惠良,你看看这个,早上刚送来的。” 武惠良接过来,是一份地委公安处下发的通报。他快速浏览着,眉头渐渐皱紧。 “啥事?”王满银问。 “腊月二十三,原北县四同公社供销社,让人抢了。” 武惠良把通报递给王满银,语气沉了下来,“三个歹徒,有土枪,砍伤了值班员,抢了红糖、白糖、布匹、香烟,还有现金粮票,价值不小。现在人还没抓着,地委要求各县协助设卡排查。” 王满银看着通报,没说话。田福军在一旁道:“年年难过年年过,年年年关不太平。那伙人抢了东西,肯定是往山沟里钻了。 原北那边山大沟深,搜捕不容易。咱们这边通往黄原的几条路上,估计也都设上卡子了。你们路上要是遇到盘查,配合一下,也当心点。” 徐爱云在一旁插话,语气里带着担忧:“年关底下,就怕出这种事,老百姓置办点年货不容易,这下又紧张起来,事儿怪闹心的。” 几人闻言,都沉默下来,年关本是团圆喜庆的时候,偏有人铤而走险,徒增祸事。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武惠良看了一下时间,已是下午两点,便起身辞行,田福军送他们到院坝。 “路上一定小心。”田福军握着王满银和武惠良的手,用力摇了摇,“等你们好消息。” 吉普车再次发动,驶出县委家属院,穿过原西县城冷清的街道,上了通往黄原的黄土公路。 车子刚出城关,拐上大路,对面一辆摇摇晃晃、漆皮斑驳的长途班车正好驶来,卷起一路黄尘。 两车交错而过的瞬间,班车后排一个紧贴着脏污玻璃窗、神色恍惚的女人,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是杜丽丽。她身上还是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但下摆沾着不少泥点,围巾也有些歪斜。脸颊消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从里到外的疲惫和狼狈。 就在那一刹那,她看见了对面吉普车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侧影——武惠良!他抿着嘴,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副驾上……好像是孙少安?后座还有一个看不太清的男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喊出来,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要拍打车窗。 可吉普车速度很快,“嗖”地一下就开了过去,只留下一股汽油尾气和飞扬的尘土,扑在班车肮脏的车窗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班车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回过神来,茫然地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混合着委屈、依赖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迅速被更深的空洞和茫然淹没。 他……他没看见自己。他这是要去哪儿?车上还有别人……他是不是……已经不在意自己了? 杜丽丽慢慢缩回手,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把脸重新埋进大衣领子里。 班车吭哧吭哧地继续朝着黄原县城方向爬行,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孩子的哭闹、男人的鼾声,.又一次将她包围。 而通往黄原的土路上,吉普车正加大马力,迎着午后惨白的日头,在苍黄的塬梁间奔驰。 车里的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辆擦肩而过的班车,和车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风更紧了,卷起路边的枯草和沙砾,打在车身上,沙沙作响。远处起伏的山峦线条坚硬,天空是那种闷闷的铅灰色,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 感谢“喜欢水浒的李时珍”赠“大神认证 ”,鄙,再俯揖拳! 欣闻雅士赠嘉名,大神认证暖襟庭。 醉心水浒怀侠义,倾慕时珍着医经。 胸藏翰墨存高志,腹有乾坤藏远情。 赠礼情深昭厚意,知音意重胜金晶。 笔耕不负初心在,文路长行步履轻。 谨以拙词酬厚谊,愿君岁岁展鹏程。 祝:体建! 心雄! 鸡蛋上跳舞,感恩君赐! (月末休息一天,今天无更,来年再会! 祝:书友大大们,元旦快乐,幸福永久!) copyright 2026 第437章 亡命之徒 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原北县四同公社供销社的值班员老韩头是被一股冷风呛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摸枕边的马灯,冰凉的刀尖就抵住了脖子。黑影里,至少有三个人,喘着粗气,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用土枪指着他,另两个抡起带来的麻袋,见了东西就往里装。 红糖白糖坛子被碰倒了,沙沙地流了一地;布匹卷被胡乱扯开;现金匣子被撬开,毛票和粮票抓起来塞进怀里。 老韩头刚喊了一声,大腿就被刀子撸了一下,血一下涌出来。 然后脖子上刀刃一紧,他听见一个压得低低的、带着狠劲的声音:“再吭声,就是这里割,要钱要命?”是本地口音,但又有点拗,像是山那头的腔调。老韩头再不敢动,腿上伤口的血被棉裤吸盖住了。 门外,碾盘边的老槐树黑黢黢的影子里,还蹲着一个。他叫李来顺,十九岁,瘦得像根麻秆,不停地扭头四下张望,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尖了的钢筋。 寒风刮得他直流清鼻涕,他却一点声音不敢出。他是被表哥周永贵硬拉来的,周永贵说,干完这一票,过年就能吃上白馍,还能去山西下煤窑,见大世面。 另外两个,一个是周永贵的把兄弟,在公社农机站做帮工的刘增宽,据说在外面见过世面,手脚不干净,被农机站赶了出来;另一个是邻村的光棍汉,崔建国,力气大,胆子野。 东西装得差不多了,刘增宽冲老韩头低声喝道:“趴下!别抬头!数一百个数!”老韩头赶紧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还有重物拖拽的响动。 等估摸着人走远了,他才哆嗦着爬起来,点亮马灯,只见供销社里一片狼藉,地上除了散落的东西,还有腿上伤口流出的血印子。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半晌才想起该去叫人。 周永贵四个人背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没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公社后面的山沟里。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枯枝败叶刮擦着他们的裤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几个人谁也不敢说话,只顾闷头往深里走。 直到天快蒙蒙亮,估摸着走出二三十里地了,才在一个背风的崖坳下停住脚。 胡乱分了点干粮——那是他们自己带的窝头,就着沟里砸开的冰水咽下去。抢来的东西不敢动,用破毡布盖着,藏在崖缝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像被打惊的野兔子,顺着山梁沟岔,一路向东,朝着黄河边的方向摸。 饿了,啃几口硬窝头,嚼点抢来的水果糖;渴了,找山泉冰窟窿。白天躲着人烟,夜里赶路。 风声越来越紧,他们能感觉到。有时站在高处,能望见远处公路上的卡子,小人似的晃动着。 腊月二十六夜里,他们摸到了黄原城西边的大山里头。这里离黄河更近了,翻过去,听说就是山西柳林地界。 二十七日上午,他们趴在一处能望见公路的山峁上,往下瞅。这一瞅,心都凉了半截。 通往黄原城的方向,路卡明显多了,背着枪的民兵和公安,影影绰绰。通往山西方向的几条大路,更不用想。 “日他妈的,箍得这么紧!”崔建国啐了一口唾沫,他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口子,结着黑痂。 “得绕,走没人走的道。”刘增宽皱着眉头说。他年纪最大,三十出头,农机站时听说过一些偏僻小路。 几个人慌慌张张退下山,想从一条陡坡插到另一条沟里。 那坡上满是风化的碎石和枯草。李来顺年纪小,背的东西又重,脚下一下没踩稳,“啊呀”一声,整个人顺着陡坡就滚了下去,重重摔在下面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旱沟渠里。当时就抱着右腿,脸色煞白,汗珠子滚滚下来,哼都哼不连贯了。 周永贵三人连滚带爬下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李来顺的右小腿怪异地弯着,肿起老高,肯定是断了。周永贵是他表哥,又急又怕,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走路都不小心……”。 “咋办?这咋弄?”崔建国搓着手,看着疼得直抽气的李来顺,又望望四周荒凉的山野。 刘增宽阴沉着脸,蹲下看了看李来顺的腿,又站起来朝公路方向望了望。“抬着他走,走不快,早晚让人撵上。 扔下他……”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李来顺虽然疼得迷糊,也听见了,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死死抓住周永贵的裤腿:“哥……哥……别扔下我……” 周永贵脸上横肉跳了跳,咬牙道:“放屁!一块出来的,死也死一块!”他看了看刘增宽,“增宽兄弟,你主意多,想个辙!” 刘增宽眯着眼,又瞅了瞅山下蜿蜒的公路。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抢辆车!” “抢车?”崔建国一愣。 “对,抢辆车!”刘增宽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来顺这腿,不坐车根本走不了。 咱们两条腿,跑不过人家的车轮子,也跑不出这包围圈。我记得有条老机耕道,以前拉矿石的拖拉机走过,偏得很,从这边山坳里能一直通到山西柳林那边。只要弄到车,最好是吉普车,能爬坡能走烂路,就有活路!” “谁会开?”胡永贵问。 “我开过拖拉机,汽车,也简单……大概一个理,摸着能开走!”刘增宽道。 “那就干!”崔建国把背上的麻袋往地上一墩,眼里冒出凶光,“等个落单的车!” 他们把李来顺抬到一处隐蔽的避风土坎下,给他留了水和一点干粮,一把砍刀。周永贵对李来顺说:“来顺,忍住了别出声。我们去弄车,弄到就回来接你!” copyright 2026 第438章 抢车 三人提着土枪、砍刀、磨尖的钢筋,重新爬上靠近公路的一座小山头,躲在乱石和枯草后面。 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从原西方向过来、通往黄原的黄土公路。太阳晃晃悠悠地挂在天西边,颜色发白,没什么热气。 路上车不多,但时不时有。拉货的卡车,大都两三辆结着伴,轰隆隆开过去,不敢惹。 班车也过去了两趟,里面人挨人,更不行。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来越偏,把道路晃得惨白。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三个人又冷又急,崔建国不停地低声骂娘。 就在太阳快要擦着西边山脊的时候,周永贵眼尖,低吼一声:“来了!看,就一辆!” 远远的,从原西方向的公路上,开来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后卷起一溜黄尘。在空旷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扎眼。 “就它了!”刘增宽喉咙里咕噜一声,眼睛里布满血丝,“听我的!永贵,你拿土枪,到前面拐弯那块大石头后面拦着。 建国,你跟我,拿刀和钢筋,把几块大石头摆路中间,等车一停,就从两边上。动作要快,别弄出太大动静!” 吉普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头的轮廓。周永贵弓着腰,像只狸猫一样溜下山坡,蹿到公路拐弯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平端着那杆老旧的土枪,枪口对着路面,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增宽和崔建国也各自握着家伙,伏在路边的土沟里,心跳得像擂鼓。路中间被他们摆放着一溜人头大小的石块。 吉普车到了拐弯处,速度不快。开车的是武惠良,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略显颠簸的路面。副驾上的少安有些疲乏,靠着车窗。后座的王满银眯着眼,似睡非睡。 突然,车前方出现一排大小不一的石头。 武惠良下意识狠踩了一脚刹车。吉普车怪叫一声,向前滑了几米,扬起尘土,在离那些石头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车轮蹭起的小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车底板上。 还没等车上的人反应过来,两侧车门“哗啦”一下就被猛地拽开了!刺骨的寒风和两张穷凶极恶的脸同时扑了进来。 左边,崔建国瞪着牛眼,手里的砍刀明晃晃地伸进来,一把揪住了副驾上少安的衣领,粗声吼道:“下来!都他妈给老子下来!” 他的力气极大,懵圈的少安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右边,刘增宽动作更利索,磨尖的钢筋铁钎子一样,隔着座位就抵在了驾驶座武惠良的肋下,冰凉坚硬,声音嘶哑而急促:“熄火!钥匙扔过来!敢喊一声,攮死你!” 王满银在后座,刚睁开眼,周永贵已经从车头绕过来,土枪枪管从窗口探进,差点戳到他脸上,浓重的硝烟和铁锈味冲进鼻腔。“后头的老实点!动就打死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十几秒钟。武惠良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肋下的钢筋尖,又看看被崔建国扯住、脖子边架着砍刀的少安,缓缓松开了抓着方向盘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拧下车钥匙,扔到刘增宽脚边。 少安被崔建国硬拽出了车外,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寒颤,看着眼前这几个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汉子,心沉到了底。 王满银举着双手,慢慢从另一边车门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飞快地扫过三个人和他们的武器。 “都到那边去!蹲下!手抱头!”刘增宽用钢筋指着路边土坎,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他迅速捡起车钥匙,跳上驾驶座,胡乱摸了几下,吉普车引擎“轰”一声又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黄昏山野里,格外刺耳。 周永贵用枪指着蹲在地上的三人,对崔建国喊:“快,把他们绑上!用裤腰带!” 崔建国扯下武惠良和王满银的裤腰带,又去扯少安的。少安挣扎了一下,崔建国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他肩膀上,少安闷哼一声,疼得弯下腰去。武惠良猛地要站起来,周永贵的土枪口立刻顶住了他的后脑勺:“想死?!” 王满银低声道:“惠良,少安,听他们的。” 三个人被反绑住手,推挤到土坎下的凹处。刘增宽已经把车调好了头,歪停在路边:“这车比拖拉机还简单,动作得快点……!我和建国去抬来顺,永贵,他看死他们,那个敢动,就开枪,别犹豫” 周永贵回头看了眼下了车的刘增宽,应声道“晓得了,这个点,来车比较少,但也不敢耽搁……。” 崔建国刀子朝武惠良三人虚挥了一下,转身就向刘增宽跑去,准备一起上山抬受伤的来顺。 周永贵朝刘增宽点头后,握着土枪回转身,突然吓了一激灵,脚底下一个趔趄,土枪差点脱手。 就见方才被推在凹处最里头的那个男人,竟直直站着,本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此刻稳稳端着一把五六式步枪,黑沉沉的枪口正死死对着他,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寒气直逼人心口。 三人被匪徒拖赶下车,被扯下裤带,反绑着双手,被赶在土坎下时,王满银就借着武惠良和孙少安宽厚的脊背挡着,身子往凹处阴影里缩了缩。 指尖暗动,那被崔建国扯去、捆在手腕上的裤腰带,竟凭空没了踪影,他随身的一立方米的隐秘空间,悄无声息收走了束缚。 紧跟着,掌心一空一实,冰凉的金属触感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沉重、扎实,带着机油和旧帆布的味道。 是空间里那把见不得光的五六式。他不敢大动,借着武惠良和少安身体的遮挡,右手拇指摸索到枪身右侧的快慢机,轻轻拨到单发位置,左手则极其隐蔽地虚握住枪身前护木下方,食指探进护圈,摸到了扳机。 整个动作细微得连蹲在他旁边的两人都只是感到他似乎调整了一下蹲姿。 王满银指尖飞快划过枪身,拇指熟练的拨开保险,又快速拉了一下枪栓,指尖触到膛内的子弹,这枪他暗地里把玩了无数次,心里自然有底。 心跳还是很快,撞得耳膜咚咚响,嘴里发干,但手上却异常稳定。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那股凉意似乎顺着胳膊爬上来,反倒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微微侧头,从武惠良肩膀和土坎的缝隙望出去。 copyright 2026 第439章 反杀 匪徒三人忙着交接,刘增宽下了车,脸上凶狠异常,崔建国脚步匆匆往刘增宽方向走,周永贵只顾着回头应声,谁也没留意到这凹处里的动静。 王满银屏住呼吸,待周永贵转回身的刹那,猛地站起身,胳膊稳稳架住枪,沉声喝道:“扔下武器,抱头,蹲下!” 他声音不算高,但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黄昏野地里,每个字都像巨石砸在地上。 周永贵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一下扭曲了,眼里迸出凶光,本能地就想把手里的土枪端平,对准王满银。“狗日的!”他嘶吼一声,手指已经扣向扳机。 他那杆土枪需要端平、瞄准,而王满银的步枪,枪口从一开始就指着他。 王满银看到对方抬枪的动作,眼神一冷,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没什么好想的了。他抵着枪托的肩膀微微向前一顶,右手食指扣动了扳机。 “啪啪”两声枪响,在空旷的山野里炸响,震得周遭的枯草簌簌发抖,远处的塬梁传来淡淡的回音。 枪口连续迸出一小团火光,在迅速降临的暮色中格外刺眼。 周永贵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抬到一半的土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黄土路面上。 他脸上还凝固着那副混合着惊骇和凶悍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棉袄上迅速散开的两个暗红色小洞,又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想看清对面的人。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小蓬尘土,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王满银的枪口微微一摆,指向了吉普车方向。 在车头刘增宽和刚跑过来汇合的崔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见周永贵倒下,看见那个后座下来的男人手里端着冒烟的步枪,冰冷的枪口正对着他们。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反应不及。方才还是匪徒持刀持枪、步步紧逼,三人沦为阶下囚,转眼就局势反转,风云突变。 刘增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怪叫一声,想回到车上,车还没熄火。 崔建国则发出一声恐惧的嚎叫,手里的砍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根本顾不上别的,转身就朝着路边的陡坡连滚带爬地冲去,只想立刻逃离那致命的枪口。 “砰!”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崔建国脚边的冻土上,溅起一撮土星子。崔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摔了个大马趴,死亡的威胁,让他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刘增宽慌乱拉开车门,就不敢动了。王满银调转枪口,已对准了他。 “再动就打爆你的头!”王满银吼道,面色有些狰狞。 刘增宽看着那黑森森的枪口,又看到倒在路中间不知死活的周永贵,最后一点顽抗的念头也没了。 他哆哆嗦嗦地高举着双手,僵硬的挪到一旁,然后抱头瘫坐在冰冷的路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从王满银站起到现在,开了三枪,打倒一人,控制两人,不过短短十几秒钟。 武惠良和少安还在懵圈状态。两人被王满银喊起,哆哆嗦嗦的相互解脱了手腕上松开的束缚,站了起来。 枪声的余韵在黄土山坳中回响,传出去很远。路面上,周永贵蜷缩的身躯一动不动,棉袄上的暗红还在缓慢洇开。寒风中夹杂着硝烟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王满银端着枪,枪口来回虚指着面无血色,歪跪坐在吉普车不远处,举着双手的刘增宽,以及不远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建国。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显得异常冷硬,只有眼角微微的抽动,泄露着一丝竭力压制的波澜。 “把他们都绑了……”王满银声音有些嘶哑。 武惠良最先回过神来。他点了下头,压下心头的悸动,弯腰捡起那杆掉在地上的土枪,掂了掂,又警惕地扫视着两个匪徒。 少安也站起身,捂着被刀背砸得生疼的肩膀,脸色依旧发白,他看了一眼王满银手里的步枪,眼神里满是惊疑和后怕,但没多问,跟着武惠良走上前去。 “起来!”武惠良用土枪捅了一下刘增宽。 刘增宽像是被抽了骨头,哆嗦着爬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路中间的同伙,更不敢看王满银手里的枪。 崔建国也被少安揪着后领子提溜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裤裆处湿了一片,在寒风里迅速变得冰凉板硬。 两人被反拧着胳膊,用他们自己的裤带反捆了双手,武惠良还怕绑得不够结实,返回吉普车的后尾箱,拖出了两根防滑铁链,用铁链缠住两人的双腿,又打结在反绑双手的带绳上,让两人成反弓状态,侧卧在路边。 和周永贵倒伏的地方隔得并不远。直到这时,武惠良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手心里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他转头看向王满银,目光落在那支突兀出现的五六式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满银哥,刚才他们说话……山上还有一个,伤了腿。我们要不要……上去把人抓下来?”他望了望黑黝黝的山影,语气里带着征询。 王满银摇了摇头,枪口依旧低垂着指向那两个匪徒,没有放松。“那人应该受了重伤,咱们就三个人,不专业,也顾不过来,万一山上再有接应的,或者这俩趁我们上去闹出幺蛾子,更麻烦。”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报案。这离黄原应该不远了,惠良,你开车去,尽快把公安找来。我和少安守在这儿。” copyright 2026 第440章 感谢“爱吃炝黄瓜的于空”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武惠良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这安排最稳妥。他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引擎还没熄火。正要上车,王满银几步跟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武惠良回头。王满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的五六式步枪晃了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低沉地说:“这枪,来路不正,见不得光。” 武惠良目光一凝,立刻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那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制式步枪,又抬眼迎上王满银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压低声音:“明白了。到了那边,就说……枪是我带出来的,家里老爷子以前的老关系弄的,一直搁着,这次出来觉得路上不太平,就带上了。正好派上用场。” 王满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松开手,将枪又揽在怀中。“小心开车。” 吉普车掉头,尾灯在昏暗中划出两道红痕,卷着尘土,朝着黄原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原地一下子静得吓人。风刮过枯草和山石的呜咽声清晰起来,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凄厉短促。 土坎下的刘增宽和崔建国像两条被反弓的鱼,开痛苦的哀嚎。路中间,周永贵的尸体静静躺着,成了这片苍黄暮色里最刺眼的一个黑点。 少安挪到王满银身边,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他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有些发青,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他挨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姐夫……你刚才,那带子……咋弄开的?还有这枪……”他眼睛瞟了一眼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盯着王满银的侧脸,满是困惑和后怕,“你从哪儿……拿出来的?我咋一点没看见?” 王满银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大前门”烟,散了根给少安,自己叼一根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嗤”一声,橙红的火苗在暮色中亮起,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辛辣气味冲淡了些许鼻腔里的硝烟和空气中的血腥。 “早些年在外头瞎混,三教九流接触过一些。”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江湖上跑的人,多少会点解绳扣的小把式,那种普通捆法,难不住。至于枪……” 他顿了一下,烟雾后的眼睛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见不得光,惠良会处理好的。” 他说得含糊,拍了拍少安的肩头“人总要留一些底牌” 少安听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姐夫王满银那些年确实跑过不少地方,做过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身上有些秘密不奇怪。只是这枪……少安心里沉甸甸的,但也明白,今天要不是这枪,他们三个恐怕凶多吉少。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更多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有些事,姐夫不想说,定有他的道理,他紧挨着姐夫的胳膊,驱散着内心的惶恐,汲取着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和依靠。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点点爬过。天色越来越暗,西边山脊只剩下一条惨淡的亮线。 风更紧了,王满银手里的烟早就熄了,他只是捏着烟蒂,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守在这荒凉路边的石像,只有眼睛偶尔扫过两个匪徒和远处的公路。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公路那头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很快,两道晃眼的车灯光柱刺破了昏暗,吉普车打头,后面紧跟着一辆蒙着帆布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在离现场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卡车还没停稳,后车厢里就跳下来七八个人,有穿着警服的公安,也有胳膊上套着红袖箍、背着老旧步枪的民兵,动作迅速,面色严肃。 吉普车门打开,武惠良跳下车,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着军大衣、干部模样的人。 那干部约莫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目光锐利。他先扫了一眼现场,看到路中间的尸体和土坎下被捆着的两人,眉头紧锁。 武惠良引着他走到王满银和少安跟前,介绍道:“李科长,这就是我朋友,王满银,孙少安。” 他又转向王满银和少安,“这位是地区公安处的李科长,带队在附近设卡,听到枪声赶过来的。路上遇见的” 李科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王满银的枪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到武惠良身上时,明显多了一丝客气和慎重。“武主任,受惊了。车上紧急,没说清楚,你再说一遍?” 武惠良把事情经过又简要说了一遍,从遇到路石拦车,到被持刀枪胁迫,再到王满银寻机反抗、开枪击毙一人、制服两人。提到枪时,他语气自然地说道:“……也是巧了,这次出门,我从家里带了支老枪防身,没想到真用上了。”他指了指王满银环抱那支五六式。 李科长走过去,拿过枪看了看,又还给王满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情况紧急,自卫反击,做得对。”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公安和民兵一挥手,“赶紧的,现场看好!那俩活的,仔细搜身,押上车!山上不是还有一个吗?留两个人,其他的上山搜”他看向武惠良。 民兵和公安大声应和着,兴奋的三人一组争先恐后往山上冲,这现成的功劳,谁不争。 李科长吩咐完,又对武惠良说,“武主任,你们三位也得到局里做个详细笔录。这里太冷,先上车吧。” 武惠良看了一眼王满银和少安。王满银默默点了点头,少安也精疲力竭,跟着王满银返回车内。 现场忙碌起来。公安人员开始勘查,检查周永贵的尸体。民兵将面如死灰的刘增宽和崔建国拖起来,搜遍全身,押上了卡车。 王满银和少安坐进了吉普车后座,李科长坐在了副驾。车子还启动着,当李科长得知王满银是村干部,孙少安还是省农大的大学生后,语气更和缓了。 他感叹着“没想到这群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这劫车,……” 从发动机仓吹进来的暖风,让车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王满银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看向窗外忙碌的人影和远处苍茫的群山。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退去,黄土高原的冬夜,正以它惯有的、沉默而坚硬的方式,降临下来。 ………… “致爱吃炝黄瓜的于空”(谢赠爆更撒花) 你携着脆生生的炝香 把偏爱藏进烟火寻常 一口清爽,是岁月里的坦荡 于空之名,落在字里行间滚烫 一纸爆更撒花的滚烫 撞碎笔墨里的慌张 是认可,是期许,是满心滚烫 为笔下山河,添一抹温柔光亮 风里有黄瓜的脆响 字里有奔赴的热望 感恩这份赤诚坦荡 往后执笔,不负时光,不负你赠的星光 祝:宏图大展,乘风破浪! 霸业在手,天下我有 鸡蛋上跳舞,卑揖! 并祝各位大大,元旦快乐,幸福安康! copyright 2026 第441章 应激反应 吉普车碾过黄原地区公安局门口的碎石子路,发出一阵颠簸的响动,稳稳停在了院子里。 跟在后面的卡车也轰隆隆的开了进来,停在旁边,院内一下热闹起来,从办公楼里走出不少干警。 院子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寒风卷着院里的尘土,打着旋儿刮过,有点肃杀的气氛。 坐在副驾上的李科长先下了车,回头招呼:“到了,武主任,你们跟我一起进去。” 武惠良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少安也从另一边下了车,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想绕到王满银那边帮王满银开车门,在车上时就觉得姐夫似乎有些不对劲。 王满银抬手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胸腔里就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黄土坯压住,心悸得厉害,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紧接着胸闷得发慌,呼吸一下变得又急又浅,每一口进气都觉得不够用,喉咙里发紧,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挡都挡不住。 他没来得及站稳,身子一弓,踉跄着冲到院墙根的空地上,扶着冰冷的土墙,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先吐出的是胃里的食物残渣,吐得干干净净后,酸水跟着涌上来,最后连苦苦的胆汁都吐了出来,嘴角挂着黏糊糊的黄水,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姐夫!你咋那?”孙少安见这光景,心里一紧,快步冲过去,伸手就去扶王满银的胳膊。 一触到他的手,王满银的手臂冰凉僵硬,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再看姐夫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随意、几分温和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泛着青灰,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连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哆嗦,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全靠着土墙才没瘫倒。 武惠良也吓了一跳,刚要迈步跑过去,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是李科长,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蜷缩在墙边干呕的王满银,语气平静却笃定:“武主任,别急。这是……头一回见血,杀了人后的常有的反应。心神激荡,气血逆行,撑着的劲儿一松,人就这样。你们赶紧扶他去局里卫生室,让卫生员给瞧瞧。她们有经验” 武惠良武惠良愣了一下,看向还在干呕、身体几乎全靠少安支撑的王满银,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点点头,快步奔过去。此时王满银还在不住地干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半点东西,身子晃得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着。 少安架着他的左胳膊,武惠良上前架住他的右胳膊,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抬着他,踩着院子里的黄土路,往角落里那间亮着灯的卫生室走去。 局卫生室的门是木框玻璃门,透着昏黄的光,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黄原地区公安局卫生室”几个黑字。 武惠良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精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不大,靠墙摆着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桌上有个铝制饭盒,里面插着几支体温计,旁边是听诊器、压舌板和一些零散的药瓶。 在办公桌后面还有两张简易病床,床头有两张凳子,再往里就有大立柜,里面摆着玻璃药瓶、药物,还有一个搪瓷托盘,里面放着针头针管。 值班的医务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她抬头看见架进来一个脸色煞白、满头虚汗的男人,后面还跟着李科长,立刻站了起来。 连忙放下手里的书本起身:“咋了这是?” “刘姐,这位同志见了血,受了惊吓,呕吐得厉害,身上发冷打颤,你给看看。”李科长简短说道。 被称作刘姐的值班医生经验丰富,听李科长这么一说,再看王满银的样子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指指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病床:“快,扶他躺下,慢点。” 少安和武惠良小心翼翼地把王满银放倒在床上。 王满银一躺下,就觉得天旋地转,闭上眼睛,可眼皮下的眼球还在无意识地快速颤动。 他胸口那股憋闷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心悸得厉害,感觉心脏随时要跳出嗓子眼,手脚冰凉麻木。 刘医生快步走过来,先伸手摸了摸王满银的额头,又把听诊器按在他的胸口,听了好一阵,随后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捏了捏他的手腕号脉。 王满银躺在床上,眼皮耷拉着,浑身还在轻轻发抖,嘴里时不时溢出一声干呕,脸色依旧惨白,冷汗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惊吓,应激得厉害,心率快,血压也不稳。”卫生员收回手,转身打开木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又端来一杯温水,递到王满银嘴边,“来,先把药吃了,是镇静安神的,能缓一缓心慌。” 少安连忙伸手托住姐夫的后背,把他扶起来半靠着床头。王满银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费力地咽下药片,喝了两口温水,胸口的憋闷才稍稍松了些,颤抖的幅度也小了点。 卫生员又取来一个搪瓷盆,倒上热水,拧了条毛巾,敷在王满银的额头上,又找了床干净的粗布棉被,盖在他身上:“盖好,发发汗就好了,别再着凉。 他这是惊着了,让他安静躺着,别问东问西,别提刚才的事。晚点再给他煮碗姜汤,暖暖身子。” 她说着,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草药,用草纸包好,递给少安,“等会儿让食堂给煮上,趁热喝,能驱寒安神。” 少安接过草药,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转身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伸手握住姐夫冰凉的手,轻轻摩挲着,想给他暖一暖。 王满银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依旧没什么力气,眼角偶尔滑下一滴冷汗,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武惠良看王满银情况稍稳,松了口气,对少安说:“少安,你在这儿陪着满银哥,我去配合李科长他们做笔录,完事就过来。” 少安点点头:“惠良哥,你去忙,这边有我呢。” copyright 2026 第442章 谁没个阴暗 武惠良和李科长对视一眼,一起走出卫生室。 清冷的夜风让武惠良打了个寒颤,这一天的紧张情绪,也让他疲惫不堪,冷风让发昏的头脑清醒些。他正要跟着李科长往主楼去做笔录,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灯光下站着两个人。 是他父亲武德全,和母亲周云英。父亲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外头罩着一件军大衣,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只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卫生室的方向,满是关切。 母亲穿着一身米色呢子大衣,手里攥着一条围巾,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武惠良出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迎了上来。 她眼圈是红的,此刻也不顾旁边还有人,几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武惠良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哭腔:“惠良!惠良你没事吧?啊?伤着哪儿没有?吓死妈了!接到电话说你们路上出了事,妈这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的手在武惠良身上摸索着,生怕摸到伤口或血迹。 武德全也稍后一步走过来,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紧紧锁在儿子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那绷着的下颌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毫。 他是地委人事局局长,此刻脸上也难掩后怕,只是性子沉稳,不似妻子那般外露。 武德全先是对陪着出来的李科长点了点头,李科长识趣地说了句“武局长,你们先聊,笔录不急”,便转身先回了主楼。 “妈,我没事,一点皮都没擦破。”武惠良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轻声安慰,又看向父亲,“爸,你们怎么来了?” “地区公安处老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协助抓住了四同公社抢劫案的嫌疑人,还动了枪,击毙一个。”武德全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妈坐不住,我能不陪着来看看?” 周云英还在后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持枪的歹徒啊!我的老天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武德全目光扫过卫生室紧闭的门:“王满银同志在里面?伤着了?” “不是伤,是……反应。”武惠良斟酌着词句,“第一次……经历那种场面,李科长说是应激反应,吐得厉害,心慌气短,卫生员给用了药。” 武德全“嗯”了一声,对此似乎并不意外。“走,找个地方,你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再跟我说一遍。这事闹的……。” 武德全在公安局里还是有面子的,很快腾出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武惠良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周云英挨着儿子坐下,还挽着他的胳膊,箍得很紧,眼睛还红红的。 武惠良从路遇拦路石开始讲起,讲到如何被刀枪逼住拖下车,如何被反绑,被逼蹲在土坎下……周云英听到匪徒用刀砸伤孙少安时,又忍不住抽泣起来,感同身受摸摸武惠良的肩膀。 “然后呢?”武德全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然后……就在那两个匪徒转身要去接应山上同伙、拿枪那个回头跟他们说话的当口,满银哥突然站起来了。 我都不知他怎么弄开的绑手的裤带,手里……手里还多了一支五六式。”武惠良说到这里,语气也带上了困惑和一丝当时未能察觉的震惊, “他动作快得很,也很果断,一看对方想抬枪,就开了火,两枪……就把那个拿土枪的周永贵打倒了。接着又开枪震慑住了想跑的那个,逼住了想上车的匪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哔啵”声和周云英压抑的抽泣。“造孽啊!年关底下,咋就遇上这些亡命徒!多亏了满银同志,不然……不然娘可怎么活!” 武德全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缓缓开口:“你是说,在那之前,你一点都没看出王满银身上带着枪?你们一路同行,吃饭赶路,就没半点察觉他身上带了五六式,那么长一支步枪,可不是短家伙。” 武惠良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这一路上的每一个细节:在王满银家,他帮着搬东西上车;在田福军家,他盘腿上炕吃饭;在吉普车里,他或坐或靠…… “没有,”武惠良肯定地摇摇头,语气愈发迷茫,“一点迹象都没有。大家穿得都挺严实,棉袄棉裤,反正这走路、坐下很自然。我们硬没看出半点异样。” 武德全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神望着天花板某处,似乎在思索什么极其复杂的事情。半晌,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能人异士啊……”他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子说,“心性果决,下手干脆,这且不说。关键是这份藏匿的本事,这份临危不乱、把握时机的能耐……这不是一般农民能有的。 甚至不是一般普通人能练出来的。”他看向武惠良,目光深邃,“惠良,你记住,这样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可千万……别得罪。他心里装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他不会是间谍吧?”旁边的周云英有些紧张的问“要不,他那有那么大本事” “啥间谍,”武德全瞪了一眼自家婆姨,“他王满银背景清白,有迹可循,再说他一个农民,间谍个啥,只能有些人有天赋,能学到真本事,没露出来而己” 武惠良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那枪,”武惠良想起王满银的叮嘱,压低声音说,“满银哥说,这枪来路不正,见不得光。我当时跟李科长说,枪是我从家里带出来防身的。现在那枪还在我车上……。” 武德全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一把枪而已,在这种情形下,是功臣。 来源嘛……既然是你‘带’出来的,那就是你带的,谁还能跟你较真!其他的,不必再提。老贺那边,我会打个招呼。 你做得对,遇事懂得周全,不枉我教你这些年。谁没个阴暗……。” copyright 2026 第443章 轻描淡写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武惠良知道,父亲这句话,等于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都揽了过去,也定了性。 他心里一暖,又有些惭愧,自己到底还是让父母担了心,还有这妥善处理首尾的周全。 “行了,”武德全站起身,将军大衣的扣子系好,“你去配合公安同志做笔录吧,照实说,但关于枪的细节,就按你们对好的说,没人会节外生枝的。 我跟你妈去看看王满银同志,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不管他是什么能人异士,今天,他救了我儿子的命。” 周云英也连忙擦干眼泪,跟着站起来,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尚未褪尽的苍白。 武惠良看着父母走向卫生室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办公楼里亮着灯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 这一天的经历,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而梦醒之后,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着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迈步走去。 武惠良跟着李科长走进主楼。楼道里灯光有些昏黄,墙皮斑驳,刷着的标语颜色褪成了陈旧的暗红。 他们上了二楼,拐进一间办公室。屋子不大,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筒子拐着弯通到窗外,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但空气有些闷浊。 靠墙摆着两张对起来的旧办公桌,桌上堆着些文件材料和几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墙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还有一张有些卷角的世界地图。 李科长招呼武惠良在桌边坐下,桌的另一头坐着个二十出头的书记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拿起蘸水笔,展开一叠印着“黄原地区公安处笔录纸”。 “武主任,咱们从头说,不急,越细越好。”李科长的语气比在外头更和气些,还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细心的让武惠良靠近一点铁皮炉子。 “这就是程序,终究死了个匪徒,但你们的功劳摆在那……”李科长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对面官阶可比他大,又年轻,家里还有大背景。 武惠良定了定神,从车子离开原西县城,驶上黄土公路开始讲起,字字清晰。 讲到发现路中石块、刹车、被匪徒拽开车门、刀枪加身时,那书记员低头刷刷地写着,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佩服。 他讲到被控制,被反绑双手的细节都道得明白,连崔建国刀背砸在稍有反抗的少安肩上的力道,王满银喊话让少安和他别挣扎的沉稳,还有周永贵土枪上的铁锈味,都没落下。 “然后呢?王满银同志是怎么……”李科长引导着。他有些皱眉,匪徒难道没搜身,没看见王满银藏着枪吗? 武惠良自然知道李科长想问什么,他开口说道“我这次去原西调研,就带了把五六式防身,回程时,王满银同志就坐在后座把玩,他是村干部,村民兵队也配了这家伙,他熟得很。但下车时,怎么骗过那些匪徒视线,我还真不知道……。” 李科长点头“那个王满银还真是个机灵人,胆色也有……。嗯,继续”他没纠缠五六式的合法性,也没认为这有什么大问题。 在这年月,国家对民间枪技管理有着诸多漏洞和不足,特别起风后,以前本就松垮,粗疏,且持枪范围界定宽泛的《枪支管理暂行办法》,被冲击形同虚设。 也就形成现在的制度失效、管控失能、存量失控、生产失范,叠加社会动荡导致的执行缺位,形成枪支在民间大量散落与无序流动的局面,没法追源。 “……就在那个拿土枪的匪徒回头跟另外两个说话,注意力分散的一刹那,”武惠良描述着,脑海里清晰地回放着那一幕, “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是满银哥站起来了。他手上……不知道怎么弄的,反正没绑着了,手里就多了那支步枪。 动作非常快,先出声警告,一看对方要抬枪,根本不敢犹豫,也就开了火……‘啪、啪’两下,那个拿土枪的就倒了。” 他说得很流畅,这是真实经历,细节无需编造。 最后还感慨一句:“也是万幸,这次出门,把家里那支老枪带上,没想到……真用上了,还多亏满银哥反应快。” 书书记员听得仔细,却也不敢多问一句,笔尖飞快记录,偶尔有没听清的,只轻声问一句关键,待武惠良补全,便不再多言。 李科长点点头,叮嘱一句,“在“使用武器情况”一栏里写,自卫还击,使用随身携带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接下来,武惠良讲了大家有些慌张,震慑住另外两个匪徒后,让王满银和孙少安看守着,自己开车去报信。 “……刚开出不远,就遇上了李科长您带队的卡子。要不是你们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控制了局面,还上山抓了潜伏的同伙,后面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们来的太及时了。” 李科长听了,脸上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微微侧头,只见那书记员笔下记录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在“协助抓捕”部分着重描了几笔。 他满意的收回视代,他知道武惠良这话里的分量,这份人情,他领了。他可是将匪徒抓捕归案的一线领导。 询问过程很顺利。李科长问得仔细,但绝不刁难,更多是让武惠良自己陈述。 涉及到几个关键时间点、匪徒外貌特征、说过的话,他都反复确认。武惠良也尽量回忆得准确。 copyright 2026 第444章 多亏你了 这年月办案本就粗糙,军管刚撤没多久,法检才慢慢恢复,办案还是照着老规矩来,依着“公安六条”定调子。 罪名量刑没个统一章程,凡事都是内部先讨论,再往上递报告等审批,程序简得很,比起规矩章法,反倒更重口供,没人细究那些旁枝末节的佐证,监督更是谈不上。 比如今天的笔录,没那么多精雕细琢。而且这些匪徒的证据链完整,定罪量刑更看重口供和“内部讨论”,尤其是这种事实清楚、性质恶劣的团伙抢劫杀人(未遂)案,又有现场和活口,程序就走得更快。 旁支未节真没必要死抠。加上武惠良身份特殊,是受害者也是立功者,李科长处理起来更是透着利落和周到。 约莫半个多钟头,书记员停下了笔,把几张写满字的笔录纸递给李科长,李科长看了一遍,再递给武惠良:“武主任,你看看,有没有出入。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名字,按个手印。” 武惠良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记述与他的叙述基本一致,措辞上更倾向于突出他们自卫和协助抓捕的正当性与功劳。 他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李科长推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红色印油,在名字上摁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武惠良一边摁手印还一边说“还得多亏了李科长在周边设卡警觉性高,听见枪响立马带人赶来,及时控制了现场的局面,还搜山抓到了藏在山里的悍匪……。” “那是我们职责,好了,武主任,辛苦你了。”李科长收起笔录纸,脸上笑容更盛, “走,去看看王满银同志和孙少安同志。他们那边简单,在这报告上签个字就行。今晚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他引着武惠良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两人起身出了办公室。楼道里比刚才安静了些,只有不知哪个房间传来隐约的质询声。 下了楼,穿过院子,清冷的空气让武惠良精神一振。卫生室的窗户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里面气氛和他离开时不同了。王满银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身上盖着棉被,额头上换了一条新毛巾,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总归恢复神采,不再涣散。 孙少安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端着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煮好的姜汤。 更让武惠良意外的是,父亲武德全和母亲周云英也在。武德全坐在病床另一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正握着王满银的一只手,神情恳切地说着什么。 周云英站在丈夫身后,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满是感激,不住地点头。 “……满银同志,今日之事,多亏了你啊!惠良能平安无事,全靠你临危不乱,这份恩情,我们武家记着。”武德全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 周云英也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后怕,又满是感激:“是啊满银同志,真是多谢你了!那些亡命徒凶得很,听说先还抢了供销社,真是无法无天……!” 王满银显得有些局促,想抽回手又没好意思,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武局长,您言重了。当时那情况,谁碰上都得挣蹦一下,总不能等着挨刀。更何况,有惠良和少安打掩护,也是赶巧了……,再说我和惠良投缘得很,遇上事自然要一起扛,谈不上恩情,更不值当挂在心上。” “什么赶巧,是你有这个胆魄和能力!”周云英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哽咽,“要不是你,惠良他……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武德全拍了拍王满银的手背,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眼下这关口,事情刚出,有些情况比较敏感。有些礼数,我们暂时不便做得太过。但你放心,这份心意,绝不会凉。容我们后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懂。王满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我明白,武局长。” “还说啥武局长,就叫我德全叔,和云英婶子……”武德全哈哈笑着。 这时,李科长和武惠良走了进来。屋里的目光都转向他们。李科长先跟武德全打了个招呼:“武局长,周大姐。” 然后走到床边,对王满银和颜悦色地说:“王满银同志,感觉好些了?孙少安同志,没伤着吧?” 王满银说好多了,少安也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肩膀还有点疼。 李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笔录,主要是关于他们被胁迫、被捆绑的基本情况,以及目睹王满银反抗、击倒匪徒的经过。他简单地念了念关键部分,问他们是否属实。 “属实。”王满银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少安也确认。 “那好,在这里签个名字,按个手印就行。”李科长把笔递过去。 两人签好字,按了手印。李科长收起笔录,笑道:“好了,三位同志可以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压压惊。后续如果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们再联系。” 说完,他又跟武德全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出去忙活了,毕竟局里还押着三个匪徒,击毙的周永贵也得料理,还有一屋子的卷宗要整理上报。 武德全这时也站起身,再次用力握了握王满银的手,又对少安点点头:“少安同志,也感谢你。你们先跟惠良去安顿下来,好好歇着。” 然后又扭头对王满银说“满银,眼下是敏感时期,感谢话我不多说,等些时日,再好好感谢!” 王满银心里透亮,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德全叔放心,我晓得轻重。” 周云英又叮嘱了两句让他好生歇息,便和武德全一起起身出门,出门时武德全还和儿子叮嘱了几句。 copyright 2026 第445章 吃一堑长一智 值班的刘医生又过来给王满银量了量血压,听了听心跳,说:“好了,现在心率稳了,气色也回升了,那问题就不大,就是虚得厉害,回去喝点热的,好好睡一觉,别多想。药按时吃。” 王满银下了床,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少安赶紧扶住他。武惠良向刘医生道了谢,三人走出了卫生室。 公安局院子里空旷安静,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着地面。吉普车就停在旁边。武惠良拉开后座车门,少安扶着王满银上车。 王满银一低头,就看到座位下面,那支五六式步枪用一块旧军毯裹着,只露出一点枪托。他动作顿了一下,坐了进去。 少安从另一边上车,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武惠良发动了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院,拐上了黄原城夜里清冷的街道。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两旁建筑物的轮廓黑沉沉的。开了几分钟,他才像是随口提起,声音在引擎声里显得平静:“满银哥,那枪……按咱们说好的,笔录上写的是我带的,没人再多问。现在这枪,你看怎么处置?” 王满银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模糊街景,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暖风烘着他冰凉的手脚,让他感到一阵疲惫后的虚浮。 “惠良,”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眼下带着不方便,太扎眼,你先帮我保管着,等咱回村时,你再给我就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点明了利害。武惠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看到王满银平静的侧脸。 “行,”武惠良干脆地应道,“那就先放我那儿。满银哥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车子没有开往王满银以前住过的黄原宾馆,而是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座门脸规整、挂着“黄原地区第二招待所”牌子的三层楼前停了下来。 武惠良熄了火,有些歉意地回过头:“满银哥,少安,今晚咱们得住这儿了。今天这事……动静有点大,现在咱们仨怕是都成了黄原的焦点。 黄原宾馆是涉外的,咱去不得,回我家也不妥当,我和我爹是地委干部,去我家那边,也不方便。这二招也是不错的,在黄原,除了黄原宾馆,就属他安静,干净,也安全。委屈你们了。” 王满银摆摆手:“这有啥委屈的,有个暖和地方躺下就成。你想得周到。” 孙少安也跟着点头,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只要能歇脚就行。 三人下了车。招待所门口挂着棉帘子,掀开进去,是个门厅,摆着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裹着棉袄打盹的服务员。 武惠良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又登记了一下。服务员揉着眼睛,拿了钥匙,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铺着红色的旧漆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个标间,摆着两张单人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正。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的气味,但还算整洁。屋里通着暖气片,但不顶多大用。 靠窗边有个小铁炉子,斜斜的一根排烟管从窗口通出去,可惜炉子是冷的。 “炉子等会儿我让人给生上。”武惠良说道,“你们先歇着,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去了约莫二十分钟,回来时端着一个大搪瓷托盘,上面是几个白面馍,一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还有一碟咸菜,三碗小米粥。饭菜的香味立刻驱散了屋里的清冷气。 “食堂就剩这些了,凑合吃一口,压压惊。”武惠良把托盘放在靠窗的小桌上。 确实是饿了。谁也顾不上多说话,围着桌子坐下,拿起馍,夹着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大口吃起来。 热粥下肚,身上才算真正有了暖意。王满银吃了半个馍,几块肉,喝了一碗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今日这事,也算有惊无险。”武惠良咬了一口馍,说道,“多亏了满银哥,不然咱仨今儿个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满银嚼着肉,摆摆手:“过去了就不提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意些就好。” 孙少安捧着馍,大口吃着,点头附和:“是哩,往后可得小心,年关底下,不太平。” 这时有服务员上来给炉子生火,还送来了两大开水壶开水。 吃完饭,武惠良把碗筷收拾到托盘里,放到门外走廊上。 回屋后,看到两人神色倦怠,便说道:“今天大家都累坏了,你们早点歇着,有啥事明儿再说。” 王满银点点头:“嗯,你也赶紧回去吧,累了一天了都。” 少安也站起来:“惠良哥,路上小心。” 武惠良走了,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远处不知哪条街上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王满银脱了鞋,和衣躺到靠里的那张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少安也躺下了,侧着身,面朝着姐夫这边。两人都没说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余光映出的、模糊摇晃的光影。 过了好一阵,少安在黑暗里小声问:“姐夫,你……真没事了?” “嗯,没事了。”王满银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平静,“就是乏。睡吧。” 少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很难睡着,肩膀上被刀背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几声枪响,看到那匪徒倒下去的样子。 王满银也闭着眼,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那冰冷的枪托抵住肩窝的触感,扳机扣动时细微的阻力,子弹冲出枪口时那一声炸响,还有硝烟味混着血腥气扑进鼻腔的感觉……这些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窗外,黄土高原的冬夜正深。风卷着沙尘,掠过空旷的原野和沉睡的城池,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 这漫长而惊心的一天,终于算是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这窗外的风,吹过去,总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迹。 copyright 2026 第446章 父子政治 夜已经很深了,吉普车碾过黄原城夜里结着薄冰的街道,车轮偶尔打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武惠良握着方向盘,神色既疲惫又亢奋。 等车子停在地委家属院内自家院坝那前,院门虚掩着,院坝屋檐下的灯照出昏黄的灯光,在院坝映出暖光。 他推开车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推开自家院门,踩在院坝青砖地上,脚步传来沙沙声。屋里的灯也亮着,从窗上的玻璃透出,朦胧的亮。风刮过院里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哨音。 他跺跺脚上的冰泥,掀开棉帘子进了屋。母亲周云英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本杂志,听见动静立刻醒了,站起身:“回来啦?吃了没?炉子上还温着小米粥。” “妈,您还没睡?吃过了,在招待所吃了点。”武惠良心里一暖,又有些歉疚,“您快去歇着吧,天这么冷。” “你爸在书房等你,还有话要跟你谈”周云英拢了拢鬓角的头发,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关切,“说话别太晚,你今天可是又累又惊的,可也得缓缓。” 武惠良应了一声,穿过堂屋,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小,靠墙立着两个刷了黄漆的木头书架,上面塞满了马恩列斯毛的着作、文件汇编和一些旧报纸。 一张老旧的写字台临窗摆着,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黄原地区行政区划图。 武德全没坐椅子,而是背着手站在地图前,那靠角的地方有台红色的摇把子电话,看来,回家后,他肯定接了不少,或者打了不少电话。 今天这事,影响不小,当年前这桩大案告破,就会让地委不少单位连夜加班加点,何况还牵扯了武惠良这个黄原团委的政治新星。 此刻,武德全已放下电话,望着墙上地图出神,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仿佛折射出他此刻的复杂思绪。 台灯拧得很暗,只照亮他半个身子,脸隐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日更加清瘦。 “爸。”武惠良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武德全转过身,指了指写字台旁另一把硬木椅子:“坐。身上都还好?” “我没事,也就是被钢尖顶着时有些害怕……。”武惠良实话实说。 “嗯。”武德全自己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黄金叶”,抽出一根,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说说吧,去罐子村、双水村这一趟,怎么回事。还带着王满银和孙少安一块来黄原了” 武惠良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从在王满银家窑洞里说起。 他起在罐子村参观村瓦罐窑厂和大豆榨油厂,说王满银在村里和知青中的威信,说起在王满银暗示下,为村团员背书正名。 说起和王满银在窑洞火炕上的喝酒唠嗑。也说起王满银对他的建议和考量。 “王满银说,将军起于武卒,宰相起于县郡……。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抓不住的手不如放了她……” 武惠良眼神中充满惊憾和佩服。“他对政策风向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对人性有着洞穿预见性的睿智,让我对他有份盲目的信服……。” 武德全没有打断他的话,他回来后,的确打了不少电话,他在黄原地区人事局局长位置上待了不短时间,原西的领导干部也认识不少,今天也通过熟人了解王满银的过往,尤其近两年的轨迹。 武惠良又说起去双水村找孙少安。在孙少安那里,真正了解到他和汪文杰的深厚关系。 武惠良斟酌着说词“他和汪文杰关系是真不一般。应该说汪文杰能加入赵教授的课题组,能登报,孙少安居功至伟。” 武德全听到这,手指烟头微微一抖,红光在指间一明一灭。 “我就想……”武惠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爸,您在人事局这么些年,能力资历都够,缺的……或许就是个机会,或者更高层面一点认可。 汪文杰他父亲是地委常委,如果……如果能通过少安这层关系,递个话,哪怕只是留个印象,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武德全打断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武惠良喉咙有些发干:“说不定,年后地委调整的时候,能……往前动一动。年关春节正是走动的时机,我急着说服满银哥和少安跟我回黄原,就是想趁着这股劲,把这事促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哔剥声。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从墙壁、地板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屋内的火炉也拼命的散发着热量,抗争着大自然的威能。 武德全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那缸子边上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皮。他抬起眼,看着儿子,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惠良啊,”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悠长,仿佛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你为我叫屈,着想,这份心,爸知道。可这事,你办得急了,也……想得简单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玻璃板上,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人事安排,尤其是地委这一层级的变动,里头的水深着呢。 和上头关系好,是润滑剂,能让你门好进,脸好看,话好说。 可到了真章上,那是要权衡,要交换,要看你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又要避开哪些明里暗里的忌讳。 光凭一份同学友情,就想撬动一个省委常委替你开口说话?分量不够,远远不够。没有实打实的利益交换,人家凭啥帮你?” 武德全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让儿子消化这些话。 “现在不比前些年胡搞的时候了,可风气也没那么快就全转过来。 有见识的人家,教子弟都是‘红色规训’打底,要低调,要务实,政治嗅觉要灵。 他们看底下有能耐的人,是心情复杂。真能平等相待、看重才干的,是老派作风,难得。 更多的呢?骨子里那份优越感去不掉,觉得你是可用之材,但也只是‘可用’。 用得着时拉一把,用不着,或者觉得有风险,躲得比谁都快。这里头,利用有之,戒备更有之。你把希望全押在少安和汪文杰这层关系上,太悬。” copyright 2026 第447章 他永远有后手 武惠良听着,脸上有些烧,但心里知道父亲说得在理。他嚅嗫了一下:“爸,我不是全指望这个。我是觉得……有王满银在,或许不一样。” “哦?”武德全眉梢动了一下。 “这次去,我跟王满银打交道更深了。”武惠良的语速快了些,眼睛也亮了些,“这个人,看不透。你说他是个农民村干部吧,他懂政策,有眼光,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你说他有见识吧,他又只上过初中,可那些见识,又不像是书本里能学来的,倒像是……像是江湖里滚打摸爬出来的。 我总觉得,他脑子里装着咱们想不到的路子。带他和少安一起来,就是想让他帮着出出主意。哪怕最后不成,能借着少安和汪文杰的关系,跟汪家搭上线,留个善缘,也不亏。” 这话一出,武德全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随即化作一抹赞许。 半晌,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这么想,倒还像点样子。”他的声音柔和了些,“知道借力,知道不能把宝全押在一处,还知道王满银是个变数……惠良,你现在也想得的周全,晓得看人,也晓得谋后路了。” 这简单的肯定,让武惠良心里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话题一转,武惠良脸上的急切褪去,多了几分凝重:“爸,今天这事,我心里一直不安。满银哥那把五六式,他说过,来路不正,今儿这事虽说是自卫,可这枪,会不会留下隐患?公安那边,会不会暗地里追查?” 武德全闻言,忽然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后患?能有什么后患?追查,追查啥?惠良,你还是不懂眼下的规矩。” 他站起身,踱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今天这事,性质定了:四同公社抢劫杀人(未遂)案,匪徒持械劫车,伤人。 你们三个,是受害者,也是协助抓捕、击毙顽匪的立功人员。王满银那几枪,是自卫反击,是英勇行为。 报告会这么写,宣传也会这么讲。这是‘现行反革命’破坏社会秩序的大案,要‘从重从快’。 重点是什么?是快速破案,严惩罪犯,稳定人心,树立典型。王满银现在是英雄,是正面人物,符合宣传需要。谁会、谁敢、谁有那个闲心和政治动力,去深究英雄手里那把枪,几年前是从哪个仓库缝里流出来的?” 他转过身,灯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事情清楚得很:匪徒抢供销社有赃物,劫车有活口,伤人有血迹。 公安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把案子坐实,把你们英勇斗争的故事编圆。 那把枪,在报告里就是‘武惠良这个国家干部下基层合法携带用以防身、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的武器。 它的存在,是立功情节的一部分。在‘自卫’这个大前提下面,谁用了、怎么来的,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而我们武家已经给出了这个解释——它的‘合法性’就被‘使用合理性’盖过去了。追查来源?那是节外生枝,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是怀疑英雄的‘纯洁性’,是政治上的不明智。” 武德全走回桌边,双手撑在玻璃板上,目光炯炯地看着儿子:“结果是最重要的。王满银是啥身份?村干部,是打死了持枪顽匪的英雄,他保护了地委干部和大学生,抓住了危害重大的抢劫犯。这个结果,是百分之百的正义。 有这个结果在前面顶着,过程里那点经不起细抠的东西,就会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忽略掉。 这就是眼下办事的逻辑。何况,还有我这张老脸在前面挡着。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过去了。” 武惠良听得透彻,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父亲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把他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疙瘩,一一抚平了。 武德全的话还在继续,“今天打电话,一个老部下说了这么一件事,前年石圪节公社基建大会战,王满银也被派去参加劳动,那次会战中,一个民兵丢了一把五六式,而那个民兵和王满银有过节……。” “那会不会……,”武惠良精神一振,“那把枪还在我车里,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武惠良没有再说话,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眼里有警告和愤火。 “查什么,查到了能干什么了,他王满银敢把枪丢在你车上,他能不知道后果……,到时你去解释,你带下乡用于自卫的枪,是石圪节公社丢的那把……。”武德全的语气十分严厉。 武惠良心头一跳,不说其他,光凭王满银能在基建会战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拿走枪,又能在他们毫无知情的情况下拿出枪自保,说明,人家根本不惧一些小阴招。 “那……往后,咱们怎么对待满银哥?”武惠良摆正心态,他的称谓也把王满银改成了满银哥,问父亲,也是关乎他家长远的问题。 武德全重新坐下,脸色也舒展开,他沉吟了许久。窗外,风似乎彻底停了,夜静得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飘渺。 “恩情,要记牢,做实。”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秤砣砸下,“不光是嘴上谢,心里记,更要让人家看得见、摸得着咱们的诚意。他今天是自救,但不可否认,也救了你一命,是咱家的恩人,这一点,走到哪儿都不能变。这是底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光有恩情不够。得把他,慢慢地,变成‘自己人’。不是说要拉他下水,或者让他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是让他明白,他跟武家,利益相通,前程相关。 今天我能替他兜住枪的事,明天,或许他也能在别的地方,成为咱们的倚仗。这需要时间,需要事情来磨。” “眼下,要观察,要谨慎。他身上透着邪性,但思想又正,这很矛盾,人的本事也大。 这样的人,永远有后手,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也可能伤着自己。 所以,扶持要有,帮他解决些实际困难,比如少安的学业,你也可加大投入,这也是维系和少安那条线的需要。但也要保持一点距离,一点警惕。看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的根子究竟扎在哪儿。” 第448章 夜,无眠! 武德全总结道:“总的来说,就是‘恩情打底,政治捆绑,稳妥结交,长期经营’。他王满银不是池中物,你别看他现在沉寂,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时机,咱们武家,可不敢只把他当作,你向下结交的有本事的人物,要平等对侍。 就算理念不和闹掰,也要留几分体面,防止……。这里头的分寸,你得慢慢琢磨,把握。” 武惠良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眼前纷乱的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也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 “我明白了,爸。”武惠良听得心服口服, “明白就好。”武德全脸上露出真正的疲色,他挥挥手,“不早了,去睡吧。你妈肯定还给你留着洗脚水。泡一泡,去去寒气,也静静心。” 但武惠良并没动身,他欲言又止的看着父亲,眼中透露着心虚。 武德全也是一愣,然后又哑然失笑,时间真的很晚了,又疲又惧的儿子怕还有事要说,他这副表情,应该是关于他女朋友杜丽丽的事。 “爸”武惠良干咳一声,“我和丽丽的关系……。” 武德全制止了他的言语,刚才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眉间也拧成一个川字,“以前我们没过多干涉过你的情感,但上次和她家见面后,你和我都应感觉有问题。” 武惠良的心猛地一堵,鼻尖泛起一丝酸涩,脑海里闪过初见杜丽丽时,她捧着诗稿笑眼弯弯的模样,闪过她闹脾气时噘嘴的娇憨。 可紧跟着,又浮现出她隔着门板的歇斯底里,还有王满银那句“思想飘,不实在,东食西宿”的告诫,心口像是被钝器砸着,又沉又痛。 “她……就是性子娇了点,一时钻了牛角尖,不晓得组织的规矩,也不懂咱们家的难处。”他还想为她辩解一句,话出口,却没了底气。 武德全也为儿子遇挫的感情而悲伤,但他更理性,他哀伤的走到一个文件柜前,边走边说“你是我们武家的未来,我不允许你的婚姻存在隐患,如果你还想往上走,那么你的婚姻,就不是简单的情情爱爱,应是政治安全,是圈层匹配,是你的脸面和后方。 他从文件柜中拿出一份资料,放到儿子茶几前“这段时间,我让人做了杜家的背调,和近段时间,她在《黄原文艺》的工作,和社交往来,还有她这次去省城的一举一动,你看吧,她配不上你对她的爱……。” 武惠良看着茶几上的资料,“爸,您……在调查她……。” “不然呢?等着她把我们武家拖进麻烦里?让你蒙羞……。” 武德全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儿子身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我早说了,武家的媳妇,不敢闭眼娶。她杜家在黄原宾馆提的那些,就已经触碰了干部的底线。 王满银一个外人,都能看出她的问题,你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了? 她要虚荣的浪漫,是武家的权势带来的体面,不是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这样的女人,娶进门,是祸根,不是福气!” 武惠良打开了资料,里面有杜家在黄原的情况,里面有在原西任文化馆长杜正贤的调查,结论是不屑权谋却不懂变通,易陷官场困局。重虚名轻实务,行政能力脱节,好高谈阔论……。 而杜母更是,贪图虚名,执念“口碑排场。言谈举止端“架子”,刻意彰显身份差异。 而后面的资料是杜丽丽来黄原工作后的日常和交友的行为,和还有她参加各文艺集会的表现。 越看,他心越沉。本职工作敷衍拖沓,眼高手低不务实,重虚名轻实务,热衷表面功夫,缺乏团队协作意识,自视甚高爱推诿, 职业态度浮躁,精力分散不专注。 还有和外地诗人信件远超普通文学文流,信中不仅详细描述自己的日常起居、情绪起伏,还会摘抄带有浓烈情愫的诗句,这是文字越界,借诗传情露暧昧。 还有这次不管不顾去省城参加诗会,她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和黄原中学诗人高阆一起去的,他们同居大通铺,乌烟瘴气,肢体接触越界,暧昧动作藏不住。 泪水模糊了武惠良的双眼,这份资料敲碎了他对杜丽丽的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她口中的文艺追求,不过是游手好闲的借口;原来她家里的强硬态度,是借着婚事攀附谋利;原来她的不告而别, 生活里的“不落地”:诗意滤镜下的自私与疏离,虚荣大于责任的敷衍,情感上的“越界”:以诗为名的精神背叛。 是跟着别的男人,过着他想都不敢想的荒唐日子。 对他态度上的“自视甚高”是贬低他的傲慢与冷漠的作派。终于心口的痛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爸,您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武惠良把纸推回桌上,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痛苦已然褪去,只剩下符合他身份的冷静和克制,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透着他内心的波澜,“我听家里的。” 武德全看着儿子的转变,满意地点了点头,紧绷的面容终于舒展了几分。“这才是正确的对待婚姻的态度。”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这事,不用你出面,我会去办的。 两家仅仅见过一面,什么都没谈,没啥!问就是,观念不合,婚事作罢,好聚好散,给彼此留几分体面,也免得落人口实。” “至于杜丽丽那边,”武德全的眼神又冷了下来,透着老谋深算的沉稳,“我会跟文化局的同志打个招呼,让他们加强对她的管理,强调工作纪律,可能会调职……,往后她在单位,别想再借着武家的名头行事。她爹那边,也会有人去敲打,让他安分守己,别再想着攀附。” 武惠良明白,父亲口中的“打招呼”“敲打”,是不动声色的施压,是悄无声息的切割。 往后,杜丽丽在黄原文艺圈,在干部子弟的圈子里,都会被慢慢边缘化;她失去的,不只是一门婚事,更是武家带来的所有便利和庇护。他心里没有恨,只剩一丝淡淡的怅然,终究是,错付了一场。 “还有,”武德全补充道,语气严肃,“往后在单位,碰见她,不用躲,也不用热络,公事公办就好。别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武家失了风度。至于那些闲话,不用理会,时间长了,自然就散了。” 夜…!注定无眠! 第449章 慰问采访皆世情 深冬的陕北,天亮得晚,早晨黄原城的寒气还凝在街头巷尾的雾气中,没被初升的日头烘散。 武惠良一早便起了身,他是一夜没睡踏实。梦里总闪着王满银举着黑黝黝的枪口,还有父亲慎重的叮嘱,和已然裂决的初恋。 起身时,身体上,浑身酸痛,沉重无比,但心境上又通透异常。 窗外天还是墨青色的,地委家属区已人来人往,有着年节前最后的繁忙。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棉被里还残留着昨夜惊悸的寒意。 厨房里有服务员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父亲早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看报纸,母亲大概在屋外院坝里和人聊天,能传进只言片语的说话声。 武惠良穿好衣服出了卧室,边往卫生间走边对父亲说“爸,洗漱完,我就去趟二招,看看满银哥和少安,你还有啥要交待的。” “嗯”武德全放下报纸,“记住交友需诚心,今晚吧,我让你妈在家准备一桌便饭,我和王满银好好聊聊” 武惠良脚步一顿,回首看了眼父亲,回应了一声,然后进了卫生间洗漱。 地委家属院的院坝上结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口,快步出了院坝门,母亲已和大院里的一干家属婆姨走远了。 他钻进吉普车,发动了引擎,他回头看见放在后排座位上的那把五六式,想了想,又下车到了后座,仔细把玩了一下枪,才小心的收进后座下的暗格中。 汽车发动的声响划破了家属区的薄雾,朝着第二招待所驶去。 拐上街道。黄原城刚刚苏醒,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大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路边国营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而国营商店门前早已人头涌涌,热闹非常。 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时,还不到八点,朝阳刚跃过远处的塬梁,给三层小楼的青砖墙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武惠良推开车门,寒风卷着黄土粒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衣领,掀开门口厚重的棉帘子往里走,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煤烟味涌过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招待所大厅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掉漆的长条木椅,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前台的值班员正哈欠连天地登记着什么。而靠近门口的位置,站着五六个人,正低声说着话。 武惠良埋头刚要迈步往楼梯口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武主任,早啊!” 他回头一看,只见地委宣传部的刘科长正站在大厅中央,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穿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旁跟着两个年轻人,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攥着笔记本和帆布包,一看便是报社的模样,不用问,定是《黄原日报》的记者。 “刘科长,各位同志,这么早。”武惠良快步上前,伸手与刘科长紧紧相握,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晓得他们定是赶了早路过来。 刘科长脸上满是爽朗的笑,力道十足地摇着他的手:“武主任昨日可是立了大功!持枪悍匪都敢直面,临危不乱,真不愧是德全局长的好儿子! 你们的事迹,昨夜就在黄原传开了,我们可不得一早过来,得专程要采访你和王满银同志还有孙少安同志的,你们不畏生死、击毙顽匪,这般英雄事迹,可得好好宣传,让全黄原的人都学学!” 身旁年轻记者连忙上前,恭敬地和武惠良握手,一人开口道:“武主任,我们是《黄原日报》的,地委领导很重视,指示我们要深入报道。这不就跟着刘科长过来,好好采访你们的英勇事迹,也好把这份正气写出来,鼓舞大伙!” 武惠良连忙摆手,语气谦逊得很:“同志这话言重了,昨日也是恰逢其会,要说英雄,当属地委公安同志,他们才是我们的守护神。” 几人正说着,门口的棉帘子又被掀开,一股寒风裹着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头的人身材魁梧,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腰间系着皮带,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原西县革委主任冯世宽,他身后跟着个年轻秘书,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躬身跟在身后,脚步轻捷。 冯世宽一眼就瞧见了武惠良,眼睛当即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惠良同志!勇敢无畏啊!” “冯主任,您怎么来了?”武惠良一怔,连忙上前与冯世宽握手,心里暗自思忖,冯世宽怎么在黄原,还这般快就得了消息。 冯世宽的手掌厚实有力,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语气里满是赞许,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昨日在苗书记家汇报工作,听闻你们在半路遇了悍匪,我这心就悬着!又听到你们立功。 这不一早就从招待所赶来。王满银是咱们原西县罐子村的好干部,孙少安是咱原西走出去的大学生,俩人在咱地界上是好样的,到了外头,危难之际还能挺身而出,真是咱原西的骄傲!我这当县革委主任的,怎能不来看看和慰问!王满银同志和少安同志怎么样了” 他们……没事,就住在楼上。”武惠良答道,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年节关头,本就是以年节为契机的政治沟通与资源博弈。冯世宽可是有着强烈的上进心,此刻出现在黄原也无可厚非。 冯也宽身后的秘书适时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轻声道:“武主任,冯主任特意准备了一份年礼,都是咱原西的土特产,来看望一下你和王满银还有孙少安同志。” 武惠良连忙摆手,冯世宽却摆着手坚持:“些许薄礼,不值当推辞!也是县里的一点心意。” 宣传部你刘科长和冯世宽也熟,也上前搭话:“冯主任,你消息也够灵的,今日我带着报社同志,可是来采访宣传你们原西县王满银和孙少安同志的英雄事迹的。” “哦,刘科长!”冯世宽笑着与刘科长握手,语气热络,“这事办得好!就该好好宣传!我们原西是鼎力支持的,这样的英雄,应该让广大人民群众学习!” 武惠良看了看这几个人——宣传部是来“树典型”的,报社是要“写报道”的,冯世宽是来“表关心”的。他忽然觉得这事有些出乎意料,他也开始正视起来,干部官员得有足够的政治敏感性的。 第450章 统一思路 他热络的和几人寒暄几句,然后看了眼楼梯口,开口道:“刘科长,冯主任,招待所楼上客房里头窄巴,摆不开身子,再说昨天王满银同志身体状态还不怎么好。 我看不如这样,我先上去看看,让他们洗漱好,再一起下来,咱们去招待所的小会议厅,那儿宽敞,也暖和,不管是采访还是说话,都利索。” 刘科长当即点头:“武主任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冯世宽也笑着附和:“甚好甚好,去会议厅说话方便,也显得郑重。” 武惠良应声好,转身快步上了楼梯,脚步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三楼走廊灯依旧亮着,他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叩门:“满银哥,少安,醒了没?”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孙少安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沙哑:“惠良哥?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少安穿着粗布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没睡安稳。 他侧身让武惠良进屋:“惠良哥,这么早?” 武惠良走进房间,王满银正坐在床边系鞋带,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清明,手脚也利落了不少,昨夜的虚弱褪去大半,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 “惠良,这么早。”王满银站起身,抬手拢了拢衣襟,声音已恢复如常。 “外头来人了,地委宣传部的刘科长,还有《黄原日报》的记者,专程来采访我们。”武惠良走进屋,语速不快,把情况说清楚, “还有原西县的冯世宽主任,也过来慰问你们,带了些土特产。我想着客房小,叫你们下去,咱们去招待所的会议厅说话。” 王满银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心里透亮,这事既是荣誉,也是躲不开的场面,他点点头: “这事不能马虎,也许不止只有荣誉……,嗯,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 孙少安还有些懵懂,却也晓得这是好事,赶忙跑去洗漱。 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来“是得商量一下。” 王满银侧过头问“你咋想的?” 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武惠良声音更低了,“枪是你从我那儿拿的,我带着防身的。其他的,就说当时情况危急,你也是迫不得已。重点是咱们三个怎么配合,怎么制服歹徒的。” 王满银摇了摇头,“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的目的?”武惠良有些迷惑。 这时少安探出头“姐夫,他们会不会问得很细?我怕说错了…” “不怕。”王满银回头笑了笑,“问你啥,你就照实说。记不清的,就说当时太乱,没看清。记者要的是故事,不是查案。” 王满银转过身来,迎着武惠良疑问,说道“我们这次下去,说的重点,不在勇斗匪徒上,他们宣传部有自已的思路。我们重点要说的是我们三人返回黄原的原因!” “这……,”武惠良还有些不解,“这怕有些跑题了,怕他们不感兴趣!” “只要报纸上豋出来就行,他们不感兴趣,有心人会感兴趣的”王满银淡淡的笑着。 等孙少安洗漱出来,三人坐在一起,王满银认真的说“我们三人回黄原的原因,要记清楚。 我是罐子村村干部,我们罐子村不是搞了个榨油厂吗?用的是去年在黄原机械厂定制的螺旋榨油机。 村里那几个知青——就是武主任前些天去我们村见过的——他们琢磨着,觉得这榨油机还有改进的地方。 他们画了些图纸,说了些想法,我觉得有门道。这次跟武主任进城,就是再去机械厂看看,能不能帮着研发制造出来。开春给榨油厂再添几台榨油机” 他顿了顿,看向孙少安:“少安呢,你是学农的,也跟赵教授研究过课题,这次回村,对我们榨油用的大豆品种有想法。说咱们本地豆子出油率不够高,已有培育新大豆品种的想法和思路,这次也是跟来黄原,去图书馆找找资料,印证一下心中的灵光一闪。” 少安连忙点头:“对,对。我在省农大图书馆看过一些资料,但思路还没找到。这次回村,找到一些思路,想着黄原图书馆再看看……。” 孙少安顺着姐夫的话说,姐夫肯定是有目地的,他照做就行。 王满银又转向武惠良,笑道:“惠良是地委团委的副主任,这次下乡,顺便也关心村里知青工作,也支持孙少安的科研项目。听说我们有这想法,就说带我们一块来黄原看看,帮我们牵牵线。” 在房间里,三人收拾妥当,一起出了门,顺着走廊往外走。 王满银走在中间,步子稳了不少,只是偶尔抬手揉一下太阳穴,昨夜的虚乏还未散尽; 孙少安跟在一侧,肩膀依旧微微绷着,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姐夫,神色拘谨又带着几分笃定; 武惠良走在前头,身姿挺拔,身上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步履间带着干部特有的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别紧张……””王满银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下了楼梯。 下到大厅,暖气和人声一并涌来。刘科长、两位记者,还有冯世宽主任和他的秘书,都站在靠近门口那片空地上等着,见他们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你们是……,王满银同志?孙少安同志?”刘科长抢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先握住了王满银的手,用力晃着,力道很足。 “身子好些了?昨日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换旁人早慌了神,你能沉着反击,真是好样的!咱黄原地区的汉子,就是悍勇!” 王满银顺势回握,脸上露出谦和的笑,语气诚恳:“刘科长言重了,啥英雄不英雄的,被逼到那份上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再说,真算不上啥功劳,多亏了公安同志部署得严,让匪徒们惊慌失措,再说李科长他们来得及时,不然我们仨,怕是难脱险境。” 第451章 采访1 王满银说着,侧过身,把武惠良和孙少安往身前带了带,“惠良是干部,遇事沉着,想的周全,少安年轻力壮,抗争时还受了伤,我不过是赶巧,先找到机会罢了。” 冯世宽也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一股县里主要领导的气场。 他没急着握手,而是先上下仔细打量了王满银和少安一番,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片刻,他才伸出宽厚的手掌,先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力道不轻:“满银同志,好样的!给咱原西县长脸了!”接着又握住少安的手,“少安同志是咱原西走出去工农兵大学生,有文化有担当,危难时刻不怯场,好苗子!惠良主任更不用说,将门虎子,临危不乱,不愧是德全局长教出来的!” 少安有些局促,武惠良在旁微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谦逊又得体:“冯主任过奖了。昨日之事,全靠公安同志防线布得密,匪徒本就插翅难飞,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该做的事。真正该记功的,是日夜值守设卡的公安和民兵同志,他们才是守护一方平安的根基。” 这时孙少安才定下心来,开口回应冯世宽的话“冯主任,我们不怕的……。” “惊着是难免的。”冯世宽语气沉厚,“面对持枪的歹徒,你们能临危不乱,最后协助公安抓住他们,这可不简单!县里都为你们感到骄傲!” 武惠良开口:“刘科长,冯主任,记者同志,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按刚才说的,去小会议厅吧?” “对,对,会议厅清静,暖和”刘科长连连点头。 一行人穿过大厅侧面一条短短的走廊,进了招待所唯一的小会议厅。 厅不大,靠墙摆着几把套着灰布套子的沙发,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暗红色木会议桌,桌上铺着已经洗得发白的绿呢桌布,边角都磨起了毛。 墙上挂着画像和几句标语,屋角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火很旺,屋里很暖和,可比大厅强太多。 大家互相谦让着落了座。刘科长和两位记者坐在长桌一侧,冯世宽坐了另一侧靠中间的位置,武惠良、王满银和孙少安则被让到了面对门口、算是“主位”的那一侧。 服务员提来两个竹壳暖水瓶和几个白瓷茶杯,给每人面前倒上水,热气袅袅升起。 一位年轻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钢笔帽捏在手里,目光热切地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同志,请您详细谈谈昨天下午遇险的经过吧!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您是怎么想到要反抗的?又是怎么做到的?群众都很想知道英雄当时的想法和举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满银脸上。会议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记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满银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棉裤布料。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平复心绪。 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黄土高原人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腔调: “昨个下午的事,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扑腾。”他起头很朴实,没什么豪言壮语,“车子开到那段山路上,冷不丁前面路上摆了一堆石头,武主任赶紧刹车。车还没停稳当,两边门就被埋伏的匪徒拽开了,冰凉的刀子、铁棍子就顶到了身上。” 他描述得很简单,但“冰凉的刀子、铁棍子”这几个字,让在座的人都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冯世宽眉头拧着,缓缓点头。记者飞快地记录着。 “他们凶悍得很,有土枪,力气也大,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拖下车,用我们自己的裤腰带反绑了手,推到土坎下面蹲着。”王满银顿了顿,看了一眼武惠良和少安, “当时乱糟糟的,看着他们那架势,不光要抢车,怕是还想灭口……心里那股火就拱上来了。不能这么等死。” “于是您就……”记者追问,眼睛发亮。 “也是碰巧。”王满银把话头接过来,却巧妙地把重点偏了偏,“武主任这次下乡,觉得年根底下路上不太平,从家里带了支老枪防身,就放在车后头。我趁那持枪的匪徒拉车门时,把枪夹到棉袄里,又有惠良和少安吸引注意力,才瞒过他们。 后来手虽然绑着,我躲在他俩身后才有机会动手。早年在外头跑,胡乱学过一点摆弄枪的法子,也懂点解绳扣的小把式。” 他没细说怎么挣脱、怎么拿枪,一句“早年在外头跑”含糊带过,合情合理。重点落在了“武主任带的枪”和“防身”上。 另一个记者连忙追问:“那您开枪的时候,犹豫过吗,毕竟你以前可没打过人?。” “犹豫啥,就想着自保,想着制住他们。”王满银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那些人抢供销社,伤了值班的老韩头,又拦路劫车,心狠手辣,若是放他们跑了,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县里村里组织过民兵训练,我也摸过枪,打过靶的,但也亏得公安同志来得快,把另外几个也抓了,才算彻底除了祸根。这功劳,说到底得算在公安和政府头上,是他们平日里抓得严,这会儿才能快速破案。” 武惠良适时接话,顺着王满银的话往下说,语气沉稳,带着干部的条理: “满银同志说得对。近年各地都在狠抓治安,咱们黄原地委更是重视,年前就部署了联防联控,设卡排查,就是为了守护群众过个安稳年。 四同公社的抢劫案,地委第一时间批示严查,公安同志连夜行动,布下天罗地网,这才让匪徒无处可逃。 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践行了群众和干部应有的责任,真算不上什么英雄事迹。” 刘科长听得频频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记着,抬头看向孙少安,笑着问道: “孙少安同志,你是省农大的大学生,当时在现场,你可是最先反抗的?事后有没有后怕?” 第452章 采访2 孙少安身子微微一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语气带着几分后生的质朴,又透着几分坚定:“当时我被那匪徒扯着衣领,架着刀,动弹不得,心里又急又怕。 后怕肯定是有的,夜里闭眼就想起当时的场面,但不后悔。那些匪徒害人性命,抢百姓的年货,就该被制服。这都是托了政府的福,公安同志给力,才能这么快把案子破了。” 武惠良适时地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说起来真是惭愧,枪是我带的,可事到临头,反而是满银同志机警,把枪带来,才抓住了那一线机会。 他这话既抬高了王满银,又巧妙地把“带枪”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合乎之前的统一口径,也显得真实——遇到这种事,慌乱是常情。 少安也连忙点头,声音还有些发紧:“是哩,那刀子架脖子上的时候,我也是害怕的。但有我姐夫……和惠良哥在……。” 刘科长听得很专注,这时插话道:“王满银同志太谦虚了!这怎么能叫‘碰巧’?这是危急关头的胆识和决断!面对持枪歹徒,敢于反抗,这就是英雄行为! 而且你们三个人,面对四个(包括山上的)歹徒,能配合着控制住局面,等到了公安同志赶来,这本身就非常了不起!”他转向记者,“这一点要突出,这体现了人民群众的觉悟和勇气,也体现了我们干部和群众在危险面前的团结!” 记者点头,笔下不停。 冯世宽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声音洪亮地补充:“更要看到,这件事发生在年关前夕,这些歹徒是抢劫供销社、杀伤值班员的悍匪,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坏分子! 你们的行为,不仅仅是自救,更是协助公安机关打击犯罪、维护社会安定的壮举!这是有大功的!”他这话,就把事件性质拔高到了政治和社会的层面。 王满银微微欠身,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露出些疲惫和恳切:“刘科长,冯主任,还有记者同志,功劳真不敢当。 要说功劳,第一得是咱政府和地委公安局的领导部署有力,设卡排查,李科长他们警觉性也高,听到枪声能那么快赶过来,这才是真正的及时雨,救了我们,也彻底抓住了歹徒。 第二,是政府这些年教育咱们老百姓,遇到事不能光顾着自己,也得想想集体,想想社会。我们也就是照着这个理,挣蹦了一下。” 他再一次,非常自然地把功劳推给了公安机关和政府教育,把自己放在了被动响应号召的位置上。 刘科长和冯世宽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王满银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政治上正确,又显得当事人觉悟高。 一位记者抬头问:“王满银同志,经历了这么惊险的事情,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王满银想了想,缓缓说道:“感受……就是觉得,平平安安的日子,比啥都强。也觉着,咱们搞生产、搞建设,图的不就是个安稳日子么?可总有那么些人,想不劳而获,破坏这安稳。所以,该斗争的时候,还得斗争。” 他没有喊口号,说得实在,却暗合了“抓革命、促生产”的基调。 另一位记者又把问题抛向武惠良和孙少安,问他们的感受。武惠良说了些“后怕但值得”、“相信组织相信群众”的得体话。 少安则说得更朴实:“就想着,以后出门真得小心。也想着,赶紧把该办的事办了,回村里去,地里、厂里还有好多活呢。” “哦?孙少安同志,你说‘该办的事’?”刘科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话头,他采访经验丰富,知道英雄事迹需要,但英雄的日常和理想同样能丰富人物形象, “你们这次来黄原,是有什么公干吗?我记得武惠良同志是团委的派下乡调研你在赵教授科研项目组的事迹?”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预定的方向。 武惠良接过话,神态自若:“刘科长,我这次下乡调研孙少安同志,这方面是团委的常规工作,了解基层青年团员和知青团员的思想、生活状况。 另一方面,也是碰巧。我去罐子村,看到满银同志他们村办的榨油厂,很受触动。用的是咱们黄原机械厂制造的螺旋榨油机,效益不错,村里的知青们也组建了团支部,知青技术员们有想法,觉得这机器还有改进余地,能提高出油率,节约动力。他们画了些草图,跟我讨论,我觉得很有价值。 知晓他们俩的想法后,想着我在黄原熟人多些,便带他们一起来,帮着牵牵线,搭搭桥,盼着能把村里的榨油厂办好,也让少安的育种想法能落地,实实在在为乡亲们谋点福利。” 王满银顺势接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实干者谈到具体事情时的专注:“是这么回事。刘科长,冯主任,我们罐子村以前穷,底子薄,好不容易,靠知青们的技术,办个榨油厂不容易。 这次跟武主任来黄原,就想着,能不能去机械厂找找老师傅、技术员,把我们这些知青的想法跟人家说说,看能不能帮着琢磨改进一下。开春了,我们还打算再添几台机器,要是能用上改进后的,那就更好了。” 他说的全是具体的技术细节,听起来非常真实,完全是一个一心扑在集体生产上的村干部的所思所想。 冯世宽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对刘科长说:“看看,这就是咱们原西的基层干部!经历了这么大的事,心里头惦记的还是集体生产!满银同志这个想法很好,生产工具的改进,就是生产力的提高嘛!县里应该支持!” 刘科长也点头赞许:“确实可贵。那么孙少安同志呢?你一个省农大的高材生,也跟着一起来,是……” 第453章 今日的光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一眼王满银,得到鼓励的眼神后,说道:“刘科长,我是学农的。罐子村榨油厂用的主要就是本地大豆。我回村这段时间,留心看了咱们本地种的大豆,出油率和产量都不尽人意。 我就琢磨,能不能结合我在学校学的,还有跟着赵教授做课题时看到的一些资料,看看有没有适合咱们黄土高原种植的、出油率高,和产量高的大豆品种,或者栽培方法。 这次来黄原,也是想顺便去地区农科所或者图书馆,查查资料,印证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要是能有点眉目,不光对我们村,对咱们整个原西县,说不定都有点用处。” 他把一个可能只是雏形的想法,说得既有专业背景(赵教授的课题),又有现实关切(本地大豆出油率),还有长远眼光(对整个县有用),听起来既务实又有抱负。 “好!好啊!”冯世宽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声音洪亮,“少安,你有这个心,就是好样的!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家乡建设上,这就是我们培养大学生的目的!县里是要支持的,回头我跟县农业局强调一下,你需要什么资料,或者有什么想法,可以去交流!” 刘科长和两位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这趟采访收获太大了!不仅有勇斗歹徒的英雄事迹,还有英雄背后扎根基层、钻研技术、心系集体建设的生动故事!这人物形象一下子就立起来了,丰满极了! “太精彩了!”一位记者忍不住说,“王满银同志危难时刻显身手,平日里又是钻研技术、带领集体致富的好干部; 孙少安同志不忘根本,学以致用,关心农业生产;武惠良同志深入基层,发现并支持这样的好典型……这就是一幅完整的、积极向上的画卷啊!刘科长,这篇报道的深度和意义,远超我们预期!” 刘科长也是满面红光,对武惠良说:“武主任,你这次下乡,可是发现了宝藏啊!罐子村的经验,王满银、孙少安同志的事迹和精神,都非常值得总结和宣传!这对我们全区青年、基层干部,都是一个很好的激励!” 年轻记者也连忙附和:“我们《黄原日报》一定把稿子写扎实,突出公安的神速,彰显大家的觉悟,还要把你们扎根基层、为民办事的心意写进去!把这份担当和实干精神传扬出去,让全黄原的干部群众都学习!” 武惠良谦逊地笑了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主要还是满银哥和少安他们自己做得好。” 冯世宽这时站了起来,走到王满银和孙少安面前,神情郑重:“满银同志,少安,今天听你们这一席话,我冯世宽心里更踏实,也更高兴了。 你们不光是关键时刻敢拼命的硬汉子,更是咱们原西县扎扎实实搞建设、谋发展的好苗子! 你们放心,县里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也会支持你们想干的事。回头我让县委办公室整理一下,该表彰的要表彰,该奖励的要奖励!你们给原西挣了脸,原西也要让你们感到光荣!” 王满银连忙躬身,语气谦逊又恭敬:“多谢冯主任看重,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能把村里的事办好,让乡亲们日子好过点,就知足了。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冯主任,还请您多指点。” 冯世宽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咱原西能出你这样的人才,是我的荣幸!往后县里有啥好政策,定然先想着罐子村,想着你!” 他又看向武惠良,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惠良主任,回去替我向德全局长问好,说我冯世宽佩服他教子有方,也感谢他为黄原培养了好干部!” 武惠良颔首应下,语气诚恳:“一定把冯主任的话带到,多谢冯主任关怀。” 慰问、肯定、表扬、承诺支持……该表达的,冯世宽都表达到了,面子里子都顾全了,政治上的敏锐和周到显露无遗。 采访又持续了一阵,记者们补充问了些细节,王满银三人一一作答,始终把握着“谦逊、归功于公安和政府、强调生产建设目的”的基调。 炉子里的火渐渐弱了,会议厅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但气氛却一直很热络。 当刘科长宣布采访基本结束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老旧的红漆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众人起身,握手道别。刘科长和记者们急匆匆地走了,他们要赶回去整理素材,尽快让这篇“重磅报道”见报。 冯世宽又拉着王满银和少安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留下那句“县里很快会有说法”的承诺,才带着秘书离开。 会议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武惠良、王满银和孙少安三人,还有桌上渐渐凉透的茶水杯。 少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了椅背上,感觉比在山上扛一天石头还累。武惠良揉了揉眉心,看向王满银。 王满银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杯茶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思量。 他知道,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出去了。种子已经撒下,至于能发出什么样的芽,结出什么样的果,就看后面的风雨和造化了。 武惠良也长出一口气,三人相视一眼,都没说话,却都懂了这一场采访与慰问背后的门道——昨日的险,成了今日的光,而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454章 练车 送走宣传部《黄原日报》记者和冯世宽主任后,也到了中午。 三人的午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简单却实在——烩菜、白面馒头,外加一盆漂着油星子的白菜肉片汤。 食堂里弥漫着蒸汽和饭菜的味道,几张长条桌旁坐着些出差干部模样的人,低声说着各地口音的话。 三人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吃着。经历了一早上的场面,胃里填充些热乎东西,人才觉得踏实些。 吃完饭,武惠良抹了抹嘴,说:“下午没啥正事,我带你们在黄原城里转转吧。虽说比不上省城,但临近年关,这街上也热闹,置办年货的人多,有点看头。 晚上,去我家,我妈张罗了几个硬菜,我爸也等着跟满银哥和少安好好唠唠” 王满银点点头:“行,听你安排。”少安也自然没意见,他来过黄原几次,也和润叶逛过黄原的景点,但也想瞧瞧城里年节前的热闹劲儿。 出了招待所的门,日头比上午亮堂了些,但天色还是那种灰扑扑的调子,风吹在脸上干冷干冷的。 吉普车就停在路边,车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花。 三人上了车,武惠良熟练地拧钥匙,踩离合,挂挡,松手刹,车子稳稳地起步,汇入街上稀疏的车流。 车子开过热闹的街道,路过百货商店门口时,那里更是一番景象。人们攥着钞票、票证,裹着厚厚的棉衣,在柜台前挤挤挨挨,嘈杂声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有扯布的,有称红糖的,有买年画的,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上,带着年关前特有的急切和期盼。 武惠良边开车边介绍着黄原城里的繁华,坐在后面的王满银拍了拍他后座,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随意,又有点跃跃欲试:“惠良,这车……开起来感觉咋样?” 武惠良目视前方,随口答道:“就那样,212嘛,皮实,耐造,就是方向沉,噪音大,跑起来颠得厉害。习惯了就好。” “我看着……好像也没多复杂?”王满银从后面伸过身来,眼睛瞄着武惠良脚下的动作, “比拖拉机多了个壳子,四个轮子,但原理一样呗。我以前在石圪节公社也摸过两回拖拉机,突突突的,劲儿更大。” 武惠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满银哥,这车可比拖拉机复杂多了,还快。 满银哥,你可别被那刘增宽唬了,他能把车开走,那是他以前在农机站待过一两年,不光会开拖拉机,还摸过拉货的解放车,手上有底子。 这吉普看着跟拖拉机原理差不多,实则内里的门道多着呢,可比拖拉机难开!” 王满银“哦”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琢磨着什么。过了会儿,他又说:“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惠良,要不……你教我两手?让我也试试这铁疙瘩?光坐车,手痒。” 武惠良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王满银一眼,见他脸上表情认真,不像是纯粹说笑。他又想起昨日王满银那利落得反常的身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人,好像对啥新鲜玩意都有股子想琢磨透的劲头。 “成啊,”武惠良应得爽快,“这玩意也是门技术,学学没啥坏处。少安,你也学学,长点见识。 走,咱去城外的河滩空地,那儿宽敞,没行人车辆,正好练手。” 孙少安旁边连忙应声,往武惠良身边凑了凑。“我也学学”言语中透着兴奋,那个男人能抵挡机械之美。 他对开车没啥概念,只觉得那是公家人、司机师傅才会的厉害本事,透着股遥远的洋气。 武惠良方向盘一打,车子穿过几条街,轰鸣着驶出黄原城,沿着沿着黄土公路往城外奔,最后拐进一条颠簸的土路开了一会儿,最后在一片河滩边的开阔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人烟,地面是压实的砂土,看着平展,远处是枯黄的芦苇荡和结了冰壳的河面,正是个练车的僻静地方。 熄了火,武惠良没急着让王满银上手。他先下车,绕着吉普车走了一圈,踢了踢轮胎,然后拉开车门,招呼两人凑到驾驶室旁边。 “来,满银哥,少安,我先给你们把这家伙什儿认全乎了。”武惠良指着驾驶室里那些黑乎乎的操纵杆、踏板、仪表,“这是方向盘,有些沉,别打死方向,拇指千万别扣在里面,路上颠一下,回弹劲儿能给你撅折了!” 他又指着脚下:“三个踏板,左边离合,中间刹车,右边油门。 离合踩下去才能换挡,踩不到底齿轮打架,嘎嘣响; 刹车是鼓刹,用狠了发热就软,下长坡得靠挂低挡拖着走;油门得悠着给,化油器供油慢,猛踩容易呛熄火。” 接着是档杆,手刹,分动箱挡杆,阻风门拉钮……武惠良讲得仔细,结合着陕北常见的土路、坡道、雨雪天可能遇到的情况,一条一条掰开说。 孙少安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名堂真多,比种地复杂多了,只能硬着头皮记个大概。 王满银却听得很专注,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上一两句,问的都是关键处,比如“两脚离合咋个踩法?”“前桥接合了在平路上跑有啥坏处?”问得武惠良心里暗暗称奇。 讲了得有十几二十分钟,武惠良觉得基础的东西说得差不多了,便拍拍车门:“咋样,满银哥,上去试试?光说不练假把式。少安,你先在旁边看着。” 王满银也没推辞,搓了搓手,拉开驾驶门钻了进去。武惠良坐进副驾,心里多少有点绷着弦。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尽管是空地,但这老吉普脾气怪,生手上去,保不齐就蹿出去或者憋熄火。 “先别点火,”武惠良叮嘱,“脚踩踩离合刹车,手上挂挂挡,找找感觉。挂挡得用力推到位,这变速箱老旧,有点涩。” 王满银依言,脚下试着踩了踩,手上握着档杆来回推拉了几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抬头看看前面,双手握住方向盘,虚虚地转了两圈。 “成了,惠良,我试试点火。”王满银说。 “行,记着步骤啊,”武惠良还是不放心,嘴里絮叨着,“空挡,手刹拉紧,离合踩到底……冷车稍微拉点阻风门……对,就那样……拧钥匙……” 第455章 教少安,恐怕才是真正的“教学” “轰——”一声响,引擎抖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王满银盯着仪表盘,看着转速表指针跳动,等了几秒,才缓缓把阻风门推回去一些。引擎声渐渐平稳下来。 “松手刹,挂一挡……”武惠良盯着他的动作。 王满银左脚慢慢抬起离合,车身开始轻微抖动。他右脚轻轻搭在油门上,给了点油,同时右手彻底松开手刹。吉普车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向前蠕动起来。 武惠良微微一愣。这起步,未免太稳当了点。新手起步,不是熄火就是猛蹿,可王满银这离合和油门的配合,恰到好处,简直像个摸过几年车的老手。 “方向……把稳,看着前面……”武惠良的提醒显得有些多余了。王满银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起伏不平的空地,车速很慢,但走的是直线。遇到一个小土坎,他提前轻轻打了点方向,让车轮正着碾了过去,车身只是微微一颠。 绕着空地开了一圈,王满银尝试着换了二挡、三挡。换挡时,他松油门、踩离合、摘挡、挂挡、抬离合给油,动作衔接得虽然不算快,却流畅自然,只在一次降挡时,齿轮轻微地“嘎”了一声,他立刻重新踩离合,补了脚空油,再挂进去,就顺溜了。 “满银哥……你……你真没开过车?”武惠良忍不住问,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这哪是刚学,这分明是熟悉车性后的操作! 王满银眼睛盯着前方,笑了笑:“真没开过吉普车,但四轮拖拉机我可摸熟了的。可能……我这人天生对机器亲近?以前摆弄机器有点心得。” 说话间,他一把方向,吉普车划了个不小的弧线,开始掉头。方向打得幅度合适,回正也及时,车头稳稳对准了来路。 又开了几圈,王满银甚至尝试在稍微有点坡度的地方起步,半联动控得稳稳当当,丝毫没溜车。最后,他把车缓缓开回起始位置,踩下离合和刹车,拉上手刹,摘成空挡,熄了火。 拔下钥匙,他推开车门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腕,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方向是有点旷,虚位大,还不习惯……。” 这句极内行的抱怨,像颗小石子投进武惠良心里。他跟着下了车,看着王满银围着车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神复杂。 当初他学车可是磕磕绊绊,被老师傅骂得都自闭了。 这绝不是“手巧”和“有点心得”能解释的。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能人异士”,心头泛起一层说不清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好奇和某种隐隐的……信服。 “姐夫,你太厉害了!”孙少安这时才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崇拜,“我看惠良哥说那么多,头都大了,你上去就会开了!” 王满银摆摆手:“我以前摸过拖拉机,原理是相通的,不是很难。来,少安,该你了。上去试试,别怕,惠良在旁边看着呢。”他这话带着几分随意,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是后世二十多年的驾龄在兜底,不然哪能这般得心应手。 孙少安既紧张又兴奋,搓着手,学着姐夫的样子钻进驾驶室。武惠良也收起心思,重新坐进副驾,“少安别怕,慢慢练,我在旁边盯着。你看满银哥开得多好……” 但又看见孙少安上车后,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像极了他当初学车时的模样,心里明白了,教少安,恐怕才是真正的“教学”。 果然,孙少安一上手,全乱了套。 “少安,踩离合!踩到底!”武惠良眼看着孙少安没踩离合就去拧钥匙,急忙喊道。钥匙拧动,启动马达“哧哧”空转,带不动发动机。 孙少安脸一红,慌忙把离合踏板一脚踩到底,再拧,这次引擎“轰隆”一声响了,吓了他一跳,车身都跟着一抖。 “阻风门!冷车拉一点……对,哎,别拉太多!”武惠良手忙脚乱地指导。孙少安手忙脚乱地拉着那个小拉钮。 好不容易怠速稳了点,该起步了。“挂一挡,慢抬离合……”武惠良话音未落,孙少安左脚离合抬得太快,吉普车猛地向前一蹿,引擎“噗”一声熄火了。孙少安吓得身子一僵。 “别慌,重新来。踩离合,点火。”武惠良耐着性子。 第二次,孙少安又犯了别的错。离合抬到半联动了,他却忘了松手刹,右脚还猛踩了一脚油门,引擎轰然怒吼,车子原地不动,一股焦糊味隐隐传来。 “手刹!松手刹!”武惠良赶紧帮他把手刹摁下去。车子这才猛地往前一冲,孙少安又吓得赶紧踩死刹车,这下离合没踩,引擎又憋熄火了。 站在外面的王满银看着,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折腾了好几次,车子总算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可孙少安的方向盘握得死死的,拇指下意识地扣在方向盘圈里。车子碾过一个小坑,方向盘猛地回弹了一下,打到他拇指,痛得他“哎哟”一声。 “拇指放外面!别抠着!”武惠良赶紧提醒。 直线都开不直,孙少安不停地小幅来回拧着方向盘,车子在路上划着龙。遇到前面有个小土包,他不知道提前避让,等车轮快压上了才猛地一打方向,车身剧烈侧倾了一下,右轮轧着土包边缘过去,颠得两人在座位上弹起老高。 “看远点!提前打方向!小幅修,别猛打!”武惠良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换挡更是灾难。孙少安要么忘了踩离合就去扳档杆,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要么车速还没上来就急着升档,车子无力地吭哧着;下个小坡时,他长时间踩着刹车,武惠良闻到隐约的焦味,赶紧喊:“挂二挡!用发动机拖着!别光踩刹车!” 孙少安满头大汗,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有次转弯,他打方向太急,回正又太慢,车屁股一甩,后轮差点扫进旁边的浅沟。 还有一次熄火后,他慌里慌张忘了摘挡,再次点火时车子猛地一蹿,幸亏武惠良眼疾手快帮他拉住了手刹。 比起王满银那令人惊异的“初次”驾驶,孙少安这才是彻头彻尾新手的模样,每一个错误都真实而典型,把武惠良刚才讲过的要点几乎全犯了一遍。武惠良教得口干舌燥,神经紧绷,比他自己开车累多了。 第456章 感谢“西西里柠檬”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开了不到十多分钟,武惠良就叫了停。不是他不耐烦,而是看着孙少安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样子,再开下去怕他更慌。 “行了少安,今天先到这儿。开车这事,急不得,得多练,慢慢找感觉。”武惠良尽量让语气缓和些。 孙少安如蒙大赦,熄了火,拉上手刹,几乎是从驾驶座上“溜”下来的,脚踩到实地,才长长出了口气,脸上又是惭愧又是后怕。“惠良哥,我太笨了……”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武惠良拍拍他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正蹲着查看轮胎的王满银。王满银听到动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怎么样,少安,体会到了吧?这铁家伙,听话的时候是宝贝,不听话的时候,也挺唬人。”王满银笑着说。 少安连连点头,心有余悸。 武惠良走过去,递给王满银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在冰冷的河滩空气里散开。 他看着王满银,终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半开玩笑地说了出来:“满银哥,我算是服了。你刚才那两手,说你是老司机都有人信。你这学东西的能耐,也太吓人了。” 王满银吐出口烟,眯眼看着远处河面上反射的惨白的天光,笑了笑:“啥老司机,就是胆大点,手稳点。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机器,摸准了它的脾气,就好对付。我以前可天天琢磨……,比起揣摩人心,简单多了。”这一语双关。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武惠良心里又是一动。他不再追问,只是暗暗记下了今天下午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学车”经历。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河滩上的风更冷了,卷起砂砾打在人脸上生疼。远处的黄原城笼罩在一片暮霭之中,零零星星亮起了几点灯火。 “回吧,”武惠良掐灭烟头,“晚上家里吃饭。” 三人上了车,这次是武惠良开车。引擎声中,吉普车掉头,朝着来路驶去,在空地上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王满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孙少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景致,心里还回味着刚才驾驶座上那份难以驾驭的沉重和慌乱。而武惠良,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抿起,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黄河滩上的风,依旧呜咽着,掠过冰面,掠过芦苇,也掠过这台渐渐远去的绿色吉普车,将一切声响和思绪,都吹散在这个平淡又惊心的下午。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收尽时,武惠良开车载着王满银和孙少安,驶进了地委家属院。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划拉着铅灰色的天空。武家的院坝映着暖黄的光,烟囱冒着缕缕青烟,融进暮色里。 在屋内厨房里,周云英围着藏青色的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双勤快麻利的手,正和家政服务员一起在灶台前忙活。 案板上码着切好的五花肉、洗净的白菜粉条,还有一碟碟从供销社买来的卤味,瓷盆里盛着泡发好的木耳黄花。 服务员蹲在地上,麻利地择着韭菜,周云英手里的铁勺在铁锅上翻炒,五花肉的油香混着葱姜的辛辣味,顺着敞开的灶房门飘出去,漫满了整个院子。 “张嫂,看一下蒸笼,别蒸过头了”,周云英回头叮嘱着。 张嫂起身小心伸手掀开蒸屉,白花花的馒头暄软饱满,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她笑着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差不多了,我架小火……”。 当武惠良领着王满银和孙少安掀开厚重的棉帘子进门时,从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浓郁扑鼻。 周云英听见动静从厨房迎了出来来,接过王满银和孙少安两人手中的礼物,笑着往客厅让:“满银同志,少安,来吃餐便饭,怎么还带礼物,见外了不是……,快进屋暖和!一路累着了吧,饭菜就好了,马上上桌。” “周姨,不是啥贵重东西,是我们村瓦罐窑厂生产的一套瓷器和榨油厂榨的花生油……”王满银也客套着,随看周云英往屋里走,孙少安还有些拘谨。 武德全从客厅沙发边走出来,未语先笑,伸手握住王满银的手,力道沉稳:“满银同志,少安同志,欢迎欢迎,快进屋坐。” 周云英将王满银和孙少安带来的礼物放置好后,给坐到客厅沙发上的王满银和孙少安他们沏了茶,然后笑着说“菜都差不多了,你们稍坐一下,喝口水,准备吃饭。” 在王满银的客气声中,她进了厨房和家政服务员张婶开始安排上菜。 武德全拉着王满银的手说“这次真感谢你,要不是……,” “德全叔外道了不是,感谢啥,我和惠良可是同舟共济的,遇事一起齐心协力自保,还有啥见外的话!” “好,好,是这个理”武德全认同的哈哈笑,又看向孙少安“嗯,英雄出少年,不错,不错,能凭真本事考上农学院,还做出了成绩,是个好小伙……” ……………… 感谢“西西里柠檬”大大赠“爆更撒花”!诚意叩揖! 是西西里的风 携着柠檬的清冽 递来一束爆更的花 谢意漫开 在字与字的缝隙里 生根 发芽 祝君:宏图大展, 万事顺意! 鸡蛋上跳舞,再揖恭谢! 第457章 绍兴黄酒 孙少安有些不好意思,他终究还年轻,世面也见得少,这么大领导当面夸,有些扭捏的回答着,言语间有着些不自信。 又聊了几句,武德全看见餐桌上饭菜差不多摆好了,就招呼引着王满银和孙少安往餐厅走去。 餐厅的餐桌已经摆开,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五花肉炖土豆冒着热气,油光锃亮;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卤莱。主食是白面馍和金黄的小米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武德全指着张婶最后端上来一壶烫好的酒说,“今天是家宴,我们喝一喝黄酒。这可是我老战友从浙江绍兴带来的花雕酒,在我们这边可少见……。” 王满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接口说“我听说黄酒以糯米、黍米为原料,古法发酵,别看酒精度低,口感醇厚绵柔,不烈不冲,但后劲可不小。” “行家啊”武德全微笑着,亲自拿起那壶温热的酒壶,亲自给王满银倒酒,黄褐色的酒体倒入精致的瓷杯中,呈剔透的琥珀酱色,酒香四溢。 “温过的黄酒酒香更浓,辛辣感减弱,暖胃驱寒,这寒冷季,温饮黄酒是享受。” 王满银忙双手接过一杯温热黄酒:“德全叔,这客气了。这酒酒色清亮诱人, 香气浓郁复杂,一看就是陈化经年的老酒,今个享口福了。” 武德又给孙少安斟满一盅,又给武惠良倒了一杯,再回头看了一眼王满银:“这酒还真埋了不短时间,我那战友说在泥地酒窑中陈化了好几年……。” 他最后给自己也满上,举起了杯,“来,第一杯,给满银和少安压惊,也给你们接风。你们来时,都乱哄哄的,没顾上好好说句话。” 几杯温酒下肚,屋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周云英不停地给王满银和少安夹菜:“多吃点,看你们俩,一个脸色还没缓过来,一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鸡是老乡带来的,炖蘑菇,真香!” 王满银吃着菜,赞道:“婶子手艺真好,这味道,比国营馆子里的还地道。” 周云英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家常做法,你们不嫌弃就好。” 武惠良吃了口馍,想起白天的事,说道:“爸,今天上午,地委宣传部的刘科长,还有《黄原日报》的记者,去招待所采访我们了。原西的冯世宽主任也在黄原,他也过来慰问满银哥和少安。” 武德全夹了筷菜,慢慢嚼着:“哦?采访的事,我知道,你们怎么说的?嗯!冯主任来黄原了……?” “他说来给苗书记汇报工作……。”这话点到即止,然后说起采访的事。 “地委宣传部比较正式,主要就是问了问昨天遇险的经过。”武惠良看了王满银一眼, “满银哥和少安,还有我,在采访前通了气,满银哥让我们把这次采访讲述的重点放在来黄原的缘由上,而这次劫案的功劳往政府的部署和公安部门的努力上……。 刘部长和记者都挺感兴趣,问得挺细。刘科长说,要好好宣传,树典型。” 武德全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这意思是不争而争,所有人心里都有数的,永远都是大局为上嘛。 武惠良接着说:“采访中,满银哥多次强调我们回黄原的原由,是罐子村知青们想改进榨油厂的机器,他带着知青们的想法方案来黄原机械厂琢磨琢磨; 少安强调说,咱们陕北的大豆,产量低,出油率也低,他是学农的,想着改良大豆品种的事,也来地委农业局和图书馆查资料,印证想法。我就是帮着搭搭桥、牵牵线,帮助农村发展经济……。” 他话刚落,武德全正要往嘴里送的筷子顿住了,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看向王满银。那眼神里闪过惊讶,随即是恍然,紧接着是浓浓的赞赏和一丝激动。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盅,朝着王满银郑重地举了举。 “满银!好,好啊!”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我武德全……得敬你这一杯!想得深,做得更妙!”说完,一仰脖,把一盅酒干了,亮出杯底。 王满银也赶紧举杯喝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德全叔言重了,就是想着,来一趟,总得有个由头。话得说圆乎了。再说,这也是既定好的计划,希望没打乱德全叔的节奏……” 武德全连着和他碰了三杯,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话,语气里的赞许和感激藏都藏不住:“满银啊,你这心思,通透!我那有啥节奏,有时,真找不到庙门……!” 言语有些散乱,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通透。 武惠良和孙少安看着两人,都有些发懵。 武惠良听得一头雾水,筷子顿在半空,看看父亲,又看看王满银,不明白不过是说句来黄原的缘由,怎就让父亲这般激动。 孙少安也懵懵懂懂,手里攥着馒头,小口嚼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武德全抹了下嘴角,看着两个年轻人迷惑的样子,笑着摇摇头,却没立刻点破,只是感叹道: “惠良,少安,你们得多跟满银学着点。有些事,不能光看眼前一步,得看三步,甚至五步。话该怎么递出去,递到谁耳朵里,让人家怎么听,这里头学问大着呢!” 他一语双关,看似对武惠良和孙少安在说,实际上是自己的感悟。 周云英虽不太明白男人们打的哑谜,但看丈夫对王满银如此看重,也笑着劝菜:“就是,满银是有大见识的人。惠良,你多听听满银的,准没错。来,少安,吃块鸡肉,别光听他们说话。” 第458章 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话题随即转开了。武德全问起罐子村瓦罐窑和榨油厂的具体情况,出油率怎样,销路如何,社员分红多少。 王满银一一作答,数字清晰,条理分明,哪里是关键,哪里是难点,说得清清楚楚。 从罐子村榨油厂的经营,说到黄土高原的土地特性,再到庄稼栽种的时令技巧,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说起农业技术改良,他把自学到本事,应用到实践中,话里句句贴合陕北的实情,既有基层实践的积累,又有独到的见解;聊到干部做事的分寸,他言辞恳切,进退有度,既有农民的质朴,又透着远超常人的通透。 说到后来,武德全忍不住感叹:“满银,你这哪里像个村干部?我看比好些专门学经济管理的干部都想得明白!因地制宜,利用现有资源,调动和利用知青的学识和积极性,还能想到技术改进……你这路子,走得又稳又实。” 王满银谦逊地笑笑:“德全叔过奖了。我就是个农民,知道农民最想要啥——把日子过实在,过红火。别的都是虚的。” 孙少安坐在一旁,听得满心震撼。他一直知道姐夫本事大,却没想到在武德全这样的地委大官面前,姐夫竟能应对自如,学识见识半点不落下风。 武德全说起人事调配的难处,王满银寥寥几句点拨,便切中要害,听得武德全频频点头,忍不住拍着炕桌感叹:“满银啊,你这眼界,可比许多干部都强!埋没在乡村,真是屈才了!” 孙少安看着姐夫从容淡定的模样,看着他和武德全侃侃而谈,身上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场,沉稳又可靠,心里忽然明白,他还是小看了姐夫的能耐,越接触,越了解,就越发佩服和敬重。这就是我姐夫,一切都难不倒他。 武德全又谈兴未消的和少安聊起农业,问他在省农大的见闻,问赵教授课题组的细节,问他对黄土高原农业发展的看法。 少安起初有些拘谨,但姐夫在旁从容的态度,再加上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睛就亮了,话也多了起来,虽然有些想法还不成熟,但那份真诚和热忱,以及跟在赵教授身边耳濡目染的见识,让武德全频频点头。 “后生可畏啊。”武德全对周云英说,“你看少安这娃,心里是真装着土地,装着庄稼。这股子钻劲儿,难得。我是大力支持的,以后有啥难事,一定得找我,或者惠良……。”他语气中透着诚恳,仿佛孙少安真是他亲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王满银每次开口,都落在点子上,不急不缓,从容笃定。 “话粗理不糙,满银,你是把人情世故、人心冷暖看到骨子里了。”武德全再次叹道,“有些道理,我们坐在机关里,反而容易迷糊。” 吃完饭,又喝了会儿茶,王满银便起身告辞,说不能再打扰了。武德全和周云英一直送到院坝外。夜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满银,少安,这次真是招待不周,你们入住的招待所也条件简陋,委屈你们了。过年期间,食堂可能也简单,我会让惠良多照应着。” 武德全握着王满银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们的情义,我武德全记在心里。” “德全叔,婶子,留步,外头冷。”王满银和少安连声道别。 武惠良发动吉普车,载着两人离开。车灯照亮前方冬日的冷夜。黄原夜里的街道上,路灯稀疏,光影斑驳,路面上的薄冰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武惠良终于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困惑:“满银哥,刚才吃饭时,我爸听到我们说跟记者强调来黄原的原因,怎么就那么激动?这里头……到底有啥讲究?我琢磨了一路,还是有点绕不过弯。” 王满银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院落轮廓,笑了笑,打了个哈哈:“这个嘛……惠良,你回去问问德全叔,他肯定给你讲得比我明白。我不好越俎代庖。” 武惠良知道这是王满银不愿居功、也不便深说的托词,便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个疑惑更重了。 王满银转了个话题:“对了,惠良,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上午你要是有空,拉我们去趟市图书馆吧。” “图书馆?大年三十上午虽还营业,怕内部已放假……?”武惠良一愣。 “这不有你在嘛……!。”王满银微笑着,“以你的关系,我和少安去看看,借几本关于大豆栽培、作物育种的书,还有机械原理方面的。应该不难吧” 王满银说得很自然,“过年这几天,反正我和少安也没别的事,正好静下心来,把那个大豆培植的方案,再好好规划规划。少安脑子里有想法,得落到纸面上,才看得清利弊。” “这倒没啥为难的,明天我陪你们去,市图书馆的馆长我都熟,保证有的都能借到”武惠良这回拍着胸脯说。 少安在一旁听了,连忙点头:“对,姐夫说得对。我那些想法还是太散了,是需要和姐夫系统整理一下。反正过年这几天闲得很。” 武惠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满银哥,少安,真是对不住,这大过年的,让你们俩背井离乡待在招待所,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我家这边,因为劫匪的事,现在多少双眼睛看着,也不方便请安排你们住黄原宾馆,也不便安排你们来家里,真是……” 王满银摆摆手,打断他,声音平静里透着一种豁达:“惠良,这话见外了。年嘛,又不止这一个,我和少安有时间能琢磨点干事的路子,比啥都强。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栽树。” 他顿了顿,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偶尔亮着零星灯火的窑洞,缓缓说道: “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事情得有根有据……。” 武惠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品味着这句话,似乎摸到了一点那哑谜的边缘,但雾霭依然浓重。 “行,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们,保证到图书馆把书借出来。” 吉普车稳稳停在第二招待所门口,王满银和孙少安下了车,道了谢便进了门。 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棉帘子后,武惠良才调转车头,往地委家属院赶。家里的灯还亮着,父母显然还在等他。 第459章 解惑 他径直走进书房。武德全果然坐在书桌后,就着台灯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摘下了老花镜。 “送到招待所了?” “嗯。”武惠良关上门,在父亲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问,“爸,现在没外人了,您给我说说,满银哥让记者强调我们来黄原的原因,这里头,到底有啥玄机?您刚才那么激动。刚才在车上,满银哥还说“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到底有啥深意!” 武德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包“黄金叶”,递给儿子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武惠良坐直身体,父亲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你以为,满银同志反复强调跟记者说那些缘由,是随口一提?他这是在帮咱们铺路啊!” “铺路了”武惠良皱眉,“就算报纸上登出来,也不过说我爱岗敬业。” 武德全摇摇头,“惠良,我问你,你这次千方百计,甚至差点搭上命带他回来黄原,是为了什么?” “为了……借少安和汪文杰的关系,搭上汪家的线,帮您……” “对,也不全对。”武德全打断他,武德全目光锐利,一语道破核心,“汪昭义是省委常委,汪家是何等人家?平日里深居简出,眼里容不得半点刻意逢迎。 我是不会让你跟着少安贸然上门的,或是让少安贸然递话,反倒落了下乘,惹人反感。” 武德全目光炯炯的看着儿子,“想来,王满银跟来的目的,是想办法让我能进入省委常委汪昭义的视线,或者说,让他‘认可’我这个人,至少不反感。 但怎么进入?直接拿着礼物,凭着少安和汪文杰的同学关系去敲汪家的门?低级,而且风险极大。人家那种家庭,缺你那点东西?戒备心还重。” 武惠良点点头。他本就是聪明人,有些事一点就透。“满银哥这是个引人注目的尤头” 武德全满意儿子的反应。“王满银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自然’二字。” 武德全弹了弹烟灰,“他让少安对着记者,说出一个极其正当、甚至值得赞赏的理由:为了研究大豆品种,增产增收,来黄原查资料。 这个理由,堂堂正正,符合少安省农大学生、跟过赵教授的身份,也符合当下‘农业学大寨’、重视科技的大背景。记者写出来,登在《黄原日报》上,那是给少安脸上贴金,是正能量。” “可这跟汪家……”武惠良还是不解。 “你别急。”武德全摆摆手,“《黄原日报》虽然是地区报纸,但省里领导,尤其是主要领导或者关心这方面工作的领导,也会留意。汪家看到了,他们必然会留心,那汪文杰必然会有动作。” 武德全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汪文杰和少安是什么关系?是同学,更是一起研究课题的同事!一起在赵教授课题组立过功、登过报的! 他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好同学,在报纸上说要为了家乡农业搞研究,办了验证想法,过年都来黄原,跑图书馆查资料,他会怎么想?” 武惠良眼睛渐渐睁大。 “旁人看了报纸,只当少安来黄原是为了大豆培植,是个由头。可汪文杰不一样,他跟少安共过事,晓得少安的性子,定然会当真,会主动打电话给少安求证。 只要少安跟他说,这大豆培植的想法是真的,且有几分眉目,以汪文杰以及他家庭对科研项目的上心,说不定会迫不及待从省城赶来黄原找少安。做到尽早参与……。” “然后呢?”武惠良感觉心跳快了些。他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眼里满是震惊。 “然后?”武德全笑了,“少安在黄原,人生地不熟,汪文杰一来黄原,少安能不叫上你作陪?我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出面接待。这般一来二去,咱们和汪家的交集,就顺理成章,润物无声。比起你之前想着的刻意走动,这样的搭线,才最稳妥,也最让汪家受用。” 武德全越说越清晰,手指轻轻点着桌面:“这就是满银同志说的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武德全语气里满是赞许,“他栽下的梧桐树,就是少安手里的大豆培植方案,就是报纸上那几句看似寻常的缘由。引得的凤凰,就是汪文杰,就是汪家这条线。他这心思,缜密得很,比咱们想得远多了!” “这样就可以通过汪文杰,把我们的善意、能力、以及汪家靠拢的信息,间接地、不着痕迹地传递到汪昭义书记那里。这比我们跟着少安提着东西,拐弯抹角去求见,要高明十倍,自然百倍,也安全百倍!” 武惠良听完,半晌没说话,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细汗,是恍然,更是震撼。 他回想王满银在饭桌上那从容的样子,在车上那句“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原来每一个字,都藏着如此深的算计和铺垫! “现在你明白了?”武德全看着儿子,“王满银不是简单地帮我们搭线,他是帮我们设计了一条最稳妥、最体面、也最可能成功的路! 而且,他把所有主动权和‘面子’,都留给了汪家那边,我们只是顺势而为。这份心思,这份手腕……惠良,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一个有点见识的农民吗?” 武惠良缓缓摇头,喉咙有些发干:“爸,我懂了。所以他才急着要去图书馆借书,要真的把大豆方案弄出来……这不是做样子,这是要把这棵‘梧桐树’栽扎实,让它有真材实料,才能引来真正的凤凰。” “对!”武德全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激赏,“所以我才那么激动,要敬他那杯酒!惠良,你交的这个朋友,了不得。往后,诚心相待,多听,多看,多学。他想的,远比我们看到的要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武惠良觉得,自己心里某处,被父亲这番话,点亮了一盏灯。 他想起王满银平静的脸,想起那支来路不明却又救了命的枪,想起他谈起庄稼、谈起村子时眼里那点实实在在的光。 这个人,像黄土高原本身一样,表面沟壑纵横,沉默寡言,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深不可测的智慧。 此刻他庆幸,自己能结识王满银,是多大的幸运。 第460章 换房 王满银和孙少安下了车,进了招待所,直接上了三楼自己住的标间,刚开门踏进房间,还没坐下,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节奏规整,不似朋友那般随意。 少安快步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给他们昨天给他们生炉子的服务员,另一个穿一身藏青色干部服,领口别着枚亮闪闪的像章,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挂着温和但不算过分热络的笑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庄严,一看便是领导。 “二位是王满银同志和孙少安同志吧?”穿干部服的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黄原城里干部常见的口音。 他主动伸手去握王满银的手,掌心带着点薄茧,“我是招待所的经理,姓李,接到地委办公室的指示,特意过来找二位。” 王满银抬手和他握了握,神色也温和:“李经理您好,有事您直说。” 李经理笑着侧身,让出身后的过道,语气愈发客气:“是好事!地委领导特意吩咐了,说不能委屈了咱们的英雄,你们为咱黄原立了功,先前安排的标间委屈你们了, 这普通标间条件简陋,给你们换间好点的房,这段时间在咱招待所的住宿、三餐,全免!东西要是不多,现在就能搬过去。” 换房?”少安有些愣,“这……这就挺好了,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李经理脸上笑容深了些,语气却是不容推拒的热情,“上级指示,你们二位在招待所的住宿、餐饮,全部免除费用。新房间在二楼东头,宽敞些,也安静。这边请?” 孙少安下意识看向王满银,脸上满是错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王满银嘴角勾了勾,心里透亮,这是昨日的事落了实,上头给的体面,他抬手拍了拍少安的胳膊,对着李经理点头:“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让领导费心了。我们听安排就是。” “这是应该的!”李经理连忙摆手,“咱这就过去,行李我让同志帮忙拎着。” 服务员麻利地拿起两人放在床头的行李包,李经理在前头引路,三人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木板铺得平整,磨损也少些,走到走廊最尽头,李经理停下脚步,用黄铜钥匙拧开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比先前的标间暖了不少。 “二位瞧瞧,就这间套房。”李经理侧身让他们进屋,抬手介绍,“里间是卧室,外头是会客厅,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能洗澡能如厕,不用再跑外头的公共厕所,冬日里也方便。” 孙少安跟着王满银一起进去,脚踩在会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比水泥地暖和不说,还不硌脚。 厅里摆着一套棕色的木质沙发,坐垫是厚绒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着一盏带玻璃罩的台灯,灯杆锃亮。 他好奇的走进里间卧室,两张单人软床摆在靠墙的位置,铺着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头各摆着一张小方桌,墙角的暖气片摸着温烫,比标间里那小铁炉子强了不少。 “这床看着就软和!”少安伸手按了按床垫,指尖陷下去一块,回弹得绵软,脸上满是欣喜,活像进了大观园的后生,又转身摸了摸书桌,碰了碰台灯,脚步不停往卫生间走,推开门一看,里面竟然是瓷砖贴墙的卫生间!靠门口是个规整的洗漱台,有个帘子隔着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陶瓷蹲坑,旁边还有个白色的搪瓷浴缸,墙上挂着莲蓬头。 李经理站在门口,看着少安的模样,笑着补充:“这套房在咱二招就是顶好的,平日里地委的领导下来视察,或者省里来人,才会安排在这儿。地委领导特意嘱咐,不能委屈了英雄,热水全天供应,食堂那边也打好招呼了,二位想吃啥,提前跟服务员说,只管按最好的来。” 王满银环视着屋子,指尖摩挲着沙发扶手,木纹细腻,做工扎实,他对着李经理拱了拱手:“多谢李经理费心,也替我们谢谢地委领导的体恤。” “应该的应该的!”李经理又叮嘱了两句热水使用和唤人的规矩,留下一串备用钥匙,便带着服务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孙少安还在屋里转悠,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晃一晃,一会儿又跑到卫生间摸一摸浴缸,嘴里不停念叨:“姐夫,这房间也太舒坦了!有软床睡,有暖气烤,还能舒舒服服洗个澡,先前那标间,夜里下半夜熄火后都冻得我缩成一团,上厕所还得顶着寒风跑老远,这简直是天上地下!” 王满银看着他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两个搪瓷缸倒上热水,笑道:“既来了,就舒坦住着,这是咱应得的。” “姐夫,我们去洗澡,我给你搓背”孙少安看向卫生间,跃跃欲试。 “你先洗,你洗完后我再去”王满银可不习惯和男人一起洗澡,棍棍打架。如果兰花在这,那还差不多。 少安欢呼一声,当下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和毛巾,小跑进了卫生间,不多时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从少安嘴里哼着的陕北信天游,调子轻快得很。 第461章 一时的屈意逢迎,不丢人! 好大一会,少安才洗完澡出来,脸上泛着红光,身上裹着干净的内衣裤。“真舒坦……浑身骨头缝都松了。”他搓着头发,眼睛亮晶晶的。 进了卧室,往软床上一躺,身子陷进被褥里,舒服得喟叹一声:“姐夫,这床也太得劲了,比家里的土炕软多了,今晚肯定能睡个舒坦觉!” 王满银也拿着换洗衣服去了卫生间,热水浇在身上,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和疲惫,连日的紧张、惊悸,都随着温热的水流散了去。 他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出来,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躺在床上一脸满足的少安,忍不住哈哈大笑。 少安侧过身,看着姐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困惑: “姐夫,今晚在惠良家,惠良哥说起我们跟记者强调咱来黄原的缘由,武叔那么激动,方才在车上,你还说栽梧桐树引凤凰,我和惠良哥都没琢磨透,这里头到底藏着啥门道?” 王满银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同一片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声隐约传来,更显得屋里静谧。 “少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在捋顺思绪,“咱们这次来黄原的目的是啥?” “是……帮惠良哥家,搭上汪文杰他爸那条线?”少安侧过身,面对着姐夫。 “对,是帮惠良家搭线。”王满银也侧过身,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沉静, “线要搭,但不能硬搭,更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是攀附,是算计。汪家那种门第,啥没见过?提着东西、赔着笑脸凑上去,人家心里门清,反倒看低了咱们,也看低了武家。” 少安点点头,这个道理他隐约明白。 “那咋办?就得让线自己‘顺’过来。”王满银继续道,“咱们对着记者,把来黄原的缘由说得堂堂正正——你是为了改良大豆品种来查资料,我是为了改进榨油机。这话登在报纸上,白纸黑字,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有人看了,想法就不一样。” “汪文杰?”少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对。汪文杰跟你是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他家看了报纸,知道你这个同学、同事,过年都不回家,跑到黄原来钻图书馆来查资料,肯定有了好的想法,好的方案。 以他的性子,他家不缺资源,缺的是光明正大的成绩,你说他会咋想法?他会不会想参与进来?” “汪家?”少安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是文杰他家?” 少安听得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半晌没回过神。“汪文杰还真会过来……”他喃喃低语道。 “他看到报纸后,定然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求证,甚至会连夜从省城赶过来。” 王满银的声音很淡,却透着笃定,“他一来,你自然而然拉上武惠良帮忙招呼?武叔是惠良的爹,自然能顺理成章地出面接待,这般一来,武家想搭汪家的线,就不是刻意逢迎,而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既体面,又稳妥。这就是咱来黄原要办的正事,也是咱对惠良的承诺。” 少安听得目瞪口呆,胸腔里一股热气翻涌上来。他以前只觉得姐夫能耐大,看得远,却从没想过,这些看似平常的言行背后,藏着如此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的算计。 这算计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在错综复杂的关系里,给自家、给朋友,踏踏实实蹚出一条路来。 他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叹:“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急着要让惠良哥带咱去图书馆借书,怪不得你说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这大豆培植的想法,就是那棵梧桐树,汪文杰,就是那只凤凰啊!这里头的弯弯绕,也太周密了!” “对。”王满银肯定地说,“戏台搭好了,咱自己也得有真玩意儿。哪怕只是个雏形,几张纸,几行字,也得有,而且这想法方案要足够吸引人。这样,汪文杰来了,你们有的聊,不是空口说白话。武家接待起来,腰杆也硬。” 王满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他看向孙少安,带着几分感慨:“少安,咱是农民,是黄土里刨食的草根,没靠山,没根基,想做点事,光靠一股子蛮劲不行,得懂借势,得懂顺势。一时的屈意逢迎,不丢人……。” 少安郑重的点头“我懂了,姐夫。” 他的言语里多几分沉重。 王满银在笑了笑,带着欣慰:“睡吧,明天还得去图书馆‘栽树’呢。日子长着,一步一步来。” 孙少安的情商,智商都在线,只要有人指引,当光芒万丈。 大年初四上午,省城。 省委大院办公楼里比平日里清静许多,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漆布,踩上去只有自己脚步的回响。 偶尔有值班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汪昭义,都会立刻站定,恭敬地叫一声“汪书记”。 汪昭义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他身为省委常委,从大年初四开始,每天会抽出半天时间来办公。 办公室里暖气给得很足,窗台上的两盆冬青绿得发暗。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先看了眼桌上摆得整齐的文件和信函——都是节前积压下来,需要他过目和批示的。 第462章 《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他没急着处理那些,而是伸手拿过秘书早上放在桌角的一叠报纸。最上面那份,是《人民日报》。 当领导的每日阅读重要报纸,是兼具政治站位、工作指导、信息传递三重核心意义的必修课。 当翻到大年初一发行的《黄原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粗黑体印着:《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汪昭义眉头动了动,拿起报纸,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里略显稀薄的阳光,仔细看了起来。 报道写得很有分量,前半部分详细描述了三人路遇悍匪、王满银临危反击的过程,着重突出了公安干警的迅速行动和地委领导的指挥有力。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到了王满银带领村集体办榨油厂的实干,更写到了孙少安这个省农大学生,如何心系家乡农业,为了改良本地大豆品种、提高出油率,过年期间为了验证想法,专程赶到黄原查阅资料。 看到这里,汪昭义的目光在“孙少安”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他记得这个后生,儿子文杰还沾了他的光,跟着赵教授做课题,出了成绩,都上报中央,还登上了《省城日报》的头条。 儿子汪文杰一再说,孙少安这人实在,有灵性,肯钻研,是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 汪昭义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报纸上的文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勇斗匪徒的事,性质清楚,是正面典型。 但让他更在意的,是后面这部分。一个农村基层干部想着改进榨油机,一个学农的大学生惦记着改良大豆品种……这在年关的各种简报和喜庆报道里,透着一股不一样的踏实劲儿。 他放下报纸,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板面上轻轻敲了敲。 文杰那孩子,对农业科研是上了心的,跟着赵教授搞课题,也是扎扎实实出了成绩的。 这个孙少安,是文杰认可的天才同学,又能在这种时候跑去黄原查资料,看来那份心思不是做样子。 汪昭义沉吟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喂,给我接省农科院办公室……老吴在不在?……哦,值班啊,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黄原地区第二招待所二楼东头的套房里,却是一片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钢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响动。 靠窗的书桌上,摊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和资料。有《作物栽培学》、《大豆育种原理》,有泛黄的《中国农学遗产丛书》分册,甚至还有几本纸张脆硬、带着霉味的英文影印资料,边上放着孙少安那本砖头厚的《英汉农业词典》。 孙少安伏在桌边,眼睛熬得有些发红,手里攥着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他不时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王满银,眼神里满是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兴奋。 王满银没坐在书桌旁。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唠家常,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孙少安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是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咱本地老品种,就像咱塬上的老汉,耐旱,经折腾,但力气小,打不出多少粮食,也榨不出多少油。”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光在里头打转不行,得往外看。农学院那些引进的品种,好比外头来的壮后生,产量高,但水土不服,怕旱,怕咱这儿的穷地。” 他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咱要做的,就是让这塬上的老汉,跟外头的壮后生结个亲。生的娃娃,既要像爹一样认得咱这儿的土,耐得旱,扛得风,又要像娘一样,身子骨结实,能打粮,能出油。” 少安听得入了神,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下。 “具体咋弄?”王满银坐直了些,用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拉着,“第一,先在咱本地豆子里头挑,不看出身,就看实在的——哪个榨出的油多,哪个结的荚多,籽粒饱。把这些能干的‘老汉’记下来,当爹。” “第二,想法子,从农学院,从外头,找那些产量确实高、豆粒大的品种,当娘。不管它是东北来的,还是外国书本上记的,能适应咱黄土坡的,就是好娘。” 少安忍不住插嘴:“姐夫,这……这能行吗?不同地方的豆子,能配上?” “事在人为。”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赵教授那里,肯定有门路。这事记下,回头再说。第三,配上了,生了‘娃娃’,不能娇惯。就得种在咱最穷、最旱的坡地上,不给它多少水,让它自己挣命。能活下来、还能结好籽的,才是咱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第四,要紧的是赶时辰。咱这儿霜来得早,娃娃不能长得太慢。得挑那些长得快、熟得早的留下。别等到霜下来了,豆子还没灌饱油,那就白忙活了。” 第463章 感谢“川西的希瓦”大大赠送“大神认证”特加更1 少安飞速地记录着,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王满银说的这些,有些他在农大课堂上听老师提过一嘴,但远没有这么系统,这么……直指要害。 有些则完全是他闻所未闻的思路,比如特意在旱地、薄地里选种,比如把出油率和产量、抗逆性、早熟性捆在一起考量。 “姐夫,”少安停下笔,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要是真能弄成这样的品种,那……那咱本地老品种,亩产最多八十斤,还看天吃饭。按你说的,这新品种要能有一百二,甚至一百五十斤,含油率再高上一两成……我的天,那榨油厂的原料就不用愁了!豆饼喂牲口也是好的!” 王满银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烟灰缸里,那缸子已经积了小半缸烟蒂。“不光是不用愁。出油率高了,榨油厂效益就好,社员分得多。豆饼多了,牲口有精料,粪肥就足,地也有劲。这是个连环套,一环扣一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冷清清的街道。“少安,这事急不得。三年五年能见个雏形,就算顺利。但路得这么走。咱们现在写的这个,就是个引子,是个说法。可真要干,就得往实里干。” 少安重重点头,手里的笔写得飞快。他这才真正见识了姐夫的能耐——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姐夫总能掰扯得明明白白,还能跟陕北的实际情况对上。什么干旱胁迫强化抗逆性,说穿了就是把苗子往旱地里撂,能活下来的,才是好种。什么早熟性选育,就是盯着那些早开花、早结荚的,避开秋霜。 几天下来,两人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三餐都是服务员按时送到房间。 少安负责查资料、核对数据、整理文字,王满银则负责梳理逻辑、把握方向,时不时提出一个让少安深思半天的问题。 那几本英文资料,王满银看起来竟然也不怎么费劲,偶尔指点少安几个专业词汇的意思,让少安看在眼里,心里对姐夫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大年初四的晚上,天色早就黑透了。招待所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些,有些来拜年的干部陆续入驻,走廊里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套房里,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少安正在给那份初步的《陕北高油高产大豆育种可行性方案》做最后的梳理。王满银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规矩。 王满银睁开眼,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李经理,脸上还是那副周到又不失距离的笑容。 “王满银同志,打扰了。楼下通信室有电话找孙少安同志,是从省城打来的,说是他的同学。”李经理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王满银眼神微微一动,侧身道:“少安,找你的。” 孙少安从书桌前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沉浸思考的恍惚。听到“省城”、“同学”几个字,他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随即砰砰急跳起来。 王满银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接吧。”他说。 少安点点头,攥了攥手里的笔,把稿纸拢了拢,跟着李经理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晃眼,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雪花还在飘,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凉意。 通讯室在一楼,门虚掩着。李经理推开门,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柄电话,压低声音说:“孙同志,电话通了。” 少安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您好,我是孙少安。”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响起来,像一股暖流,瞬间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少安!是我!汪文杰!” ……………… 省委家属院的小楼里,各家窗户透出的光晕在雪地上抹开一片片暖黄。 汪文杰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推开家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脸颊被冬风吹得发红,身上还带着些刚从朋友聚会回来的热闹劲儿。 “回来啦?”母亲从客厅沙发上站起身来,“锅里温着粥,喝一口暖暖?” “不了妈,在外面吃过了。爸呢?”汪文杰脱下棉大衣挂到衣帽架上,搓了搓手。客厅的收音机正播着革命歌曲,父亲汪昭义却不在往常看报的沙发上。 “他在书房,你有事找他?。”母亲又坐回沙发里。 汪文杰立马摇着头,这几天他和朋友们玩疯了,多多少少有些心虚,自然不想凑上前找骂。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亮。汪文杰正要悄悄回自己屋,那门却开了。汪昭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文杰,进来一下。” 汪文杰心里莫名一紧。父亲今天有些严肃,怕是有正经事要说。他跟着进了书房,随手带上门。 书房很宽敞,靠墙两个深色文件柜,玻璃柜门里整齐码放着文件和书籍。写字台上堆着些待批的材料,一盏绿罩台灯亮着。 汪昭义坐回宽大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他指了指桌边一把硬木椅子:“坐。” 汪文杰坐下,看着父亲把手里那份报纸推到他面前。是《黄原日报》,头版头条的粗黑标题一下子撞进眼里——《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你看看。”汪昭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 致“川西的希瓦”大大! 一笔认证落笔尖, 川西风致入尘寰。 不借金樽酬远客, 只将墨韵谢君欢。 莫道荧屏隔山海, 此间灯火共阑珊。 他日再续书中事, 犹记今朝这份暖。 祝:快乐永远! 鸡蛋上跳舞 揖礼! 第464章 慌什么 汪文杰拿起报纸,就着台灯的光粗粗的看了几眼,忍不住笑出声:“孙少安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跟持枪匪徒搏斗,还是那么血气方刚!”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赞叹,全然没注意到父亲脸上的沉郁。 汪昭义将刚端在手里的搪瓷茶缸又放回桌面,缸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儿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就看出这个?” 汪文杰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重新拿起报纸,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目光从“勇斗悍匪”挪到后面“心系家乡,改良大豆品种”的段落上。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狐疑:“爸,报纸上说……孙少安来黄原的目的,是为改良本地大豆品种,专程在年节时赶到黄原查资料、做研究时,”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汪昭义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些,他又端起那茶缸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放假这些天,天天跟着那帮朋友吃酒聚会,乐不思蜀。人家孙少安呢?年节都不愿休息,一门心思搞研究,过年都能跑到黄原的图书馆找资料。” 汪文杰脸色一下垮下来“我这都辛苦一学期了,寒假就这么十几二十天,和朋友聚一聚有啥,劳逸结合嘛,再说,在学校时,少安也说过改良大豆品种的事,这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无非在农村繁杂,找个由头去黄原躲清静……。” 汪昭义一直观察着儿子的表情。听闻他的牢骚,不由摇摇头,眼神里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话语中带着点敲打,“等开春开学,人家把一份扎扎实实的大豆种植方案往赵教授面前一递,你呢? 难道还有脸凑上去说这份方案中有你的功劳,就算孙少安将你拉进课题组,到时只怕也只是执行者,上报功劳中,你还能拿出什么功绩?” 汪文杰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根子都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梗着脖子低声道: “那……不能吧,我……我和少安关系那么好,他要真有什么进展,肯定会跟我说的。 再说了,改良本地大豆品种,哪有那么容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容易?”汪昭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冷峻,“你也知道不容易?不容易人家还豁出命去干,连年节都顾不上,你呢?你只知道不容易,只知道胡天胡地,等天上掉馅饼……。” 可能觉得自己语气过于严苛,声音小了些,但更语重心长。“关系好,那只是你以为,你还不理解穷苦人家对上进的渴望? 你也说过,他是天才,勤奋,肯钻。这样的人,有了想法,第一时间要弄明白,那还管节假日。 你跟孙少安一起弄“矮孟牛”课题,你还说人家忙疯了,不分白天黑夜,把你累得够呛, 真还想赌他弄不出扎实的方案,赌他不会开会就往学校一递……,再说现在人家身上还有英雄的光环。”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汪文杰心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说的……不是没可能。少安那股钻研的劲头,他是亲眼见过的。万一,万一他真的已经搭起了框架,去黄原只是为了最后验证一些关键数据…… 汪文杰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书房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和焦躁。 汪昭义看着儿子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心里叹口气,还是太年轻,容易失了方寸。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汪文杰的脚步停了下来。 “慌什么?”汪昭义的声音沉了下来,“电话就在桌上,打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汪文杰转过身,看着父亲:“那……那我这就给少安打电话!问问他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说着,他就要去抓写字台边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慢着”汪昭义低喝了一声,吓得汪文杰手一缩。回头看着父亲,眼里满是茫然。 “蠢!你这样直通通地问,让人家怎么想?显得你多急切,多小心眼?你当人家孙少安是傻子?” 汪文杰愣住了,挠了挠头,有点不知所措:“那……那该咋问?” 汪昭义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电话要打,但不是你这个打法。你首先该慰问,问他受没受伤,受没受惊吓。问他在黄原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就说你看到报纸,吓了一大跳,担心他担心得很,第一时间打电话了解情况,再问有啥需要帮助,反正人情冷暖,要摆在前面。” 汪文杰怔怔地听着,父亲永远那么睿智。 “至于大豆方案的事,”汪昭义继续说道,“要提,但要一笔带过,你不能细问,更不能显得你在打探,然后听听他怎么说。 年轻人是沉不住气的,他会流露出进程的,但你别追问,就告诉他,你关心他的情况,做为最好的朋友,实在不放心他,准备明天就去黄原看他。记住了,语气要诚恳,别露半点急功近利的心思。” 第465章 明天到 汪文杰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明天?才初五,这大过年的……” “过年怎么了?”汪昭义打断他,“正因为过年,你跑去看他,才显得情分重!才显得你不是冲着什么研究去的,就是冲着他这个人去的!明白了吗?” 汪文杰细细咀嚼着父亲的话,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惭愧:“爸,我懂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汪昭义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些许疲惫:“打电话吧。语气放自然点,别咋咋呼呼的。多聊聊感情,记住,你或可缺” 汪文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父亲重重点了下头,这才走到电话机旁。 他握住冰凉的摇柄,用力摇了几圈,拿起听筒,等待总机接转。等待的间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卷曲的电话线。 电话接通黄原总机,又转到二招通讯室,再等待人去叫孙少安。每一秒等待,都让汪文杰的心跳得更快些。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父亲叮嘱的话,又想着少安此刻在黄原的样子。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遥远的声音,带着陕北口音,有些拘谨:“喂,您好,我是孙少安。” “少安!是我!汪文杰!” 汪文杰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关切和急切冲口而出,“我刚看到报纸!我的老天爷,你们路上遇到那么大的事!你怎么样?伤着哪儿没有?吓坏了吧?怎么出了这么大事也不给我来个信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孙少安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放松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文杰啊……我没事,真没事,一点皮都没破。就是当时有点懵。这事……这事也没想着专门打电话说,怕你们担心。” “这叫什么话!”汪文杰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咱们什么关系?我能不担心吗?你呀,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现在这心里还扑通扑通跳呢!” 孙少安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声音更暖了些:“真没啥。对了,文杰,你咋看到报纸的?省城也看《黄原日报》?” “我爸拿给我看的。”汪文杰顺口答道,立刻意识到说多了,连忙把话题往回拉,“不说这个了,你人没事就是万幸!报纸上还说,你为了搞大豆改良,跑去黄原查资料?大过年的,也不晓得休息。当初不是说好有啥难处我俩一起扛……!” 这话让坐在藤椅上的汪昭义眼睛一眯,有点对自己儿子的急智刮目相看。 汪文杰似乎问得随意,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捕捉着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 “哦,这个啊……”孙少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在学校不是为“矮孟牛”方案忙得团团转,这改良高油高产大豆的培育方案一直搁着,回来这段时间,和村里知青探讨受了点启发,又结合学校培育“矮孟牛”的心得,这不有了新的想法,就迫不及待想验证下。正好武惠良主任来村里,说起能帮忙牵线找资料,我就跟着来了黄原。趁着过年,黄原这边条件好,又清净,能静下心来……。” 汪文杰的心往下沉了沉。少安这话说得实在,但也透露出确实是在有计划地推进。他按捺住追问细节的冲动,顺着父亲教的话说:“你呀,还是这么拼。想法再好,也得慢慢来,身体要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决,“少安,你在黄原一个人也太孤单,又刚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让人揪心。 我这边天天被人闹着喝酒聚会,烦得很。这样,我明天就去黄原找你,我俩好好喝两盅,给你压压惊……!” “明天?”孙少安显然吃了一惊,“这大年初五的,你跑来干啥?真不用,路上折腾多麻缠,再说我这方案整理个粗框,也就一些复杂计算和异地理论支持的问题……?” 汪文杰转头回望父亲,姜还是老的辣。居然猜得八九不离十,果然孙少安的方案已初步成型,如果再让他仔细打磨十天半月的,怕到时往赵教授面前一递,真没他啥事。 “咋啦,还嫌我叨扰你?”汪文杰说得似是随意,语气中仿佛透露着不满,“你可是我认的兄弟,明天都破五了,没啥说头的。 你都上报纸新闻了,我可不得来看看,心里才踏实。你别管了,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黄原直接去二招找你。咱们见面再好好说道说道!”他语气中不容置疑。 孙少安推辞了几句,但拗不过汪文杰的坚持,最后只好说:“那……那行吧。路上你小心点,这边雪刚停,路可能不好走。这几天我也忙得昏天暗地的,你来帮我理理思路也好……。” “这才对嘛,我们并肩儿扛事,啥也不怕!”汪文杰松了口气,“我明天早点出发,给你带好吃的……!” 挂断电话,听筒搁回机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咔咔的响。 汪文杰转过身,看向父亲,脸上交织着完成任务后的放松和一丝未散的紧张。 第466章 先舍后得 远在黄原二招通讯室的孙少安挂了电话,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着的小心劲儿散了大半。 他谢过在外间抽烟的李经理,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走廊里带着各客房里散出的煤烟味,混着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他脸颊一凉,人却更清醒了。 推开套房门,王满银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圈悠悠地飘向天花板,在暖黄的灯光里散成一片薄雾。他抬眼扫了少安一眼,嘴角噙着点笑:“没出意料吧?” 少安点点头,凑到沙发边坐下,脸上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姐夫,他明天一早就出发,听那口气,有点迫不及待的劲儿。” 王满银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搪瓷缸的烟蒂堆里,发出轻微的“丝”声。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沉了些:“他一来,你就急不可耐的拉着他去研究大豆培育方案。让他一下进入快节奏,这样显得你来黄原的纯粹和没有功利计较心。 还有我们特列出的那些漏洞错误,让他自个儿发现——什么异地品种适配性,什么旱地抗逆性筛选,还有那熟期调控的常识性错误,都让他有成就感。” 少安愣了愣,眉头皱起来:“姐夫,那这方案怕到时和“矮孟牛”一样,成了他主导的……?” 王满银看他一眼,没急着说话,又抽了口烟,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股黄土高原特有的厚实劲儿:“少安,我告诉你,做人要舍得,先舍后得。 那些愚人,无根基却求显达,无脉络却图腾达,无羽翼却慕高枝,无谋略却倡公正。 不做拙人,未伏虎狼便欲行舟,未衡得失便思放纵,未蓄爪牙便敢亮剑,未尝冷暖便欲御人。 愚者无基础而贪高,拙者无备而忘形,别以为我们吃了亏……。” 他把烟蒂摁灭在缸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少安:“咱们是啥?咱是黄土里刨食的草根,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能在省里说上话的人。 咱们是草根,唯有让他们看见我们的本事,能让他们拿大好处,才会让他们乘风而起时,带着你我,跨阶越级。” 王满银的手掌重重的拍在孙少安的肩头,这也算敞开心扉的交心了。 少安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心里那点不甘,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同时眼睛也红了,他点着头,有些哽咽“姐夫,我都听你的……,自从你和姐好上后,我家一天一个样……。” 他头埋进双膝间,泪水已从指缝中溢出,他忘不了曾经家中的苦难和辛酸,年年劳累,年年忍饥挨饿,看不到希望。 而如今,家里光景在双水村数一数二,而他更是省农学院的大学生,这年代真正的天之骄子,而且也有足够的自信,追寻曾压埋在心底的情感。 所以对姐夫,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王满银也叹息着,声音中也夹着温暖“少安,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聪明人,不要辜负现在的机遇,有些憋屈要学会看开……” “首功让他们占去,咱不亏。”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有资源,能让成果快速落地,咱跟着沾光,把这大豆品种搞成了,咱罐子村,咱原西县,多少庄稼人能受益?咱们也得了利……。” 少安埋着头,一耸一耸的,心里应透亮了。 王满银看他懂了,脸上露出笑,站了起来:“行了,演戏演全套,今晚你也别洗澡了,就这身邋遢样。再熬个通宵,把那方案背得滚瓜烂熟,明天让汪文杰看看,你是真为了这培育方案,熬红了眼,熬瘦了身。”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吱作响:“明天破五,厂矿也上班了,我跟惠良去机械厂,跟那帮技术员唠唠榨油机改良的事。傍晚,你和文杰直接去惠良家吃饭。按咱商量好的来,别出岔子。” 少安应了声,抹干眼泪,进卧室收拾着床头柜上的资料,搬到客厅的书桌上,姐夫让他熬通宵,他得熬,还得把这方案摸透才行。 王满银进了卧室,虚掩上门,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套房里的暖气片烧得发烫,烘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醒过来,拉开卧室门,愣了一下。孙少安趴在书桌旁,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 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稿纸,手边还攥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渍。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头发乱得像鸡窝,棉袄领口沾着点口水。 幸亏这客房暖气足,不然会冻感冒的,他也不担心少安的身体,年轻人,精力足,熬个夜,算个啥! 王满银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拉开门出去了。二招的食堂里,小米粥的香味混着玉米面窝头的麦香飘过来。他打了碗粥,夹了几筷子咸菜,端了几个玉米面窝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也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吃完早餐,在招待所大厅里坐着等了会。 没等多久,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王满银站起身,走出去,武惠良正从车上下来,朝他挥挥手:“满银哥,走,机械厂那边技术员都约好在等着了。” 王满银点点头,上了车。吉普车拐出二招的巷子,驶上黄原城的主街。向着市机械厂开去,他挎包里有改进的螺旋榨油机设计图纸。 街道上比年前热闹些,偶尔有挑着担子卖年货的小贩,嗓子喊得豁亮。车轮压着雪水,路面泥泞,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片泥浆。 第467章 感谢“川西的希瓦”大大赠送“大神认证”特加更2 中午时分,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二招门口。 车门打开,汪文杰跳下来,身上穿着件簇新的军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脸上带着长途坐车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四下张望。 他背上挎着个帆布包,抬头看了看二招的牌子,抬脚往里走。司机老刘后备箱提出两包点心匣子,跟在他身后。 前台的服务员见是来找孙少安的,笑着指了指楼梯:“孙同志在二楼东头那间套房呢。” 汪文杰道了谢,和老刘一起上了楼。走到套房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少安站在门后,吓了汪文杰一跳。眼前的少安,跟他记忆里那个在省农大学校里,虽然朴素但总是整洁的同学判若两人。 他此刻头发乱得像茅草,眼窝深陷,满眼的红血丝,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熬夜的浑浊气息。 “文杰?你咋真来了?”少安脸上绽开惊喜,那笑容却因为疲惫显得有点发僵,他侧身让开,“快进来!哎呀,路上冻坏了吧?” 汪文杰进了屋,客厅里,书桌上、沙发上、甚至茶几上都摊摆着书籍资料。几本厚砖头似的书摊开着,上面压着写满字的稿纸;一个旧算盘横在茶几中央,旁边是散落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 茶几上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馍放在搪瓷盘里,一碗玉米粥早就还散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看来少安刚刚在吃中饭。 “你……你这是在拼命啊?”汪文杰咋舌,“赶紧先坐下歇歇!我就说嘛,我不来可不行,你再这样,指不定熬成啥样呢!” 少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果把头发弄得更乱。“也没啥,就是琢磨起来就忘了时辰。这段时间,想法念头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喔!你快坐,我给你倒水。哎呀,你们还没吃中饭……,我去给……!”他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沙发上的资料,反而把几页纸扫到了地上。 司机老刘有眼色,放下东西就说去食堂看看,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汪文杰拉住少安:“别坐下休息会,你先跟我说说,路上劫匪那事儿,到底咋回事?真动枪了?你没伤着吧?”他语气里的关切是真的。 “那有啥说的,没你想得那么惊险,公安同志都布置好的,来,看看我这些天的成果……”汪文杰的话被少安堵住,人也被孙少安一把拽到书桌前。 “先看看”孙少安眼睛亮得吓人,指着桌上的稿纸,“这份方案,异地品种和咱本地品种的杂交思路,还有这旱地抗逆性的筛选指标,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啥疏漏?” 汪文杰本来还想问问路上遇匪的事,被他这么一拽,一肚子话全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还有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图表,心里那点急切,瞬间被勾了起来。 “你这指标定得太严了,”汪文杰皱着眉,手指点在纸上,“咱陕北这土,肥力跟不上,太严了,苗子根本活不下来。” “我也觉得,”孙少安一拍大腿,“可不严不行啊,要选出能扛旱的,就得往死里折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声音越来越大。老刘拎着饭盒进来,看他俩聊得热火朝天,悄悄退到一角,找了个凳子坐下,掏出烟抽了起来。 过了晌午,老刘看两人还没停的意思,起身走到书桌旁:“文杰,该吃点东西了,不然胃扛不住。” 孙少安这才回过神,一拍脑门:“你看我,光顾着说正事了。都忘了你没吃中饭,你去吃吧!” 汪文杰摆摆手,指了指老刘拎来的饭盒:“别麻烦了,给我拿两白面馍。” 汪文杰飞快吃完白面馍,吃完后,眼睛又盯上桌上的稿纸,时不时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太阳渐渐往西斜,把窗户纸染成了金红色。司机老刘过来提醒该去吃晚饭了。 孙少安这才惊醒过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文杰,光顾看和你讨论方案了,今天约好去武叔家吃饭。我姐夫在那等我,你们也别去食堂,跟我一块去……。” 汪文杰愣了愣:“这不太合适吧?大过年的,我和他们又不熟,去人家里叨扰。” “啥叨扰!”孙少安放下馍,“我和惠良可是生死交情,你和我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以后打交道日子多着呢。 再说我上大学的指标都是武惠良帮忙弄来的,培育大豆的不少资料都是武叔帮忙的,我们关系好的就象一家人,你这么大老远来,把你晾在招待所,怕我姐夫和武叔都得骂我不哓事!” 孙少安言语真诚,让汪文杰也不好拒绝。 “那好,我就跟你去打个秋风”既然下了决定,也不再说什么。 “这就对了,放心,惠良一家好的很,你等我一下”孙少安见汪文杰答应下来,立马跑进卫生间洗漱一番,出来后,从卧室里提出两瓶秦川洒,然后拉着汪文杰就往楼下走:“走,咱现在就去,晚了怕赶不上饭点。” 汪文杰苦笑两声,只好跟着下楼。老刘快步走到前头人,三人坐进车里,发动了吉普车。车子拐出二招的巷子,驶上通往地委家属院的路。 过年的地委家属院,比平日里热闹不少。院子里弥漫着炮竹的硝烟味,偶尔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汪文杰这辆挂省牌的吉普车进了家属院,引得不少人驻足察看。 车子停在武惠良院坝门口,汪文杰和孙少安下了车,司机老刘飞快从后尾箱拿出两瓶西凤酒和一条高档烟递给汪文杰。 三人正准备敲院门,就听不远处有人喊“汪哥,汪哥,你怎来黄原了。” 汪文杰回头,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小伙子,正快步朝他跑来。 小伙子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攥着包烟,跑到跟前,热络的递上烟:“汪哥,我,苗多宝!初三晚上,省文化宫的聚会上,咱还碰过杯呢!” 汪文杰接过烟,眯着眼睛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黄原地委书记苗凯的儿子,那天聚会上,跟着秦智武他们,喝了不少酒。 “原来是多宝啊,”汪文杰笑了笑,“你咋就回来了,不在省城多玩会儿?” “昨天就回来了,我家就在隔壁院,”苗多宝指了指旁边的门楼,“刚准备回家,就看见你了。汪哥这是……来拜年?” “是啊,来给武叔拜个年。”汪文杰随口答道。 苗多宝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孙少安和刘师傅,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敢情好!武叔家饭香,汪哥有口福。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头有空再聊!” 说完,很识趣地摆摆手,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汪文杰没多想,和孙少安一起,拎着东西,朝武惠良家的院门走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武惠良的笑声,还有王满银那熟悉的嗓门。 孙少安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武惠良站在门口,看见他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少安来了!这是……?” ………… 谢“川西的希瓦”赠“大神认证” 诚心再拜! 黄土坡上日头晃, 骤得佳音暖心房。 希瓦远自川西来, 一纸认证耀眼光。 咱是平凡庄户汉, 偏把故事唱破天。 大神二字千斤重, 愧领厚意泪涟涟。 往后笔尖不停歇, 写尽塬上风和月。 盼君常坐炕头边, 听咱再把新词编。 祝:君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 揖礼! 第468章 正月里罐子村的喜事 大年初八的罐子村,让日头一照,整个沟道都活泛了起来。往年这时候,村里早没了年节的热闹,该拜的年早已拜完,村民一般窝在家里猫着。 可今年不一样,热闹从正月初四开始,就喜事不断,基本上每天都有新媳妇进村,听好事人打听,都安排到宵后去了。 这正月里不是响器班的吹打,是比那更实在的、从家家户户门缝里溢出来的喜气。 今儿初八的日子实在好,竟有两户人家同时娶新媳妇,都是外村模样周正的姑娘,欢欢喜喜嫁进这罐子村来。 这喜糖一路撒,娃娃跟着一路跑,从村口到村里,婆姨老汉们乐呵呵的挤着看新娘,评头论足,欢乐无比。 这两年罐子村的光景变了,榨油厂冒烟,瓦罐窑出货。从外地换回的物资口粮,让村里人的生活肉眼可见的改变。 有后生的人家,走出去腰杆都硬几分,媒人的腿都快把门槛磨平了——不为别的,单是村大队那工分值了钱,家家户户都没饿着没冻着。饭桌上隔三差五能见着荤腥,这日子,有那个穷困家的女子不愿嫁?。 以前村里的大小光棍,媒人们都摇头叹息说着难,如今十里八乡的媒婆,都小跑着往各村各乡的有俊俏待嫁姑娘家跑,嘴上都念叨着:“罐子村的后生,不懒就能吃饱饭,兜里还有余钱置新衣裳,年节还有白面,布匹分,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 总之,喜事一件连着一件,村干部们在过节时,基本上就是在办喜事的人家里打转,腰里系着的烟?都没机会掏出来用,接的喜烟都抽不过来。 刚过八点,陈秀兰胳肢窝下夹着个针线笸箩,领着自己小闺女囡囡,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了王满银家的院坝。 人还没到窑门口,迎面就撞上从旁边旧窑里推着辆崭新“永久”自行车出来的王二赖和他娘。王二赖穿着簇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抹得服服帖帖,脸上笑开了花,见着秀兰,嗓门亮得很:“秀兰嫂子早啊!我今儿个娶媳妇,借满银哥的车子去下二村接亲!” 他娘在旁边跟着,一张脸笑得皱成了菊花,对着正站在新窑门口送出来的兰花不住嘴地道谢:“可多亏了兰花!满银这车子是全村最好的,也就是兰花你心善,肯借给这愣小子去撑场面……” 兰花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温温的笑意:“二赖子结婚是大事,该当的。路上滑,骑慢些。” “晓得嘞!放心吧嫂子!”王二赖应得脆生,小心翼翼推着那锃亮的自行车下了院坝的坡,他娘在后头小步紧跟着,不住声地叮嘱。 送走了借车的娘俩,兰花转过身,将秀兰嫂子和囡囡让进新窑里。窑里烧得暖烘烘的,炕桌擦得干净,上面摆着一碟炒南瓜子,一碟晒干的枣子。虎蛋穿着厚棉袄棉裤,像个圆球似的坐在炕里边,正抓着一个拨浪鼓自己摇着玩。 “快上炕,炕头热乎。”兰花招呼着。 秀兰脱了鞋盘腿上炕,把囡囡也抱上来,顺手拿起炕笤帚扫了扫炕沿并不存在的灰,笑道:“满银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得空多来照看你。结果可好,我来了几回,回回见你那两个妹子把屋里屋外拾掇得利利索索,水缸满着,灶火旺着,我连个插手的空当都寻不见!”她说着,朝外间努努嘴。 院坝里,十三岁的孙卫红正拿着扫帚,清扫鸡舍里的卫生。 她身上穿着兰花给改的旧棉袄,有些宽大,但干干净净,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十一岁的孙兰香则在旧窑灶边烧水,她手里还拿着本书,边看边塞着柴火,这日子舒坦着呢。 年前王满银和少安跟着武惠良去了黄原,兰花身边不能没人,就把二爸孙玉亭家的大女子卫红和自家小妹兰香接了过来。 卫红刚来那阵,瘦得跟麻秆似的,衣裳单薄,手脚上都是冻疮,看见白面馍眼睛都发直。 兰花心疼得直掉泪,孙卫红在老家的日子,过得比兰花小时候还难。顿顿喝稀粥,去年兰花家给她做了一身厚实的祆子,都让贺凤英扒拉着改了给两小娃穿,来时身上的衣裳还是老旧补丁摞补丁破祆,那双棉鞋破了洞掉了絮,脚冻得通红开裂。 兰花翻出自己的旧棉衣棉裤给她换上,又找出一双新做的棉鞋,卫红摸着暖和的鞋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后的日子,更是体会到兰花姐家过的是她不敢想的好日子。 每天的饭食,最差也是二合面馍,白面馍管够,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早晚两顿,她和兰香都能喝上一杯麦乳精,那甜甜的味道,她以前只在梦里尝过。 偶尔还有苹果梨吃,窑里的火炕也烧的足,院坝南头堆得像墙的柴垛,能让这个冬天敞开烧。 卫红是个实诚和懂感恩的孩子,知道这份好来之不易,就铆足了劲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跑到旧窑去烧火,把水烧得滚烫,又把早饭拾掇好。 喂鸡、扫院坝、劈柴、担水,这些活计她抢着干,一点都不含糊。别看她有些瘦弱,但干起活来却麻利得很,担水时水桶稳稳当当,一滴水都不洒。 兰香年纪小,跟在卫红身后,总抱怨:“卫红姐,你把活都干完了,我干啥呀?”她只能抱着虎蛋,在院坝里追着鸡跑,逗得虎蛋咯咯直笑。 兰花也劝过卫红好几回:“卫红,别太累了,重活儿秀兰嫂子会来帮的。”卫红嘴上应着“晓得了兰花姐”,手里的话计却没停,她心里清楚,只有多干活,才对得起兰花姐给她的这份温饱与体面。 第469章 借嫁衣 秀兰嫂子陪着兰花坐在新窑的炕沿上唠嗑,看着在院坝上忙碌的卫红,叹息着说道“你们老孙家的闺女,真是个顶个的实诚!” 兰花听了秀兰的话,朝外间喊了一声:“卫红,别忙了,进来嗑会儿瓜子。” 卫红在外头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直到把鸡舍打扫干净,才洗干净手,低着头走进来,环顾四周还想找其他活计。 “这女子,忒实诚。”秀兰抓了把瓜子塞进卫红手里,“歇歇,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 正说着话,院坝里又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兰香耳朵尖,跑到窗户边贴着玻璃往外看,回头说:“姐,是南头明亮叔家的婶子,领着小草姐来了。” 话音未落,窑门棉帘子被掀开,带着一股寒气,王明亮的婆姨领着她闺女王小草走了进来。 母女俩都穿着半新的衣裳,脸上带着些拘谨又期盼的笑。王小草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兜。 “兰花在缝小褂呀,秀兰也在啊。”王明亮婆姨招呼着,把闺女往前轻轻推了推。 “婶子,小草,快坐。”兰花忙要下炕。 “你别动,别动,身子要紧。”王明亮婆姨赶紧拦住,自己拉了个板凳坐下,王小草挨着母亲站着,眼睛不太好意思地四处看了看,最后落在兰花脸上。 “这是……”秀兰看了看那包袱,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王明亮婆姨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兰花啊,是这么个事……咱小草不是初十要出门子么,嫁到石圪节公社去。 咱家的情况你也晓得,虽说这两年光景好了些,可一下子要置办一身顶顶体面的行头,还是……还是吃力。” 她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就想着,你当初过门时穿的那身衣裳,实在是咱村里头一份的好看。不知道……能不能借给咱小草穿一天,撑撑场面?你放心,一定爱惜,半丝儿都不给你弄坏!” 王小草也抬起头,脸微微发红,小声说:“兰花姐,我就穿一天,过了事立马给你送回来,洗干净,熨平整。” 说起兰花的那身嫁衣,在罐子村可是出了名的。 前年兰花嫁过来时穿的,是枣红色的锦纶花达呢子料,做的是西装领的列宁装样式,腰间收得细细的,盘扣是同色料子编的同心结,穿在身上,既挺括又洋气,当时看得村里婆姨们眼睛都直了,背地里都念叨:“怕城里姑娘都没这身嫁衣体面,满银这逛鬼,真舍得给媳妇置办!” 这两年罐子村日子好过了,可谁也不舍得花大几十块钱做这么一身嫁衣。 于是,村里但凡有姑娘出嫁,都要来跟兰花借。王满银也跟兰花说过:“这是好事。女人一辈子就穿一回嫁衣,你把衣裳借出去,既让人家姑娘体面,也显了你心善。” 兰花听完,脸上笑容深了,没有半点犹豫:“我当是啥事呢。能行,咋不能行?那是喜事,衣裳放着也是放着,能给小草妹子添添喜气,是它的福分。”她说着,就要挪身子下炕去取。 “你别动,让卫红去拿就行。她现在比你都熟”秀兰按住她,哈哈笑着。 兰花便指着窑后头那个刷了红漆的板箱:“在箱子里头,用牛皮纸包着的那个。” 卫红立刻起身过去,打开板箱,小心地捧出一个方方正正、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到炕上。 兰花解开捆着的麻绳,一层层打开牛皮纸。当那身嫁衣露出来时,窑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枣红色的“锦伦花达”呢料子,颜色正,料子厚实挺括,西装领,列宁装样式,腰身那里收得恰到好处,盘扣是用同色料子精心盘成的同心结样式,即使过了两年,依然簇新,透着当时乡下极少见的光鲜和洋气。 王小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伸手摸,又缩了回去。她娘也看得直咂嘴:“瞧瞧,这料子,这做工……满银哥是真舍得。” “女人一辈子,就这一回大事,该当的。”兰花轻轻抚平衣裳上细微的折痕,拎起来比在小草身前,“嗯,小草身量跟我那时候差不多,穿着应该合身。就是这裤子,我当时配的是条藏青的哔叽裤子,也一块儿借你。” “这……这真是……”王明亮婆姨激动得不知说啥好,赶忙从闺女手里拿过那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包得仔细的红糖,还有十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鸡蛋。“兰花,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沾沾喜气。” “婶子,你这太见外了。”兰花推辞。 “要收的要收的!你不收,这衣裳我们借得心里都不踏实!”王明亮婆姨硬是把东西塞到炕桌上。 推让了一番,兰花只得收下,又抓了好几把瓜子和枣子塞进王小草手里。“拿着,路上吃。初十那天,漂漂亮亮的,好好过日子。” 王小草抱着那身珍贵的嫁衣,眼圈有点红,用力点点头:“哎!谢谢兰花姐!”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小草母女,窑里重新安静下来。秀兰帮着把红糖和鸡蛋收好,感叹道:“这日子,真是眼见着不一样了。放前两年,穿身干净的就跟着男人上了门?自家能缝身红布袄就算好的了。如今不说家家宽裕,能陪嫁些物件,还想着风光体面出嫁,这日子总算有个盼头了。” 兰花重新靠回炕头的被摞上,手轻轻抚着肚子,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声音悠悠的:“是啊,有个盼头,比啥都强。满银常说,好东西要大家帮着用,才显金贵。” 旧窑,兰香又往炕洞里添了块耐烧的硬柴,火光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卫红已经进来,看着灶上的水开了,拿勺子往开水壶里灌。 虎蛋玩累了,丢开拨浪鼓,爬过来钻进兰花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兰花搂紧儿子,嘴角噙着笑,心里却飘过一丝念想:满银和少安,在黄原也不知顺不顺利,这年,快要过完了呢。 第470章 后怕 年节的热闹,在双水村是贴着窗纸的窗花,是炕桌上摆着的黄米糕,是娃娃们手里攥着的糖块。可这一切,落在田润叶眼里,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自打腊月二十七,少安和他姐夫随着武惠良那辆吉普车去了黄原,双水村这个年对田润叶来说,就像一碗忘了搁盐的酸汤,看着还是那个颜色,进口却寡淡得提不起一点精神。 白天,她帮着母亲在灶火圪崂里忙活,切菜、和面、蒸馍,手上不停,耳朵却总往院墙外头支棱,好像下一瞬就能听见少安那踏实的脚步声和憨厚的笑声。 夜里躺在自家的炕上,听着旁边母亲均匀的呼吸,她睁着眼望黑黢黢的窑顶,心里空落落的,又胀鼓鼓的,全装着一个人的影子。 田福堂把女子的心思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怜惜,又有些说不出的怅惘。 这男女间的情事,他也不知咋个劝,便打发儿子润生去把少平叫来。 少平如今个头蹿得快,快赶上他哥少安了,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脸上褪去了不少孩气,眼神亮堂得很。 今年村里小学,就少平和他儿子润生两人争气,考进了县中学,开了春就去原西读初中。也算是有文化的人,起码能和润叶唠唠书本上的事。 润生和少平得了令,便常来找润叶,捧着她从黄原带回来的书,问这问那。 润叶知道爹的用意,也强打起精神,给两个弟弟讲书里的道理,讲外头世界的事。可说着说着,心思就又飘远了。 正月初四这天,日头刚冒了个尖,院子里的积雪还泛着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润叶心里一动,撂下手里的针线簸箕,就往门外走。田润生也急匆匆向窑外跑,边跑还边喊着“二爸来了,二爸来了……。” 果然是二爸田福军的吉普车,停在院坝下,冒着白汽。 田福军穿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头上戴着顶干部帽,正弯腰从车里往外拎东西。晓晨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晓霞则像只小燕子,一蹦三跳地冲了过来,看见润叶,脆生生地喊:“润叶姐!” 田福军转身和开车的司机交待几句,吉普车也就倒了两把,又顺着来路开出了村子。 润叶笑着应了晓霞的呼喊,伸手帮着二爸拎东西,往窑里让。 田福堂也从窑里迎了出来,嘴里说着“快进窑,里面暖和”,手里已经把烟递了过去。 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田晓霞拉着大伯娘和润叶的手问长问短,田晓晨规规矩矩给大伯大伯娘拜年。 田福堂看着这光景,脸上也露出笑模样,忙让润叶倒茶,让田婶子拿瓜果糖出来摆盘。 田福军脱去厚重的军大衣,在炕沿上坐下,接过润叶双手递来的粗瓷茶碗,捂在手里。 他又就着田福堂划着的火柴,点燃了哥哥递过来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寒暄了几句县里和村里的闲话后,田福军像是忽然想起来,把手伸进随身带来的旧挎包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份折叠得整齐的报纸。 “润叶,”他把报纸递过去,语气平缓,但眼神里有些别样的东西,“这份《黄原日报》,你看看吧。上头……有少安和满银他们的事迹。” 润叶接报纸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到二爸脸上没有笑容,心里莫名一紧。展开报纸,头版上方那行粗黑的标题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她的目光急急地往下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纸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报道写得不算太细,但“持枪悍匪”、“拦路抢劫”、“刀架脖颈”、“奋起反击”这些字眼,一个个蹦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气,刺得润叶眼睛发疼,心口怦怦直跳。 报纸上说他们“英勇无畏”、“配合公安制服歹徒”,可润叶脑子里全是少安被匪徒用刀架着脖子、拖下车的画面。他该多害怕?伤着哪儿没有?报纸上轻描淡写的一句“有惊无险”,哪里盖得住那背后的凶险!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咋……咋还遇上这种事了?”润叶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睛里泛起了湿意,“少安哥他……他们没事吧?报纸上说……说匪徒还有土枪……” 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她。润叶的反应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一般看这报纸的反应都是热血沸腾,为孙少安三人的英雄行为称赞,而润叶则是后怕不已。 田福堂探过头,就着润叶手里的报纸瞅了几眼。他咂巴了一口烟锅,吐出浓浓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哦,遇了劫道的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还平静,“年关底下,不太平。看这报上说的,人是没事,还立了功。能上这《黄原日报》的头版,福军,这可是露脸的事,大好事!不值当这么紧张……。” 他的关注点显然和润叶不同。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田福堂,年轻时和玉厚老汉一起,跟着路帮走过三边,不是没遇过土匪兵痞,也被枪托砸过,也豁出命拼过刀。 在他看来,男人经历点这个,不算啥顶破天的事。关键是,这事上了地区报纸的头版,这意味着荣誉,是政治资本。老孙家这小子,运气是有点挡不住了。 第471章 谢“爱吃炝黄瓜的于空”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田福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润叶,又看看哥哥,把茶碗搁在炕桌上,接口道:“润叶,你不要自己吓自己,人家武干部备了枪在车上,防着这事的,只能说有惊无险。 再说这事也是露了脸。县里冯世宽主任,当时在黄原,得了消息就去黄原地区的招待所慰问了他俩,代表县委给了肯定。冯主任回来后,也说等过了春节,要在县里开大会表彰。少安和满银,这回算是给咱原西县长了大脸了。” 他话说得周全,既肯定了事情的正面意义,也点出了后续的实惠。可润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浑身一阵阵发冷。她想象着少安在那么远的地方,经历那么可怕的事情,真怕万一,现在……他会不会夜里做噩梦?受伤的地方还疼不疼? 田晓霞蹭到润叶身边,搂住她的胳膊,仰着脸小声说:“润叶姐,你别太担心,报纸上不都说少安哥他们没事嘛,还是英雄呢!” 润叶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对晓霞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她轻轻拍了拍晓霞的手背,目光又落回报纸上,那黑色的铅字变得模糊一片。 田晓霞的到来,最高兴的自然是孙少平。两个年轻人在窑洞外头说话,少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晓霞,我和润生都考上县中学了!开春就能去原西念初中!” 田晓霞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少平,你真厉害,明年咱们就能在一个学校念书了!到时我们有大把时间交流读书心得,探讨时事政治……!” 少平用力点头,黑红的脸膛上泛着光:“嗯!我也盼着去原西读书呢!就是……金波他没考上县中,只能去石圪节中学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不过金波说了,他在石圪节也一样用功,将来还要一起在原西读高中哩!” 晓霞脆生生地鼓励道:“对!只要有志气,在哪里都能学出来!少平,我这段时间可是读了……!” 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像一缕微光,穿透了冬日双水村沉闷的空气。这光,润叶此刻却感受不到。 田福军在双水村住了两宿,其间在孙玉厚家吃了顿酒,孙玉厚老汉如今的精气神和以前完全不同,腰板不再佝偻,目光也有神,招待田福军时,可是十足的白面馍,二指厚的肥膘肉,稀罕的西凤酒,延安烟。 过年的气氛是欢乐的,可润叶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沉甸甸的,全是少安的影子。 初六晚上,他对田福堂说:“哥,我明天一早就回原西了,县里一堆事。” 他又看向坐在灯影里有些出神的润叶,语气温和:“润叶,你别担心少安的事,在黄原,有武惠良,有王满银,你可别自个儿吓自个” 润叶抬起头,窑洞里昏黄的油灯光在她脸上晃动。她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二爸,我跟你回原西。”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回了原西……我想再去黄原。” 窑里霎时一静。田福堂拿着烟锅的手停在半空,田母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家大女子。田福军深深看了润叶一眼,从她紧抿的嘴唇和眼里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里,他明白了这女子没说出口的所有话。 田福堂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没反对,只说了句:“也好,你心在黄原,呆在家也煎熬,早点回学校也是正理,路上小心些。” 初七那天,天还没亮,润叶就起了床。她翻出自己最好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这是年前少安哥送给她的,又找出一条米色的围巾,仔仔细细地围在脖子上。 母亲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几个黄米糕,又塞了一小罐腌萝卜:“到了黄原,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问问少安情况,你俩都要好好的。” 润叶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吉普车驶出双水村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东边的塬梁,把黄土坡照得金灿灿的。 润叶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双水村,望了一眼孙家那几孔静静的窑洞,然后转回头,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土路,心儿早已飞向黄原。 少平也站在自家硷畔上,看着润叶姐和晓霞坐着吉普车远去,他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冬天,好像要过去了。前方等着他们的,是各自需要奔赴的山川与路程。 她不知道这次去黄原,能不能见到少安,也不知道见到了,该说些什么。可她就是想去,想看看他,想亲口问问他,那一天,到底有多凶险。 车窗外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意,可润叶的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望着远方,望着黄原的方向,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上午十点多,载着田福军、晓霞、晓晨和田润叶的吉普车,碾过原西县城繁闹的街道,开进了县委家属区。车子在田福军家院坝前停稳,车轮带起的冰泥缓缓流下。 车还没熄火,院坝的大门就被拉开,徐爱云系着围裙探出身来,看见自家男人和娃娃正从车后尾箱往下拿东西,再一瞧,还有个提着帆布行李包的田润叶。 “润叶?”徐爱云有些意外,脸上随即绽开笑容,“快进院,外头冷!” 润叶拎着提包快步走到窑门前,微微躬身:“二妈,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这孩子,来了就好,快进来暖和。”徐爱云拉着润叶的手,感觉她手指冰凉,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 致“爱吃炝黄瓜的于空”诚谢“爆更撒花” 一碟炝黄瓜,脆生生撞开烟火气 你隔着屏幕掷来的爆更撒花 是比油盐更鲜的佐料 把这热乎的心意折进章节里 让文字沾着黄瓜的清冽 也裹着你赠的星光 下一章,定让故事 和你的炝黄瓜一样 爽口,滚烫,不负期待 祝:旺达无穷, 阔豪长存! 鸡蛋上跳舞,谨揖! 第472章 上车 田福军正从车里搬东西。田福堂往车后尾箱塞得实在:两只捆着脚的芦花鸡在网兜里扑腾,半布袋冻得硬邦邦的红萝卜和洋芋,一捆用草绳扎着的干豆角,还有几串风干的兔肉和两条腊羊腿。 田福军最后宝贝似的提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袋口给徐爱云看,得意道:“瞧瞧,玉厚老哥送的,五斤红花大金元烟叶!揉得透,晾得干,闻闻这味儿——烟气醇厚,劲头足,不带半点杂木气,好东西!给爸抽,肯定喜欢……” 徐爱云笑着白他一眼,:“可不,爸就好这口,他抽不惯纸烟,快搬进来吧,让爸高兴高兴。” 几人正往窑里搬东西,正窑门帘又一动,走出个人来。个子不高,脸盘圆润,穿着深蓝色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是石圪节公社副主任徐治功。 “田主任回来了!”徐治功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田福军把手里的烟叶袋子递给晓晨,拍了拍手上的灰,同徐治功握手:“治功同志,过年好啊?” “来看看我国强叔,顺便给他说点乡下趣事。”徐治功说着,目光扫过润叶和地上那些土货,笑容更盛,“田主任这趟回村收获不小啊。” 几人说着话进了窑。客厅里,徐国强老汉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就着窗玻璃透进来的光抽旱烟。见田福军他们进来,老汉磕了磕烟锅,脸上露出笑纹:“回来了?路上还顺当?” 田晓晨抱着那袋烟叶献宝似的跑到徐国强面前,将烟叶拎出一小捆,放在他面前“姥爷,我爸在村里可给你找了顶好的烟叶子……。” 徐国强眼前一亮,将那小捆红铜色烟叶拿过来在鼻下嗅了嗅,满足的呵呵笑“好货啊!” 田福军和徐治功一起进坐到桌旁,招呼着抽烟。 润叶把提包放在墙根,帮着徐爱云倒茶。徐爱云接过茶壶,压低声音对润叶说:“你先歇着,这些活儿我来。看你脸色不太好,可别想太多” 润叶点点头,声音很轻:“吃了饭就去车站,坐班车下黄原。” 徐爱云给几人重新倒好茶后,拉着润叶的手去了隔壁窑,两人在炕边坐下,“是去找少安?” 润叶的脸腾地红了,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徐爱云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理解和鼓励。“去吧,没啥不好意思的,我跟你二爸年轻那会儿,也是这样,隔着几十里山路,也得跑着见一面。 去了黄原见着人,别慌,也别光顾着心疼。 男人家经了凶险事,心里也打鼓,你稳住了,多听听他说,比啥安慰都强。有些话,不用多说,人在跟前,就是心意。” 润叶脸微微一热,心里却踏实了些,用力点点头:“嗯,我记下了二妈。” 午饭简单,却实在。徐爱云热了年上蒸的馍,炒了一大盘酸菜粉条,把田福堂带来的腊羊腿切下一块,和土豆块一起炖得烂糊,满窑都是香气。 徐治功也在家吃了,饭桌上说着公社里的一些琐事,谁家娃娃娶亲了,哪个大队年前决算超了产。田福军听着,偶尔问两句。 润叶吃得不多,心里揣着事,馍在嘴里嚼着也没滋味。她时不时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慢吞吞的。 吃完饭,徐治功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田福军送他出门。徐爱云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润叶要帮忙,被她拦住了:“让晓霞和晓晨送你,早点去车站,怕晚了没座位。” 晓霞早就蹦跳着过来挽住润叶的胳膊:“润叶姐,我送你!今年放暑假,你得带我逛黄原……。”她眉眼间欢快无比。 晓晨话不多,默默拎起了润叶姐的提包。 田福军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些钱和几张粮票,塞给润叶:“路上拿好,到了黄原,别省着,也别着急。见了少安他们,代我问好。” 润叶接过钱票,捏在手心,心里发暖:“谢谢二爸。” 晓霞和晓晨一左一右陪着润叶出了门。正月里的原西县城,街上人比年前少了许多,店铺大都关着门,只有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风刮过街道,卷起地上的炮仗碎红纸和尘土,显得有些寥落。 到了汽车站,院子里停着几辆漆皮斑驳的班车,车顶上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尘土味和人体聚集的复杂气味。 售票窗口前排着队,多是走亲访友或返回工作地的职工,穿着臃肿的棉衣,脸上带着年节后特有的疲惫和匆忙。 晓晨挤到窗口前买了票,是下午一点半发往黄原的班车。离开车还有半个多钟头。晓霞拉着润叶在院子边上人稍少的地方站着,嘴里不停说着学校里有趣的事,想逗润叶开心。润叶听着,眼睛却总望着那辆即将开往黄原的绿色班车。 车终于开始上人了。晓晨把提包递给润叶,叮嘱道:“润叶姐,包我放车顶行李架上了,你路上当心。” 润叶接过车票,点点头:“你们快回去吧,外头冷。” 和晓霞、晓晨道了别,润叶顺着人流走向车门。 车门窄,挤着好几个人,她侧着身子上去,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味的温热浊气扑面而来。 第473章 莫名的隔阂 车厢里座位差不多满了,过道上也堆着些箩筐麻袋。她捏着票找座位,是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走到近前,才发现靠过道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个女人。女人头靠着玻璃窗,闭着眼,身上裹着一件质地很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但下摆蹭了不少泥点子,米色围巾也系得有些歪斜,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 她脸颊明显消瘦,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即便闭着眼,眉宇间也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润叶觉得有些眼熟,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心里“呀”了一声。 润叶的惊呀声很轻,却还是惊醒了靠窗假寐的杜丽丽。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混沌的倦意,待看清过道上站着的人,那点倦意才散了些,憔悴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意。 “润叶?”杜丽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话,撑着座椅扶手坐直身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 此到穿着少安送给她的那件藏青色高档呢子大衣的润叶,比此刻的杜丽丽更亮眼。 润叶依言坐下,将挎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尘土味,混着杜丽丽身上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气。 她看着杜丽丽那件沾了泥点的精致呢子大衣,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 到了嘴边的话——,“这次回黄原,怎么没见武惠良来接你”,又咽了回去。 以往杜丽丽往返原西黄原,武惠良总是车接车送,殷勤周到。 年前武惠良就因杜丽丽的事才跟她和少安一起去村里,他们两人为着杜家提出的不切实际的婚礼排场而吵架。 而杜丽丽任性不告而别,连假都没请而去参加诗词集会的事也让两人裂痕加深。 武惠良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对杜丽丽那不切实际的清高,总飘在半空、不切实际的“文人脾气”和杜家拎不清的过份要求,生了隔阂。 此刻看杜丽丽这身狼狈和眉眼间挥不去的黯淡,润叶心里明白了几分,怕是武家下定决心的分割,让她措手不及,而有些狼狈不堪。 润叶现不好再问,只怕杜丽丽也不愿将内心惶恐,暴露给曾经秀优越的好友。 杜丽丽果然没提自己的事。她拢了拢有些歪斜的围巾,问润叶,语气淡淡的:“师专不是还没开学?怎么这么早回黄原?” 润叶捏了捏挎包的带子,低声道:“少安哥……他们去黄原的路上,遇了劫道的匪徒,上了报。我……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说得简单,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揪心。 杜丽丽愣了一下,显然还没看到那报纸。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了窗外飞速后退的、苍黄寂寥的塬梁。 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可现在,一个心里装着提心吊胆的牵挂,一个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此刻竟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话头。 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带着土腥味,车厢里孩子的哭闹、男人的鼾声、零碎的交谈嗡嗡作响,却更衬出两人之间的安静有些异样。 润叶感觉到,她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膜,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蒙上的,或许就是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轨迹后,自然而然地远了。 杜丽丽此刻更不愿让润叶,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熟人,看清她衣摆的泥点、眼下的青黑和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茫然。 班车吭哧吭哧,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喘着粗气驶进了黄原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地方言。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高悬在水泥柱子上,投下惨白的光,照着底下涌动的人潮、堆积的行李和一张张匆忙疲惫的面孔。 空气浑浊,充斥着汗味、烟味、尘土味和远处车站食堂飘来的馍馍气息。 润叶和杜丽丽在车门处分了手,彼此道了声“再见”,语气看上去有股透着假的热络。 杜丽丽紧了紧大衣,低头迅速汇入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润叶看着她快步融进车站的人流里,背影单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她心里叹了口气,却没追上去。有些话不知该如何说,有了隔阂,就像车窗外的尘土,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轻轻一碰,都是尴尬。 等着车顶的行李被卸下,然后吃力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润叶走向出站口。 车站离地委第二招待所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若是空着手,润叶也就慢慢走过去了,可提着这大包行李实在费劲。 她随着人流挤到公交站牌下,寒风刺骨,等车的人缩着脖子,踩着脚。 好半天,一辆喷着黑烟的旧公交车摇摇晃晃进站,门一开,人群便哄地往上挤。 润叶咬着牙,一手紧抓挎包,一手拼命拽着大提包,几乎是被人流卷上了车。 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蒸腾的人气混合着机油味,熏得人头晕。售票员尖着嗓子报站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总算到了二招附近的车站。润叶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冷风一激,才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了口气,重新拎起包,朝着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火的三层楼房走去。 第474章 润叶,你咋来了? 第二招待所的门厅比车站暖和,也亮堂不少。过年期间,来往的干部和家属不少,厅里站着、坐着好些人,抽烟的,说话的,空气里弥漫着卷烟和茶水的味道。 润叶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围着米色围巾,独自提着大行李进来,不免吸引了一些目光。她微微垂下眼,走到服务台前。 台后两个女服务员正忙着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登记。润叶安静地等在一旁。好不容易空出一个,那服务员抬起眼,公事公办地问:“同志,住宿?” 润叶忙摇摇头:“不,同志,我打听个人。请问孙少安和王满银同志,是不是住在这里?住哪间房?” 那服务员愣了一下,打量了润叶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这些天来找孙少安和王满银的人可不少,有公干的,有攀关系的,她们也得了些交代,不能随意透露。“你是他们什么人?找他们有什么事?” 服务员语气里带着警惕。这年月,服务员眼里不揉沙子,没个正当理由,真敢把人请出去,或者直接叫值班的公安干事来问话。 润叶脸上微微一热,但还是坦然迎着对方的目光,清晰地说:“我是黄原师专的学生,也是……孙少安同志的女朋友。”她说着,从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学生证,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看润叶,脸上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热情的笑容: “哦!原来是孙少安同志的对象啊!他们住在二楼,最东头那间套房。你从这边楼梯上去,右拐一直走到底就是。” 她见润叶脚下那个大行李包,又回头对另一个刚闲下来的服务员招呼:“小张,你带这位女同志上去,顺便帮她提提行李。” 旁边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立刻应声过来,笑着提起润叶脚边的行李:“同志,我帮你拎着,跟我来吧。” 服务员都是有眼力的,这段时间,和孙少安,王满银打交道的都是些有份量的大人物,可不得小心候着。 润叶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客气啥,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被叫做小张的服务员笑了起来,提起大行李包就上楼,“走吧,我领你上去。” 润叶只好跟上。踩着油漆斑驳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些,但也能听到一些房间里传出的说笑声。 走到最东头的套房门口,门是关着的,里面隐隐传出热闹的谈笑,似乎人不少。 润叶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有些打鼓。少安哥在黄原应该没什么熟人,更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莫非服务员指错了? 她正想开口询问,走在前面的小张服务员已经抬手,“咚咚咚”敲响了房门。 里边的说笑声顿了顿。很快,门被拉开,一股混合着烟味的暖热气息涌出来。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时兴的绿色将校装,嘴里叼着烟卷,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先瞥了一眼服务员,目光随即落到润叶脸上,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亮了亮,那点玩世不恭也收起了些,身子站直了点,问:“有事?” 屋里有人在喊:“呼鹏,谁啊?磨磨蹭蹭的!” 润叶面色微窘,她看着那没正形青年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找错了房间,少安哥性子老实,哪里会认识这样的人?再说这屋里闹哄哄的,哪里像少安哥会待的地方? 正想说自己可能找错了地方,旁边的小张服务员已经快言快语地开了口,带着点熟稔的口气:“呼鹏同志,这位姑娘是孙少安同志的女朋友,从原西来的,找孙少安同志。” 服务员的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润叶抬头,就看见从内屋快步走出的少安。 门口叫呼鹏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孙少安已经将他挤到了一边。 “润叶?!”孙少安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外俏生生站着、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润叶,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棉袄,袖子挽着,脸上带着屋里暖气熏出来的红晕,此刻全化成了手足无措的惊喜和茫然,“润叶,你……你咋来了?” 这一问,润叶一路上积攒的担忧、委屈、后怕,还有刚才在门外的忐忑,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他,眼泪珠子不听使唤,叭嗒叭嗒就往下掉,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呼鹏见状,“嘿”地乐了,伸手就把服务员小张手里的行李包接了过来,冲着少安笑道:“少安,傻站着干啥?赶紧让你女朋友进屋啊!这门口灌风,站着像啥话!”他又对润叶和气地点头,“妹子,快进来,屋里暖和!” 孙少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开身,还用手去拉润叶,声音里带着点慌:“进,快进来,润叶,外头冷……” 润叶用手背飞快抹了下眼睛,低着头,被少安拉扯着进了屋。 第475章 感谢“农村情报处主任”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这房间很宽敞,外间宽大的客厅里,沙发上、椅子上,或坐或靠,竟有八九个年轻人。 茶几上、桌子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切开的苹果、梨,还有几瓶白酒红酒,几个玻璃杯里剩着酒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烟雾缭绕,混合着果皮点心的甜腻气味。暖气管烧得足,屋里热烘烘的。 润叶一进来,屋里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七八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 王满银这时也站了起来,他穿着件黑色的棉袄,脸上有些红晕,看来喝了不少的酒,他同样带着惊讶的问:“润叶?你咋来了?” 他看了一眼少安,又看看润叶泛红的眼圈,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当着这么一屋子陌生人,润叶更不好意思开口了,姑娘家家的,当众说来安慰少安,她说不出口,但一时又找不到其他理由,嘴唇嗫嚅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少安身边靠了靠。 王满银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地打破了瞬间的安静,对着满屋子人道:“来来,我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这位少安的对象,润叶,田润叶同志,现在在黄原师专念书,是正儿八经的才女!和少安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往后在黄原,大家多照应着点!” ”他特意把“少安的对象”几个字说得慢而清晰,目光扫过众人,意思不言自明。 屋里的人“哦——”了一声,脸上都露出善意的、恍然的笑容。几个性急的已经拍着胸脯嚷开了: “哎呀,原来是弟妹!少安你可藏得深啊!我还准备给少安介绍个漂亮妹子,这下没戏了……” “师专?好地方!师专的刘副校长跟我爸熟,以后润叶同志在学校有啥事,言语一声!” “教育口我也认得几个人,润叶同志毕业分配要是需要帮忙,千万别客气!” “就是,以后在黄原,有事找我们哥几个!” 七嘴八舌,口气一个比一个大,却透着一股子直率的热情。润叶哪里见过这阵仗,脸更红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而且这些人说话的口气都不小,润叶听得心里一惊,悄悄拽了拽少安的衣角。 王满银又哈哈笑了两声,挥挥手:“好了好了,心意到了就行,别吓着人家润叶。” 他转向孙少安,语气自然地说道:“少安,润叶这大老远跑来,怕是还没吃饭吧?这屋里烟熏火燎的,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你先带润叶去楼下食堂,让老师傅给弄点热乎的吃食。住处……”他看了一眼屋里。 这时,一个穿着褐色中山装、一直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青年站了起来,是苗多宝。他笑着接口:“住处怕是紧张,过年期间,二招的单间估计都满了。少安你现在去要,怕是够呛。” 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口刚关上门回来的呼鹏,“呼鹏,这事儿你熟,你去给少安对象要个单间,就算有人住了,想想办法给调换调换,腾一间出来。”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习以为常的劲儿。 呼鹏把润叶的大提包靠在墙角,闻言咧嘴一笑:“这算啥事,包在我身上。少安,你先陪对象去食堂吃饭,钥匙等会儿我直接给你送食堂去。” 事情三言两语就被苗多宝安排得明明白白。少安还想说些什么,王满银已经挥手赶人:“快去快去!别让润叶饿着了!这坐了一天车,又累又饿的……。” 润叶还没完全从这一连串的意外中回过神,晕乎乎地,就被孙少安轻轻拉着胳膊,又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空气清冷了些。走下楼梯时,少安才低声解释道:“屋里那个戴眼镜、穿蓝毛衣的是我同学,汪文杰,从省城过来的。 其他那些,都是黄原高干子弟,是来找汪文杰玩耍的朋友,那个说话的是地委苗书记家的苗多宝,开门的是行署呼正文主任家的呼鹏,还有……,现在都是朋友。” 润叶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轻松了些。这些人,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和她所熟悉的双水村、石圪节、原西县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原来这些黄原的公子哥,都是来巴结少安哥的同学汪文杰的,她这么理解着。忽然眉头一皱停下脚步,看向少安。 “少安哥,刚才还有人说准备给你介绍漂亮妹子……?”别人说者无意,她可是听者有心的。 “啊!”少安脚下一个踉跄,“没影的事,那些人没个正形,都喝了酒,胡咧咧……” 但润叶还是看着他,脸上气鼓鼓。 “我保证,我发誓,这辈子只喜欢你润叶一个人,要是……”少安只得开口起誓。 但润叶已掩住他的嘴,脸上明媚起来“少安哥,我信你的……。” 食堂里灯火通明,但吃饭的人不多,显得空荡荡的。灶火还没全熄,一个老师傅听说是英雄孙少安的对象来了,很是热情,特意给下了一碗热汤面,又切了一碟酱菜,拿了两个白面馍。 润叶和少安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热腾腾的面汤雾气氤氲,润叶捧着碗,小口小口吃着,暖和的食物下肚,才觉得心神稍稍安定下来。她抬起眼,仔细地看着少安,看他是不是真的如报纸上说的“安然无恙”。 少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真没事,你看,胳膊腿都好着呢。就是当时……有点吓人。” 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把那天路上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略去了许多凶险的细节,只说是王满银机灵,公安来得快。但润叶从他偶尔停顿的语调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心有余悸,能想象出当时的危急。 “以后……可不敢再这么大意了。”润叶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嗯,知道了。”少安重重点头,看着她,心里涨得满满的,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憋出一句:“你……你路上也累了吧?等会儿呼鹏拿了钥匙,你先好好休息。” ……………… 谢“农村情报处主任”大大“爆更撒花”, 你带着风,撞进字里行间 是爆更的星火,烫热了冬夜的笺 撒花簌簌,落满陕北的塬 那些家长里短,那些烟火人间 都因你这声吆喝,亮堂了几分天 你是田埂上的了望眼 把家长里短,酿成故事的甜 每一次打赏,都是无声的惦念 催着笔尖,把黄土坡的日月 再写得滚烫,再写得缠绵 下一章的风,还吹着双水村的炊烟 等你,接着听这平凡世界的,岁岁年年 祝君:健康。 福长! 鸡蛋上跳舞,恭揖! 第476章 有福之人,梦里消灾 润叶的到来只是个小插曲,当然对于孙少安来说是大事,但对于这些高干子弟,没啥波澜。 尽管润叶很漂亮,但这些二代们漂亮姑娘见得多了,对于他们来说,漂亮姑娘真不是稀缺资源,稀缺的是向上的资源和实打实的上升功绩。 等少安带着润叶去招待所食堂吃饭,热心的呼鹏也同时出门,去服务帮她调剂一个住宿单间。这不是难事,以他们的能量,也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套房里的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又重新恢复乌烟瘴气的状态。 这些有身份的黄原高干子弟能聚集到二招这间套房里,也是削尖脑袋,各显神通强粘上来的。 都是黄原高官的子女,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或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在父母耳濡目染下,自然懂得趋炎附势。 也就是初五那天傍晚,苗多宝遇到了去武惠良家拜年的汪文杰。即然汪文杰出现在黄原,他自然得把握机会 这些官二代们也许有些不着调,但政治敏锐性和人情世故的圆滑性,附合着苗多宝打听到汪文杰居然住进了地委二招待所,同住在一起的还有在省农学院读书的同学孙少安,和一个村干部王满银。 这孙少安和王满银还有武惠良最近也算黄原的英雄人物,协助市公安局抓获,破获重大案件。 苗多宝先是带看礼物去二招拜访汪文杰,不想,汪文杰和孙少安两人根本没空理他,沉浸在两人课题研究当中,倒是那个村干部王满银帮他圆了场面,不至于让汪文杰将他赶出门。 而后,苗多宝和一众二代们死皮赖脸让王满银搭个线,最后在王满银的沟通和安排下,初七下午,汪文杰才答应,在招待所和黄原的高干子弟们小聚一下,沟通一下感情。 于是初七下午,苗多宝带着几个要好的高干子弟来到二招参加这个小聚会,也算结识省委常委的儿子汪文杰,以后多少有份香火情。 汪文杰其实是不屑和地委这些没见识的公子哥玩的,但多少看了孙少安的面子,也对孙少安姐夫王满银有了几分兴趣。答应了这次聚会。 他发现王满银身上有股独特的气质,他和自己交流,是保持着平等姿态的,不同于孙少安的自尊心式的傲气。 而是真正的平等心态,而且交流时言行举止也十分随意,生活细节也有些讲究,不比他着,如果不知道王满银的底细,还以为也是和他同一圈层的人。 在聚会上汪文杰自然被众星拱月,他自持身份的。仿佛和黄原这些高干隔着一层阶级。 孙少安更是不适应这种场合,虽然也在房间内一起聊天,但基本上应附和陪笑。 而王满银倒不拘束,和这亗高干子弟也聊得来,不至于让场面冷清,让话掉地上。 润叶来时,其实聚会差不多快到尾声了,现在苗多宝多喝了几杯,有些歪瘫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个酒盅,房门关上,王满银也坐回原位,立马凑过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王哥,你刚才说的那做梦的事儿,我越想越有道理!” “……王哥,你说是这个理不?我这几天,老是做噩梦,见……咳,反正就是些瘆人的事儿,醒过来一身冷汗。” 苗多宝压低了点声音,但屋里安静,大家都听得见,“是不是有啥说道?我要碰到啥倒霉的事?” 旁边一个青年嬉笑着插嘴:“多宝,肯定是你小子干啥亏心事了!是不是……?” “滚蛋!我苗家行得正坐得端,能有啥亏心事?”苗多宝笑骂了一句,但眼神里却有点认真,看着王满银。“王哥,你懂的多,帮忙解解……。” 这两天和王满银打交道,苗多宝发现王满银懂得可不少,听说以前还跑过江湖,在社会上逛荡不短时间。 王满银靠着沙发背,手里夹着烟,听了这话,悠悠吐了个烟圈,脸上露出那种见多识广、又带点神秘的笑: “做噩梦啊……这玩意儿,说玄也玄。我倒是听老辈人讲过这么个说法。”他顿了顿,等大家都看过来,才慢条斯理地说, “做噩梦,是因为灾祸它冲你来了,但你身上的福报太大,它没法动你,就只能去你梦里隔应你一圈,然后无可奈何走了。” 他拿起酒杯,呷了一口:“老话讲,这叫‘有福之人,梦里消灾’。噩梦做完了,灾也就过去了。是好事儿。” 屋里静了一下,随即哄然。 “这话妙啊!” “王哥,你这说法我爱听!合着我昨晚做噩梦是福气挡灾了?” 苗多宝更是眉开眼笑,心里的那点忐忑一扫而空,仿佛真被加持了似的,端起酒杯就敬王满银:“王哥!高!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来,我敬你一个,多谢点拨!” 两人杯子一碰,都干了。气氛更加热络。 套房门被推开,呼鹏歪着身子进来,嘴里还哼着歌。 有人问“呼鹏,事办妥了吗了,要不要我出马?” “滚,”呼鹏呵斥一声“这点小事,那个不给面子,这招待所那间有暖气,有卫生间的那单间给我拿到手……,” 他咋乎着坐到沙发上,神色间有些得意,在黄原,还小单位的领导干部还真不敢得罪这些衙内们。 苗多宝咂咂嘴,放下酒杯,皱了下眉:事办好就行,咋呼啥,哎!这高度白酒,真难喝,就连这西凤酒,牌子是响,又贵得离谱,可喝起来……也是一样。 跟普通秦川酒区别不大,无非入口顺点,不上头。可这辣乎乎的滋味,真谈不上好喝。”他有些感慨,似乎借酒在散发苦闷。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共鸣。 “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这面子,这气氛,谁爱喝这玩意儿?” “又辣又冲,跟喝药似的!” 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更夸张,还拍着大腿说:“白酒这玩意儿,辣得烧心,谁爱喝?还不是逢年过节,办事求人,桌上总得摆着。不喝,人家说你不给面子;喝了,自个儿遭罪。” 第477章 白酒真难喝 众人七嘴八舌,把白酒的“罪过”数落了一通,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痛点。他们出身优越,喝过的好酒不少,但对于白酒本身的滋味,大多诚实觉得并不愉悦。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推了推眼镜,总结道:“要我说,这白酒啊,跟烟差不多。抽着呛,喝着辣,但离了它,好多事就办不成。 它是个‘桥’,没这桥,你跟我,我跟他,话就说不到一块去。酒桌上一碰杯,关系好像就近了,事也好谈了。喝的不是酒,是这个人情世故。” “对,还有老传统!我爸就说,是爷们就得能喝白酒,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喝多了晕乎乎的那种感觉,也挺带劲,啥烦恼都没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剖析出几分道理。 忽然,有人转向一直笑眯眯听着的王满银:“王哥,你走南闯北见识多,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这白酒到底有啥好,怎么大家又喝这么难喝的酒?” 王满银被问得一愣,随口回应“也许正是因为难喝才……。” 随即又反应过来,搓了搓手笑道:“,说个新鲜事给你们听。”他顿了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年前,村里湘省来的知青,老家寄了桶自酿的米酒。那知青实诚,给我送了半桶。我晚上没事,舀了一碗,刚喝一口,就愣住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仿佛在回味:“嘿,那一口下去,我可真惊着了。那不是辣,不是冲,是……一股子说不出的舒服。酒是乳白色的,不清亮,里面还漂着米粒,甜甜的,润润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暖融融的一直到胃里。我那会儿才琢磨明白,古书上说的‘琼浆玉液’、‘醍醐灌顶’,怕不就是这个滋味。那才是真的‘好喝’。” 满屋子都静了,有人咽了口唾沫:“还有这么好喝的酒?” 汪文杰也凑了过来,眼里带着好奇:“那为啥现在酒桌上,都是白酒当家?这么好喝的米酒,咋就没人喝?” 王满银笑了笑,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手指敲着膝盖:“这白酒能成主流,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儿。早年间,咱们老祖宗喝的都是低度酒,比如,米酒、黄酒,葡萄酒……。 度数也就五六度到十五度,味道酸甜,带着粮食的香。颜色也好看,绿的,黄的,浊白的,还有琥珀色的。那才是古代正经待客、文人吟诗作对时喝的东西。”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直到元代,有了蒸馏技术,才造出这高度白酒。这酒太烈,跟刀子似的。那会儿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喝。也就是底层的汉子,干重活累了,喝两口解乏;还有北边的牧民,天寒地冻,靠这酒驱寒。” “那咋现在反过来了?”苗多宝追问。 “咱国家刚建国那阵,一穷二白。”王满银的声音沉了些,“老一辈人,好多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也习惯了这种烈酒的劲儿。当年打仗,缺医少药,烈酒还能消毒,救过不少人的命。这里头的感情,不一样。慢慢地,它就成了场面上的主角了。 对他们来说,这白酒,不只是酒,是念想,是交情。人情往来,办事谈事,都认它。好像不喝这个,就不够郑重,不够热乎。这喝高度白酒的习惯,也就这么传下来了。” 屋里这时安静下来,烟气缓缓盘旋。这些年轻的高干子弟,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干部,平静地讲述他们习以为常的“酒桌文化”背后的变迁。 那不仅仅是酒的味道,更是一段沉重而又鲜活的历史滋味。 王满银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开口道:“说到底,还是穷怕了。这高度白酒,粮食酿的,能顶饱,能解愁。米酒好喝,可不经放,也不经喝。在这人来人往,办事靠酒的年月里,自然是白酒更实在。” 汪文杰看着王满银在烟雾后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次来黄原,或许收获的远不止一个“大豆方案”那么简单。 这个王满银,像一本藏在黄土褶子里的旧书,翻开一页,就有意想不到的厚重内容。 套房门再次被推开,孙少安低着头钻进来,脸上带着点红晕。他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垛上,怀里还残留着润叶身上皂角的清香味儿。 “哟,少安这是咋了?脸跟胭脂似的!亲着嘴了”苗多宝斜倚在沙发上,晃着空酒盅起哄,他调笑着这个高大的,运气好得不像话的农村娃。 “就是就是,咋不多待一会儿?润叶妹子那么俊,舍得回来?”穿军装的小伙子跟着打趣,烟卷叼在嘴角,笑出一口白牙。 孙少安手忙脚乱地去拎墙角的帆布行李包,听着屋里人的调笑,有些纳纳的解释:“润叶……润叶的行李还在这,我帮她拿过去。” 他的窘境,让满屋子的公子哥们哄笑起来,肆无忌惮,烟圈在灯光里飘得老高。 孙少安臊得不行,忙抓起行李包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狼撵,帆布包带子甩在腿上,啪嗒作响。门“哐当”一声带上,还能听见里头笑声并未停止。 孙少安并不是因为套房内的公子哥们的调侃而慌忙,而是的确做了坏事的紧张刺激。 在食堂带润叶吃完饭,拿起呼鹏送来的钥匙,再送润叶去二楼的单人房间。 一进房间,门刚关门,润叶就扑进了他怀里,也亲上了他的嘴唇,这一刻,少女的思念化作了热烈的行动。 少安有些手足无措的拥住润叶,笨拙回应着,她的嘴唇柔软,带着泪咸温润。这不是情窦初开的慌乱,是久别重逢的意乱情迷。 润叶的吻带着赶路时的风息,还有他熟悉的皂角香,急切又带着点委屈的颤抖,和义无反顾的爱恋。 少安先是呆愣住,下一秒就猛地收紧,把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原本被动承受的吻,渐渐变成了带着急切与眷恋的回应。唇齿间的辗转,混着压抑的喟叹,是诉不尽的“我好想你”。 吻到喘不过气时,两人额头相抵,胸膛剧烈起伏着。女生埋在他颈窝,肩膀微微发抖,他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得厉害:“叶,我也想你。” 这话又仿若催化剂,让润叶又迷离的吻上去“少安哥,我……” 直到润叶有些喘不上气来,直到她的胸口传来涨意,润叶有些慌乱的从少安怀里挣出,少安的手也从她衣服的下摆被扯出了。 这一到气氛有些暧昧的尴尬,润叶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白了一眼少安“你坏” 少安的手不知往哪放“润叶,我……我……”他语无伦次。 润叶展颜一笑,又上前挽住少安的胳膊,“少安哥,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她话语间还带着羞意。 第478章 姐夫,这话,我也记住了! 两人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润叶和少安一起说着笑着,打量了一下这个单间客房,有暖气,有卫生间,床上被褥也柔和,挺好。 润叶才想起她的行李还在套房里,里面有换洗衣服,她想洗个澡,今天坐了一天车,真有些累了。少安赶忙去拿,他还幸福的胘晕着。 被巨大幸福包裹着的少安,在套间屋里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从套房里慌乱拿起润叶的行李出了门。 屋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苗多宝看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盘的夜光绿幽幽的。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裤腿上沾着点烟灰:“文杰哥,王哥,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撤了。” 其他几个青年也跟着起身,纷纷上前和汪文杰说着客套话。“文杰哥,今儿聊得痛快,改明儿再聚!” “王哥,你那米酒的事儿,可得记着,有机会弄点来给我们尝尝!” 汪文杰起身回应着这群小伙伴们,王满银也跟着起身送客,脚步有些发沉,酒意上了头,脸颊泛着红。他摆摆手:“妥嘞,保准弄来,到时共品佳酿!” 苗多宝上前拉着王满银的手说“王哥,明天下午,我们在黄原宾馆有个聚会,你来玩玩……。” 王满银笑着答应,虽然醉意有些上头,但心里还是清楚明白的,这些二代们可是他未来人脉,将来宏图的助力,结交总有益处。 一行人闹闹哄哄地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汪文杰回头看了眼狼藉的屋子,桌上的酒瓶子东倒西歪,搪瓷盘子里还剩着几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地上散落着烟蒂和瓜子皮。 他皱了皱眉,冲值班室方向喊了一嗓子:“服务员,麻烦上来收拾下!” “哎,好嘞!”楼下传来应声。 汪文杰和王满银没回房间,顺着楼梯下了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盖缝隙里窜出细碎的火星。 两人拉过两把木椅坐下,炉火烧得人脸上暖烘烘的,王满银的酒意被穿堂风一激,也散了些,眼神清亮起来。 “以前少安跟我提过你,”汪文杰双手拢在炉子边取暖,指尖渐渐热起来,他没喝多少酒,他和黄原这些二代们,能坐在一起聊天,就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了。 他朝王满银说,语气十分随意“少安十分推崇你。我那时候还不信,寻思一个村干部,无非一些小聪明,能有多大本事?等少安在大学长了见识,也就不觉得有啥推崇的了” “但这几天接触下来,才知道是我眼界窄了。你跟他们不一样。” 王满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他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汪文杰,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少安心眼实,谁对他好,他就推崇谁,我就是瞎混。 以前年轻不懂事,跑过几年江湖,见过些人情冷暖,逼得自己多琢磨点门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碎本事。你们是正经高门出身,觉得稀奇罢了” “王哥有些谦逊了,我和少安可是最好的朋友,共同的战友,我也要叫你姐夫才是正理”汪文杰说着热络话,眼角余光扫向王满银的表情。 王满银酒意还没完全褪尽,他身子往汪文杰那边凑了凑,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对方肩上。 酒气混着烟味扑过来,汪文杰皱了下眉,却没躲开。王满银的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语速慢了些,却字字清晰: “少安这娃,实诚,肯干,就是性子太倔,骨子里还有点自卑。”王满银弹了弹烟灰,火星落在炉灰里,“我跟他说过,不管到了啥场合,都别耷拉着脑袋。你能站到那个地方,就证明你有资格。别总寻思着‘我不配’,那都是自己给自己套的精神枷锁。”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想起了什么。 “真正看不起你的人,压根不会搭理你,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但凡能让你进门,能跟你坐一张桌子喝酒,就说明你够格。” 王满银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既然站到了舞台上,就大大方方地亮本事,别跟个小偷似的,糟践了老天爷给你的这份机缘。而自已有本事,就不惧任何人。” 汪文杰没说话,只是盯着通红的炉火。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滋滋响,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觉得,王满银说的这些话,似有所指,话中意思也比在学校里听的那些大道理,要实在得多。 这不是书本上的文字,是从泥地里趟出来的,带着黄土的糙劲儿,也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底气。 父亲让他来黄原,或许最大的收获,并不是和少安共同研究的大豆种植方案,而是结识了王满银,他这人初看不着调,但相处下来,总让他有些莫名震撼,或许,可能……! 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窗外的风刮得紧,呜呜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服务员从楼上下来,朝两人喊道“楼上收拾干净了,你们可以上去了……。” 汪文杰也回过味来,这次郑重得多,反搭上王满银的肩膀“姐夫,这话,我也记住了” 王满银咧开嘴笑了,拍拍他的膝盖:“记心里就行。走,上楼吧,屋里既然收拾好了,我得上床睡了,今天喝得真不少。” 两人站起身。炉火被起身风带起一些火星,大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第479章 我姐夫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冬日太阳从窗户外照进来,金红的光斜斜切过房间,落在地板上,浮空的尘土灰在光影中沉荡,似梦如幻。 王满银睁开眼,头还有点发沉,宿醉的滋味像块湿布蒙在脑仁上。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瞅见靠墙的两张床都空着——本来这屋就两张床,汪文杰非要挤进来,招待所的人没办法,临时搬了一张床加塞在墙角,还好,空间足够,倒也热闹些。 外间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夹杂着润叶清亮的笑,脆生生的,像塬上的山雀子叫。 王满银揉了揉太阳穴,趿拉着布鞋下了床,摸过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套上。刚打开房门,润叶就扭过头来,眉眼弯着:“姐夫,你醒啦?” 书桌旁,在小声讨论问题的孙少安和汪文杰也抬头望过来。孙少安手里捏着支铅笔,指节上沾着点墨水,咧嘴喊:“姐夫。” 汪文杰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喊得热络:“满银姐夫。” 孙少安一愣,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纸上,他瞅着汪文杰,一脸吃惊:“你也喊他姐夫?” 昨天汪文杰还喊满银同志,偶尔热情点就喊王大哥,今早咋变称呼了。 汪文杰把手里的稿纸往桌上一放,摊摊手,语气理所当然:“我俩是兄弟,他是你姐夫,可不就是我姐夫?”他说得自然,脸上带着那种干部子弟特有的、不经意间拉近距离的熟络。 孙少安心里一热,伸手一把搂住汪文杰的肩膀,胳膊肘还往他身上杵了杵,话冲口而出,带着庄稼汉子的实诚:“那可不!我姐夫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汪文杰被他搂得晃了晃,感受到那份毫不作伪的热乎劲,也跟着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少安的后背:“那当然!” 润叶端着个搪瓷缸子过来,缸沿上冒着热气,她把缸子往茶几上放,柔声说:“姐夫,你先喝口水暖暖胃,然后洗漱,我去食堂帮你打早餐。我们都吃过了。” 她说着,很自然的拎起桌上的铝制饭盒,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要说她和少安感情一日千里,满银姐夫功不可没,她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王满银应了声好,喝了几口温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先上厕所,再刷牙,然后洗脸,温水扑在脸上,脑子清醒了大半。 对着墙上的镜子,脸色有些酒后的疲态,眼袋明显,但眼神是定的,怔怔的看了会,有些失神,他想他的兰花了,也想他的虎蛋。 等他洗漱收拾完出来,润叶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两个暄腾腾的白面馍,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旁边还搁着一小碟咸菜丝。 他坐下拿起馍,咬了一大口,面香混着麦麸的糙劲儿,吃得实在。 润叶又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手边。王满银嚼着馍,看了眼在讨论课题的两人,想了想说:“润叶也是高材生,学校里也教生物化学,算术也利索,让她帮你们查查资料,算些简单的数据,汇总方案,肯定能行。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快,省得你们俩熬大夜,赶时间。” 润叶眼睛一亮,脸上泛起红晕,忙看向围坐在书桌旁的两人,眼睛亮晶晶。她心动得很,和少安哥做事多好,就像以前在原西时,帮少安复习那段日子,心里都是满的,踏实得很。 汪文杰抬眼瞅了瞅她,笑着点头:“那敢情好,正好,有些数据复核我正头疼呢。有人帮忙,能省不少功夫。”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对润叶的加入显得很欢迎。 孙少安更是没意见,拍着大腿说:“那太好了!润叶学问比我还扎实,你看我这脑子,轴得很,咋就没想到这点……。”他呵呵的朝着润叶傻乐。 润叶当然也大方的应承下来:“我一定仔细复核!少安哥,文杰,要做那些?”她立刻挨着少安椅子边坐下,接过汪文杰递来的一叠稿纸,认真的看了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响动。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摊开的书本上,照在润叶低头时脖颈细软的绒毛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王满银也终于吃完早餐,润叶回过头来说“姐夫,等下我来收拾。” 孙少安也停下笔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惠良大哥不知啥时候回来?他跟武叔去省城拜年,这都走了快两天了。他要是回来,能陪你到黄原逛逛。” 王满银喝了口水,放下茶杯,慢悠悠道:“动亲戚,时间没个准。省城路远,又是年节,说不定多住一晚。” 提起武惠良,汪文杰眼神动了动,不由想起初五晚上随孙少安一起去武家吃饭的情形。 地委家属大院那些打量探究的目光,他的那辆挂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可是引得不少大院人的探究。 进屋后,武德全话语不多,但句句稳妥的招待,周云英婶子不停夹菜的热乎劲儿,还有饭桌上武惠良和孙少安那股子过命的交情流露……当时只觉得很自然。 但沉下心来,似乎这里有某种暗示,尤其是那通打给父亲的电话,才慢慢咂摸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饭后,他大大方方提出要用电话,武德全领他进了书房。那是间朴素的屋子,两个大书架,一张旧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些照片,墙上贴着地图。 武德全什么也没问,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说了句“你用”,便带上门出去了。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摇把子电话,摇了半天,总算接通了省城家里的线。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汪昭义的声音,他把在黄原的的见闻,还有随孙少安来武家拜年,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武德全同志接一下电话吧。” 他出门叫来武德全。就这样武德全在电话里和省委常委对上了话,两个官员的话都绕着弯,汪文杰站在一旁听着,有些话听得明白,有些话似懂非懂,只觉那话语间的分寸、试探、以及最后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像冬日河面下的暗流。 第480章 路遇 最后,武德全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对着话筒说:“汪书记,太感谢了!正好,我明天打算带惠良去省城他叔家走动走动,不知……。” 父亲在电话里笑得很爽朗:“哦!宏全同志在省城长驻啊!亲戚嘛,是得多走动。正好我初八上午的工作安排有空……,老刘开车也还在黄原,明天让老刘幸苦一趟,送你们来省城,他轻车熟路。” 挂了电话,武德全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拍了拍汪文杰的肩膀,那力道,透着股子说不出的亲近。 汪文杰想着这些,心里透亮——有些事,不用多说,看态度就够了。武家要的是个门路,汪家要的是基层的实绩,这一来二去,彼此心里都有数。 初六一早,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就停在了武家院坝前。司机老刘帮着把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和网兜装进后备箱,里面无非是些黄原的土产,小米、红枣、挂面。 自然武家动静有人关注着,院坝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有相熟的邻居凑过来搭话:“武局长,这是去哪儿啊?” 武德全声音洪亮,笑着答:“去省城孩子他叔家串个门!以前,都是他叔来黄原拜年,今年我有空,去省城走走!”他言语中透着兴奋。 在左邻右舍各样目光的注视下,武德全和武惠良父子坐进了汪文杰来时坐的车。车子驶出地委家属院,上了大路,往省城方向去了。有些事,不用点破,行动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表态。 汪文杰当时和少安还有王满银在武家门口送别,他看着车屁股后头扬起的雪沫子,忽然觉得,似乎有双大手在拨弄着。 王满银站起身,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边穿边说:“苗多宝昨天临走时邀请我,说今天在黄原宾馆搞了个聚会,硬叫我去。我寻思着,也好久没尝过黄原宾馆小灶的味儿了,去解解馋。” 孙少安抬起头,有些担心:“姐夫,那些人……,可别又喝多了。” 王满银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把有点皱的领子捋了捋,笑道:“放心,你姐夫我别的不行,吃饭喝酒的门道,还是知道些。你们安心弄你们的,我晚上回来。” 他又对润叶点点头:“润叶,辛苦你。看着点他俩,别熬太狠。” 润叶应了一声:“姐夫,你放心。” 王满银摆摆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比屋里阴冷,残留着昨夜的寒气。 他踩着有些回响的木楼梯下楼,穿过安静的大堂。 出了招待所,清冷干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街角煤烟和远处黄土的气息。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瓦蓝瓦蓝的,是个好晴天。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黄原宾馆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掠过,车把上挂着年货;偶尔有辆吉普车或卡车驶过,卷起一阵尘土。 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尽。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人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有小孩举着根冰糖葫芦跑过去,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壳,在灰扑扑的街景里亮得扎眼。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布袋里炸开了。 王满银走到街角,在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了停。铁皮桶改的炉子冒着热气,红薯烤得焦黄,裂开的口子淌出蜜一样的糖汁。 他摸出五分钱,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剥开焦脆的皮,咬了一口,软糯甜香顺着喉咙往下滑,身子也跟着暖了几分。 他一边吃一边走,拐进了文化路。这条路比解放路安静些,两旁多是些机关单位的小楼,青砖墙,木格子窗,窗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冬青。 再往前走,就是地委团委了,虽然还是春节期间,但破了初五以后,就陆陆续续有些部门开始上班,当然,和节后没法比,松散的很。 忽然,王满银目光一凝,他看见了杜丽丽从团委出来,穿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米白色的围巾,低垂着头,似乎有些落藉。 王满银往路边靠了靠,隐入人流中不显突兀。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杜丽丽从团委出来,低着头走路,就没有看两边,片刻功夫,就走远了,她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杜丽丽从地委团委出来时,只觉得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刚才在团委办公室,那武惠良的通迅员隔着桌子,公事公办地告诉她:“武主任不在,去省里拜年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 就这么两句话,把她一早上鼓足勇气、在寒风里走了二里地攒起来的那点热气,全浇灭了。 她连多问一句“他去省城哪里”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人家看她的眼神,平静底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告诉她,以后别来了。 她站在困委门口那扁牌旁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干部好奇地看了她两眼,她才像被烫了似的,低着头匆匆离去。 接下来去哪儿?她茫然地拐上街道。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些,副食店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人们搓着手、踩着脚,眼巴巴等着买凭票供应的那点肉、豆腐和粉条。 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衣棉裤,在巷口追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咯咯笑起来。这些热闹和鲜活,都与她隔着一层,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皮影戏。 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文化局,走进了自己单位,《黄原文艺》编辑部那座不起眼的小楼前。 在门口踌躇了半晌,她还是走了进去。楼道里安静得很,大部分办公室都锁着门,不少人还没来上班。 主编办公室的门倒是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来。”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481章 高阆被抓 推开门,主编正戴着老花镜看稿子,抬头看见是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丽丽啊,坐。” 杜丽丽没坐,就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角:“陈主编,我……我来看看,单位对我……有什么处理意见没有?” 老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丽丽,你这事……不好办啊。不请假,不打招呼,一走就是一个多星期,工作摆下不管,影响很不好。上面……暂时还没明确指示。你先安心在家,好好反省反省,写份深刻检查。等过了节,组织上研究研究再说。” “研究研究……”杜丽丽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知道,武惠良根本就没再管她,意味着她在单位的前途,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先回去吧,啊。”老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远,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落回稿纸上。 杜丽丽默默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楼道里更静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怎么走出那栋小楼的。 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些,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熟人见面高声打着招呼,谈论着年货和走亲戚。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她身边分流而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像个孤零零的礁石。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挂着红纸剪的“欢度春节”,玻璃上凝着白色的霜花。 新华书店门口贴着新书预告,几个青年凑在橱窗前指指点点。羊肉馆子里飘出诱人的膻香味,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一切都透着年节将至的暖意和喧腾,却一丝一毫也进不到她心里去。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还有那种无处着落、悬在半空的慌。 等她恍然停下脚步,抬头看时,自己竟站在了黄原中学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外。 她怔住了,心头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怎么会走到这儿来了?是想找高阆吗?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精神知己、却在省城招待所的通铺上给了她噩梦般一夜的男人? 她站在校门外,望着里面静悄悄的操场、光秃秃的树木和一排排教室。放假了,学校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扇窗户玻璃反射着阴霾的天空。 也许……也许该问问他?那晚之后,两人在回程的车上再未说一句话,像隔着一条冰河。 可她心里那些翻腾的委屈、恐惧、迷茫,又能对谁说呢?武惠良似乎在躲着她,单位回不去,父母那边更是难以启齿。 高阆……他至少曾经“懂”过她的诗和那些朦胧的忧愁。就算他行为失当,或许……也只是情难自禁?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最终还是那无处宣泄的苦闷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推着她,走向了门房。 看门的是个精神矍铄。、披着旧军大衣的大爷,正就着一个小煤炉烤火,手里拿着个半导体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听着秦腔。 “大爷,麻烦问一下,”杜丽丽凑近小窗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学校……教语文的高阆,高老师,来学校了吗?” 老大爷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虽然沾了泥点但质地精良的呢子大衣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明显的青黑。那眼神里渐渐浮起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戒备。 “你找高阆?你是他啥人?”老大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关小了收音机。 杜丽丽心里一紧,忙说:“我是《黄原文艺》编辑部的,以前跟高老师约过稿,有点工作上的事想问问他。”她撒了个谎,脸颊微微发热。 “哦……《黄原文艺》的。”老大爷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她,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感慨,“闺女,我看你像个正经人。那个高阆……你以后,可别再找他了。” 杜丽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为……为什么?” “为啥?”老大爷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听见,尽管周围空旷无人,“他出事了!生活作风问题!年前就让公安局给逮走了!” “什么?!”杜丽丽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窗台,“作风问题?逮走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他不是……,有情怀的诗……。” “啥不可能!”老大爷的语气肯定起来,带着过来人对这种事情特有的确凿和一丝鄙夷,“有人给学校写检举信,不止一封!学校一查,好家伙!他跟学校里头好几个年轻女老师都不清不楚!说是谈诗论文,搞什么精神交流,呸!就是仗着会写几句歪诗,骗人家没经过事的女娃娃!证据确凿,影响坏透了! 学校查实后就开除了他教师资格,案子移交给公安局了。腊月二十八那天,公安局就来人把他带走了。这会儿,估摸着还在里头审着呢!” 老大爷每说一句,杜丽丽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扶着窗台的手冰凉彻骨,指节捏得发白。高阆……诱奸女教师?利用诗人的光环?那些曾让她觉得才华横溢、敏感忧伤的诗句,那些月下、炉边关于艺术与灵魂的倾谈……难道全都是精心伪装的诱饵? 省城招待所那夜他迷迷糊糊伸过来的手,真的只是“睡糊涂了”? 杜丽丽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校门口,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她扶着斑驳的土墙,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变得刺骨。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武惠良那边断了指望,单位前途未卜,现在,连她潜意识里或许还残存一丝“同病相怜”或“可以倾诉”念头的高阆,竟然是个如此不堪的骗子、罪犯!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精神追求、那些对“世俗”婚姻的不满和挑剔,此刻都成了扎向自己的尖刺。 她在寒风凛冽的小巷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眼泪流干。最后,她像个抽掉了骨头的空壳,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了文化馆后面那栋寂静的宿舍楼。 第482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黄原宾馆的偏楼隐在主楼后身,是栋灰砖砌的二层小楼,模样老派。 据说解放前是黄原宾馆的戏班子的落脚处,这厅原本是排戏用的。 王满银跟着服务员拐进偏楼的门洞,里头光线骤然暗下来,两面墙板隔开了光线,显得幽深。 走到尽头,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绿漆斑斑驳驳,但透着古朴和厚重。 推开门,眼前豁亮了些。厅确是不小,举架也高,顶上还留着些残破的彩绘,依稀能辨出些牡丹祥云的纹样,只是没有维护,失了颜色。 几扇高窗的玻璃还算干净,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子,光柱里浮尘缓缓打着旋儿。 厅里已经摆开了阵势:靠墙一溜长条桌,铺着带绒的蓝布,上面摆着些暖水瓶、搪瓷缸子;中间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水泥地也溜光滑亮。角落里摞着些折叠椅,黄漆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 来得早的已有四五个,散在厅里各处。呼鹏正蹲在窗台下头,鼓捣一台手风琴,琴键按下去,发出几个干瘪的音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王满银,立刻把琴往旁边一撂,站起来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着迎过来:“欢迎啊,满银哥!来得够早!我还当你下午才到呢!” 他嗓门大,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王满银笑着点头:“在家怕打扰他们学习,就先过来看看,见见世面。” 呼鹏热络地揽住他的胳膊,往厅中间带,边走边朝那几个人扬下巴:“来来,我给大伙介绍介绍——这位是王满银,罐子村的干部,我哥们!年前路上勇斗持枪匪徒,上过《黄原日报》头版的,就是他!跟惠良、多宝他们都有交情!” 那几人都站了起来。都是二十啷当岁的后生,穿着时兴的军便服或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干部子弟特有的那种舒展和打量。 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扫过他普通的蓝布棉袄,扫过他脚下那老式的旧棉鞋,那探究里便掺进些别的东西,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实实在在落下了。 一个戴眼镜、面容白净的青年先开口,声音温和:“王满银同志,你好。听多宝提起过你,英雄人物。”话是客气话,语气也礼貌,只是那“同志”二字,咬得略清晰了些,不动声色地划了条线。 旁边一个高个子、国字脸的,只是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已经飘向别处。 呼鹏浑不在意,挨个指过去:“这是高远,他爸是高凤阁书记。这是刘志军,地区计委刘主任家的。那是张海波……”被点到名字的,都冲王满银颔首致意,笑容或深或浅,距离却都拿捏着。 王满银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一一应着,嘴里说着“不敢当”“都是应该做的”,对方在握手后,在棉袄襟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像是要抹掉那并不存在的尘土。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身打扮,在这地方,就像羊群里闯进头驴,咋看都扎眼。 他也不急,寻了个靠墙边的折叠椅坐下,摸出烟来,不紧不慢弹出一根,划火柴点着,滋啦一声,淡蓝的烟雾升起来,隔开了些投来的视线。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男女都有。男的多是中山装、军大衣,女的则穿着鲜艳些的毛衣,外罩呢子外套,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有的还围着时新的拉毛围巾。 厅里渐渐喧闹起来,寒暄声、笑声混成一片。彼此见面,第一句话总是:“过年好!叔叔阿姨身体都好吧?”话音里带着刻意的熟稔,眼神交换间,却是在飞快地掂量着对方父辈职务的含金量,有无变动,风向如何。 服务员开始布置了。长条桌上铺上了崭新的红格子塑料布,摆上一盘盘瓜籽、花生、水果糖,还有切好的苹果和梨,装在白色的搪瓷盘里。 暖水瓶换成了锃亮的铁皮外壳,一排排玻璃杯倒扣着。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搬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着几瓶白酒,西凤、秦川,还有几瓶贴着红标签的葡萄酒,以及摞得整整齐齐的绿叶啤酒——这在黄原可是稀罕物。 午饭是直接送到厅里来的。铝制饭盒装着,一盒米饭,一盒菜,菜是白菜粉条里夹着几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 大家或站或坐,捧着饭盒吃。王满银也分到一份,他蹲在墙角,吃得慢,仔细,连菜汤都用米饭擦干净了。 高远就坐在他不远处的小凳上,吃饭的姿势很斯文,筷子尖只挑瘦肉,肥的都拨到一边。偶尔抬眼瞥一下王满银,又很快移开。 午后一点多,苗多宝终于到了。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深蓝漆卡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泛着红光,显得很精神。 一进来就被众人围住,握手,拍肩膀,说笑声顿时高了八度。他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开句玩笑,眼风扫过全场,看到墙角的王满银,立刻拨开人群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满银哥!够意思,来得早!”手掌握得结实,还用力晃了晃。 这一下,不少人的目光又跟了过来,里面的意味复杂了些。 大概二点钟左右,参会的人来齐了,差不多有五十多人,苗多宝才到上首,拍拍手,厅里静下来。 “各位革命战友,同志们!”他声音清亮,“咱们‘革命青年春节座谈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进行第一项,学习讨论!” 一个戴着团徽、剪着齐耳短发的女青年走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最新的社论。 声音清脆,充满激情。念到“抓革命,促生产”、“反击右倾翻案风”等段落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下面的人都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有的还拿出小本子记录。王满银也收敛了脸上的闲散,认真听着,烟雾从烟袋锅袅袅升起。 这些二代们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聚会都会打个名头,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不像原西县里二代们的聚会,怎么开心怎么来。 ……… 致“益达嘎嘣脆”的“爆更撒花” 一声清脆的“嘎嘣” 撞开冬夜的窗棂 是你递来的撒花 落在我敲字的掌心 那些被字符填满的晨昏 忽然有了细碎的光晕 你说“爆更” 我便把故事的灯 拧得再亮几分 不必说太多客套的话 指尖划过的馈赠 早成了墨水里的星辰 下一章的风里 会藏着你的姓名 祝君:身康体健, 事业长虹! 鸡蛋上跳舞,揖礼! 第483章 游刃有余 念完社论,是简短的“交换心得”。几个事先安排好的骨干轮流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深刻领会”、“坚决贯彻”、“在本职岗位上做出新贡献”。 发言时目光坚定,手势有力。王满银听着,心里琢磨着那些话里真正的缝隙和可以落脚的实处。 “学习讨论”结束,气氛稍微活络了些。第二项是“革命文艺表演”。 呼鹏自告奋勇,又拎起那架手风琴,拉了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节奏有些拖沓,但琴声总算连贯起来。 接着,那个戴团徽的女青年站出来,昂首挺胸唱了一段《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嗓子又尖又亮,赢得一片掌声。还有个瘦高个的男青年,用口琴吹了《打靶归来》,吹得脸红脖子粗。 王满银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阳光从高窗移过来一点,照在那些年轻而充满表演欲的脸上,照在那些崭新或低调奢华的衣物上,照在漂浮的灰尘上。 手风琴声、歌唱声、口琴声,在这曾经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的老戏厅里回荡,有一种奇特的、时空交错的不真实感。他慢慢吸着烟,烟雾融入光线里。 正式的流程走完,厅里真正的“活气”才涌上来。 桌椅被迅速拉开,中间空场更大了。人们自然而然地分成几个小圈子。靠近摆放酒水桌子那边,是苗多宝、高远、刘志军等几个核心子弟,他们围在一起,声音压得低,谈论着什么,表情时而严肃,时而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不时有人凑过去,递支烟,侧耳听几句,又若有所思地退开。话题隐约飘过来几个词:“地区班子”、“开春会议”、“指标”…… 另一侧,几个女青年和稍显边缘的男青年凑在一起,谈论着各自单位的新鲜事,哪个商店来了上海产的毛线,哪个文工团要来演出,声音清脆,夹杂着笑声。 还有一伙人,则摆开了扑克牌,吆五喝六地打起来,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 最热闹的,要数厅中央那片空场。不知谁搬来一台留声机,虽然旧,但擦拭得很干净。 唱片旋转,放出的是《北京的金山上》旋律,但节奏被调慢了些,成了四三拍。一对男女青年率先走进场中,男的略显拘谨地伸出手,女的抿嘴一笑,把手搭上去。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生涩,却努力跟着节奏,摇晃着身体。是交谊舞。 很快,又有几对下了场。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跳着跳着,便自如起来。女的裙摆微扬,男的腰板挺直。不会跳的围在旁边看,起哄,叫好。 留声机又换了张唱片,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声音沙沙的,却更添了几分暧昧的情调。灯光不算亮,旋转的身影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王满银依旧坐在他的角落,像个局外的看客。他看见苗多宝也下场了,舞伴是个很标致的姑娘,两人跳得娴熟,苗多宝的手虚虚地搭在女伴腰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他还看见呼鹏硬拉着一个有些腼腆的男青年学跳女步,两人笨拙地转圈,惹得周围人哄笑。 这时,高远端着一杯茶,踱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王满银手里的香烟,又移到他脸上。 “王满银同志,”高远开口,语气比上午随意了些,“呼鹏说你就是报纸上和惠良一起协助公安抓捕匪徒的英雄,当真了得!” 王满银磕掉烟灰,无奈道:“赶鸭子上架,那个时候还不拼命,歹徒的刀可不讲情面。我们可吓得够呛……。”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你和惠良可就是生死之交了”高远呷了口茶,“听说……省城汪文杰和你的关系也不错,昨儿个,还和多宝他们聚了个会。”他的话像在询问,又像在试探。 王满银笑了笑,脸上的表情舒展些:“高同志消息灵。汪文杰和我小舅子孙少安是同学,在一起研究啥农业课题,而多宝同志太热情了……。”这些明面上的事,没啥可瞒的。 高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前两天惠良和武局长去省城……,还坐的是汪文杰的车,你当时送他们上的车?” 王满银搓了搓手,看着场中旋转的舞影,自然晓得高远的试探,他父亲高凤阁,地区副书记,地委二把手,自然关心某些政治动机:“我就是村里干部,蒙惠良关心村里知青,跟着来黄原订机械……。” 高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题:“多宝他们,挺看重你。” “苗同志和呼同志对乡下事情新鲜,我们也聊得来……。”王满银答得滴水不漏。 高远似乎笑了笑,那笑很淡:“村干部……不简单。我父亲常下基层,他说,有些村干部,比坐机关的眼界还宽。”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年后,地区可能有些政策要往农业上倾斜,鼓励社队企业。你们村副业,或许能赶上扶持。” 王满银心里一动,脸上却还是那副憨实模样:“那敢情好。还得靠领导们多指导。”他笑容真诚了些。 两人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高远便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向另一个小圈子。 第484章 该加点担子 他离开后,王满银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厅堂。留声机的音乐还在响,跳舞的人换了面孔,扑克牌局吵吵嚷嚷,核心圈里的低语似乎永不会停歇。 他伸手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黄金叶”,抽出一根,就着快熄灭的烟烬点着,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将眼前这幅光怪陆离又无比真实的“革命青年”聚会图景,稍稍隔开了一层。 有些时候,小人物也会莫名卷入一些派系争斗,但现年月,远没后也那般赤裸裸,多少还会留有余地,以王满银的阅历,这些真是小儿科,他游刃有余。 呼鹏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他这个人看着有些滑头,似乎有着纨绔子弟标准的油滑,但人是真不错的。 他凑近王满银说“王哥,刚才高小子和你说些啥,他可是和我们不对付的……。” “我看出来了,我是你们一伙的……”王满银的回答让呼鹏眉飞色舞。 他兴奋着说“王哥,以后帮我们多搭搭线,汪文杰对你可亲近得很,我保证,以后在黄原,你有啥难事,一封信,包帮你办得稳妥。” 王满银也回应着“当然,当然……。” ……………… 大年初十的晚上,黄原城比前几日更静了些。年味像褪色的红纸,还贴在门窗上,里头那股热闹劲儿却已散了大半。 二招楼上东头的套房里,灯泡晕着一圈黄光,王满银和汪文杰对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白开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汪文杰脱了棉袄,只穿件毛衣,袖口挽到小臂,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着。 他这两日和王满银处下来,话里话外少了起初那份刻意的热络,倒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探讨。 汪文杰正说着这次大豆育种最难的异地培育情况。孙少安在方案中明确提出“南繁北育、穿梭育种”,适配陕北无霜期短、干旱的特点,用杂交+异地加代加速选育,兼顾高产,高油与抗旱的特性。 当然这技术路线就是汪文杰的强项,他制定出本地杂交配组→海南(或云南)冬季加代→陕北多点鉴定→扩繁推广,两年完成3-4代,比常规育种快1-2年。 现在和王满银闲聊的不是方案的优劣,实施方案的难度,而是他对南方的好奇。 因为如果立项了,那么他将会带技术团队南下,在报纸上,杂志上,或者电台中,汪文杰也算见多识广,但和王满银的聊天中,他也神夸的发现。 王满银一旦开头说,当年在外头闯荡时,在和那地知青交流过,那么他对那地方肯定了解的比他深刻的多。 比如汪文杰说起湘省的育种专家袁隆平的最新成果,佩服尤胜,现阶段,袁教授育成的强优势杂交水稻已经交由国家审验,如果能够通过审验,那么国家会大面积推广,这会让全国水稻产量再上新台阶。 而王满银听了后,并不是和汪文杰讨论袁教授的伟大成果,而是说“我听老人说,1938年初,有一位名叫袁兴烈的人,投入全部家当购买了五百多口大刀,冒死送到台儿庄前线的孙仲部,支援抗战。同年他有个八岁的儿子叫袁隆平” 汪文杰听得感叹连连,这奉献精神值得赞赏。 王满银又说,“1949年考入西南农学院时,他父亲对他说,你爹用刀保家卫国,袁教授回答说,我用“稻“保家卫国” 汪文杰听着眼神亮着,这是一种对理想的神往。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着是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带着礼貌。 “进来。”汪文杰皱了下眉,朝门口应了一声,他和王满银正交谈甚欢。 门开了,武惠良侧身进来,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 他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底却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他身后跟着司机老刘,老刘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牛皮纸包,搁在门边的柜子上,朝屋里汪文杰说了声“这是家里带给你的” 他说完,也朝王满银点点头,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作为领导身边的司机,是很有分寸的。 “惠良?啥时候回来的?”王满银站起身拿了个搪瓷缸子,从暖水瓶里又倒出一杯水,很自然的递过去。 屋内暖气足,他把军大衣往椅背上一搭,接过王满银递来的搪瓷缸子,挨着茶几坐下来,双手捂着搪瓷缸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刚回来,送我爸先回家,还有些东西搁家,就跟着刘师傅过来了。省城的风,比黄原的硬” 他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 他说话时,目光和汪文杰碰了一下,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彼此都明白,不用多说。 汪文杰嘴角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琢磨他手里的烟去了。 王满银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问:“省城这一趟,还顺当?” “顺当。”武惠良在另一张沙发坐下,喝了一大口水,热汽扑在他脸上,“我叔对于我们到来很高兴,他陪着我和爹去了省委办公楼。 我爸向汪常委汇报了咱地区的一些人事工作思路。汪常委听了,勉励了几句,说……”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汪文杰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说黄原的干部有想法,有闯劲,该加点担子。” 第485章 心照不宣的笑声 屋里静了一瞬。汪文杰转动香烟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了武惠良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这回把烟叼在了嘴上,摸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凑到烟头前,火光映亮他半张脸。 王满银“哦”了一声,重新坐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是好事。德全叔肩膀硬,能扛事。” 这里头的道理是双方奔赴,当然中间的线就是孙少安和汪文杰这对盟友打下的信任基础。 武惠良点点头,捧着缸子,眼神有些飘,像是看着窗户外头漆黑的夜。“汪常委还问了问我的情况。” 他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估摸着,在我爹动之前,我这边……恐怕要先动一动。” 王满银抬眉:“咋动?” “今年就得下县里历练。”武惠良吐出三个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最多是开春后的事。团委这边……待不久了。” 王满银沉默了。他懂这里头的弯弯绕。武德全要往上走,儿子武惠良这个副处级的团委副主任,再待在眼皮子底下的地委,就成了忌讳。 武惠良下县,是规矩,也是表态。只是这一下去,起步的台阶就矮了。 本来武家的安排,他得稳稳在地委再熬两年资历,攒足够政绩,升到团委主任级别,再下放到县,任县长县委书记都是顺理成章。 如今急匆匆下去,怕是只能从副职干起。武惠良虽说年纪轻,这一耽搁,资历得重新熬,就是好几年。 “下去也好。”王满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我还是那句话,宰执起于县郡,你还年轻,在底下实实在在干几年,见得广,根子扎得深。 县里比地区更贴近泥土,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通通,心里更亮堂。虚衔不如实职,实职不如实干。” 汪文杰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惊涛骇浪,他这是在教武惠良做事……,亦师,亦友。 这话还在他面前说,看来,亦也有所指,亦有所谋。 武惠良听了,脸上那层疲惫的硬壳松动了一些,他看向王满银,眼神复杂。“满银哥,你说的是正理。就是这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像是刚把路瞅明白,又要换一条道走。我爸说了,我就去原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着兴奋,在原西,冯世宽和他父亲关系不错,田福军可是孙少安对象的二爸,这局面肯定不难打开,再加上还有王满银帮他出谋划策,也许就如父亲所劝,后退一步,是为了冲锋。 “路都是人踩出来的。”王满银拿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你在团委,是务虚,管思想,管青年,这摊子活儿你干得不赖。可咱这黄土高原,最缺的不是口号,是能带着老百姓把粮食从地里多刨出来几斤、把光景往实在里过的人。你下县,联动农学院,再发展工业,大有可为。这本事,坐在机关楼里,学不来。” 这话说到了武惠良心坎上。他想起在罐子村看到的那片榨油厂,想起孙少安趴在桌上算那些大豆数据时眼里的光。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手里的缸子握紧了。 “我明白。就是……觉得对不住少安和满银哥你们,本来想着,我在团委,在黄原,多少能给你们的事搭把手……” “嗐!”王满银摆摆手,笑了,“你的前程是头等大事。你都说来原西,那这些又算个啥?再说了,你爸往上走一步,你在下面扎稳了根,少安的后根会更稳……。” 武惠良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下大腿:“还是你看得透。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让我下去好好干,少安和文杰的奔头更大。” 他看向汪文杰,言语中亲近意味更足,这一趟省城之行,他们家算是前途光明不少。 汪文杰也哈哈笑起来“我去农学院,本以为镀个金,哪想碰到少安这个不安份的,把我拖到田间地头,哎……,你们害人不浅……。”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声中仿若宣告着某种结盟。 笑声过后,态度更为热络,几人就武惠良在省城的见闻又聊了会。武惠良看了看表,起了身“我得回了,家里还等着呢。汪老弟,下次再聚。” 汪文杰送他到门口,两人亲切地握了握手,说着再见。 王满银则陪着武惠良下了楼。两人出了招待所,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灯照亮着前行的路。夜风似乎也没多冷,吹在脸上有几分清爽。 “满银哥,”武惠良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发颤,“这回,真得多谢你。不光是为我爹的事,也算为我家……以后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满银把手插在棉大衣兜里,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响,“以后打交道的时日,还多着呢!” 走到一个岔路口,武惠良要往左拐回地委家属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握了握王满银的手。“满银哥,你留步,那我先回了。你们啥时候走?我安排车送。还有……” 武惠良沉吟了一下开口“我父亲说,那把枪最好消毁……!” 王满银摆摆手“消毁吧,留着也是隐患!” 武惠良明显松了口气,声音还是很小“我通过公安局,弄了把五四大黑星,手续合法合规,算是补偿给你。” 王满银点了点头,他有空间,有把枪,胆子壮不少,他说“少安和文杰明天回省城,润叶也回师专报到。我回原西,你帮我找辆过路车,捎我到石圪节就成。” “成!明天上午,我让车过来。那枪我塞在给你的礼物包里”武惠良说道。 “行,麻烦你了。”王满银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开。王满银看着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孤单一人,风有些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第486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1 回到招待所三楼,推开套房的门,里面只剩下汪文杰一人,正弯腰整理着书桌上一些资料。 孙少安还没回屋。 “少安还没回呢?”王满银脱下大衣挂好。 汪文杰抬头,脸上带着点笑,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嘴。“明天就要分开了,两人还不得多说会悄悄话。”他话里带着善意的揶揄,“你还怕润叶妹子把你小舅子吃了不成。” 王满银也笑了,走到桌边,看着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你们这方案,总算成型了,不容易啊!” “大方向基本成了。”汪文杰把最后几页纸归拢,用夹子夹好,神情认真了许多,“多亏少安前期框架,还有润叶这几天帮忙核算。核心的思路、选种的路径、预期的指标,都捋出来了。 有些验证性的数据,还得回学校做实验。但拿这个去见赵教授,申请立项,足够了。” 他说着,看向王满银,“满银姐夫,这里头好些想法,少安说受了你和知青的启发,你们也功不可没……。” “啥功不可没。”王满银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说了几句土话。关键是你们能把土话变成纸上的道道,这才是本事。你们明天啥时走?” “嗯,明天一早就走。老刘这不早就休息了。”汪文杰也坐下,搓了搓脸, “少安的意思也是早点回去,趁着开学前,把项目递上去,把团队的人敲定,实验田的事也得提前跟系里打招呼,去南边育种的事也要安排。时间不等人。”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了。孙少安走了进来,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红晕,眼睛里光润润的。他看见王满银,咧开嘴笑了:“姐夫,文杰哥。” 润叶呢?”王满银随口问。 “她……没过来。”少安挠挠头,帮着汪文杰整理着资料。 “你俩待久了不好,这年月,人言可畏。”汪文杰提醒着“这服务员厉害得很……” 王满银也笑了笑,“可得守着底线……”他话里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的话,让孙少安脸更红了,他嘟囔道“也就说些村里的事,正大光明得很” 他嘴硬得很,但脑海中还浮现着刚才和润叶相处的亲密时刻,似乎除了最后一步,其他怕都不是啥秘密了。 孙少安似乎为了转移他们注意力,在清资料时,又和汪文杰嘀嘀咕咕起来。 王满银没打扰他们,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有几盏灯火,像是冻僵了的星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原城还浸在腊月的寒气里,二招门口的水泥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窗摇了下来,孙少安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朝润叶用力挥着手,嘴巴张了张,想喊什么,又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呛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汪文杰坐在旁边,也笑着朝王满银点了点头。司机老刘按了声短促的喇叭,算是告别。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便拐出了巷子口,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汽油的味道。 润叶一直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初升的日头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亮堂堂的,也能清楚地看见,那长长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已挂上了细碎的泪珠,颤巍巍的,终于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她赶紧抬手,用袖口抹了抹。 热恋的男女,是最不舍分离。 “走远了,回吧,外头冷。”王满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带着惯有的平稳。 “嗯。”润叶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她想起昨夜少安哥在自己房里说的那些话,脸又有些发烫。 他说等今年冬天,就回家让家里正式请媒婆,去她家说媒,先把亲事定下来。他说润叶你放心,我孙少安这辈子……就认你。” 两人暂时还不能结婚,政策是不允许学生在读期间结婚的,坚持结婚通常会被劝其退学 。但订婚可以,定下婚,彼此也安下定心丸不是。 王满银正准备和润叶进招待所,就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武惠良推开车门跳下来,嘴里呵着白气:“满银哥,润叶妹子,等久了吧?” 他一眼瞥见远去的车影,便问:“少安和文杰回省城了?” 他说着话,从车上提下一个大旅行包,递给王满银。 “刚走没多大一会儿。”王满银把大旅行包接过来掂了掂,“这包,沉得很。又有些啥?” 武惠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里头除了些省城带回来的点心和特产,那玩意儿和手续都在夹层里,用油纸包着,你回去仔细看看。” 王满银心里透亮,点了点头,把包往肩上一挎:“谢了,惠良。” “客气啥。”武惠良摆摆手,又转向润叶,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润叶妹子,行李收拾好了没?我这就送你去师专报到,保准安排妥当。” 润叶连忙点头:“早收拾好了,就在楼上房间里。” “那我陪你上去拿。”武惠良说着就要往招待所里走,又回头对王满银道,“满银哥,去米家镇的货车,估摸着半个钟头就到,我让服务员在路口盯着,到了喊你。你也去楼上收拾行李。” 王满银应了声好,看着润叶和武惠良的身影进了招待所大门,才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刚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揣了回去。 他的行李早和少安他们一起提了下来,就放在服务台。不多,一个挎包,加一个手提包,现在又多了个武惠良送的大旅行包。 没多大工夫,武惠良就拎着个大帆布包出来了,润叶跟在后面,背着个挎包。武惠良将大帆布包稳稳地放进吉普车后座。“润叶妹子,上车吧。” 润叶走到王满银跟前,小声说:“姐夫,我走了。你回村后,告诉家里,我和少安哥都好着呢!。” “放心。”王满银点点头,“也跟你二爸说,今年冬天,你和少安先定婚。”他调侃了两句 润叶脸又红了红,再说:“姐夫,我先去学校了,你也一路顺风。” 武惠良在车里喊:“润叶妹子,走啦!” 润叶这才上了车,摇下车窗,又朝王满银挥了挥手,露了个大大的笑脸。吉普车缓缓驶离,很快也消失在街道上。 王满银在招待所门口发着呆,就听见有人喊:“王同志!货车到了!”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进里背起挎包,一手拿行李,一手提旅行包,大步朝路口走去。 远处,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解放牌货车,正“哐当哐当”地驶过来,车头冒着白汽,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司机探出头,朝他喊:“是去石圪节镇的王满银同志?上来吧!” …… 致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 指尖敲开的字行里 突然落满了碎金似的花 是你带着脆生生的笑意 掷来这一场热闹的嘉奖 我知道每一个“爆更”的深夜 都有星光在键盘上摇晃 而你的撒花 像一阵风 吹亮了字里行间的远方 祝,日进斗金, 事事顺心! 鸡蛋上跳舞,揖礼! 第487章 回村的亲切 下午二点多,日头懒洋洋地斜挂在西边的天空,把黄土坡照得一片灰黄,但看上去没有温度。 解放牌货车从盘山道一路放下来,速度可不慢,隔老远就能看见灰扑扑的石圪节公社。 王满银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头,指了指前头那个岔路口:“师傅,就这儿,我这儿下。” 那条岔路一边拐进石圪节公社,再通往米家镇,一边往罐子村,双水村方向。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一路上跟王满银聊得投缘。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往左一打方向盘,货车拐上了那条通往罐子村的土路,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颠簸得更厉害了。 “急啥!”赵师傅嗓门洪亮,带着跑车人特有的爽快,“都到石圪节了,罐子村不就一轱辘路嘛!瞧你这大包小包的,从这儿走回去,没一个钟头到不了!我送你到村口,一脚油门的事!” 王满银呵呵一笑,也没再推辞,笑道:“那敢情好,又得麻烦赵师傅了。”他又帮师傅点燃一支烟递了过去。 “麻烦个球!”一手握方向,一手接过点燃的烟,赵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这一路跟你谝得痛快!比跟那些闷葫芦跑车强多了!” 这一路从黄原出来,过原西县城,再到石圪节,二百多公里地,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 王满银是有眼力见的,隔一阵子就递根“大前门”过去,话也接得妥帖。 从年景收成说到各地的稀罕事,王满银走南闯北攒下的见识,愣是没让话撂地上。赵师傅也谈性大发,连以前当学徒跟车两年的苦乐都倒了出来。 “那会儿啊跟着师傅学车,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小长工。”赵师傅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坑洼的路面, “出车前,得把轮胎挨个摸一遍,看胎压;趴车底下瞅机油尺;水箱里的水得加满;车厢挡板、绑货的绳子,都得检查紧了,松一点都不成。 还得帮师傅领路单、开介绍信——那时候没这玩意儿,你寸步难行!干粮、水壶、修车的家伙什——撬棍、扳手、补胎的胶皮条子,一样不能少。” 王满银认真地听着,适时接一句:“那是,出车在外,啥情况都可能遇上。” “可不嘛!”赵师傅打开了话匣子,“上了路更不消停。咱这陕北,山路多,土路烂。我那时候就负责帮师傅‘了哨’,过弯道、下陡坡,扯着嗓子喊‘慢点!有坑!’。 车要陷住了,或是爆了胎,那就得一块儿推车、卸轮胎、补窟窿。 跑长途歇脚,跑一段得下车检查车况,刹车。还得盯着货,怕颠掉了,也怕有人顺手牵羊。” 他说着,脸上露出些回忆的神色:“装卸货更是力气活。麻袋、木箱子,扛上扛下,码齐捆牢,都是学徒的活儿。 到了地方,递介绍信、对货单、跟收货的点头哈腰清点数目,最后请人家签字……嘿嘿,那时候脸皮薄,为个数目不对,急得直冒汗。” 王满银递过去一根新点着的烟,赵师傅凑过来就着王满银的手吸了一口,继续道: “闲下来,就跟在师傅屁股后头,认仪表盘,学挂挡,看那些油路、电路。心里痒痒想摸方向盘? 师傅不开口,想都别想!还得负责生火做饭,跑长途经常在路边挖个灶;打扫驾驶室,给师傅跑腿买烟买零件……师傅困了,还得陪他说话,不能让他打瞌睡。” “规矩也多,”赵师傅吐出一口烟,“检查站必须停车,主动递路单;绝不能夹带私货。还得学着跟沿途公社的人、养路队的人打交道。递根烟,说两句本地话,关系处好了,问路、加水、借个宿,都方便。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王满银听罢,感慨道:“听着是不容易,可赵师傅,你们这方向盘一转,走南闯北,见识广,收入也稳当。说到底,是端国家饭碗的技术干部,再怎么辛苦,也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农民强。” 这话可算说到了赵师傅心坎里。他脸上放出光来,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自豪:“嘿!满银老弟,你这话算说到根子上了!不容易归不容易,咱这活儿,体面! 咱不敢说有多大本事,可开上这车,风里雨里,为国家搞运输,走哪都受人高看一眼。 再说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各地干部见了都递烟,实话说,真要拿个县长跟我换这方向盘,”他拍了拍面前包裹着人造革的方向盘,哈哈一笑,“我还真舍不得哩!” 王满银跟着笑,这话糙理不糙。这年代的货车司机,确实是顶体面的营生。 车子晃悠到罐子村村口,停住了。村桥头几棵树,枝头光秃秃的,挂着几缕去年的枯草。 “到了!”赵师傅拉上手刹。 王满银赶紧道谢,拎着行李下了车。赵师傅从车窗探出头,摆摆手:“客气啥!下回路过黄原运输公司,来找我谝!走了啊!”说完,他熟练地倒车、掉头,庞大的货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朝着石圪节方向渐渐远去了。 王满银立在村头,望着货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回望熟悉的土塬和窑洞,亲切的黄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牲口粪和柴火烟的味道。 他转过身,背好挎包,左右手各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和手提包,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 第488章 你吓死我了 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的,有些硌脚。过了那座横跨东拉河的大石桥,自己家那几孔窑洞的院坝就在眼前了。他抬眼望去,院坝里似乎挺热闹。 三个半大小子正围着一辆自行车折腾。是少平、润生和金波。 昨天三个娃结伴从双水村过来 给姐兰花拜年,看着窑里那辆永久自行车眼热,兰花就让他们在院坝里折腾,叮嘱着别摔着人。 孙少平扶着车把,脚试着去够脚蹬子,车轱辘歪歪扭扭;田润生在后面帮他扶着后座,嘴里喊着“稳住稳住”;金波站在一旁咧嘴笑。兰香则蹲在院坝边沿,双手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兰香的眼睛一亮,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村口方向使劲挥手,清脆的嗓音带着惊喜炸开来:“姐夫!是姐夫回来啦!姐夫回来啦!” 她的声音响亮,动作也不慢,欢呼着,蹭地一下就冲下了坡坎。孙少平一听,也立刻撇下自行车,跟着兰香一起朝王满银跑来。 润生和金波忙扶住车子,两人推着自行车往院坝边走几步,站在坡坎边沿,朝下张望。 新窑的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了。兰花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撑在腰后,脚步有些快,眼睛急切地望向坡下。卫红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虎蛋。 卫红的脸色比年前红润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齐,穿着也厚实,脸上笑意是真切的,她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孩子,也顺着兰花的视线望去。 少平和兰香一阵风似的冲到王满银跟前。“姐夫!”两人异口同声地叫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少平伸手就去接王满银右手那个最沉的大旅行包,兰香则抢过了相对轻些的手提包。 “慢点慢点,沉!”王满银笑着,任由他们接过行李。两人簇拥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路上顺不顺利”、“黄原好不好”之类的话,热热闹闹地往坡上的院坝走去。 王满银背着挎包,脚步踏实了许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坡坎,正好落在院坝边上那个身影上。 他的兰花,手已经从腰上放下来,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抹了抹。她就那么站着,冬日不算强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身躯上。 她没有像少平他们那样跑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爱意,全是满满的,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念想和柔情,她……,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 旁边,卫红怀里的虎蛋,似乎也认出了父亲,挥舞着小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王满银被少平、兰香簇拥着,踩着坡坎往院坝上走。离兰花越来越近,他更清晰看见她额头上渗着细汗,嘴角弯着,眼角的笑意都聚在了一起。 王满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和算计,黄原城里的热闹与惊险,仿佛都被这目光和这声响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咧开嘴,朝着他的婆姨,露出了一个风尘仆仆却又无比踏实的笑容。 王满银快两步,刚踏上院坝,虎蛋就在卫红怀里挣起来,小手朝着他一张一合,嘴里“啊、啊”地叫着。 兰花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眼睛黏在王满银脸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身上少没少块肉给瞧出来。 “回来啦?”她声音有点哑,眼圈却先红了。 “回来了。”王满银把挎包往上颠了颠,咧嘴笑。他走到跟前,先伸手摸了摸虎蛋热乎乎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起来,流了他一手口水。 他又看向兰花隆起的肚子,“咋样?这浑小子没折腾你?”王满银架住了兰花伸过来的胳膊,也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还有点糙。 “好着哩,”兰花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热压回去,顺手摘去他肩上的挎包,“快进屋,外头冷风飕飕的。” 少平和兰香早把两个大包提进了窑里。润生和金波也凑过来,叫了声“满银姐夫”。王满银应着,从大挎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扔给少平,“你给大家分分……” 然后小伙伴们识趣的溜出了新窑,卫红也将虎蛋留在王满银怀里,跟着兰香出了门。 新窑里暖烘烘的,只剩下一家三口。王满银把虎蛋掂了掂“虎蛋又长沉了!想爹没?” 虎蛋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往他怀里拱。 兰花也靠在王满银身这,满心满眼看着他,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满银顺势将她也往怀里一带,将兰花拥进胸膛,虎蛋被夹挤到右侧臂弯处,呓呀的抗议着。 这时兰花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娃他爹……,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王满银和孙少安还有武惠良帮助公安,破了大案,立了功,上了报纸。当前几天,县里和公社干部来家里报喜时,兰花感到的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她不要这劳么子报喜,这狗屁功劳,只要她男人平安就好。这两天她都担忧着,直到现在,看到男人回来,才将心中压力释放出来。 兰花是坚强的,她面对困苦,从没叫过疼。兰花是柔弱的,因为王满银将她坚强的外壳接了过去,这一刻,兰花是水做的。 第489章 你如今是功臣 下午,塬上的风贴着地皮刮,带着哨音。王满银回来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东拉河,漾开的波纹没多久就传遍了罐子村。 最先来的是支书王满仓,披着件板正的蓝色新棉袄,嘴里叼着烟袋,进门就喊:“满银!好你个王满银,这出去一趟,又给咱罐子村挣下大脸面了!” 他嗓门大,震得窗纸嗡嗡响。后头跟着会计陈江华和大队长王满江,手里都没空着,象征性的提溜些自家的东西上门。 王满银忙从炕沿上起身,兰花也扶着腰站起来。王满仓一把按住王满银:“坐着坐着!你如今是功臣,上了报纸的!快给咱说说经过,惊不惊险,那歹人是个啥模样?你真个开枪了?”一屋子人都支棱起耳朵。 王满银见兰花在边上,忙打着哈哈笑着,给众人散了烟,那是他从黄原带回来的“黄金叶”。 “满仓叔,我们真没啥说的。都是公安同志布置得周全,在他们掌控中,要不那些匪徒挺而走险上路劫车,我们也就是捡了个漏。” 他话说得轻巧,把惊险处都抹平了,只挑些能说的场面讲了讲,重点落在公安如何神勇、领导如何关怀上。 支书听得咂嘴,拍着大腿:“那也了不得!这功劳就算天上掉下来,也得有胆识去捡!你给罐子村长大脸了……!” 接着,知青点的人也来了。领头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苏成,身后跟着七八个男女知青,脸上都带着兴奋和好奇。 他们消息更灵通些,不仅知道勇斗歹徒,还隐约听说王满银去黄原是为了榨油机改进的事。 “满银哥,”郑建国还是习惯叫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尊敬,“我们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了,大家都激动得很!您没事就好!还有那个榨油机的改进图纸,真的能生产出来,知青们干劲足得很……” 兰花和卫红抱着虎蛋出了门,两人去旧窑烧水。不多时,新窑里就飘起了茶叶沫子的味道,混合着烟味、汗味,还有年轻人身上那股子躁动的热气。 知青们到底年轻,待的时间长些,问东问西。王满银耐心地答,话里话外鼓励他们:“想法好,就要敢提。开春了,咱榨油厂要添新机器,瓦罐窑厂也要上新设备,还有村里会添拖拉机……。大有可为……” 几句话说得几个年轻知青脸上放光,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村干部们也个个喜上眉梢,这日子才有盼头,屋里有粮,身上有衣,兜里有钱。 罐子村的新气象,从十里八村俊俏姑娘都盼着嫁进村里过好日子开始,从村里脸上发自内心笑容开始,从知青们殚精竭虑为村副业辛劳开始。 王满仓和村干部们还是识趣的,知道王满银才回来,肯定劳累得很,又说了几句“县里肯定有表彰”、“回头开社员大会好好讲讲”之类的场面话,便先告辞了。 知青们又盘桓了半个多钟头,直到日头西沉,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窑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脸部笑的发僵的王满银。兰花从旧窑过来,长长舒了口气,这纷纷杂杂,有点劳心。 卫红和兰香不用吩咐,一个去抱柴火,一个去舀小米,准备做晚饭。院坝上,少平他们仨还在骑着自行车,瘾大得很。 晚饭是在旧窑的炕桌上吃的。金黄的玉米面掺了白面蒸的馍,暄腾腾地冒着热气;小米粥熬得稠糊糊,上面结着一层亮汪汪的米油; 一大碗白菜粉条炖肉,肥肉片子切得二指厚,炖得烂糊;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着葱花;甚至还有一小碟凉拌的胡萝卜丝,滴了珍贵的香油。 这放在其他村民家里,简直过年的席面都比不上。 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灯芯挑得亮,照着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光。虎蛋被王满银抱在怀里,小手不安分地去抓筷子,被兰花轻轻拍了一下,便瘪瘪嘴,扭头扎进父亲怀里。 少平咬了一大口馍,又夹了块颤巍巍的肥肉,吃得满嘴油光,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王满银:“姐夫,下午人杂,你都没细说。快给咱讲讲,过程一定惊心动魄?” 润生和金波也停了筷子,连兰香和卫红都看了过来。兰花虽然下午听了个大概,可细节一点都没有,此刻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手在桌子下轻轻攥住了王满银的衣角。 王满银喝了口粥,把虎蛋往上托了托,他可不敢和盘托出,真怕吓着自家婆姨, 他先环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这事儿啊,说起来我们也是早有准备的。 那天在田主任家吃饭,他就拿了报纸给我们看,说年关不太平,黄原出了桩大案,有亡命徒抢了供销社,还伤了人,公安局正在各路口设卡查呢。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惠良,防备着点,得多长个心眼。”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听得入神,才继续道:“惠良出来时就带了枪,用布包了放在车屋。在路上我就拿出来熟悉,大家心里都绷着根弦。 快到黄原那段山路,弯多,林子密,我就觉着不对劲。果然,前头路上横着几块大石头。车一停,路边唰地就窜出几个人影,手里拿着土枪,长刀,气势汹汹……” 第490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2 少平“啊”了一声,呼吸都屏住了。润生眼睛瞪得溜圆。金波手里的馍差点掉进粥碗里。 “我当时坐在后座,看得最清,那些匪徒从路旁埋伏冲出的。心想,真碰上了。” 王满银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了点自嘲,“也来不及多想,惠良刚喊了句‘你们干什么!’,我顺手就摸起他放在手边的枪,对着那个拿土枪的匪徒就放了两枪!‘当即就把那人摞倒,另两个冲过来的家伙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呢?”兰香急急地问,身子往前探。 “然后?”王满银笑了笑,“然后少安反应快,一把推开车门就跳下去,捡起路边的石头就要砸。那几个歹徒一看我们有防备,又有枪,就瘫了,被少安和惠良绑了个结实。 在前面设卡的公安民兵也闻着枪声赶来,还在山上捉住个望风的……。” 他讲得轻描淡写,把生死一线的搏斗简化成了有防备的反击,把大家的被胁迫下车说成了主动出击,惊险都被淡化,倒更像是一场有惊无险的遭遇。 兰花听着,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那层后怕的阴影散了不少。 她给王满银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我就说,你心里有谱……出门在外,可不就得多个心眼。” 少平却听得热血沸腾,拳头握紧了:“姐夫,你真敢开枪!要是我,当时怕是腿都软了!” “傻小子,”王满银揉了揉他的脑袋,“真到了那份上,由不得你软。心里头装着家里,装着该做的事,胆子就壮了。” 话题渐渐从惊险转向了家常。少平咽下嘴里的食物,说起他们小升初的考试,语气里带着兴奋,也有一丝对伙伴的遗憾: “我和润生都考上了,开春就去县中报到。就是金波……”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伙伴,“就差了几分,得去石圪节中学了。” 金波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没说话。他性格活泼,成绩原本也不差,但县中可是优中选优,这次没考好,心里憋着股劲儿,又有些难为情。 王满银看在眼里,隔着桌子,伸手拍了拍金波的肩膀:“石圪节中学咋了?你姐夫我,就是在石圪节中学念的书。 那会儿条件更差,不也过来了?学校好坏在其次,关键看自己肯不肯下功夫。 金波,你脑瓜子灵,身子骨也活泛,到了石圪节,一样好好学。等你考上高中,不又能和少平、润生在一块了?” 他的话实实在在,没有空泛的安慰。金波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满银姐夫,我肯定好好学!等上了高中,我再不落下了!” “这就对了!”王满银笑道,又转向少平和润生,“你俩考上了,是好事。到了县里,眼界宽了,更要踏实学,别辜负家里供你们一场。” 他特别看着少平,“少平,你要脚踏实地,像你哥一样优秀。 以后每月回家,路远,姐夫的自行车,就给你骑了。当你考上县中学的奖励……。” 少平愣住了,不敢相信:“姐夫,那车……给我骑?你骑啥?” “我?”王满银哈哈一笑,故意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促狭,“这回帮你公安抓了匪徒,上了报纸,县里冯主任亲口说了要奖励。我估摸着,怎么不得奖励我一辆新的?我就爱骑新的!”他说得煞有介事,把饭桌上的人都逗笑了,连闷头喝粥的金波也咧开了嘴。 润生忙说:“满银姐夫,不用,我爸说了,把他那辆旧车给我们骑……” “你爸那辆我知道,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你们俩从原西骑回来,能把人累散架。”王满银摆摆手,“就骑我那辆,车况好,你俩轮换着骑,轻松得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少平兴奋得脸通红,看着姐夫,重重地“嗯”了一声,心里滚烫。这不仅仅是辆自行车,这是姐夫对他的认可和期望。 很晚饭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吃完了。卫红和兰香抢着收拾碗筷,少平、润生和金波也帮忙抹桌子扫地。等收拾停当,天早已黑透,寒风在窑外呼啸。 三个半大小子和兰香、卫红都极有眼色,互相使了个眼色,便说笑着挤去了旧窑那边,把新窑的温暖和安静留给了王满银一家三口。 新窑里,煤油灯换成了更小的罩子灯,光线柔和了许多。 虎蛋已经睡着了,被兰花小心地放在炕角,盖着厚厚的棉被,小脸红扑扑的。 王满银洗漱好后靠在炕壁上看着自家婆姨在整理着武惠良送的大旅行包。她嘴里碎碎着, “惠良也真是的,年前来就送了一车礼物,这年后,还让你带回一大袋,光这个旅行包,就稀罕!” 王满银呵呵笑着“也就是惠良去省城叔叔家拜年,带回些年礼,你不必太大惊小怪,他们家是真不缺,我们家是真稀罕” 兰花认同的点头,以前,她想不不敢想这些好事。 随着拉链拉开,袋子里装的也就是些零食,糕点和布料。只是数量有些多而已。 王满银早把旅行包里的那把五四大黑星和武家感谢他的一笔钱票收进了空间,要不然,自家婆姨更睡不着了。 ………… 致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再拜! 指尖敲落的星子, 是你掷来的一捧“撒花”。 脆生生的喝彩, 撞碎了稿纸堆里的疲乏。 这一声“爆更”的期许, 比陕北塬上的日头还烫。 我便把文字串成响鞭, 抽醒笔下沉睡的星光。 祝:日子有滋有味, 岁岁皆有欢喜! 鸡蛋上跳舞 恭揖! 第491章 如胶似漆 化身小财迷的兰花将旅行包里的东西都分类收好后,已万籁寂静。她看了眼炕上熟睡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虎蛋被小被褥裹着,仰卧着,睡在炕里头,像头小猪仔,越看越欢喜。 自家男人则侧卧着,发出微微鼾声,眉头舒展,让人安心。 兰花轻手轻脚的从热水壶里倒水洗脚,然后吹熄油灯,爬上热炕,慢慢的,小心的掀开被角,护着有孕的身子也侧贴进男人怀里。 入怀的温差让王满银迷糊睁开了眼,四目相对,兰花如媚,水汪汪的眼睛让王满银心颤。 他展胳膊将兰花揽得更近,然后嘴唇寻上了她的唇。炙热的气息让兰花迷醉,她这刻也能感觉到男人的狂野中带着小心翼翼。 小别胜新婚的气息,在窑里,在炕间发酵。 “满银,你……。”兰花有些慌乱了,金刚舞杵,势不可挡。但又瞧见男人眼中旺火和急促地呼吸,他憋坏了。 兰花心疼自家男人,她迎着男人隐忍的目光,呵气如兰,低嘤如蚊“我……,你……,轻点……。” 她现在和村卫生院的赤脚医生罗梅花也熟络了,隔三差五的,堂嫂陈秀兰都会陪她去村卫生室检查一下。 每次去,她总会带些零食,糕点,或者稀罕水果分享给罗梅花。所以,罗梅花每次都尽责的检查她的状况。 罗梅花还再三的让她注意一些事项,包括房事。兰花还有些害羞,但耳朵可是竖着听的。 她听得很清楚。“孕早期和孕晚期,可不敢同房,早期因为胚胎着床不稳定,此时同房容易刺激子宫收缩,增加先兆流产的风险。 晚期子宫增大明显,同房可能引发子宫收缩、胎膜早破,还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但孕中期,可适度同房,但要严格控制频率和力度。” 罗梅花前几天还上门来检查了她的身体,对她说“你的身体状态真好,营养跟得上,心情也好……。” 闲聊中,又说起男女那点事,罗梅花笑着打趣她,“满银怕快回来了,小别胜新婚,你俩千万得注意,万一要……。” 罗梅花附在兰花耳边小声嘀咕,话中内容让兰花面红耳赤。 “可得让满银动作要轻柔缓慢,你最好侧卧位,这个姿势不会压迫你的腹部,且力度容易控制……。” 而今夜,她可不愿自家男人再难受,她爱这个男人到骨头里,男人也稀罕她的,她知道。 兰花小心的,有些笨重的翻了个身,背对着王满银,这一切,自然而真切…。 王满银的心也飘了起来,一切轻柔缓释,如胶似漆,如梦似幻。 ……… 正月十三的日头,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没什么劲道。风从罐子村的塬坡上刮过来,钻进领口袖口,还是料峭的寒。 下午,王满银和支书王满仓一起从村委那孔旧窑里出来,脸上带着些思索的神色。 上午王满银先去了村头的榨油厂,又转道看了瓦罐窑。两个厂子初六就提前点了火开工,工厂里的热气混着豆油和陶土的味儿,扑在人脸上,和外面像是两个天地。 知青们干得比社员还起劲,铆足了力气,嗡嗡的机器声和着说笑声,听得人心里也跟着热乎。 这热乎劲儿是有来由的。正月初二那场在下山村大队,京城知青的“老乡联宜会”,汪宇他们三个赶着驴车去了一趟下山大队知青点,参加这次联宜会,回来脸上就没了笑模样。 他们一进知青点的院子,仨人都愣住了。来的三十多个从京城来原西插队的知青老乡,个个衣衫补丁摞补丁,有的棉袄露着棉絮,有的裤脚都破着口,脸上泛着菜色。 聚会的准备的吃食更是寒酸,最好的是一盆玉米面窝头,其他主食大都是高粱杂面馍,荤菜就靠十来个鸡蛋撑场面,赵琪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反观他们仨,驴车上搬下来的十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一坛五斤的大豆油,还有三斤多五花肉、两瓶秦川酒,在一众粗粮里扎眼得很。 那场联谊会,活活变成了诉苦会,老乡们拉着他们的手,问罐子村咋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他们咋混得连乞丐都不如……。 回到罐子村知青点后,赵琪那丫头,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这话让知青点里静了半宿。 第二天天没亮,知青团委就开了会,将原定初十开工的日子提前到初六。 初六那天,早早工厂的灶火就捅开了,那股子拼命的劲儿,比挣工分还足。 他们算是明白了,在整个原西县的知青里,他们是多幸运的一群。能有这么个安生干活、受人待见的地方,而且能吃饱,吃好是天大的福气。 这天中午,王满银硬是被他们拉到知青点,吃了顿“感谢饭”。玉米面搅团,炒了一大盘鸡蛋,还切了碟腊肉,还有知青们拿出自家寄来的好东西。 饭菜算是顶好,更可贵的是那份心意,沉甸甸的。王满银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们注意身体,有啥难处就开口。 这些年轻知青后生和女子,端着瓷碗,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下午在村委,跟王满仓支书几个干部开了茶话会。王满银又提了知青的事:“……都是离爹娘千里的娃娃,有文化,肯下苦,是咱村的宝。将心比心,谁家孩子在外头,不盼着人家照应点?咱们当干部的,得多上心。” 王满仓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听了这话,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扫视着窑里其他几个人: “满银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往后,谁要是给知青娃娃穿小鞋,说怪话,别怪我王满仓翻脸不认人!破坏生产团结的帽子,扣上去可摘不下来!” 他如今在在罐子村是一言九鼎,搁石圪节公社,说话也有分量。白明川书记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说暖心的话,事情都有商有量。 这份底气,就是村里这两个红火的副业,而副业的根子,全是扎在这些知青身上。众人自然连连称是,那个敢反对。 第492章 送帖送龙灯 散了会,王满仓陪着王满银往回走。路上没旁人,他才露出点私底下的神情,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满银,还有个事……我家欣花和公社刘根民那娃的事,定了。 过了正月就过礼定日子,大概五一前,到想请你……给咱女方这边掌个礼,你娶兰花那次,那礼数、那秧歌,全村人都记着呢。 有你来掌礼,我才放心,迎亲唱礼那套,你懂得多,场面上的事,你也压得住阵。” 王满银知道,支书这是看重他上次自己结婚时那套分量十足、热闹体面的礼数,还有那信口编来却应景的秧歌。 他笑了笑:“满仓哥看得起,我肯定到场。保管让咱欣花妹子风风光光出门。” 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 两人说着,已快走到王满银家院坝下头的坡坎了。王满仓正要转身回家,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带着点小心: “满银!满银!” 王满银抬头一看,是老丈人孙玉厚。老汉面色严肃,棉袄敞着怀,额头上冒着热气。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里煞了条显眼的红绸带,头上旧毡帽,是双水村最爱红火热闹的田五; 另一个干瘦,脸上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是村里那个有些神神叨叨的刘玉升,也是曾经双水村最场面的人物。 王满银忙迎了过去,从兜里掏出烟来散。孙玉厚接过烟,捏在手里,脸上有些局促,先开口:“满银,刚从村委回来?没耽误你正事吧?” “没没,大,屋里说话,外头冷。”王满银引着三人往坡上走。王满仓也不急着回家,跟着一起进了院坝。 兰花正在窑门外簸箕里拣豆子,听见动静抬头,见是父亲来了,欢喜得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爹!你咋来了?快进屋!” 旧窑里的兰香、少平、润生、金波正围着虎蛋玩,从门里见孙玉厚来了,都呼啦一下围上来,喊着“伯”“大”。 卫红也欢快从窑里迎出来,脸上笑盈盈的。喊声也响亮“大伯……” 兰花挺着肚子,热情的把三人让进新窑,卫红和兰香手脚麻利地端出过年待客的枣盘、瓜子碟,还有王满银从黄原带回来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 孙玉厚看着这排场,脸上红光满面,腰杆也挺直了。 田五和刘玉升眼睛却有些不够用,悄悄打量着窑里亮堂的皮纸窗、刷得雪白的墙壁、炕上崭新的铺盖,心里咂舌。 两人更是盯着桌上摆着的待客场面,眼睛都直勾勾的,桌上的诱人点心,让他们咽了好几口唾沫。:这玉厚老汉女婿家,真真是敞亮人家,兰花这女子,是真掉进福窝窝了! 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喝了半碗热水,各吃了几块点心,田五这才意犹未尽的从他那蓝布棉袄的内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折好的红纸。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双手把红纸递到王满银面前: “满银贤侄!咱们双水村,今年凑了个龙灯队!红火!从初五起,就给咱方圆有头有脸的人家送帖送喜送龙灯……! 这不,听说你从城里回了村,你可是我们双水村顶尖的好女婿,我们这不紧赶过来,给你送喜……,这份帖子,你看……!”他话说得漂亮,眼睛却瞟着孙玉厚。 孙玉厚老汉有些尴尬,吧嗒了一口烟,才低声对王满银说:“满银,是这个事……接不接,你自家掂量。按老规矩,接帖就得预备……开销不小。”他知道女婿是个阔气人,但更怕给女婿添麻烦,让人看轻了女儿。 王满银接过那红纸帖子,展开看了看。毛笔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双水村龙灯队恭贺新禧”。他抬头,看着田五那期盼又有些忐忑的眼神,再看看老丈人不安的神情,忽然哈哈一笑。 “田五叔和玉升叔这是看得起我王满银!”他转头对兰花说,“兰花,把里屋柜子上那几包烟拿来。” 兰花应声进去,很快拿出几包“大前门”。王满银先给孙玉厚、田五、刘玉升,连旁边坐着的王满仓,一人手里塞了一包。“接着,都接着!大过年的,抽个好烟!” 田五捏着那光滑的烟盒,眼睛都亮了。这烟,可是公社干部才抽的好烟。 刘玉升更是接烟时,手都在抖,这正月里,去其他村闹龙灯,连根象样的烟都没捞着,最多送扎烟叶,都是顶客气了,今儿算开了眼,玉厚家女婿,豪气啊! “承蒙田五叔和双水村老少爷们看得起,”王满银声音爽朗,“这帖,我接了!明天正月十四,我在家扫净院坝,备好茶水点心,恭候咱双水村的送喜龙灯!回礼嘛……”他顿了顿,看着田五笑,“定然不让五叔和各位辛苦的叔伯兄弟失望!” 田五和刘玉升对视一眼,脸上的喜色再也掩不住。他们这些天送帖舞龙灯,吃了多少闭门羹,看了多少为难的脸色。 这年月,家家肚里都缺油水,谁愿意接这“热闹”? 也有碍不过脸面,接了帖的,等龙灯上门,回礼也多是几个玉米馍,一把红枣,寒酸得让人叹气。王满银这话,简直是雪里送炭,不,是送来一盆炭火! 田五激动得烟锅子都拿不稳了,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好!好啊!满银贤侄,痛快!就等你这句话!明儿一早,咱们敲锣打鼓,一准儿热热闹闹到你院坝里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伞头我来当!玉升老弟压尾,秧歌段子我都编了好几宿了,专唱你王满银领着罐子村过上好光景,唱兰花侄女有福气,唱虎蛋娃娃壮实喜人!” 王满银笑着点头,又看向支书王满仓:“满仓哥,你家今年也值当接一帖?咱村榨油厂、瓦罐窑,如今也是石圪节挂上号的地方,也该迎迎喜气,给知青,工人们鼓鼓劲!别计较这三瓜两枣……。” 王满仓正摩挲着那包大前门,闻言把胸膛一挺:“接!咋不接!满银说得对,咱不光家景好的人家要接,连厂子也接!田五兄弟,走,这会儿就跟我家去,先送我家,再去榨油厂、瓦罐窑也把帖子送了!再去……。”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田五和刘玉升喜得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起身,跟着红光满面的王满仓就往外走,嘴里连声道谢。 今天这架式,怕今年的龙灯队员们都能混个肚饱油肠的。那他和刘玉升可不得挺直腰杆一整年。 第493章 龙灯舞 窑里静下来,剩下孙玉厚老汉。他看着王满银,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最后还是只化作一声叹息,里头有放心,也有感慨。 兰花把咿咿呀呀的虎蛋抱过来,塞到父亲怀里。玉厚老汉抱着外孙,粗糙的手指摸摸孩子嫩脸蛋,脸上这才慢慢绽开舒心的笑容。 他的面子,今天可被女婿撑上天了,这份舒爽,真攒劲。窑外,兰香和卫红在嘀咕着曾经看过的正月龙灯,稀奇着明天来姐夫家的热闹。 少平和润生还有金波,更稀罕着自行车,使劲的撒欢,笑声荡在院坝的上空。 正月十四,一大早,罐子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蒙着一层灰白的霜。 约莫七点来钟,一阵欢腾的锣鼓点子,混着嘹亮的唢呐声,就从双水村方向贴着冻硬了的土路,热烘烘地滚了过来。 “来啦!龙灯队来啦!” 在村口玩耍的碎娃们发一声喊,撒腿就往村里跑。 罐子村不少人都从家里涌出,或站在自家硷畔上,朝村口张望。这年头,龙灯的热闹,能让人向往的,能接起龙灯队的人家,可是稀罕。但今年的罐子村,底气十足。 王满银早已和支书王满仓等在村口。只见一队人马,约莫十五六人,热热闹闹地开了过来。 打头一人,正是田五。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黑棉袄,腰间的红绸带扎得格外精神,头上旧毡帽也仔细拍打过了,手里高举着一把圆伞,伞面绷着红布,上面用黄漆画着麦穗和谷穗的图案,这就是“伞头”了。 他身后,八个精壮后生举着一条布龙,龙身是用各色粗布拼的,画着鳞片,虽然有些旧了,但精神头很足,龙头上还贴了张红纸,写着“农业学大寨”。 旁边两人舞着一只金红狮头,摇头摆尾。再后面,神神叨叨的刘玉升,化着避邪化难的妆,也神神叨叨的舞着。 再后就是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个个腮帮子鼓着,卖力地吹打。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田五一举伞,锣鼓唢呐声戛然而止。 他上前几步,朝王满仓和王满银抱拳,脸上笑开了花:“王支书,满银贤侄!双水村龙灯队,给罐子村的乡亲们拜年,给王满银贵府,送喜来啦!” 王满仓笑着还礼,王满银则把撕开的“大前门”香烟散了一圈。寒暄几句,队伍便簇拥着往王满银家走。锣鼓重新敲响,唢呐吹的是《大开门》,曲调敞亮欢快。 到了王满银家坡坎下,田五深吸一口气,亮开嗓子朝坡上院坝喊了一声吉祥话: “龙灯进门——福气临门!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哟——!” 院坝上,孙少平早就拿着根竹竿,挑着一挂百响的小鞭炮等在那里。听见喊声,王满银一点头,少平立刻用烟头点着了捻子。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炸响,带着硝烟味儿。龙灯队闻声而动,舞龙的后生们一声吆喝,举着布龙,跟着引龙的“龙珠”,顺着坡坎蜿蜒而上。 那龙仿佛活了一般,在还覆着残雪的土坡上起伏游动。舞狮的也踩着鼓点,连翻两个筋斗,灵巧地跟上。 院坝里,早已摆好了几条长凳,凳子上放着热水壶和粗瓷碗。兰花、兰香、卫红,还有闻讯过来看热闹的村里婆姨女子,都站在窑门口笑着看。 孙玉厚老汉昨天没有回去,在女婿家住了一晚,现抱着虎蛋,站在人群前头,脸上满是光彩。 龙灯游进院坝,先不忙表演,绕着一大片空地徐徐转了一圈,这叫“绕宅驱邪”。 田五引着王满银走到院子中央,郑重地再次作揖,从怀里掏出一张更正式的硬纸红帖,双手递上。 王满银含笑接过,贴在窑头。大手一挥:“各位师傅,远道而来,大家先歇口气,喝碗热水,抽根烟!……” 田五老汉作揖后,安排龙灯队员们休息一下,从双水村一路赶来,虽不远,但休息片刻,能更好的舞龙灯。 队员们嘻笑着坐在长凳上,润生和金波赶紧提着水壶挨个倒水,少平也小大人般上前散了一圈烟。 龙灯队员们端着碗,抽着烟,眼睛却都打量着王满银家宽敞的院坝,干净的窑面,心里再次感叹。 怪不得以前穷烂包的孙家,能芝麻开花,节节高,有这么体面,敞亮的女婿,能不好。 稍歇片刻,田五站起身,把伞一举。锣鼓点子立刻换了节奏,变得紧凑激昂。在尾压阵的刘玉升,一声长呦……,表演正式开始了。 先是“龙珠引龙”。执龙珠的后生是个灵巧的,手里的木杆挑着红布扎的圆球,忽左忽右,忽高忽低。 布龙追着那红珠,时而腾跃,时而俯冲,龙身起伏,虽简陋却有一股生动的气势。 绕场三周后,龙首在王满银,兰花和抱着外孙虎蛋的孙玉厚面前稳稳停住,上下点了三点,这是“三点头”,行拜礼。 拜罢,田五往前一站,锣鼓声稍缓,给他让出空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声音高亢,带着陕北秧歌特有的那股子劲头: “正月里来是新春(嗨), 大寨红旗飘在心(呀)。 罐子村里有能人(哎), 领着乡亲拔穷根(哟嗬)!” 他唱一段,舞龙的后生们就配合着摆动龙身,鼓点敲在词句的节拍上。唱完这带时政色彩的,田五眼睛转向王满银和兰花,调子变得更婉转喜庆: “东拉河水清又清(嗨), 比不上满银眼光明(呀)。 榨油机器轰隆隆(哎), 瓦罐窑火照天红(哟嗬)! 兰花妹子好福气(嗨), 女婿能干又疼妻(呀)。 虎蛋娃娃笑声脆(哎), 来年金榜把名题(哟嗬)!” 这词编得贴切,又全是好话。院坝里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叫好声一片。兰花抱着肚子,红晕满脸,眼里却满是欢喜,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又看了眼抱着虎蛋的父亲,心里涌着自豪和幸福。 第494章 回厚礼 按照规矩,伞头唱罢,主家有时也要回几句,讨个口彩。王满银也不推辞,往前略站了站,朝着田五和龙灯队拱拱手,开口接道: “田五叔的嗓子亮堂堂(嗨), 双水村的龙灯强又强(呀)。 翻山越岭送吉祥(哎), 情义比那黄土厚(哟嗬)! 党的政策指方向(嗨), 乡亲齐心力量广(呀)。 今年光景更向上(哎), 粮满仓来油满缸(哟嗬)!” 他这秧歌接得又快又稳,既捧了龙灯队,又扣着生产建设,最后还不忘吉祥话。田五听得挑起大拇指,院坝里更是掌声、叫好声雷动。 连孙玉厚老汉都笑得合不拢嘴,对怀里懵懂的虎蛋说:“听,你爸唱得多好!” 对唱完毕,锣鼓再次激烈起来。舞龙进入高潮,几个后生搭起人梯,布龙从他们身上翻腾而过,做个“跃龙门”的架势。 虽然简陋,倒也惊险好看。最后,舞狮的两人配合着,那金红狮子猛地一张口,从里面吐出几面小红旗,旗子上用毛笔写着“五谷丰登”、“人畜平安”。 表演结束,锣鼓唢呐在一个昂扬的尾音里齐刷刷停下。院坝里一片欢腾的气氛。 王满银这时才拿出真正的回礼。金波和润生从窑内搬出四方桌,然后铺上红布。也在红布上布置了三个茶碗和黄表纸。 也在围观村民和龙灯队员们的注视下,少平和卫红抬出一个笸箩,笸箩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米糕和白面馍馍。 村民们议论纷纷,称赞王满银家大气,而伞头田五和龙灯队员则倒吸一口凉气,这都是细粮馍馍。 他们在别村表演,主家能拿出二合面窝头就顶好了,一般都是粗粮杂面馍。 而兰花则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站到了王满银面前,木托盘里散放着一些是红枣、核桃和一些瓜子糖果。 在这些零碎上面摆着两条“建设”牌香烟,两瓶“秦川酒”和一个大红封。这才是真正的重礼。 今天她也是主家,真正代表夫家,体面且大气的来接待娘家来贺节的龙灯队,今天的热闹敞亮场面,可会在双水村传颂一整年,成为婆姨们口中羡慕的有福之人。 孙玉厚老汉抱着孙子,看着主桌前回礼的大女子,有些恍神,曾经那个在家里,自出生以来,唯唯诺诺,愁苦糙黑的大女子,如今挺直胸膛,底气十足的撑住场面。 这礼回得丰厚,看着就让人羡慕不已。伞头田五向前一步,红伞一转,收回向桌旁王满银夫妇一揖,直起身时就唱了起来。 “龙灯进院喜洋洋,主家福气满窑房;今把好礼来收下,四季平安粮满仓” 在唱谢声中,兰花双手托托盘递礼,田五微躬着双手接盘,接礼盘时,又是一揖,庄重而肃穆。 兰花回揖,因为有孕,也只有颔首。她眼中有光,还有泪。 田五接了托盘,转身转龙灯队员一揖,龙灯队员们齐声呼喝“谢主家赏……。” 田五又转身朝看热闹的村民们再揖一礼,敬乡邻。然后手往木盘中一抓,抓取一把瓜子糖果朝人群中一扔,“龙气留主家,余荫泽四方……” 在田五唱喝声中,礼成。 刘玉升和两个队员小跑到桌边,点燃黄纸,喝下茶水,然后谢过王满银和兰花,就飞快的将笸箩里的黄米糕和白面馍装入带来的口袋中。 然后又将田五盘中的烟,酒,红封放入另一个布袋中……。这些回礼有专人统一保管,表演结束回村后再均分的。 田五捧着空了的红盘,双手递还兰花,他喉咙都有些发哽,连声道:“满银贤侄,兰花侄女,这……这太厚了!这怎么过意得去……” 王满银笑道:“大家辛苦,图个喜庆。往后常来走动!” 兰花也说“多谢田五叔和村里的乡亲,给我家送帖贺节……。” 龙灯队锣鼓再度响起,伞头田五将红伞一转,就领着队伍出院坝,王满银和兰花一直送到坡坎口。 少平又放了一挂小鞭炮。下了院坝,田五站在队伍前头,回过身,朝着院坝和王满银,兰花,带着全体队员喊了一声: “谢主家厚待——!祝府上安康——!来年再聚——!” 声音洪亮,在罐子村清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队伍敲着锣鼓,朝着支书王满仓家的方向热热闹闹地去了。 院坝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细碎的鞭炮红纸,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旱烟味。 看热闹的村民说笑着散去,边走边议论着王满银家的阔气和仁义。也跟着龙灯队的脚步前行。 兰花开始收拾长凳和碗碟,兰香、卫红帮着打扫。孙玉厚老汉还抱着虎蛋,站在窑门口,望着龙灯队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透着心满意足的光彩。 王满银走回院坝,拍了拍身上可能沾着的尘土。阳光这时暖了些,照在刚刚热闹过的院子里,有一种喧闹后的宁静满足。 他走到窑门口,从孙玉厚老汉怀里接过咿呀学语的虎蛋,高高举了一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玉厚老汉拍了拍王满银的肩头,“你是个有能力的,兰花嫁给你,我放心”他没有啥话可说,但心里的激荡全在这轱辘话中。 王满银嘿笑着回应,回看着兰花笨拙忙碌的背影,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里那份从黄原带回来的纷扰算计,仿佛都被这一早晨朴实热闹的锣鼓和秧歌,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属于黄土坡的踏实与温热。 日子,就是这样在一声声锣鼓、一句句秧歌、一场场热闹与平凡的交替中,缓缓地往前淌着。 第495章 年后干部调整 正月十五的灯笼一熄,年就算过完了。原西县街面上的积雪被往来的人和牲口踩得稀烂,和着黄土,成了粘稠的泥浆。 各机关单位门前的红纸对联被风吹得起了毛边,里头的人声渐渐稠了起来,电话铃响得也勤了。 但今年这开春的动静,和往年有些不同。空气里除了化冻的土腥气,还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绷着的劲儿。 机关单位的办公里小道消息满天飞,连县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们,嘴里叼着旱烟杆,聊的却不是开春的庄稼,而是县里要动班子的风声 二月底,消息灵通的人就传开了:地区要来大领导,主持原西的班子调整。 果然,没过两天,一辆黄原牌照的吉普车卷着泥点子开进了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人,身板挺直,穿着半旧的军大衣,眉眼间带着城里干部特有的那种端正,又不失稳重。正是武惠良。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车门。 行署专员呼正文弯身下车,踩在泥地上,跺了跺脚。他五十出头年纪,脸庞黑瘦,眼神沉静,扫了一眼院子里有些斑驳的砖墙和光秃秃的树枝,没说什么。 冯世宽早已带着县里几个头面人物迎候在办公楼门口,脸上堆着热切又谨慎的笑容。 “呼专员,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屋里生了火,暖和!” 下年的会议是在县大礼堂开的。这礼堂有些年头了,高大的窗户玻璃蒙着灰,几束惨白的光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主席台上铺着的红绒布有些旧了,台上摆了一溜白瓷杯。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各公社的一二把手、县直机关的头头脑脑,都到了。 咳嗽声、低语声、挪动凳子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又被高阔的屋顶吸去不少,显出几分空洞。 呼正文坐在正中央,穿一身藏青色干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左手边是冯世宽,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棉袄,脸色红光满面,时不时侧头和呼正文低声说两句。右手边是马国雄,身子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神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再往下,张有智、田福军、李登云……一个个挨着坐,八九个副处级以上干部,在主席台严肃的坐着。 最边上的位置,坐着武惠良。他在这群人中,显得年轻的有些过份了,穿的还是那件在黄原常穿的军绿色棉袄,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看起来有些拘谨,眼神却亮得很,时不时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人到齐了,冯世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先站起来,双手往下按了按,会场渐渐静了。 “同志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地区行署呼正文专员,亲临我县指导工作,并主持这次重要的人事调整会议。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呼专员!” 掌声响起来,不算太热烈,但也持续了一会儿。呼正文微微颔首,等掌声停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 “原西的同志们,过年好。年过完了,春耕生产、各项建设,都要抓起来了。干部是关键。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根据地区的研究决定,对原西县领导班子,做一些必要的调整和加强。下面,请世宽同志宣布地委的决定。” 冯世宽重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公文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去年年中,县委常委、县革委会副主任兼人武部部长董建康同志,到龄退休了。 这个位置空了半年,地委和县里反复研究,结合各位同志的政绩和表现,今天,我宣布! 经黄原地区委员会研究决定:任命马国雄同志,为原西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任人民武装部部长……” 台下响起一阵意料之中的、克制的掌声。马国雄站起身,向台上台下分别鞠了半个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往日更硬了些。 他等这天等了有些时候了,董建康退休留下的正处级位置,他和冯世宽在黄原活动了整整一个春节,烟酒不知道送出去多少,话也不知道递了多少圈,总算落到了实处。如今,他名义上和冯世宽平级了,是县里的二把手。 冯世宽继续念:“……任命田福军同志,为县委常委、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分管农业、教育工作……” 田福军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马国雄更沉稳些,脸上的神色也复杂些。 第三把手,排在了张有智前面。这有点出乎一些人的预料。张有智就坐在田福军旁边,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端起白瓷杯,慢慢抿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 “……任命武惠良同志,为原西县委常委、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分管共青团、商贸、工业工作。” 武惠良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说完后朝大家点了点头,才慢慢坐下。他很年轻,坐在这一排资历深厚的干部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第496章 出人意料 台下不少目光投向他,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视。只有熟悉他的干部,才知道这个从黄原团委空降到原西任县委常委的年轻干部的真实意图。 田福军也是知情人之一,武惠良调离黄原,是为他老子,黄原人事局局长武德全上进,扫清政治障碍。 李登云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靠回了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他分管文卫、民政,论资历,马国雄上去后,那个常委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他了。 可现在……他看了一眼台上端坐的呼正文,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冯世宽,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还得在原位置呆着,还继续担任县革委会副主任,依旧分管着文卫,民政。离县委常委遥不可及。 最让人议论纷纷的任命在后面。冯世宽念出了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名字:“任命白明川同志,为原西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台下“嗡”的一声,低语声猛地大了起来。坐在中排靠边位置的白明川,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膛瞬间涨得通红,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石圪节公社的书记,直接进了县班子,成了副处级!虽然排名肯定在最末,也没进常委,但这步跨得太实了!进入了县西县权力中心。 城关公社的书记刘志祥就坐在白明川斜前方,听到这里,他脖子似乎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桌面,嘴角向下耷拉着。 城关公社是原西的脸面,是县里第一大公社,经济、人口、位置,哪样不比石圪节强? 他刘志祥忙前忙后,上下打点,本以为这次能更进一步,哪怕进不了县常委班子,加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名头应该十拿九稳。 没想到,桃子让白明川这个“土豹子”摘了去!凭什么?就凭石圪节有个罐子村?有知青们搞起来的榨油厂和瓦罐窑?刘志祥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团棉花,喘气都不顺畅了。 刘志祥身边有人低声嘀咕:“石圪节那罐子村,榨油厂和瓦罐窑厂可是火得很,安置了多少知青和村民?上缴的钱,都快赶上城关了……白明川这是凭实绩上来的。看来,今年可得重视那些知青娃娃,等回去后,我……” 刘志祥咬了咬牙,没吭声。他心里清楚,这话没说错。罐子村的红火,全陕北都知道,白明川这个公社书记,当得确实在原西县放了颗卫星。 会议开了一下午。除了宣布任命,更多的是冗长的讲话、讨论、表态。 窗外的日头从慢慢落下山,光柱在礼堂地面上拉长、变形然后消失,头顶的大瓦灯将礼堂照得更亮。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呛人。武惠良的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字迹工整。田福军偶尔插话,说的都是农业上的具体问题,春耕肥料缺口、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句句实在。马国雄话不多,偶尔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新晋上位者的分量。 呼正文大多时间只是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直到散会前,他才又说了几句:“班子配齐了,下一步就是干活。原西的底子薄,困难多,但也不是没希望。我希望新班子能有新气象,团结一致,扑下身子,为原西的老百姓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会议结束,人们从礼堂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着,议论着。 白明川被人围住了,这个捶他一拳,那个拍他肩膀,说着“恭喜白主任”。 白明川还有些晕乎,搓着手,只会咧着嘴笑:“组织信任,组织信任……还得向各位老领导学习……” 刘志祥一个人走得很快,埋着头,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台阶,很快消失在拐角。 呼正文谢绝了冯世宽安排晚饭的挽留,当晚就坐专车返回黄原。临走前,他在吉普车旁拍了拍武惠良的胳膊:“惠良,好好干。原西这地方,能锻炼人。” 武惠良重重地点了点头:“请呼专员放心。” 呼正文的车一走,县委大院里的气氛似乎松了一下,随即又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重新绷紧。真正的震动,现在才开始。 冯世宽紧接着连夜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范围小了很多,全是处级以上干部参会,但气氛更凝重。 议题很明确:调整下面科级、股级干部岗位,同时,查处一批“有问题”的干部。 整个三月,原西县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表面似乎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气泡不时冒上来,炸开一个个令人心惊的传言。 先是查处干部的消息不胫而走。今天说县总工会的谁被带走了,明天说某某公社的副主任被停职审查了,后天又说供销社一个股长家里抄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农业局、工业局……一个个平日里或威风、或油滑的名字被提及,伴随着摇头叹息或幸灾乐祸的低语。 第497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3 真正让县城小市民们议论了足足好几天的,是县文化馆馆长杜正贤的被查。公告就贴在县委大院外的宣传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关于原西县文化馆馆长杜正贤审查结论的通报 经县纪委联合县革委会政工组、文教局联合专案组调查核实,现将文化馆馆长[杜正员]审查结论通报如下: 一、思想作风方面,沾染小资情调,生活作风浮夸。该同志身为文教系统干部,背离工农兵文艺方向,日常讲究穿戴排场,热衷脱离群众的“文人做派”,工作中敷衍塞责、消极怠工,对文化馆群众文艺活动、基层文艺宣传等核心工作疏于管理,导致馆内工作涣散,未能发挥文艺服务工农兵的应有作用。 二、立场认识存在严重偏差,同情包庇有污点人员。无视相关规定,与被划为劳改对象的诗人、文艺工作者密切往来,对其错误言行不加批判,反而予以同情庇护,违背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文艺工作原则,造成不良政治影响。 三、藏匿违禁书籍,违反文化管理规定。专案组在其办公室内搜查出大量未经审查的境外及反动书籍,该同志长期私藏此类读物,无视国家文化管控要求,其行为已构成严重的违规违纪问题。 综上,杜正贤的一系列行为,严重违反了当前文艺工作的方针政策,不适宜继续担任文化馆馆长职务。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其原西县文化馆馆长职务,后续处理另行通知。 围在通报栏前的干部职工议论纷纷。 “啧啧,看不出来啊,杜馆长平时笑眯眯的……” “读书人嘛,就容易钻那牛角尖!” “什么反动书籍?不就是几本外国小说么?我听说……” “嘘!别乱说!这事不小!” 人们围着公告栏,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内幕”。 正式的说法之外,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杜正贤是得罪了地区来的新领导;有的说是因为他春节时在黄原参加了什么不合时宜的文人聚会; 还有更隐晦的,把这事和年前罐子村王满银他们在黄原协助破获大案、上了报纸的事隐隐联系起来,说杜正贤私下对那报道里“扎根本土”的提法颇有微词,话传到了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但这些都只是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抓不住踪影。 只有冯世宽清楚,动杜正贤,是上面某位领导点了头的,理由就是那“立场问题”和“违禁书籍”。这就像一颗信号明确的棋子被拿掉,让棋盘上其他还在观望的人,脊背隐隐发凉。 这股清查的风刮过,岗位调整才真正铺开。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位置空出来,后面跟着一串人的挪动和心思。 石圪节公社的副主任徐治功,走路时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几分。白明川高升留下的书记位置,毫无悬念地落到了他头上。 任命下来的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对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脸上笑纹堆了起来。 其他公社、各局办,也陆续有了动静。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原本以为能进一步,结果原地不动,甚至被调到了更清闲也更没油水的岗位上去。 春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原西县城的街道上,积雪化尽,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 三月底的风,刮过石圪节公社的土塬,还带着点料峭的春意,却也掺了些泥土化开的湿腥气。 公社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枝桠上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晃。 王满银陪着王满仓,踩着院坝里的泥路往会议室走。新翻的泥土沾在布鞋底子上,沉甸甸的。 王满仓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嘴里嘟囔:“这徐治功刚上台,就急着开会,怕不是要摆摆谱。” 王满银没吭声,只是眼瞅着会议室门口那簇迎风招展的红旗,嘴角勾了勾。他晓得,这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会议室还是以前的公社大礼堂,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桌面上坑坑洼洼,尽是经年累月的刻痕。 炕沿上、墙角里,早坐满了各村的支书和大队长,吞云吐雾的,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烟雾里,有人高喉咙大嗓门地侃大山,说的都是开春的墒情,还有县里班子调整的新鲜事。 徐治功是踩着点进来的。他穿了件簇新的蓝卡其干部服,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捏着个红皮笔记本,往主席台正中央一坐,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声音,霎时就静了。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咱开会。”徐治功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新官上任的劲头,“开春了,春耕要抓,副业也得搞。今天先说个要紧事——地区分下来六十多个知青,要分到咱公社各村。”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以往,知青下乡,村干部们躲都躲不及。这帮城里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得多干得少,还得村里管饭安置,纯粹是个累赘。可今儿个,气氛不一样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喊:“徐主任!罐子村的榨油厂、瓦罐窑,全靠知青撑起来的!咱村也想办个副业,得要知青啊!”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双水村的药材地、红砖窑,不也是知青出的主意?这帮娃有文化,脑子活!” 王满仓听得心里发热,扭头瞅了瞅王满银,眼神里满是笃定。罐子村的副业是公社的标杆,这回分知青,怎么着也得给他们匀几个。 旁边的田福堂和金俊山,也挺直了腰杆,双水村的副业也见了成效,知青名额,他们也志在必得。 徐治功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带着笑,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大家的心思,我晓得。但知青分配,得按实际情况来。这次来的知青,有不少是读过中专、高中的,懂技术,会算账。公社研究决定,全部分配到那些还没搞起副业,或者副业刚起步的村子,帮着他们把摊子支起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王满仓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田福堂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手指头攥得发白。金俊山也皱紧了眉头,嘴里低声骂了句啥。 ……………… 致“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 指尖划过屏幕的风 捎来一串 爆更的星火 撒花的声响 落进字里行间 是滚烫的认可 撞碎了沉默 你说 嘎嘣脆的热爱 能撑住 长夜的笔耕不辍 那些藏在章节里的山河 因这束光 更鲜活 不必说 谢字多笨拙 这份馈赠 是读者与作者的契阔 往后的纸页 还会生长新的传说 等你 再来 听我 慢慢说 愿,君,达! 鸡蛋上跳舞 再揖! 第498章 对策 会议散了,村干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多分到知青的,眉开眼笑地凑在一起嘀咕;没分到的或者分得少的,耷拉着脑袋,蔫头耷脑的。 田福堂一把拉住王满仓,压低了声音:“满仓支书,这不行!凭啥不给咱村分?罐子村和双水村的副业,今年都得大发展,可少不了知青撑场面?走,找徐治功说理去!” 金俊山也跟着点头:“就是!咱去找他!他刚当主任,不能这么不讲理!” 王满仓被说动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徐治功的办公室冲。王满银赶紧伸手拦住他,拽了拽他的胳膊。 “支书,慢着。” 王满仓扭过头,急赤白脸地:“满银,你拦我干啥?这口气咽不下去!” 田福堂也瞪着王满银:“满银,你是个明白人,你说说,这理在哪?” 王满银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院子里的人,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大家先别冲动,咱先想想。为啥知青成了香饽饽?还不是因为咱罐子村、双水村,把知青的用处亮出来了。但你们想没想过,这前几年,每年都有知青来插队,为啥他们村大队没啥起色……” 田福堂是最机醒的,他猛然反应过来“那还不是你王满银有能耐,能指点整合……” 王满银摆了摆手,将三人拉到僻静处,散了烟才重新开口,“知青们是有文化,有的也有技术,但如果没有村干部指引和担责,且不怕损失……,才有可能成功,但你看他们……。”他话没说尽,但意思却是明白的。 王满仓叹口气“可今年瓦罐窑还得再增一座隧道窑,榨油厂还得添四台榨油机,可不得再添人手,知青都没分来,咋办?” “咋办,办法多着呢!”王满银吐了口烟圈,指了指远处的塬坡:“咱罐子村的榨油厂,可是有村里的社员在跟着生产,跟着学,现在倒油、看机器、算账,也都摸着点门道。双水村的红砖窑,知青教着和泥、烧火,社员们不也学会了?” 田福堂愣了愣,没吭声。金俊山也皱着眉,琢磨着这话的意思。 王满银又说:“这回没分到知青,正好。咱现在的副业,知青是骨干,可主力,得是咱村里的社员。以前靠着知青带着干,往后,咱自己的人顶上来,把技术攥在手里,这副业才是咱自己的。 要是再来一批知青,还不是要和老知青一样学,无非有文化底子,学得快一些,但村里还得费心安置……。 何况等到四月份,村里三台拖拉机指标下来,可不得能腾出更多社员参加副业……!” 他看着支书王满仓道:“咱罐子村现在的知青,够使了。让他们带着社员,把榨油机再改进改进,把瓦罐的花样再翻新翻新,比再多来几个知青管用。 再说了,公社把知青分给那些穷村,也是想让全公社都富起来,徐治功刚上任,要的是这个政绩,咱别去驳他的面子。”后面这句话有点看好戏的味道。 这次公社的确有些不厚道,这徐治功想功绩想疯了,都不调查一下,就瞎决定,可比白明川差远了。 王满仓琢磨着这话,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田福堂也叹了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咱双水村的药材地,社员们也都摸着门道了,扩大再生产,知青当技术员就成了。 你们罐子村是真有能耐,能拿下三台拖拉机指标……,哎!” 金俊山也点了头:“满银说得对,咱自己的人练出来,才是真本事。”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王满银望着远处罐子村的方向,心里透亮。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争来的最稳当,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最踏实。 王满仓舒展了眉头,拍了拍大腿:“行!听你的!咱回去就开会,让社员们跟着知青好好学,村里知青娃娃也是好样的,都是下死力气教社员真本事……!” 三月底的日头,白日里看着暖烘烘,可一落山,塬上的风就刮得人骨头缝发紧。 罐子村大队部的几孔窑洞里,却难得地挤满了人,热气蒸腾,烟气缭绕,窗户纸都被哈气洇湿了。 最大的一间会议室里,两条长条板凳上挨挨挤挤坐满了人,多是些年轻的生面孔——罐子村的四十三个插队知青,差不多全在这儿了。 男男女女,穿着的棉布军装或洗得干净的劳动布工服,脸上带着好奇、倦怠,有的还攥着笔记本。屋里弥漫着卷烟和煤油灯混合的气味。 王满银披着那件军绿棉袄,坐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手里夹着香烟,不紧不慢。 他旁边坐着支书王满仓,吧嗒着烟锅,眯缝着眼扫视着满屋的年轻人。 墙角一张破旧的三屉桌旁,榨油厂的负责人、北京知青张兵正低头翻着一个硬皮笔记本,眉头微蹙,像是在核对什么。 旁边有瓦罐窑厂的负责人苏成,钟悦他们,个个表情严肃。 “人都齐了?”王满银掐熄了烟,把煤油灯调亮一些,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让嗡嗡的议论声立马小了下去。 “差不多,知青都到位了,总共四十三人。”张兵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眼镜。 “那咱就说正事。”王满银站起身,走到窑洞中间那块稍微空些的地方。煤油灯的光晕随着他的走动,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大时小。 “公社开会,今年上头分下来的知青,咱罐子村,一个没有。”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 “一个没有?难道政策有变化……” “好事啊,省得再来新人添乱。” “怕是人手不够吧?榨油厂,瓦罐窑厂不是说要扩大?” 第499章 扩产计划 王满银任由他们议论了几句,等声音渐小,才接着道:“为啥不给咱?因为咱罐子村的知青,顶得上别的村两三个!公社的意思,耍知青去支援更困难的地方。” “噗嗤”一声,钟悦笑出声来,他朝王满银道“满银大哥,难道今年来的知青都个顶个的厉害,还是以前去插队的知青是吃干饭的” 她都有些被公社干部的操作逗乐了,他们这些知青都明白一个道理,要是没有王满银这样,既懂技术,又担责任的干部,怕终一事无成。 “咳咳”两声,支书王满仓脸板起来“你们知青娃娃可不敢乱讲。今年公社比往常年富裕,去插队的知青,会足额发放口粮,再说村干部也是算得清帐的……”他可不敢让知青们乱说,万一传到外面去,影响不好。 王满银也瞪了眼钟悦,他和知青间都熟得很,这一眼只是让他们别乱说话,真没别的意思。“瓦罐窑厂和榨油厂,可是我和你们一手一摸,从无到有建成生产的,公社看在眼里,县委也看在眼里,你们居功至伟,也让其他村,看到了知青的能耐,这不……, 但你们可不得骄傲,更要沉下心来,脚踏实地……。” 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敲打和肯定。几个老知青的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 “但是,”王满银话锋一转,语气沉实起来,“公社今年没给我的分配知青,这不算啥坏事,村里不少社员可是摩拳擦掌想进厂。 所以今天是商量,今年的工作安排。年前定下的四台新榨油机,下个月就到。加上原来那台,就是五台机器要转起来。瓦罐窑那边,第三座隧道窑,下月也要投产。” 他目光扫过知青们年轻的脸:“摊子大了,光靠原来的老办法不行,会乱套。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跟你们合计了个新章程,一块议议,看咋样能把这摊子事,运转得顺顺当当,既出活,也不让大家伙累垮了。” 张兵适时地站了起来,打开笔记本。他说话比王满银快些,带着点学生干部讲计划时的条理,但努力用了更直白的词句:“满银大哥正月就和和我们讨论过想法,本来考虑新来的知青,那现在把这个因素去掉,重点培训社会,无非多学几天而己,核心就一个:把咱榨油厂,像模像样地组织起来,搞‘四班倒’。” “四班倒?”下面有人疑惑地重复。 “对,”张兵解释道,“就是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分成四个班,每班干六个钟头。机器不停,人轮着休息。 这样既能榨出更多油,也不用像以前赶工那样,把人熬得油尽灯枯。”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用木炭画了格子的旧黑板,开始边写边讲:“首先是人员。咱们八个在榨油厂干熟了的知青,是技术底子。 计划分成四个技术组,每组两人,各自负责一个时间段的机器远行,原来的老机器灵活照应。每组要包干机器的调试、看火候、查毛病,还要负责带会新来的村民。” 下面有人点头,也有人交换着眼色。分工明确了,责任也压下来了。 “技术这块,还是张兵你总牵头。”王满银补了一句,定了调子。 张兵点点头,继续说:“生产的人手,原来有二十个老村民,今年计划再招三十个新村民,总共五十人。这五十人,分成四个生产班,每班十二三个人。每个班里,配两个老村民当骨干,带十来个新人。每个班还得选个负责的班组长,就从老村民里出,管考勤、管工序衔接,直接跟咱技术组对接。” “新来的村民,啥也不会,咋办?”一个圆脸的女知青问,她是负责记账的。 “这就是关键了。”王满银接过话头,蹲回条凳上,仿佛在拉家常,“不能等机器来了再抓瞎。从明天起,就得开始培训。张兵你们技术组出人,定个半月的速成法子。前五天,讲理论,看老手咋干;再五天,上手旧机器比划,不许放料,空转着学;最后五天,跟着老手真干一回,合格了,才能进厂。 标准就两条:自己那摊活拿得起来,不违反安全规矩,遵守纪律。过关不过关,技术组和班组长说了算。” 他说得朴实,却把培训的步骤和底线划得清清楚楚。张兵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要点。 “班次咋排?”一个男知青问,他常值夜班,知道熬夜的滋味。 “早班,早上六点到晌午十二点;中班,十二点到后晌六点;晚班,六点到半夜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王满银掰着手指头数, “每十天,轮换一次班次,比如这个十天你上早班,下个十天就调成中班。夜班最熬人,安排经验最足的老村民,配上心最细的知青盯着,再加一个机动的人手,防备万一。” 听到十天一轮,还能避开长期夜班,不少知青的脸色松快了些。这考虑到了人的耐力,比一味硬扛实在。 “光有人干活还不行,得把活干好,把家什爱护好。”王满银的声音严肃了些, “张兵,你们技术组要把炒料温度、压榨力度、出油率这些指标,用大白话写清楚,贴在车间显眼地方。 每班干完活,班组长要和下一班当面交代清楚:机器有没有毛病?剩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油?一笔一笔记下来,避免扯皮。” 张兵补充道:“质量也要抓。每班我们技术组会抽检一两次油样,看清不清亮,有没有杂味。油饼的厚薄也要量,压得不透就是浪费豆子。干得好、出油率高的班,工分上可以酌情多体现一点;要是因为马虎出了岔子、糟蹋了原料,该扣的工分也得扣。” 提到工分奖惩,底下的人听得更认真了。这直接关系到碗里的稀稠。 “最后,也是顶要紧的一条,”王满银把烟蒂在鞋底摁灭,语气加重,“安全!机器不是玩具,磕着碰着都是大事。每班开工前,技术组的人必须检查机器,该上油的上油,该紧螺丝的紧螺丝,决不能让它‘带病干活’。 每周要抽一个白天活少的空当,彻底检修一次。车间里,严禁胡闹,严禁抽烟——榨油原料见火就着,不是闹着玩的!夜班干活,至少两人同行。村里会想办法配些手套、围裙,防着烫伤油污。” 这一条条,听起来琐碎,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教训。老知青们回想起建厂初期的忙乱和几次小惊险,不由得暗自点头。 “瓦罐窑那边,也是一个理。”王满银最后说道,“三座窑,人员也要重新分班,技术把控在你们几个老窑工知青手里,带着新村民上手。具体的,窑上的负责人下来再跟你们细商量。” 第500章 风清云淡 他把目光投向满屋的知青,声音放缓了些,却透着力量:“我知道,有的知青觉得,离了你们知青,这机器就转不了。 这话,对,也不全对。你们有文化,脑子活,技术上的事离了你们一时半会确实抓瞎。 但别忘记了,你们只是比村民多读几天书,不是比他们聪明,没了你们,我照样带村民干得热火朝天……” 王满银冷笑着站起来,这话让知青们心中一突,猛然间骇然,王干部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因为技术的源头,都是他带着学出来的。 这话让知青们一个个坐正了身板,眼神更加清澈。而旁边的村干部们更是心里自豪,因为王满银就是村里副业的定海神针,啥幺蛾子都冒不出。 “咱们办这厂子,最终是为了让罐子村的老老少少都能把日子过红火,不能让村办厂子成了离了知青就停摆的‘洋摆设’。 所以,这次调整,既要靠你们当技术骨干,挑大梁,更要把咱们自己的村民尽快带出来,让技术在这黄土坡上扎下根。这才是长远之计。”王满银的语气又放缓。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知青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有深思,有触动,也有感到责任沉甸甸的压力。王满银这话,剥开了光环,也指明了担当。 张兵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满银大哥已经把大的框架定下了。具体的分组名单、培训日程、工艺要求,下来我们技术组这几天就把方案弄出来,到时贴出来,大家再看,有意见随时提。咱的目的就是一个:让榨油厂顺顺当当扩产,让咱们罐子村的油,香飘更远!” 会议散了,知青们议论着,三三两两地挤出窑洞,融入罐子村初春的夜色里。寒风依旧,但每个人心里,似乎都揣上了一团不一样的、关于明天如何干的具体火苗。 王满银和王满仓最后走出来,站在大队部的崖畔上。望着村里零星灯火,王满仓嘬了口烟锅,感慨道:“满银,你这套一套的,比公社干部想得还周全。这帮知青娃娃,能服气?” 王满银望着黑黝黝的东拉河川道,慢声道:“光靠嘴皮子说不服。得让他们看到,按这套来,活干得顺畅,人没那么累,出的油多,分的红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啥道理都管用。再说了,” 他顿了顿,“咱们的村民,也不比谁笨,缺的就是个引路和规矩。等他们自己能扛起一大摊子的时候,咱罐子村,才算真正立住了。 还有下个月,三台拖拉机到村,又能解放百十个壮劳力,其实这次不接收新知青,对村里何尝不是好事。” 支书王满仓长吐一口气,王满银想得真远,啥事到他手上,风轻云淡。 夜风刮过塬梁,带着远山的气息。窑洞里刚才那番关于班组、轮岗、培训的讨论,仿佛一颗颗充满生机的种子,正悄然落入这片厚重而饥渴的土地,等待破土而出的时节。 四月的罐子村,被一场连夜的春雨泡得松软。东拉河的水涨了半尺,哗啦啦淌过村前的石桥,河坡上的蒲公英顶开湿漉漉的土皮,嫩黄的花骨朵沾着水珠,在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着。 天刚蒙蒙亮,塬上的公鸡刚打第二遍鸣,村里的喇叭就响了。 大队长王满江的大嗓门穿透晨雾,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道:“各家各户听着!趁墒抢种!男劳力套牛犁地,女劳力切洋芋拌灰,娃娃们都去给麦地里拾粪!” 雨过天晴,土墒正好。陕北的旱地,靠天吃饭,这时候的土是金贵的,攥一把能捏成团,摔地上能散开花,正是种玉米、高粱、谷子的好时候。 村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扛犁的、牵牛的、挎着种子袋的社员,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地里赶。 牛蹄子踩出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后面人的脚印填满。川道里那片平整的水浇地,更是人声鼎沸。 女人们围着大笸箩坐成一圈,手里的菜刀飞快地起落,把圆滚滚的洋芋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切一块就往旁边的草木灰里滚一下,白生生的洋芋块裹上一层灰,就不容易烂种。 抬杠的犁在地里划出深沟,后面跟着点种的人,一手提着种子袋,一手捻着种子往沟里丢,动作麻利得像鸡啄米。 播完种,后面的人立刻用耙子把土耙平,把种子盖严实,生怕跑了墒气。 冬小麦的地里,也是一片忙活。绿油油的麦苗喝足了春雨,噌噌地往上窜,却也蹿出不少杂草。 社员们弯着腰,手里的锄头在麦垄间游走,既要锄掉杂草,又不能碰伤麦苗,手腕得有巧劲。 锄完草,还要给麦地追施垛堆肥。黑黝黝的,带着秸秆和牲畜粪便的呕熟的味道,被一车车拉到地里,社员们用铁锨扬开,均匀地撒在麦垄间,像是给麦苗盖上一层暖烘烘的被子。 有些墒情差的地块,还得挑水浇苗。两个壮劳力抬着一副水桶,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却稳,沿着田埂一步步挪,水洒出来,在土路上带出湿痕。 塬上的梯田里,有人在修整地埂。去年冬天冻裂的土埂,被锄头刨开,填上新土,拍得结结实实,防止夏天下暴雨时冲垮田埂。 水渠也得疏通,社员们挽着裤腿,站在水渠里,把淤塞的泥沙和杂草清理干净,为夏天的灌溉做准备。 垛堆肥小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村头的粪场里,几堆小山似的肥料堆得整整齐齐。社员们有的铡秸秆,有的翻粪堆,有的装车,吆喝声、铁锹碰撞声、牛车轱辘的吱呀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拉粪的牛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地里赶,车辙印在土路上交织成网。还有些社员,在村外的荒地上平整土地,把那些坑坑洼洼的盐碱地,用锄头和耙子整平,撒上熟土,改良土壤。 饲养棚那里,饲养员王满石带着几个娃正给耕牛添料。铡碎的干草拌上麸皮,牛槽里堆得冒尖。几头犍牛甩着尾巴,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甩一下头,打个响鼻。 王满石老汉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时不时敲打一下牛棚的柱子,嘴里念叨着:“吃好喝好,才有力气犁地。” 他还得检修农具,犁、耙、耧,这些家伙什在冬天放了一冬,有的生了锈,有的松动了。 他把农具搬到太阳底下,用砂纸打磨铁锈,给松动的地方钉上钉子,忙得满头大汗。 第501章 组织上门 社员们的自留地里,更是透着生机。有人在种南瓜、豆角,先刨出一个个小坑,撒上种子,盖上土,浇点水。还有人撒种荞麦、糜子,这些早熟杂粮,生长期短,不怕旱,适合在陕北的土地上种。 王满银这段时间,脚不沾地地转。村委的办公室里,他也参与了大队会议,王满仓、王满江主持的春耕农事,谁负责哪块地,谁带队干什么活,听了一耳朵。 榨油厂里,有知青正带着新来的后生,围着隆隆作响的榨油机在讲解,老社员也带着一群新手,开始上手原料晾晒等初加工。 他由张兵陪着,看看村民社员培训的进度,和知青们讨论着等新机器回来安装后的再调整,他时不时提点建议。 瓦罐窑厂那边,新烧出来的瓦罐带着窑火的温度,他得去检查质量,看看有没有裂纹,造型好不好看,一切稳中向好,忙中有序,充满希望。 忙完这些,还得回家。 兰花的肚子已经挺得很明显了,快六个月了,走路得用手习惯性托着腰。 但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早上起来做饭,玉米糊糊、蒸馍馍、煮个鸡蛋,搭两块咸菜,简单却管饱。 吃完饭,她就收拾碗筷,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鸡,也归她管,喂鸡,拾鸡蛋,打扫卫生,还时不时得回窑看顾虎蛋。 虎蛋已经九个多月了,长得虎头虎脑的。他能稳稳地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哗啦啦响。 看见王满银进来,就把拨浪鼓往他手里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他还能扶着窑壁站起来,小短腿颤巍巍地迈着,尝试着走几步,走不稳就一屁股坐在炕上,咯咯地笑。 俯卧的时候,他手脚并用,爬得飞快,从炕这头爬到那头,像个小蛤蟆。他的小手很灵活,能准确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炕上的小零食,塞进嘴里。他还喜欢把玩具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敲敲打打,听那清脆的响声。 王满银一回家,就把虎蛋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虎蛋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兰花在一旁看着,嘴角弯着:“小心点,别摔着娃。” 虎蛋能听懂大人的话了。兰花叫他的名字,他会转过头,小眼睛亮晶晶的。 兰花说:“虎蛋,把玩具给妈妈。”他就会把手里的拨浪鼓递过去,虽然有时候递不准,掉在炕上。他还会发出更多的音节,“爸爸”“妈妈”“哒哒”,虽然大多是无意识的,但会模仿大人的口型。 他喜欢和大人玩躲猫猫。王满银用手捂住脸,再松开,他就笑得前仰后合。开心的时候,他会手舞足蹈,小胳膊小腿乱蹬。不满意的时候,比如抢了他的玩具,他就会瘪着嘴,哇哇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虎蛋长了四颗乳牙,白白的,尖尖的。他能啃咬稍硬的辅食,比如磨牙饼干、蒸软的胡萝卜条。 他已经能和大人同步吃三餐了,小米糊糊、红薯泥、鸡蛋羹,搭配着母乳,吃得胖乎乎的。夜间睡眠也规律了,大多能睡整觉,白天会分两三次小睡,每次睡一个多时辰。 这天中午,刚吃完饭没多久。兰花在旧窑的厨房里洗洗刷刷,铁锅被她擦得锃亮。王满银抱着虎蛋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偶,逗着虎蛋玩。虎蛋抓着布偶的耳朵,啃得津津有味。 忽然,院坝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脚步声和说话声。接着,村支书王满仓略带激动的呼喊声传了进来:“满银!满银!快出来迎接,县里来人了!” 王满银愣了一下,放下虎蛋,起身往外走。虎蛋看见爸爸走了,瘪了瘪嘴,兰花赶紧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抱起他,哄着:“虎蛋乖,爸爸去办事。” 下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坝,有了些温度,支书王满仓和大队长王满江陪着两个人走上了院坝。 前头那个四十多岁,穿着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脸上带着公家人那种惯有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热的笑。后头跟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胳肢窝底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王满仓在旁边指点说着话,脸上泛着红光,看见王满银从窑洞里出来,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激动,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满银,快,这是县组织部的刘科长!这位是罗干事!今天特意从县里来找你的。” 王满银心里又一紧,面上却不显,连忙迎上去散烟。“刘科长,罗干事,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快屋里坐。” 刘科长接过烟,和王满银握过手后,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王满银脸上,笑了笑:“王满银同志,你好啊。早就听说罐子村有个能人,今天总算见着了。” “刘科长,您太抬举了,快请窑里坐,外头风。”王满银侧身把人往窑里让。 兰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炕桌收拾干净,重新摆上了几个细瓷碗,提起灶台上的大铁壶倒水。 热水冲进碗里,泛起几片茶叶。她又把虎蛋抱到新窑那边,免得孩子吵闹。 窑里一下子显得有些热闹。王满仓和王满江坐在炕沿边,刘科长和罗干事坐在椅子上。寒暄了几句路上的情况,问了问春耕,刘科长话头一转,语气正式了些:“王满银同志,我们这次来,是代表县委组织部,给你传达组织的决定。” 罗干事闻言,立刻打开档案袋,从里面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着黑字的文件,双手递给刘科长。 刘科长接过来,并没有立刻念,而是看着王满银,慢慢说道:“鉴于你在罐子村带领群众发展集体副业,特别是创办榨油厂、瓦罐窑取得的显着成绩,以及年前在黄原地区协助公安机关、维护社会治安的突出表现,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窑里静得能听见灶火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王满仓和王满江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紧盯着刘科长手里的纸。 “决定,调任王满银同志,到原西县工业局工作,担任技术科科长,副科级。” 刘科长的声音清晰有力,“这是调令。请你于本月底前,持此调令到县委组织部和县人事科办理相关手续,报到上岗。” 他把那张薄薄的、却分量十足的纸,递向了王满银。 第502章 心慌的兰花 王满银接过调令。他脑子里霎时间有点空,耳边嗡嗡的。农转干?副科级?工业局技术科科长?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让他有些发懵。 他知道自己年前那事闹出了动静,也知道可能会有点好处,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大一块“烙饼”直接砸到了头上。 这年月,村干部转干难,尤其是直接提为副科级,更是难如登天。 按照正常程序,得先由公社党委推荐,县委组织部考察,查政治立场、家庭成分、历史表现,还要个别谈话,核实实绩,再提交县委常委会讨论,最后才能任命。这一套程序走下来,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办不下来。 他的任命没有前兆。这完全不合常规的程序,背后意味着什么,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奖励,更是一种交换,一种来自县里,甚至可能更高层面的互信。 他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张调令。纸张有些硬,红色的抬头和公章鲜艳夺目。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眼里。 旁边,王满仓和王满江的呼吸声都粗重了。王满仓的嘴巴微微张着,看看调令,又看看王满银,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羡慕、些许失落、还有为村里人终于“出息了”而产生的复杂激动。 王满江则是实打实的眼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憋住了。他们熬了多少年,也还是个村干部,王满银这一步,简直是鲤鱼跳过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龙门。 “王满银同志,”刘科长的声音把王满银从瞬间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组织上对你的能力和贡献是充分肯定的。工业局技术科担子不轻,希望你能把在罐子村搞副业的闯劲和实劲带过去,为全县的工业发展贡献力量。”他的话四平八稳,是标准的组织谈话口吻。 王满银稳了稳心神,把调令轻轻放在炕桌上,抬起头,脸上并没有多少狂喜,反而显得很沉静。 他给刘科长的茶杯里续了点水,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庄稼人那种实实在在的味儿:“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王满银就是个农民,在村里干了点该干的事,没啥大本事。这调令……太突然了,我心里有点慌,怕干不好,给组织丢脸。” “哎,满银,你这说的啥话!”王满仓忍不住插嘴,激动得脸更红了,“组织信得过你,你就大胆去干!咱罐子村出去的,不能怂!” 刘科长摆摆手,示意王满仓稍安,他对王满银的这种反应似乎并不意外,笑道:“有顾虑是正常的。但组织上看人不会错。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程序上走得快了些。相关的手续,公社和村里都会配合办好,你的户口、粮食关系这些,罗干事后续会跟你对接。你主要准备好交接村里的工作,按时去县里报到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板上钉钉。王满银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他点了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尽快把村里的事情交接好。” 又坐了一会儿,刘科长和罗干事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公社。王满银和王满仓、王满江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停着的吉普车旁。 车子扬起一溜尘土开走了,王满仓转身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声音都有些发颤:“满银!好小子!真给咱罐子村长脸!副科级啊!县里的大干部了!了不得!了不得!” 王满江也挤出一脸笑,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就是!以后可就是县里的领导了,别忘了咱村啊!” 王满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道:“支书,大队长,说啥了,我始终还是罐子村的村民……。” 消息像一阵风,当天晚上就刮遍了罐子村。王满银要调去县里当官了!还是科长!村民们反应不一,但大多是为他高兴。 王满银和支书,大队长一起送走刘科长和罗干事,然后又在坡坎下拉了一阵话,才转身往自家院坝上走。 日头偏西,金红的光斜斜泼在窑洞窗台上,把窗纸染成昏黄。 他刚掀开门帘进窑,就愣了一下。 兰花抱着虎蛋坐在炕沿上,怀里的娃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她胳膊弯里,嘴角还挂着口水印。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沉沉的光影里,眼神直勾勾盯着炕桌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虎蛋的小棉袄衣角,那衣角都快被她捻出毛边了。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该有的欢喜,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反手掩上门,把外头的风声和日影都关在了门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她在炕沿坐下。虎蛋被惊动,哼唧了两声,兰花赶紧拍了拍娃的背,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真……真要去县里当官了?” 那声音又轻又颤,带着一股子没着没落的惶恐。 王满银伸手,把她和怀里的虎蛋一起揽进怀里。兰花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就软了,肩膀微微耸着,一股子委屈劲儿涌上来。 “满银,我……我咋办啊?”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棉袄里,“你成了国家干部,吃公家饭,住城里的屋,我就是个乡下婆娘,大字不识几个,咋跟你去城里?人家会不会笑话你,说你媳妇土气,上不得台面?” 她越说越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虎蛋的棉袄上,浸出一小片湿痕。“我还怀着娃呢……城里的人,可是看不起我这乡下婆姨的?你要是……要是变心了……” “瞎想啥呢!”王满银打断她,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窑里的光线暗,他的眼神却亮得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 “兰花,你慌啥?我还是那个王满银,还是你男人,还是虎蛋的爹,还是你肚子里这个娃的爹。 我头上多个官帽,就长了三头六臂,就不是你男人了?” 第503章 时刻准备着 他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指尖蹭过她粗糙的脸颊,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你怕啥。怕我进了城,眼睛高了,嫌弃你土,怕我被城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姑娘勾走。” 兰花被他戳中心事,眼泪流得更凶了,别过脸去,嗓子哽得难受。 “你呀,嗐担心,你瞅瞅我这德性,以前是个逛鬼,全村人谁不嫌弃我?就你,不嫌我穷,不嫌我浪,一门心思跟着我,给我生娃,给我操持这个家。 现在我凭着点小聪明,当了官,就敢忘了你?那我王满银成了啥?到时老丈人还不得拿锄头敲我脑袋,你弟少安,还不把我锤得个半死……。” “他们不得锤你,到时只会说我……笨……”兰花被王满银的话说开了些,忍不住出口反驳。 “我不会让他们有锤的机会”王满银声音斩钉截铁,“不管去那,你都得跟我走……,这次去了原西县,能申请个小院坎! 你不用学那些城里女人的规矩,你该咋咋地,想做玉米糊糊就做玉米糊糊,想腌萝卜就腌萝卜,我就爱吃你做的饭。你做你的农家媳妇,我当我的小科长。谁敢说你半句闲话,我第一个不答应!我王满银的媳妇,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兰花看着他,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带着点哭腔嗔道:“就你嘴甜。” “本来就是嘛!”王满银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当初我一看见你,就认定你是我一生要找的人,你当初是那么漂亮,那么……。” 兰花一阵迷糊,她每次听到王满银的甜言蜜语,就有些眩晕,就算现在都生了娃,也在男人的情话中不能自拔。 迷糊中,她心中那团乱麻,堵着心口的那份慌乱,慢慢顺了下去,她只知道,男人还一如既往的爱她就够了。 王满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等我先去城里安顿下来,我就接你们过去。咱不图住多排场,有个窝就成。你还能在院里养两只鸡,种两畦菜,跟咱村里一样。” 兰花这时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结实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烟味,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男人还是那个男人,他只是要去城里做更大的事了。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懂事,拖了他后腿,她得把这个家守好。 “那……咱爹妈那儿?”兰花想起双水村的父母。这么大的事,可得告诉父母一声。 “明天我陪你回双水村,咱把这事儿跟咱“大”,咱“妈”说一声。他们老人家,指定也替我们高兴,终究去了城里……。” 其实,今天的调令,王满银是不怎么愿意的,如今在村里的生活,很让他舒坦,哎,一入官场深似海,从此路人变碌人。 但似乎冥冥之中,又有份不甘,暮年的躺平和少年的不甘一直在碰撞,在矛盾中前行,在无心插柳中成长,这一刻,终,让他站到舞台中央。 兰花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惶惶不安,像是被他这番话熨帖得平平整整,踏实多了。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烟火气和烟草味,忽然觉得,不管他是逛鬼还是干部,只要是他,就好。 晚饭刚收拾完,院坝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杂沓着,还带着说笑声。 王满银掀开门帘一看,是苏成、汪宇他们,榨油厂的张兵、刘健也在,还有钟悦、赵琪两个女知青,手里还拎着半袋子刚炒好的南瓜子。 “满银哥!”苏成嗓门亮,一进门就喊,“听说你要去县里当干部了?恭喜啊!” 一群人涌进窑里,炕桌边坐不下,就蹲的蹲,站的站。钟悦和赵琪手脚麻利,把南瓜子倒在炕桌上的簸箕里,一股子焦香散开来。 王满银给他们散烟,知青们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苏成搓着手,脸上的笑有点勉强:“满银哥,你这一走,我们心里……有点没底。” 汪宇也点头,他有着京城人的直爽:“是啊,这榨油厂和瓦罐窑,都是你带着我们一手一摸弄起来的。你在,我们心里踏实。你走了,我们心里没底……” 这话一出,窑里的气氛就沉了下来。知青们的眼神里,都带着点担忧。 他们在罐子村待了这么久,就算干出了大成绩,可他们终究是外来的,也只有王满银才真正替他们知青扛事,替他们出头。 王满银就是他们知青的主心骨,是他们和村里、和公社之间的一道桥梁。他要走了,他们就像没了根的浮萍。 王满银看着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拿起一颗南瓜子,嗑开,吐出壳:“你们慌啥?我是去县城当官,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不是坏事。 往后不管是村里还是公社,谁敢给你们使绊子,你们直接来找我。我好歹是个副科级干部,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跟你们透个底。年前来咱村调研知青团支部的武惠良武干部,你们还记得吧? 他从黄原调到原西了,当了县委常委,还管着县团委的工作。你们把村团支部的工作好好搞起来,把知青们都拢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做出成绩来,那武干部也是你们娘家人,也是你们的后盾。” 知青们眼睛一亮,武干部年前可是和他们拉了好久的话,那是个心向知青的好干部。有这层关系在,也算多层保障。 可苏成还是皱着眉:“满银哥,我们不怕别的,就怕政策变。这公社,说不准……” 王满银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风听见:“政策是会变的。你们记着,你们的前程,不在这黄土坡上,也不在这榨油厂和瓦罐窑里。 知青下乡,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事。总有一天,你们能回城,能去更远的地方。” 这话一出,窑里瞬间静了。知青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满银。这话,他们谁敢想?谁敢说?可从王满银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满银哥……”钟悦的声音有点发颤,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王满银笑了笑,拍了拍苏成的肩膀,“你们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苏成脑子活,汪宇懂技术,张兵踏实,刘健肯干,钟悦和赵琪心细。我走了之后,榨油厂和瓦罐窑就交给你们了。好好教村里的社员,把技术都传给他们,让他们能顶上来。这既是帮了村里,也是帮了你们自己做成绩。”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眼神诚恳:“还有,你们放心。我在县里,会盯着城里的转干招工指标。 只要有机会,我肯定想着你们。到时候,我想办法调你们进城,帮我冲锋陷阵……!和我一起建功立业。” 这话让知青们热血沸腾,王满银从不说大话,这言语彻底抚平了知青们心里的不安。 苏成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满银哥,你放心!你说啥我们就做啥,我们一定管好厂子,教好社员技术,时刻准备着!” 汪宇也跟着点头,眼镜片闪着光:“对!我们一定把村团支部搞起来,不辜负你的期望!” 窑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南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飘出窑门,融进陕北的夜色里。 第504章 你懂个啥 农村的消息传得比风得还快。王满银调任县里当领导的消息,一夜工夫就翻过了东拉河的土桥,灌满了双水村的每个角落。 太阳升得老高,黄土高原上有了一丝热意。村口老槐树下的碾盘旁就聚满了人。 老汉们蹲聚在一起,吧嗒着旱烟杆,嘴里嚼的全是王满银的名字; “听说了没?罐子村那王满银……当官了!” “夜黑里就传开了!说是调去县里,当科长哩!副科级干部!” “我的老天爷……就那个早几年还在外头瞎逛荡的二溜子?” “可不就是他!你说这世道……啧啧……” 婆姨们纳着鞋底子,凑在碾盘边,三言两语就把“逛鬼”王满银的过往扒了个底朝天,末了又啧啧叹着,说兰花这婆姨真是好命,不但吃饱穿暖,还当上官太太了。 正唏嘘着,不知谁眼尖,瞄见了从过桥进村方向来了辆驴车。 灰毛驴甩着尾巴,蹄子踏在土路上,扬起淡淡的黄尘。 王满银穿着件板正蓝灰色棉袄,手里攥着驴缰绳,腰杆挺得笔直。 车辕上坐着兰花,她怀里搂着虎头虎脑的虎蛋,肚子已经显怀,脸上透着喜气,手里还攥着根围巾,太阳照下来,有点热了,她身边的车架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 “满银!兰花!” 老槐树下有人喊了一嗓子。 瞬间,蹲的、站的、唠嗑的、纳鞋底的,全涌了过来。娃娃们像一群撒欢的小羊羔,围着驴车蹦蹦跳跳,嘴里喊着“糖!糖!”。 老汉们挤到前头,眼睛亮闪闪地瞅着王满银,又瞅瞅那辆驴车,仿佛想从车上看出点“官气”来。 “满银出息了!咱双水村的女婿,成县里的大干部了!” “可不是嘛!以前谁说他是逛鬼?现在看看,多体面!” 驴车被围得水泄不通,王满银笑呵呵的从车架前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拆开,给凑上来的老汉们挨个递烟。 他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沾了大家的光,都是组织信任”。 烟卷递到一个老汉手里时,那老汉捏着烟,手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满银啊,你这可是鲤鱼跳龙门了!玉厚家可得沾大光啰” 婆姨们则围在车架周围,陪着笑脸夸颂着兰花的福气,兰花不好意思的回笑着,她大方的从挎包里抓出一把把糖,分给围着车辕的婆姨和娃娃们。 王满银告诉她,家里不缺这三瓜枣的,而且自家男人又成了县里干部,所以为了王家和孙家的体面,为人行事方面不要小气,要大方得体。 兰花本就不是小气的人,就算从小苦哈哈过来,但她从没对物质看得很重,所以她在车上撒着糖果,很是大气。 虎蛋被这热闹劲儿逗得直乐,小手拍着兰花的胳膊,嘴里“呀呀”地喊着,惹得婆姨们一阵哄笑。 “兰花妹子,你可真是大气,又好福气!” “虎蛋这娃,将来也是吃公家饭的命!” 这糖果一撒,好话更像不要钱的说着,闹哄哄的。得了糖果的娃娃们也撒腿去叫小伙伴,整个村里传着,当了大干部的王满银和兰花来了……。 村里有事没事的都冒出来看热闹,拥挤着到王满银身边说两句恭喜话。接着已是大干部王满银的好事烟。 后面一点,更热闹,兰花将糖果向后围来的婆姨娃娃们扔去,更像一场盛宴,同时贺喜,说福声不断,让她更红着脸,她一一应着,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驴车,寸步难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田福堂领着金俊山、金俊武几个村干部,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田福堂今天穿了件新的黑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老远就伸出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满银!可喜可贺!我说啥来着,你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他身后的孙玉亭,比谁都积极。他一把推开还围着驴车的几个娃娃婆姨,扯着嗓子呵斥:“都让开,让开!满银和兰花今儿个来回门,围堵着不动干啥!” 说完,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驴车前,一把抢过王满银手里的缰绳,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花。 “满银,我来我来!你是县里的干部了,哪能还让你牵驴!” 他牵着驴,回头冲兰花笑得格外殷勤,“兰花,你可真给咱老孙家长脸了!你坐稳喽,二爸给你赶车,”他这话声音不小,显然是说给周围人听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当官的是他自己。 孙玉亭心里这会儿正滚着一锅热油。再怎么说他也是兰花的二爸,王满银的二丈人! 如今王满银成了县里大干部,往后他在村里,腰杆不得更硬? 昨夜得知消息时,他愣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嘴里反复念叨着“逛鬼”“干部”,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词和王满银联系到一起。 可回过神来,他比谁都高兴,他可是兰花的亲二爸!是王满银正儿八经的长辈!这靠山,不就来了?至于以前的小矛盾,算个甚,以后多往大哥家跑跑,多说些好话,关系也就回来了。 在家里,还分不清状况的傻婆娘,贺凤英嘟囔“世道不公”时,都被他狠狠呵斥了一顿,他挺直腰杆子怒骂道:“你懂个啥!满银现在是县里的领导!你再胡咧咧,惹恼了他,让你去大会战劳教半年!” 第505章 这福气太突然 贺凤英被他吼慒了,回过神来想抓挠这个软蛋男人,但看见孙玉亭出狠盯着她,拳头攥得像沙包,不由缩了脖子,一晚上没敢吭声。 尔后孙玉亭静下心来和她分析,以后两口子要想过得舒心,必须得亲近奉呈王满银,就像奉呈田福堂一样。 而奉呈王满银就先必须奉呈兰花儿,先奉呈他哥玉厚老汉和孙母老嫂子……。贺凤英虽然心里不得劲,但到底是吃过大苦头的人,也看得清形势。 她没说啥,但孙玉亭知道,他婆姨也算哓得轻重了,自然她心里的疙瘩先消去才行。 孙玉亭还趁机再次警告脑袋不清醒的贺凤英“以后别再打卫红从兰花家带回的棉衣棉裤的主意了,要是让王满银知道,怕事情都得砸” 贺凤英真是有点悻悻的,春节期间,大女子卫红从罐子村兰花家回来,穿了一身板正的棉衣袄裤,厚实的棉鞋,整个人也变了样,脸上也有了红润。 尽管卫红还带回来了些礼物吃食,但贺凤英和卫兵卫军,都眼热卫红的那身棉服。 但这次卫红死活不松口,还说,如果下次还穿得破烂,让兰花姐知道了,可要找他们算账…。 这才让贺凤英有些迟疑,她太触王满银了,简直是她的克星。孙玉亭也是知道自家婆娘从没放弃这个想法,才不得不再次警告。 今天早上,田福堂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了声“玉亭啊”,还递了支“大前门”——这可是从前没有的待遇! 孙玉亭此刻牵着驴,感觉手里握的不是缰绳,是一份沉甸甸的体面。 趾高气扬地在前头哟嚯着开路,田福堂和金俊山陪着王满银并排走着,嘴里说着客气话。 村民们被村干部们拦在两旁,看着他们一行人往孙家的方向去,议论声更响了。 “你看玉亭那架势,比他自己当官还得意!” “人家是沾了侄女婿的光,能不得意嘛!以后兰花稍稍漏点啥,够他家吃三天的” “可不,你没噍见过节后,卫红从罐子村回家,不说大包小包的吃食,光她身上那套由内而外的体面行头,怕得值个十来块……!” 驴车在孙玉亭的牵引和村民议论声和簇拥下,缓缓往坡上的孙家院落走。 不断还有村民从路旁的窑院里出来,加入这行进的人群,问好声、道喜声、娃娃的嬉闹声响成一片,繁闹得像过大节。 孙家的土坡坎下,孙玉厚老汉和孙母早就等在那里了。 孙玉厚是被邻居火急火燎喊回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锄头。 他站在坡坎边,看着女儿女婿的驴车越来越近,看着王满银田福堂等村干部簇拥着,还有车上衣着光鲜、满脸是笑的女儿和外孙,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喜,自然是喜的,女儿越过越体面,女婿更是大出息了;可这喜里头,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怕这变化太大,怕这福气太突然,他大女子接不住啊,他老孙家有这大肩膀么。 庄稼人的日子,他总觉得踏踏实实踩在黄土上才最稳当。这时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高兴,有欣慰,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孙母可比老汉实在多了,她踮着脚,扒着男人肩头望,看见车架上兰花怀里的虎蛋,就扯开嗓子喊:“兰花!虎蛋!我的心肝肉……!”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欢喜。 王满银挤开人群快步走上坡坎,握住孙玉厚的手,喊了声“大”。孙玉厚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微微发颤,他看着王满银,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好……来了就好。” 田福堂和金俊山一起,吆喝着把大部分看热闹的村民劝散了。孙玉亭自然赶着驴车到了坡坎下 孙母已经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已下了车的兰花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念叨着:“累不累?快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 虎蛋看见姥姥,伸出小手要抱,孙母赶紧接过来,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笑得合不拢嘴。 田福堂和村干部们也跟着王满银,孙玉厚一起上了坡坎, 孙玉亭更是机灵的将僵绳栓在石头旁,然后很有眼力的去提那个大旅行包,“嘿”死沉死沉的,但他提得起……。 ………… 四月的原西,城外塬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刮过沟壑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城里头,日头一照,那风就软和了,有了点春阳暖融融的味道。道路两旁的白杨树齐刷刷地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薄得透光,真像能掐出水来。 孙少平来原西初中读书,满打满算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和田润生,算是今年最争气的农村后生,硬是凭着考卷上的分数,挤进了这所全县最好的初级中学。 学校在东头,几排灰砖窑面的教室趴在山坡上,屋顶的烟囱冷冷清清。围墙刷的白灰早就斑驳了,一块块脱落下来,露出里头夯实的黄泥。 操场是片碾平的黄土地,边上立着两个光秃秃的篮球架,铁圈上挂着的破网子,风一吹就晃晃悠悠。 第506章 原西初中生涯 和原西高中不一样,初中没设学生宿舍。能在这儿念书的,大多是城里娃,穿着整齐的蓝布衣裳,挎着军绿书包,下了学就回家。 只有少数几个像少平、润生这样的农村学生,要么在城里有亲戚投靠,要么就得自己想办法寻住处。 润生自然是住到了他二爸田福军家里。少平呢,他姐夫王满银早替他盘算好了——姐夫有个老同学,叫刘正民,在县农业局当干部。刘正民的婆姨赵兰,正好就在原西初中教书。 于是,少平就背着他的铺盖卷,住进了刘正民家那两间青砖封口的农业局家属院坝窑洞里。 放学铃是截铁轨敲的,“当当当”的声音又急又脆,能传出老远。学生们像开了闸的水,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说笑声、自行车铃声、追赶打闹声混成一片。 少平背着那个新的帆布书包——是姐夫给买的,深绿色,帆布厚实,他宝贝得很——和田润生并肩走出教室。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是个好小伙子。 “少平!润生!这儿呢!” 清脆的喊声从旁边传来。田晓霞像只小鹿,从隔壁班的门里蹦出来。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翻领上衣,围了条红格子围巾,脚上是双自家做的棉布鞋,鞋头绣了朵小梅花。她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朝这边挥着手。 三人汇到一处,很自然地,晓霞走在中间,一边一个。她话多,语速快,像炒豆子:“今天语文课讲《梁生宝买稻种》,可把我憋坏了!老师非得让分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体现了啥精神,还要我们学习。 我就想啊,梁生宝那是为了公家的事,可要是队里能多给他凑点盘缠,他不就能少受点罪,早点把稻种弄回去了?精神是该学,可实际困难也得想法子解决不是?” 润生听了,只是嘿嘿地笑,不接话。他跟晓霞说不到一块去,他更喜欢和晓晨窝在二爸的书房里,翻那些厚厚的《史记选读》或者《三国演义》这样的古典文学。 少平却认真地想了想,眉头微微蹙着:“晓霞,你这话在理。可书上这么写,老师这么教,考试的时候,咱们还得按标准答案答。不然要扣分的” “我知道!,”晓霞撇撇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她飞快地左右瞄了一眼,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少平,手心里变戏法似的滑出一本卷了边、纸张发黄的书,迅速塞进少平手里。 “给,《卓娅和舒拉的故事》。看完记得还我,里头写游击队的段落可带劲了!” 书皮粗糙的质感蹭过手心,少平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把书塞进书包,手指悄悄抚平卷起的书角,轻轻“嗯”了一声。 晓霞总这样,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些“外面”的书,看完就偷偷塞给他。润生对外国故事不感兴趣,他独独迷恋那些中国古时候的英雄演义,孙悟空的金箍棒,关云长的青龙刀,能让他念叨好几天。 说着话,三人已经穿过喧闹的操场,走到了校门口。操场边上的土坡上,几个男生正追着一个旧篮球跑,喊叫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少平!”一声温和的呼喊从操场那头传来。 “少平!这边!” 少平循声望去,看见赵姐站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下,正朝他招手。赵兰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列宁装,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手里提着个布兜。 “那我先走啦!”润生咧开嘴笑了笑。进城一个多月,他比在双水村时白净了些,头发也理得短而整齐,是刚来时二爸特意带他去国营理发店剪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明天见!书看完了,要说感想……。”晓霞朝少平吐了吐舌头,辫子一甩,便和润生朝着县委家属院的方向去了。 少平小跑着来到赵兰跟前。“赵姐。” “哎,”赵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回家。你刘哥今天回来得早,说有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少平“哎”了一声,心里揣着点莫名的期待,跟在赵兰身边说笑着往家走。 寄住在刘家这一个多月,刘哥和赵姐待他极好。吃饭时总把好菜往他碗里夹,他的衣裳赵姐也总是抢着洗,他过意不去,赵姐却说: “你姐夫是你刘哥顶好的朋友,没照顾好你,我们才没脸见你姐夫呢。” 这话说得实在,少平心里暖烘烘的,刚来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拘谨,也渐渐化开了。 刘正民家在农业局家属院,是个独门小院。两孔青砖窑面,围出个方正的院坝,南头搭了个小小的灶房。院门口种了两棵枣树,枝条上刚刚爆出米粒大的嫩芽。 院门虚掩着,少平跟着赵兰走进去,就看见灶房里火光跳动,映得刘正民高大的身影忽明忽暗。他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 听见脚步声,刘正民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少平回来啦?炉子上温着水,快去洗把脸,歇口气。今儿可有口福,供销社来了猪头肉,我抢着割了一块,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 “谢谢刘哥。”少平轻声应着,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更浓了。他放下书包,拿起搪瓷盆,从炉子上的铁壶里倒了半盆温水。水温热适中,洗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灰尘和微微的疲乏。 第507章 感谢“缘来如此洪”大大赠“秀儿”“灵感胶囊”特加更 赵兰进了正窑,放下挎包,系上围裙又走了出来,径直走到灶台边,从面盆里挖出一团发好的面团,在案板上“嘭嘭”地揉了起来。那面团在她手里服服帖帖,不一会儿就变得光滑溜圆。 晚饭摆在了正窑中间的小方桌上。一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丝,一碗清炒的洋芋丝,中间是老大一盘酱色的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油光发亮。笸箩里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馍,冒着热气。 “少平,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刘正民拿起筷子,不由分说地夹了一大筷子猪头肉,堆在少平碗里的玉米馍上。 酱肉的咸香混着玉米馍的甜润钻进鼻子,少平咽了口唾沫。“谢谢刘哥。”他低下头,大口吃起来。 他吃饭快,是小时候在双水村养成的习惯,但吃相规矩,不吧唧嘴,不挑挑拣拣,这也是姐夫和姐姐反复叮嘱过的“城里规矩”。 饭吃得差不多了,刘正民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他伸手从桌上那盒“大前门”里抽出一根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划燃火柴点上。 橙红的火苗舔着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灯光下盘旋着上升。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少平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少平啊,有个事儿,得跟你说说。” 少平正捧着碗喝最后一口面汤,闻言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刘正民被灯光映得有些朦胧的脸:“刘哥,啥事?” “是你姐夫,王满银。”刘正民又吸了口烟,“他的工作,可能有变动。” 少平闻言愣了一下,手里的碗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叔:“我姐夫?他……出啥事了?” 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 “看把你急的,” 赵兰在一旁笑了,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说,“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刘正民脸上也绽开笑容,那笑容里透着由衷的高兴和几分与有荣焉的光彩:“是县里刚下来的调令,调你姐夫到县工业局工作,担任技术科科长,享受副科级待遇。月底前,就来县里报到。” 少平听得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懂这几个词。窑洞里一下子静极了,只有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壶嘴里冒出缕缕白汽。 “工……工业局?科……长?” 少平下意识地重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姐夫,那个总是在罐子村村口和人闲谝、叼着烟卷眯着眼笑的姐夫,那个带着村里人折腾榨油厂、瓦罐窑的村干部,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县里的干部? 还是科长?副科级……他虽然不太清楚这具体是多大的官,但肯定比村里的支书、主任要大得多,那是真正端公家饭碗、在县城里办公的“领导”了。 赵兰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赞叹:“是工业局技术科的科长,副科级干部呢!你姐夫啊,是真有能耐!县里领导都看重他。这下好了,户口、粮食关系都能转到城里,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了。” 刘正民把烟摁灭小泥碗烟灰缸里,声音洪亮了几分,带着老同学情谊的熟稔与自豪:“满银是我老同学,打在石圪节中学那会儿,他就比我们这些人活络,有想法!这回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农转干,一步到位!嘿,真是……,放个大卫星!” 少平听着,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膛里“咚咚”地撞,耳朵根子一阵阵发烫。他眼前晃过姐夫的模样——总是不紧不慢地说话,眼睛眯着,好像对啥事都不太上心,可村里那些难缠的事,到他那儿三言两语就能理出个头绪; 年前他和大哥少安去黄原,回来就上了报纸,成了斗匪徒的英雄……那时他在双水村,听着村里人传得神乎其神,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后怕。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姐夫竟然摇身一变,要到县里来当官了! “那……那我姐呢?还有虎蛋,他们也来县里吗?” 少平憋了半天,才问出这句他最关心的话。 “那肯定得来啊!” 刘正民说得斩钉截铁,“工业局有自家的家属院,你姐夫又是局里的领导,分间带院坝的窑洞不成问题。依你姐夫那性子,他能放心让你姐一个人带着娃娃在村里?指定得接来。” 少平低下头,用力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米,忽然觉得嘴里玉米馍那淡淡的甜味,此刻变得格外真切,一直甜到了心里头。 他想起大哥少安在省农学院,整天埋首在那些大豆资料里,信里说的都是“杂交”、“选育”这些他似懂非懂的词; 想起润叶姐在黄原师专,上次见面时,她眉眼弯弯地低声说,等少安哥学业稳定些就……; 想起自己趴在刘哥家炕桌上,就着煤油灯,读晓霞借给他的书,看福军叔书房里那份《参考消息》上遥远国度的新闻。 日子,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一下子变得开阔亮堂起来。 就像这四月的原西县城,风是软的,阳光是暖的,白杨树的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一切都透着股鲜活的、让人心头发痒的盼头。 他来县城这一个多月,算是开了眼界。田晓霞像个不知疲倦的向导,风风火火地领着他和润生这两个“土包子”,几乎把原西县城逛了个遍。 从热闹的百货大楼到冷清的县图书馆,从机器轰鸣的农机厂到飘着油墨香的县印刷厂,连县委县政府那一片青砖大院,他们也远远地张望过。 晓霞还神气活现地跟他俩说,她小时候跟着父母去过省城,在省城动物园里见过真老虎、大狮子,“那叫声,震得地皮都颤!” 她说得眉飞色舞,少平和润生听得目瞪口呆。 晓霞还带少平去过她爸的书房。那个安静的房间,书架顶到了天花板,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 晓霞熟门熟路地抽出那份《参考消息》,指给他看上面关于外国的事情。那些陌生的国名、遥远的事件,像一扇扇小小的窗户,在他眼前打开,让他看到了双水村、石圪节、原西县之外,还有一个那么广大、那么纷繁复杂的世界。 晓霞有时也会托着腮,有些苦恼地抱怨:“原西这儿,能看到的书还是太少了,好多东西都过时了……” 现在,姐夫也要来了。带着姐姐,带着虎蛋,来到这座他刚刚开始熟悉的县城。 少平说不清心里那股涌动的情感是什么,是骄傲?是欣喜?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一家人能在城里团聚的憧憬? 他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灶房洗干净,整整齐齐地码好。 然后回到窑炕边,从书包里拿出田晓霞偷塞给他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就着温暖的灯光,伏在小方桌的一角,看了起来。 但今天少平有点看不进去,总是有点走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他等着,盼着月底,等着姐夫一家,踏着这黄土高原上的春风,来到他的新生活里。 ……… 谢“缘来如此洪”君赠礼,揖礼! 欣承雅赠意拳拳,秀儿灵胶囊中悬。 一笔情深酬厚爱,寸心炽热暖尘缘。 荧屏遥隔千山远,墨韵相投两心牵。 莫道网文多过客,君恩岁岁记流年。 祝:心想事成, 万事顺意! 鸡蛋上跳舞,恭拜! 第508章 县城新途 四月二十二日的天,是陕北开春难得的好天。日头刚冒红,罐子村的黄土坡就被镀上了一层暖金。东拉河的冰早化透了,河水哗哗淌着,带着融雪的凉意,从村头大石桥下穿过,向着下游奔腾。 王满银家的院坝里,早早就聚了不少人。王满银准备今天就去县里报到,他在罐子村的工作都交接好了,再说村里真没多少工作要交接,他是个舍得放权的人。 兰花挺着肚子,眼圈红着,手里攥着王满银的挎包。她一遍又一遍地替王满银抻着中山装的衣襟,嘴里絮絮叨叨:“到了县城,早点找好房子,差点没关系,可得早点接我们娘俩去。我没关系,就是虎蛋想你……,”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王满银握着她的手,指尖蹭过她的指腹,心里头软乎乎的,嘴上却笑着打趣:“知道了知道了,我第一时间就找单位要房子,第一时间就接你和虎蛋进城。等你来布置新家……。” 院坝边上,苏成和钟悦并肩站着,穿着簇新的衣裳。两人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气,也带着不舍。 他们的婚房,就是王满银腾出来的旧窑。前几天办喜事,知青们都来凑了热闹,旧窑里刷了白灰,糊了新窗纸,摆上一对红漆木箱,竟也有了几分像样的光景。 他俩是最早来罐子村插队的上海男女知青,在共同革命工作中,两颗异乡漂泊的人力终于靠到一起,结成革命伴侣。 苏成走上前,递过来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匣子:“满银哥,这是我和钟悦的一点心意,是我们自己做的瓦罐笔筒,你带到县里,搁在办公桌上,也算我们的心意。” 王满银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两个小巧的瓦罐,打磨得光溜溜的,上头还刻着细巧的花纹。他心里一热,拍了拍苏成的肩膀:“好小子,有心了。往后罐子村的知青,你多看顾些,村里副业,就靠你们多盯着点。” 旁边,王满仓、王满江几个村干部,还有村里的知青和社员,都站着。有人递烟,有人塞自家晒的红枣,七嘴八舌地说着“到了县里别忘了咱罐子村”“好好干,给咱农民争口气”。 民兵队长王向东,驾着驴车,驴车停在坡下,车板上垫着厚厚的麦秸,捆着王满银的铺盖卷。他粗声大气地喊:“满银哥,不早了!再不走,怕误了时间” 王满银应了一声,最后抱了抱秀兰嫂子递过来的虎蛋。虎蛋还小,不懂离别,只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他的鼻子。 王满银在儿子嫩生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把他递给秀兰嫂子,低声说“嫂子,这几天,你帮忙多费心……” “我知道的……”陈秀兰感慨万千,曾经不着调的小叔子,终一飞冲天。 王满银又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乡亲,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坡坎,背上挎着挎包。踩着下了坡坎,脚步声踏实。 上了驴车,王向东甩了个响鞭,黑驴“哒哒”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轻尘。 王满银坐在车板上,回头望。院坝里的人影渐渐小了,兰花还站在那里,挥着手,像一尊定格的石像。罐子村的窑洞,塬上的黄土,都慢慢往后退,最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大黑驴拉的车,走得飞快,一路颠簸。王满银看着路边的杨柳抽了新芽,看着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上半辈子混了几十年官场,没想到这辈子还是逃不离官场的宿命,他想躺平的生活越来越远。 王向东闷头赶车,鞭梢儿在空中甩出个脆响,没多说话。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驴车终于进了原西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供销社、食堂、邮局,门脸都不大。街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干部,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透着一股子热闹劲儿。 中午了,王满银拉着王向东进了国营饭店,在王向东的客气兴奋中,吃了中饭。 吃完饭后,王向东又驾着驴车将王满银送到了县委大院门口,王满银背着挎包,提着铺盖卷下了车“回去慢点。跟我婆姨说,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到时还得麻烦你送他们娘俩进城” 王向东憨厚地咧咧嘴:“满银哥……,你放心。” 他眼神里是真切的敬畏和羡慕。 谢过王向东,看着他赶着驴车往城外走,这才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县委大院。 门房老头探出头,问明了来意,指点他组织部在后头一排二层小楼。 组织部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刘科长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满银背着挎包,提着行李进来,风尘仆仆的,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王满银同志?你怎么来这么快?不是说月底报到吗?” 王满银把行李放在门边,笑着从兜里掏出烟,递上一支,自己也点了一根:“刘科长,村里的活儿都交接好了,没啥牵挂的,就早点来报到。早点上班,也能早点熟悉工作不是?” 刘科长接过烟,就着王满银划着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眼神平静,不像有些村干部进了城那股子畏缩或者张扬劲儿,倒也有几分干部的样子。 他笑着点点头:“行,是个干实事的样子,来了就来了,正好人事科的同志都在,我带你去办手续。” 两人一前一出了办公室,往人事科走去。人事科的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几个干事正低头忙活,见刘科长进来,都站起身打招呼。 刘科长说明了来意,人事科的老办事员李干事戴着套?,仔细核对了调令。 然后拿出一沓表格,让王满银填。表格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王满银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填着,姓名、年龄、籍贯、成分……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他顿了顿,想起自己以前的晃荡日子,又想起在罐子村的这几年,笔尖动了动,写下“罐子村村委委员,创办集体副业”。 第509章 入职工业局 李干事接过表格,和调令放在一起,盖上鲜红的公章,这是要归档的。 然后又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登记上王满银的名字,职务,工资级别,又开了张去工业局的入职表。 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干部证,填好,连同入职表递给王满银:“王科长,从今天起,你就是国家干部了。工资四十二块五,粮食关系我们会跟公社对接,转过来。” 他语气里带点程式化的祝贺。 王满银接过入职表和干部证,捏在手里,硬硬的,看着“原西县工业局副主任”的字样,心里头忽然有点不真实。 刘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送你去工业局报到,我己通知老陈——陈局长。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一切从简,我己通知老陈——陈局长。” 两人出了县委大院,沿着主街往西走两条街,就能到工业局。 王满银背着挎包,手上还提着行李,刘科长递了根烟给王满银,他可不敢把王满银当作普通因为政绩被提拔上来的村干部,也不认为他是走了狗屎运,捡个大便宜。 他在组织部,信息比一般人更灵通,在县常委扩大会议上,从黄原空降下来的县委常委,革委会副主任武惠良建议加强工业局的技术力量。 在讨论中,也是新进县领导班子的白明川,也是前石圪节公社前书记,在介绍石圪节政绩时,顺口说了声,罐子村村委委员王满银同志思想开拓,对先进生产技术认识清晰,带领……。 这话仿佛是个引子,听得武副主任大加赞赏,连县委书记,冯世宽也频频点头认同。 冯主任还说,王满银同志他知道,是春节期间帮助市公安局破了大案功臣,政治觉悟是不在话下的。 然后排名第三的田福军副主任也发了言,他只说了句,县里需要这样,既有政治觉悟高,又有管理技术,和思想开拓的干部。 在这样气氛中,一个副科级干部的提拔就这样定了下来,并很快形成书面通知,下发到组织部。 这里面没啥关系,刘科长几十年官场岂不是白混了,所以这事他是亲自盯着办的,一切从简,从快。规则内给予最大便利,接待中体现最大善意。 就比如在路途中,他以唠家常的方式和王满银介绍着县里一些格局。 刘科长手里夹着烟,烟雾顺着风飘向身后,他侧头看了眼身边步子稳健的王满银,开口道:“满银同志,你这一进城,可不是村干部了,县里的门道,得先跟你说道说道。” 王满银忙道着谢,脚步没停,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后世他在宦海沉浮多年,县一级机构也是门清,但多听一听总是好的。 “咱原西县的架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刘科长弹了弹烟灰,指了指街对面挂着牌子的几间瓦房,“咱们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革委会下面,管事的核心局,正科级的,有十好几个。” 他如数家珍般,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工业局、农业局、林业局、水利局,还有财政局、商业局、粮食局这些,攥着全县的钱粮和营生。 公安局、民政局、教育局、卫生局,管着人过日子的大事。计委、劳动局、物资局、农机局,管着计划和家伙什,缺一不可。” 他又往县委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县委那边的办公部门,县委办、组织部、宣传部、统战部、政法委,还有个工交政治部,都是正科架构。” 王满银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 “还有些独立的机构,法院、检察院,那是讲法的地方。供销社最特别,政企合一,管着全县的买卖。邮电局是垂直管理,归上面管,但在县里也是正科级别,但又归地委直管,县里只有协管友。但在人屋檐下……” 刘科长顿了顿,笑了笑,“再往下,各乡镇公社的革委会主任,那也是正科级。那也是正科。 所以说,咱们原西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经科级干部,也得有几十号人,你们副科级别,那就更多了……。” 王满银嗯嗯的应和着,在刘科长说完后接口道“多谢刘科长指点,不然我这初来乍到的,怕是要闹笑话。” 刘科长摆摆手:“都不是啥秘密,我只只想告诉你,在行政部门,有时候上下级关系可得熟悉,该知道怎么上传下达。你是实干出来的,这些门道,要慢慢适应。” 这些话有些推心置腹,但又仿佛老生常谈。他的谈性未减,话锋一转,“不过嘛,你们工业局,在咱们县,算是个要害部门。 陈向东局长是个老工业,扛过枪,打过仗,后来转到地方抓生产,雷厉风行,就是脾气直了点。 李为民副主任管生产,科班出身,技术上好说话。 赵国雄副主任兼军代表,抓政治和监督,原则性强。 去年管技术的董求生副主任因身体原因,调走了,这么县里要加强工业局……。 你这去了,就是接董副主任的摊子,担子不轻,但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王满银内心呵呵笑,原西县这个穷山僻壤的穷县,工业局也仅仅是作用不大的摆设。县里最重要的部门只能是农业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 说话间,两人就到了工业局门口。院门口挂着的木牌子上的字虽掉了漆,却依旧醒目,上面写着“原西县革命委员会工业局” 王满银看着,心思也转着,这就是他在这平凡的世间中宦海的起点。 门卫显然得到了通知,只伸头看了两人一眼,没出来阻挡。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门,工业局里是个独立的办公场所,前坪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两棵老槐树。正对着门的是一栋两层小楼。 院子里,靠院墙边搭了一溜自行车棚,棚底下停着十来辆自行车,而院坪中间还停靠着几辆吉普车。 第510章 冯全力 刘科长领着王满银进院时,就从办公楼里走出几个人。 老远笑声夹着喊话声传过来,“老刘,欢迎欢迎,哎呦,这是王满银同志……我们总算把你这个能人盼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膛黝黑,嗓门洪亮,头发有些发白,穿着有些发白的干部装,袖口挽着,正是工业局局长,局革委会主任陈向东。 他边走边说话,伸出手先和刘科长握手,然后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落在王满银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像锉刀似的,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这就是王满银同志吧?好,一看就是个能干实事的样子!”陈向东声音很大,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伸出手,手掌宽厚粗糙,握力十足,“欢迎欢迎!早就听说罐子村出了个能人,把个榨油厂、瓦罐窑搞得红红火火,还给咱县里争了光!这下好了,猛将入营,咱们工业局添了生力军!” 刘科长在旁边微笑的介绍着,“王满银同志,这就是你的上级,工业局局长,也是局革委会主任陈向东,陈局长” 王满银连忙双手握住陈向东的手:“陈局长,您过奖了。我是来学习的,以后还请局长多批评指正。” “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陈向东大手一挥,又指着旁边两人,“来,认识一下。这是李为民副主任,也是懂技术的,生产上的事,更是门儿清。” 李为民戴着黑框眼镜,人很瘦,穿着灰色咔叽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上前和王满银握手,笑容含蓄,声音温和:“王满银同志,欢迎。罐子村的副业搞得好,尤其是那个螺旋榨油机的改造,很有想法。以后技术科这一摊,还要你多费心。” “李副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们以后多交流,生产管理和技术升级是相通的。”王满银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技术官员的实在,也感觉到李为民的手很干,有些凉。 “这位是赵国雄副主任,也是局里的军代表。分管监督和政治学习”陈向东又介绍那位面色严肃、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 赵国雄站得笔直,和王满银握手时,力度适中,时间很短,脸上没什么笑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王满银同志,欢迎。政治是统帅,是灵魂。到了工业战线,业务要抓,思想更要过硬。”他的话简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主任说得对,我一定加强学习。”王满银应道。他能感觉到这位军代表身上的那种纪律性和距离感。这时代军管政治还没完全退出地方。 刘科长看见王满银虽然礼貌和恭谦,但没有村干部似的拘谨,更透着几分客套性的自然,心中感叹,果然。 他微笑着对陈局长说“你看,王满银的政治素养蛮高,肯定能成为局里能手” 陈向东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咱工业局就缺这样能干事的!走,先进会议室,给满银同志办个入职仪式,让大家伙都认识认识。” 从陈局长身后闪出一个四十多岁,面色白净,看着很精干的干部,他谦逊的引着大家往办公楼内走去。 走在王满银身边的李为民副主任小声的告诉他,那是局办公室主任罗有忠,管着局里文件,会议,档案和后勤,还兼管政治学习文件和传达上级精神。 王满银秒懂,办公室主任就是局长的心腹,也是局长的传声筒,这没啥奇怪的。 跟着局长陈向东,组织部刘科长一起进入局会议室,里面传来热烈的掌声。 会议室内的长条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局里各股室的干部,大家都站了起来欢迎着刘科长以及新上任的工业局副主任,技术科科长。 王满银眼神飘向墙上挂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红纸黑字,和屋内掌声相辉映,透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 陈向东清了清嗓子,在主席台前将手向下压了压,让大家坐下。 随着局长的动作,大家纷纷落座,在座的工业局的股级,副股级干部,有年长的,有年轻的,都安静下来,目光看向台上,尤其是在王满银身上停留。 陈局长走到主席桌前:“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县组织部给咱们工业局来了位新同志!担任我们工业局革委会副主任,局技术科科长——王满银同志,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不算特别热烈,但也不敷衍。王满银站起来,朝大家微微鞠了一躬。 陈局长示意王满银坐下,自己却没坐,继续说道:“王满银同志的事迹,可能有些同志在报纸上看过。从带领罐子村群众搞集体副业,到关键时刻勇于同坏人作斗争,这体现了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农村基层干部的觉悟和担当! 组织上把他安排到我们工业局,是对我们局的重视,也是给我们局添了把柴火!希望同志们今后积极支持王满银同志的工作!” 然后陈局长又让刘科长讲几句,刘科长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又坐回了位置。 随后另二位副主任也发表了看法,李为民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地补充了几句,主要是强调技术工作的重要性,希望王满银尽快熟悉情况,把好技术关。 赵国雄则重申了政治学习与生产实践相结合的原则,要求新同志自觉改造思想,跟上革命形势。 然后,陈向东对办公室主任罗有忠说:“老罗,你把咱们局里各股室的情况,给满银同志简单介绍一下,认认人。” 坐在台下靠这的办公室主任罗有忠站起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开始逐个介绍: “王科长,我先介绍一下局里的股室设置。咱们局下设几个职能股。 首先是生产技术股,股长冯全力同志。他也是前几天才调过来的,主要协助你完成技术上的工作……”! 随着他的说话,坐在前排中间位置的一个二十多岁,笔挺的青年干站站起来,他微笑着开口“王科长,我是技术股的冯全力,以后是你手下的兵”他话说得好听,但语气中似乎带有种玩世不恭的意味。 王满银皱了皱眉,忽然有些恍然,他记起来了,曾经和武惠良参加过一次原西县公子哥的聚会,冯全力就是发起人,他也是县委书记冯世宽的儿子。 嗯,有意思了! 第511章 住处,三孔联窑 罗永忠介绍冯全力时.,有种讨好亲近的意味,王满银也自然明白其中关键。 随后他介绍其他股室负责人就没那么亲和的语气,严肃了许多。 “这是生产管理科的企业管理股长刘健宇同去,企管股监管县属企业的财务、工效、产品调拨,协调与商业局、物资局的产销对接,负责统计报表和利润上缴。归李为民副主任分管。” 股长刘健宇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对着王满银恭敬道“王科长好” 手工业股管理全县社队集体手工业,像铁匠铺、木匠铺、缝纫组这些,组织联营和技术培训,保障农具和日用品的供应。也归李副主任分管。” 股长李支持是个脸庞黑红、手掌粗大的铁匠形象,他站起来很高大,笑起来也很憨厚。“王科长好!” “人事保卫股的周永亮同志,管人事调配、政审、厂区治安消防,还得协助赵主任抓保卫工作。” 周永亮利落的朝王满银敬了个礼,模样一丝不苟。 “除了这些股室,局里还有两个直属机构。”罗有忠翻了一下笔记本,“一个是综合修配站,负责局属企业设备的大修和零配件加工。另一个是‘工业学大庆办公室’,这是个常设的临时机构,主要抓劳动竞赛和典型宣传。 等罗永忠大概介绍完,局长陈向东最后拍了拍手:“咱工业局的活儿,说起来就几样:给县属工矿企业定计划、管生产、抓安全、搞革新,还得指导社队的手工业。 每周一、三下午的政治学习,雷打不动,老赵会盯着。咱的目标,就是把原西的工业搞上去,给国家多做贡献!” 王满银听得明明白白,工业局的职权范,是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管辖下属工矿企业,包括县办煤矿,小火电厂,还有制造类,如农机厂,纺织厂,机械厂……,等等。 还有些轻工类,或者三五人,顶多十数人的县办缝纫厂、鞋帽厂、印刷厂。和指导统筹些农业手工业,比如各公社铁匠组、木匠组、编织组,真是凡和工业沾边的都有插手的权力。 按道理,工业局的专业技术干部为主,可事实上,真正懂技术的没几个,也许有,也是普通干事身份,反正身居要职的,对技术是一知半解。 所以现阶段工业局的工作特点就是, 突出政治挂帅:军代表参与决策,政治学习与生产任务并重。 实行计划管理:生产、原料、销售全按上级计划,强调完成调拨与上缴任务。 兼顾工业与手工业:既抓县办骨干企业,也管社队小手工业,保障城乡供给。 他的思絮在折腾,但也面上波澜不惊。 随着会议厅里爆发热烈掌声,这次入职仪式也随之结束。 入职仪式简单而热烈,散会后,王满银跟着陈向东、李为民、赵国雄送组织部刘科长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刘科长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好好干,我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王满银点头道:“刘科长放心。” 送走刘科长,陈向东回头对罗有忠说:“老罗,满银同志的住宿安排好了吗?” 罗有忠连忙道:“陈局长,早就安排妥当了!咱们局家属区那边,有三孔联窑,带个小院坝,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等王科长入住了。” 陈向东满意地点点头,对王满银笑道:“满银同志,你刚进城,先把家安顿好。工作的事不着急,等你歇顺了,咱们再慢慢捋。” 王满银脸上浮现感激神色,应道:“多谢陈局长,多谢各位同志关心。组织上考虑得太周到了,我没尽快安顿好,早点投入工作。” 李为民温和地说:“安家是大事,尤其是家属还没过来,有什么需要的,别客气。” 赵国雄也开口道:“家属区那边离局里近,上下班方便。安顿好了,记得把组织关系转过来,参加支部学习。” 罗有忠去办公室里喊了个年轻干事过来,帮着王满银提起了行李。 罗有忠对王满银说,“王科长,这边请,我带你过去看看。行李有小张拿着就行……” 王满银谢过众人,跟着罗有忠和小张往家属区走。家属区就在工业局后院,隔着一道小门,进去后能看见面积真不小。 有几排窑洞在半坡上一字排开,没有院坝,只有共用的前坪,这应该是普通职工宿舍。 在另一处敞阳的地段,就另一番景象,都是带院坝的独门独户,有二孔院坝,有三孔联窑。 罗永忠指着靠里边的一处说坡上的院坝说“王主任,就是那套。三孔联窑,中间是客厅兼饭堂,两边是卧室。 院坝虽然不大,但能种点葱姜蒜,养几点小鸡啥的。这原来是老董住的,他调去地区了,就空了出来。” 王满银跟着罗永忠走了上去,推开木栅栏门。 院子确实不大,比他在罐子村的院坝小了一半,就齐着窑沿伸展出来,好在规整,现在也打扫得平整干净。 三孔窑洞面朝南,窗户上新糊了白麻纸,在阳光下显得亮堂。 走进中间的窑洞,里面空间不小,靠墙摆着一张旧八仙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碗柜。 东西两边的窑洞里,各有一盘炕,炕面也收拾修缮过,很是不错。 这家属院坝虽然陈设简单,但比起罐子村的窑洞,设计得更合理,兰花住过来应该会习惯的。 “费心了,罗主任,这地方太好了。”王满银由衷地说,他这个院坝比同在县城的刘正民的住处还好,看来工业局对他的到来安排是精心的。 罗有忠笑了笑:“王科长满意就行。炉灶都是现成的,有自来水进屋,用水也方便。 局里有食堂,吃饭也方便。您先收拾着,缺什么,随时到办公室找我。” 送走了罗有忠和那个年轻干事,王满银一个人站在窑洞中间。感慨了一会,就返回窑里,开始解铺盖卷。 四月的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新泥土和石灰混合的气味。 第512章 满银姐夫,去我家吃饭 王满银在窑里把铺盖摊好,褥子还是兰花用新棉花絮的,被面是红底牡丹花的棉布,洗得干净,摸着也厚实。他把荞麦枕头拍了拍,放在炕头。 他又踱着步子巡视了三个窑洞,中间那孔堂屋敞亮,最里面是灶房,中间摆着方桌和木椅,正好当客厅; 两边的窑洞炕面都拾掇得平整,墙角还留着前任住户钉下的木橛子,能挂衣裳。 他走到院坝里,院子确实不大,从窑门口到木栅栏门,也就十几步。 踩着脚下碾得瓷实的黄土,瞅着院角那片空着的地,心里想着着兰花上来后,怕是得种上几棵葱蒜,再垒个鸡窝,她是个闲不住的好婆姨。 既然局里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这个独门独院的三孔窑。那就得尽快接兰花和虎蛋来。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钥匙,又想起在县城读初中的小舅子孙少平——少平现在寄住在刘正民家,虽说刘正民是他好友,同学,可既然他也在县里安了家,总不能再让小舅子寄居在他家。 等兰花来了,就让少平也搬过来,就住西边那孔窑,能安心读书。 日头渐渐沉到塬那边去了,天边染着一抹橘红。肚子里咕咕叫起来,他才想起从中午吃过饭,到现在水米没打牙,王满银锁上窑门,又仔细扣好院坝的木栅栏。 办公室主任罗有忠送他来的时候,塞了一叠饭票在他兜里,蓝的绿的,印着“原西县工业局食堂”的字样。 家属区的坡路垫着碎石,两边是别家的家属院院墙,有的墙头探出枣树枝,光秃秃的,他顺着坡路往下走。 从院坝坡坎路下到平地,分了两条路,一条主路,宽路能过吉普车,绕着家属区正门出去,远得很; 另一条是小路,罗有忠带他从工业局后门走来的近道,穿过后院的坪,直接通到局里的办公楼,是捷径。 他刚下坡坎,想走小路去局食营,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声音脆生生的,像塬上的山雀子叫。 “满银姐夫——!”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在晚霞满天家属区里传得老远。王满银一愣,循声望去。 王满银回头,几十米开外的主路上,一个姑娘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正朝他冲过来。 她身上套着件绿色的军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头上的八角军帽压着乌黑的马尾辫,风一吹,辫子梢儿在身后甩来甩去。 是田晓霞,王满银站住了,脸上浮起笑。这丫头,一年不见,蹿高了一大截,身板也长开了,像个大姑娘了,可那股子活泼劲一点没变。 那辆二八大杠车座太高,她干脆把屁股挪到横梁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车把,双脚蹬着脚踏板,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溜细尘。 “慢点……!别摔着!”王满银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田晓霞已经到了跟前,麻利地捏紧车闸,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住,车把晃了晃。 王满银上前一步扶住车身,她脚一踮地,稳稳跳下来,朝他挤挤眼睛,调皮地笑:“满银姐夫,你不扶,我也能自个儿下来!” 小姑娘脸上带着汗,鼻尖红红的,眼神亮得像东拉河的水。王满银瞅着她,忍不住笑:“你咋跑到这儿来了?” “我爸让我来的!”田晓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扬着下巴说,“我爸说你今天来县里报到,肯定晚饭还没着落,让我来喊你去家里吃饭!” 王满银心里透亮。田福军是县委常委,县里的风吹草动哪能瞒过他?知道自己今儿入职,又摸清了住处,特意让闺女来喊,这份心意,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你爸太客气了。都安顿好了……,正准备去食堂凑合!” “哎呀,客气啥!”田晓霞俏皮的打断他,不由分说就把自行车推到他跟前,“你骑,带我!咱们快走,我爸可割了肉回来!” “行,那我跟你去。”王满银笑了,不再推辞,从田晓霞手里接过自行车,掂了掂车把,长腿一跨就骑了上去。 田晓霞满意的笑了几声,小跑两步,身手利落地跳上后座,双手紧紧扯住王满银的衣摆,喊了声“走喽!” 王满银蹬动车子。车轮轧过土路,微微颠簸。晚风顺着坡吹过来,带着塬上青草和泥土的味儿。 田晓霞在后座上晃着腿,忽然把脸往前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满银姐夫,少平哥在学校跟我说,在村里你跟他讲过,苦难就是苦难,不该被赞美,不能把苦难当财富!还说不能把苦难浪漫化……。” 王满银脚下踩着脚踏板,嗯了一声,回应着田晓霞。 他记得清楚,那会儿少平捧着本外国小说,钻了牛角尖,总说“苦难磨砺人”,他才掰扯了几句。 这音刚落,田晓霞就侧着头追问道:“我琢磨了好久这话!有点不明白,咱双水村、罐子村的人,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冬天挨冻,夏天晒脱皮,秋天收不上粮食就得挨饿,村干部天天宣传‘吃苦是福’,让后生们多熬磨。要是苦难不值得夸,那他们受的这些罪,算啥?难道是白熬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认真! 这话问得直愣愣的,像塬上的石头,硌得人心里一震。 王满银的车速慢了下来,他回头瞅了瞅后座上的小姑娘,心里暗叹,这丫头比少平那愣头青想得有深度,小小年纪,心思麻缠得很,是块干政治的料。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声音带着陕北汉子的糙劲儿,又藏着点旁人听不懂的通透: “傻丫头,罪没白熬,但熬罪本身,真不是啥值得显摆的事。”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塬上的梯田,夕阳把田埂染得金黄:“你看村里人种地,天不亮就下地,汗珠子摔八瓣,那是为了啥?为了秋后收粮食,为了让娃娃们能吃上白面馍,能穿上新布鞋,不是为了‘吃苦’才去遭罪。” “干部们说‘吃苦是福’,那是怕大伙熬不下去,给大伙鼓劲儿呢。可咱得明白,要是能有拖拉机耕地,能有化肥撒到地里,能让亩产翻番,谁愿意顶着毒日头,撅着屁股在地里刨土坷垃?” 第514章 我就听听,不吵你们。 风掠过耳边,带着田晓霞的呼吸声。 王满银的声音缓了缓,语气轻松,却字字真切: “苦难不是财富,从苦难里熬出来的那股子韧劲儿,琢磨出来的咋能少受点罪的法子,那才是真财富。 你少安哥当初在县里复习,点灯熬油地啃书本,他苦的是时间紧、任务重,不是苦‘读书’这件事。 现在他在省农大,有电灯,有图书馆,有教授讲课,他学得更快,学得扎实。你说,他是该怀念当初煤油灯熏眼睛的苦,还是该珍惜现在的好条件?” “那当然是现在啊!”田晓霞脱口而出。 “对啊。”王满银笑了,“苦难不是财富,它就是个坎。迈过去了,人结实了,聪明了,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苦难施舍给你的。咱们该做的,不是歌颂坎有多高多难爬,而是想办法把路修平,让后来的人少摔跟头。” 田晓霞愣了一会,眉头先是皱着,慢慢就舒展开了,忽然,她“噗嗤”一声笑了,轻拍了王满银的后背,大声嚷嚷:“哎!姐夫,你说得对!我先前是钻牛角尖了!” 她又晃着腿,催着王满银:“快点骑!快点!我妈肯定把饭菜做好了,晚了我爸又要念叨你啦!说你刚来县城,没人照应,得好好吃顿饭!” 王满银笑出了声,脚下加了劲,自行车跑得更快了。晚风把田晓霞的笑声吹得老远,混着塬上的风声,在暮色里飘着。 自行车拐进县委家属院的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院墙根下的榆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芽沾着暮色里的薄尘。 田晓霞在家门前跳下来:“到了!门没关……!”她伸手就将院门推开。 王满银推着自行车跟着她往里走。一进院坝一股炖肉的浓香和蒸馍的面香就扑鼻而来。徐爱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招呼:“满银来啦?快进屋,饭菜这就好!” 院坪里的土被踩得瓷实,墙角的空地上,几畦青菜长得油绿,旁边还搭着个简易的瓜架,显然是有人精心侍弄过。 “爸!我把满银姐夫接来啦!”田晓霞人还没进门,嗓门先飞了进去。 窑洞门“吱呀”一声开了,田福军迎出来,身上穿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着,手里夹了根香烟。 看见王满银,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着摆手:“满银来啦!快进屋,先喝口茶。” 王满银将自行车撑稳放在窑墙边,跟着田福军进了屋。 堂屋炕桌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慢悠悠地倒弄着手里的烟锅,是徐国强,田福军的老丈人,去年刚从县里退下来。 老汉脚边,一只半大的黑猫蜷着,听见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王满银。 王满银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喊:“徐大爷,您老身子骨还硬朗。”顺手把带来的一包点心放在柜子上。 徐国强抬眼瞅着他,脸上露出些笑意,声音有点沙:“是满银啊,听福军念叨你好几天了。来了好,来了好,县里正缺你们这样能扑下身子干实事的人。坐,坐下说话。” 里屋的门帘一挑,田润生和田晓晨一前一后钻出来。润生个头蹿得快,已经赶上王满银的耳朵,咧嘴笑着喊“姐夫”;晓晨性子文静,跟在润生身后,也叫了一声。 “快坐快坐!”徐爱云端着一盘蒸得黄澄澄的小米糕从灶房出来,往炕桌上一放,“刚蒸好的,先尝尝。” 饭菜很快上桌,四菜一汤,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土豆丝,都是家常的菜色,却透着热气腾腾的实在。 田福军拉着王满银上炕,又从柜子里摸出瓶西凤酒,“今儿高兴,小喝两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爱云收拾碗筷,徐国强抱着猫去院里消食,润生和晓晨也识趣地躲到里屋看书。田福军朝王满银抬了抬下巴:“走,去我那屋坐坐。” 书屋就在窑洞的最里间,不大,靠墙摆着两个旧书架,塞满了书,地上还堆着几摞报纸。 一盏白炽电灯吊在房梁上,散发着柔和的光。田福军摸出烟,递给王满银一支,自己也点上,烟雾在灯光里飘着。 “这回调你进工业局,真是机缘巧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没想到冯世宽那边,也是这个意思,他作了主,我和惠良顺水推舟,硬把你拉了上来。嘿,副科级,农转干,这步子,在原西算是破天荒了。” 王满银抽着烟,没说话。他心里透亮,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他今年春节在黄原的作为让冯世宽看到一些不一样,要不然,他还着急忙慌的把儿子冯全力也塞到工业局来,还正好在他的技术科任股长。 正说着,门帘被人挑开,田晓霞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爸,我给你们送茶。” 她麻利的给父亲和王满银沏好茶,然后,她就在书桌旁的一张方凳上坐下了,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和王满银,那意思很明显:“我就听听,不吵你们。” 田福军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朝王满银摊摊手,苦笑道:“你看这丫头,野得很,越来越没规矩了。” 王满银倒不觉得有啥,顺着田福军的语气说“福军叔,晓霞有灵性,有些事多听听也没啥!” 田福军又瞪了自家闺女一眼,对王满银说“你看看,就这么个好奇性子。她哥晓晨,性子沉着文静,爱看书。 她倒好,跟她哥调过个,像男娃子似的,风风火火,主意还正得很。把我这书柜翻得底朝天,啥都看,参考消息,时政新闻,各国概论,还有那些讲外国的旧书……你说她一个女娃娃,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话语里是埋怨,可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纵容。 “什么叫乱七八糟!”田晓霞不服气地撅起嘴,“我那是关心国家大事!” 第515章 可怜之人必有…… “你听听,”田福军点着她的额头,语气里却带着自豪,“这丫头,把我书柜翻了个底朝天,什么《参考消息》,什么各国概论,连我藏在最底下的那本《世界通史》都找出来看了。小小年纪,就爱琢磨这些。” 王满银看着田晓霞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里一动,笑着说:“这可不是乱七八糟。晓霞这是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还有敏锐的时代洞察力。对公共事务的这份热忱,是超越了权力的理想主义,好好培养,以后成就不可限量。” 田晓霞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腰板都挺直了些。 田福军点点头,深以为然,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对家,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就是这丫头,有时候钻起牛角尖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说的那些话,能把人吓一大跳” 王满银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神情,这一刻,田福军是个既自豪又谦逊的老父亲。 “前几天吃饭,跟我争国际上的事,”田福军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她……同情以色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七十年代的陕北小城,这个词遥远又敏感。 在旁边的田晓霞立刻接上了话,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本来就是!爸,我看书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犹太人被杀害了六百万人!那么多!他们多可怜,多苦难啊!现在……现在他们有些做法是偏激,可那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情有可原!” 田福军回瞪了女儿一眼,眉头一皱,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你懂什么?看几本书就瞎同情,你这是把苦难和扩张主义混为一谈。这是国际上的大事,复杂得很!你知道现在咱们的立场是什么?这话能乱说吗?。” “我怎么不懂?”田晓霞不服气,脸蛋涨红了,“苦难就是苦难,受害者就是受害者!这是基本的人道!跟你说的立场不立场,是两码事!”她显然想起了路上和王满银的讨论,试图用那套逻辑来武装自己。 田福军被噎了一下,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的人,尤其是面对女儿这套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人道”说辞,一时竟有些语塞。他只能重复道:“你把事情想简单了!把历史上的苦难,和现在他们扩张、侵占别人土地的行为混为一谈了!这是糊涂!” “我才不糊涂!”她倔强地顶回去,然后扭头看向王满银,眼神里带着期待和求助, “满银姐夫,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二战的时候,纳粹杀了多少犹太人,他们流离失所,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国家,就算有些做法过激,难道不是被逼出来的?”此刻的田晓霞仿佛一只好胜的斗鸡,为自己的信念而战斗。 父女俩各执一词,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僵。一个基于朴素的同情和从书本得来的历史认知,一个则立足于现实立场和更复杂的政治考量。 王满银听到田晓霞问向了自己,也看着她较真的模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他的动作,让父女俩都看了过来。 这种问题,在后世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早有定论,而如今闭塞的环境,只能让人各自为自已的理解争辩,尤其是田福军这种开明的父亲,和田晓霞这样有主见的中二少女。 在两人的期盼中,王满银笑了笑道,“其实这种争论没有必要,老祖宗早就告诉了我们答案……。” 田福军思索着,而田晓霞则满眼疑惑。 “老话说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王满银将头看向田晓霞,微笑着,眼中透着教导“你同情犹大二战时的遭遇,那么你可了解他们的过往?” 田晓霞摇头。 田福军也看着王满银,他之所以每次和女儿争论中被问得哑口无言,一是他打心底欣赏女儿的独立与通透,而不愿用长辈权威压制女儿的思想锋芒。 还有就是田福军的思考带有行政工作者的惯性,偏向务实和权衡; 田晓霞则是纯粹的思辨型思维,敏锐且尖锐,擅长抓住父亲话语里的矛盾点追问,用年轻一代的锐气打破成人世界的“话术套路”。 秉持理想主义的价值判断,常直击父亲思维里的“妥协性”,让他难以用固有逻辑辩驳。 就是这种默许和纵容,也让田福军这父亲在争论中常常“主动失语”。现在他想看看王满银怎么反驳和说服自己这个思维天马行空的“叛逆”女儿。 “犹人曾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1147年,被法驱赶和屠杀,1171年,被意人驱赶,1188年被英兰驱赶,1391年被西牙驱赶,同时数万犹人被处决。 1616年被瑞驱赶,1660年被俄驱赶,1933年,被德驱赶,并被屠杀六百万人。 几乎所有主要欧州国家,都将犹人列为不受欢迎的人。这是为什么?”王满银看着田晓霞的眼睛,问她。 田晓霞再次摇头,但身子坐直了,是啊,为什么。 第516章 不是黑马的黑马… “我来告诉你,犹人民族的历史,就说你知道的1933年到1945年德屠杀犹人,这种族屠杀背后的原因。 当然我们要对希特的这种罪行进行遣责,但在遣责希特的同时,就会问希特为啥这么做? 是因为,犹人对一战的德的失败负主要责任,对一战后的德,落井下石,控制面包,控制牛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导致德普通百姓饥寒交迫,无法生存。 犹人宁愿面包发霉,牛奶倒掉,也不愿分给德穷人。真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这才导致不管百姓还是政府对犹人都忍无可忍,所以才起杀心。 屠杀六百万犹人,不是希特一人干的事情,是全国民众的共识。 现在以和巴坦的冲突,是非曲直,都是很明白的,是典型的忘恩负义,反咬一口。 1947年,犹人乘坐难民船到达巴坦的时候,船上写的是,德人摧毁了我们的生命,请你们不要再摧毁我们的希望,善良的巴坦人接纳了犹人,给了他们希望! 但,犹人站稳脚跟后,却跟巴坦人说,这里是上帝给犹人的应许之地。这几十年,犹人不停屠杀收留他们的恩人。用水泥封他们赖以生存的水井,对他们筑起高墙,制造世界上最大的露天集中营,比希特还过分。 希特在“我的奋斗”中写道,犹人是世界的敌人,一切邪恶事物的根源。一切灾祸的种子,人类生活秩序的破坏者。 犹人通过放高利贷,通过各种不择手段的方式,控制他国经济,渗透他国政治,掌握权力……” 王满银一口气说了十多分钟,直到口干舌燥,才停了下来。 田福军将茶缸递了过来,而田晓霞则垂下头在思索。 王满银的话不止让田晓霞受到震撼,也让田福军大开眼界,今天这些历史,他还真不知道。 趁王满银喝水之际,悄悄靠近,小声问起犹人的历史。 王满银也小声的说着犹人的历史,说着犹人的劣根性。 田福军长长吁了一口气,叹道,“犹人和日人一样啊,真是世界上最邪恶最恐怖的民族。 在他们的字典里,只有他们自已,没有任何人,无人性的屠杀,无人性的处事…,真是坏…到骨子里…。” 书房里关于犹人的争论,像一阵骤起的风,刮过去,留下的是沉静的思考。 田晓霞不再吭声,蜷腿坐在小板凳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还有些发怔,显然是王满银那番话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她安静下来,并不是王满银说服了她,而是她在反思自已,尤其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还有犹人的过往……,和父亲的结论。 也许,现在的她,太稚嫩。她真应多听,少说……,偶尔抬眼间,王满银和父亲的交流,充满智慧。 田福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把话题引了回来。 “满银,”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这回你能进工业局,还提了副科,明面上是你勇斗匪徒、搞副业有功,可根子上,是沾了‘势’的光。” 他顿了顿,看着王满银的眼睛:“四月中旬,黄原地区班子调整,定了。人事局武德全局长,进了地委常委,任地区革委会副主任,正儿八经的厅级。成了不是黑马的黑马……。” 王满银点点头,这个消息,他心里早就有谱。春节期间,武德全去省城拜年时,这事就基本板上钉钉。 武惠良急匆匆下县,就是为了给他老子腾位置、避忌讳。 田福军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武德全这一步,从正处到副厅,是关键一跃。他这一动,底下人看风向的眼神就变了。 冯世宽不傻?他一看武惠良来了原西,再一琢磨你王满银在黄原,跟省委汪常委的公子称兄道弟,跟地委苗书记的儿子同桌喝酒,还上了报纸,成了英雄……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所以啊,你这‘农转干’,破格提副科,冯世宽那边点头点得比谁都痛快。他和马国雄在地区活动了那么久,马国雄才刚坐上武装部长的位置,你这边,他顺手就送了份大人情。 你的那些功劳、成绩,就是个由头,一块敲门的砖。真正的门,是人家看你背后连着哪条线,将来可能用得上哪份情。” 王满银默默抽着烟,橘红的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明白人不用多说,冯世宽的情我会领,他儿子冯全力在我科室里,有的是政绩给他捞,只看他上不上道……。” 他说得实在,没有半点得了便宜卖乖的虚套。仿佛在说别人。 这份风轻云淡,让田福军已从政多年的技术干部有些汗颜,也许今天急急忙忙喊王满银过来吃饭,似乎有些不成熟的样子。 “惠良昨天回黄原了,就是为他父亲履新的事。”田福军定了定神,“要不然,你今天报到,他保准第一个来给你庆贺。你调上来的事,他比谁都兴奋……。” 王满银点头:“我晓得。惠良的情分,我心里记着。” 第517章 粮食的粮食 话说到这里,两人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已然不言而喻。田福军话锋一转,眉头又慢慢拧了起来,那是一种被现实沉甸甸压着的忧虑。 “满银啊,你如今也算进了县里的门,有些事,我得跟你掏掏心窝子。”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那支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也没察觉。 “咱们原西的农业,眼下就像一头病牛,看着架子还在,内里已经虚得拉不动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不甘,“政策卡得死,‘以粮为纲’一句话,就把手脚全捆住了。山坡地、河滩地,明明种洋芋、栽果树更合适,硬要逼着种高产粮,结果呢?种子撒下去,苗都出不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公社搞集体,大锅饭,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社员们出工是出工,可心思不在田里。好劳力磨洋工,老弱妇孺凑人数,地越种越薄,粮越打越少!工分?工分值几个钱?年底一分红,家家户户倒欠队里的都有!这是人祸啊,满银!” 王满银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田福军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焦灼。这不是官话,这是一个真心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的干部的痛苦。 “我想调整种植结构,因地制宜,该种啥就种啥。我想把那些荒坡利用起来,种苜蓿养羊,搞点副业,让公社和大队手头活泛点,能买点化肥、添点农具。可难啊!” 田福军重重靠回椅背,“上头抓得紧,动不动就是‘方向问题’、‘路线问题’。 底下干部呢?有的怕担责,只会照本宣科;有的干脆就是混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农技员?要么下放了,要么闲着没事干。社员们种地,全凭老祖宗那点经验,老天爷赏脸就多吃一口,不赏脸就饿肚子。这光景……越穷越垦,越垦越穷,恶性循环!我看着心里急,可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说完,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像是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然后,目光炯炯地看向王满银: “满银,你脑子活,见识广,而且有不一样的视野……,在罐子村能把副业搞得风生水起。 你给叔说说,眼下这局面,除了硬等政策松动,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哪怕能稍稍撬开一点缝,让老百姓喘口气?”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丝发出轻微的嗡鸣。田晓霞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也认真地看着王满银,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了火焰,而是带着好奇和期待。 王满银把烟头摁灭在满是茶垢的搪瓷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轻轻互相敲打着,沉吟了好一会儿。 “福军叔,”他开口,声音平缓而清晰,“国家政策是高压线,眼下谁也不敢、不能去碰。但是,线底下,总还有些空间能活动活动。” 田福军眼睛一亮:“你说。” 王满银的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你、惠良、冯世宽,现在是暂时的同盟,趁这股劲,做一些调整……。” 咋调?”田福军追问。 “第一,还是得在‘因地制宜’上做文章,但做法可以变通。”王满银伸出食指, “‘以粮为纲’没错,可没说非得全部种一样的粮。咱陕北,旱地多,坡地多。坡地种谷子、荞麦、洋芋,耐旱,产量可能不如玉米小麦,但保收成。 川道地、河滩地水肥条件好,集中种高产玉米、小麦,完成上级的产量指标。这不算违反政策,这叫合理布局。” 他顿了顿,见田福军听得认真,继续道:“第二,副业不能明着大搞,但可以‘挂靠’。 比如,各大队都有编筐、养蜂、做粉条的手艺人,以前是‘尾巴’,现在能不能以‘满足社员生活需要’、‘利用农闲增加集体积累’的名义,由大队组织起来,产品一部分内部分配,多出来的……能不能跟县里的供销社稍微‘沟通’一下,换个油盐钱? 这钱不进个人腰包,归集体,用来买急需的化肥、农药、良种,或者维修农具。这叫‘以副养农’,账目清楚,用途正当,上面就算查,也未必能一棍子打死。” 田福军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显然在飞快地权衡着其中的可行性与风险。 “第三,是人。”王满银声音加重了些,“好的政策,还得靠人去落实。公社、大队那些只会念文件、喊口号的干部,得动一动。 哪怕不能立刻撤换,也可以把有想法、肯实干的人提上来,当个生产队长、作业组长,给他们兜底,放手让他们按新法子去试。 同时,把那些被闲置的农技员用起来,不开大会,就蹲在田埂上,教社员怎么浸种、怎么合理密植、怎么识别病虫害。事情小,见效慢,但一点一点积累,风气总能慢慢转过来。” 田福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这些法子好,是润物细无声的路子。可说到底,都是小修小补。 土地瘠薄,肥料跟不上,良种再好也发挥不出威力。这才是卡脖子的硬伤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王满银,带着更深的探询。 王满银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福军叔,所以我说,最要紧的,可能是第四点——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弄点‘粮食的粮食’。” 第518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1 “粮食的粮食?”田福军一怔。 “化肥。”王满银吐出两个字。 “这化肥太紧俏,有钱都难搞,何况县里没钱”田福军皱眉。 “我们自建化肥厂”王满银吐出几个字。 田福军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尽管书房里只有他们三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无比:“满银,这话可不能乱说!建化肥厂?那是地区、不,是省里才能考虑的大项目! 咱们一个县,要资金没资金,要技术没技术,要设备没设备,连配套的公路都坑坑洼洼,原料怎么运?产品怎么销?这……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的反应在王满银意料之中。王满银没有反驳,而是等田福军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福军叔,您先别急。我说的不是那种年产万吨合成氨的大厂子。咱们现阶段吃不下那个。我说的是,咱们能踮踮脚够得着的——土法磷肥,和小型氨水厂。” “土法?氨水?”田福军的眉头紧锁着,但眼神里那抹极度震惊的神色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谨慎的思索。 他有些喃喃“这……,从那去找全套技术……。” “我有。”王满银的话又石破天惊。 田福军闭上了嘴巴,眼睛死死盯着王满银,连田晓霞也捂着小嘴,凑了过来,这有些不可思议……。 王满银自信的用手指蘸了点杯子里凉的茶水,在旧书桌的漆面上画起来, “咱本地有低品位的磷矿石,咱县东头老崖沟那边就有露头的。用磷矿石粉,配上硫酸——硫酸也好办,地区化工厂有副产品,或者用土法也能制一点——经过粉碎、混合、堆沤熟化,就能做出钙镁磷肥。 这玩意儿工艺简单,不需要啥高级设备,砌几个水泥池子,弄些碾子、铁锹就能开工。肥效慢点,但持久,特别适合咱们这的旱地。” 他又在旁边画了个简单的罐子图形:“氨水厂更直接。氨水是速效氮肥,玉米、谷子一浇就灵。咱县不是有小火电厂吗? 有煤,有余热。弄个小合成塔——这个技术难点高些,但可以请地区化工厂退休的老师傅来指点,县农机厂的翻砂车间说不定就能试着铸个简易的。生产出来的氨水,就地用,不用复杂储存,大陶罐密封就行。” 田福军听得入了神,身子不知不觉也往桌前凑,眼睛盯着桌上那渐渐干涸的水迹图案,仿佛能看到那简陋却充满希望的工厂轮廓。 “可是……”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就算技术能土法上马,立项呢?审批呢?原料指标、煤炭指标,哪一样不得从地区、省里层层批下来?这可不是咱们县里自己能拍板的事。” “所以,这事不能硬来,得讲究策略。”王满银收回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首先,得把这事儿和‘解决全县粮食增产困境’牢牢绑在一起。 它不是单纯的工业项目,是‘农业支援项目’、‘救命项目’。您、惠良,再加上冯书记,你们三位现在在县里能拍板,联合起来给这个项目背书,把它包装成‘为解决全县人民吃饭问题的试点’、‘农业学大寨的实干举措’。 先别贪大,就搞个小点的,哪怕一天只产几百斤磷肥、几罐氨水。 把这些肥料,集中用到一两个愿意配合的公社,搞两块对比试验田。只要秋后产量数据一出来,比不用肥的田地明显增产,这就是最好的报告,比咱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王满银的话,像一把钥匙,慢慢插进了田福军心里那把沉重的锁。他的眼神从疑虑、震惊,逐渐变得明亮、锐利起来。 “技术工人……确实是个大问题。”田福军喃喃道。 “招人,培训。”王满银果断地说,“地区化工厂肯定有退休的老技工,或者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闲置的技术员。 咱们给政策,给待遇,请他们来当‘老师傅’。再一个,就是联合县农机厂、农具厂,把他们的铁匠、焊工、有点文化肯钻研的年轻工人,集中起来培训。设备简陋,就靠人工补;工艺不熟,就一遍遍试验。咱们不追求好看,只求实用、能用。” “原料运输……老崖沟的磷矿,到县城几十里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田福军又提出一个难题。 “所以,初期规模一定要小,就在矿点附近,或者交通稍好的公社选址。甚至可以搞流动的‘土肥作坊’,农闲时集中生产,农忙时直接送到地头。 运输工具,县里拖拉机站的拖拉机、马车队,可以优先调配。实在不行,发动社员肩挑背扛!为了自家地里能多打粮食,出点力气,大伙儿愿意!”王满银的语气斩钉截铁,展现着一种黄土高原汉子特有的韧劲。 他最后总结道:“福军叔,这事难,肯定难。但咱们不干,就永远没出路。 我知道哪种土法子最省成本、最见效;我也估摸着,过几年国家可能会对地方小化肥厂放宽些口子。 咱们现在偷偷摸着干起来,打下一点基础,培养几个人才,等到时候政策风向真的变了,咱们就能立刻跑到别人前头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田福军:“而且,这事可以和您想的农业调整结合起来。比如,在搞试点的大队,优先供应他们这些土化肥。 用化肥换他们的副业农产品,既解决了化肥的销路问题,又给您推广新种植方法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支撑。这就是‘工业促农业,农业带工业’,良性循环!” 田福军久久没有说话。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着,烟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激动,有权衡,有忧虑,更有一种被点燃的、久违的斗志。 田晓霞一直安静地听着,大眼睛在王满银和父亲之间来回转动。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具体的技术和政策难关,但她能感受到,这间小小的书房里,正在酝酿着一件可能改变原西县很多人生计的大事。 她看着王满银,眼神里除了原先的亲近,更多了一丝隐隐的敬佩。 半晌,田福军把烟头重重摁灭,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决断的神色:“满银,你这些话……给我开了另一扇窗。 这事太大,不能急,得细细筹划,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你先在工业局站稳脚跟,把情况摸熟。这边,我再跟惠良通通气,也……也得找合适的机会,探探冯世宽和马国雄的口风。” 他站起身,走到王满银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温暖:“满银,你是块材料!罐子村小,压不住你的。这原西县,才是你施展的舞台,你看,这不马上有大任务了不是……。” 王满银嘿嘿笑着,“我肩膀小,到时这事让冯全力当组长,你说冯书记是支持,还是全力支持呢……。” 田福军一愣,猛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王满银的肩膀,“你呀,焉坏!” 田晓霞的眼睛眨呀眨,这是两只老狐狸吗? ……………… 致“益达嘎嘣脆”大大赏! 脆响一声撞开字行的门 是益达的清甜 撞碎书页的沉闷 你掷来一场爆更的花雨 漫过黄土坡的风 漫过笔底的晨昏 那些敲在屏幕上的热忱 比窑洞里的灯火 更暖三分 不必说谢 只愿这故事的辙痕 能伴着你的嘎嘣脆响 一路延伸 诚揖,再拜! 鸡蛋上跳舞 遥拱! 第519章 挠人清梦 清晨的阳光越过塬坡,把工业局家属区的黄土院坝晒得暖烘烘的,也斜斜地照进窑窗。 王满银正睡得沉,昨夜本来从田福军家里回来得晚,然后又是新地方,脑袋里也闹腾得很,不少事情在眼前打转,像走马灯似的,搅得他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哪曾想,现在院门被敲得震天响,把他从睡梦中吵醒。 “砰、砰、砰!” 院坝外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夹着一个熟悉的嗓门:“满银!满银!太阳晒腚了还不起?” 王满银睁开眼,愣怔了几秒,才听出是刘正民的声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坐起来,一股凉气钻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哆嗦。 窑里静悄悄的,就他一个人,炕那头空着。他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趿拉着鞋,踢踢踏踏地往院门口走,嘴里还嘟囔着:“真个催命的,大清早不让人安生。” 院门一拉开,阳光哗地涌进来,晃得王满银眯起了眼。刘正民穿着中山装,袖口挽着,正背着手站在门外,见他这副模样,咧嘴就笑了:“好家伙,我这都从农业局点完卯晃了一圈了,你倒好,还窝在被窝里做美梦呢?” “大清早的,嚎啥丧。”王满银揉了揉眼睛,让开身子,嘴里嘟囔着,“扰人清梦,罪过不小。” 刘正民也不客气,侧身就挤了进来,顺手还在王满银肩膀上擂了一拳:“你个没良心的,昨天进了城,落了脚,也不晓得来寻我?还得我巴巴地找上门!” 王满银打了个哈欠,没接这茬,转身往窑里走。刘正民跟在他后头,眼睛却在院里院外打量起来,嘴里“啧啧”有声:“行啊,满银!这三联窑!可比我那双窑强多了!瞧瞧这窑面子,这窗户纸,新糊的吧?局里对你可是真上心!” 王满银没理他,自顾自地舀了瓢缸里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又拿起缸沿上搁着的牙刷,沾了点牙膏,走到院坝边上,“噗噗”地漱口。 刘正民已经背着手,把三孔窑都转了一遍,回到当间窑里,摸着炕沿坐下:“家伙什还缺不少,得添置……。嫂子和虎蛋儿啥时候上来?” “就这两天吧。”王满银吐掉嘴里的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住处都安排好了,等我今儿就捎信回去。” 等王满银收拾利落了,两人锁了院门,沿着坡坎往下走。工业局食堂早就过了早饭的点儿,灶火都歇了。两人便溜达到街面上,找了家国营饭店。 店里人不多,服务员的靠在柜台后头打盹。王满银要了两碗羊杂汤,四个白面馍。汤熬得浓,撒了芫荽末,热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吃完,刘正民一抹嘴:“走,上我那儿去,今中午给你接风,根民也在,正好。” 刘正民住的是农业局家属院,不过是一排连着的窑洞中的两孔,院坝更小,窑外搭的灶房就占去小半空间,真比王满银的住处差不少。 两人进去时,刘根民正蹲在门口,就着瓦盆擦洗自行车。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脸上立刻堆起笑:“满银哥!我今儿个就听说你调县里了,正想着能不能碰上呢!” 王满银笑道:“根民,你这是来县里办事?” “可不嘛,”刘根民拧了拧手上的抹布儿,站起身,“给公社送资料去县委办,顺便……嘿嘿,置办点零碎。” 他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我跟欣花的事定了下来,要准备的东西不少,有些东西县里样子多。” 三人进了窑。刘正民的窑里东西不多,但收拾得整齐。 炕桌上摆着个竹壳暖水瓶,几个白瓷杯。刘根民勤快地倒上水,三个人就坐在炕沿上说话。 “根民,石圪节最近咋样?”王满银给刘根民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了,随口问道。 刘根民叹了口气,脸上那点喜气淡了下去:“满银哥,不瞒你说,徐主任上任这几个月,劲头足得很,比白主任那会儿能折腾多了。 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已经定了,这个月要开全公社的批斗大会,点名了几个‘尾巴’还没割干净的。 下个月,还要搞基建大会战,说是要学大寨,劈山填沟,每个大队都要出足劳力,搞‘海绵田’。这地里的活,怕得受影响”刘根民似乎对徐治功的做法有些不满,语气有些冲。 王满银听着,没说话,只是慢慢吐着烟圈。徐治功这一套,他太熟悉了。 为迎合上级,运动要搞出声势,生产要拿出“战天斗地”的场面,这才是快速体现“政绩”的法子。至于实际效果,那是后话。 刘根民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还有件头疼事。年前徐主任把知青往穷村分,新分到各大队的知青,跟早几年来的差不多,有文化是有文化,可说起搞副业,要么胆子小,怕担风险,提的方案又不着调,又或异想天开,有大风险; 要么就是想得天花乱坠,根本落不到地上。各大队的干部,这些天没少往公社跑,叫苦连天,说光指着那点工分粮,社员积极性提不起来,大队也留不住底子。” 第520章 自信的少平 王满银心里冷笑,徐治功和那些村大队干部,以为分的知青多,就能有好副业落地,都想得太美……。 刘根民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满银:“徐主任昨儿开了会,说是要组织各大队的干部,还有那些知青代表,去你们罐子村参观学习,‘取取经’。估摸着就这几天的事儿。” 王满银心里了然,只是弹了弹烟灰。徐治功这算盘打得精,既想捞政绩,又不想担风险,典型的泥鳅做派——见风使舵,捡现成的便宜,半点责任都不肯担。 村大队干部一施压,徐治功这是想把责任往罐子村那边推,既安抚了下面大队的情绪,又给自己添了笔“推广先进经验”的政绩。 只是,罐子村的那些门道,哪里是走马观花看一圈就能学去的?没有敢担责的干部,没有肯实干的知青,没有那份咬牙坚持的劲头,看了也是白看。他仿佛已经能预见,那些参观的人回去后,照样是一地鸡毛,扯皮又是一年,苦的还是村民。 “参观学习是好事。”王满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老神在在,“取长补短嘛。” 刘根民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他晓得王满银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 王满银想起正事,对刘根民道:“根民,你下午回石圪节,顺道跑个腿,去趟罐子村,帮我给兰花捎个话。 就说我在县里分下住处了,是带小院坝的三联窑,让她收拾收拾,尽快搬上来。搬家人手我都安排好了,知青们和村里后生,有的是力气。” 刘根民立刻应道:“满银哥你放心,我下午回去,正好要去罐子村欣花家一趟,话一准儿带到。”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门帘一挑,赵兰和孙少平一前一后进来了,已经到中午,学校都下学了。 赵兰胳膊上挎着个布兜,看样子是还从副食店买了食材回来。少平手里拿着本书,额头上还有汗,看见窑里的人,眼睛一亮。 “姐夫!”少平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几步走到王满银跟前,脸上是掩不住的高兴,“中午赵姐就跟我说了!你昨儿个就来了” 王满银笑着打量他。两个多月不见,少平白净不少,虽然还是瘦,但骨架大,肩膀也宽了些,脸上那股子学生气的稚嫩褪去不少,眼神更亮,也更深了。 他身上的蓝布学生装干干净净,人也清清爽爽,有朝气,精神面貌十分阳光。 “嗯,调过来了。”王满银拍拍身边的炕沿,“坐下说。在县中念书,还习惯?” 少平挨着姐夫坐下,姐夫是他最喜欢的人,也愿意跟姐夫拉话,话匣子就打开了: “习惯!比在村小学强多了。就是课程紧,政治课天天学《毛选》,开批判会,还要写心得。 农基课有意思,老师带我们去试验田,教认农学。上回工基课,公社农机站的师傅还把拖拉机开到学校操场,拆开讲里头构造,我们男生都围着看……女生就在旁边记笔记。” 他说得眼睛发亮,手也不自觉地比划着。王满银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这年月县里的初中教育,就是这样,一半是书本,一半是田地,政治挂帅,劳动开路。到了高中,更是政治优先,劳动优先,学业副带。 少平能在这环境里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也真是不易。 “对了,姐夫,”少平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语文课最近在学写应用文,老师让写一篇‘记一位身边的先进人物’。我……我想写你,写你在罐子村搞副业的事,行不?” 王满银一愣,随即笑了:“我有啥好写的?一个普通农民。你们村的事迹更多……。” “你可不是普通农民!”少平较真地说,“我们老师都拿罐子村榨油厂当例子讲‘社队企业’呢!我都跟同学说了,那是我姐夫带头搞起来的!” 看着少平眼里那份小小的骄傲,王满银心里一暖,点点头:“行,你写吧。不过别瞎吹,是咋样就写咋样。”少年人有可炫耀的事物,哪里能忍得住,少平不再是自卑的少年。 少平高兴地应了。王满银这才把搬家的事告诉他:“等你姐和虎蛋搬上来了,你也别在正民哥这儿挤了,搬过来跟我住。西边那孔窑给你留着,安静,好看书。” 少平的惊喜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虽然早就有预料,但从姐夫口中确认,还是止不住兴奋:“真的?姐夫!那……那太好了!” 他早就想有个更安静的地方看书了,刘正民家虽然好,但毕竟是寄人篱下,有时候他想夜里多看会儿书,怕影响别人休息。 赵兰从外面进来,笑着接活:“看看,这下可美了你了!满银,兰花她们啥时候上来?我到时候过去帮忙拾掇。” 刘正民在窑外喊着,“准备吃饭了,收拾收拾……。” 第521章 自杀未遂 武惠良回黄原真正的原因,知道的人很少,对外的理由是父亲武德全职务调动,让他回去处理一些琐碎事。但实际原因……。 是因为他的,曾经的对象,杜丽丽自杀未遂,被人发现,送到医院,救醒后的唯一要求,想见武惠良一面。 人都自杀未遂了,再不露一面,有点说不过去,武惠良也是有些无奈的,他也没想到杜丽丽这么脆弱,出于人道主义,他也得回趟黄原。 在电话中,父亲的话中没有带任何情绪,只是向他说明了文化局上报的情况。 杜丽丽自杀是心理承受不了一系列的打击而整个人都崩溃了。 春节后,单位对她的处理意见下来了,经单位党组,革委会开会研究,认为杜丽丽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多次擅自离岗,参加非组织批准的诗人聚会,屡教不改,扰乱《黄原文艺》编辑部正常工作秩序。 背离文艺方向:与被定性为“思想不纯”的思想不纯的诗人交往过密,其行为被指有违“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原则,影响单位政治风气 。 缺乏集体观念:经多次批评教育,仍个人主义严重、精致利己,不服从组织安排,需通过劳动锻炼改造思想、端正作风。 组织处理依据:依据《机关事业单位干部管理条例》及地区文化局《关于加强干部纪律作风建设的通知》,给予开除编制,下放黄原地区国营农场劳动改造处理,期限三年。 杜丽丽当时就懵了,她想过最坏的结果,无非将她调岗而已。 而如今,将她定性为需要劳动改造的劳改分子,这怎么也接受不了,于是她去联系武惠良,在单位哭闹。 她母亲知道后杜丽丽的处理结果后,也不顾一切的来到了黄原,也去了《黄原文艺》编辑部,吵闹着要单位不能这么对她女儿。 这年月的单位都有荷枪实弹的保卫,自然容不下无理取闹的人。很不客气的将杜母押送去了派出所。 这事情的性质被定的很恶劣,被以扰乱治安罪名在派出所里拘留了七天。 而且还通报了原西县委纪律委员会,然后,杜母在关押期间,就被原西县文化馆开除了公职。 杜丽丽的父亲杜正贤是原西文化馆馆长,他得到杜丽丽被处罚要去劳改时,也惊住了,他也四处利用人脉,为杜丽丽活动求情。 这事其实如果杜家不折腾,杜丽丽接受处罚结果,认错认罚,那么处罚也就到止。 但她去找武惠良要说法,母亲去单位撒泼,父亲到处找关系,这就犯了大忌。也触犯了某些底线。 继母亲被拘留,开除出单位后,杜正贤也被举报查出问题,押去五七干校劳改。 这一系列打击,让杜丽丽彻底崩溃。前几天在宿舍里,万念俱灰的她烧炭自杀。 幸亏,单位也注意到杜丽丽近一段时间精神有些恍惚,让人注意她的情况,所以在清晨被人发现,送到医院,经过及时抢救,人救了过来。 被救回来后的杜丽丽性情终于沉稳了下来,她向单位承认了错误,也认错认罚,但提了一个要求,在去农场劳改之前,想再见武恵良一面。 黄原文化局将这件事汇报给了已升职成市委常委,市革委会副主任的武德全,武德全给武惠良打了电话。 武惠良在原西接到电话后,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回黄原,和杜丽丽见一面,终究是初恋。 四月的黄原城,夕阳下的温度不高,风里还裹着点春日的寒气。武惠良坐在吉普车后座,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灰簌簌落在军绿色的裤腿上,他也没抬手掸。 车窗外,土路上的浮尘被车轮卷起,又被风打散。路边的白杨树刚抽嫩芽,嫩得像一碰就碎的绿。 司机老周是县委司机班的老手,知道这位年轻常委肯定有心事,一路没多话,只把车开得稳稳当当。 “武主任,已到黄原,是去市委,还是去市委家属院?”车子开进黄原城区时,老周才憋出一句。 武惠良掐灭烟,把烟头攥在手心,声音沉得像浸了水:“不。先去市人民医院。” 老周一愣,但不敢多话,方向盘一转,驶向市人民医院,心里在想着,武主任那位亲朋住了院……。 黄原城比原西热闹很多,街道也宽些,但年后的萧条气还在。汽车很快开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武惠良下车时,裤腿上的烟灰印子还在。医院的院墙是夯土砌的,墙根蹲了两个晒太阳的老汉,嘴里叼着旱烟杆,看见穿干部服的武惠良,眼神里带着点打探的意味。 住院部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儿。 《黄原文艺》的编辑部主任老刘早等在楼梯口,见了武惠良,脸上堆着笑,又带着点小心翼翼:“惠良同志,你可来了。杜丽丽同志……这几天比以前安生多了,就是天天念叨着见你。” 武惠良“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老刘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补:“她醒过来就写了检讨,字虽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态度还是好的,说自己错了,不该犟,不该……” 病房门虚掩着。武惠良抬手,指尖刚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他顿了顿,推门进去。 第522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2 杜丽丽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是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 看见武惠良,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没笑出来。 老刘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病房里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武惠良找了张凳子,在床沿边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点轻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条冻了冰的河。 他看着杜丽丽,这个曾经在原西高中的操场上,穿着布拉吉追着他跑的姑娘,如今憔悴得不像样子,眼神里的傲气和灵动,全被磨成了灰败。 “你……来了。”杜丽丽先开的口,声音哑得厉害。 武惠良“嗯”的应了一声,从床边拿起热水瓶,往桌上搪瓷缸子里倒了点水,然后吹了吹,等温度稍微降一点,才把缸子递过去:“喝点水。” 杜丽丽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她捧着缸子,没喝,只是看着缸沿上的豁口,忽然就掉了眼泪。眼泪砸在搪瓷缸上,发出细碎的响。 “我错了,惠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该……不该那么任性。” 武惠良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想起以前,那时候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说那些诗人的聚会有多热闹,说那些诗句有多动人。 长叹一口气,武惠良说“我已放下,我已释怀…, 我曾以为,浮世万千,吾爱有你,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却不曾想,浮世万千,不得有三,水中月,镜中花,梦中你,月可求,花可得,唯你却越走越远。 最后才明白,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辞别再无相见日,终是无情最磨人。 丽丽,你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我才不得不放弃。” 武惠良的话让杜丽丽再次落泪,有很多事,不再是秘密,从高阆被关,到她的处理,再到她家的结果。她知道,是武家摸透了她所有行为。 她以前一次次任性的跑去聚合,每次,都是武家出面,才把事情压下去。 这一次本以为,等过了那股劲,就会回头。 哪曾想,武家在她的抽屉里翻出那些写满暧昧词句的诗稿,翻出那个诗人写给她的信。信里说,她是“挣脱枷锁的飞鸟”,说他们是“灵魂的伴侣”。 武惠良才彻底死了心吧,自作自受。 “我妈被拘留那天,我去公安局门口等她。”杜丽丽的眼泪越掉越多,“她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棉袄上沾着泥。她说,丽丽,妈没用,妈护不住你。” 她哽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爸被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惠良,我知道,是我害了他们。我不该去追求什么……,不该让我妈去单位闹,不该让我爸去求人……都是我害的。我太不懂事了。” “我烧炭的时候,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她抬起头,看着武惠良,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我被救醒时候,我才醒悟,给组织……添麻烦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反而让武惠良心中愣了一下。他想起从前那个穿着列宁装、扎着两条油亮辫子、在文联大院里朗诵诗歌时眼睛发光的杜丽丽。那时她说话总是扬着调子,带着点儿不自觉的骄傲。 那时候的杜丽丽,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我知道,你恨我。”杜丽丽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恨我自己。我以前总觉得,你爸是人事局局长,你前途无量,我跟着你,就能过上我想要的日子。我想要别人羡慕的眼光,想要那些诗人围着我转……我太贪了。” 她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缸子里的水晃出一圈涟漪。 “我做了个梦。”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很长,很乱的一个梦。梦里……我们结婚了” 武惠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对我很好,百依百顺。也帮我爸升了职。我每天上班,写诗,无忧无虑的和那些有才气的人谈文学,谈理想……我觉得那才是我要的生活,丰富多彩,精神充实。”她的语速慢慢快起来,眼神却依然空洞,仿佛在看着另一个世界。 “后来……梦里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比你有才情,更浪漫,更懂我那些诗里的情绪……我觉得,那才是灵魂的碰撞。我就像着了魔……”她停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梦里出了事,我还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是你们不懂,觉得我是新女性,应该有追求爱情和灵魂的自由……多可笑啊。” 她的眼泪流淌着,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不停地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我把什么都毁了。你的前程,我的工作,我爸我妈……还有,还有我们那个家。” “那不是真的。”武惠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那只是梦。” “可梦里那个自私、任性、不知足、不识好歹的人,就是我!”杜丽丽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武惠良,苍白的手腕激动地想抬起来,又无力地落下, “惠良,我现在才明白,我本就是一个不知足的坏女人,是我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这样!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是我……我对不起所有人!” 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你看,我就是这么个人。骨子里的贱,改不了。在梦中也一样……。” “会过去了。”武惠良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你保重……,你好好养身体。你还年轻,路还长。” 杜丽丽闭上眼睛,“我知道……我认罚了。我就是……就是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说完了,我也就……安心去劳改了。” 武惠良看着她。他想起爹给他打电话时的语气,爹说:“惠良,去见见她吧。终究是一场缘分。” 缘分。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武惠良站起身。“我该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惠良!”杜丽丽在身后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武惠良停下脚步。 “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杜丽丽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找个……踏实的好姑娘。” 武惠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病房里那股混合着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病房外,老刘在走廊里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去:“惠良同志,有什么指示……” 武惠良沉吟了良久,才说“调到柳岔公社文化站任文化干事,保留编辑业务关联,去职不丢编,适合“教育挽救”,三年后看态度……。还告诉她,好好活着。” 老刘神情一震,立马回应“好的,我回去就向局里建议,保证……” 他的话还没说完,武惠良已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残阳落在他的肩上,光怪陆离。 吉普车驶出医院大门时,老周问:“武主任,回地委家属院?” 武惠良靠在后座上,闭上眼。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晃动。 “嗯,回家” ………… 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再揖! 黄土坡头笔墨忙,忽闻屏上散芬芳。 一枚撒花惊晓梦,千缕春风入陋章。 益友情深凝寸意,达心义重暖心房。 嘎然一语风雷动,嘣落星河字字香。 脆响还如珠玉坠,真情恰似酒浆长。 拙篇幸得君垂顾,拙笔方知有热肠。 他日书成酬厚意,再邀同醉月西窗。 祝:马到功成, 顺心如意! 鸡蛋上跳舞,颔首! 第523章 课堂上的讲用会 上午第四节课的钟声敲过好一阵了,教室里还残留着,刚刚课间休息时在操场玩耍进教室后扬起的尘土味儿,懒洋洋地浮在从木格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 政治课李老师今天确实有点蔫,时不时拿手帕捂嘴咳嗽两声,额头上沁着层细汗。 他靠在讲桌边,鼻音囔囔地,照本宣科地念着《人民日报》上关于“整风”的社论摘要,声音像晒蔫了的树叶,干巴巴地落在教室里。 念到“农业学大寨”的部分,他才略微提起些精神,用手比划着:“同学们,大寨人三战狼窝掌,七沟八梁一面坡,那是真真正正‘与天斗,与地斗’!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我们……” 他的话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李老师端起掉漆的搪瓷缸灌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底下。 大多数学生都低着头,有的在偷偷翻看压在政治课本下面的小人书,有的用铅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只有少数几个坐得笔直,眼神跟着老师走。 “……所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反修防修、培养革命接班人的百年大计。”李老师终于念完了最后一段文件,合上笔记本,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好了,文件和精神,咱们就先学到这儿。接下来,还是老规矩——‘讲用会’。哪位同学先来,说说自己的学习心得和思想认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少人的脑袋不约而同地转向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孙少平正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似乎有些走神,笔握得有些虚,落在本子上的字也有些歪扭。 他穿着的那件挺括的蓝布学生装,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在这间充斥着旧棉袄和补丁衣裳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整洁“展扬”。 他个子高,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肩膀的线条已经隐隐有了青年的宽阔。 脸上已褪去些糙黑粗厉,而呈现出健康麦色。眉眼干净清亮,鼻梁高挺端正,嘴唇稍薄,抿紧时会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倔强。 他没有他哥少安那种陕北浓眉粗犷的板正后生形象,却自带着一股清俊挺拔的少年气。 坐在前排的田润生扭过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少平的桌子腿,压低声音:“少平,你上,还是你讲得有劲……!” 少平抬起头,正好碰上李老师投来的、带着鼓励和期待的目光。 教室里许多同学也都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习惯性的催促——这学期以来,他在这个班里,早就是个显眼的人物。 不像另外几个乡下考上来的农村娃,总缩着肩膀低着头,仿若低城里同学一头。而他又爱看书,又说话硬气,展现睿智与成熟的气场。 下课的时候听他讲保尔·柯察金,讲卓娅,讲那些书里的故事。那些故事,像一阵飓风,吹进了这群黄土坡上长大的,没见过世面的娃娃心里。 而且好几次“讲用会”,孙少平的发言,也最让人听得进去,不是干巴巴的表态,总能说出些新鲜东西。 少平见老师和同学都看过来,还有润生的怂恿。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有点热。 他大方合上笔记本,把钢笔仔细别在上衣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姐夫曾告诉他,一个人真正的贵相,是让人感觉不到怯场! 要沉稳,平静,这是一种贵气祥和的能量磁场。 旧条凳被他起身的动作带得“吱呀”一响。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讲台旁。 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那一张张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日头带着一丝燥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外面操场上尘土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努力压制的激动: “………我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句开场白是规定动作,他说得很流利。顿了一顿,他才接着说下去,语调放缓了些,却更有力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老师,同学们,今天,我想再跟大家分享分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里,我最忘不了的一段——保尔·柯察金和同志们,在暴风雪里抢修铁路。” 他描述着书里的场景,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进了这间陕北的教室: “天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冻掉,他们吃的黑面包像石头一样硬,穿的呢?保尔那双破靴子,底都快掉了,用绳子捆着。手上全是裂开的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铁路必须修通,城里的工人和老百姓等着烧煤取暖。怎么办?就是顶着干!有人累倒了,有人病倒了,保尔自己也发着高烧,可他咬着牙,心里就一句话:不能退!为了苏维埃,为了革命的事业,这副身子骨,拼了也得干下去!……” 他说得投入,手臂不自觉地挥动了一下,仿佛自己就站在那冰天雪地的铁道旁。台下的同学们听得入了神,连那几个原本偷看小人书的,也悄悄把书塞回了抽屉。李老师也直起身子,正坐在讲桌边,微微点了点头。 “这本书里,保尔有段话,我抄在了本子第一页。”少平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一字一句,背得极其认真,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 教室里鸦雀无声。这段话许多人也听过,但从孙少平嘴里这样郑重地念出来,配上他刚才描述的场景,好像突然就砸进了心里,沉甸甸的。 第524章 燃烧的少年郎 少平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不再是单纯的复述和激昂,而多了些他自己的思索。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老师,同学们,我读这本书,读了很多遍。我敬佩保尔,敬佩他那钢铁一样的意志。可我也在想……我们学英雄,学榜样,到底该学什么?” 他这个问题抛出来,有些突兀。李老师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看着他。底下的同学也睁大了眼睛。 “我想,我们学的是保尔在苦难面前不低头、拼命也要完成革命任务的那股子精神!学的是他那颗为了理想燃烧的心!”少平的语气加重了,“但是,我们不能反过来,去美化‘苦难’本身,甚至觉得‘苦难’是个好东西。” 这话一出,台下的同学都愣了愣。老师也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他看到底下有些同学露出困惑的眼神,顿了顿,试图说得更明白: “我的意思是,修铁路时冻伤的手、饿瘪的肚子、累吐了血的病——这些苦难本身,不是财富。它们就是实打实的难受,是伤,是痛。不会因为你挨了冻、受了伤,你就自动变高尚、变能干了。要是能不受这些罪就把铁路修好,那岂不是更好?” 这话有些新鲜,甚至有点“离经叛道”的意思。但少平说得恳切,眼神清澈。 “那什么才是财富?”他自问自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是保尔就算发着高烧也不肯下火线的那股狠劲!是明知道苦、知道难,还偏偏要迎上去、把它踩在脚底下的那份抉择!是人在苦难这块‘试金石’上,磨出来的那份清醒和硬骨头!这些,才是我们真正该揣进兜里、变成自己能耐的东西。” 他想起姐夫王满银对他的谆谆教诲,想起姐夫那自信从容的目光,此刻他话语变得更流畅,也更有力量: “所以我想,咱们对得起自己吃过的苦,不是整天把苦挂在嘴上念叨,更不是变着法儿去找苦吃。那是憨憨!对得起苦难,是把苦吞下去,化成力气,长成本事。 是让自己往后哪怕再遇到沟啊坎啊,肚子里有货,手里有技,心里有主意,能稳稳当当地迈过去,甚至想办法把沟坎给它铲平了! 让自己,也让旁人,能少受点没必要的罪——这,才叫真正的‘活出价值’,才对得起保尔他们流的血汗,对得起国家对我们的期望!” 他的话讲完了,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紧接着,掌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讲用会”都要热烈、持久。几个男同学激动地拍着桌子,女同学们也眼睛发亮地望着讲台。 李老师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孙少平,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深沉的赞许。 他教书多年,听过太多千篇一律的表态和口号,而这个从双水村来的后生,今天这番话,虽然有些地方显得“愣”,却透着一种难得的、带着泥土气的真切思考。 孙少平站在讲台上,迎着众人的目光,脸颊终于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但这热烈的掌声,让他有些沉醉,他没有躲闪,胸膛微微起伏着,那双常常沉浸在书本里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仿佛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 于此同时,他的姐,兰花正带着虎蛋坐着驴车,向着城里进发。 ……………… 傍晚的日头软绵绵地搭在西塬上,把罐子村的沟沟峁峁染成一片暖黄。 兰花刚撂下饭碗,正坐在新窑的门槛上,和已成亲的知青钟悦,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话。她身子沉,坐着也得微微后仰,手习惯性地托在隆起的肚皮下面。 院坝里,虎蛋正咧着嘴流口水,摇摇晃晃地想追着在坝坪里啄食的芦花鸡。 七岁的王春杏紧紧攥着他的小胳膊,嘴里一本正经地嚷着:“虎蛋,慢点!摔了可不兴哭!” 小姑娘扎着两根翘翘的羊角辫,身上是过年时扯的花布做的新褂子,脸蛋红扑扑的。前头秀兰嫂子在浆洗衣裳,搓衣板在瓦盆里发出“咯吱咯吱”有节奏的响声。 “妈,兰花小姑,我都上学了……。”春杏扭过头,很认真地宣布,“在学校里,老师都叫我王春杏了。往后你们也要叫我大名,可不能再‘囡囡’、‘囡囡’地叫啦!” 秀兰嫂子手上不停,笑着啐了一口:“人不大,讲究不小!行,王春杏同志!” 兰花和钟悦都笑起来。正说笑着,就听见坡下有自行车铃铛响,接着是刘根民的声音:“兰花嫂子!在窑里不?” 人随声到,刘根民推着那辆永久自行车上了院坝,车把上还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包点心。王欣花跟在他身后,背着个精致的挎包,人也穿得得体大方。 “根民,欣花也来了!快进屋!”兰花扶着门框想站起来,钟悦忙伸手搀了一把。 刘根民把车子支好,摘下网兜,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急火火的:“嫂子,别张罗了。满银哥让我捎话,他在县里都安顿妥了!单位给分了房,是三孔一院的窑,就在工业局后头,宽敞亮堂!他让你早点搬上去哩!” 兰花一听,眼睛倏地亮了,手下意识捂住了肚子,声音里透着惊喜:“这么快,他走的时候还说,怕得……,县里住房紧张?有这么快?” “那还能假?”刘根民接过钟悦递来的水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满银哥现在是正经的国家干部,副科级!县里领导看重,单位能不上心?话捎到了,我先送欣花回家,等下来详说……。” 兰花忙说:“哎!根民,等一下,” 刘根民站住了,看向兰花。 兰花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送欣花回家后,怕还得辛苦你,帮忙去双水村叫我大一声。 满银说,我家有些东西……得我大来帮忙拾掇拾掇……” 家里有些精贵东西,真不好让外人收拾,王满银走前就交侍了兰花,玉厚老汉心实着呢。 “放心,交给我!”刘根民痛快地应下,转身推起车子,“欣花,走,先送你回去!” “送啥,离家几步路,你先去喊玉厚叔……”王欣花推了刘根民一把。 刘根民点点头,没再说话,腿一跨上了车,沿着坡道一溜烟骑远了。 秀兰嫂子擦着手走过来,脸上也是喜气:“满银在城里也有面儿!兰花,城里好!快,咱赶紧拾掇,事儿怕不少……!” 钟悦也挽起袖子:“兰花姐,我们都帮你!被褥衣服这些,我跟秀兰婶子先整理。” 兰花心里暖烘烘的,点点头,领着秀兰和钟悦进了新窑。虎蛋被春杏牵着,懵懵懂懂地也跟了进来,在大人腿边转悠。 第525章 准备搬家 旧窑那边,苏成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书也过来了。一听是要搬家,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嫂子,你们打包、装车卸车的事,包给我们知青!明天一早,保管利利索索给你搬上车,一点都不带磕碰的!” 窑里顿时热闹起来。秀兰和钟悦打开火炕一侧的板箱,将摞板箱里的被褥抱出来,一床床摞好。 兰花挺着肚子,指挥着哪些要带,哪些暂时留下。她拿起王满银那件半新的中山装,用手摩挲着领子,又仔细叠好。春杏像个小大人似的,帮着把虎蛋的小衣裳一件件理平。 约莫个把钟头后,窑里归拢出几个大包袱。还有归拢过来,要带去城里的锅碗瓢盆家伙什。 秀兰看着地上摆开的东西,叹道:“这家当,看着不多,真收拾起来也真不少。” 夜色渐沉,塬上的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虎蛋早趴在炕上睡熟了,囡囡王春杏也被秀兰嫂子带走了,窑里只剩下兰花坐在炕边等父亲,窗外的风吹过院坝沙沙响。 终于院坝里传来脚步声。孙玉厚老汉带着兰香来了。老汉还是那身黑棉袄,腰里扎着布带,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兰香蹦蹦跳跳跑在前头,一进门就喊:“姐!听根民哥说,你要搬去县里啦?” “大,你们来了。”兰花迎上去。 玉厚老汉“嗯”了一声,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满银指信让来帮忙,有啥说道?” “大,你先歇会……”兰花忙让老汉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给兰香塞了个苹果。 孙玉厚喝了口水,抹了抹嘴:“接到根民的信,我就赶紧来了,怕晚了耽误事。兰香非要跟着来,说要帮你拾掇东西。” 兰花笑着说“里屋有些细粮,烟酒,叫外人收拾……,不合适。” “这在理”玉厚老汉点头“可得扎严实了,这年头,眼红的可不少,还是满银有脑子” 在玉厚老汉催促下,兰花引着父亲往窑垴里走,推开灶房最里边那间储藏室的小木门。里面没窗,黑黢黢的。兰花划了根火柴,点亮墙窝里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嵌在土壁里的两个大储物柜。柜门是厚实的硬木板子做的,合得严严实实。 兰花掏出钥匙,有些费力地弯下腰,打开铜锁,将两扇柜门缓缓拉开。 玉厚老汉凑近些,就着灯光往里一瞧,整个人顿时僵了一下,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动了动。 柜子里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最下面摞着鼓囊囊的布袋,是富强粉、大米、小米,口袋扎得紧紧的。 上面压着红枣袋、白糖红糖包、麦乳精、铁皮罐头盒子、整条的卷烟、整箱的酒,还有用草绳捆着的瓶装酒……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深蓝的卡其、碎花的棉布,甚至还有两块摸起来滑溜溜的绸子。 角落里塞着棉花包、茶叶罐,还有些认不出是啥包装精致的糕点。和角落里半筐子苹果,梨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厚实的气味——粮食的醇香、糖的甜腻、棉布的浆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丝味儿。 兰香“哇”地低低叫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玉厚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干:“这……哪来这么多好东西?这都有钱都买不来,……满银这孩子,咋就这么……越花越多呢……。” 他想说“大手大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句沉甸甸的感慨。 兰花脸上有点发热,小声解释:“大,这里头……好些是年前惠良兄弟送的年礼,一汽车拉来的……根民家、正民家,还有知青们,平时也没少帮衬……去年村里工分值钱,那头大青牛,给我顶了全年满工分呢……满银他,他也是全工分……钱票我攒得可不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给父亲,也似乎有几分炫耀。“满银说,水果,白糖,还有两匹布,另外瓮里那些玉米面和粗粮,你就挑回去……。” 玉厚老汉不再说话,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带里。他挽起袖子,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在黑棉袄上蹭了蹭。“兰香,把窑里那四口空箱子打开,动手了。” 他指挥着,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兰花,你站开些,别挤着肚子。这东西还不少……,嘿嘿。” 玉厚老汉抱起一袋富强粉,掂了掂,轻轻放进一口敞开的木箱里。接着是米袋、小米袋,压得实实的。红枣和糖包塞在缝隙里。 布料得折好,怕压皱,放在另一口箱子里。烟和酒和副食也归置到另一口箱子,稳稳当当地码进去。 “大,这捆散装秦川酒,你带回去,满银说的”兰花在炕房口说。 老汉闷闷的应了一声,他现在还有些上头,这女婿成了地主老财了,真正个吓死人。 老汉还不赶快了,每放一样,都像是把一件极贵重的东西安置妥帖。窑里只听见衣物窸窣、粮食口袋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句低语。 兰花挺着肚子靠在门边,看着父亲和妹妹忙碌,看着那些代表着“好光景”的东西被一样样藏进箱子,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慢慢落到了实处。 她指着地上几个空箩筐:“大,那些……拣些出来,你带回去。还有那几包糕点……。” 玉厚老汉手顿了顿,没抬头,只闷声说:“你们到县里,开销大。留着。” “多着呢,”兰花坚持,“满银说了,我敢不听,到时他得锤我……。” 老汉眼睛闪烁了一下,终让兰香每样都分出一些,装进箩筐。灯光下,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似乎也柔和了些。这世道,让他有些看不懂,他这大女子,找了个啥金贵女婿,这便宜占个没够! 四口大木箱渐渐填满了三口。剩下一口,就准备装些口粮和细碎东西给别人看的。储藏柜里终于空了大半,只剩下些一时用不上的陈年家什。 忙完时,夜已深了。虎蛋早就在炕角睡得呼呼的。 兰香也挑了两个小箩筐,跟着挑两大箩筐东西的父亲一起出了门。准备连夜回村,白天太扎眼。 “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玉厚老汉压了压扁担,东西份量不轻,他回头对兰花说,“你怀了娃,可别搬东西。” 兰花点点头,送父亲和妹妹到院坝边。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照着寂静的村落和远处黑黢黢的塬影。 “大,路上慢点。” “嗯。回吧,风凉。” 第526章 进城了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罐子村还沉浸在清晨的寒气里。三辆驴车已经停在了王满银家的坡坎下,车板上垫着厚厚的麦秸。驾车的都是村里的民兵,打头的是民兵队长王向东。 支书带着村干部在院坝里和玉厚老汉拉话,秀兰嫂子抱着虎蛋看着兰花在指挥着知青们搬东西。 苏成、钟悦带着七八个知青,天不亮就过来了,手脚麻利得很。 被褥包袱捆扎得结实实,箱子抬得稳稳当当,锅碗瓢盆用麦秸隔好,装进柳条筐。 那几口沉甸甸的箱子,被知青们喊着口号,稳稳抬放到驴车上,村里一些看热闹的汉子们也想来搭把手,都被知青们笑着挡开了:“说好了,我们包圆儿的!” 村里这些知青对王满银的感激是发自内心的,这几天公社干部带着其他村大队的干部和知青代表来罐子打参观取经。 其他村的知青代表告诉他们,那些村干部们只晓得给他们下命令,要他们想副业方案,但方案提上去又一个劲的吹毛求疵。 而且还克扣他们口粮,知青们怨气很大。 而在参观过程中,那些村干部更是走马观花看个囫囵,有的说,我村就有榨油作坊,只是没有大机器而已。有的说,我们村也弄过瓦罐厂,这看着也不难啊……。 然后在村里吃了顿招待餐,就回去了,似乎没啥变化。知青们知道,罐子村的副业能成功,知青们能过上好日子,全是王满银的功劳。 王向东把驴车铺了厚厚的麦秸和旧褥子,扶着兰花慢慢坐上去。兰花怀里抱着裹成小棉球似的虎蛋,身边塞着两个软包袱。她回头望了望自家的窑洞,窗纸在晨光里白蒙蒙的。 第二辆装着四口大木箱和口粮,第三辆则堆着家具和锅碗瓢盆。 秀兰嫂子把最后一个包袱递上车,眼圈有点红:“到了县里,捎个信回来!” “哎,嫂子,家里你多照应。”兰花声音也有些哽。 玉厚老汉看着知青们把最后一口箱子在第二辆车上码好,用粗麻绳刹紧。 他满意的走到兰花坐的车旁,“兰花,到了城里,别给满银拖后腿,他现在干的是正经大事……!” 兰花点着头,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大……” “甭说了。”老汉摆摆手,退开两步,对王向东喊,“走吧,路上当心。” 王向东甩了个响鞭:“嘚——驾!” 黑驴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冻了一夜又微微松软的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另外两辆驴车也跟了上来。 苏成、钟悦和知青们站在坡上挥手。秀兰嫂子有些伤感,玉厚老汉立在院坝边,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兰花一直扭着头望着,直到那几孔熟悉的窑洞、那片熟悉的院坝彻底被土坡挡住,再也看不见。她转回身,抱紧了怀里的虎蛋。 虎蛋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咿呀了一声。 驴车晃晃悠悠,驶出了罐子村,驶过了东拉河上的石桥,沿着蜿蜒的土路,朝着原西县城的方向,稳稳地走去。 车前头,王向东又甩了个清脆的鞭花,惊起了路旁枯草里的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了刚刚泛出鱼肚白的天空。 ………… 下午的日头从工业局会议室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子。 空气里浮着细尘,混着烟草和旧木头家具的气味,稠得仿佛能用手拨开。 主席台上铺着的绿绒布有些褪色了,县委常委武惠良坐在正中间,身子微微后仰靠着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间夹着的钢笔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点一下,却没写几个字。 他左边是陈向东,局长的嗓门洪亮,正对着话筒讲话,唾沫星子似乎都要喷到前面一排人的面门上:“……技术革新,是关系到我们原西县工业能不能跟上形势、支援农业的大事!不能光喊口号,要落到实处!县委下了决心,我们工业局更要冲锋在前……” 右边坐着赵国雄,军代表坐得笔直,旧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检阅队伍。 李为民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王满银坐在最边上,也拿着个本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台下。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前排各股室的负责人,后面的组长、干事,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偷偷打哈欠,还有的借着前排人头的遮挡,悄摸地点了根烟,吸一口,赶紧用手拢住,烟雾从指缝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陈向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手势飞溅:“同志们!眼下县里的工矿企业,是个啥光景? 农机厂的车床转三圈卡两下,小火电厂的锅炉三天两头闹毛病,设备老化得厉害,汽轮发电机组也不稳定……。 县机械厂缎压设备,机床,还有焊接设备反应的各种问题。 就连纺织厂的织布机,都比人家邻县的慢半拍!为啥?设备老化,维护不足,技术跟不上! 不能再重生产,轻维护,让设备带病运转……”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跳,“所以县委决定,成立两个组! 陈向东讲到兴头上,挥着手:“局党委研究,并报县委批准,决定成立两个重要的组!一个是技术革新组,组长,王满银同志。” 王满银抬起头,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冯全力鼓了两下掌,手掌拍得又轻又快,带着点兴奋的意味。 “这个组,不看身份,不看出身!”陈向东的声音更响了,“在全局、乃至全县范围内选拔有真才实学的技术人才。 不管是局里的职工,还是下属厂的工人,哪怕是外单位的技术干事,只要有真本事,能解决问题,就凭考试进组!咱要的是能啃硬骨头的人,是能把机器鼓捣明白的人!” 他顿了顿,喝了口缸子里的水,又道:“第二个,是县小化肥厂筹备组!这是县委,特别是惠良主任亲自抓的农业支援项目!组长由我担任,副组长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坐在生产技术股位置上的冯全力,“由冯全力同志担任!年轻人,要勇挑重担!” 冯全力立刻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朝台上鞠了一躬,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保证完成任务!” 第527章 双喜临门 台下的议论声大了些。陈向东抬手往下压了压,继续道:“大家都清楚,咱原西是农业县,‘以粮为纲’喊了这么多年,可亩产上不去,为啥?缺肥! 农家肥顶个啥用?一亩地撒一车,不如一斤化肥管用!”他的声音带着点急切, “咱要建的,就是小型碳酸氢铵厂!这玩意儿,工艺简单,成本低,撒到地里,小麦玉米能多打一半粮!这是响应‘农业学大寨’的号召,是给全县老百姓谋福利的大事!今天开会,就是立项和统一思想,让大家上紧弦……!”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会议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陈向东将头转向武惠良,脸上带着笑容“武主任,你再指示几句……。” 武惠良刚把头抬起来,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探进来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动静不大,但在陈局长讲话的间隙里,还是引起了几个人侧目。坐在靠门位置的办公室主任罗有忠皱了皱眉,猫下腰,悄没声地溜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罗有忠又回来了,这回他没回自己座位,而是快步走到主席台侧边,弯下腰,凑到王满银耳边,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相对安静的会场里,那声音还是让附近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王科长,局门口来了三辆驴车,是你家里人,从村里上来了,你爱人跟孩子都在车上等着呢。” 王满银愣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陈向东和武惠良的交流被打断了,他有些皱眉,看向罗有忠,脸上露出一丝被打断的不快。 但听到是王满银的家属来了,他脸上的不快瞬间散了,变成了笑意,他哈哈一笑,对着话筒说:“看来咱们王科长是双喜临门啊!工作刚铺开,家属就来团圆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武惠良,“惠良主任,你看,这会是继续开,还是……” 武惠良抬腕看了看表,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摆摆手,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清晰而温和:“今天的议题基本明确了。技术革新和化肥厂筹备,都立了项,也讲清楚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王满银同志刚从基层上来,家属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们于情于理都该照顾。我看,会议就先到这里,大家抓紧时间落实刚才议定的事项。散会吧。” 局长发了话,武惠良也表了态,会场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咳嗽声、低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王满银赶紧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本子和钢笔,对武惠良和陈向东点了点头:“武主任,陈局长,那我先……” “快去快去!”陈向东笑着挥手,“安顿好家里是头等大事!” 王满银不再多话,转身就朝会议室门口快步走去,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梯。 工业局大门外的空地上,三辆驴车静静地停着。打头那辆车的车板上铺着厚厚的麦秸和旧褥子,兰花侧身坐在上面,怀里搂着虎蛋。她身上穿着过年时王满银给买的深蓝色新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但因为一路颠簸,额前的碎发还是被风吹乱了些。她脸色有些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直望着局里那栋二层小楼的方向。 虎蛋被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王向东和另外两个民兵后生站在驴车边,拘谨地搓着手,看着气派的工业局大院和进出的人,有点紧张。 王满银的身影刚从楼里冲出来,兰花就看见了。她的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喊出声,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跑近。 “兰花!”王满银跑到车前,喘着气,脸上是压不住的笑,伸手想去扶她,又看向她怀里的虎蛋,“虎蛋!想爹了没?” 虎蛋看见父亲,,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朝着王满银的方向抓着,挥舞着,咯咯地笑出声。 “咋……?”兰花这才开口,声音有点轻,带着点不好意思,“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 “没耽误!”王满银说着,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给王向东他们三个散,“向东,辛苦你们了!一路赶车累坏了吧?等会儿卸了东西,我请你们吃白面馍,红烧肉管够!” 王向东憨厚地咧着嘴笑,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满银哥……不,王科长,说啥辛苦,应该的!” 正说着,武惠良、陈向东他们也从楼里出来了。武惠良走在前面,几步就跨到了驴车边,笑着朝兰花点点头:“嫂子,一路辛苦!虎蛋,来,让叔抱抱!” 他不由分说,就从兰花手里把虎蛋接了过去,熟练地掂了掂,然后一把举起来,让虎蛋骑在自己脖子上,“嘿,小子还挺沉!” 虎蛋冷不丁被举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武惠良爽朗的笑声感染,也挥舞着小手,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陈向东背着手走过来,打量着驴车上的家当,对兰花和气地说:“王科长家的,欢迎来县城安家啊!以后有啥困难,就跟局里说,啊?” 其他干部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客气话。李为民推了推眼镜,笑着说:“王科长,家里安顿好了,我们以后是邻居,得相互照应……!” 陈向东回头对跟在后面的罗有忠吩咐,“老罗,去,叫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着王科长搬家,安顿!” 罗有忠连忙应着,小跑着去喊人了。 兰花哪里见过这阵仗,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只得一个劲儿地点头微笑,嘴里说着“谢谢领导,谢谢干部同志”, 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自己的男人。王满银站在人堆里,从容地跟这个点点头,跟那个说两句,那份稳当劲儿,让她心里头又骄傲,又有点说不出的陌生——她的男人,真的成了“公家人”了。 不多时,罗有忠就叫来了五六个局里的小伙子,都是生龙活虎的年纪。 王满银引着驴车,穿过工业局旁边的侧门,往家属区走去。 武惠良扛着虎蛋,走在驴车旁边,时不时颠一下肩膀,逗得虎蛋笑个不停。虎蛋的笑声清脆响亮,在土路上回荡着。 十来分钟的路,很快就到了王满银那三孔联窑的院坝前。木栅栏门开着,窑洞窗户上新糊的白麻纸在下午的阳光下发着光。 “就这儿,就这儿!”王满银推开栅栏门。 第528章 真像做梦 小伙子们不用多吩咐,七手八脚就开始卸车。抬箱子的,扛包袱的,拎锅碗瓢盆的,吆喝着,说笑着,院里顿时热闹起来。王满银一边搭手,一边散烟。 兰花护着大肚子,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站在窑门口,看着人们把她的家当一样样搬进陌生的窑里,心里头那股悬了一路的劲儿,慢慢落了下来,化成了一种酸酸胀胀的踏实。 东西不少,但人多手脚快,三辆驴车很快就见了底。王满银在一旁指挥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辛苦”。 等东西都搬完了,王满银客气的又给来帮忙的局里小伙子们散了一圈烟。小伙子们也高兴的接过烟,说着客气话就走了。 王满银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办公室主任罗永忠,从兜里掏出一叠食堂的饭票和几张零碎粮票、钱票,塞到罗有忠手里:“罗主任,麻烦你,带这三位赶车的乡亲去食堂,吃顿好的,白面馍,红烧肉管够,一定要招待好!” 罗有忠接过,笑道:“王科长放心,交给我!”说着,就招呼王向东他们,“三位同志,跟我来,咱们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王向东三人看着王满银,又看看这整齐的窑洞和城里干部,都憨憨地笑着,然后驾着空驴车跟着罗有忠走。 王满银一直把他们送到坡下,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还各自给了包“大前门”烟,才返身回来。 窑里,武惠良还没走,正坐在炕沿上,逗着虎蛋玩。虎蛋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胸前的纽扣,嘴里咿咿呀呀的。 看见王满银进来,笑道:“这窑不错,亮堂,收拾得也干净。嫂子这下可有个舒坦窝了。” 兰花挺着肚子,正慢慢悠悠地在三孔窑里转着,一会儿摸摸炕沿,一会儿看看灶台,眼里满是新奇和欢喜。 “这窑,真好。”兰花转过身,看着王满银,脸上的笑容暖暖的,“比咱村里的窑,亮堂多了。” “只是比村里少了自留地……”武惠良也接话,然后又转头对王满银说,“行了,你好好安顿家里。技术组和化肥厂的事,咱们明天再细碰。走了!” 送走武惠良,院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王满银走到兰花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边“明天让少平住过来,你也能看着管着他……。” 兰花将头靠向王满银的肩膀,“真像做梦,嫁给你真好……”她有的迷离的眼神在窑里,在炕上爬的虎蛋身上打转,觉得幸福围抱着她。 夕阳斜洒进窑洞,也铺在小小的院坝里。远处传来家属区别家妇人喊孩子吃饭的声音,悠长而清晰。 ………… 晨光才刚染亮原西县城灰扑扑的屋顶,街道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孙少平和赵兰并排往县初中学校走去,书包带子勒在肩头。 路边的国营食堂刚卸下门板,蒸笼的热气白蒙蒙地涌出来,带着一股苞谷面发糕的味道。 赵兰也挎着帆布包,步子迈得稳当,侧过脸看了看身旁高大的少年,开口道:“少平,昨儿后晌,你姐跟虎蛋搬进城里了,昨夜你正民哥从你姐夫家回来说的” 孙少平脚步顿了一下,扭过头,眼睛倏地亮了:“兰姐,真的?” “我还能哄你?”赵兰笑了,“你姐夫捎话了。西边那孔小窑给你留着,安静,好看书。 你今儿放学就别去打篮球了,回我那儿把铺盖卷和零碎收拾收拾,搬过去吧。你姐身子重,虎蛋也离不了人,你过去住,也是个照应。” 一股热腾腾的欢喜猛地从少平心底窜上来,撞得他胸口发胀。他咧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词儿不够,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哽:“哎!谢谢兰姐……这段时间,给你和正民哥添麻烦了。” “傻话。”赵兰抬手,替他正了正有点歪的衣领,眼神温和,“去了,你读书环境更好,住过去后,也常回来看看。” 少平“哎”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少年是藏不住事的,这一整天,孙少平人在教室,魂儿却像长了翅膀。 政治老师讲“农业学大寨”,他盯着黑板上的字,眼前晃动的却是姐夫分到的那孔“安静、好看书”的小窑; 农基课老师给大家讲冬小麦返青的农事,他坐在课桌上走神,笔头子无意识地在本子上划拉,划出来的却是窑洞窗户的方格子。 连最提精神的工基课,师傅把一台老式柴油机拆得满地零件,讲解气缸原理,他都有些走神,想着自己那些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书,终于能有个妥帖地方安置了。 课间操时,田润生凑过来,拿胳膊肘碰碰他:“少平,咋回事?一上午魂不守舍的,捡着宝了?” 孙少平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压低声音,眼里的光却藏不住:“我姐和虎蛋昨天搬县里来了,我往后……住我姐家。” “好事啊!”田润生也替他高兴,“听说姐夫家分的是三孔联窑……。” “可不是,姐夫说西窑让我一人住”孙少平有些得意。 在不远处的田晓霞耳朵尖,一下蹦过来,马尾辫甩得老高:“少平,你要搬到满银姐夫家去?工业局家属院我去过,!放学我们帮你搬东西去呀!” 孙少平看着晓霞红扑扑的脸和润生真诚的笑,心里那团欢喜胀得更满了,他点点头:“那……麻烦你们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孙少平就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润生和晓霞紧跟着他,三人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校门,穿过还有些泥泞的街道,朝农业局家属院跑去。 第529章 入组 五月的原西县城,塬上的风还带着春末的凉意,但日头已经有些灼人了。 工业局那栋二层小楼里最靠边的一间办公室里,王满银的办公室刚刚挂上牌子,屋里还飘着新刷石灰水的呛味儿。 王满银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出的新叶。他手里捏着一份名单,这是办公室主任罗有忠帮他整理出来的局里干部职工基本情况。纸张粗糙,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他看得很仔细。 技术革新组要搭架子,人是最要紧的。他翻来覆去把名单捋了几遍,真正科班出身、懂技术的,凤毛麟角。 这年月人才断档,正规工科院校培养中断,科班人才输送近乎停滞。 加上政治审查限制流动,“唯成分论”下,家庭成分、社会关系等政审严格,不少科班出身者因“出身问题”被排除在关键单位之外,或被下放到农村、基层,难以进入县工业局等行政单位 。 在工业局内,专业技术型人才少也是正常,但少到这种程度,让王满银有种无计可施的感叹。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两个名字上:周文斌,赵建刚。后面备注着“省工业学校毕业,中专学历,现任生产技术股资料室干事”。 王满银将两个人员圈起来。这年月,中专生就是宝贝疙瘩,在工业局单位,居然被塞在资料室管档案,一管就是好几年,可见局里以往对技术是个什么态度。 他也清楚,现阶段,这是政治挂帅与管理导向的因素导致的,各单位,都是重政治表现、阶级立场,“根正苗红”的复转军人、工农干部更易占据核心管理与生产岗位,技术能力退居其次 。 技术岗位常被视为“执行层”,决策权集中在非技术出身的行政干部手中。而且“土专家”优先与经验崇拜,“工业学大庆”等运动推崇“实践出真知”,本地成长、有生产经验的“土专家”更受信任。 科班技术员的理论知识被认为“脱离实际”,多被安排到绘图、资料整理、设备维护等边缘岗位,难获核心项目主导权 。 王满银让罗有忠把两人叫来。不多时,门口响起拘谨的脚步声。 周文斌三十出头,戴着副断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赵建刚年轻些,二十七八,脸膛黑红,手上有老茧,不像坐办公室的,倒像车间里抡扳手的。 “王科长,您找我们?”周文斌的声音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王满银以一个农村干部出任工业局技术科科长,让局内的干事吃惊的,这似乎外行指导内行。但现在人家是科长,由不得他们质疑。 王满银没摆架子,从抽屉里拿出半包“大前门”,一人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坐,坐下说。资料室的活儿,干了几年了?” 赵建刚接过烟,没舍得抽,别在了耳朵上,闷声道:“我五年,文斌哥七年了。” 赵建刚有些意外王满银的态度,村干部能升调至科长这一级别,关系肯定铁硬,没理由对他们俩个长年坐冷板凳的边缘干事客气。 也许是刚上任,又担任技术革新组组长,急需专业技术人员才对他们和颜悦色说不定。 王满银让两人坐下来,自己也坐在他们旁边。 “学的那点东西,还没忘光吧?”王满银吐了口烟,眼睛看着他们。 周文斌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压抑很久的东西:“王科长,有些时日没摸过正经图纸,没碰过机器。 但以前学过那些公式、原理,还有在工厂实习学的东西,忘不了。” “那就好。”王满银把烟灰弹在旧罐头盒改的烟灰缸里,“局里成立了技术革新组,我当组长。也让我自由选调组员,你们俩是省工业学校的中专生,学的农机制造和化工工艺?那么……,我得考考你们……。” 周文斌和赵建刚猛的抬起头,看向王满银,考考他们……? 王满银没理他们的惊讶,随手从办公桌上的一摞图纸里抽出一张,是县农机修造厂的老式柴油机装配图,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这是4125型柴油机的图纸吧?上个月修造厂上报说这机子老烧瓦,你们琢磨过是啥原因没?” 这话一出,两人又愣了愣,还真是机械技术方面的内容。随即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亮光。 周文斌往前凑了半步,和赵建刚一起看图纸,过了一会,他声音比刚才亮堂些:“科长,这图纸上的轴瓦间隙标注得太笼统,按老法子装配,间隙要么大了要么小了。间隙小了,机油进不去,干磨就烧瓦;间隙大了,机油压力上不来,也顶不住。” 赵建刚也抬起头,补充道:“省工业学校的教材里讲过,这种柴油机的轴瓦间隙得按气温调。冬天气温低,机油稠,间隙得稍大一点;夏天稀,就得调小些。修造厂的师傅们还是按老经验来,没考虑季节因素。” 王满银没有点头,也没说错,继续询问,比如县火电厂蒸汽炉气压低,煤耗居高不下的原因。比如纺织厂空压机,气红供气压力不足的解决办法……。 随着双方交流的深入,王满银也认可了两人的技术水平,而周文斌和赵建刚看王满银的目光也发生改变。 他们认为,王满银的技术水平肯定比他们高,不是外行来指挥内行。 终于,王满银将那叠资料收了起来,满意的对他们说“你们的技术底子还在,很好,你俩,调到革新组来,给我当副组长。 咱不搞虚的,就一件事:把县里这些机器设备,生产工艺流程全摸个底,好配合局里大调整,改造……。” 第530章 技术摸底 周文斌和赵建刚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骤然亮起的光,那是一种被埋没太久、几乎要熄灭的火星,猛地又窜了起来。赵建刚嗓门有点颤:“王科长,真……真让我们干这个?” “不干这个,白瞎了你们读的那些书。”王满银站起身,“去,把你们觉得局里还有点文化底子、肯钻肯学的年轻后生,挑五六个,你们在单位这么多年,那个有水平,那个是耍花枪的,应该心里有数。 把名单报给我。再配两个手脚麻利、会来事的,管跑腿联络、整理材料。人齐了,咱们就动。” 名单很快报了上来。五个年轻干事,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九,都是高中毕业,有的在局里打杂,有的在下面厂子当过临时工,共通点是年轻有冲劲,眼睛里有股子想干事又没处使的劲儿。 两个后勤,一个叫马拴柱,四十来岁,原来在局里管仓库,人实在,腿脚勤快; 另一个是女同志,叫刘彩凤,三十五六,以前在县妇联帮忙,调到工业局,做事细致。 加上王满银,正好十个人。技术革新组的架子,就这么在局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支起来了。 屋里桌椅板凳都是各处拼凑来的,高矮不一,但擦得干净。墙上挂了一张王满银让周文斌手绘的原西县工矿企业分布示意图,虽然粗糙,但山川河流、厂矿位置标得清楚。 县里特批的吉普车也到了,一辆半旧的北京212,停在院子里,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姓韩。 五月中的一个上午,天气晴好。王满银召集了第一次全体会议。没有主席台,大家就围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坐下。王满银也没坐,就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细木棍。 “咱们这个组,叫技术革新组。”他开门见山,木棍点在图纸上,“革新啥?不是凭空造新玩意儿。眼下没那条件。咱们的第一仗,是‘摸家底’。 把全县这些厂矿,从最大的农机厂、煤矿,机械厂,纺织厂到最小的食品加工厂、水泥厂,它们家里有多少设备,这些设备是瘸了腿还是瞎了眼,有多少人会伺候这些机器,工艺上有哪些扯后腿的地方,还有哪些地方一不留神就要出人命……这些,统统给我摸清楚,记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咋摸?分成三个组。我带一组,文斌和建刚各带一组。每组配一名干事,一名后勤。老韩师傅的车,咱们轮着用。 下个星期,局里会发文,让各厂先自己填个表,摸摸自家情况。 等表收上来,咱们就下去,驻厂,一个厂子至少待一两天。不是去听汇报,是下车间,看机器转,跟老师傅蹲在机床边抽烟,听他们倒苦水。明白吗?”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但都很响亮。 周文斌扶了扶眼镜,有些担忧:“王科长,有些厂子……可能不太愿意让咱们看真问题。” 王满银笑了笑:“所以咱们要带着眼睛,带着耳朵,更要带着心去。咱不是去找茬的,是去帮他们解决问题的。 机器修好了,产量上去了,安全有保障了,对他们有没有好处?只要把这个道理讲透,人心都是肉长的。 当然,硬是有人阳奉阴违,就告诉我,我带着军代表去会会他们” 王满银说到最后,表情严肃硬气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技术科里灯火常常亮到半夜。周文斌和赵建刚带着几个年轻人,设计那份《技术状况登记表》。 表不能太复杂,不然下面填不了;也不能太简单,不然摸不清底细。反反复复磋商,改了七八稿,终于定下一式三份的表格:设备明细、人员情况、问题与建议。 王满银看了,点点头:“行,就这个。印出来,盖局里的章,发下去。” 让厂矿先自查,只是走个形式,主要还是得小组进驻厂矿实地去看。 红头文件通过局办公室下发到各厂矿和公社工业办,如同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池塘。 有的厂领导重视,立刻召集人马自查;有的则敷衍,觉得又是走形式;更多的人在观望,不知道这个新成立的、由那位“能人”王满银牵头的小组,到底要唱哪一出。 一个星期后,表格陆陆续续收上来一些,字迹潦草,内容含糊的居多。王满银翻了翻,扔在一边:“光看这个不行。准备准备,明天开始,咱们下去。” 第一站,王满银亲自带队,选了县机械制造厂。这是县里的老牌厂子,工人多,设备也相对集中,问题恐怕也最有代表性。 王满银这天起了个大早,没穿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换了件半旧的灰布褂子,脚上是妻子兰花纳的千层底布鞋。 革新组的其他人都等在工业局院子里,周文斌和赵建刚各带了一组人,也都是一副准备下力气、钻车间灰的模样。 那辆半旧的北京212吉普车发动起来,引擎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响。 “话不多说,按计划走。”王满银看了看几张年轻又有些紧绷的脸,“记住咱们是干啥去的。上车!” 王满银这组直奔县机械厂。厂子在县城西头,离河滩不远,老远就能看见几根孤零零竖着的烟囱,有一根已经不冒烟了。 厂门口的水泥柱子掉了皮,露出里头的红砖,“原西县机械厂”几个铁皮字锈得斑斑驳驳。 门房老头探出头,看见吉普车,又缩了回去。 车子直接开到了厂部那排平房前。厂长姓高,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早早就等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但眉头皱着,像是压着心事。 “欢迎王科长指导工作!”高厂长上来握手,手劲很大,掌心全是粗糙的老茧。 “指导不敢当,来学习,摸情况。”王满银笑了笑,没进办公室,“高厂长,咱直接去车间转转?边走边聊。时间紧,任务重……。” 高厂长愣了下,连忙说:“好,好,这边走。”这新上任的王科长不好糊弄啊! 第531章 县机械厂 一进金工车间,一股混杂着机油、铁锈和灰尘的气味就扑面而来。车间很高大,但光线昏暗,几扇高窗玻璃碎了几块,用木板胡乱钉着。 巨大的行车轨道横在头顶,锈迹斑斑。车床、铣床、钻床一排排摆着,约莫有二十多台,但真正在转动的,不到一半。 不少机器蒙着灰,旁边堆着半成品或废料。几个工人聚在一台停转的c620车床旁,拿着扳手敲敲打打,嘴里低声抱怨着什么。 看见厂长带着人进来,他们散开些,手里的活却没停,眼神往这边瞟了瞟,又垂下去。 王满银走到那台车床旁,弯下腰看了看地上一滩黑乎乎的机油,又伸手摸了摸导轨,指肚上沾了一层浮灰。“这床子停多久了?” 旁边一个老师傅,脸上蹭着油污,闷声答:“个把月了。主轴箱里头齿轮打了,报上去要配件,一直没音讯。” “没配件就干等着?”王满银问。 高厂长在旁边搓着手,苦笑道:“王科长,不瞒你说,咱们厂是计划生产,配件得上报地区物资局统一调拨。报是报了,啥时候能到,没准信。咱们自己也想辙,让翻砂车间试着铸过,精度不行,安上没用,还浪费生铁。” 王满银没说话,沿着过道往里走。他看到一台牛头刨床,操作工是个年轻后生,正漫不经心地摇着手柄,刨刀一下一下空走着,工件根本没夹紧。 墙角的铁屑堆得老高,也没人清理。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红漆已经褪色剥落。 到了装配车间,情形更清楚些。这里主要是组装和修理农用柴油机、水泵。 地上摆着几台拆得七零八落的4125型柴油机缸体,几个老师傅围着,正用油石小心翼翼地磨着曲轴。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摩擦的焦糊味和煤油清洗剂的味道。 王满银蹲下身,看一个老师傅刮研轴瓦。老师傅手艺很熟,刮刀在巴氏合金面上刮出极细的铜屑,但他刮几下,就叹口气。 “老师傅,这瓦刮起来费劲?”王满银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老师傅在油污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摇摇头:“瓦片质量不行,合金层不均匀。刮得再平,装机跑不了多久,又得烧。关键是这间隙,” 他拿起一块量规,“上头给的装配手册就一个数,……。可咱也没这能耐,按手册来,生产出来也用不了多久?按经验来,出了事更麻烦。” 高厂长在一旁解释:“老师傅有经验,可厂里规定,技术规程也模糊?” 王满银点点头,心里有了数。这厂子就像一台各个齿轮都生了锈、互相别着劲的机器。 计划卡着脖子,原料配件说不准;政治挂帅,多干未必多好,少干未必有错; 有技术的老师傅有经验使不上,年轻人没心思学;机器老了旧了,修修补补凑合用;生产的东西,县里需要的不多,外头又运不出去,堆在仓库里落灰。 他又仔细看了翻砂车间和热处理炉。翻砂车间闷热异常,砂型做的粗糙,浇铸出来的毛坯件砂眼多。 热处理炉的炉温靠老师傅看火焰颜色估摸,旁边挂着个老旧的温度计,还时灵时不灵。 中午在厂里食堂吃饭,高粱米、烩酸菜,偶尔能见到几点油星。工人们端着铝饭盒,蹲在院子里或车间门口,闷头吃着,没什么人说话,气氛沉闷。 饭后,王满银没休息,让高厂长把生产报表、库存清单、维修记录都拿来看看。表格上的字迹潦草,数据很多对不上。 问起一些关键设备的完好率,生产股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问起车间为啥同时存在“待料停工”和“返工积压”,负责调度的干部扯了一通“计划衔接有问题”、“兄弟单位支援不及时”。 王满银听着,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记着,偶尔问一句,都问到要害上。旁边跟着的年轻干事小陈,眼睛越瞪越大,他没想到王科长问的这么细,这么内行。 快下班的时候,王满银召集了厂里几个技术骨干和老工人,加上厂领导,开了个小会。他没坐主位,就拉了张板凳坐在人堆里。 “今天看了一天,也听了一天。我不说虚的。”王满银翻开本子,“咱厂最大的家当,是那三十多台机床,现在能敞开了用的,不到一半。不是机器真老到不能动,是缺配件,缺正确的维护,也缺敢负责任、按实际调校的人。” 他看了一眼高厂长和那个管技术的副厂长:“计划指标要完成,这没错。但机器趴窝,指标从天上掉下来?等配件的同时,咱自己能不能想想办法?翻砂车间铸齿轮不行,铸个简单的皮带轮罩壳行不行? 热处理炉温不准,能不能组织老师傅和懂点文化的年轻人一起,做个土办法的测温对照表,把看火色的经验和大概的温度对应起来,总比完全瞎估强?” 他又看向那些老师傅:“老师傅们的手艺,是厂里的宝贝。光自己心里有数不行,得想办法传下来。那些按手册装配出毛病的例子,为啥不能记录下来,写成个补充说明,跟手册放在一起?出了事,咱们拿实际记录说话。” 最后,他对所有人说:“革新组下来,不是挑刺,是想跟大家一起,让机器转得更欢实,让大家干活少些憋屈,出活能多些。 从明天起,我带来的两个同志,就泡在车间里,跟班。一台机器一台机器过,把毛病、缺的配件、需要的改进,列个实实在在的清单。 能当场商量着改的,咱们就动手。需要上面协调的,我回局里汇报,去争取。大家看,行不行?” 会场静了一会儿。一个老师傅把烟头踩灭,说:“王科长,您这话,听着实在。咱就想干点实在活。” 高厂长也松了口气,他原本担心是来找麻烦的,现在看来,像是真要解决问题。“我们全力配合。” 离开机械厂时,天已擦黑。吉普车驶出厂门,王满银回头望了一眼那几根沉默的烟囱。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机械厂的问题盘根错节。 但总得有人先动手,去拧一拧那些生锈的螺丝。车里,年轻干事小陈还在兴奋地回想今天的见闻,王满银却已经闭上了眼,脑子里开始梳理明天该从哪里着手。 第532章 六月旱情 进入六月,天气明显热了很多。太阳一露头,就展现着威刀,将热力狠狠摁在黄土塬上,烤得地皮发白、发烫。道旁蔫头耷脑的草叶子,用手指一捻,能碎成粉末。 东拉河的水位降下去老大一截,原先哗哗响的河水,如今只剩下一股浑浊的细流,有气无力地淌着,裸露出大片龟裂的、晒成灰白色的河床石。 昼夜温差大得唬人。白天人在日头下走一遭,汗衫能洇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一到夜里,风从空旷的塬上刮过来,又带着侵骨的凉意,钻进窗户纸的破洞,惹得人睡觉都得把薄被裹紧些。 可这凉,解不了旱,反而让那股从三月就盘踞不散的焦渴,更深地烙在了庄稼人的心窝里——整整一个春天,就没下过一场像样的透雨。 夏田作物早就遭了殃。塬上的麦子,穗头瘪瘪的,麦秆在热风里摇晃着,泛着一种病恹恹的、缺乏光泽的枯黄。 山峁上的玉米、谷子,更是遭了“卡脖子旱”,正是拔节抽穗要水的时候,却硬生生被卡住了喉咙,叶子卷成了细筒,边缘焦黄,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各公社的干部,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下到各生产队,扯着嗓子督促社员们抗旱保苗。 能浇上水的地块,男女老少齐上阵,水桶、水车,凡是能运水的家伙什都用上了,从日渐干涸的河里、渠里,一瓢一瓢往田里舀。 那点水泼在滚烫的土地上,“滋啦”一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汽,瞬间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湿印子,很快又被晒白。 浇地的队伍从早排到晚,人困马乏,可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渴极了的黄土地,就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整个原西县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县委大院的会议一个接一个,主题全绕着“农业”“抗旱”两个字打转。 平日里那些关于工业产值、商业调拨的议题,此刻都悄然退后。“一切为了抗旱,一切支援农业”成了最高指令。 县里各机关单位,但凡能抽得出的人手,都被一拨拨派下去,到各公社、各大队去“支农”。 工业局里,除了必须维持运转的岗位,不少股室负责人和年轻干事,也都背上铺盖卷,下了乡。 只有两个地方,似乎还按照原有的节奏在运转。一个是王满银牵头负责的“技术革新组”,另一个,就是冯全力挂帅的“小化肥厂筹备组”。 县里的意思很明确:抗旱是救急,是眼前生死攸关的事;但技术革新和化肥厂,关乎的是长远,是等这场旱灾熬过去之后,原西县能不能有个新模样的希望。这两摊子事,不能停。 这是明面上的话,暗低下,多这么些人也顶不了多大事……。 --- 六月中的一个清晨,大约七点来钟。工业局家属区在晨曦中慢慢苏醒。王满银家那三孔联窑的院坝里,静悄悄的。 主窑的炕上,王满银睡得正沉。昨天局里开技术碰头会,讨论农机厂的设备技术改造方案,几个从下面厂子里抽调来的老技工和小组的周文斌,赵建刚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他居中调和、分析,散会时都快夜里十点了。 这样的会,开了不少次,每次对都是针对一个厂来开会,集思广益。工矿企业里有问题的设备不少,现在讨论,指导,其实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王满银晓得,厂矿干部也晓得,工厂技术师傅们也哓得的,上面县里领导也应清楚,但还是得针对问题来开会。 这是表面文章,王满银轻车熟路得很,曾经……,很遥远的曾经,无数次这种会议,他主持过。 他也在思考,怎么破局,如果没有十足的思路,也就依着老路在走。 本来他来工业局的想法,是和冯全力一起,先搞小化肥厂,可事情总有变数。 冯全力是冯世宽的儿子,人脉有的是,而王满银的思路十分可行,于是对于渴望政绩的冯全力来说,就有点不想和王满银共沾成绩。 私下里,田福军有些歉意的告诉王满银,冯世宽帮儿子联系上省化肥厂的两个老技术员,提供技术支持,只要人力物力跟的上,县城小化工厂,还是轻而易举的。 王满银也了然,但也在心里冷笑,他们想当然了,没有他后世的经验和后也技术的支持,原西这个穷乡僻壤,怕两三年内也办不成。 化肥生产涉及化工原理、设备运维、安全管控,原西县城彼时的技术人才几乎空白——全县的“技术骨干”多是农机站和机械厂的修理技术工,仅懂简单机械维修,对化工流程一窍不通; 即便从省化肥厂抽调1-2名技术员,也面临水土不服问题,小型厂设备简陋,与大厂的标准化生产差异大; 同时,化肥生产需严格控制温度、压力,稍有不慎易引发煤气泄漏、爆炸等事故,而县域缺乏专业的安全培训和应急设备。 光这一项,哎,让冯全力去全为以赴吧。 此刻王满银侧躺着,一条胳膊无意识地搭在旁边。他边上,虎蛋睡得像个小猪仔。兰花却醒了。 怀孕快八个月的身子沉甸甸的,像坠着个实心秤砣。她先是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谁家公鸡打鸣声,然后慢慢侧过身,一只手撑着炕沿,试探着往下挪。 肚子太大,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做得有些艰难,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是惊动了王满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就往兰花那边伸,想去扶她。 “你别动,”兰花压低声音,回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和的笑意,“你昨天乏了,再迷瞪会儿。虎蛋也还睡着呢。” 王满银眯缝着眼,看了看炕那头。虎蛋撅着小屁股,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呼呼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第533章 这二合面馍软和 他确实困意未消,便含糊地“嗯”了一声,嘟囔道:“你慢着点……灶火让少平生,你别抻着。” “知道啦。”兰花应着,脚终于探到了地上的布鞋,慢慢趿拉上。 她站在炕边,又回头看了一眼并排躺着的爷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晨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给父子俩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这景象让她心里被一股暖融融的踏实感充满。前几天王满银特意请假陪她去了县医院,徐婶子也陪着,请了妇科主任仔细检查了,说胎位正,她身子骨底子也好,让孩子放心。预产期估摸在九月初,还早呢。 她抚了抚高高隆起的肚子,慢慢挪步出了主窑。 中间那孔当作堂屋兼饭堂的窑里,已经有了动静,少平已经起来了。 小伙子知道姐夫在单位忙工作,姐姐身子又重,自己住在这里,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就钻进了连着的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红彤彤的火光映着他年轻专注的脸。 他一边小心地往灶膛里添着耐烧的煤核,一边就着灶口的光亮,看着本外国名着,火光照映下,书皮面上《百年孤独》几个字时隐时现。旁边的铁锅里坐上了水,笼屉里摆好了待会儿要蒸的馍。 兰花走进来,看见灶膛前那认真又撑条的背影,心里一暖。“少平,起这么早。” 少平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笑容:“姐,你咋起来了?不多睡会儿?馍一会儿就好,粥我也熬上了。”他站起身,顺手把一个小高脚凳往兰花脚边挪了挪。 “醒了,就起了。”兰花在高脚凳上坐下,歇了口气,看着少平熟练地用火钳调整着灶膛里的煤块,“这灶火你使得比我还利索了。” “这有啥。”少平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村里的时候,不也常帮着烧火么。” 他看了看兰花的肚子,语气关切,“姐,这两天感觉咋样?这天干火燥的,你多喝点水。” “好着呢。”兰花笑道,目光落在笼屉上,“今儿个蒸的啥馍?” “二合面的。”少平说,随即又压低声音,带了点孩子气的狡黠,“姐,你揉的这二合面,昨放这么多白面,玉米面就掺了一点点,看上去像二合面,但实则……。” “吃就得了,你姐夫咋说,我们就咋做,你还娇情上了。”兰花有些小傲娇。 她心里明白,这是男人疼她,也疼正在长身体的小舅子。 她没什么可说的,心里那份暖意又浓了些。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就算天旱,家里的日子却没受太大影响,这让她对男人在外头的奔忙,更多了一份心疼。 约莫半个钟头后,馍香和米香混合着飘满了窑洞。王满银也起来了,兰花帮他准备了洗漱用的水,他飞快洗漱了,脸上还挂着水珠,精神看着比昨晚好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饭桌边。金黄的玉米粥熬得稠糊糊,冒着热气。 馍是少平说的“二合面”,掰开来,里面软,暄软喷香。每人面前还有个煎得焦黄的鸡蛋,油汪汪的。 少平拿起一个馍,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这馍的口感,细腻得几乎尝不出玉米面的糙。 他心里清楚,这哪是寻常人家的“二合面”,这根本就是白面馍,掺那点玉米面,怕是姐夫为了不显得太扎眼,故意做给人看的。 他又想起他小的时候,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纯白面,就算过年蒸馍,也是杂粮面、荞面占大头。 现在呢?姐夫总说,他和姐,以前亏空多了,现在得补回来,尤其是姐姐怀着娃,营养要紧。 这话在理,可少平吃着这“特殊”的早饭,心里除了感激,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姐夫肩上扛着的,是这个家的现在和未来,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念书,少给姐夫姐姐添麻烦。 吃完饭,少平手脚利落地帮着兰花收拾了碗筷。王满银换上那件半新的中山装,挎上挎包,对兰花说:“我走了。中午要是不回来,你和少平自个儿吃,别乱省……。” “知道了,你忙你的。”兰花牵着蹒跚走过来的虎蛋,站在窑门口。 少平也背好书包,跟姐夫一起出了院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晃眼,晒在脸上微微发烫。家属区的土路上,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刚走出自家院坝的坡坎没几步,旁边另一个院子的木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个簸箕出来,像是要倒灰土。 看见王满银和少平,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嗓门敞亮地招呼:“王科长,上班去啊!” 少平认得她,是局里生产技术股一个叫周文斌的干事的婆姨,姓沈,住在斜对面那个两孔窑的院子里。 周文斌被选进了姐夫的技术革新组,做事踏实肯钻研,姐夫挺看重他。因为这层关系,两家人走动便多了些。 沈大姐是个爽利人,常来家里找兰花拉话,有时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兰花也回赠些点心糖果。沈大姐家有个儿子,正在上小学。 “沈大姐,早啊。”王满银笑着点点头,“又忙活呢?” “可不是嘛,这一早起的,洒扫洒扫。”沈大姐说着,眼神往王满银家窑洞方向瞟了瞟,“兰花妹子起来没?我待会儿寻她说说话去,这天闷的。” “起来了,在屋里呢。”王满银应道,脚步没停。 少平也礼貌地叫了声“沈大姐”。他看着沈大姐那架势,估摸等她自家男人和孩子出了门,一准儿就端着针线筐去自家窑里了。姐一个人在家带虎蛋,有个人说说话也好,能解闷。 第534章 纸老虎 在路口,少平和王满银分了手。王满银大步朝工业局办公楼走去,背影在干燥明亮的晨光里显得沉稳而有力。 少平知道,姐夫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那个技术革新组汇集了全县工矿企业里拔尖的技工和有点文化的青年,要啃的都是设备老化、工艺落后的硬骨头。 听姐夫偶尔提起,什么农机厂的传动轴改造,小火电厂锅炉的除垢增效,还有纺织厂织布机的提速方案……每一项,在少平听来都像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少平自己则朝着县初中的方向走去。学校离家不算太近,得走过两条街才到了。 走进校门,那股属于校园的、略带躁动的气息扑面而来。操场上,已经有来得早的同学在追逐打闹,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政治课老师声音洪亮地念着社论,分析当前的国际国内“一片大好”形势,但台下不少同学听着窗外知了撕心裂肺的鸣叫,想着自家地里焦渴的庄稼,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农基课的实习暂时停了,老师忧心忡忡地讲着抗旱保苗的土办法,怎么利用有限的水源,怎么给玉米根部培土保墒。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学生们如同出闸的水,涌向操场。少平和田润生凑在一起,靠在篮球架子的阴影里,说着闲话。 润生比起在双水村时更白净了些,但眉眼间的憨厚没变。他正跟少平嘀咕,他爸田福堂这几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双水村的社员去东拉河上游抢水,跟邻村的人差点打起来,嗓子都喊哑了。 正说着,田晓霞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旧军装,换了件更清凉的碎花短袖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随着她的跑动在脑后欢快地甩着。 她手里扬着一张折得有些皱的报纸,脸蛋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孙少平!田润生!你们快看!”她几乎是把报纸塞到两人眼皮子底下,手指点着上面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声音又脆又快,压都压不住, “《人民日报》!看这里——越南和平协定签了!美军要撤了!二月里,首批美国战俘都释放了!” 润生凑过去,眯着眼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字,他对这些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情兴趣不大,只觉得晓霞这么激动有点好笑,便顺着她的话说:“哦,那是好事啊,白毛鬼子也有今天。” 少平接过报纸,仔细看了看那则新闻。他的兴趣点更多在文学和思想上,对国际政治的了解大多来自报纸广播和课本上的定性描述。 他把这当作一件重要的新闻,但心里更惦记着前几天从田晓霞那里借来的一本没了封皮的外国小说里,主人公关于苦难的沉思。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嗯,是大事。和平总是好的。” “岂止是好啊!”田晓霞的谈兴被勾了起来,她一把将报纸拿回去,仿佛那是她的讲义,眼神在少平和润生脸上扫过,开始滔滔不绝, “你们想想,这说明了什么?越南,那么小的一个国家,跟世界上最强的帝国主义打了这么多年,最后逼得他们坐下来签字,撤军! 这说明啥?说明老人家说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是真理!说明第三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搞持久战、人民战争,就能胜利!这是反帝反霸斗争的重大胜利!” 她的话语带着这个时代青年特有的理想主义和宏大气息,手势也不自觉地挥舞起来,仿佛自己正站在演讲台上。 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第三世界”“反霸”这些词的确切含义,但觉得田晓霞说得特别有气势,特别有道理,便不住地点头:“对对,晓霞你说得对!就是纸老虎!” 少平看着田晓霞因激动而格外生动的脸庞,心里有些触动,但也不完全认同。他沉吟了一下,说:“晓霞,你说得是有道理。可……我总觉得,这里头是不是也有妥协?跟美帝国主义坐下来谈判,签协定……会不会……” “这你就不懂了,孙少平!”田晓霞立刻打断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掌握了更“高层”见解的光芒,“这叫策略!外交策略!你知道二月份基辛格又来中国了吗?” 她不等少平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这说明我们国家的高层领导,眼光看得远着呢!这叫……利用矛盾,争取主动!是在毛熊……在北边咄咄逼人的情况下,搞的战略平衡!是为了给咱们自己搞建设,争得时间和空间!这是原则坚定性和策略灵活性的结合,高明着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微微有些喘,但脸上的光彩丝毫未减。这些观点,有些是她从父亲田福军带回家的内部参考材料上看到的只言片语,有些是她自己反复阅读报纸社论后琢磨出来的,混杂着少女的敏锐和一知半解的推演,却构成了一套在她看来逻辑自洽、振奋人心的认知。 润生完全被镇住了,只觉得田晓霞懂得真多,说的东西听起来“级别”很高,他由衷地赞叹:“晓霞,你咋知道这么多?真厉害!” 少平则微微蹙着眉。田晓霞的话打开了一扇他平时很少特意去窥探的窗户,那里的风景宏大而复杂,带着冰冷的战略计算气息,与他内心更关注的个体命运、精神苦难似乎隔着一段距离。 他承认田晓霞说的可能有一定道理,那是国家层面的考量;但他也有自己的认知,对越南和平后地区局势的担忧,对美军是否真正放弃干涉的怀疑。这些思绪在他脑海里翻滚,一时理不清,他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说: “也许吧。不过,我还是觉得,帝国主义的本性难移。咱们自己把国家建设好,把农业搞上去,比什么都实在。就像现在,这天旱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眼前这焦渴的土地,才是他们最真切、最亟待面对的“世界”。 田晓霞正说到兴头上,被少平这略显“务实”甚至有些“泼冷水”的话头一转,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操场上被晒得发白的土地,远处围墙外更是一望无际、蒸腾着暑气的黄土山峦,那股因谈论国际大事而激荡起来的热血,稍稍平息了些。 是啊,天旱得厉害,父亲田福军这些天眉头就没舒展过,天天往乡下跑,回来一身土,满脸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报纸慢慢折起来,嘟囔了一句:“你说的也是……这天,真是要旱死人了。” 上课的预备铃就在这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三人互相看了看,收拾起各自的心思,朝着教室的方向快步跑去。操场上扬起的尘土,在灼热的阳光下,久久未曾落下。 第535章 问问姐夫 下午的日头开始西斜,但还是晒得县初中的土操场白晃晃一片,浮尘在热浪里打着旋儿。 放学的铃声是那种手摇的铜铃,“叮铃铃”一响,各个窑洞教室里立刻沸腾起来,木凳脚摩擦土地的嘈杂声、迫不及待的说话声、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混作一团。学生们像决了堤的洪水,乌央乌央地涌出教室。 孙少平和田润生是最后走出教室的。少平把桌上的书本仔细收进帆布书包,书包带子的最边上,还夹着一本边角卷得厉害的《红与黑》。 于连·索雷尔那双“像火一样燃烧”的眼睛,还有他最后在监狱里那些关于“真实”和“伪善”的独白,还在他脑子里打着转。 旁边的田润生早已收拾停当,正站在过道上等他,门口的人流逐渐稀疏。 “磨蹭啥呀,少平!”润生喊了他一声。 两人并肩穿过略显空旷的走廊,墙壁上粉刷的“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标语,在斜照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陈旧。刚踏进操场的阳光里,燥热便扑面而来,少平眯了眯眼,额头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这天,真能把人晒出油来。”润生扯了扯汗衫的领口,嘟囔道。 操场上人已经散了大半,剩下些不急着回家的,三三两两聚在仅有的几棵老槐树的荫凉里。 就在操场中央靠近单杠的地方,少平一眼看见了田晓霞。她正和两三个要好的女同学说着什么,手臂挥动着,神情激动,像只叽叽喳喳的燕子。她今天穿着件碎花短袖衬衫,扎在军绿色的裤子里,衬得身姿格外挺拔。 像是感应到了他们的目光,田晓霞转过头,朝这边望来。看见少平和润生,她眼睛一亮,飞快地对女伴说了几句,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跑了过来,脑后的马尾辫一跳一跳的。 “少平!润生!”她跑到跟前,气息还有些急促,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热的还是刚才说话激动的,“正说去找你们呢!” “啥事啊,晓霞?”润生问。 田晓霞没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少平脸上,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拒绝的意味:“今儿去姐夫家,我都有三四天没见虎蛋了,怪想的。今天回去也没啥事儿,去你那玩会儿。” 少平心里微微一跳,一股小小的雀跃在胸腔里漾开。自从住进姐夫家那间属于他的独立西窑,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晓霞和润生就成了那儿的常客。 只有在那个不大、却自在的窑洞里,许多有些“离经叛道”的话才能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他喜欢和晓霞畅聊的感觉,思想的碰撞,观点的交锋,像沉闷夏日里忽然吹来的一股凉风。 “成啊,有啥不成的。”少平压下那点情绪,平静地点点头,“我姐昨天还念叨,说晓霞有些日子没来了。” “就是嘛!”田晓霞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走走走,别磨蹭了!” 三人便离开操场,走出校门,沿着县城那条主街往工业局家属院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砖瓦房投下短短的阴影,卖冰棍的老太太躲在阴凉处,有气无力地吆喝一声。偶尔驶过的吉普车卷起一股呛人的尘土。 路上,话头自然而然就扯开了。润生说起学校各班最近要搞“学农支农”活动,可能要去附近公社帮着担水浇地,愁眉苦脸地抱怨:“我这肩膀,怕是扛不了几趟就得歇菜。” “听说是去城关公社靠塬边那几个队,”晓霞说,眉头微微蹙起,“我前几天听我爸回来说,那边墒情最差,玉米叶子都能点着火。不过我们去也就是个形式,学生娃能挑几担水?杯水车薪。” 她的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形式”的不以为然。 少平点点头,接话道:“就算是形式也得走,至少是个态度。就像《红与黑》里写的,有时候人得先活在‘表象’里,才能慢慢接近一点‘真实’。”他又想起了于连。 “你在学校也敢看那书?没被别人发现?”晓霞侧过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出啥新名堂了没?那个于连,我总觉得他又可怜又可恨,为了往上爬,啥手段都用。” “我小心得很……”少平声音小了些,有种地下工作者的兴奋劲,“今天看到他在监狱里那段。他好像突然把很多东西都看透了,那些他曾经拼命追求的贵族头衔、上流社会的认可,忽然都变得虚妄了。他在想,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 “那是小说……,有些不切实际。”润生插嘴,他听得半懂不懂,但努力跟上话题,“咱现实是,天旱得厉害,地里的庄稼等不起。社员们为抢水,怕得忙到后半夜。”以前在村里,这种事可没少碰到过。 晓霞没有接润生关于旱情的话,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少平说的“真实”上:“所以说,环境会扭曲人?如果于连生在一个公平点的社会,他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费尽心机,活得也能更‘真实’些?” 她的话锋总是很自然地就从文学跳转到对现实结构的质疑上。 少平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三人走过供销社门口,墙上用白灰刷着巨大的“农业学大寨”标语,在烈日下有些斑驳。 街角有几个老汉蹲在阴凉里,吧嗒着旱烟,愁眉苦脸地议论着这场没完没了的旱灾。 “也不全是环境,”少平慢慢说,“书里也写了他自己的选择。就像咱现在,天旱是环境,但怎么活,是自己选的。姐夫以前在村里,环境也不好,可他带着大伙折腾副业,不也蹚出一条路?” 提到王满银,晓霞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刚才讨论文学和旱情时那种略带沉郁的思辨神情,被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期待的兴奋取代了。 “对了,今天去,正好有个大事要问姐夫!”她语气雀跃起来,“就是今上午给你们看的《人民日报》,越南和平协定签了,美军要撤!还有,二月份基辛格又来访问!我得问问姐夫,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 第536章 晓霞的问题 少平听了,心里有点打鼓,晓霞的问题总是又大又刁钻。 田润生则憨憨地挠头:“我也有问题……不过我问点实在的,姐夫上次说的那个小化肥厂,氨水到底是咋弄出来的?用煤和空气?”润生纯粹是凑热闹,他倒对王满银从局里或工厂带回的机械图纸和那些讲机械的旧书感兴趣得很。 王满银不是个端架子的姐夫,从不当他们是毛头娃娃,反倒像平辈朋友般相处。 唯有在姐夫家,少平、晓霞和润生三个,才能敞了心说话,从读过的书聊到心里的想法,再到对这世界的一点点认知,无拘无束。 也能和王满银天南海北地侃,不只是双水村的家长里短,原西县的新鲜事,就连省城的光景、国外的稀奇,都能扯得天马行空。而王满银总能说得头头是道,让他们仨听得眼界大开。 所以晓霞和润生一得空,就爱往王满银家跑,自然,还是和少平聊得多,姐夫有时是真忙的。 从前在少平的窑洞里,三人闲谈,少平最热衷的,是和田晓霞掰扯文学里的门道,聊书中人物的活法,聊他们的命数,聊藏在文字里的根骨,还有对人生的那点琢磨。 田晓霞却更爱揪着政治、社会的话题说,报上登的国家大事,国际上的风云变幻,她都要掰开揉碎了解读。 田润生则多半是听着,看他俩争得热火朝天,偶尔插一两句感慨,话不多。 若是王满银正巧在家,田晓霞便总缠着他问东问西,活脱脱个问题娃娃。从自己从各处听来的社会消息里揪出疑问,带着点针砭现实的尖锐,也有对个人命运的深层叩问,那股子叛逆与清醒,全藏在问题里。 少平和润生总惊,晓霞哪来那么多刁钻问题,她甚至会问王满银国外的事——从书刊杂志里看到的国外生活,国外的社会制度,国外年轻人的理想,样样都要问。 更甚者,她还会追着问些尖锐的话,国内外的制度对比,国外民生和政治的关联,国际上的格局立场,还有政治架构里的根由,句句都扣着制度的逻辑、权力的来路、民生的冷暖,还总往国内的现实上扯,像要凭着这些问题,戳破眼前的信息壁垒。 在孙少平看来,这些问题刁钻又跳脱,任谁听了,怕是都要哑口无言。 可王满银的回答,更让少平吃惊,让润生打心底里敬服,也让田晓霞沉下心来琢磨。 在王满银眼里,晓霞的这些问题,哪里是这个时代的初中生、甚至高中生能想到的? 这年月,怕是没几个人能答得上来,就连晓霞的父亲田福军,遇上这些问题,也常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唯有王满银,从信息翻涌的后世魂穿而来,心里装着更通透的答案。 但他从不说未来的政策,不提未发生的事,只拣着“底层逻辑”说。 聊到书籍与理想,他便抛开那些宏大的话,只说“个人的选择”,拿身边的人和事锚定观点,从不说空话; 遇上现实与公平的质疑,他也不否认眼前的光景,却也不抱怨,只说“日子长远了,总会变”,点到为止,既引着她往深了想,又守着分寸,不碰那些敏感的话; 答国外的政治民生,便先凭着当时公开的消息打底,用“同类比着看,再抠根上的理”破题,留着思辨的口子,让他们自己去深究。 他总先顺着这年月的共识说,不做那些颠覆性的反驳,还爱用陕北的事打比方,把陌生的概念揉进熟悉的光景里。 说着说着,又会抛个开放式的小问题,让回答变成彼此的探讨。语气也像个陕北的半大后生,带着点“瞎琢磨”的真诚,从不装那“什么都懂”的样子,偶尔还会说一句“我也是听人瞎吹的,不一定对”,倒让这份探讨,多了几分真心与理性。 “姐夫这几天忙得很,有时候回来得晚。”少平看着晓霞眼里的期待,忙补了一句,怕她失望。 他们说话间,拐进了通往工业局家属区的土路。路两边是家属院低矮的土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无精打采的南瓜藤。 刚走上那个熟悉的、通往王满银家小院的坡坎,就看见从工业局后院小门走出三个人来。 打头的正是王满银。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戴眼镜的周文斌,手里拿着卷起来的图纸;另一个是脸膛黑红的赵建刚,提着个工具袋。 王满银也看见了他们,脸上露出笑容,朝他们挥挥手,脚步加快了几分。 “姐夫!”少平和晓霞几乎同时叫出声。润生也跟着喊了声“满银姐夫”。 “放学了?”王满银笑着问,目光在他们仨脸上扫过,尤其在晓霞那跃跃欲试的脸上多停了一瞬,“这是组团上我那儿‘悟道’去?” 周文斌和赵建刚也笑着跟这三个学生娃点头打招呼。他们常去王满银家讨论技术问题,对这几个爱读书爱思考的年轻人很熟悉。 晓霞嘴快,立刻接上:“是啊姐夫!今天有‘大道’要请教!关于《人民日报》上登的,越南和平了,美军撤了,还有基辛格又来了!这里头到底是咋回事?”她的话像连珠炮,眼睛里闪着求知若渴的光。 王满银闻言,和身后的周文斌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略带深意的笑容。 周文斌扶了扶眼镜,打趣道:“得,王科长,你和这些娃娃又要辩论国际局势了。比我们讨论车床齿轮有意思。” 赵建刚憨厚地咧嘴笑:“这帮娃娃有能耐,以后了不得……。” 王满银回头对他俩说:“今天机械厂的技改方案,基本思路定了,文斌你再细化一下图纸,建刚回去跟厂里老师傅琢磨具体流程。明天下午咱们再碰。” “行,王科长,那我们先回了。”周文斌和赵建刚应着,又朝少平他们点点头,转身朝家里走去。 第537章 伟大胜利 王满银这才转过身,面对着三个年轻人,特别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田晓霞。 夕阳的余晖正好掠过坡顶,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眯着眼看了看西边依旧明亮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三张年轻而专注的脸,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 “国际大事啊……行,回家,边喝你兰花姐晾的绿豆汤,边扯呗。不过咱可先说好,我就一个在黄土里刨过食、现在跟铁疙瘩较劲的粗人,说的都是自个儿瞎琢磨,听个响儿就行。”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陕北汉子特有的那种浑厚和实在,飘散在干燥温暖的晚风里。坡坎下,周文斌和赵建刚的背影渐渐远去; 坡坎上,三个年轻人的眼睛却更加明亮了。他们跟着王满银,一起朝那处带着小院坝的三联窑走去。 窑洞的窗户纸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里有清凉的绿豆汤,有兰花姐温婉的笑容,有虎蛋咿呀的童声,更有一个可以让他们暂时放下课业与旱情焦虑、自由谈论远方与思想的、小小的“避风港”。 院坝里,日头已收了威,西边天上漫着火烧云,把黄土墙、木栅栏都染了层暖烘烘的橘红。 兰花一手扶着后腰,一手从瓦盆里抓了把麸皮拌菜叶,小心地撒进墙角的鸡圈。 四只从罐子村带来的母鸡,“咕咕”地挤过来,啄得欢实。她身子沉,动作慢,撒一把,停一停,额角有些细汗。 “咿呀——!”院坝当间,虎蛋坐在个木头钉的学步车里,两只小脚蹬着地,车子“咕噜噜”往前窜一小截。 他穿着红肚兜,藕节似的胳膊挥着,咧开刚冒出米粒牙的嘴,笑得口水亮晶晶的。车子是王满银托工厂相熟师傅做的,四个小木轮,前头还雕了个粗糙的虎头。 院坝门“吱呀”一响。 兰花抬起头,眯着眼望去。霞光里,王满银打头进来,身后跟着少平、润生,还有蹦跳着的田晓霞。 她脸上立刻漾开笑,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今儿咋一道回来了?晓霞、润生,可有日子没见你们了。”又看向自己男人,“回来得倒比往日早。” “今儿个厂里方案定得顺当,放了个早工。”王满银说着,几步走到鸡圈边,很自然地接过兰花手里的瓦盆,“你歇着,我来。” 田晓霞早嘻笑着飞跑到学步车旁,蹲下身,两手一拍:“虎蛋!看这是谁?叫小姨!” 虎蛋认得她,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啊、啊”地叫着,身子在车里使劲往前倾,小手朝晓霞抓挠。 晓霞轻轻推了下车子,虎蛋便“咕噜噜”向后滑去,随即爆发出一串咯咯的清脆笑声,在安静的院坝里格外响亮。 润生憨笑着蹲到另一边,拿根草叶子逗虎蛋。少平放下书包,走到水缸边,拿起飘子:“姐,我帮你舀水。” “不用,都弄好了。”兰花用围裙擦擦手,看着院里热闹的景象,眼里都是满足,“你们坐着说话,我擀面去。晓霞、润生,晚上都在这儿吃,啊?” “哎,谢谢兰花姐!”晓霞头也不抬地应着,专心逗弄虎蛋。她在王满银姐夫这,从不客气,何说这里伙食比她家还好。 兰花又看了眼王满银。王满银冲她微微点头,示意放心。兰花这才转身,撩开堂屋的门帘,进了窑。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面盆碰撞和擀面杖滚动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是一下。 王满银把最后一点麸皮撒完,拍拍手,走到学步车旁。虎蛋看见爹,张开手臂就要抱。王满银弯腰,连孩子带车一起挪到院坝东边那棵老枣树底下。这里背阴,地上铺着两块青石板,是乘凉的好地方。 “来,都坐。”王满银自己先在一块石板上坐下,把虎蛋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腿上。虎蛋揪着他中山装的口袋,咿咿呀呀。 少平、润生和晓霞也围坐过来。晓霞手里还攥着那张卷了边的《人民日报》,脸上那点嬉笑收了起来,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王满银:“姐夫,你可答应了,要给我们说道说道!” 润生也挠挠头:“我也听听,……到底是咋回事。” 王满银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慢慢捻着。他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最后落在晓霞手中的报纸上,晚风把他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吹起几缕。 “晓霞,”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塬上傍晚的风,有点干,却沉,“你看啊,这报纸上的三件事,好比咱陕北沟壑里三道新车辙印子——”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在落满细尘的青石板上虚虚划了三道:“乍一看,各走各路,一道往东,一道朝西,一道好像拐了弯。可你趴低了,手指头摸进去,底下的土是实的、连着的。三道印子,压的是同一片黄土。” 虎蛋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去抓他捻烟的手指。王满银由他抓着,继续道: “头一桩,越南停火,美军撤。报纸上说,这是‘正义人民的伟大胜利’。没错,仗打久了,谁不想歇口气?可这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找更贴切的比方, “就像用烧红的镰刀头,去切一块冻硬了的黄米糕。刀子是抽走了,‘刺啦’一声响,痛快。可糕呢?刀子烫过的地方,焦了,黑了,芯子里还夹着冰碴子。” 晓霞的眉头微微蹙起,攥着报纸的手指紧了,今天姐夫说的有些云里雾里的。 “那些没炸的炸弹,埋在地里,比草籽还多。还有死了亲人的,没了屋的,心里的恨,见风就长,比坡上的沙蓬草窜得还快。” 王满银的声音低了些,看着枣树投下的越来越长的影子,“和平是棵树,好树。可要是它的根,正好扎在一颗没响的炸弹上头……你说,这树,能长得安稳?能长得高?” 晓霞没说话,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青石板上那三道虚幻的印子,似乎有些懂了! “第二桩,基辛格又来了。”王满银把烟凑到鼻尖闻了闻,依旧没点,“这张脸,前些年他来,谈的是‘破冰’——冰层厚,得慢慢凿。这回呢?我看,像是来‘借东风’。” 润生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借啥东风?” “国际江河里行船的老水手,”王满银看了一眼润生,“他调帆转舵,不是因为他多喜欢咱这黄土坡,多爱喝咱的枣叶茶。 是因为大洋那头,风浪太大了,他得找块够分量的‘压舱石’。咱,眼下就是一块他能看见、够得着的石头。” 他说得平静,没有激昂,也没有贬低,就像在说东拉河哪段水流急、哪块石头稳。 第538章 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少平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姐夫,你是说……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各国在算自己的账?那我们……” 王满银终于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随即被吐出的青灰色烟雾模糊。 “少平,账要算,日子也要过。”他吸了口烟,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暮色渐合的塬峁,“最深的那层土坷垃在这儿——别人家是停战还是握手,是吵架还是搭伙,说到底,都是绕着自家炕头、自家灶台在画圈。”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三张年轻而困惑的脸: “咱们修大寨田,炼大庆油,勒紧裤带搞技术,为的,不是有朝一日也去当别人的‘压舱石’。”他停顿了一下,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灭, “为的是让黄河边挖野菜的娃娃,碗里能多块窝窝;为的是让像你姐这样的婆姨,生娃娃时能少遭些罪,能喝上口红糖水; 为的是咱们的工厂里,机器转得欢实些,生产的东西,能让老百姓的日子,一点点见着亮。” 晚风大了些,吹得枣树叶沙沙响,也把王满银最后几句话,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沉甸甸地落在青石板上: “报纸是糊在窗户上的一层纸,能挡风,也能遮光。捅破了,才能看见外面的山是真高,沟是真深。可山背后还有山,沟那头还有沟。”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晓霞他们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你们说,要是哪天,全世界的人,心思都不用在往别家院里扔石头、挖墙脚上,都只顾着低头侍弄自家那亩三分地,给它施肥、浇水,盼着个好收成……这,算不算另一种……‘深挖洞,广积粮’?” 田晓霞怔住了。她脑子里那些从报纸、从父亲只言片语、从自己热烈推演中构建起来的宏大图景,忽然被姐夫用最朴素的“侍弄土地”的比喻,戳开了一个从未想过的角度。 不是对抗,不是博弈,而是……各自种好自家的地?她咀嚼着这话里的滋味,一时间心潮翻涌,竟不知如何接话。 半晌,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不是往常那种清脆如铃的笑,而是带着点恍然和自嘲。她把手里攥得有些汗湿的报纸慢慢卷成一个筒,轻轻敲着自己的手心: “姐夫,”她摇摇头,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您今儿这些话……要是能写出来,我看,不该登在《人民日报》,得登在《参考消息》内参版。这可是咱革命老区人民的顶级政治智慧…” 今天她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王满银的本事,居然能将高大上的国际博弈,用最浅显的过家家剖析出来,与别人激扬文字,慷慨陈词不同。 嗯!这是我的姐夫…。 王满银也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他把快烧到手指的烟头在青石板上碾灭,抱起已经在他怀里打瞌睡的虎蛋,站起身: “可不敢。我这叫——”他掂了掂怀里的儿子,虎蛋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用咱东拉河的土,养《人民日报》的根。根扎深了,上面的枝叶咋长,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看咱们浇多少水,施多少肥。” 这时,堂屋的门帘掀开了,兰花探出身子,额上沾着些面粉,在暮色里泛着柔白的光。她扶着门框,声音温温地传来: “面下锅了,都进屋吧,趁热吃。” 窑洞里,昏黄的灯光已经亮起,食物的热气混着柴火味,暖烘烘地飘出来。 院坝里,最后一抹霞光收尽,湛蓝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清冷冷的,照着这片安静的黄土院落。 王满银抱着睡熟的虎蛋,和少平站在院坝门口,兰花护着肚子,撑着腰倚着门框,三人看着晓霞和润生的背影往路口走。 “路上看着点,慢些!”兰花的声音在夜里清凌凌的,晓霞回头挥挥手,脆生生应:“兰花姐放心!姐夫再见!少平明天见” 夜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塬上的凉意裹着黄土的气息,漫过原西县城的街道。 从工业局家属区到县委家属区都有路灯,沿着县城主街稀稀拉拉地立着,昏黄的光晕一团一团地洒在干燥的土路上,引来些扑棱的小飞虫。灯光到不了的地方,便是沉沉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 田晓霞和田润生并排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响。 润生步子大,走一段就得停下来等等晓霞。晓霞走得慢,头微微低着,脚时不时踢一下路上偶尔出现的小石子,石子滚进黑暗里,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又像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刷过,留下清晰又凌乱的印子。 “润生,”晓霞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你说……姐夫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润生正抬头数着路灯,心里盘算着从工业局家属院到县委家属院总共是十七盏,被晓霞一问,愣愣地转过头:“啊?哪句?” “就是……那一百年,所有人都试过了,都没走通。”晓霞停下脚步,站在一盏路灯底下。 灯光从她头顶泻下来,照亮了她光洁的额头和紧蹙的眉头,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地主、农民、资产阶级……都试过了。”她重复着王满银的话,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干粮。 田晓霞被夜风一吹,总算从今天的谈话中清醒过来,这一段时的沉默,脑里其还翻涌着在窑里姐夫的话语。 吃完饭后,姐夫捻着烟、看着窑洞顶的椽子,陪着他们唠嗑。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田晓霞先和少平还说着学校里,书本里的一些事,大概觉得没啥趣味,就又搬着小板凳凑到王满银跟前。 从越南的女人真上战场,问到美国的工厂啥模样,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东拉河的水,淌个不停。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窑里瞬间静下来的光景,都在眼前转。 第539章 都在找活路,找救国的路。 少平靠在窑洞最外侧,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捏着《红与黑》的书角,晓霞追着姐夫问东问西时,他无意识的翻书。 他倒是想插句话,可嘴张了张,竟不知从何问起——他只知道双水村的神仙山,知道原西县的旱情,知道书里的于连,却不知道更宽广的外面的世界竟这般复杂,那些名词,那些局势,于他而言,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眼里茫然的飘着字,耳朵却把那些话都收了去,姐夫先前还说“报纸是窗纸,捅破了才见真山”, 另一边润生不怎关心这些伤脑筋的思想碰撞,就趴在堂屋的桌旁,翻着王满银带回的机械书,书页上画着车床的结构图,还有王满银写的小字注解,他看得眼睛发亮,手指在图上跟着描,嘴里小声念着“齿轮、传动轴”。 田晓霞问王满银,声音轻却坚定:“姐夫,我还有个问题。国外的资本主义,看着那么先进,工厂多,日子好像也宽裕,咱国家为啥不学他们的制度?” 这话题有些敏感了,润生也停下翻书的手,凑了过来,少平也合上书,抬眼看向姐夫。 王满银收敛了笑容,表情看上去比较沉重。 “从1840年到1949年,一百年,咱中国的人,没一个闲着的,都在找活路,找救国的路。” 他的手指在炕沿上划了一道,“地主家的读书人,说学洋人的技术就能强,搞洋务运动,造枪炮,开工厂,可最后呢?甲午海战,一炮就轰碎了。农民们凭着一身硬气,太平天国,义和团,拿着锄头大刀跟洋人拼,可还是败了,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顿了顿,拿起炕沿的火柴,划亮了,却没点烟,看着火苗燃尽,才又说:“那些留过洋的资产阶级,学西方的革命,搞戊戌变法,闹辛亥革命,建了中华民国,可到头来,还是军阀混战,天下大乱,老百姓还是吃不饱,穿不暖。” “还有无产阶级,还有党。”王满银的声音更深沉了些,“五四运动,喊着民主科学,抗日的时候,八路军在塬上打游击,解放战争,老百姓推着小车送粮食,一步一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拼了命,才打出了新中国。” 他抬眼,看向晓霞、润生和少平,三个年轻人的眼睛,都透着明亮,“这一百年,啥路都走了,啥政体都试了,不是咱不想学,是学了没用,那些路,不适合咱这块土地,不适合咱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只有党,才能救中国,这不是口号,是这一百年的血和泪熬出来的理。”王满银把烟放在炕沿, “咱也不是不看人家的好,人家的工厂先进,技术好,咱可以学,可学的是技术,不是根。咱的根,在这黄土里,在老百姓的炕头上,在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人心里。” “还有,咱中国的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民族的脊梁。”他的声音扬了些,“造枪炮的匠人,种庄稼的老农,教书的先生,打仗的士兵,还有现在工厂里的工人,公社里的社员,都是脊梁。靠着这些脊梁,咱才能把这国家撑起来,才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姐夫的这些话,直到走到街上,才让田晓霞回过味来,她无忘识的问着田润生。 润生挠了挠后脑勺,努力回想:“姐夫是这么说的。还说……只有党能救中国。”他顿了顿,又憨憨地补了一句,“在村子里,少平的二爸,总是喊着“感谢党”,大概大人们应该都明白这个理……。” “我大也是这个意思!。”晓霞接口,语气却有些飘忽,“可我爹说的,和姐夫说的……味道不一样。” 她重新迈开步子,润生赶紧跟上。“我爹说的,是结果,是文件上的话,是道理。姐夫说的……是过程,带着血痂和泥巴味儿的艰难……。” 润生似懂非懂,但他感受到了晓霞那种澎湃的思绪。 他想了想,换了个自己能聊的话题:“姐夫应承暑假带我去工厂看机器呢,还能上手试试。少平说,那些图纸看着头疼,我倒觉得有意思,齿轮咬齿轮,连杆带活塞,都是有定数的,比琢磨那些……那些虚头巴脑的主义实在。” 晓霞听了,侧过脸看了润生一眼,忽然笑了:“你呀,怎么到了初中,就喜欢上机械上的东西……。不过也好,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想起少平今晚坐在炕沿上,捧着那本卷了边的《红与黑》,眼神却总往他们这边瞟,想插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少平怕是还得在他的‘于连’里再憋屈一阵子。” 前面拐过一个弯,就是县委家属院所在的巷子了。巷口比大街上亮一些,尽头院门口挂着一盏度数更大的灯泡,像只警惕的眼睛。 一个披着旧军大衣的治安员揣着手,靠在墙根阴影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警觉地抬起头,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认出是田主任家的闺女和他家的侄子,便又低下头,含糊地嘟囔了句:“回啦?不早了。” “哎,就回。”润生应了一声。 进了家属院,润生朝晓霞摆摆手:“快点,走个路都能走神……,魔怔了。” 晓霞点点头,快了几步,她家四孔联窑院坝里,透出朦胧的光。 两人进了院坝,又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旧书报的气味扑面而来。 田福军还没睡,正披着外套坐在小饭桌旁,就着一盏台灯看材料。桌上摊着几张报表,旁边放着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浓茶。 “二爸” “爸。” 润生和晓霞同时叫了一声,润生快步返回自己和晓晨住的窑洞。 而田晓霞则把书包放在桌边的凳子上。 第540章 他倒是会总结 田福军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怎么这么晚?又去少平那儿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白天在旱情严重,在各公社开会时喊话喊的。 “嗯,在姐夫家吃的饭。”晓霞走到灶台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还有水,便给自己也倒了一缸子,捧在手里。水温透过搪瓷传过来,暖暖的。 “王满银?”田福军眉头动了动,“他又给你们灌啥迷魂汤了?”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责备,反而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瞎折腾的无奈和隐约的好奇。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还有少平、润生那几个,喜欢听王满银说话,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晓霞在父亲对面坐下,捧着缸子,却没有喝。她看着父亲疲惫而严肃的脸,那些在肚子里翻腾了一路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爸,”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姐夫今天说……从1840年到1949年,地主、农民、资产阶级、无产阶级……都试过了,都拼了命,都没能救得了中国。只有党,领着无产阶级,走出来了。” 田福军正准备低头继续看报表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抬起眼,看向女儿。灯光下,女儿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圆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像淬了火的星子,灼热而坚定。 这不是在背书,不是在重复口号,这是一种……被某种沉重事实击中后,生发出来的、带着痛感的领悟。 “他还说什么了?”田福军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还说,我们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民族脊梁。”晓霞一口气说完,感觉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气息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爸,我以前总觉得,那些历史书上的事情,隔得太远,是别人的故事。可姐夫这么一说,我好像……摸到那段历史的骨头了。它是热的,也是硬的。” 田福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这个常常让他头疼、让他担忧其过于尖锐、也让他暗自骄傲的女儿。 窑洞里静极了,只有门窗缝漏进的风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几声狗吠。 半晌,田福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沉重。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缸,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王满银……”他咀嚼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又像是笑了笑,“这个满银,他倒是……会总结,还这么有道理。” 他没有评价女儿的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女儿放在桌边的手背。那手背有些凉。 “不早了,洗洗睡吧。”田福军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明天还要上学。这旱天……日子还长着呢。” 晓霞“嗯”了一声,站起身。她知道,父亲听懂了。有些话,不必说透。 她走到自己那间小窑洞门口,又回过头。父亲已经埋首在那堆报表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微驼的背影和花白的鬓角。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陕北夜色,星星沉默地闪烁着,俯瞰着这片干渴而坚韧的土地。 入伏后的原西县城,热得愈发燥人,日头把土路上的浮尘烤得发烫,风一吹,卷着热浪扑在人脸上,闷得喘不过气。 周文斌带着技术革新组的两个技工,踩着日头偏西的光景,第三次踏进了县纺织厂的大门。 这厂子窝在县城西头的土塬下,几孔旧窑洞改的车间,土坯墙被风沙吹得斑驳,墙根处裂着几道深缝,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只在窑洞崖壁上用红漆刷着“抓生产,促发展”的字,漆皮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的黄土。 车间里比外头更闷,棉絮粉尘混着陕北风沙飘得漫天都是,吸一口,嗓子里又干又痒。 脚踏织布机“哐当哐当”的声响杂乱无章,有的机子转得慢,有的干脆停着,几个工人靠在机台上打盹,见周文斌几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文斌皱着眉,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指尖刚碰到纸,就落了一层灰。 “周干事,又来瞧啊?”管车间的组长叼着烟走过来,烟蒂快烧到手指,说话时烟圈混着棉絮喷出来,“咱这小厂子,就这条件,能出布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周文斌没接话,蹲下身去看织布机的飞梭,铁梭子磨得发亮,边缘翻着卷,连层简易的防护栏都没有,旁边地上还扔着半截断了的皮带,裂着口子,黑油油的沾着灰尘。 “这飞梭没防护,工人操作容易伤手,还有这皮带,早该换了,容易绞住衣服。”他指着机子,声音压着怒气。 组长嗤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棉纱头:“干这活的,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换皮带得花钱,厂里没钱。再说,磨磨就习惯了。” 往车间里头走,更乱。轧棉的、纺纱的、织布的全挤在一孔窑洞里,棉花堆在地上,潮乎乎的带着霉味,有的棉包上还沾着沙土;织好的粗布随意搭在机台和土炕上,边角被扯得歪歪扭扭,有的布面明摆着漏了针,却没人管。 周文斌伸手捻了捻布角,沙砾磨得指尖发疼,“这布含沙量这么高,供销社能收?” “收不收的,总有地方去。”组长含糊着,转身喊醒打盹的工人,“赶紧擦擦机子,周干事看呢!”工人们慢腾腾地起身,拿块脏布胡乱抹了两下机台,又靠了回去。 周文斌在厂里转了近两个钟头,笔记本记了满满两页:考勤领料没台账,棉纱边角料被工人随手塞进口袋,五十人的厂子,在岗的才二十七个; 电线明晃晃地拉在棉花堆上头,胶皮脱皮,铜丝露在外面;灭火器锁在厂长办公室,锈迹斑斑,早过了期; 织出的布,十匹里有六匹漏针、跳纱,缩水率高得离谱,县供销社都反映了很多次,最后只能当次品处理掉,有些实在不行的退了回来,厂长却只当没这回事。 他终于找到纺织厂厂长马国英,这个比县领导的谱摆的还大的女人。 把问题一条条摆出来,同时递上技改建议。 (明天休息一天,望大大们见谅!) 第541章 纺织厂 马国英是从公社提上来的村干部,四十多岁,看上去有些福态,她压根不懂纺织,扫了两眼建议,随手扔在桌上: “周干事,你这纸上谈兵不行啊。咱原西的厂子,就得按原西的法子来,记台账、装防护,净瞎折腾,耽误生产。再说,县里拨的经费就那么点,哪够弄这些?再说职工们的工资待遇够好了,比乡下农民可强不少……。” “马厂长,这不是折腾,是保安全、保质量。工人在这环境里干活,容易出事故,布造得不合格,最后还不是出不了效益。”周文斌急道。 马国英脸一沉,摆了摆手:“我当厂长,心里有数。厂里效益好不好,你说了不算。 你们革新组该干嘛干嘛,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咱这小厂子里指手画脚。这里我说了算……。” 说罢,起身就走,留周文斌几人在办公室,对着一桌子的整改建议,哭笑不得。居然这人能被提拔来当厂长,真是! 接下来几天,周文斌又来两次,要么被马国英避而不见,要么被车间组长敷衍应付,厂里半点想改的动静都没有,工人该咋干还咋干,甚至有人故意把发霉的棉花藏进窑洞里,把断了的电线用草绳缠两下,糊弄检查。 周文斌看着这光景,知道凭自己的力气,根本推不动,只能攥着笔记本,匆匆赶回工业局,找王满银汇报。 彼时王满银正在办公室和赵建刚琢磨农机厂的传动轴改造图纸,见周文斌脸色难看,额头上还沾着棉絮,便放下笔:“咋了?纺织厂那边出问题了?” 周文斌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喘着气,把纺织厂的乱象一五一十说出来,从管理混乱到设备隐患,从产品质量到厂长的敷衍,末了攥紧了拳头:“王科长,马国英根本不把咱革新组放在眼里,连整改建议都不看,这厂子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大事。” 王满银翻着周文斌的笔记本,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棉絮飘在纸上,他抬手拂开,脸色沉得像塬上的乌云。“走,我带你们去。”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中山装,快步走出办公室,周文斌和赵建刚赶紧跟上。 三人再到纺织厂,马国英还是避而不见,只有副厂长李守义出来接待,矮个子,说话唯唯诺诺,听王满银说明来意,只一个劲点头:“王科长,您说的问题我都记着,回头一定跟马厂长汇报,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王满银看着他那副敷衍的样子,心里清楚,这话转头就会石沉大海。他没再多说,带着周文斌二人在厂里又走了一圈,亲眼见了那漫天的棉絮、老化的电线、发霉的棉花,还有工人们麻木的神情,心里的火气更盛。 走出纺织厂大门,他回头看了眼那几孔破旧的窑洞,沉声道:“回局里。” 工业局的办公室里,王满银坐在桌前,提笔写停业整改通知书,笔尖划过纸张,力道重得透纸背。他以局技术科的名义,把纺织厂的五大问题一条条写清楚,最后落上日期,盖上技术科的公章。周文斌站在一旁,看着那鲜红的公章,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 通知书让人送到纺织厂,可石沉大海,马国英依旧置之不理,厂里的生产半点没停。王满银见状,拿着通知书和周文斌的调查记录,直接去了陈向东的办公室。 陈向东正对着县里下达的旱情支援计划发愁,见王满银进来,放下笔:“满银,咋了?看你这脸色,像是有急事。” 王满银把通知书和调查记录放在桌上,推到陈向东面前:“陈局长,县纺织厂的问题,周文斌查得清清楚楚,管理乱、环境差、设备有重大隐患、产品质量不合格,还拒不接受整改。我以技术科的名义下了停业整改通知书,马国英根本不当回事。” 陈向东拿起记录,一条条看下去,越看眉头越皱,看到“电线老化贴在棉花堆上”“灭火器过期锈死”时,重重拍了下桌子:“胡闹!这哪是办厂子,这是拿工人的命开玩笑!” 他翻到通知书,看了眼公章,抬头看向王满银:“马国英是马国雄的妹妹,马国雄是县里的二把手,这层关系,你怕是没考虑到。”陈向东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无奈,“硬来,怕是会得罪人。” 王满银站得笔直,眼神坚定,看着陈向东:“陈局长,我不管她有什么背景。可咱办工业,不是看背景,是看水平,看良心。纺织厂那环境,工人进去干活,随时可能出火灾、出工伤,造的布全是次品,浪费原材料,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对工人不负责,对县里的工业不负责,这样的厂子,必须停,必须改!不管她背后是谁,只要不服管理,不顾安全,我这个技术革新组组长,就不能坐视不管。” 陈向东看着王满银,沉默了半晌。他知道王满银说的是实话,这纺织厂早就是个烂摊子,只是碍于马国雄的面子,没人敢动。成了马国英的私人王国。 如今王满银硬气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倒是合了他心里的想法——办工业,终究要凭真本事,凭规矩,不能靠背景糊弄。 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在停业整改通知书的落款处,重重盖下工业局的大红章,红色的印泥洇在纸上,格外醒目。 “既然你坚持,局里是支持你的。” 陈向东说着,把通知书递给王满银,声音有些飘突, “一切按规矩来好了,总不能对问题视而不见。 我会先通知县供电局,停纺织厂的电……, 县纺织厂,即日起停业整顿,整改不到位,绝不允许复工!” 王满银接过通知书,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公章印,心里却有些发沉。局长这是意有所指。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窗外的日头依旧毒辣,可风一吹,竟带着点清爽。有时,斗争无处不在。 第542章 愤怒的马国英 原西县城的土路被伏天的日头烤得发白,浮尘在脚底下噗噗地响。 马国英走得风风火火,的确良干部服的蓝布衫子敞着怀,里头露出洗得发黄的白汗衫,袖口胡撸到胳膊肘,两截肥硕的胳膊随着步子甩打,晒得发红。 头发胡乱在脑后挽了个髻,碎发被汗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她也不去捋,就那么梗着脖子气冲冲往前走。 身后跟着纺织厂两个管事的,一个是副厂长李守义,矮着身子,一路小跑似的跟着;另一个是车间的组长,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县工业局送达整改通知书的同时,也让县供电局暂停了纺织厂的电。这让本就管理混乱的纺织厂彻底炸了?。 马国英更是气得够怆,她可是县二把手马国雄的妹妹,在县里那个不给她面子,无论县工业局,县物资局,供销社……,以前可都和颜悦色的交流,现在,这么不给她面子,置她于何地。怕活脱脱成了原西县的一个大笑话。 三人直冲冲进了工业局那栋灰二层砖楼。楼道里阴凉些,但马国英身上的火气却更旺了,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得咚咚响,震得墙皮灰簌簌往下掉。 她也不问人,熟门熟路地一把推开局长办公室那扇刷了绿漆的木门。 门撞在墙上,“砰”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局长陈向东正和局里办公室主任老罗对着报表说话,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马国英已经叉着腰站在屋子当间了,胸脯一起一伏,脸膛涨得发紫。 陈局长皱了一下眉,但眼底却露出一点小得意,事情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和这个从农村凭关系调上来的马国英打过不止一次交道。她在县里干部圈子里口碑极差,脾气也火爆,平日里仗着马国雄的权势,颐指气使,听不进任何意见,日常行事也张扬跋扈。 以前大家也不愿得罪马国英这个火药桶,毕竟马国雄还是工业局的上级领导。不愿为了一个纺织厂厂长,去得罪能决定自己仕途的上级,只能对马国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局长!你们工业局凭啥停我厂的电?!凭啥下那个狗屁停产通知书?!”马国英的陕北腔又粗又利,像砂石刮过铁皮,“我看是有人吃饱了撑的,故意找我们纺织厂的茬!” 她说着,一步跨到陈向东的办公桌前,肥厚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桌上那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起来,缸子里喝剩的茶根儿溅出来,洒在报表上,浸开几团黄渍。 陈向东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眉头拧成疙瘩:“国英同志,你这是干啥?有事好好说……” 他没想到马国英这么粗鲁,看来她这几年在县里嚣张惯了,根本就不懂官场这一套,但也将他吓了一大跳。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是你们给停的电,瘫的厂子……!” 马国英脖子一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向东脸上,“我哥是马国雄!原西县二把手!你们动我纺织厂,就是打他的脸,就是不给我马家面子!今天不把电给我送了,不把那张破纸给我撤了,老娘就坐这儿不走了!” 她话音未落,身子一转,屁股墩子重重砸在靠墙的一条长板凳上。 那板凳旧了,榫头有些松,被她这一坐,发出“吱呀”一声痛苦的呻吟。 马国英不管,两手往粗壮的腰身上一叉,二郎腿一翘,布鞋底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 她昂着头,眼睛斜睨着屋里的人,那副架势,活脱脱就是乡下农村村口那些为了半垄地、几颗鸡蛋就能骂上三天三夜的泼辣婆姨,哪还有半分“厂长”的体面。 陈向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马国英仗势,让他有些下不了台。 他哪能不知道马国英的性子,仗着马国雄的势,在纺织厂早就成了土皇帝,把厂子当成了马家的私人王国,这撒泼耍横也不是头一回了。可马国雄是县里的二把手,他一个工业局局长,还真拿这个泼妇厂长没办法。 本想着让王满银的革新组吃一吃苦头,没想到他倒先被逼上墙角了。 在一旁的办公室主任罗有忠也是被马国英的气势骇了一大跳,但马上回过神来,见陈局长面青耳赤的,怕上前打圆场。 “马厂长,你这火可是发错对象了,这真不是局里故意找事,是技术革新组的人核查后报上来的问题,说纺织厂生产不规范,安全隐患太多,产品质量更是次次不合格。王科长都报上来,局里能不重视吗,你们去找王科长说清楚不就行了……” 陈向东也深吸一口气,尽量把声音放软、放平:“国英同志,这停产整顿是革新组的意见,不是局里凭空捏造。 你们厂的消防隐患、生产规范不达标、产品质量不合格……这些都是白纸黑字记着的。你说……, 这具体的情况,是技术科王满银同志在负责,他得找他们沟通……” 这话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油锅。 马国英马国英眼睛瞪得更大了,脸瞬间涨红,更横了,声音拔得更高更尖: “王满银?!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刚从土坷垃里爬出来的村干部,才吃了几天公家饭,就敢查到我头上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是想烧死谁?行!老娘还真不吃他这一套!” 她伸手往门外一指,嗓门又提了八度:“你把他给我叫出来!今天我倒要问问,他王满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马国英的头上动土!” 她笃定了陈向东这些官儿不敢真跟她掰扯,仗着哥哥的权势,非要揪着王满银讨这个“说法”,那股仗势欺人的野蛮劲儿,在这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眼。 办公室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老罗往门口看了看,办公室外,纺织厂两个干部在门口往里张望,缩头缩脑的,楼道里不少局里干部干事也在看着热闹,但没人敢来怵这火头。 陈向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骂娘,脸上还得强撑着。 他知道,跟这婆娘讲道理是讲不通了,但还好,这泼妇总算知道是王满银在整她,把怒火对准了革新组。 第543章 一场闹剧 这场闹剧,在局长办公室里足足折腾了一个多钟头。马国英骂累了就坐下,坐一会儿缓过劲来又站起来骂,翻来覆去就是“我哥是马国雄”、“王满银陷害”、“必须撤令送电”那几句,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 陈向东倒松了口气,时不时解释几句,那不痛不痒的话,根本是对牛弹琴,又或是火上浇油。 直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王满银带着周文斌、赵建刚从农机厂回来了。他们刚在楼下就听说了马国英来闹的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刚上到二楼拐角,马国英就像闻到腥味的猫,猛地从局长办公室冲了出来,一下就把王满银他们几人堵在楼道口。 “王满银!你个王八羔子!可算让老娘逮着你了!”她尖啸一声,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王满银的眼睛。 “你敢对纺织厂下阴招,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王满银猝不及防,被逼得后退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凉的砖墙上。 他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紫涨脸孔,鼻腔里充斥着对方身上那股汗味和说不清的躁气。 他定了定神,胸口那股火也“腾”地起来了。他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啥事都遇到过。 “马国英!”王满银猛地一抬手,不是打人,而是用胳膊格开那只几乎戳到他脸上的手指,力道不小,把马国英的手撞得一歪。 他扯着陕北硬腔厉声呵斥,声音沉得像塬上的闷雷:“你撒野撒到工业局来了?我看你是目无组织、无视制度,眼里根本没有集体,没有革命工作!”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硬气,在空旷的楼道里嗡嗡回响。原本躲在各个办公室门后看热闹的脑袋,又悄悄探出来些。 王满银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如炬,盯着马国英呵斥道:“革新组三番五次到纺织厂,你们依然我行我素,目无组织,无视制度!眼里还有没有集体,有没有工作?” 王满银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刀子般刮过马国英,也扫过她身后那两个噤若寒蝉的厂里人, “纺织厂停产整顿,是工业局领导班子研究决定,是按规矩办事!为的是抓革命,促生产,为的是咱原西县工业发展的大局! 你倒好,仗着家里有人,就敢公然对抗组织决定?你这是搞特权,耍宗派! 你当的是纺织厂厂长,是国家干部,不是你马家的私产掌柜!” 王满银的声音越来越响,楼道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全国都在讲安定团结、讲按章办事,你倒好,把工厂当成你个人的势力范围,拿组织规定当耳旁风,这是典型的本位主义,是无组织无纪律的歪风邪气!今天你敢在工业局拍桌子撒泼,明天是不是就敢违抗县里的指示?” 他字字铿锵,盯着马国英的眼睛:“我告诉你,别拿你哥的名头压人!在革命工作面前,没有特殊干部,只有守规矩的同志!你再敢在这儿搅闹,阻碍工业整顿工作,那就是破坏生产秩序,是跟全县的工业建设作对!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耍嘴皮子,扣帽子,马国英这个没文化的农村妇人哪里是王满银的对手, 马国英被王满银拍开手指,又被他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涨成了紫猪肝色。她没料到这个“小科长”敢这么跟她说话。 随即,那股混合着羞辱和暴怒的邪火直冲顶门心,脸上那点强撑的“干部”皮囊彻底撕碎了。 “哎——呀!王满银你欺负人——!”她发出一声拉长了调的、带着哭腔的干嚎,猛地往地上一坐,屁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小股灰尘。 她两手开始拍打自己的大腿,啪啪作响,身体随着拍打前仰后合,完全是一副农村妇女撒泼打滚的架势。 “没天理啦!小科长要逼死县领导的妹妹啦!大家快来看啊!”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四周, “你今天不把通知书撤了,不把电送上,我就坐死在这里!让全原西县的人都看看,你王满银是怎么仗势欺人,迫害革命干部的!我看你这科长还当不当得成!” 王满银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阵腻烦,更多的是冰冷。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已经没用了。他不再看她,侧过身,想绕过这摊“烂泥”回自己办公室。 马国英见他竟敢无视自己,更是怒火中烧,“噌”地又从地上爬起来,动作竟出奇地快。她头发彻底散了,几缕沾了灰土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张着手就朝王满银扑去,手指险些勾到他的衣领。 “你想跑?!没门!”她唾沫横飞,专拣那最恶毒、最上纲上线的话骂,“王满银!你说,你是不是收了黑心钱?是不是想让纺织厂倒闭,好让你那些狐朋狗友的厂子得利?你这是破坏工人阶级的团结,是挖社会主义墙脚!你就是公报私仇,是故意跟我哥,跟县里领导班子过不去!” 她揪住了王满银的后衣襟,死劲拉扯着,声音在楼道里撞击回荡:“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老娘就去县委大院喊!站在冯书记办公室门口喊!让全县的老百姓都来评评理,看看你这个‘王科长’是怎么徇私枉法、欺负老实人的!” 王满银一把扯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楼道的土坯墙上。然后转回身,脸色铁青。他看着马国英,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掉渣: “你不上报?好,我也会上报。就凭你今天在工业局的所作所为,就凭你刚才这些行为!马国英,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国家干部的样子吗?比不讲理的农村妇女还不如!” 这话刺中了马国英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她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嘣”地断了。她不敢再上前揪王满银,他是真不把她当妇女,力道可不小。 “啊——!”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撞开挡在身前的周文斌,一头冲进了王满银那间开着门的办公室。 第544章 绑了,去县委 办公室里光线略暗,只见马国英冲到那张旧办公桌前,双臂猛地一扫! “哐当!哗啦——!” 搪瓷缸子飞出去撞在墙上,掉在地上滚得老远;一摞文件、图纸被扫落在地,纸张散乱飞舞;墨水瓶翻了,蓝黑色的墨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蜿蜒流淌。 “我让你办公!我让你查我!”马国英喘着粗气,眼睛血红,指着满屋狼藉和闻声赶来的更多围观者,嘶声吼道, “看见没?这就是跟我马国英作对的下场!我哥是马国雄!原西县二把手!你王满银算老几?信不信我让我哥明天就撤了你的职,把你这条瘸腿狗再撵回农村刨土坷垃去!” 她一脚踢翻了墙边的凳子,发出更大的噪音。“这事儿没完!你不依我,我天天来!砸了你这破办公室,我看你还怎么当这个科长!” 整个二楼一片死寂,只有马国英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所有人都被这疯狂的阵势惊呆了。 王满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一片狼藉,看着那张因跋扈而扭曲的脸,胸口那股火气反而奇异地沉静下来,沉淀成一种冰冷的决心。他不再看马国英,转头望向楼道另一边。 “保卫股的人呢?!”王满银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块硬石头砸进死水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都死了吗?!没看见有人在工业局机关里公然闹事、打砸办公室?!” 局长陈向东,还有几个局领导,早趁乱溜出了工业局大院,躲得远远的。 局保卫股股长周永亮正带着几个保卫躲在院子的槐树下看热闹,猛听到王满银的吼声,身子一哆嗦。 他这会儿是进退两难,马国雄他得罪不起,可眼前这局面,他这保卫股长要是再装聋作哑,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被王满银这么一点名,他浑身一激灵,不得站出来回话。 “王、王科长……”周永亮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 王满银转头瞪向他,目光锐利如锥,直直钉在他脸上:“周永亮,没看见有人在局里闹事,她马国英是厂长,不是天王老子! 在工业局机关里撒泼打滚、打人,砸东西、扰乱办公秩序,这是公然对抗组织,破坏生产整顿!你们保卫股是吃公家饭的,还是给她马家看大门的?!” 周永亮被瞪得后退半步,脸上汗出得更多了。 “她马国雄后台硬,难道组织的规矩是纸糊的?!是泥捏的?!”王满银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每个人心头上, “今天这事,我王满银拍了这个板!所有责任,我来担!可要是你们保卫股现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连个闹事的都不敢管,回头局里、县里追查下来,说你们保卫股形同虚设,甚至跟闹事的人串通一气——这渎职的帽子,你们谁戴得起?!到时候被撸了职,卷铺盖回老家种地,可别怨我今天没把话给你们说透!” “动手!”王满银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她给我制住!捆起来!我要带她去县委,找冯世宽书记当面说理!现在不动手,你们就等着跟她一起背处分!” 周永亮被逼得没了退路,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他心里清楚,马国英虽有靠山,但终究是撒泼胡闹,王满银却实打实是局里的领导,还把话撂在了前头,担下了所有责任,再不表态,自己先得完蛋。他猛地一跺脚,扯开嗓子,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保卫股的!都他妈耳朵聋了?!给老子上!把她捆起来!出了事……有王科长担着!” 最后这句,他是喊给手下,也是喊给自己壮胆。 话音落地,几个不敢先动的年轻保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马国英这仗势欺人的模样,他们早就看不惯了,如今有人拍板担责,谁还肯留半分情面。当即虎着脸,撸起袖子冲进王满银的办公室。 两个年轻的保卫一人薅住马国英一只胳膊,铁钳似的大手攥得死死的。 马国英没料到他们真敢动手,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疯狂的挣扎和咒骂: “放手!狗东西!马国雄是我哥!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全家倒霉!不得好死!” 可保卫们根本不吃这一套,攥着她胳膊的手越收越紧,疼得她嗷嗷直叫,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另一个保卫绕到她身后,照着她后腰轻轻一抵,借着劲往前一推,仨人架着她就往门外拖。 马国英脚不离地,使劲乱蹬,脚上的塑料凉鞋蹬掉了一只,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踢到了墙角,裤腿蹭满了泥灰,头发散得披头散发,哭嚎声扯得震天响,手还胡乱抓挠,想薅住桌沿、门帘,全被保卫一巴掌打开,力道又重又狠。 几人动作粗野得很,也没刻意护着,就这么硬邦邦架着她拖到办公室外。 周永亮早让人拿来了粗麻绳,两个保卫按住她,一人扯着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胳膊反绑在身后,捆了个结实。 这一绑,把她那点厂长的体面、官亲的架子碾得稀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剩嘴里的骂骂咧咧。 一个保卫瞥了她一眼,低声怼她:“真当工业局是你家……?公家的地方,轮得着你耍横?” 马国英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张嘴巴还能发出声音,但那嚎哭和咒骂,在此时显得如此无力又可笑。 王满银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 他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对周文斌和赵建刚沉声道:“文斌,建刚,拿上纺织厂的全部调查材料和停产通知书副本。我们一起去县委。” 说罢,他抬手一挥,保卫们架着哭嚎不止的马国英,往县委大院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工业局一众看热闹的干部,尘土在他们脚下扬起,飘在毒辣的日头里。 第545章 游街 县委大院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给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可这午后的沉闷,愣是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给搅动了。 其实马国英带着两个纺织厂干部闯入工业局闹事的时候,这动静就惊动了不少县里干部干事,大家都关注此事,在工业局闹翻天的时侯,不少单位的干事可是偷偷打探着情报。 王满银从外回单位时,而工业局局长陈向东还有几个主要领导趁机悄悄溜出局,将烂摊子甩给王满银,也落入有心人眼里。 工业局那栋灰砖楼的二楼,动静越闹越大,马国英的嗓门像破锣似的,穿透窗户纸,飘到街上。 各单位的干事们心痒得猫抓似的,找了由头溜出来,三三两两凑在工业局大院门口,有的大胆的甚至假装逛进工业局院内看情况,眼睛一个劲往二楼看。 最劲爆的消息传来,王满银居然一点都没惯着马国英,也一点不惧已是县二把手马国雄的权威,指挥局保卫股的干事将马国英捆绑起来,还连带着押扣着马国英带来的两名纺织厂的干部。 王满银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稳又硬,脚底板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噗噗地扬着细尘。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却不见多少汗,只是脸色沉得像东拉河底淤了多年的泥。 周文斌和赵建刚一左一右跟着,周文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里面是纺织厂全部的材料;赵建刚脸膛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他们身后三五步远,才是真正的“风景”。工业局保卫股股长周永亮此刻脸上已没了犹豫,只剩下一股豁出去的硬挺,他亲自压着阵。 三个年轻力壮的保卫干事,两人一左一右反拧着马国英的胳膊——绳子捆在腕子上,越挣扎就越紧。 马国英早已没了在工业局时的癫狂劲头,或许是挣扎得脱了力,或许是这当街被捆押的阵势终于让她感到了羞耻和恐惧,她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早没了半点干部的体面。 此刻她头深深埋着,只是喉咙里还在发出断续的、困兽般的呜咽和含糊的咒骂,脚上的塑料凉鞋只剩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趿拉着,被半拖半推的狼狈前行。 再后面,是两个垂头丧气的纺织厂干部,副厂长李守义和那个车间组长,被另外两个保卫干事看着,走得跌跌撞撞,脸色灰败,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膛里。 这一行人,从工业局出来,穿过半条县城主街,径直朝着县委大院走去。 街上的人先是愣住,随即像炸了锅。蹲在供销社阴凉里下棋的老汉忘了落子,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的婆姨张大了嘴,路旁的边边角角不少干部干事都凑挤在一起指指点点,有种诡异氛围。 “那是……纺织厂马厂长?谁这么大胆……,她的哥……。”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语。 “捆着哩!真给捆了!” “了不得……前头走的是工业局那个王科长吧?真敢下手啊……,以后可不敢硬顶……。” “嗨,没听里面闹成啥了?马厂长把人家办公室都砸了!仗着她哥是马部长呗……” “这回踢到铁板了,瞧这架势,是要捅到冯书记跟前去!这一遭,她怕没胆再待在纺织厂……。” “纺织厂那烂摊子,早该有人管管了!”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掠过街道,钻进沿路各个机关单位的门窗。粮食局、供销社、教育局……不少人从外打探消息回来,肆意传播。 消息长了腿,比王满银他们的脚步还快,先一步钻进了县委那座简朴的三层办公大楼。 县委书记冯世宽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区刚发下来的抗旱紧急通报拧眉头,旱情如火,他嘴角都起了泡,这一年又一年,怎么越过越穷。 秘书小刘脚步急促地推门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飞快地说了几句。 冯世宽握着搪瓷缸子的手一顿,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烦躁和厌憎。 “胡闹!无法无天!”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是在说马国英,还是在说王满银。他沉吟片刻,对小刘挥挥手: “知道了,人来了,直接领到小会议室。通知在家的常委,都过去。” 几乎同时,隔壁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又迅速关上。马国雄像一阵黑风卷了进来,他刚接到电话,气得浑身发抖,崭新的的军便服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今年刚从县委常委,副主任升上来,接手县武装部长,又挤上了县二把手的位置,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走路都带着风。 今儿个倒好,他妹妹被人像捆犯人一样押到县委来,这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冯书记!”马国雄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急迫有些变调,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您可都听说了?王满银他这是要造反!我妹妹就算有千错万错,是批评是处分,那也得按组织程序来!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把人当犯人一样捆起来游街?这是打我马国雄的脸,更是打县委班子的脸!这让我,……我以后还怎么工作?必须严惩!” 冯世宽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对马国英的跋扈早就耳闻,仗着哥哥的势,把纺织厂折腾得乌烟瘴气,纺织厂不少工人都有怨言。 偏偏这节骨眼上,全县旱情严重,各公社都在喊渴,他们这些领导焦头烂额,马国英和王满银还闹出这档子事,简直是添乱! 冯世宽听着马国雄心急火燎的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而是端起缸子慢吞吞喝了口浓茶,茶水滚烫,他呲了呲牙。 放下缸子,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国雄同志,你先冷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国英那个脾气,你当哥哥的也不是不清楚,这回闹到工业局去,还动了手,确实太不像话,授人以柄啊。” 第546章 马国雄的愤怒 马国雄一听,急了:“书记,那也不能……” “你听我说完。”冯世宽抬手止住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王满银这个人,是凭能力,凭功绩推荐上来的,农村干部都认死理、敢捅马蜂窝的主儿。 现在他占了‘维护生产秩序、整顿企业管理’的理,手里肯定攥着纺织厂的真凭实据。背后还站着田福军和武惠良,这个时候,我们不能硬压,一压,就显得我们护短,不讲原则了。” “那就由着他这么猖狂?我还是武装部长呢……”马国雄眼睛通红,乱了方寸。 “你怎么说话的……。”冯世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深邃, “眼下最关键的是抗旱,大局不能乱。我的意见是,会上,该批评的批评,该认错的认错,先把场面稳住。 国英呢,让她受点委屈,回头再做工作。至于王满银……” 他顿了顿,“他今天这手‘捆绑游街’,方式方法也过于激烈,有挟私报复、扩大事态的嫌疑,这一点,也可以提出来嘛。总之,既要刹住马国英这种歪风,也要防止有人借题发挥,破坏班子团结。你明白吗?” 马国雄胸口堵着一团火,但冯世宽的话他不能不听。他咬着后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听书记的。可我妹妹……,以后我要他好看。” “狭隘了,都是……,还这么冲动”冯世宽语气缓和下来,“有我在,不会让国英同志受不白之冤。待会儿人来了,,咱们先听听情况,再做定夺。你姿态高一点,该表态表态。” 两人刚说完,秘书小刘就在门外低声报告,说人已经到楼下了。 …… 县委小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长方形的会议桌,冯世宽坐在一头,田福军、马国雄、张有智、武惠良等县委常委分坐两侧。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只有燥热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蝉鸣。 门被推开,王满银一行人走了进来。马国英一看见坐在对面的马国雄,“哇”一声就哭嚎起来,挣扎着要扑过去: “哥!哥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王满银这个挨千刀的,他欺负死你妹子了!他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马国雄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没等别人反应,抡起巴掌,“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马国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把马国英打懵了,哭声戛然而止,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哥哥,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委屈。 马国雄手指着她,厉声骂道:“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有什么话,组织上自然会搞清楚!” 他这话像是骂给马国英听,更是说给全场人听。 马国英被这一巴掌和呵斥彻底镇住了,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只剩下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哭泣。 “好了!都安静!”冯世宽用力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像什么话!这里是县委会议室,不是菜市场!”他扫了一眼王满银和周永亮,“先把人松开。” 保卫干事看了眼周永亮,周永亮看向王满银。王满银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绳子被解开了,马国英手腕上留下两道深红的勒痕。她被扶到墙边一把椅子上坐下,缩着肩膀,不敢再出声。 “马国英同志,”冯世宽沉声开口,“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闹到这种地步?” 马国英抽噎着,断断续续开始说,还是那套说辞:局里革新组三番五次去纺织厂刁难,不顾厂里生产任务,硬下停产整顿通知书,她带人去工业局反映情况,结果王满银就粗暴地捆人……她一边说,一边偷眼看马国雄和冯世宽,语气里满是委屈。 “冯书记,我真的是冤枉的啊!”马国英哭着说,“我一心扑在厂里,为了完成生产任务,操碎了心,王满银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整我!” 她的话,半真半假,听得马国雄脸色稍缓,看向冯世宽,眼神里带着催促。 冯世宽没说话,只是转向王满银,语气平静:“王满银同志,马厂长说完了,你说说吧。” 王满银站了起来,身姿笔挺。他先朝冯世宽和各位领导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冯书记,各位领导,在我说之前,我想先请周永亮同志,把今天马国英同志在工业局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周永亮这会儿倒是镇定了不少,他挺直腰板,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马国英如何闯进局长办公室大吵大闹、拍桌子;如何堵住王满银谩骂撕扯;最后如何冲进王满银办公室打砸物品,言语如何威胁。他语气平实,没什么渲染,但细节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都清楚。 马国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反驳,却被周永亮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这都是事实,无从抵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周永亮的声音和窗外烦人的蝉鸣。马国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桌下捏成了拳头。田福军面无表情地听着,武惠良嘴角则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周永亮讲完,冯世宽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马国雄:“国雄同志,这件事,你怎么看?” 马国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冯书记,各位常委。国英同志的行为,确实很不妥当,违反了工作纪律,情绪失控,造成了不良影响。 在这里,我作为家属,也作为班子成员,先向大家做个检讨,是我平时对她教育不够,约束不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王满银同志的处理方式,是不是也值得商榷?对待有缺点的同志,尤其是女同志,采取这样简单粗暴、当众捆绑羞辱的方式,是否合适? 是否有利于解决问题,是否有利于团结?这会不会激化矛盾,影响县里当前抗旱救灾的大局?” 第547章 主动回避原则 他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承认了马国英有错,又把矛头引向了王满银的“方式方法”。 武惠良轻笑一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刺:“国雄部长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马国英同志身为国家干部,不是普通群众,更不是三岁小孩。 她今天的行为,是简单的‘情绪失控’、‘不妥当’吗?那是公然冲击上级机关,打砸办公场所,侮辱威胁领导干部! 这是什么性质?这跟旧社会的泼皮恶霸、仗势欺人有什么区别?哦,因为她是个女同志,就可以无法无天?因为她哥哥是领导,就可以不受管束? 要是今天工业局的干部都跟她一样,有点矛盾就去县委、去地委砸冯书记、砸马部长的办公室,咱们这工作还干不干了?革命纪律还要不要了?” 他一句接着一句,毫不客气,马国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武惠良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 “王满银同志作为工业局技术科负责人,本来就负责县工矿企业技术升级改造的重大责任,面对这种严重破坏办公秩序、阻碍生产整顿的行为,果断采取措施制止,维护了工业局的正常工作和权威,我看没什么不妥!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把工业局拆了?保卫股的同志是在履行职责!要是这也算‘粗暴’,那以后谁还敢管事?谁还敢坚持原则?” “惠良同志!”马国雄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这是混淆是非!原则要坚持,方法也要注意!” “方法?”武惠良寸步不让,“马国英同志冲进去打砸的时候,讲方法了吗?她口口声声‘我哥是马国雄’的时候,讲团结了吗?现在倒要求别人跟她讲方法、顾团结?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眼看两人要顶起来,冯世宽再次拍桌子:“都少说两句!”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向一直沉默的王满银, “王满银同志,你来说。你下令停产整顿,又……采取这样的措施,依据是什么?纺织厂到底存在什么问题?” 王满银一直站得笔直,像棵塬上的旱柳。听到冯世宽点名,他向前微微跨了半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冯书记,各位领导。纺织厂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技术革新组,前后去了三次,每次都发现大量问题。情况严重到不得不”停产整顿的地步,这不是刁难。依据,都在这里。” 他侧身示意,周文斌立刻上前,从挎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材料,双手放到冯世宽面前的桌子上。赵建刚也把另一份内容相同的材料,分发给田福军等其他常委。 王满银等大家都拿到材料,才继续开口,他没有慷慨激昂,只是用平实的、甚至有些干巴的语调,一条一条地数: “第一,生产管理混乱。车间没有基本台账,棉纱原料领用随意,浪费严重。人事任人唯亲,干部编制从以前十多个人,扩大到三十多人,新增的管理干部,不是马厂长的亲戚,就是她的老乡,真正懂技术、会管理的人,被排挤得靠边站! 还有这些干部的出勤率一半都不到,而在岗的一线生产工厂也只有三十人。” “第二,安全隐患触目惊心。轧花车间电线老化裸露,搭在棉花堆上,一个火星就能酿成大祸。消防器材过期锈死,锁在仓库里当摆设。织布机飞梭没有防护,今年上半年就有三个女工被打伤手指。” “第三,产品质量低劣不堪。我们随机抽查了近两个月的产品,漏针、跳纱、含沙量超标是普遍现象,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三十。县供销社多次反映,马厂长却置之不理,把次品强压给供销社亏本销售。” “第四,财务状况一笔糊涂账。原料采购价高于市价,次品布强行摊派给职工抵工资,部分产品去向不明。这是初步查到的账目问题。” 他每说一条,就停顿一下,仿佛要让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事实,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里。 “这样的厂子,不停产整顿,行吗?以前县纺织厂可是县里的利税大户,现在成了财政窟窿! 而产品流向,从以前80%的产品上调地区供销社,到现在连10%都保证不了。 现在是70%不合格产品强压给本地供销社,而本县供销社都以次品亏本销售。还有10%的不合格产品,以正常价强抵给职工做工资,还有20%完全损毁品积压或不知去向。国家财产是不是在白白流失?‘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在这里完全成了一纸空文!” 王满银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国雄脸上,又转向冯世宽: “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的确采取了强制措施。为什么?因为马国英同志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她是来撒泼打滚、威胁恐吓、暴力抗法! 她公然宣称‘我哥是马国雄’,‘让我们全都倒霉’,试图以权势压人,破坏工业整顿工作。 在那种情况下,为了制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为了维护工业局的正常工作秩序,保卫股的同志采取必要措施,我认为是完全正确,也是必要的。 如果这也算‘方式不当’,那我请问,对待这种目无组织纪律、公然挑衅的行为,什么方式才叫‘得当’?是不是要等她真把办公楼点了,或者打伤了人,我们才能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缓,却字字清晰:“另外,我在这里正式提出,马国雄部长是马国英同志的直系亲属,根据组织原则,涉及到对马国英同志问题的调查和处理,马国雄同志理应回避。这不是针对谁,这是规矩。” “王满银!你放肆!”马国雄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手指着王满银,“你什么意思?你想搞隔离审查吗?你眼里还有没有上级!” 王满银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石头一样硬:“马部长,我眼里有组织,有纪律,有原则。 马国英同志一个下属厂的干部,敢如此嚣张地冲击上级单位,凭的是什么? 如果今天因为她是某位领导的亲属,就可以网开一面,不按规矩办事,那以后这规矩还立给谁看?群众会怎么议论我们县委班子?请马部长以大局为重,主动回避。” 第548章 冯世宽心悸 “你……”马国雄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说。 “够了!”冯世宽猛地大喝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看剑拔弩张的马国雄和王满银,又看看面色凝重的田福军、武惠良,还有那厚厚一摞触目惊心的材料,心里跟明镜似的。 马国英这摊烂泥是糊不上墙了,王满银占住了理,而且把问题彻底捅开了,再强行偏袒,不仅武惠良、田福军不答应,传出去县委的威信就完了,尤其是在这抗旱的节骨眼上。 果然,田福军看着王满银,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拿起手里的材料,翻了翻,沉声道: “冯书记,各位同志,王满银同志反映的情况,和我们平时了解到的,基本一致。纺织厂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马国英同志的行为,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武惠良也跟着附和:“我同意福军同志的意见。停产整顿必须执行,纺织厂的领导班子,要彻底改组。对于马国英同志,也不是撒波闹事这么简单了,而是违法违纪行为,要立案调查!” 张有智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冯世宽看着众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已经闹大了,想要偏袒马国雄,是不可能了。 王满银手里的证据,铁证如山;马国英的所作所为,人证物证俱在。更何况,全县上下都看着呢,要是处理不公,他这个县委书记,也没法向群众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和烦躁,做出了决断。 “都别吵了!”冯世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我宣布,第一,县纺织厂管理混乱、问题严重,停产整顿的决定是正确的,必须坚决执行,彻底整改,整改不到位,绝对不准复工!相关责任人,要严肃追究!”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马国英,继续说道:“第二,马国英同志,作为纺织厂主要负责人,对工厂的现状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责任!而且,今天在工业局的错误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给予严肃处理!具体如何处理,由纪委和工业局拿出意见,报常委会讨论。” “第三,”他目光严厉地扫过马国雄和王满银,“今天会上有些同志情绪激动,言辞不当。国雄同志关心则乱,可以理解,但要注意方式。满银同志坚持原则是对的,但以后处理类似问题,也要更加注重策略。当前全县上下首要任务是抗旱救灾,任何人都必须服从这个大局,维护安定团结!” 他最后几句话,算是给今天的冲突定了调子,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尤其是给马国雄留了面子——虽然这面子已经所剩无几。 “我坚决拥护冯书记的决定……”在一旁的武惠良开口了,“但我也要补充几点” 冯世宽眼中寒茫一闪,转头看向武惠良,这是头次有人在他宣布处理结果后还表示异议的。 但武惠良却一点不怵他的对视着,眼中带有一丝挑衅,他心中一惊,猛然反应过来,今天这事在整个县城肯定闹得沸沸扬扬,如果硬将这个看似合理,但也带着和稀泥的处理结果公布出去,怕有严重后患。 他压下心中的愤怒,开口道“大家畅所欲言嘛,武副主任有什么补充的” 武惠良环视一圈,才开口“首先,免去马国英同志纺织厂厂长职务,立案调查其违纪违法行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马国英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马国雄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由县工业局王科长牵头,汇同纪委,审计部门,组成专项调查组,彻查纺织厂的财务和管理问题。 再对纺织厂领导班子进行全面改组,由王满银同志主持,选拔懂技术、会管理的同志担任领导职务,全面整顿纺织厂。” 武惠良言语中很平静,但这是一次破局。 田福军当既应声附和“理应如此,不然好好的纺织厂还要县财政补贴,说出去,让其他县市笑话……。” “是这个理”张有智单纯的从工作出发,他也看不惯马国英这种没本事,还仗势胡搅蛮缠的人。 冯世宽感到一阵心悸,压住内心的猛火,在会场上来回扫视。 今天是次失败的会议,“就按武副主任的建议执行,散会!”冯世宽说完,率先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缸子和材料,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他需要静一静,想想怎么把这场风波的影响降到最低,怎么再次树立在原西县的说一不二的威信,更要想想,到底以后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众人陆续起身。田福军走到王满银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凝重。武惠良则对着王满银微微点了点头。 马国雄铁青着脸,走到马国英面前,看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想骂,又骂不出口,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一眼王满银的背影,搀起自己妹妹,低喝道:“还不走!丢人现眼!” 兄妹俩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会议室,那背影,显得格外仓皇和狼狈。 王满银看着他们离开,又看了看窗外依旧炽烈的阳光,对周文斌和赵建刚低声说:“走吧,回去。现在纺织厂可得我们负责,有的忙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疲惫,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楼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着,仿佛在诉说着这个闷热下午,发生在原西县委小会议室里,这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较量。 而远处黄土山峦上,庄稼正渴望着救命的水,那才是这片土地上,最沉重、最真实的议题。 第549章 经研究决定 工业局的院子里,日头正毒,晒得槐树叶蔫巴巴地卷着边。往常这会儿,办公室的门都敞着,干部们要么凑在树荫下抽烟唠嗑,要么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墙根喝茶。可今天,整个院子静得瘆人,连蝉鸣都透着股压抑。 陈向东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背对着门,两只手死死攥着窗框,指节泛白。窗棂上被撕去的窗纸残留,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映得他那张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 早上马国英冲进局里撒泼,从局里下达停产整顿通知书,他就有预见,马国英就是这样的人,乡下无知蠢妇。 他瞅着马国英去找王满银之际,脚底抹油溜出了大院,心里打的是如意算盘——王满银年轻气盛,肯定会跟马国英硬碰硬,到时候两败俱伤,他这个局长出来打个圆场,既不得罪马国雄,也能压下王满银的锐气。 马国英那娘们,就是块沾不得的烂泥。身后靠着县二把手马国雄,平日里撒泼耍赖的本事,原西县没几个人吃得消。谁不是躲着走?王满银初来乍到,愣头青一个,撞上去指定得栽跟头,这事是有先例的。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满银,看着面善油滑,但手段老辣,行事果敢,完全无视马国英背后的马国雄,敢下死手——居然让人把马国英捆了,游街式的押到县委去! 有些事情一旦闹大,反而会让上面公正处理,陈向东并不是没有对付马国英的办法,但老官油子总会顾忌这,顾忌那……,哎,棋差一招。 县委那边传来消息,陈向东听后,腿肚子都软了,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马国英被撤职查办,人已经关进了县纪委,美其名曰“反省”,实则跟关禁闭没两样。 马国雄非但没护住妹妹,反倒被冯世宽点名批评,说他“管教不严,家风不正”,脸丢了个精光,这个今年刚升职的县二把手颜面扫地,说不定,怕是得有牵连。 马国英留下的纺织厂烂摊子,怕够马家喝一壶的。 更让人咂舌的是,冯世宽本来想大事化小,轻拿轻放,多少给马国雄留点面子。谁承想武惠良和田福军竟当众联手,硬是把调子定死了——严查纺织厂,改组领导班子,还要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这原西的天,怕是要变了。 陈向东吹着风,脑子里乱糟糟的。官场上的门道,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不清楚? 小动作可以有,暗地里较劲也没人说啥,可像他这样今天这样,明晃晃把下属往火坑里推,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他干事?谁还信他这个局长?最主要,上面领导怎么看他! “陈局长。”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陈向东猛地激灵一下,慌忙转过身,扯了扯皱巴巴的中山装,脸上强挤出笑:“是……是武副主任啊,快请进。”声音他自己听着都有些发飘。 门被推开,武惠良走在前面,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王满银跟在后面,一身尘土,中山装的袖口挽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眉宇间带着点疲惫。 两人一进门,陈向东赶紧倒茶,手都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测溅开一小片湿痕。 “陈局长,不必客气。”武惠良摆摆手,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陈向东那张写满慌乱的脸,开门见山,“下午局里开扩大会议,你通知一下,所有股室负责人,还有厂矿企业的代表,都得来。” 陈向东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这就去。” 他快步跑到办公室外,喊来办公室主任,把事情吩咐下去,然后又快步进来,站在办公桌一侧,陪着笑脸。 武惠良没理他的殷勤,转头看向王满银:“满银同志,纺织厂的烂摊子,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人手不够,局里的人你随便调,要是有人敢推诿扯皮,直接告诉我。” 王满银点点头,声音沉缓:“谢谢武副主任信任。我只有一个要求,整顿纺织厂,得按规矩来,任人唯贤,不能再搞任人唯亲那一套。” “那是自然。”武惠良道,“你放心,县委那边给你撑腰。” 陈向东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开会?分明是来夺权的。 下午的扩大会议,设在局里最大的会议室。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却没人敢大声说话。陈向东坐在武惠良左边,却像个摆设,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 武惠良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传达一下县委对今天事件的处理决定,也安排一下纺织厂后续的工作。” 武惠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县纺织厂厂长马国英,管理混乱,滥用职权,还公然冲击上级机关,对抗生产整顿,性质恶劣。 经县委研究决定,就地免去厂长职务。其个人存在的问题,由县纪委、工业局联合组成调查组,立案审查!” 话音落下,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又平息下去。 陈向东只觉得喉咙发干,他想端起缸子,手却有点不听使唤,缸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纺织厂管理混乱,问题积重难返,停产整顿必须坚决、彻底。”武惠良继续说道,话锋平稳地转向, “经研究决定,成立纺织厂整顿领导小组,由王满银同志担任组长,负责纺织厂的整顿、改组、恢复生产工作。新的厂领导班子人选,由王满银同志考察推荐,报局里和县里批准。”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满银这个“技术科科长”,手里瞬间握住了一个厂子的人事、生产、管理的实权,这权力,实在。 第550章 引火烧身 局长陈向东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僵住了,嘴角抽了抽,下属工厂的人事权本是他的工作重点,但现在还能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嗬”声。 他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完了,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了。马国英是烂泥,可自己当初存的那点小心思,想让王满银去碰钉子,自己躲清静……现在这烂泥不但没糊住王满银,反而溅了自己一身,不,是引火烧身了! 果然,武惠良的目光转向了他,那目光里没有什么严厉的斥责,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冽。 “陈向东同志,”武惠良的声音依旧平稳,“作为工业局主要负责人,对下属单位疏于管理,对明显存在的问题失察失管,甚至在事发后未能及时有效处置,客观上助长了不良风气的蔓延。 经研究,给予陈向东同志党内警告处分,行政记过处分。局生产管理科科长李为民同志,负有一定管理责任,给予诫勉谈话,通报批评。” “嗡”的一声,陈向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抽了一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想说马国英有背景自己不好管,想说王满银动作太激烈……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噎住了。 武惠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告诉他,这些理由,此刻说出来只会更丢人。官场上,你可以有算计,有观望,但把事情搞到这般不可收拾,让上级来擦屁股,还差点引发更大风波,这就是失职,就是无能。 他垂下眼皮,盯着桌面上那个黑疤,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耻辱、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怨恨,搅成一团,堵在胸口。 武惠良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视一圈:“另外,县委认为,工业局技术革新组在本次事件中,坚持原则,敢于碰硬,体现了抓生产、抓管理的责任担当。 为便于今后开展工作,局里研究决定,技术革新组除原有职责外,增加对局属重点问题企业进行专项督查、提出整顿建议的职能。局人事保卫部门,要积极配合革新组的工作需要。有不配合的,可当场控制!” 这等于是在军代表赵国雄和生产管理科李为民等人手里,又明确地划走了一块权力,交到了王满银那个小小的“组”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有人偷偷瞟向王满银,他依旧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脸上没什么得意,也看不出激动,只是沉默地听着,像塬上一棵沉默的旱柳。 “今天的事,是个深刻的教训。”武惠良最后说道,语气加重了些,“办工业,靠的是规矩,是实干,不是靠背景,更不是和稀泥、当老好人!希望各位同志引以为戒,把心思都放到抗旱保生产、整顿促发展上来。散会。”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无奈。 会议散了,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嗡嗡的。 “这下好了,王科长成了局里的二把手了。” “陈局长这步棋,走得太臭了,坑谁不好,坑王满银。” “谁能想到,王满银这么硬气,连马国雄的面子都不给。” “你们没听说?武副主任和田副主任,都挺王满银。这原西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陈向东落在最后,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瘫在椅子上。他望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心里一片冰凉。 王满银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却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陈向东苦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局长,往后算是当到头了。在 原西县的官场上,他成了个笑话。 窗外的日头,依旧毒辣,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蔫得更厉害了,像是预示着,这场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王满银和武惠良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楼道里的光线陡然敞亮起来来,混杂着尘土和燥热。 武惠良走在前头,步子迈得不大,背着手,像是在琢磨什么。 王满银跟在后头,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沾着的细汗,那汗里似乎还掺着刚才会议室里呛人的烟味儿和无声角力的硝烟味。 他忽然站住脚,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周文斌!赵建刚!” “哎,—一”两人应着声,快步走了过来,周文斌手里还攥着那沓纺织厂的材料,赵建刚的胳膊上还沾着点早上被马国英推搡时蹭上的灰。 “文斌,建刚,”王满银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你们现在就去纺织厂。” 他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还残留着些许亢奋和紧张,补充道,“去了,把还在厂里的干部工人都召集起来。 话要说得明白,马国英被撤职查办了,厂子要停产整顿,停产不是要散伙,是为了整顿好厂子。 以后大家能多拿工钱,让他们把心放肚里,工厂的饭碗还在,让大家别慌,该回家等通知的先回家,守着机器的先看护好机器,别出乱子。尤其是仓库和车间,要注意防火,谁都不准私自拿厂里的东西。” 周文斌用力点点头,扶了扶眼镜:“明白,王科长,我们这就去。那……要是还有马国英安排的人不服管,或者捣乱……” “让保卫股派几个同志跟着去,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王满银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规矩讲在前头,不听劝、想趁机生事的,按破坏生产论处。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出了事,我担着。” 赵建刚把工具袋往肩上掂了掂,黑红的脸膛上满是郑重:“王科长放心,厂子里那些机器,我们都懂,保管看好,不会让人瞎动。” “去吧。” 王满银摆摆手。 看着周文斌和赵建刚快步下楼,招呼上院子里候着的保卫股干事,一行人风风火火朝纺织厂方向去了,王满银这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转向武惠良:“武副主任,这纺织厂现在怕是人心惶惶,哎……,走,到我那儿坐坐?喝口水,说会话。” 武惠良笑了笑,没说话,下巴朝王满银办公室的方向扬了扬。 第551章 今天这事,干得漂亮!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那间刚被马国英打砸过的办公室。 王满银走在前面,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地上散落的文件图纸已经被匆匆归拢到墙角,墨水渍还在水泥地上留着蓝黑色的蜿蜒痕迹,那个摔瘪了的搪瓷缸子歪在桌脚。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那股歇斯底里的躁气。 王满银没说什么,走过去把窗户开得更大些,燥热的风涌进来,吹动了桌上残留的几张纸片。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烟盒也有些皱巴了,抽出两支,递了一支给武惠良,又摸出火柴,“嗤”一声划亮,先给武惠良点上,再凑到自己嘴边。 两人就站在窗边,对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头和院子里的老槐树,默默抽了几口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光线里袅袅升腾,又被风吹散。 “今天这事,干得痛快。够原西县的干部们嚼半个月舌头了。捆了马国英,押到县委去,够果决,大快人心!” 武惠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笑意,他弹了弹烟灰,“你是没瞧见,最后冯书记宣布的时候,马国雄那张脸,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紫里透着黑。大快人心。” 王满银苦笑着摇了摇头,深深吸了口烟,让那股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来: “惠良,果决啥?我也是被逼得没法,我本不想闹这么僵。可您也看见了,马国英那样儿……哪里是来谈事情的,但凡有半点讲道理的样子?也不至于让我对她下狠手,她没有官场里那套你来我往的打机锋,这就是泼妇骂街,是耍横。”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办公室里的一片狼藉:“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退一步,她就能进十步。我今天要是软了,被她拿‘我哥是马国雄’给吓唬住,别说纺织厂整顿不下去,往后我在工业局,怕是说句话都没人听了。立不住,工作没法干。” 武惠良点点头,目光也扫过地上的墨渍:“你说得对,这种人就不能纵容。仗着马国雄的势,把纺织厂折腾成那样,都是那些软蛋干部惯的。”他有些感慨,又有些佩服王满银的悍猛,就如当初对付劫匪一样。 “我在村里待过,这种蛮横泼妇见得多了。或仗着家里人多,或仗着有点关系就胡搅蛮缠的。 最好的法子,就是当众撕破她那层唬人的皮。村里民兵可比这些保卫干事还蛮……,这种事,要简单,粗暴,最管用。”王满银吐着烟圈,语气很淡。 武惠良点着头“我也算开了眼界”他顿了顿,看着王满银,“这回跟马国雄翻脸……你心里有底?” “明面上,他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占着理,程序上也挑不出大毛病。” 王满银语气平静,“暗地里……不是还有您,还有田副主任么。” 这话他说得坦然,没有谄媚,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武惠良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小子!滑头!” 笑过之后,他脸色认真了些,“马国雄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脸丢尽了不说,冯世宽心里怕是也膈应他——一个县领导,连自家妹子都管不住,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他这个干部,重面子,轻民生,私心重。我来原西这段时间,没少跟他打交道,真有点阂应他。 田福军同志私下里也跟我叹气,说这样的干部多了,老百姓的事就难办了,尽虚头巴佬,说这种人占着位子,就是耽误事。有那样一个哥,马国英那副不讲理的泼妇作派,倒也不稀奇。” 王满银抬眼望了眼武惠良,似乎在说,他和田福军的关系好到无话不说的份上了? 武惠良看懂他眼神里的意思,自顾自开口解释“田副主任这人还真不错,有学识,有见识,还一心为民服务,我俩可是有共同语言……。今年这旱……。” 这话题沉重,让两人沉默着又抽了几口烟。武惠良像是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有个事,跟你透个风。冯世宽今年跟地区的高凤阁副书记,又搭上线了。 冯全力硬要把小化肥厂筹备这摊事抢过去,请的省化肥厂那几个技术员,就是高凤阁家里给牵的线。” 他嘴角撇了撇,带着点讥诮,“冯书记大概觉得,这是个手拿把攥的功劳。但没想到,现在可有些骑虎难下。” 王满银听了,没立刻接话,只是把烟头在窗台的砖缝里慢慢碾灭,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点复杂的意味。 当初这办小化肥厂的主意,还是他提的,本来是想和冯全力一起搞,也算给他带份功绩 没想到被冯全力和陈向东合力抢了去,倒把他给踢出来,以为这是碗里的政绩。 武惠良看他这样子,挑眉:“怎么?你当初可是提议建小化肥厂的,心里有谱?” “谱不敢说。” 王满银搓了搓手指上的烟灰,语气平实,“但我大概能想到他们会遇到啥难处。小化肥厂看着简单,可对咱们原西来说,实则挺为难的。至于冯全力……。” “哦?说说。” 武惠良来了兴趣。 “头一个,技术不匹配。” 王满银掰着手指头,“省里来的技术员,伺候惯了省化肥厂那种大机器、洋设备,一套流程下来多少参数、多少仪表。 哪懂咱县上这种小打小闹的路子?设备选型不对路,工艺也不接地气。 我本来想建的小化肥厂,要的是‘土法上马’,设备得小型化,很多部件可能就得因陋就简,甚至非标定制。他们那套经验,未必对得上咱们的土条件。 全县扒拉扒拉,有几个真正懂化工原理、能自己画图改设备的? 小化肥厂那筹备组里,坐着的都是行政干部,喊政治口号在行,机器转不转,阀门开多大,他们抓瞎。” “第二,就是资金。” 王满银伸出第二根手指,“县里财政多紧巴,您比我清楚。上头拨的那点款子,听着数目不小,可要买设备、盖厂房、备原料,哪一样不得真金白银?省里技术员按他们那套标准提预算,我敢说,绝对大大超支。钱不够,事就卡脖子。” 第552章 王满银胸有成竹 武惠良有愣神,王满银分析的一点不差,冯全力几次打报告要增加预算,可惜,他的报告里,要的额度太大,大到报告被冯世宽扔出了办公室。 “第三,物资。” 王满银继续说着,“他们呈报的材料里,有特殊的钢材、耐腐蚀的管道、标准的阀门仪表,这些紧俏物资,咱们县的计划指标能有多少?没指标,就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也不一定行, 就算有人提醒用土法子替代,替代品行不行?谁心里也没底。” “第四,管理。” 王满银摇摇头,“办工厂不是种地,更不是开大会。从原料进厂到化肥出厂,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岗位都得有严格的规矩。 这些人行政干部出身,屁的化工知识都没有,管人有一套,管具体的生产流程,怕是隔行如隔山。 筹备组现在权责不清,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想法,外行领导内行,能办成事才怪。” 武惠良听得仔细,烟烧到了手指头才猛然察觉,赶紧甩掉。 他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欣赏:“满银啊,你这不光是懂技术,是把办工业的里里外外、筋筋骨骨都摸透了。怪不得你不把纺织厂这个烂摊子放在眼里。” 王满银摆摆手,脸上没什么得意:“在基层待久了,看的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口号喊得再响,机器不转,产品不出,老百姓得不到实惠,那就是空话。沉下心来学技术,干实事,才是正理。” 武惠良颇有感触地点点头,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是啊。我从地委团委调到原西这几个月,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个。以前在上级机关,更多是务虚,传达精神,组织学习。 到了县里,特别是跟田福军这样扎在一线的干部打交道,才知道什么叫‘务实’。 行政体系从上到下的指令,到了基层,就得化成一件件具体的事;工作的环境,也从城市转向了这黄土沟壑;就连干部的作风……” 他顿了一下,没深说,只是摇了摇头,“更讲实际,也更粗暴了。” “基层看的就是实绩。” 王满银总结般地说了一句,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还有小半瓶水,便给武惠良和自己各倒了一缸子。水是早上灌的,早已凉透,喝下去倒是解了喉咙的干渴。 武惠良接过缸子,喝了一大口,抹抹嘴,身子往桌沿一靠,目光炯炯地看着王满银:“好了,说说你吧。纺织厂这个烂摊子,现在全县上下可都睁眼看着,瞧笑话的可不少。你说说,打算怎么弄?心里有章程没有?” 王满银也喝了口水,沉吟片刻,没有绕弯子:“没啥花架子。第一步,先把厂里的烂账理清楚,稳住人心,清理队伍。把马国英安插的那些只领工资不干活的亲戚、老乡,该清退的清退,该调离的调离。 关键的技术岗位和班组长,从有经验、有责任心的老工人里选。” “第二步,恢复生产不能等。那些有梭织机,太老旧,效率低,还容易出工伤。我琢磨着,在给工人重新培训期间,先可以做些简易的机械化改良。” 他眼里有了点光,用手指在沾了灰尘的桌面上比划着,“比如加装半自动的换梭装置,女工不用频繁手动换梭,省力,也安全; 还有经纱的张力调节机构,优化一下,能让布面更均匀,减少跳纱、漏针。这些改良需要的钢材、齿轮,量不大,精度要求也不是特别高,咱们县农机厂和机械厂就能协作加工。” 武惠良听得很认真:“这些改动,你能弄?” “这种技术改造升级不难,早和文斌、建刚他们讨论过。原理上可行,具体实施,还得靠厂里的老师傅一起琢磨。 改造用的钢材、齿轮,咱县机械厂的车床就能加工。农机厂的老师傅,手艺扎实得很,稍微指点一下,就能弄明白。不用花大价钱买新设备,省钱又实用。” 王满银转头看向远处“还是县里条件太差,不然我想上“喷水织机”……。只能等出效益了,再上马!” 武惠良没有接话,王满银说的技术上的事,他一知半解。 “第三步,是建立规矩。从原料进厂验收,到每道工序的质检,再到成品入库,都得有明确的制度,责任到人。 财务必须公开,定期向工人说明。管理上,不能厂长一个人说了算,要发挥老师傅和职工代表的作用。” “第四,” 他顿了顿,“是产品。不能老织那种粗布、次品布。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咱们本地的棉,加上一点混纺,搞点结实耐用、花色也稍微好看点的布。哪怕先试产一些,看看供销社和老百姓的反馈。厂子要活,最终还得靠产品说话。 销路最终要走出原西才能做大做强。总之让纺织厂成为原西的利税大户……。” 武惠良静静地听完,手指在搪瓷缸子上轻轻敲着。半晌,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信任,也有期待:“好!思路清晰,落脚点也实在。技术上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协调其他厂子或者局里什么部门,你直接找我。 人事和纪律上的问题,我和田福军同志给你撑腰。纺织厂,必须把它整出个样子来,给全县的厂子立个标杆!” 他说着,又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满银,我的政绩就全指望你了……。” 王满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那棵蔫巴巴的老槐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纺织厂的烂摊子,小化肥厂的困局,还有其他工矿企业,不能再让县农业养着这些工业了,应该工业反哺农业。 就比如塬上等着救命水的庄稼,如果有抽水机,有运水车,那会轻松很多。 窗外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光线柔和了些,透过窗户,照进这间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办公室,也照亮了两个男人脸上那混合着疲惫、决心和隐约希望的神情。 第553章 整改前 县纺织厂停产整顿的头一个礼拜,厂区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窑洞崖壁的呜咽声。 往日里“哐当哐当”的织机响动停了,棉絮粉尘落定了,只剩下满眼的破败和一股子霉棉花捂馊了的味儿。 王满银没急着开大会喊口号。他让周文斌和赵建刚先领着人,把厂区里里外外丈量、记录了一遍,哪孔窑洞裂了缝,哪段电线胶皮脱了,哪台织布机的梭箱磨损成了啥样,都拿本子记下,拿粉笔在墙上、机台上标了号。 他自己则搬了个板凳,坐在纺纱车间门口,面前摆张从学校借来的旧课桌,桌上摊着职工花名册和考勤记录。他让原先的车间组长挨个去通知,叫厂里的人都叫来,他一个一个见。 头一个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叫董宽,是原先厂里唯一还懂点机器维修的,黑红脸膛,手指关节粗大,沾着洗不掉的机油黑。他搓着手站在桌前,有些局促。 “董师傅,坐。”王满银指指对面另一张凳子,推过去一支“大前门”。董宽忙摆手,从耳朵上取下半截自己卷的旱烟:“抽这个,抽这个就成。” 王满银也没勉强,划着火柴先给董宽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支。“董师傅,你在厂里年头最长,机器上的事,你最有数。 跟我说说,眼下这些机子,最要紧的是哪些毛病?要是拾掇,先拾掇哪几台,能用最小的本钱,先让它们转起来?” 董宽眯着眼,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他看向车间里那些沉默的铁家伙,眼神像看自己养糟了的孩子: “王组长……不瞒你说,这厂里的机子,比我都老。最要命的是织布车间的三台‘丰田’老货,还是早年间从山西淘换来的,梭箱磨损得厉害,飞梭老卡,女工们不敢快开,怕打着人。 还有清花机的打手,有几个齿断了,打得棉不匀,纺出来的纱疙瘩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有些小毛病,厂里仓库还有些原先淘换下来的旧件,拾掇拾掇再换上也是能行的。可马厂长那时候……嫌麻烦,不愿花钱去拾掇,说坏了就停着,等上面拨新的。” 王满银在本子上记着,点点头:“旧件在哪?还能用不?” “在库房最里头,落灰呢。拾掇一下就能用,有些……怕不得行。” “成。下午你带文斌他们去库里清点。能拾掇下用上的,都拿出来。”王满银合上本子, “董师傅,整顿这段时间,厂里机器的检修,我想请你牵头,再挑两个踏实肯干的后生给你打下手。按天算工分,比照出满勤的工资。你看行不?” 董宽愣了一下,捏着烟的手有点抖。他在厂里这么多年,就是个受气修理工,从来没被这么正式地委派过活儿,更别说“牵头”了。“我……我能行?” “你不行,这厂里就没行的了。”王满银说得斩钉截铁,“机器是厂子的命根子,命根子交给你,我放心。” 董宽眼圈有点红了,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王组长,你放心!我老董就是不吃不睡,也把能修的机子都给它拾掇利索了!” 见完董宽,后面来的人就杂了。有胆战心惊、生怕被清退的干部,有愁眉苦脸、打听啥时候能开工发工资的工人,也有探头探脑、想套近乎混个好岗位的。 王满银话不多,问得也直接:原先干啥?会干啥?家里几口人?靠工资吃饭紧不紧?一边问,一边在花名册上做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记号。 几天下来,厂里八十多号人,他心里有了本账。那四十多个“干部”,一大半名字挂在考勤上,却常年不见人影,都是马国英从村里拉来的本家亲戚或关系户,领着一月四十块的“干部工资”,在厂里挂个名,有的甚至还在村里种地。 真正在车间干活的一线工人,只有四十来个,工资却被以“效益不好”为由,压到了十五块的学徒工水平,许多人家里娃多,日子过得勒紧裤腰带,怨气早就憋成了暗火。 王满银把情况整理好,连同从马国英办公室里搜出的一些明显对不上账的票据、补助申请副本,一起交给了县纪委和审计局组成的联合工作组。 县纪委和审计局组成的联合工作组进厂那天,厂子里静得连蝉鸣都透着慌。 八十多号干部职工挤在轧花车间那间漏风的大窑洞里,黑压压坐了一地。 马国英安插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往日里耀武扬威的劲头全没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犹如世界末日。 王满银站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桌旁,边上坐着工作成员,那一本本帐本资料让人心惊。 王满银拿起一本账册,开口说话,他声音不高,却像塬上的夯锤,一下下砸在人心里。 “四十三个管理干部,四十一个一线工人。”他扬着账本。 “干部月工资四十块,雷打不动;一线工人从三十二块降到十五块,美其名曰‘生产效益差,降本增效’。 可县财政局每月拨的八百到一千二的补助,哪一分用在设备维护上了?哪一分补到工人工资里了?” 他把账本“啪”地拍在桌上,发出啪的声响。“都进了你们管理干部的腰包!买酒喝,买肉吃,拿次品布抵工资坑工人,拿公家的钱填自家的窟窿!”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几个老工人红了眼眶,攥着拳头直哆嗦。 纺纱车间的一名女工,手指早年被飞梭轧过,落下病根,此刻忍不住哭出声:“王科长,我们早就想告了,可马厂长说,她哥是马部长……谁告谁回去……。” 王满银看了眼那名女工,眼神沉了沉。他朝纪委的同志点了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联合审查组驻厂办公!所有挂名领工资的、不干活的、贪污挪用的,一律清退!” 这话一出,那些混日子的干部脸都白了,有人想争辩,却被工作组严肃的目光吓退。 清退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那些“影子干部”本来就没根基,见势不妙,有的自己就不来了,有的被工作组叫去问过话后,也灰溜溜地不再露面。 最后真正需要硬性清退的,不到十个,都是些仗着马国英的关系在厂里横行霸道、民愤极大的。 王满银让保卫股的人在场,当场宣布他们的问题,并扭送去了纪委,追查到底。 第554章 纺织厂整改 原有的管理架构被打碎了。王满银拟了个新班子名单:厂长暂时由他兼任,生产副厂长提议由董宽担任,主抓技术和生产; 会计和出纳从原先财务室留下的两个比较本分、账目相对清楚的人里暂时留用,以观后效; 纺纱和织布车间的班组长,他提名了两个——纺纱车间叫李秀美,三十五六岁,是细纱挡车的老师傅,干活利索,人也公道; 织布车间叫张永福,四十出头,退伍军人出身,在厂里管过一阵子物料,脾气硬,认死理。 后勤和供销,他选了原先一个不太受马国英待见、但经常跑外联系原料的老干事周承礼,和一个年轻肯学、高中毕业的男工赵小军。 精简下来的管理岗,拢共才八个人,个个都沾着车间的棉絮味儿,没有一个是闲人。 名单报到工业局,局长陈向东看了眼,也只敢问了一句:“都是些没经验的工人?能管好?” 王满银回答:“都是低头干活、抬头看路的本分人。技术过硬,群众基础也好。” “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刘向东不敢阻拦,签字批了。 新班子搭起来的第二天,王满银在厂区空地上开了全厂职工大会。那天日头依旧毒,但没人躲阴凉,都站着,眼睛齐刷刷望着前面土台子上的王满银。 王满银没拿讲稿,双手撑着台子边沿,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期盼、或疑虑、或麻木的脸。 “职工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今天起,县纺织厂过去的乱账、糊涂账,翻篇了!那些只拿钱不干活、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清退了!”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 “我知道,大家最关心两件事:活怎么干?钱怎么发?”王满银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我告诉大家:厂子要重新开工,但开工前,得先练兵!从明天开始,所有职工,包括新选出来的班组长、干部,全部参加岗前培训!培训为期半个月,培训期间,工资按原先一线工人的三十二块标准发!” “嗡”的一声,台下像炸了锅。三十二块!好些人快一年没摸过这个数了!女工们激动地交头接耳,男工们使劲搓着手。 “静一静!”王满银抬手压了压,“培训不是坐教室里念报纸!是实打实地学技术、练手艺、讲规矩!纺纱的怎么接头又快又牢,织布的怎么减少跳纱、漏针,机器怎么保养,安全怎么注意,质量怎么把关……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考!考核合格的,重新定岗,正式上岗后,工资就是三十二块!干得好,出了合格品,超了产,还有奖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厉:“但是,要是培训偷奸耍滑,考核不过关,或者上了岗还是出废品、坏规矩……那对不住,厂里不养闲人,也不养祸害!该调岗调岗,该辞退辞退!我的话,说到做到!”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人们看着台上那个脸色黝黑、语气硬邦邦的年轻组长,心里都绷起了一根弦,但也燃起了一团火——有活干,有钱拿,有奔头了! 培训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白天,车间里机器虽然不转,但人声不断。董宽带着人,把一台台织布机、纺纱机拆开关键部位,讲解结构,演示常见故障排除。 李秀美和张永福领着女工们重新练习接头、换梭、验布,比以前要求更严,一个线头没接好都得返工。 王满银和周文斌、赵建刚叫来董宽,一起琢磨着厂房的修缮和设备的改良方案。 等方案出来后,他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递到了县委。 报告里没太多虚话,就是列明了纺织厂厂房、设备急需维修和改造的地方,附上了董宽他们估算的材料清单和大致费用。他特别说明,改造不追求“洋、大、全”,重点是“土、小、实”,很多部件县机械厂和农机厂就能加工。 报告送到县委冯世宽桌上时,这位县委书记正为抗旱资金焦头烂额。他皱着眉看完,又把报告递给旁边的田福军和武惠良。 “这个王满银,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刚整顿,就要钱改造。现在县里资金紧张”冯世宽揉着眉心。 田福军仔细看着报告里的数据和建议,开口道:“冯书记,我看这报告写得实在。纺织厂那些老设备,不改造确实不行了,效率低,还不安全。他提出的改良法子,都是利用现有条件,花钱不多,如果能成,见效快。这比坐等上面拨新设备靠谱。” 武惠良也点头:“满银同志在技术上是把好手,他敢提,应该是有把握。而且,改造用的钢材、齿轮,大部分能在本县解决,也能给机械厂、农机厂揽点活,盘活一下。” 冯世宽沉吟半晌,叹了口气:“县里财政确实紧……但他要的数额不算太大,而且理由充分。批了吧,从工业应急资金里出。告诉他,钱给了,我要见到效果!” 马国雄全程隐形,他不敢发表意见,屁股上有一堆烂帐还要清理,这次的事件己形成文件上报了地委,反正冯世宽已和他划清了界限。 资金批下来,王满银立刻动了起来。董宽领着职工们,开始修缮窑洞裂缝,更换老化电线,给织布机加装简易的防护栏和半自动换梭的装置——那装置原理不复杂,就是用杠杆和弹簧,配合一个卡位,让换梭动作部分机械化,减少女工直接用手接触高速飞梭的风险。 经纱张力调节机构也被优化,用了更结实的材料和更简单的调节螺栓,让纱线张力更稳定。 这些改造,图纸是王满银和周文斌画的,具体加工和安装,全靠县机械厂和农机厂的老师傅们。 那些老师傅听说要给纺织厂改造设备,都来了劲,围着图纸琢磨,在车间里叮叮当当敲打,把那些粗笨的钢材、铁齿轮加工成需要的部件,再运到纺织厂安装调试。王满银整天在两个厂之间跑,满身都是机油和铁锈味。 第555章 向县委汇报成绩 改造的同时,生产方向也定了。王满银和董宽、李秀美他们商量后,决定停止那费力不讨好、质量还不稳定的细布生产。 原料就用本地的短绒棉,纺粗支纱,专织两种布:一种是老百姓做衣服被褥最常用的粗棉布,厚实耐磨;另一种是帆布,结实扛造,能做农具包装袋、马车篷布,县里供销社和地区供销社都缺这个。 王满银让周承礼和赵小军拿着初步的样品,跑地区供销社和物资局。 样品虽然粗糙,但厚实程度和耐用性一眼就能看出来,加上价格比外来的同类产品有优势,竟真让他们拿回了几份试订货的协议,虽然量不大,但也算重新进入地区供销系统。 岗前培训结束时,厂区面貌已经焕然一新。窑洞补好了,电线规整了,机器也经过改造升级”,效率提升,防护到位。 重新开工那天,没有敲锣打鼓,王满银只是让董宽合上了电闸。熟悉的“哐当”声再次响起,但声音似乎比往日更沉稳、更有力。女工们站在改良升级后的织布机前,加装了半自动换梭装置,还得磨合。 经纱不再乱跳,挡车的速度快了不少,心里有些不一样了——旁边多了防护栏,换梭轻省了不少,纱线走得更顺了。 有些女工感叹“这辈子,还能摸着这么好用的机器……” 王满银站在车间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一匹匹厚实的粗棉布、帆布从织机上滚落,验布台上的次品越来越少,心里踏实得很。 新的管理制度贴在了车间最显眼的地方:原料领用要签字,每道工序要自查,班组长要抽检,出了次品要追责,质量好的有奖励。条款简单,但条条都对着以前的毛病。 日子在织机的往复声中一天天过去。到了七月中旬,王满银带着一份新的报告,上报工业局,然后随着局长陈向东一起来到了县委汇报工作。 七月中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塬上,县委会议室的门窗都敞开着,却灌不进多少凉风。 冯世宽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个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搪瓷已磕掉几块的茶缸。 田福军和武惠良分坐两侧,马国雄和张有智两人坐的靠后一点,还有几个县委各部门负责人也都参加了,都拢着袖子,脸色沉肃。 首先是工业局长陈向东汇报着有些干巴的企业数据,冯世宽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一份桌面上的文件。 其他几位常委,有的端着茶杯慢饮,有的拿着笔记本扇风,神情大多带着一丝疲惫和例行公事的淡漠。 县里要操心的事太多,陈向东讲的又都是老掉牙的套话,没什么营养,今天的正题是县纺织厂的整顿生产汇报,虽然多数人心里并没抱太大指望。 “好了,别尽说废话了,王满银同志,”冯世宽率先开了口打断了刘向东的汇报,看向王满银,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经手整顿的纺织厂,到底折腾出了啥名堂。这次纺织厂改造资金可是县里从抗旱资金里挤出来的” “冯书记,各位领导,”王满银站到了会议桌前预留的空位旁。 “耽误各位领导时间,我把纺织厂这一个月整顿的情况,简单汇报一下。” 王满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是长时间在车间说话留下的痕迹。他没有照本宣科,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常委,像在车间里跟工人们交代事情。 “整顿前,厂子是个啥情况,各位领导可能也听说过一些。我去了,头一个礼拜没干别的,就是看,就是量,就是调查取证。”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是手写的数字和简图,“整改前,纺织厂干部职工有八十三人,但真正一线职工,只有四十一人,干部有四十二人。 工资呢?一线职工拿十五块,‘干部’拿四十块。机器老掉牙,织布机梭子乱飞,打过女工的手;清花机断齿,纺出的纱全是疙瘩,织出的布不是跳纱就是漏针,废品率高到一多半。” 他说得平实,可那些数字和细节,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有些常委的耳朵里。有人停下了扇风的动作。 “这么个弄法,账自然没法看。”王满银顿了顿,“工厂以前的的账。按他们原来那种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生产,一个月满产能出粗布一万八,帆布六千来米。产品质量都有瑕疵。 压着在县供销社,卖出去,刨去各种损耗,能收回来的钱,大概在六千到八千块之间。” 他抬起眼,看向冯世宽:“可每月的开支?光那八十多号人的工资,工资单上记录每月不少于二千八。 棉花原料,便宜不了,得五千多。机器坏了总要修,电总要费,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管理开销’,林林总总,一个月没有九千到一万一千块下不来。 里外一抵,每月净亏空三千到四千块。这窟窿,以前全靠县财政按月那八百到一千二的补助去填,可填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机器还是坏,工人还是穷,好布还是出不来一匹。” 屋里静了静,几个常委低声嘀咕起来。武惠良接话:“照你这么说,那厂子早该黄了。怕厂里窟窿,把厂子卖了都抵不了……” “这就要数前厂长马国英的能耐了,帐本上显示,光今年支农布匹就从县财政领取一万五的资金……。”王满银冷笑的看向坐在角落的马国雄。 “好了,好了,以前的账有纪委在查,说说现在的情况……”冯世宽出言打断王满银的话。 马国雄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感到全身发冷,如芒在背。手指把那支未点燃的烟捻得有些变形。 第556章 准备扩厂招工 王满银也收回目光。“所以,整顿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人理清楚。该清退的清退,该留下的留下。”他没有再说那些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现在厂里,我暂任厂长,所有管理干部八人,一线生产工人四十个,都重新培训上岗。”王满银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力度, “然后是把那些老爷机器,能救的救回来。 没跟县里多要经费,就着批的那点经费,我们带着人,到机械厂和农机厂,请师傅把该修的修了,该加的防护加了,给织布机加装了半自动换梭装置,清花机换了新齿。 钱不多,工夫下到了,机器听话多了。现在好了,废品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原料利用率提了一成。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冯世宽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多了些亮色:“那纺织厂应该能独立自主了吧” “肯定能,现在的布匹,行市多俏,只要质量过关,谁不想要”王满银自豪的回应。 “现在厂里就是生产盯死质量。以前那种‘大概齐’的弄法不行了。 现在我们只做两样:厚实耐磨的粗棉布,公社和老百姓做衣裳做被褥用得上; 再就是帆布,供销社一直缺。原料就用咱本地的短绒棉,东西不金贵,可功夫得实在。” 他翻开笔记本另一页,“整顿后这半个月培训加试生产,我们测算了。现在一个月,粗棉布能稳稳出两万二千米以上,帆布能出八千米。关键是真下了功夫,次品率压到了百分之五以内,原料损耗也少了。” 他报出了一串新的数字:“这么一来,按现在的计划价,一个月营收能到一万二到一万五。开销呢? 工资按实打实的出勤和技术等级发,原料因为损耗少、用本地棉,成本能控制,杂七杂八的管理费砍掉了一大半,全厂一个月总开销,大概在七千到八千五。” 王满银合上笔记本,声音提高了些,目光坦率地看着冯世宽和田福军:“冯书记,田主任,各位领导。按这个算法,从下个月起,纺织厂每月大概能有三千五到六千五的利润。 这钱,我们厂里班子商量后向局汇报,头一桩是留着继续添置、更新设备,不能总修修补补; 第二桩,是想给工人们发点实实在在的奖励,不一定是钱,可以是肥皂、毛巾,或者按政策允许的布票,大家日子都紧。剩下的一半,” 他特别强调,“我们按规定,上缴县财政。” “多少?”一直凝神听着的冯世宽,忽然问了一句,手指停下了敲打。 “三千五到六千五的月利润,一半上缴的话,就是一千七百五到三千二百五。”王满银清晰地回答。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抑制不住的骚动。几个常委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地重复着那个数字。 以前每月还要吃财政补助的烂摊子,转眼就能给县里交钱了?这变化实在有些叫人难以置信。田福军和武惠良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这就是政绩。 冯世宽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经凉了的茶,然后重重放下。“账算得实在吗?设备都稳当?销路真有保证?”他连问三个问题,目光锐利。他还有些恍然,咋王满银能耐这么大……。好像没做啥事呀! “账是厂里会计和局财务一起反复核的,设备经过改造和严格检修,目前运行平稳。销路,” 王满银从笔记本里抽出两张盖着红戳的纸,“这是和地区供销社、物资局签的试订货协议,量虽然还不大,但路子通了。我们产的粗布和帆布,厚实,耐用,价格比外地的有优势,他们愿意要。” 冯世宽拿过那两张协议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又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国雄:“国雄同志,你有什么话要说的?” 冯世宽这话有点杀人诛心,也在向其他人表态,和马国雄划界限,这事怕会成典型! 马国雄浑身不易察觉地一抖,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干涩的笑容:“啊……好,王满银同志搞得……很好。数据……很扎实。”他含糊地应和着,不敢多说半句。 “不过,”王满银等冯世宽看完协议,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另一个更重的消息, “冯书记,各位领导,光是恢复生产、实现微利,还不够。咱们本地棉花产量有潜力,帆布和粗布的市场需求也不小。厂里现有的设备,就算全开足马力,产能也快到头了。” 他稍微挺直了腰板:“我们根据这段时间的生产情况和市场摸底,做了一个下半年扩大生产的计划。 我得到一个消息,咸阳纺织厂引进一批先进的气流纺织机,准备淘汰一批“环绽纺纱机。 我通过熟人和咸阳纺织厂联系过,也达成协议。我们打算订购一些他们厂淘汰的“环绽纺纱机”和旧的织布机。 如果机器能到位,我们经过改装和升级,再安装调试好,预计到今年年底,产能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再翻一番多。 到时候,光靠现有的工人就不够了,初步估算,至少还得再招四十名左右手脚麻利、愿意学习的产业工人。” “再招四十人?”这下,连一向沉稳的田福军都微微前倾了身子。其他常委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县里的工矿企业能自己盈利已属凤毛麟角,还能主动扩大规模、招收新工人,这简直不敢想。 这意味着又有几十个家庭的就业,意味着县里财政更大的收益,也意味着这个纺织厂将真正成为原西县工业一块拿得出手的招牌。 冯世宽也抬起头看向王满银,目光复杂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原先的淡漠和疲惫被惊讶、兴奋和一种复杂的审视取代。 许多道目光重新落在王满银身上,这个看似幸运上位的干部,现在手里攥着的不仅是一份扭亏为盈的工厂,更是一个让人眼热的、实实在在的“蛋糕”——那四十个即将出现的招工名额。 冯世宽盯着王满银看了好几秒钟,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他当初并没太放在心上的“整顿组长”。 终于,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虽然很淡。“好!满银同志,你们这一个月,干出了个样子!数据实,路子对,想法也有胆量!” 他转向其他常委,“大家都听到了。我看,纺织厂这个整顿,是成功的!这个扩展计划,有魄力,也有基础。工业局要全力支持,配合他们把省里的设备尽快落实下来。至于招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要严格按照厂里的生产需要和招工标准来办,择优录用,公平公开。具体方案,由厂里拿,报上来审议。” 王满银应着:“谢谢冯书记,谢谢各位领导。我们一定把厂子办好,不给县里丢脸。” 散会时,王满银被好几个领导围住,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一一耐心地回答着,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田福军走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但眼里的笑意很浓。 第557章 放暑假了 日头沉到塬峁背后,给天空抹了层橘红。王满银拖着步子往家走,衣服的后背洇着一大片汗渍,袖口卷到胳膊肘,沾着点机油和尘土。 一副技术干部的打扮,这让他仿佛有种回到曾经刚参加工时的激情,是啊!好遥远的回忆,几十年的磨砺,被磨平了棱角。又再次锐利起来,被这激情的年代感染。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县委会议室里,面对着那些审视的、怀疑的、最后变得热切起来的目光,一遍遍解释那些数字、那些计划。 话说得多了,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连咽唾沫都觉得剌得慌。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又让穿堂风吹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背上,带着一股疲惫的馊味儿。 这次会议中,他也看到了原西县委的权力格局在悄悄的发生改变。曾经独揽大权的冯世宽变得民主了,马国雄似乎已成昨日黄花。 他这意外一击,成为打破禁锢关键点。尔后纺织厂的成功改制,又放出招工的好消息,让权力的天平更倾向于武惠良和田福军这边。 思虑着,工业局家属院的道路上来往的职工家属和他热情的打招呼,他机械的回应,到了自家门前。 院坝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闹声,脚步顿了顿,他推开门,眯眼望去。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西斜日头给窑面涂上的那层暖烘烘的金晖。 “驾!驾!虎蛋快跑!” 院坝当间,田晓霞正弯着腰,两手护在虎蛋腋下。虎蛋穿着件红底白花的小褂子,光着两只胖脚丫,踩在晒得温温的土地上,被晓霞引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迈步。 每走一步,小身子就夸张地晃一下,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亮晶晶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晓霞的辫子散了,黑亮的头发有些蓬松地垂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一跳一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快。 王满银靠在门框上,看着这画面,绷了一下午的神经,像突然被抽掉了筋骨,松了下来。 他这才恍然记起,前段时间,少平是收拾了书包,说学校放了假,要和润生回双水村。原来暑假已经到了。 “姐夫回来了!”晓霞先瞧见了他,直起身,脸上笑得灿烂,“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饿了!” 虎蛋也扭过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辨认了一瞬,立刻张开两条小胳膊,身子急切地往前倾,“啊!啊!”地叫着,脚下不稳,差点扑倒,被晓霞赶紧捞住。 王满银脸上露出笑意,走过去,弯腰把虎蛋抱起来。小家伙沉甸甸的,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一被他抱住,就伸出小手揪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痒痒的。 “饿了自己不晓得先吃?等我做啥。”王满银说着,目光这才转向窑门口。 窑洞前的石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温和,是田润叶。 她穿着件素净的浅蓝格子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身是条深色裤子,穿得清清爽爽。 她原本正看着晓霞和虎蛋玩耍,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见王满银看过来,忙站起身,笑了笑:“满银姐夫。” “润叶来了?”王满银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放暑假了?” “嗯,昨天刚回来的。”润叶轻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衬衫的下摆,“听说你们搬过来住了,就想着过来看看兰花姐和虎蛋。” 她说话还是那样温婉大气,只是眉眼间比年前,似乎多了些书卷气,也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 “好,好。”王满银抱着虎蛋,走到窑门前,把虎蛋放在地上让他自己扶着门框,自己也顺势在润叶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台阶被晒了一天,坐着暖烘烘的。他长长吁了口气,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 晓霞也凑过来,挨着润叶坐下,掏出块手帕给虎蛋擦口水。晚风穿过院坝,稍稍驱散了暑热,带来远处田野里干草和黄土的气息。 “少平跟润生回村了,这下家里可冷清不少。”王满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找话头。 “少平临走前还念叨,说姐夫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让我得空来看看虎蛋。”晓霞古灵精怪。 “兰花姐快生产了”润叶朝着窑内看了眼,接话道,语气里有关切,“刚才听兰花姐说,你最近都在为纺织厂的事忙?” “瞎忙。”王满银简短地应了一句,不想多谈那些烦心事。他侧过头,借着窑里透出的光,仔细看了看润叶,“在黄原念书,还习惯?学业有啥难处……。” “挺好的,其实学业没那么重。”润叶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那光亮又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还有……今年暑假,少安没时间,他不回原面了。”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王满银却听出了里头藏着的失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闷闷的。 他想起少安那小子,在省农学院怕是钻进了大豆地里,一心扑在那“课题”上。热恋中的年轻人,隔着山山水水,日子是难熬。 “哦,少安啊,”王满银把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一瞬,“他太拼了,其实不需要那么赶,做事要有松有驰!” 润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把那点衣角捻得更紧了。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显得侧脸有些寂寥。 第558章 来工业局实习 王满银吸了口烟,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袅袅散开。他忽然心里一动,转过头,看着润叶:“润叶,你这暑假,有啥打算没?” 润叶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可能……过两天也回双水村,就在家里看看书,帮帮家里干活。” “看书是好,”王满银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却带着点琢磨的意思,“不过,光是看书也闷得慌。你这师专下半年就毕业了吧? 你转成行政岗,往后分配工作,多半也是跟文字、跟行政打交道。” 润叶点点头:“学校倒是给了个消息,说我毕业后,可能有机会留校做行政工作。或者可能分配下县坐办公……。问我的意见……。” “有啥为难,回原西呗!有你二爸的关系,顺当得很”王满银一拍大腿,把旁边的虎蛋吓了一跳,睁圆眼睛看着他。 “我说,你这两个月,干脆别闲着了。来我们工业局,实习一段时间,咋样?到时分配时,让武惠良打声招呼,就回原西!” “啊?”润叶彻底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王满银,仿佛没听清。“哦,去……工业局实习?” “对嘛!”王满银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工业局办公室,整天跟文件、报告、数据打交道,正需要你这种有文化、心思细的年轻人。 你提前来熟悉熟悉行政工作的门道,整理整理文件,学学公文咋写,跟着跑跑厂子,看看基层单位是咋运行的,这都是实打实的经验,这不比你光闷头看书强?” 润叶的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眼睛里那点寂寥被一种混合着惊讶、兴奋和不确定的光彩取代了。“这……能行吗?我就是个学生,啥也不懂,去了不是给姐夫添麻烦吗?” “麻烦啥?”王满银哈哈一笑,笑声在暮色里显得很爽朗,“你是正儿八经的师专生,是高才生,又是预备的行政干部,我们请还请不来呢! 局里这段日子忙得很,正好,我这边文书上也缺个仔细人。就这么定了!” 他话说得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实在劲儿。润叶心里的那点迟疑,被这实实在在的机会撞散了。 她正愁这漫长的暑假如何挨过,少安不在,日子空落落的,能有个正经事做,还能学到东西,简直是求之不得。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激和雀跃:“那……那我就听姐夫的!谢谢姐夫!” “谢啥,明天上午,你拿着身份证明过来,我跟局办公室打个招呼,办了实习手续就行。有啥麻烦的?你来了,是给我帮忙呢。” “我也去!姐夫,我也要去实习!”一直支着耳朵听的田晓霞一下子蹦了起来,抓住王满银的胳膊摇晃着,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也放假了!我比润叶姐还能干!我能帮你跑腿,送文件,还能……还能帮你管着那些不听话的!” 王满银被她晃得烟灰都掉在了裤子上,他嫌弃地抽回胳膊,伸出根手指头,虚虚点了点晓霞的脑门:“你?边儿去!小屁孩一个,凑啥热闹、捣蛋!好好在家温你的书,帮你兰花姐带虎蛋就是正事。局里是办公的地方,可不是玩过家家。” “我怎么就小屁孩了!”晓霞不服气地撅起嘴,叉着腰,“我都上初中了!润叶姐能去,我为啥不能?我见识也不少!” “认识字跟能干工作是两码事。”王满银不为所动,重新把烟叼上,“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学习,再说,你以为润叶实习是过家家,她是提前熟悉工作,理论联系实践,为毕业工作分配铺路。” 晓霞被王满银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跺了跺脚,扭头看见虎蛋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她,便一把将虎蛋抱起来,蹭着他的小脸嘟囔:“虎蛋,你看你爸,偏心眼!咱们不理他!” 虎蛋被她蹭得痒痒,又咯咯笑起来。 润叶看着他们斗嘴,抿着嘴笑,心里那点郁结散开了大半。她抬头看看天色,暮霭渐浓,星星一颗一颗试探着亮起来。 灶窑里,兰花擦着手走出来“饭好了……”。她脸上带着笑,这县里的日子,过得舒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姐夫,我明天一早过去。”润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郑重里透着轻快。 “成。”王满银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先吃了饭?你兰花姐怕是做了好吃的,有口福喽。” 暮色像研不开的浓墨,在将黑未黑的时分,一点点洇透了原西县城的天空。润叶和晓霞才从王满银家出来,踩着一路细碎的蝉鸣往县委家属区走。 晓霞一路都耷拉着脑袋,踢着路边的碎石子,鞋面沾了一层浮土。“哼,偏心眼!凭啥润叶姐能去实习,我就不能?” 她憋了一肚子的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看他就是嫌我烦,嫌我碍事!” 润叶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辫子:“你姐夫是为你好,你这年纪,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事。再说,局里的活儿哪有你想的那么好玩,全是枯燥的报表和文件。” “我才不怕枯燥!怎的也比上学有意思!”晓霞梗着脖子反驳,脚下更用力地踢飞一块土疙瘩,“我就是想去看看姐夫是怎么管厂子的,看看那些机器转起来是什么样子!”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家属区的院门口。县委家属院里,各家的窗户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灯影里晃动着做饭、吃饭、洗涮的人影。 润叶和晓霞一前一后进了自家的院门。晓霞进院后,走得很快,脚底板擦着地,发出沙沙碎响,书包甩在肩后,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背。 润叶跟在后头,脚步轻缓些,看着晓霞那气鼓鼓的后脑勺,又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第559章 实习背后的门道 堂屋里,田福军刚扒完最后一口饭,正端着掉漆的搪瓷缸子在看文件。 见两人进来,他放下缸子,折好文件。灯光映着他眼角深刻的纹路,白日里在旱情汇报会上喊哑的嗓子还没恢复,声音有些粗嘎:“回来了?在你兰花姐那儿吃的?” “嗯,吃的面条,兰花姐擀的,可筋道了。”润叶一边应着,一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桌角, “兰花姐非让带回来的,说是他腌的咸菜丝,给二爸您就粥吃。” 田福军“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闷声不响、一屁股瘫在条凳上的晓霞身上。 这丫头不对劲。往常从王满银那儿回来,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听来的、见着的新鲜事倒豆子讲出来,今儿个怎么蔫了? “晓霞,咋了?跟霜打了似的。”田福军走过去,伸手想揉揉女儿的脑袋。 晓霞却把头一偏,躲开了,嘴唇撅得能挂油瓶,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墙角,瓮声瓮气地:“没咋。” 田福军疑惑地看向润叶。润叶正拿着暖瓶给缸子里添水,见状,忍着笑,轻声说: “二爸,是这么回事。满银姐夫说,让我暑假去他们工业局办公室实习,熟悉熟悉行政工作。 晓霞听了,也闹着要去,姐夫没答应,说她年纪小,去了也学不到啥,让她在家好好温书。这不,正生姐夫的气呢。”润叶说着,忍不住又笑了笑,伸手点了点晓霞的后背,她今天心情格外好。 田福军听了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缸子沿。让润叶去工业局实习?这主意……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 润叶下半年师专毕业,工作分配是眼前的事。自己这个当二爸的,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旱情、生产、会议……竟把侄女这么要紧的事给疏忽了。反倒是王满银,看着不声不响,心思倒细,路子也活络。 “哎呀!”田福军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懊恼又欣慰的复杂神色, “你看我,真是忙糊涂了!这么要紧的事,咋就没想到这一层?”他转向润叶,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满银这主意出得好!一举多得! 下半年就要毕业了,提前去机关熟悉熟悉工作,学学公文写作,跑跑基层厂子,比在家里闷头看书强多了。 何况还有王满银带着,合适得很,润叶啊,你去了,要沉下心,他肯定不止让你去学盖个章、跑个腿这么简单,会正经教你接触基层工作的门道。 文件咋起草,事务咋处理,跟各厂矿、各单位咋打交道,这里头学问大着呢!比你光在书本上啃理论强十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嗯,王满银怕也不单单让你只去实习这么简单,可能让你有这份履历,到时分配时,他还有后手。” 田福军是老江湖了,有些事,细想一下,能发现里面还能透着门道。 润叶被二爸说得有些愣,实习就是实习,另外还有啥?不就是为以后工作积累经验。 “啪”的拍了一下大腿,田福军仿佛想通了点啥,哈哈一笑“这个王满银,真是……。润叶,你这姐夫没白叫!” 润叶脑子有点不够用,“姐夫本来就对我不错,我这转行政岗也是他费的心” 她说着,心里那点因为少安不回而产生的空落落,被一种沉甸甸的期待填满了些。 “我姐就能去,我为啥就不能?”晓霞猛地转过头,眼圈居然有点红,不是哭,是气的,“我都上初中了!又不是不认字!姐夫就是偏心,瞧不起人!” 田福军看着女儿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点软。 他走过去,这回不容分说地揉了揉晓霞乱蓬蓬的头发:“傻女子,你姐夫不是瞧不起你。是没办法让你去。 你还只是个初中生,那个单位敢接收。你去了,怕你满银姐夫得吃瓜落,你呀,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学问的根基打扎实。等你条件允许了,想去哪儿实践,我给你想办法。” 晓霞听着,自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扭过头,小声嘟囔:“那……,他告诉我不能去的理由就行,还说我小,不懂事怕捣蛋……。” 她还生着王满银的气,但那语气里的火气,到底消下去不少。 夜色渐深,蝉鸣歇了,只剩下风声掠过窑畔。田福军又叮嘱了润叶几句明天去报到要注意的细节,便催着两人洗漱休息。 他独自坐在灯下,拿起一份没看完的旱情简报,目光却有些飘忽。 王满银这一手,安排润叶实习,是神来之笔,他如今在工业局,看来想实实在在帮润叶落些功绩,到时分配时,有他或武惠良运作,怕得提一级上岗……,哎,老谋深算啊! 这个罐子村出来的能人,心思和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些,也还要正些。 第二天,日头照样毒辣。润叶起个大早,换上那件最齐整的浅蓝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吃完早餐后,在晓霞的羡慕眼神下,背着挎包,包里有自己的身份证明,向着县工业局走去。 今天工业局来办事的干部可不少,进进出出很是热闹。 润叶按着昨天王满银的嘱咐,向局办公室走去,在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办公室主任罗永忠探出头人来。 今天一早,王满银就过来打过招呼,见到润叶,立刻露出了笑容,热情地把她让了进去:“是润叶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王科长特意交代过了。” 田润叶也正声回应着“你好,我是田润叶,是来实习报到的……。”她伸出手和罗永忠握了一下,自信而大方。 罗永忠微笑引着润叶到靠墙的一张旧木桌旁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来,先把这几张表填了。实习手续,按程序走。” 表格是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润叶拿出钢笔,一笔一画,填得格外认真。家庭成份、本人简历、社会关系……每一个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字迹清秀端正。 罗永忠就坐在对面等着,手里端着茶缸,偶尔吹开浮沫喝一口,目光不时掠过润叶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等润叶填好,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从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方形的章,“咚”一声盖在表格的右下角。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第560章 办理手续 “手续这就齐了。”罗永忠推了推眼镜,然后坐直了身体,开始交代正事。 田润叶也严肃起来,在学校,听有过实习经历学长说过,实习单位的领导都会训诫,规劝一下来实习的学生。 罗永忠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按照咱们基层机关实习生的规定,你在实习期间,享有伙食补助,跟局里干部一样,在食堂吃,月底统一结算。另外,还有生活津贴。” 他顿了顿,从桌上一本红头文件里翻出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小字:“喏,就这个标准。参照县级机关勤杂人员的最低档,每个月十二块钱。这钱主要是给你买买肥皂、毛巾、墨水、稿纸这些零星开支。没有奖金,也没有其他额外福利。清楚了吧?” 十二块钱。润叶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想到没有学校实习派单的临时实习生也有这待遇,对于还是学生的她来说,是一笔意外之喜。她赶紧点头:“清楚了,罗主任。” “嗯。”罗永忠合上文件,身子往后靠了靠,脸色更加严肃起来,“还有几点规矩,必须跟你交代清楚,这也是组织上的要求。” 他一条一条地说起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政治态度要端正。你是师专生,更得注意。说话办事,要符合政策精神,不该问的不同,不该说的不说。 第二,工作作风要务实。工业局的工作十分严谨,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据,都连着下面的厂矿和工人,不能马虎。 第三,生活纪律要严格。按时上下班,衣着整洁,注意影响。 第四,言行举止要得体。你是来学习锻炼的,要谦虚,多听多看多学,少发表不成熟的意见。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与保密要牢记。有些文件、会议内容,属于内部情况,绝对不能带出办公室,更不能对外人讲。这不仅是纪律,更是原则问题。” 这些话,润叶在学校里也听过类似的,但此刻从这位机关办公室主任嘴里说出来,配合着这间略显肃穆的办公室环境,显得格外有分量。她坐直了身子,像面对老师提问一样,认真地应着:“罗主任,我记住了。我一定严格遵守。” 罗永忠对她的态度似乎比较满意,脸色缓和了些:“好,那就这样。我带你过去见王科长。你的办公位置,王科长会安排,我做不了主。” 他站起身,领着润叶穿过走廊,来到王满银的办公室门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不算高的谈话声,语调有些低闷,还夹杂着叹息。 罗永忠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是王满银的声音,听着有些沉。 罗永忠推门进去,润叶跟在他身后。办公室不小,靠窗摆着一张旧办公桌,王满银就坐在桌子后面。 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蓝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报表,旁边放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摔瘪了一块的搪瓷缸子。 屋里还有两个人,坐在王满银对面的长条板凳上。润叶认得,是罐子村的知青,负责瓦罐窑厂的苏成和负责榨油厂的张兵。 两人都晒得黑红,苏成皱着眉头,张兵则不停地搓着手,脸上满是焦虑和无奈。他们脚边的地上,放着帆布挎包,沾满了尘土。 “王科长,润叶同志来报到了。”罗永忠侧身让了让。 王满银抬起头,看到润叶,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被眼前的烦心事压了下去。 他指了指办公室靠里墙的一个角落:“老罗,麻烦你,在那儿给润叶支张桌子,弄把椅子。以后她就在这儿办公。也就一个暑假的时间,别再麻烦了……。” 罗永忠顺着王满银指的方向看去,那角落空着,堆着些过期的报纸和杂物。 他连忙点头:“好的,王科长,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就出了门,脚步匆匆。 他心里明镜似的,王科长把这田副主任的侄女安排在自己办公室,可不是单纯找个地方坐,这是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呢。这关系,得伺候好了。 “润叶来了,先坐会儿。”王满银对润叶点点头,又指了指墙边一把空着的椅子,“我这儿跟苏成、张兵说点事,很快。” 润叶乖巧地应了一声:“姐夫,苏成同志,张兵同志。” 然后轻轻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把带来的帆布书包放在膝盖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姐夫和那两个愁眉苦脸的知青身上。 苏成和张兵也勉强对润叶挤出一个笑容,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王满银身上。 他们也是无奈加无力,在村里,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开春那阵子,石圪节公社按照往年规矩,往各村大队分配插队知青,也因着罐子村这两年,靠着插队知青努力,把村副业办得红火。 去年更是连地区都知道罐子村的,瓦罐窑厂和大豆榨油厂的成绩。这火热的副业可是让公社白主任升到县领导岗位上去了,让罐子村,赚得盆满钵满,让村民和知青吃得满嘴流油。 今年分来的这些知青,可不成了香饽饽。各大队抢着要,指望着他们能像罐子村那样,把副业也闹腾起来。 而新上任的公社书记,徐治功更是好大喜功,鼓励着各村大队,大胆干,加油干,他也想各村大队把副业发展起来,到时,政绩还不是耀眼。 可谁曾想,不出几个月,各村的副业摊子不是半路熄火,便是烂了尾。村里,公社都投入不少,结果打了水漂,这损失让村干部上火,让徐治功也皱眉。 这些知青看上去,有文化,有水平,但都是眼高手低,要技术没技术,就算有点,也是半吊子,不靠谱普。 现在没帮上忙,反倒成了添嘴的累赘。每天还要记工分,要管吃住,一碗掺糠的粗粮馍馍,还要匀出一半来招待这些“文化人”。 第561章 只有罐子村的知青吃亏 徐治功也想了办法,让公社干部组织各村大队干部和知青代表,到罐子村参观学习。 一群人围着瓦罐窑和榨油厂转了几圈,一行人站在瓦罐窑前,看罐子村知青们带着窑工们把泥坯码得整整齐齐,看烧窑的知青师傅添煤控火,个个伸长脖子瞅得稀奇。 村干部们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胡乱记几句“火候要匀”“泥坯要晒透”,知青们则围着窑厂的记账本,嘴里念叨着“成本核算”“利润分配”。 可等回到村里,才发现满本子的字儿,没一样能落地——技术还是别人的技术,方法还是别人的方法。 这场学习交流,到头来不过是走马观花,一地鸡毛。 话说到这里,其实苏成、张兵,更别说王满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罐子村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的。没有王满银当初手把手教技术,领着知青学习,整理。 没有他在前头担着风险、打通关节,光靠书本上那点东西,能在黄土坡上凭空变出个窑厂和油坊来? 各村只瞧见罐子村窑火旺、油香飘,却没摸透里头的人情、门道和那份咬牙硬撑的劲儿。 再加上新来知青从城里来,对庄稼地的活计、对农村里盘根错节的事体,终究隔着一层。 村干部指望他们点石成金,他们自己却连镢头都抡不圆乎,对办厂技术一知半解,这不是外行指挥内行是什么? 现如今,工分要记,口粮要分,住处要安排,可不是成了负担? 偏偏今年天旱得厉害,地里庄稼蔫头耷脑,眼看秋后分粮都成了问题。 各村大队干部真急了,再不想办法,怕得饿死人。自然只能一拨接一拨往公社跑,堵着徐治功主任的门诉苦。 “徐主任,知青们留不得啊!口粮都快断顿了,哪还有闲粮养活他们!” “是啊是啊,副业搞不成,知青们天天愁眉苦脸的,夜里哭的动静,能传到塬那头!” 徐治功也头疼。他开春才刚当上公社一把手,原想沿着白明川的老路,把政策放得更宽点,给各村多派几个有文化,有见识的知青,能把副业搞起来,好立住威信,积一大泼功绩。谁料到弄成这副烂摊子,怨声载道。 他搓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几个来回,终于把心一横,下了指示:把分到各村的知青,统统再调到罐子村去插队! 又对各村干部许下话:等这些人在罐子村学成了手艺、懂了管理,能接手瓦罐厂和榨油厂后。 就把原先罐子村那些有经验的“老知青”,就派到各村去指导。 这话一出,各村大队干部总算舒了口气。这个主意还真不错,哎!罐子村运气咋这么好,遇到的知青个个有本事……。 各村大队的知青们听到消息,更是炸了锅。谁不知道罐子村的知青不光能吃上饱饭,年底还有分红? 比起他们眼下这光景——住着透风的土窑或牲口棚改的窝,铺着干草还冻得手脚生疮; 啃着掺了糠麸的窝窝头,喝一碗清汤寡水的酸菜汤; 天天跟着队里壮劳力下苦,工分却挣不到人家一半;想家,信走得慢,前路茫茫,夜里听着风声偷偷抹眼泪——罐子村简直就是天堂。 争抢报名的人挤破了头,甚至为名额厮打起来,伤了好几个。徐治功压住不敢上报,硬是往下摁,最后呼呼啦啦塞给罐子村小一百号人。 罐子村的干部当然不乐意,但徐治功把调子定得高高的: “罐子村的副业能红火,不是你们一村的能耐!靠的是当初公社给的政策,给的资源,也是全社各村大队的支持! 现在兄弟队有困难,你们藏着掖着,这是搞小团体主义,脱离集体领导!” 这话重得很,没人敢接。他又说:“安置知青是政治任务!罐子村条件好,就得多承担。要是完不成任务,上头追究下来,谁扛得起?”末了,话里还藏着针:“要是实在不愿配合,公社只好重新考虑给你们调拨原料、安排销路的事。” 这一下,掐住了罐子村的脉。村干部们脸色铁青,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村支书王满仓脸色铁青,他无比怀念前公社主任白明川,更怀念王满银。 徐治功又给罐子村的老知青们派了任务:尽快把调来的新人教会。 他红头文件上写的是“技术共享,共同富裕”,私下里却对苏成、张兵他们说: “等这批人出了师,你们这些功臣就到各村去当指导,帮全社把副业都搞起来。到时候,你们就是全公社的标杆,县里都要来表彰!眼光放长远些,现在让一步,往后好处少不了。” 苏成几个心里明白,徐主任这是新官上任,想尽快稳住局面、做出政绩。 把烂摊子集中到罐子村,既堵了各村的嘴,又借了罐子村的现成窝棚孵他的“政绩蛋”,算盘打得精明。 几天后,罐子村的老知青们聚在村口河滩边的土崖下,个个眉头锁着。热风卷着黄土粒打在脸上,也生疼。 原先宽敞的窑洞,如今要多挤下好十几个人; 原先够吃的口粮,如今要匀给新来的知青;原先跟着王满银学技术、搞管理的清闲日子,如今要天天带着一帮生手,手把手地教揉泥、码窑、记账。张兵气得直跺脚: “这叫什么事儿!咱们累死累活搞起来的副业,到头来要给别人做嫁衣!”苏成的烟抽得滋滋响,闷声道:“徐主任这是拿咱们当垫背的,平息各村的怨气,还能给自己攒政绩!” “合着吃亏的,就咱们这四十三个跟满银哥熬出来的人?”一个知青闷声道。 “教会了徒弟,咱们就得被分出去。罐子村这份基业,这好光景,眼看就……”另一个没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好法子。最后,苏成把烟头在黄土里碾灭,站起身:“走,上县城,找满银哥去。他交待过,有事一定得找他” 风更紧了,卷起一阵黄尘,模糊了他们走向远方的身影。黄河岸边的梁峁沟壑,在早来的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茫。 第562章 润叶,你怎么看 苏成和张兵你一言我一语,从罐子村干部的软弱讲到老知青们人愤慨,从新知青的散漫讲到徐治功的强硬,絮絮叨叨说了两个多钟头。日头从窗棂挪到了屋檐,屋里的光线渐渐淡了些,空气里飘着点烟味和窗外带进的燥气。 这期间,局办公室主任罗永忠,领着两个年轻干事,抬着一张半旧的办公桌进来了。 桌面擦得干净,桌腿还有道裂纹,用铁丝缠了两圈。后头的干事抱着一摞东西,叮叮当当的,是润叶的办公用品。 “王科长,润叶同志的办公家什都备齐了。”罗永忠小声说着话,指挥着干事把东西往墙角空地上搁, “这桌子是原先老干事用的,结实。杂物我让他们清去仓库了,您瞧瞧,这办公环境可比大办公室强多了?”他有点谄媚。 王满银抬眼扫了扫,原先堆着的旧图纸、废杂物全被清走,露出水泥灰色的地面,果然清爽不少。他点点头:“老罗有心了,放这儿正好。” 罗永忠指挥着干事把桌子摆稳,又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到桌上。一支铱金笔插在铁皮文具盒里,盒盖上印着红漆的五角星,掉了大半色; 旁边是本32开的牛皮纸笔记本,内页的机制纸泛黄发脆,边角微微卷起;一小叠空白稿纸码得整齐,是油印室自制的,纸质粗糙,摸上去刺手。 收纳的家什也简单,硬纸板糊的文件架分两格,用糨糊粘得结结实实;牛皮纸文件袋叠着一沓,袋口用棉线缝了边;还有个算盘,木框磨得光滑,算珠油亮亮的,罗永忠特意把它靠在墙角,“算数这个快,比手指头靠谱。” 辅助的零碎也不少,长条橡皮黑糊糊的,铅笔杆上印着“中华牌”,固体胶的盖子有点松,黏性不大;棉线装订绳绕在一根大号缝衣针上,针鼻都磨圆了。 末了,罗永忠从办公桌里掏出个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缸身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上磕了个小豁口,“润叶同志,这个喝水用,后勤配发的,不嫌弃就用着。” 田润叶连忙站起来道谢,罗永忠摆摆手,又叮嘱了两句“有啥需要就吭声”,便领着干事走了。这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王科长的威严越发外显。 润叶在王满银的示意下,轻身走过去,把送来的东西一件件归置好。铱金笔插进文具盒,笔记本和稿纸放进文件架的一格,文件袋码在另一格。她动作轻缓,指尖碰到粗糙的稿纸,心里泛起一丝新奇的踏实。 收拾完了,她又坐回原来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听着三人谈话,屋里的话音渐渐低了,谈话也到了尾声。 张兵搓着一双结满硬茧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透着焦渴:“王主任,您是知道咱罐子村那副业是咋立起来的,厂房是咱一锹土一锹土挖的,技术是你带我会总结学习好久才弄明白的,机器是咱们设计修改实验无数次,才发明出来的……。现在徐主任一句话,就要塞进来小一百号人,吃住先不说,这人心……凉透了。” 王满银一直听着,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等张兵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没直接回应,抬眼看向润叶。 “润叶,”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其他三人都愣了一下,“你旁听了这半晌,来龙去脉该听全了。以前,你也清楚罐子村副业的情况,你琢磨琢磨,说说你的意见,这事该怎么应对?” 田润叶正凝神听着,被这冷不丁一问,肩膀微微一颤,抬起眼。日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压根没料到王满银会问她,脸颊微微发烫,却也明白,这是姐夫在考较她的见识。她定了定神,侧头想了想,眉头轻轻蹙着,像在梳理刚听到的那些纷乱的信息。 “姐夫,”她开口,声音还是温婉的,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事实激出来的清晰劲儿, “这事儿听着就让人憋得慌!徐治功主任有些……,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只顾着堵各村干部的嘴,压根没替罐子村和你们这些老知青想想!” 她在王满银鼓励眼神中,站了起来往,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亮堂堂的,满是认真:“罐子村的副业能成,不是运气,是您带着知青们先把技术、工艺流程摸透了,设备机械还是你们自己改造的,又建新窑、建油坊,摸透了原料、销路的门道,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公社虽说放松了政策,但也实打实得了好处。 现在公社领导犯了难处,就把各村大队近百号知青一股脑塞进来,先不说窑厂、油坊的场地、设备的员工容得下容不下,单是吃住就是个大麻烦——罐子村的粮食、分红,是给干活的人准备的,平白多了这么些人,分薄了红利,全让罐子村背了,还寒了老知青的心,往后谁还肯卖力?” 苏成和张兵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学生模样的姑娘,一开口就点到了要害。 润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顺溜了,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 “再说学技术,哪是三天两头走马观花就能学会的?我不知道技求,但最简单道理还是懂的,瓦罐要烧到哪个火候不裂,榨油要怎么拿捏出油率,都是手上的真功夫,得手把手教,得自己上手练。 徐主任说的‘教好了再派去各村’,真是亏全让老知青们吃了,这样怎么能行?”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说出自己琢磨的法子: “依我看,不能一锅烩,得分批、分类来。第一,先筛人。不是所有知青都适合搞副业,挑那些踏实肯干、愿意学手艺的,分成两拨——一拨去窑厂,一拨去油坊,老知青每人带两三个徒弟,定死规矩: 学会一样,考核过了,才算数。,没学会的,就先跟着干杂活,不给额外分红,免得有人混日子。” 第563章 何必操心 “第二,跟公社谈条件。”她越说,思路越顺,语速也快了些,脸颊因为专注而微微发亮: “徐主任不是要树典型吗?那就让他答应,罐子村帮公社培养副业人才,但公社得兜底——要额外调拨给罐子村的粮食,得按知青实际干活的工分来补,不能让罐子村自己扛; 还有原料,各村要搞副业,得先跟罐子村订合同,原料由罐子村统一收购,产品由罐子村帮忙找销路,这样罐子村没白忙活,也能攥住主动权。” “第三,把丑话说在前头。”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跟徐主任讲清楚,人才不是萝卜白菜,不能强塞。这批知青学好后才有岗位,学不成的,要么留在罐子村继续学,要么退回公社另行安置。 要是公社硬逼罐子村全收下,那副业搞垮了,罐子村这个典型也没了,他徐主任脸上也无光。” 说完这些,润叶好像耗了不少精神,轻轻吁了口气,手指松开捻得发皱的衣角,抬眼看向王满银,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又有点期待被认可的亮光 “姐夫,我刚来,见识浅,说的这些……可能都是纸上谈兵。我就是觉得,做事得讲个公道,不能光顾一头,寒了出力人的心。你说呢?” 苏成和张兵听得入了神,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他们没想到,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学生,肚子里竟有这般条理,说的句句都在点子上,比他们这俩在村里摸爬滚打的人想得还周全。两人看向润叶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王满银看着润叶,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不疾不徐,带着点琢磨事的沉稳。 他抬眼看向苏成和张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牵了牵,透出点看穿世事的无奈。 “润叶说的法子,在理,也实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润叶脸上微微一红,正要松口气,却听王满银话锋一转:“不过,润叶啊,你这法子,对付讲道理、办实事的人,行。 搁在徐治功这号干部可上”他摇了摇头,把那支烟卷叼在嘴角,没点,话语从唇边漏出来,带着点嘲弄的意味,“怕是结果会更差……。” 苏成和张兵对视一眼,脸上的惊讶变成了失望,刚燃起来的一点希望,又蔫了下去。润叶也怔住了,蹙眉看着王满银。眼神中有点不服气的劲。 张兵往前凑了凑,急声道:“王科长,那您的意思是……这法子行不通?” “不是行不通,是徐治功根本不会听。”王满银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飘,像是穿过墙壁,看到了石圪节公社那几孔窑洞。 “徐治功是什么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算是公社的老干部油子。他不是不懂罐子村和老知青的难处,他是压根不在乎。 他刚上任主任位子,要的是功绩,是面子,是能往上头报的政绩。 但开春分配知青,拍脑袋决定,支持各村大力发展副业这事就搞砸子,再加上今年旱情严重。 底下各村就闹腾,他首要的是把火扑灭,把场面稳住。把百十号知青塞到罐子村,对他而言,最省事。至于罐子村接不接得住,副业会不会被拖垮,那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语气里多了点冷意:“你们以为我去跟他谈条件,他会真心答应?他嘴上应得痛快,转头该咋样还咋样。 真要是副业出了岔子,他第一个跳出来把责任推干净——说什么罐子村藏私,说我们老知青不肯教,说我这个县工业局的干部,胡乱插手公社事务,不配合公社工作。到时候,咱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车马声。 苏成的肩膀垮了下去,张兵则烦躁地抓了抓硬撅撅的头发。 润叶咬着下唇,脸上那点因思考而生的光彩,渐渐被一种无力的愤懑取代。 她发现自己那些“公道”、“条理”,在某种粗糙而蛮横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那……那咋办?”张兵的声音带着点慌,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十个知青涌进来,把罐子村的副业搅得乌烟瘴气?我们这些人,到时费力不讨好……!” 王满银叹了口气,指尖的烟卷转了个圈。他看着窗外,日头已经升到当空,映进的光白晃晃的。 他又回望两个年轻的知青,那目光里,刚才那点飘忽和嘲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的亮光。 “连罐子村的村干部都无动于衷,只想着政治表现,你们这些知青又何必操心……。” “王主任,那……那我们只能听公社安排。?”苏成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绝望。他过了两年舒心日子,真不想再回到以前挨饿受冻的苦难生活,何况他和钟悦又结了婚。 田润叶也抿紧了唇,眉头拧成个疙瘩,心里头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里的空气沉了下来,张兵的肩膀垮着,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认栽?”他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久经世事磨砺出来的硬气,“我王满银领着你们在罐子村立起这副业的时候,啥时候认过栽?” 苏成和张兵猛地抬起头。 王满银把烟卷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我现阶段在工业局的工作,是疏理各工矿企业的各种问题,会清理出一大批不合格的干部职工……,” 王满银笑着“我给你们透个风——下个月,县团委要牵头,在全县的待业青年,当然也包括你们这些来插队知青里头,搞一次后备技术干部选拔考试。 考上的,直接调进县里各工矿企业,去正在整顿、扩产的厂子,当技术员,当干事,吃商品粮,领工资。” 第564章 老奸巨猾的姐夫 这话像一道霹雳,炸响在闷热的办公室里。 苏成和张兵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黑夜里点亮了两盏灯。苏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满银,嘴唇哆嗦着:“王科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张兵也跟着站起来,身子微微发抖,眼里闪着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连一旁的田润叶,也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随即,眼里闪过恍然和一丝欣喜。她似乎有点明白王满银的打算了。 “这事儿还没正式公布,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嘴上都给我把牢了。”王满银看着两个知青激动的模样,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坐下,语气严肃起来。 “罐子村的四十三名老知青,跟着我摸爬滚打这么久,哪一个不是练出了实打实的本事? 窑厂的火候、油坊的器械,还有那改造过的设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技术活。 考那些数理化的底子,你们可能比不上那些一直抱着书本的,但论实践,论动手能力,论解决生产里的能力,你们谁也不差!”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个激动得脸膛发红的青年:“别说我不给你们机会,还有这次文化考试出的题目都在《数理化自学丛书》里。 你们回去,赶紧去县图书馆,把那套书买回来,人手一套。白天该教那些新来的知青,还得教,一五一十地教,别让人挑出理。 晚上,你们四十三个老知青,以团建名义凑到一块,点着煤油灯,把那些公式、定理给我啃下来!” 苏成激动得直搓手,声音都有点发颤:“王主任,您……您这是帮我们跳出农门啊!我们……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张兵则用力点着头,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嘴里反复念叨着:“有路走了……有路走了……” “别高兴太早。”王满银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多了点严肃,“第一,这事没公布之前,谁也不许往外说,要是走漏了风声,引来一堆人抢名额,你们的机会就少了。第二,回去之后,该教新来的知青技术,还得教,别藏着掖着。他们学不学得会是一回事,你们教没教是另一回事。真要是有人混日子,徐治功也挑不出咱们的错处。” 张兵连连点头,脸上的丧气一扫而空,满是干劲。他攥紧了拳头,像是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您放心!我们回去就组织人,晚上点灯熬油也把书啃下来! 那些新来的知青,我们也好好教,还下死力教,绝不藏私!他们要是肯学,我们就把看所有技术都教给他们!” “我们还给他们布置大量作业,让他们没精力来打扰我们学习……。”苏成也蔫坏蔫坏的。 王满银看着他们,又看向旁边一脸欣慰的田润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却透着一股子清爽。 “等你们考上了,调到县里的厂子,就是公家的技术干部了。到时候,石圪节的天,就算塌下来,也跟你们没关系了。” 屋里的沉郁一扫而空,苏成和张兵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他们站起身,对着王满银深深鞠了一躬,嘴里说着“谢谢王科长” 现在他们看王满银的眼神是充满崇敬和感激,他一直是真心实意的关心着他们这群知青。 两人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在罐子村跟着王满银创业时的劲头。“王哥,我们懂了!这就回去!一定把书啃透,绝不丢咱罐子村老知青的脸!” 田润叶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头暖洋洋的,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原来,他早就想好了后路,不是不管,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而且,心思灵透的她想得深了一层,如果这些知青,都考进了县里工矿企业,到时又努力爬上管理岗位,那么……! 那坐在办公室桌后的姐夫,咋这么老谋深算,老奸巨猾呢! 窗外的风,带着塬上的黄土燥热吹进来,拂过桌上的稿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正午阳光烈燥,屋里的光线敞亮了,王满银抬手,“走,去食堂吃饭,我尽下地主之谊,下午让润叶带你们去县图书馆买资料……。” 八月初的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工业局家属院那几孔窑洞,窗纸都被晒得发白。 兰花的肚子,像扣了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往下坠。皮肤绷得透亮,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 有时正做着饭,肚子忽然就硬成一块石头,硌得她心慌,得扶着灶台,闭着眼,慢慢等那阵紧巴巴的感觉过去。 腰更是酸得不行,像有根锈了的弹簧,死死拽着她的脊梁骨往下扯。晚上躺下,翻身都成了难事,得先用手撑着炕沿,一点一点挪。 耻骨那里也疼,走路时两腿间像夹了块碎瓦碴,迈一步,疼一下。脚脖子肿得像发面馍,用手指一按,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泛不起来。 虎蛋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正是缠人的时候。兰花在灶台前擀面,他就扯着兰花的裤腿,“妈、妈”地叫,要抱。兰花弯不下腰,只能慢慢蹲下,用浮肿的手摸摸他的头:“虎蛋乖,妈腰疼,抱不动了。”虎蛋似懂非懂,仰着小脸看她,黑眼珠里映着母亲疲惫的脸。 王满银看在眼里,眉头就皱成了疙瘩。他下班回来,常看见兰花一手撑着后腰,一手还要去拦着虎蛋别碰热水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家属院里几个热心的婆姨,像组内周文斌家的,还办公室主任罗永忠的婆姨,倒是常来串门,帮忙提桶水,摘把菜,或者抱虎蛋出去耍一会儿。可人家也有人家的日子,总不能天天守着。 第565章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人心! 这天夜里,兰花又被假性宫缩弄醒了,肚子里一阵阵发紧。她悄悄坐起来,摸着滚圆的肚子,听着身边男人和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头沉甸甸的。黑暗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又不得劲了?”王满银其实也没睡实,立刻跟着坐起来,伸手摸到炕头的灯绳,“啪”一声拉亮电灯。昏黄的光晕下,兰花的脸有些浮肿,眼下带着青影。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紧,歇歇就好。”兰花怕他担心,扯出个笑,“这娃娃怕是个急性子,还没到时候就急着要出来见世面。” 王满银没接话,探过身,大手笨拙地在她紧绷的肚皮上轻轻揉了揉。他的手掌粗糙,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动作却尽可能放轻。 “明天我去找刘哥他婆姨,让她这几天多过来两趟。局里最近事多,我可能要跟车去趟罗山公社的农具厂……” “不用麻烦正民家的。”兰花按住他的手,语气坚决,“人家也一家子事要张罗。我好着呢,大夫不也说了,多走动走动,生的时候才顺当。这点活计,累不着。” 她顿了顿,看着男人紧锁的眉头,声音软下来,“你就是爱瞎操心。以前在罐子村,怀着虎蛋,还不是照样过来?现在这城里日子,都没啥活计,净坐着享福了,还有啥不难过的。” “那不一样。”王满银摇摇头,拉熄了电灯,扶着重新躺下,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黑黢黢的窑顶,“那时候我在家多,秀兰嫂子也没事就来,照看得过来。现在……你就一个人,身子重,还多了个皮顽的虎蛋,我不在家,心里不踏实。” 窑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虎蛋偶尔吧嗒嘴的声音。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凄厉厉的。 “满银,”兰花忽然轻声开口,“你是不是……有主意了?”自已男人总是考虑得周全,是真把她放到心尖尖上,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矫情了,仿若曾经的苦难日子,没有磨平她柔弱性子。 王满银侧过身,面对着她,黑暗里,他的眼睛亮着一点光。“嗯。我想着,把秀兰嫂接上来照顾你……。” “秀兰嫂子?”兰花愣了一下。 “对。让她来,专门照看你坐月子,带虎蛋。有她照看着,我出门也放心。” 王满银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打听过了,以我现在的身份,开个探亲证明,接亲戚上来照顾产妇,政策上说得过去。不算倒流人口,没人会说啥。你看县里那些干部,谁家没把亲戚接来住些日子?” 兰花没立刻答应,她想到了更多:“接嫂子来,她家咋办?地里的工分,口粮……还有她家春杏,才上一年级,总不能扔在村里。” “工分的事,我跟罐子村大队打个招呼。她如果只来照顾你两个月,队里看我面子,能按‘照顾工分’记一点,口粮也扣不了多少。 要是往后想住长些日子,大不了她家算缺劳户,口粮按人口分,咱再贴补点,不比在村里差。” 春杏那娃娃,也带上来,在县城小学借读一阵,也比在村里强。” 王满银显然已经琢磨过了,“至于口粮……咱家现在不缺那点。我的定量,加上你坐月子的特殊补助,够吃。不够,我也有办法。” 兰花还是犹豫:“话是这么说……可嫂子和春杏这一上来,家里就多了两张嘴。 少平开学也要回来住,这一下……”她掰着手指头,心里算计着粮食本上的数字,有些发愁。这一大家子口粮怕得紧张,粮食是顶天的大事。 王满银伸手,握住她有些浮肿的手,掌心温热。“你呀,就是想得多。你男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何况现在又是国家干部,每月有固定粮票,还能弄到些调剂粮。 养活咱一家,再加上嫂子她们母女,绰绰有余。”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昔日二流子的无赖痞性,虽然这底气底下,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再说,你当罐子村今年日子好过?旱成啥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徐治功把咱村副业当成了救命菩萨,挣点钱全填了别的村的窟窿,罐子村自个儿倒落不着好。 我听苏成他们说,村里好些人家,夏粮接不上秋粮,已经开始掺野菜、喝稀的了。村口老头婆姨都敢指桑骂槐,奚落村里干部。 秀兰嫂子孤儿寡母,在村里日子怕是更难过。接她上来,也是帮衬她一把。” 这番话,戳到了兰花心里。她想起曾在娘家的困苦日子,干旱灾年那干裂的田埂,想起以前青黄不接时饿得发慌的滋味,也想起堂嫂陈秀兰曾哭诉以前的悲惨,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娃娃,确实不易。她沉默了很久,黑暗里,能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 最终,她反手握住了王满银粗糙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那听你的。接嫂子来吧,有个伴,我心里也踏实。就是……让你……,操心……。” “两口子,说这些干啥。”王满银松了口气,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我就去局里开证明,托人捎回村。秀兰嫂子是个明白人,晓得事理。” 第二天,王满银从局办公室拿到了盖着红章的证明信。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黄色办公纸,上面用钢笔工整地写着事由,下面落着工业局鲜红的公章。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又附上了几块钱和一点粮票,托一个常来县里送货的村里拖拉机手捎回罐子村。 傍晚,他下班回来,虎蛋正在院坝里追着一只蚂蚱跑,兰花坐在窑洞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一件小衣服。 她的肚子顶着膝盖,不得不把腿分得很开,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夕阳的余晖给她浮肿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 王满银走过去,蹲下身,拿起放在一边的蒲扇,轻轻给她扇着风。 “证明捎回去了?”兰花没抬头,针线在手里穿梭。 “嗯,捎回去了。”王满银看着远处天际最后一丝亮色,“估摸着,最多四五天,嫂子就该到了。” 兰花停了手里的活,抬头望了望通往村外的土路,那路在暮色里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她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眼里有期待,也有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更加拥挤却也更加热闹的日子的微微忐忑。 “来了就好。”她轻声说,像是说给王满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来了,家里就有人气了。” 第566章 干练的田润叶 八月的日头斜斜挂在县委办公楼的檐角,晒得砖墙面发烫,砖墙上刷着的标语白得晃眼。 田润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素色的确良衬衫,料子挺括,衬得身姿笔直,被风吹得轻轻贴住脊背。脑后马尾扎得紧实,随着脚步微微晃,帆布包挎在左肩上,边角磨得发毛,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抬眼望了望塬上的天光,抬手捋了捋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步子迈得稳,自信大方,眉眼间的温婉里裹着一股子练出来的利落。 进出办公楼的干部干事都忍不住侧目看她。这姑娘来县委送材料有段时日,起初还有人欺着面生,想调侃几句。 可瞧着她通身的气度,每次来都手捧文件,说话条理清,办事不拖沓,递上去的报表数字核得一丝不差,怕不是一般人,再遇上,远远就笑着招呼一声“润叶同志”。 她沿着街道往工业局走,脚下尘土被踩得轻轻扬,却半点不慌。 来工业局实习快一个月,日子就像拧紧的发条,往日在学校悠闲的学习生活,似乎早已远离。 刚开始,看着姐夫王满银甩过来的一摞摞报表、文件,她手忙脚乱,夜里做梦都是数字和报表。 可姐夫半点没客气,用他的话说:“来了就是学真本事的,别想混日子。要学的多着呢!” 随着王满银丢给她的事越来越多,从核对各厂报上来的生产汇表、原料消耗,到工厂的设备维修申请报批,从写工业局的生产调度会纪要,到学着写情况简报、整理会议纪要,再到跑科室、部门递送材料、沟通协调。 这些工作,有王满银做为科长得亲自处理,有做为任务,下发到相关科室,甚至有些根本不是她一个实习生能接触的。 但都被姐夫以各种理由,只告诉她大致处理流程,就都堆到她身上。也让她飞快成长起来。 因为桩桩件件,都是县级工业管理的实操硬活,没有半分虚浮。 起初她腿都跑细了,嘴皮子磨破,见人说话心里还打鼓。可渐渐地,那些拗口的专业名词、繁琐的行政流程,一样样在她手里清晰起来。 如今更是独自来县委来汇报,对接各部门办手续,游刃有余得像干了好几年。 就像今天,本是王满银该来县委汇报的工矿企业调研材料,他却直接塞给她,只说“武副主任是熟人,你去,说不清楚的地方打电话回来”。 武惠良和她本就熟络,头两次见她来,还笑着调侃“你姐夫,倒会偷懒,把你当苦力使”,转头却对着她递上的材料点头,说“润叶同志越干越像样,比某些老干事还扎实”。 在县委楼里有时还会碰见二爸田福军。每次撞见,二爸总会喊住她,在走廊里扯两句,问问工业局的活计,嘱咐她两句,眼神中有鼓励,更多的是欣慰。 这无意间透露的信息,足以让一些见风使舵的老干油子发怵。她再去县委各部门办事,干事们都格外客气,审批手续办得顺,调资料也快,倒让她在这县委大院里,混出了如鱼得水的熟络。 回到工业局那栋二层灰砖楼前,润叶抬手抹了把汗,走了进去。 楼道里有些安静,各办公室传来的钢笔写字声,还有偶尔的算盘噼啪响,才显示着工业局的繁忙。 她径直走到最里头的办公室,那是王满银的办公室,也是她这一个月来的办公地点,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文件墨香扑面而来。 屋里,王满银坐在办公桌后,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手指夹着支烟,没点,搁在搪瓷缸子边。 周文斌站在桌前,手里攥着个笔记本,正低头汇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说的是县农机厂的问题。 “……王科长,不是我夸大,农机厂那几台老车床,皮带传动都松垮了,加工个齿轮,尺寸差出半个毫,装上去就得返工! 还有,锻工车间那炉子,耐火砖都快酥了,温度上不去,打出来的犁铧不是有夹层就是硬度不够,一下地就卷刃!这哪是搞生产,这是糟蹋东西,糊弄庄稼人!” 维修车间里三台拖拉机停着修不了,柴油机大修的工艺也跟不上,就两个工农技术员,经验是有,可图纸看不懂,全靠老工人一点点试,这效率看着让人着急。” 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疲惫的沙哑:“这些情况我知道了,说主要问题……。”他有些不耐烦。 周文斌忙翻开笔记本,念着记下来的数字,“干部还是太多,厂部四十多个干部,光政工组就占了八个,天天开学习会,生产组的干事倒没几个,班组核算粗得很,钢材浪费得厉害,锻工车间的焦炭,一天能多烧半筐,没人管。” “工人整体情况呢?”王满银开口,声音沉,指尖在桌上轻轻敲。 “工人积极性不高,干好干坏一个样,学徒上手慢,技术骨干就那几个,还被晾着,有个车工成分有点问题,车的零件最规矩,可连个班组长都不让当。” 周文斌叹了口气,“还有安全隐患,锻工车间的铁砧没固定,上次差点砸了工人的脚,焊机的电线破皮了,就用草绳缠了缠,还在油料旁边堆杂物,吓死人。” 这些话,润叶听着不陌生。这一个月里,她跟着王满银跑遍了原西县的工矿企业,饲料厂、机械厂……,个个都有这样的毛病: 干部多,工人少,设备老,原料缺,管理乱,重生产轻效益,靠着县财政的补贴过日子,本应撑着县城经济的工业,反倒成了农业的累赘。 第567章 改革 她站在旁边,没吭声,等周文斌汇报完,才轻轻喊了声“姐夫,周干事”。 王满银抬眼看见她,脸上的凝重松了点,抬手朝她摆了摆,“回来了?武副主任那边咋说?” 周文斌也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顺手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 润叶走到桌前,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递到王满银面前, “武主任说,基本框架没问题,今天下午他就准备在常委会上提,通过不成问题。 通过后,再把申请函递给地委,申请咱原西县搞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改革的试点。 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修改稿,上面有他加的几条意见,主要是强调政治审查的优先性和试点企业的选择要更稳妥。 他说,请您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或修改的,下班前告诉我,我再去传达。” 王满银“嗯”了一声,接过文件,指尖碰到粗糙的红头纸,翻开来,上面的字迹是武惠良的,笔锋刚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正是那份《原西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改革+多余干部分流利弊分析与实操办法》。 王满银看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这份关于在原西县工矿企业试行考试招工招干、同时分流多余干部的材料,里头的每一条、每一款,都是他和武惠良、田福军关起门来,反复掂量、争吵、又妥协的结果。 他们都知道其中的风险,在这闭塞的陕北小县,动“人事”这根筋,无异于捅马蜂窝。 可不改不行了,尤其田福军,有着书生的理想,又心系百姓疾苦,看不得民生艰难。 而武惠良,从地委下来,年轻气盛的他也想干一番事业。 自从王满银到工业局后,汇报的问题,结合县财政的巨大窟窿。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农业那点收成,还要养工业这一大摊光吃饭不产粮的“累赘”了。这是多么可笑,可悲! 这份东西,是田福军、武惠良私下找他商量了无数次,才下定决心改革,这里面内容翻来覆去商量,从改革范围到考试内容,从干部分流到风险规避,字字句句,都贴合着原西的实际。 既想打破“推荐制、成分制”的弊端,又不敢触碰上级的核心政策。既要精简冗官,缓解县财政的负担,又要守住“政治合格”的底线,不搞冒进。 当然,这种改革,是有点冒险的。原西县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封闭保守,不少干部靠着成分、关系上位,这考试招干,相当于砸了他们的饭碗,肯定会有阻力,弄不好,还会被扣上“忽视政治,唯才是举”的帽子。 可三人都清楚,再不改,原西县的工业就撑不下去了,几十家工矿企业,个个靠财政补贴,干部比工人多,生产效率低得可怜,本就脆弱的农业,根本养不起这么多吃闲饭的,再拖下去,县财政迟早要崩溃。 王满银一页页翻着文件,手指在“考试内容”那栏顿了顿,上面写着“文化政治基础理论+技术实操+生产常识”,三合一,政治合格为前提,数理化文化是基础,技术能力为核心。他抬眼看向润叶,“武副主任还说啥了?” “武主任说,地委那边他已经提前通了气,他父亲也说了,南方有些地区已经试点了这种选拔方式,咱不算出格,只要县里通过常委会,以县委名义把材料报上去,说明白改革是为了提升生产效率,缓解财政负担,地委不会不批的。” 润叶站在桌前,双手放在身侧,说话条理清,把武惠良的话一字不差传过来,“他还说,让你再核核各厂的干部人数和生产指标,改革试点就选农机厂和纺织厂, 他说,你一再强调农机厂有潜力,纺织厂有现成的干部职工缺额,改好了,就是样板。” 周文斌在一旁听着,眼睛亮了亮,“王科长,这改革要是成了,农机厂的那些闲职干部就能分流了,生产组能添些懂技术的,钢材浪费的问题也能管管,拖拉机维修也就不这么为难了。” 王满银没应声,又翻了翻文件,翻到“多余干部分流办法”那页,上面写着下沉生产一线、跨厂调整、外派支援、离岗培训,不辞退,不裁员,只调整岗位,保住编制和工资,这是贴合当时“铁饭碗”政策的法子,也是为了减少阻力。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沉吟着,“把农机厂的干部名册、生产报表拿过来,再核一遍,尤其是闲职干部的人数,还有技术骨干的名单,考试选拔,得把这些人筛出来。” “我这就去拿。”周文斌立刻应着,转身就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王满银和润叶,窗外的蝉鸣聒噪,日头晒得窗纸发烫。王满银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水,抬眼看向润叶,“今天汇报,各部门都顺利?” “顺利,计委的李干事直接给批了原料申请的流转单,财政局那边也看了工矿企业的补贴核算表,说没问题,让咱把补贴的材料报过去备案。” 润叶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桌角的墨渍,“二爸还问了我实习的事,说让别累着了……”她调皮的眨眨眼睛,似乎在抗议这个姐夫,把她当骡马用。 王满银嗯了一声,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哈哈笑两声“能者多劳嘛,到时你一分下来,就能上手,那些干部油子糊弄不了你,多好……。” 他看着润叶娇嗔的样子,感慨这姑娘的才情,才来一个月,就脱了学生的青涩,练出了行政干部的沉稳,报表核得准,公文写得规范,跟各部门对接也不怯场,怕是比不少老干事还靠谱。 “晚上加个班,把试点厂的材料整理出来,明天跟武副主任碰个头,争取早点让地委批下来,中旬就开始报名考试。” 王满银说着,把一份农机厂的生产报表推给润叶,“你把这份报表的产值和原料消耗核一遍,跟周文斌的统计数对一对,别出纰漏。” 润叶拿起报表,坐在自己办公桌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翻开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满银看着她,又看向桌上的改革文件,指尖夹着的烟终于点着了,淡蓝色的烟雾在屋里袅袅散开。 这原西县的工业,就像这塬上的庄稼,旱了太久,该浇浇水,松松土了。 这改革,是冒险,可也是活路,为了县里的工业,为了那些在车间里埋头干活的工人,也为了像润叶这样有本事、肯干事的年轻人,总得有人往前闯一闯,何况他们做了万全准备,有天时,地利,人和。 第568章 没文化的王满银 下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泼在县委大院的青砖地上,晒得砖缝里的苔藓都卷了边。大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冯世宽沉着脸,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步子迈得又重又急,崭新的千层底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息,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秘书,却觉得那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颤巍巍的。 怀里抱着一摞刚散会的文件,胳膊底下还夹着冯世宽那个印着红星的深蓝色搪瓷缸子,半缸子茶水随着他小跑的步子晃荡着,险些洒出来。 他不敢吭声,只敢用眼角余光瞟着冯世宽的后背,大气都不敢出——常委扩大会上那股子压人的气,到现在还没散,书记这是憋着火呢。 冯世宽的脸膛,在走廊的阴凉里,显出一种铁青的底色。嘴角紧紧抿着,两腮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胀。 他眼皮半垂着,目光盯着前方几步远的地面,可那视线却没什么焦点,里面翻滚着压不住的怒气和一种更深沉的憋闷。 刚才那场常委扩大会,开得他心头窝火。 武惠良和田福军,一唱一和,把那份厚厚的方案摊在了会议桌上。 那标题长得刺眼——《原西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改革与多余干部分流利弊分析及具体操作办法》。 冯世宽只扫了一眼开头,心里就冷笑了一声:王满银,准是这混小子的手笔!一个村干部提上来的,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偏要卖弄,一个议题方案,标题搞得跟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你简简单单写成《原西县工矿企考改干部分流实操办法》不成吗?没文化! 可冷笑归冷笑,火气却直往天灵盖上顶。这份方案,条条框框,数据案例,说得有板有眼。 什么“打破推荐制局限”,“以考促学,以绩定岗”,“将无法胜任现岗位的干部进行培训分流,充实生产一线或支援农村建设”……句句都在理上,字字都戳在眼下县里工矿企业人浮于事、管理僵化的痛处。 尤其是最后那条,“成立由工业局牵头,县团委,组织部、劳动局、农业局配合的联合考评小组”, 这工业上的事,关农业局什么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因为他田福军管着农业局……,这考评的实权,怕又要落到王满银那伙人手里。 冯世宽不是看不出这里面的好处。真按这个来,说不定真能盘活几个厂子,挤出些干事的人。 可这好处,是武惠良和田福军递上来的,带着一股子逼人的锐气。他要是点头,就等于承认了他们这套“革新”的路子对,等于把自己先前那些按部就班、平衡拉扯的作法比了下去。 更让他如鲠在喉的是,他竟找不出硬邦邦的理由来反对。方案做得太扎实了,连可能遇到的阻力、需要的配套政策,甚至分流干部的思想工作怎么做法,都列了一二三四。 会上,张有智几个常委,看着材料,频频点头。 武惠良讲话时,语气平稳,却句句带着分量;田福军补充时,目光恳切,全是“为县里工业发展计”的担当。 他冯世宽坐在主位上,手指捏着那份长长的方案标题,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胸腔里那股气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最终,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句“原则同意”,“要注意方式方法”,“稳妥推进”,便算是过了。 这简直是被架着走!还没有掀桌的胆气,这原西的天,不再由他冯世宽说了算。 走廊不长,冯世宽却觉得走了许久。路过县委走廊外宣拦时,冯世宽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贴着的处分决定,红纸黑字,马国英的名字刺得人眼疼。 他喉结滚了滚,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缝,抬脚继续走,步子更急了些。 推开自己办公室那扇红漆的木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文件、烟草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进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里,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秘书小刘轻手轻脚地把文件放在桌角,又将搪瓷缸子摆在他右手边习惯的位置,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书记,您……还要续点水吗?” 冯世宽没吭声,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小刘立刻噤声,倒退着出了门,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燥人。冯世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可眼皮底下的世界却更不平静。 王满银……又是王满银!这个名字,如今像根刺,扎在他原西县一把手的心头上。 当初还是他把这小子从罐子村弄上来,本是想顺水送武惠良个人情,也结个善缘,就那个曾经不学无术的“二流子”、也能搅点局的人,平衡一下。 谁承想,这人真有点本事,又像个老干油子,如今又硬又烫手!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有些褪色的全县地图上。 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仿佛幻化成了那个走得风风火火的身影。 纺织厂马国英带人到工业局闹的那场风波,王满银以雷霆手段,捆了马国英,直捅到县委,最后硬是让他和马国雄……不,是让武惠良和田福军,联手把马国雄掀了下去。想起马国雄,冯世宽心里又是一阵抽紧。 半个月前,地委纪检部门的人来了,就住在县革委会的旧窑洞招待所里。 他们找许多人谈了话,翻看了不少泛黄的账本子,那些纸页在粗糙的手指间窸窣作响的声音,让人心里发沉。 调查组动作很快,也就三四天时间,最后,关于县革委会副主任马国雄的问题,算是有了定论。 处理的原则是“查责定责、分级处分、留有余地”。这既是要追究他因包庇亲属问题,造成的严重后果的追责。 也给了他冯世宽一点面子,在原则范围内,从宽处理。 核心就是“党内处分加上行政降职调岗”,没有开除党籍,一捋到底。 调查组也找他谈了话,最后上报地委,上报材料中明确马国雄犯的错误: 马国英能从村干部调县纺织厂当厂长,是马国雄利用职权,全程违规违纪操作,违反了干部任用要集体决定的规矩,是“任人唯亲”的连带; 他以前作为分管领导,对县里工业企业的风气管得不严,失察了,对他妹妹在厂里那些贪腐、安插亲信的事儿长期不管不问,这是严重失职; 材料中没查到他本人直接伸手拿钱收好处,没有铁证证明他共同违纪,所以,建议走了党纪政纪,没往司法机关送。 第569章 马国雄调职 地委也很快给了正式的处分决定,是以地委红头文件的形式下来的。 文件当时就摆在他冯世宽的办公桌上,纸页硬挺,印着严肃的标题。 随后在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上,由地委来的同志,用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宣读了处理决定。 党内,给马国雄同志严重警告处分。没给更重的“留党察看”,地委的考虑是:没有直接证据,政策也讲“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再者,马国雄在基层干了这些年,有些苦劳,组织上得留点余地。 行政上,撤销其原西县革委会副主任的职务,调离岗位,降职使用。 这是当时处理干部的常见做法,“调岗不闲置,降职不靠边”。 把他调到了地区下辖的原东县,某个国营农场,职务是农场革委会副主任,级别算是保住,但离开了原西县这块他经营多年的地盘。既体现了追责,又看顾了冯世宽面子。 比起她哥哥,马国英的问题就严重多了,也简单多了。这个糊涂女人,大约还幻想着她哥在原西能一手遮天。 在她哥哥的问题定性前,对她的调查和处理就已经铁板钉钉。 地委督促,县纪委动手,按党纪国法和处理企业干部的惯例来办。她一个正股级小厂长,直接涉入贪腐,没人能再庇护她。 经查实,马国英贪污数额过了万,还挪用过生产资金,更因任人唯亲,把厂子搞得严重亏损,设备都坏了不少。这是踩了“经济犯罪”的红线,处置起来毫不含糊: 开除党籍。这是党内最重的处分。县纪委报请地委批准,认定她利用厂长职权,大肆贪污挪用,造成国家财产重大损失,完全丧失了党员的条件。还要在全县党内通报,当成反面典型。 开除厂籍,撤销一切职务。由县工业局下文件,把她从国营纺织厂彻底清除出去,工龄、福利一概取消。 她安插进厂的那些亲戚,也一个不留,全部清退,还要追讨其经济责任和损失。 移送法办。县检察院立了案,交给法院审。罪名是贪污和挪用公款。依照《惩治贪污条例》和老规矩,贪污上万就是“数额特别巨大”。加上造成的损失,数罪并罚,判了有期徒刑七年,去劳改农场服实刑。 退赔追缴。贪污挪用的钱物,全部追回来。给厂子造成的亏损和设备损失,核定清楚,也要她个人赔偿。赔不够,就得拿家里的东西抵。 宣读处分那天,全县开大会。马国雄低着头,从台上走下去时,脚步都是飘的,再没了往日县二把手的威风。 那天冯世宽坐在主席台上,脸上保持着严肃和痛心,心里却一阵阵发凉。 他知道,地委这次动马国雄,固然是马国英罪有应得牵连了他,何尝不是对他冯世宽在原西“一言堂”局面的一种敲打? 马国雄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维系原西局面重要的助力,可事发时,他连替马国雄说一句转圜话的余地都没有。那份无力感和随之而来的威信折损,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威信……冯世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是啊,威信。如今在这原西县,他说的话,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一锤定音了。 武惠良有地委常委的老子做底气,行事越来越有章法;田福军凭着扎实苦干和为民请命的口碑,也聚拢了不少人心。 这两人一旦联起手来,提出的方案,往往就占了“公心”和“实效”的制高点,让他这个一把手反对起来,格外吃力。 就像今天这个“招考分流”方案。田福军和武惠良一唱一和,提交了那份《原西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改革与多余干部分流利弊分析及实操办法》的草案。 道理讲得明白,措施列得详细,字字句句敲在冯世宽的心上。他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可他没法反对,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情绪。 他端起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水,那水似乎比往常更涩,一路苦到心底。 还有他那个儿子,冯全力。想到儿子,冯世宽心里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小化肥厂,多好的一个项目,当初田福军来说时,分析得头头是道,说是“五小工业”里的香饽饽,政策鼓励,技术现成,只要县里下决心,很快就能出成绩。 他动了心,觉得这是给儿子铺路、也能给自己添彩的好机会,力排众议(其实也没多少人明确反对),把冯全力从清闲的供销部门硬塞进工业局,主持小化肥筹备组。 结果呢?省里请来的技术员,摆弄惯了省化肥厂的大机器,对县里想搞的这种土法上马、因陋就简的小玩意儿,根本不对路。 画出来的图纸、列出来的设备单子,县里根本凑不齐,买不起。冯全力倒是跑前跑后,可他对工业、对化工一窍不通,全指着技术员。 筹备组里塞进来的,又多是各方关系安排的行政干部,说起口号一套一套,一个个光想着捞好处,谁真干事?省技术员的建议,搁在那儿落灰,没人对接,没人执行,全成了纸上谈兵! 省化肥厂技术员提的建议,也是高射炮打蚊子。也不看看原西的底子,没专用原料,没检修设备,连电都供不稳,他们那套从大中型工艺改良的小型化,也实在不适用……” 落到具体办事人手里,不是卡在物资调拨上,就是拖在部门协调里。项目推进得像老牛拉破车,钱花了不少,厂房地址都选好,更别说出产品了。 前几天冯全力灰头土脸地来找他,支支吾吾说要追加预算,单子一看,数额大得吓人。 冯世宽当时就把单子摔了回去,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是办事还是败家?县里财政啥光景你不清楚?旱情这么重,各公社都张着嘴等救济,谁敢拿这么多钱给你去填无底洞?” 冯全力臊得满脸通红,垂着头走了。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冯世宽心里又恨又愧。恨儿子不争气,也愧自己当初决策草率,用了私心。 反倒是王满银那个小小的技术革新组,闷声不响地,把个濒死的纺织厂给盘活了。 听说下个月就能给县财政交钱,还要扩大生产招工。这一对比,简直像是在他冯世宽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 冯世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盖子滑落,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声,像在嘲笑着他的窘迫。 第570章 市委会议 八月的黄原,地委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耷拉着,纹丝不动。几只麻雀在灰瓦檐上跳来跳去,叽喳声衬得院子里格外安静。可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空气却像绷紧的弓弦。 会议室是旧式格局,白灰墙刷得还算干净,上面挂着几幅领袖像和“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一张铺着墨绿色厚呢的长条桌摆在当中,围着一圈高背木椅。椅子是硬杂木的,坐久了硌得慌,此刻却几乎坐满了人。黄原地委常委扩大会议,议题不多,但分量不轻。 窗户开着,可没什么风进来。屋里弥漫着烟草、旧纸张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几个老烟枪的指间或嘴角都叼着烟卷,青灰色的烟雾一缕缕升腾,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朦胧的云。每个人面前的搪瓷缸子里,茶水都沏得浓浓的,深褐色,浮着点茶梗。 地委书记苗凯坐在长桌一端,背对着窗户。他五十出头年纪,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粝颜色。 眉毛很浓,微微蹙着,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文件边缘轻轻点着。 那份文件,正是原西县报上来的《关于原西县工矿企业试行招工招干考试选拔与部分干部调整分流的请示报告及实施办法(草案)》。标题长得绕口,内容更是厚厚一沓。 会议已经开了一阵子,最初的程序性宣读和简单说明过去了,此刻进入了讨论——或者说,争论的阶段。 “苗书记,各位同志,原西县这方案,我看不妥!简直是乱弹琴!……我不是说原西的同志动机不好。” 说话的是地委副书记、行署专员高凤阁。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惯常的审慎。他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放下缸子时,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抓生产,整顿企业,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苗凯面前的文件上,“人事任用,讲的是阶级出身、群众推荐、组织考察,这是根红线!他们倒好,搞个考试,考数理化,考技术实操,这不是唯才是举是啥?成分不好的,政治立场模糊的,但凡识几个字、会点手艺,就能进厂子当干部?这是忽视政治,把业务放在第一位,路子走偏了!同志们,政治立场要坚定啊!。”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却自有一股分量。他是老资格,说话向来滴水不漏。 旁边几位年纪稍长的干部,有的微微颔首,有的则盯着自己缸子里的茶水,不置可否。 “高专员说得在理。” 接话的是地委常委、分管工业交通的李常委。他个子不高,梳着整齐的背头,脸上总带着点习惯性的严肃。 “原西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数据是有些触目惊心。可问题要辩证地看。工矿企业亏损,原因是多方面的,设备老旧,原料不足,计划不周,都有关系。不能简单归结到‘人不行’上。 更何况,‘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编制是上级定的,岗位是组织安排的。现在要‘分流’,依据是什么?谁算‘多余’? 这个标准怎么定?定不好,就是伤筋动骨,打击一大片,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和积极性。原西县有这个把握和能力吗?我看,纯属瞎折腾!” 他说到“折腾”两字时,摇了摇头,拿起手边一个黑皮封面的小本子,翻了翻,那里面怕是记满了各种数据和案例,但他没有具体引用,只是用这个动作加强了话语的否定意味。 组织部的罗启雄部长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清了清嗓子。他是个瘦高个,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很锐利。 “李常委提到点子上了。干部问题,最敏感,也最需要慎重。我们的干部管理体制,强调统一调配,下级服从上级。 县级单位,对工矿企业的干部进行调整,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在地区统一的政策和规划框架内进行。 原西这个方案,涉及对现有干部岗位的重新核定和分流,实质上是在尝试突破现有的管理框架。 这不仅仅是原西一个县的问题,如果开了这个头,其他县怎么看?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到时候,地区还怎么进行有效的宏观管理和干部调配?这是需要从全局高度考虑的。” 他的语气比高凤阁更直接,带着组织部门特有的那种原则性和不容置疑的味道。话里话外,权限和规矩,是最大的红线。 老派干部们纷纷点头,烟卷抽得更猛了,烟雾在屋里绕,把窗户外的日头都遮了几分。 有人低声附和,说原西县这是急功近利,为了盘活厂子,不顾政治原则,还有人说,这是原西县干部病急乱投医,做领导心浮气躁不行,想搞点政绩博眼球。 坐在苗凯左手边不远处的武德全,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是地委常委,也是武惠良的父亲,年纪比高凤阁稍轻些,脸庞线条硬朗,额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等罗启雄说完,他伸手拿过自己面前的文件,翻到中间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各位领导,我也说几句。”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晰。 “刚才高专员、李常委、罗部长讲的,都有道理。政策红线,干部稳定,大局观念,这些我们做实际工作的,时刻不能忘。” 第571章 会上交锋 他先肯定了对方,这是必要的姿态。然后话锋微微一转: “但是,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看看,原西的同志们,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份东西?他们吃饱了撑的,非要碰这些敏感问题?” 他自问自答,语气沉了下来: “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在座的不少领导可能都看过报表,原西县几十家大小工矿企业,超过八成长期亏损,靠县财政那点可怜的补贴吊着命。 县财政的钱从哪里来?从农业上挤,从老百姓牙缝里省!今年大旱,农业自身难保,还背得起这么重的工业包袱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为什么亏损?原因当然很多。可原西的报告里,有一个数据我印象很深:他们摸底的五家主要厂子,非生产性人员占比平均超过百分之四十! 有些人,字都认不全,图纸看不懂,机器摸不得,可工资照拿,岗位照占,指手画脚。一线有技术、肯钻研的工人,提不上去,积极性怎么来?产品次品率高,原料浪费严重,机器坏了没人真懂修,这局面,光喊政治口号,生产搞不上去,革命就是空话!” 他拿起文件,翻到后面附的案例部分:“就说他们那个纺织厂。之前是什么样子?厂长是个泼妇,凭着关系上位,管理又靠亲戚,工人没心气,好布织不出,月月吃补助。现在呢? 县干部下了狠心,把混日子的清退,让懂技术的老工人带班,对老旧机器做了些花钱不多的改造,理顺了生产流程,下个月就能实现盈利,还能给县财政交钱! 这说明什么?说明问题根子,很大程度上,就在‘人’上!就在我们用工、用干部的这套老办法,已经跟不上生产发展的需要了!所以原西县才会提这份方案” 武德全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潭,激起了波澜。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提到的纺织厂例子,很具体,也很有说服力。 坐在武德全斜对面的呼正文,这时也开口了。他是地委常委,分管农业和财政,和原西的田福军一样,是学者出身,也是以事论事。 “武常委说的,是实情。我补充一点。” 呼正文说话更慢,带着点陕北方言的尾音,显得很朴实。 “我们天天讲‘抓革命,促生产’。革命要抓,生产怎么促?空对空喊不行,得有具体办法。 原西这个方案,我仔细看了,它不是不要政治标准。里面写得清楚,‘在政治审查合格的前提下’,再进行业务和文化考核。这是‘又红又专’嘛! 政治合格了,为什么不能看看他有没有本事把机器开好,把账算清?一个车工,成分再好,政治学习再积极,车出的零件装不上,有什么用?一个会计,出身再硬,算盘打不准,不是给国家造成损失?”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 “至于干部问题,我也理解罗部长的顾虑。但原西的方案,并没有说要砸谁的‘铁饭碗’,更没有说要擅自罢免谁。它提的是‘培训’、‘转岗’、‘充实一线’、‘支援农业’。 有些同志在机关坐久了,不适合,调到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去,这也是人尽其才。总比占着位子不干事,还拖累整个厂子强吧? 现在下面县里,财政窟窿越来越大,工矿企业成了填不满的无底洞,再不想法子动一动,等彻底垮了,损失更大,影响更坏! 再说,我们黄原地区的工业基础薄,比不得东北、华东,人家那边都在悄悄搞业务考核,咱们为啥不能试试?原西县搞试点,成了,咱们总结经验推给其他县;败了,咱们及时纠偏,总比守着烂摊子强。” 呼正文的话,立足于实际困难,语气恳切,带着为民请命的焦灼。他的发言,让一些原本中立或者内心倾向于改革尝试的干部,眼神活络了些。 会议室里的争论更加明显了。高凤阁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敲击。李常委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嘴唇抿着。 罗启雄则微微摇头,显然对呼正文“人尽其才”的说法并不完全认同,在他看来,岗位首先是组织安排,不是个人发挥。 支持与反对的意见在空气里碰撞,烟雾似乎更浓了。苗凯一直听着,手里的红蓝铅笔停住了。 他目光垂着,看着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又仿佛透过字迹,想到今年原西财政的困难,和前不久在省委会议上,被省委领导私下谈话的情景,默守成规,无视民间疾苦的言语犹在耳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光线透过窗户,斜射在长条桌中央,照亮了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文件上那个长长的、拗口的标题。 争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该说的似乎都说了。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转向了长桌一端的地委书记。等待着他最后的定夺。 苗凯终于抬起了头。他没有立刻看任何人,而是拿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两口水。放下缸子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主政一方的威仪和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力量。 “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不同的意见,都摆到了桌面上。有争论,是好事,说明大家对工作负责,对黄原地区的发展关心。”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手指抚过面前的文件。 “原西县报上来的这份东西,”他用了“东西”这个略显随意的词,冲淡了一些过于正式的氛围,“确实有些新想法,也有些大胆。触碰到了我们现行用工制度、干部管理中的一些……嗯,可以说是惯常的做法。” 他承认了方案的突破性。 “高凤阁同志、李正同志、罗启雄同志提出的意见,很中肯,也很重要。政治标准不能丢,干部队伍要稳定,管理体制要顺畅,这些是我们必须牢牢把握的原则和底线。不能乱,不能冒进。” 第572章 不甘的冯世宽 支持改革的一方,心里微微一沉。但苗凯的话并没有说完。 “但是,”这个“但是”转折得清晰有力, “武德全同志、呼正文同志讲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是我们黄原地区,尤其是像原西这样的农业县,普遍面临的真问题、大问题! 工矿企业办不好,拖累财政,拖累农业,最终拖累的是老百姓的生活,影响的是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根基!‘抓革命,促生产’,不能成为一句空话。怎么促?需要探索,需要办法。”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文件标题上轻轻划了一道。 “原西的同志,在下面看到了问题,敢于想办法,并且拿出了这么一套详细的、有数据支撑、有案例分析的实施方案。这种主动作为、勇于探索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他肯定了原西的努力。 “当然,这个方案还不完善,有风险,有些地方可能考虑得还不够周全。所以,我的意见是——” 他略略提高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原则同意原西县的方案。但是,不是全面铺开,而是作为一次试点。范围就限定在原西县,限定在有严重亏损,管理混乱的厂子。 招工招干,坚持政治审查合格为前提,考试内容和方式,由地区劳动局、组织部派人下去,和原西县一起严格把关,制定细则,确保公平公正,不脱离政治原则。干部分流,以培训和岗位调整为主,不搞一刀切,不轻易触动根本待遇,方案必须报地委组织部审核批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这次试点,是我们黄原地委,针对当前县级工矿企业普遍存在的困境,进行的一次重要探索。 搞好了,不仅能解决原西的实际问题,也能为我们整个黄原地区,乃至全省类似地区的工业整顿和改革发展,摸索出一条可行的路子来,积累宝贵的经验。”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位常委,缓缓说道: “在咱们陕西,这么明确、这么系统地以县级政府文件形式提出,并经过地委常委会讨论批准,搞工矿企业人事和管理改革的试点,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头一遭。意义,不单单在黄原一个地区。” 他没有再说更多冠冕堂皇的话,但“头一遭”、“摸索路子”、“积累经验”这些词,已经为这次试点定下了基调——这是一次被上级认可的、有限的、但具有开创性和探索意义的基层改革尝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高凤阁缓缓靠向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再发言。李常委也合上了他的黑皮笔记本。 罗启雄推了推眼镜,目光与苗凯接触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试点”这个折中的、且在上级监督下的方案。 “好了,”苗凯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既然大家没有新的意见,就按这个精神形成决议。地区相关部门,要密切跟进,加强指导。原西县那边,通知他们,稳扎稳打,及时汇报。散会。” 他率先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窣响起。烟雾还在缭绕,但会议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黄原地委的这个决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陕北的黄土塬,没掀起惊天的浪,却在黄原的工矿企业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 八月的塬上,白日里积攒下的暑气,到了夜里也不肯散去,闷沉沉地裹着原西县城。 只有偶尔从沟壑里钻上来的夜风,才带来一丝半缕的凉意,吹得县委家属院那几排窑洞顶沿噗噗轻响。 冯世宽家的窑里,灯还亮着。他穿着件圆领汗衫,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又一次翻看着那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地委会议简报摘要。纸是黄色文件纸,字是油印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会议认为,原西县委所提方案,系在特定条件下为解决实际困难的探索性尝试……原则同意在该县范围内,选择二至一点个具备条件的工矿企业,进行小范围、可控的试点……试点工作须严格遵循以下前提: 第一,必须坚持政治挂帅,招考选拔须在政治审查绝对合格的基础上进行;第二,干部分流须以教育、培训、内部调整为原则,确保干部队伍稳定; 第三,试点过程须及时、全面向地委汇报,地委保留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调整或终止试点的权力……” 下面附着列席会议的几位主要领导的发言摘要。高凤阁的名字后面跟着一段话,字句仿佛带着锋棱: “……工矿企业是社会主义生产的重要阵地,用人问题首先是政治问题、立场问题。 片面强调文化、技能考试,容易模糊阶级界限,滋长‘技术第一’的错误倾向,此风不可长。 对于所谓‘多余干部’的提法,我个人持保留意见,干部是革命财富,应当加强教育,妥善安排,岂能简单‘分流’? 原西县的同志,还是要多从政治思想上找原因,不要总想着在用人制度上搞‘新花样’。” 后面是呼正文的:“……原西县工矿企业面临的困境是现实的,人浮于事、生产效率低下的问题客观存在。 在不违背政治原则的前提下,尝试通过一定方式筛选出更适合生产岗位的人员,调整不称职干部的岗位,激发生产积极性,我看有其合理性。 可以允许他们试一试,在实践中检验,出了问题及时纠正就是了。” 最后是苗凯的总结,口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原西的同志肯动脑筋,想办法解决实际困难,这是好的。 高凤阁同志提醒的政治风险要注意,呼正文同志讲的现实困难也要正视。 我看,就按会议讨论的,作为咱们黄原地区的一个试点,让原西去搞。 搞好了,总结经验;搞不好,吸取教训。但要记住,这是试点,步子要稳,范围要小,一切在组织的掌握之中。这也算咱们黄原,在工矿企业整顿上,开了个先河嘛。” 第573章 暗战交锋 冯世宽的目光在“先河”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开了先河?他心里五味杂陈。这份戴着镣铐跳舞的试点许可,终于还是下来了。 意料之中,是因为旱情如火,工矿企业窟窿越来越大,地委也焦头烂额,不得不松个口子; 意料之外,是没想到苗凯最终拍板得这么干脆,把“先河”的名头都给了原西——或者说,给了此刻在县里风头正劲的武惠良和田福军,还有那个藏在背后的王满银。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放凉了的枣叶茶,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简报是前几天传回来的,县里该知道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了。这些天,他这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各厂矿的一二把手,有局里的老科长老股长,甚至还有一些平时不太走动的干部家属。 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先是忧心忡忡地表示拥护地委和县委的决策,接着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这考试到底怎么考?考些什么?哪些人算“多余”? 分流又要分到哪里去?话里话外,都透着惶惶不安。有个老厂长老泪纵横,说厂里那些干部,很多是当年跟着他一起创业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要是被“考”下去或者“分”走了,他这老脸没处搁。 冯世宽一律打着哈哈,用“地委只是原则同意试点”、“具体方案还要仔细研究”、“绝不会让踏实干事的同志吃亏”之类的话应付过去。 他知道,这股暗流已经涌动起来。武惠良和田福军那边,听说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拟定更详细的试点企业选拔标准和考试大纲了,劲头十足。 而他,作为一把手呢,当初,武惠良和田福军仗着掀走马国雄的气势,让他违心同意这份方案在县常委会上通过,上报地委讨论……。 而真批下来,让他心有不甘,不是反对这份方案,而是第一次,县里重大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之中,这方案,便如梗在喉。 他心有不甘,便有心拖延。开会讨论试点工作安排?他说要再吃透地委精神,让办公室先拟个详细的学习计划。 成立试点工作领导小组?他提议人员要广泛代表性,名单可以慢慢斟酌。催促工业局上报试点企业详细情况? 他批了“请惠良同志会同工业局慎重研究,全面评估,确保试点企业基础扎实,避免冒进”。 他不明确反对,甚至口头表示支持,但每一个环节,他都用最稳妥、最周全、也最耗时的程序去包裹。 他要用这种无形的、合乎规则的“软钉子”,让那急火火的改革派,感受到体制的韧性与重量。 他不能落下反对上级政策的口实,但他可以用他的方式,给这场,让他内心难受的“试点”降温,设置障碍。这是他的权力,也是他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本事。 就在这种微妙的僵持与暗涌中不紧不慢的耗着,八月二十六日下午,一个炸雷般的消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县委大院——柳岔公社水泥厂出事了!立窑煅烧车间窑体垮塌,引发煤粉爆燃! 最初的报告语焉不详,只说“有人员伤亡,设备损毁严重”。 冯世宽接到报告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冒了出来。 他立刻做出指示:全力抢救伤员,保护现场,公社和厂里先稳住局面,县委马上派人下去! 放下手中的笔,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面色沉痛,眼神却锐利起来。 柳岔水泥厂,是县里为数不多还能勉强维持的公社企业之一,虽然也老旧,但靠着柳岔公社一处石灰石矿山,生产的低标号水泥供应着公社和县里一些基建。效益一直不错,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故。 他立刻召开了紧急常委会。会上,他首先通报了事故情况,语气沉重地强调了安全生产的极端重要性,然后话锋一转: “同志们,痛心啊!就在我们全力抓抗旱、试图整顿工矿企业扭转局面的关键时刻,发生了这样严重的生产安全事故!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一些工矿企业的管理,已经到了非抓不可、非严抓不可的地步! 工业局作为主管部门,平时是怎么监管的?有没有把安全生产的弦绷紧?我看,这次事故,必须严肃追责!” 他的目光扫过武惠良和田福军。武惠良脸色铁青,想要说话,冯世宽抬手止住了他:“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提议,立即成立以我为组长的柳岔水泥厂特大安全事故专项调查组,纪委、工业局、劳动局、公安局介入,彻底查清事故原因,厘清责任! 在这之前,全县工矿企业改革试点的一切筹备工作,暂时搁置,全部精力都要放到事故善后和调查上来! 我们不能一边出着人命关天的大事,一边还急着搞什么新花样,这是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的极端不负责任!”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可指责。武惠良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田福军眉头拧成了疙瘩,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冯世宽这一手,不仅合理合法地暂停了试点,更把一口沉甸甸的锅,悬在了主管工业的武惠良和具体执行的工业局头上。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大家都感受到了其中的交锋。 冯世宽仿佛找回了昔日的自信,他雷厉风行,调查组当天下午就奔赴柳岔公社。 第574章 合作,共赢 初步情况很快反馈回来:死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余人,立窑主体结构坍塌,核心设备报废,车间已成危房,直接经济损失巨大。 更重要的是,初步勘查认为,窑体年久失修、监测维护严重不到位是垮塌主因,而当班操作人员违规处置、缺乏应急技能,导致了次生爆燃和伤亡扩大。 这些原因,每一条都指向管理混乱、人员素质低下、责任制空转。 冯世宽拿到报告,闭目沉思了很久。事故的惨痛是真实的,他的沉痛也是真实的,但心底那丝借此扳回局面的念头,也在滋长。 就在县委大院被事故阴影笼罩,人心惶惶,试点工作彻底停摆,武惠良和田福军都感到空前无力,如果县委书记想拖黄一件事情,那是轻而易举的。 田福军把想回黄原讨主意的武惠良,拉去了王满银的家,这事真的要好好商量。王满银总是有办法的。 ………… 夜色已深,冯世宽正准备休息,院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很快,儿子冯全力有些诧异地进来通报:“爸,武副主任和田副主任来了,说有事想跟您谈谈。” 冯世宽一愣,这么晚?以私人名义?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显,点点头:“请他们到书房吧。” 书房里,灯光照亮了三个男人神色各异的脸。武惠良穿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影,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田福军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神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冯世宽则披着件外套,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指着对面的两张凳子:“坐。全力,给两位主任倒茶。” 冯全力应了一声,端来茶水,又疑惑地看了一眼书房门,才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他没有走远,就在门外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竖着耳朵,却只听得里面传来隐约的、压低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一个小时后,书房的门开了,三个人笑着走出来。冯世宽亲自将武惠良和田福军送出书房,送到院门口。 跟在三人旁边的冯全力清楚地看到,父亲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的神情,甚至还将冯全力拉到武惠良身前说 “惠良啊,全力能力还是不足,可得多多批评。” 武惠良微笑着回应“全力只是欠缺一些历练,这次改革方案,可以将还在筹建的小化肥厂,也纳入试点中,王科长可是几次说全力的能力在行政上……。” “哈哈哈,”冯世宽开怀大笑“你们呀,总是喜欢藏着掖着,全力这点机灵都让你们见笑了。”他笑声是发自内心的。 送走客人,冯全力忍不住好奇,凑上前问:“爸,他们这么晚来,到底说了啥?您……这么高兴?” 冯世宽看了儿子一眼,夜色中,他的目光有些深邃,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语气带着感慨: “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全力啊,有时候,僵着对抗,不如携手想办法。你爹我固然能让他们的事办不成,但那么做,除了显得我无能、不顾大局,还能落下什么好? 他们给了台阶,也看到了实际难处,这就有了合作的基础。共赢,总比双输好。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口……唉,你好好学学,先去睡吧,以后有得忙了……。” 冯全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父亲背着手走回窑洞的背影,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些。 走在回住处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夜风终于带了凉意。武惠良裹了裹衣襟,对身旁的田福军低声道: “田主任,还是满银那家伙看得透。他说,冯书记不是不明白利害,而是前段时间我们逼得他有些下不了台,现在是拉不下面子,但又怕事情失控。 咱们只要把实际困难摆足,把责任和可能的功劳都往他那里送一送,给他个顺水推舟的理由,这关就能过。果然……, 你这瞧见,当我说改革方案在他的领导下一定会成功时,他就没停下过笑脸。” 武惠良这话有些直白了,当然,这四下无人的夜,没人在意。 田福军点点头,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塬峁轮廓,声音坚定而清晰:“个人进退得失是小事。惠良,这次试点,必须搞成,也必须搞好。 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原西这些厂子能活过来,为了工人们能有盼头,也为了……苦难的农民,王满银不是说了,只有工业,才能富民吗。 只要这条路能成功。至于功劳啥的,我真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上午,县委再次召开会议,专题研究柳岔水泥厂事故后续及工矿企业整顿工作。 会上,冯世宽的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他依旧严肃强调了安全生产的教训和追责的必要性,但话锋一转,说道: “事故的根源,必须深挖!我看,根子就在管理松散、设备老化、人员素质低下!这不恰恰说明,我们对工矿企业的整顿,特别是对人的整顿,已经刻不容缓了吗? 地委批准的试点方案,其中招工招干要考文化、考技术、考安全规程,不就是为了把有真本事、懂规矩的人选上来? 干部分流,不就是为了把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不懂事,甚至导致管理混乱的人调整出去,让能者上、庸者让?所以,调查要深入,试点工作,也要在深刻吸取事故教训的基础上,加速推进!两者并不矛盾,而是相辅相成!” 这番话,让不少参会的干部面面相觑,大掉眼镜。互相看了看,眼里满是惊讶。冯世宽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 前几天还要借事故暂停试点、追究武惠良和工业局干部的责任,怎么一夜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反而用事故来论证试点的紧迫性和正确性了? 只有田福军和武惠良,端坐在那里,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透过窑洞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给这沉闷的县城,带来了一丝暖意。 第575章 改革小组成员 八月底的日头,过了晌午依旧毒辣。工业局那间背阴的办公室,窗户敞开着,却灌不进多少凉风,只有知了声嘶力竭的聒噪一阵阵涌进来。 王满银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小臂。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往常那些报表图纸,而是厚厚一沓关于柳岔公社水泥厂的材料。 纸页有些泛黄卷边,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陈年墨味和灰尘气。 他的眉头微微锁着,目光在一行行手写或油印的字迹间移动,指尖夹着的“大前门”烟卷,青烟笔直地上升,在静止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在册干部职工一百一十四人,”他低声念着,像在咀嚼这些数字的分量, “干部三十八,工人七十六……嚯,快赶上县机械厂的排场了。”他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 这数字他开始水泥厂故处会时听过,此刻对着更详细的名单看,感觉又不一样。 名单上,那些带着“长”、“主任”、“干事”头衔的名字后面,不少都备注着某某公社干部亲属、某某大队推荐。 真正从生产岗位上提起来的,寥寥无几。工人那一栏,名字密密麻麻,后面跟着的“亦工亦农”、“xx大队抽调”的小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边。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黝黑的脸膛的工人,都是从各村大队抽调上来的,亦工亦农,还是记工分加少量现金补贴,农忙时回村抢收,农闲时来厂里挣点活钱,挂着工人的名头,却没有工人的根。就这样的工作岗位,还让村民趋之若鹜。 他又翻到设备清单那页。颚式破碎机、φ900球磨机、两座土立窑……名字听着像回事,后面却跟着密密麻麻的检修记录和故障备注。 另外设备就是些小型风机、水泵、简易化验设备些等,简陋之极。 水泥厂办在柳岔,核心优势就是资源近,能就地取石灰石、粘土、煤,运输成本极低 还有人工工资低:亦工亦农、无工资压力;设备简陋、投资小,见效快。 但工厂的管理,真是儿戏。现在出了重大事故后,虽已调查清原因,处理了责任人,但设备损毁严重,水泥厂暂停生产,损失真不小。 在调查报告中“立窑窑体局部变形,需定期监测”、“球磨机轴承磨损异响”、“成球盘传动齿轮缺齿”……最新的检修意见用红笔潦草地写着:“立窑窑衬侵蚀严重,建议停窑大修”。日期是出事前不到一个月。 王满银盯着那行红字,眼神沉了沉。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这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按进那个磕掉了漆的搪瓷烟灰缸里。 柳岔公社在出事前还有盈利,还在向县里汇报,运转正常,一切都好,这些微薄盈利,只怕都从亦工亦农的社员职工身上刮下来的。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边缘都有些发蔫卷曲。今年这旱天,真是熬人。 他想起昨天县里开了成立原西县工矿企业改革小组的专项扩大会议,王满银做为工业局领导,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会议发下来的会议大纲中,改革小组管理成员名单上,组长就是冯世宽。 在会上,冯世宽坐在长条桌顶头,手里捧着缸子,脸上是沉痛和决断混合的表情。他先讲了柳岔水泥厂的事故,声音不高,却压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血的教训啊,同志们!”冯世宽放下缸子,手指敲了敲桌面,“立窑塌了,人没了,设备毁了!根子在哪儿?管理松散!设备带病!人员素质跟不上!光喊政治口号,机器不听你使唤,规程不往心里去,这就是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武惠良和田福军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到王满银这边。“地委批准了我们搞试点,为啥?就是要找一条适合我们厂矿的活路出来! 招工招干,考文化,考技术,考安全规程,就是为了把真正懂行、负责任的人选上来!干部分流,调整岗位,就是为了让能者上,庸者让,让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挪地方! 所以,调查要深入,试点工作,更要借着这个教训,加速推,扎实干!两者不矛盾,是一回事!”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干部眼神都变了,互相看看,透着惊讶。 前几天书记说这话,还以为是在反将武惠良和田福军的军,现在还是这个调门呢,并且亲自担任组长,看来是真心想推动改革。 王满银垂着眼,盯着自己笔记本上胡乱划拉的几道线,心里明镜似的。冯世宽这是借势转弯,把事故的由头,拧成了推动试点的鞭子。 接下来宣布改革小组名单,冯世宽亲自挂帅组长,武惠良、田福军还有王满银是副组长。 念到王满银名字时,“工业局王满银”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平平常常,让在坐的干部们吃惊不少,更让工业局局长陈向东坐立难安。 “试点单位,四个。”冯世宽掰着手指头,“县农机厂,问题摆在那儿,管理混乱,人浮于事,亏损严重,对县农业生产机械的维修,维护几乎处于停滞状态。不整不行。 县纺织厂,老厂经过整顿,己恢复生产,但扩产招工招干正好纳入试点。 小化肥厂……”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脸色不太自然的冯全力,“这是我县今年的大项目,为解决农村肥料不足的利民工厂,正好借这次改革,重新筹备,新人新厂,按新规矩来,少走弯路树个标扞。” “最后一个,柳岔公社水泥厂。”他语气加重了些: “事故现场,教训深刻,恢复生产是当务之急!但不能再走老路!这个厂子的整顿和试点,要当成重中之重的硬骨头来啃!” 这场大会上,任谁都看出冯世宽的兴奋,他连宣读整个改革方案的细节,都亲自上阵,这次会议,成了他的独角戏。 “这次改革的总原则是先定规矩,防踩红线。 首先政治挂帅,政策合规:紧扣“招工招干考试选拔”文件,不否定计划体制,突出“为生产服务、为县工业发展服务”。 然后才是公平公开,试点先行:四厂先试,成熟再扩;考试+考核双轨,杜绝暗箱操作。 目标是精简高效,人岗匹配,干部能上能下、工人能进能出,分流不搞“一刀切”,保障基本生计。 这次改革还要做到, 生产优先,改革不误工,边改边产,试点期间产量、质量不滑坡。” 第576章 冯全力的仰望 武惠良和田福军坐在主席台上偷偷交换了眼神,他们没想到,那夜给了冯世宽一个台阶下,也小小暗示这改革成功的意义和功劳归属,竟然有这么大效果。 已是县委书记的冯世宽,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为工厂改革冲锋陷阵,攻城先登。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冯世宽还在慷慨陈词。 “改革方案的第一阶段是摸清四个工厂的底数,包括人员清查……。 岗位梳理:核定四厂必需岗位……,明确岗位标准……,清除“虚岗、闲岗、重复岗”。 还有问题排查……,制定试点细则……,明确考试范围……,;明确干部调整、分流条件、安置去向……。而这一阶段必须在九月份完成,任重道远啊,同志们!” 会议是冗长的,一直开到下午才进入任务分配流程。 当然王满银也没什么不适应的,会山会海他早习以为常,安之若素。 “在九月份的准备阶段,武惠良主任负责制定试点细则,明确考试范围……。 田福军主任,要确定招工招干岗位数量,审核招工招干考试对象……。而王满银同志,” 冯世宽满面红光的将目光转向王满银,但这时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托付又像是考验的意味。 “水泥厂的情况你也清楚,事故教训惨痛啊!但进行改革前,必须先得恢复生产才好进行下一步, 你也是副组长,又熟悉工业局这一摊,停工的水泥厂这块,你先牵头抓起来,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恢复生产和试点衔接方案。要快,要稳,不能再出纰漏!” 武惠良和田福军也看着他,眼神里有鼓励,也有凝重。 他们三人私下里不知商量过多少回,这都是在会前商量好的,在会上正式宣布,是给予最大的自主权。 这份改革方案,字字句句都掂量过,既要能触动积弊,又得在现今保守的政策钢丝上走得稳。 武惠良接话:“满银同志在纺织厂整顿上有经验,相信能处理好。有谁敢阻挠,那么就做好被审查的后果……!”他言语中有点杀气腾腾。 田福军也点头:“安全第一,生产要抓,改革也要嵌入进去,这个度要把握好。大胆去做,别有顾虑……。”他是最希望改革成功的,农民太苦了,如果有工业反哺农业,会让农民松口气。 王满银站起来,郑重表了个态:“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完成任务。”他这个副科级干部的权责,比一般正科级干部威信还重,在全县工矿企业中,没人敢对他呲牙,马国英和马国雄就是前车之鉴。 散会时,余晖还毒。王满银夹着笔记本往外走,冯全力从后面赶上来,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笑: “王……王组长,水泥厂那边,我想跟你一起跑吧?学习学习。” 他真是有点羡慕王满银的能力的,他了解过,王满银也只是初中文化,以前还只是个二流子,怎么干啥工作都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而他,就那个小小的化肥厂筹备工作,都让他焦头烂额,骑虎难下,变成了烫手山芋。也幸好这次,把这工作塞进了改革方案中,不然怕下不了台。 王满银看他一眼,点点头:“成啊,全力肯下基层,是好事。 明天局里咱们先碰个头,把厂里情况再捋捋,叫上文斌和润叶,她也快回学校了,你接手她那一报摊子事,你的长项在组织能力和外交能力上……。” 冯全力听到这话一愣,立刻有种知音的感觉,王满银比他父亲还了解他的长处,当初也是昏了头,去干技术性很强的筹备工作。 第二天上午,冯全力也是早早到王满银办公室来报到,王满银先让田润叶给他交接一下工作。 而在交接过程中,冯全力又一次受到了打击。在不到两个多小时的交流中,他对田润叶这个只在工业局实习两个月的女子刮目相看。 她的行政办公与文书能力让他望尘莫及,从县局公文,档案的写作,透露着严谨、简洁、贴合政策的文字输出。 文字誊写、数据整理、材料汇编的效率和行政流程,保持着细致、规范、高效严谨风格。 田润叶在交待工作的过程中,对全县工业业务的认知,更让冯全力汗颜。比如产业宏观认知,基层调研能力,理论联系实际的思维。对政策理解,并能准确解读并辅助落实大局观。 他还在交接的资料中,能看出这女子的执行力和问题处理能力强悍。 种种能力的碾压,终于让他彻底卑谦起来,他舔着脸问田润叶怎么这么厉害时,田润叶一脸茫然的反问,这不是每个干事最基本的素养吗,这可是王科长反复强调的。 冯全力这时有点仰望王满银的感觉,田润叶从一个懵懂的女学生,只在王满银身边学习两个月,个人能力会在行政办公、业务认知、人际沟通、抗压执行四大核心维度显着提升,是田润叶厉害呢,还是王满银教导有方。 到了下午,王满银才将他们召集过来商讨事宜。 田润叶穿着那件素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扎得利落,正把水泥厂的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 冯全力坐在她旁边,显得有些茫然,手里拿着笔,却不太知道往本子上记什么。 周文斌还是老样子,话不多,默默听着。 王满银又把那沓材料推了推,开口说:“咱商量个实打实的章程,对于柳岔水泥厂重建方案,先干啥,后干啥,心里得有谱。我的想法是,分几步走。” 他掰着手指头:“头一步,应急接管,安全清零。到了厂子,先别想着点火开机,立窑塌过,别的设备保不齐也有暗伤。 咱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拉警戒线,把事故区域彻底封死。然后,带着厂里还能用的技术员、老工人,把全厂设备,一台一台过,裂缝、漏电、堵料、变形……所有隐患,记到本子上,一样不能漏。这个过程中,所有生产活动,全停。包括原料开采……” 第577章 快去干活,事多着呢! 冯全力插嘴:“全停?那……生产任务……” “任务不在这几天,现在水泥厂的干部职工怕都在磨洋工吧。”王满银看他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 “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心惶惶,机器带病,强行复产那是找死。停了,查清楚,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心里踏实了再说生产。这个道理,得跟全厂职工讲明白,不能含糊。” 田润叶拿着资料建议道:“人员也得立刻清点。伤亡的、住院的、吓跑了没回来的,都得统计清楚。厂里现在肯定乱,家属情绪也大,得有人专门做安抚工作,讲政策,也讲实际困难。” “润叶说得对。”王满银点头,“这事全力你最擅长,配合厂里原有的干部——哦,大部分还在审查——你先把人心稳住,你有这个威信……。 告诉他们,县里派工作组来,不是来追谁的责,首先是来解决问题,帮厂子活下去,帮大家有活干。” 冯全力愣了一下,马上“嗯”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这事还真是他的强项,那个不给他面子。 “第二步,清理现场,整改隐患。”王满银继续说,“等安全排查完了,该修的设备,列个单子,分轻重缓急。立窑、球磨机这些核心设备,优先修。 能自己修的,绝不乱花钱从外面请;实在要换零件,也得精打细算。修好一台,试运转一台,没问题了,再动下一台。这个过程中,水、电、煤、原料这些供应线,也得赶紧理顺,别到时候机器能转了,没东西吃。” 冯全力这次没敢乱插话,技术上的事,只有听着的份。 “第三步,人员重组,定岗定责。”王满银敲了敲那份人员名单,“厂子原来那套人马,肯定不能照搬。趁着这次事故和改革试点,要把岗位重新理一遍。 哪些岗位是必需的?需要什么技能?现在这些人里,谁适合?谁不合格?不合适的,是培训转岗,还是……纳入分流?这得结合咱们的招工招干考试来。 我的想法是,恢复生产初期,先挑那些技术过硬、平时表现稳当的人顶到关键岗位,像立窑看火、磨机操作这些,一个萝卜一个坑,责任到人。不够的,从这次考试合格的人里补。” 田润叶边记边说:“这衔接得好。复产需要人,考试选拔出来的人,正好顶上,也在实际生产中检验他们是不是真行。” “对,就是这意思。”王满银接着说,“这事还得归全力你出面,而文斌协助你处理技术上的事” 冯全力和周文斌都点头同意,这样安排十分合理。 “第四步,才是技术升级和设备改造,这工作我来执行,文斌将水泥厂的技术人员名单调给我,我组织他们攻关……。这水泥厂的设备和工艺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余地!” 冯全力一阵讶然,难道王满银还真懂技术? 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等设备和工艺流程准备稳妥之后,才能分步复产。不能一上来就开足马力。先低负荷试运行,盯着数据,看设备稳不稳,出的料合不合格。没问题了,再一点一点往上加产量。同时,质量把控得跟上,简易的化验要做起来,不合格的水泥,坚决不能出厂。” 周文斌这时开口:“供销这条线也得赶紧接上。原来水泥厂的产品,主要是供应本公社和县里一些农田基建、水利工程。停了这些天,那边肯定也急。复产了,产量稳定了,得赶紧跟人家通气,按计划供货,别断了链子。” “这点倒不用担心,全力的话还有点份量。”王满银说道, “最后,所有这些做法,不能是临时抱佛脚,得形成制度。安全天天讲,设备定期查,人员考核和绩效挂钩。 最关键的是,要把这次复产的全过程,跟改革试点紧紧绑在一块。 复产中表现好的,考试成绩优的,优先留用、提拔;不行的、混日子的,那就是下一步分流调整的对象。 咱们最后要给县里交的报告,不光要说生产恢复咋样,更要说清楚,通过这件事,试点怎么落了地,见了效。” 他说完,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风扇嗡嗡的响声和窗外持续的蝉鸣。 冯全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着王满银,眼神复杂。 这么一番条分缕析下来,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既有狠劲,又留余地,既讲政治,又重实际,真是轻松得很。他不由得坐直了些,仿佛是个小学生。 田润叶整理着笔记,轻声说:“姐夫,你这套思路,层层递进,考虑得周全。哎,可惜我要去上学了,不然跟你去了水泥厂,又能学不少东西。” 王满银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拿出来,没有接润叶的话,手指在桌上顿了顿:“咱们趁着这个空档,把规矩立起来,把能干事的人扶上去,等生产恢复了,局面稳了,新规矩也就生根了。这比在别的厂子硬碰硬,可能还容易些。” 他划着火柴,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望向窗外炽白的阳光。 “文斌,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柳岔。全力,你把今天咱们商量的要点,整理个简要的提纲出来,再带去给冯书记和武副主任过过目。 润叶,你等下跟我一起回去,实习这么久,把你当牲口使唤,今天让秀兰嫂子多炒几个菜,给你?补……。也祝你实习圆满结束。” 润叶低下了头,有些伤感。王满银看向周文斌和冯全力,“看着干啥,快去干活,事多着呢……。” 周文斌应了声,赶忙起身。冯全力有点无语,王满银是多看不起他,连请他吃顿饭的客套话都没有,太小气了。 他只得应了声,去忙了。窗外,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窑洞顶上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的黄土山峦在热浪中微微颤动。 而这一次,他手里除了技术,还多了一份经过上级背书的、沉甸甸的改革方略。路,总是在脚下延伸。 第578章 塬上晚风 日头斜到西边塬头,光线变成浑浊的橘黄,懒懒地泼在县城灰扑扑的街巷里。 王满银和田润叶前一后从工业局那栋灰砖楼里走出来。绕过办公楼,从工业局的后门走捷径回家。 王满银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肩上披着件中山装,脸上带着忙碌一天的倦色,眼皮有些沉,但腰杆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润叶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肩上挎着那个蓝布挎包里面塞满了实习期间用的笔记本、文件袋,还有几本从局里资料室借来的政策汇编——这些她得先带回学校去看。 她今天上午就在单位办理了实习结业证明,明天一早,她就要搭车回黄原师专报到了。 两人沿着石子路往家属院走,各家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飘出点煮茴子白的寡淡味道。 几个在树荫底下纳凉的干事凑在一起抽烟唠嗑,看见王满银,热情的打着招呼“王科长下班啦,田干事……”, 王满银点点头,润叶也微笑着回应。 上了坡坎,能看见自家的院坝,王满银脸上不自觉浮上笑意。 润叶侧过头,看着王满银被夕阳勾勒出硬朗线条的侧脸,轻声开口:“姐夫,明天我去师专报到。” “嗯,”王满银,鼻腔里“嗯”了一声,算听见了。他没转头,目光看着前面的路面,“开学好,学业要紧。这两个月,把你使唤得够怆,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润叶摇摇头,声音很恳切,“我是……心里感激。真的,姐夫。” 王满银侧过头看她一眼,嘴角扯出点笑意:“感激啥?你是来实习的,干活拿本事,我还得谢你帮我顶了不少杂事呢。” “不一样的。”田润叶摇摇头,脚步顿了顿,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以前在学校,只知道啃书本、做笔记,分喊口号,以为当干部也就这么回事。 可到了局里才知道,原来写个通知、填张报表都有那么多讲究。” 她想起刚来时,王满银让她写一份纺织厂整顿简报,她照着以前的格式写了满满三页,全是学生腔的空话。 王满银没笑她,只拿过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把那些虚话划掉,只留“清退干部42人、废品率降至5%以下、月利润预计3500-6500元”这些实打实的数字,又教她怎么用机关里的措辞,怎么把事情说清楚、说到位。 “就说写公文吧,”田润叶接着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以前我写东西,总想着把话说得漂亮,可姐夫你总说,机关里的文字,要的是‘准、简、实’,不能绕弯子。现在我再写东西,先想清楚要讲啥、给谁看,再动笔,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东拉西扯了。” 王满银“嗯”了一声,脚步依旧平稳:“干行政,文字就是武器。公文格式、用词规范、行文逻辑。你心里有底了,别人挑不出刺,事就好办一半。那些花里胡哨的话,没用。” 姐夫的话永远那么有道理,润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 “这两个月,比在学堂里两年学得还实在。我掌握了机关公文格式与措辞,告别学生式表达,学会严谨、简洁、贴合政策的文字输出。 也养成细致、规范、高效的工作习惯。然后你培养我对工业业务和产业宏观的认知,在跟你基层调研期间,也建立了理论联系实际的思维。 反正我觉得我在行政方面的执行力,问题处理方面,都有很大进步。 她停了一下,轻声说,“也知道了,像姐夫你这样的干部,是啥样的。” 王满银这时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润叶的脸庞轮廓柔和,眼神却亮晶晶的,先前那种学生气的稚嫩和迷茫淡了,多了种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和镇定。 她站在那儿,穿着朴素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得齐整,帆布包挎在肩上,身姿笔直,已经有了点机关里办事员那种利落劲儿。 “我没教你啥。”王满银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是抽烟和说话多了的缘故, “路是你自己一步步蹚出来的。机关这碗饭,看着是坐办公室,实则是跟人、跟事、跟自己较劲。 你能沉下心,把那些枯燥的报表、拗口的文件看进去,能把工人师傅抱怨的话听进心里,还能在县委那帮老油子面前不慌不忙把事说清楚,这就行了。剩下的,”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一直叼着的烟,火光映亮他半张脸,又很快暗下去,“无非是‘心里有数,手里有活,眼里有人’。” 润叶仔细听着,这几个字她这两个月没少听王满银念叨,此刻却觉得格外有分量。 “心里有数”,是得懂政策、懂行情、懂下情; “手里有活”,是得有真本事,能解决实际问题; “眼里有人”,是得知道为谁干、跟谁干、怎么带着人一起干。 这简单的几句话,囊括了她这两个月磕磕绊绊学到的所有东西。 在跟着姐夫学习的这段日子,她也看到了姐夫处理纺织厂烂摊子时的果断,想起他面对马国英胡闹时的强硬,也想起他给罐子村知青指出路时的周全,还有他对冯全力那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用其所长”。 姐夫,看着永远风轻云淡,说话有时也吊儿郎当,可肚子里真有货,眼光也毒。 他能从一堆杂乱的生产数据里看出门道,能预判一项政策下去下面会怎么应对,能把看似不搭界的资源——比如罐子村的知青和县里的招工考试——巧妙地拧到一块,还能在规矩的缝隙里把事情办成,又不留把柄。 这些本事,润叶以前只在书里读过“能臣”两个字,如今活生生在眼前,才知其中深浅。 润叶也曾将王满银和二叔田福军放在一起比较,似乎,王满银的管理思维、政策预判、资源整合、合规风控、沟通执行,认知与格局,六大维度,都超过了二爸那么一点点。 第579章 暑假过完了 “姐夫,”润叶忽然问,带着点学生请教老师般的诚恳,“你以前,好像也只在石圪节公社上过初中吧……咋就能……懂得这么多?” 王满银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渐暗的天色里很快散开。“还不是被生活逼的。” 他说得简单,“饿过肚子,就知道粮食金贵;受过白眼,就知道人得自强;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就知道啥话能听,啥话得琢磨。” 王满银又斜斜的看了眼田润叶,语气中带着调侃“别以为只有你冰雪聪明,我当时可是罐子村天才……,我可是天资聪颖,天赋异禀,悟性极高,举一反三……。” 田润叶有些无语,有时姐夫这副无赖劲真是让人麻爪而又无从反驳。 王满银也许觉得自己过于不正经,然后面色一正,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嗯,到了位置上,多看、多听、多琢磨,把公家的事当成自家的事来盘算——当然,不是往自己兜里盘算,是往怎么把事情办成、办好上盘算。 以后的干部必须是“懂管理、会算账、能预判、善整合、强执行”的复合型人才,还要适应环境,能抗压,才会更好的为人民服务。你就有这个潜力” 本来还想和王满银多说几句感谢的话,但被他不着调的调侃拉扯得有些晕头转向,田润叶只得和他说起她回学校的安排,总之话题充满了快乐。 两人闲聊着就到了自家院坝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和年轻人的说话声,热闹得很。 王满银推开关着的木板门,院子里的情景扑面而来。 西边天还有最后一抹亮色,映得院子里昏黄温暖。院坝里,八岁的春杏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草编的小蚂蚱,逗着刚会走路的虎蛋。虎蛋穿着件红布小褂,摇摇晃晃地追着春杏跑,嘴里“咿呀”地叫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窑洞前的石台阶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孙少平穿着件半旧的蓝色运动衫,裤脚还沾着点路上的尘土,正比划着什么; 田润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头;田晓霞则挨着个哥哥、一脸书卷气的田晓晨,四个人凑在一块,不知在聊什么有趣的事。 听见动静,几人都站起身。 “姐夫!” “润叶姐!” 几人齐声喊着,脸上都带着笑。 晓霞则一下子蹦起来,跑过来拉住润叶的手:“润叶姐,你可回来了!我们正在听少平说在村里的趣事儿呢!” 王满银期几个人点点头,看向孙少平:“今天从双水村来的?” “嗯,姐夫。”孙少平兴奋的回答,“今天学校就报名,后天就上课了。我和润生骑着自行车来的,报完名在学校里碰见晓霞和晓晨,就一起过来聚聚。” 田润叶被晓霞搂着胳膊,也做笑着跟几人打招呼:“少平、晓晨,你们都来了。润生,家里还好了” “好着呢,大,听说你在县里实习,没啥不放心的,让我带话给你,不要操心家里”田润生回答着姐姐的话。 王满银也和少平走到一起,问起丈人家的情况。 少平小声的说,“我大知道你将秀兰嫂子接到城里来照顾姐,可是说了你太惯我姐了……,我大还说,村子大肚婆临盆前还下地呢!” 王满银拍拍小舅子的肩膀,少平差不多和王满银一样高了,只是看上去单薄了些。 “我工作忙,可不放心你姐一个人在家,何况坐月子啥的,也不好再麻烦妈来县里,奶奶没人照看也不行……。” 孙少平点着头,“我大也就这么一嘴,他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暑假在家干什么?”王满银又问着这个小舅子的事。 “干活呗,在家挑水,砍柴,还跟着大下地挣工分……。另外就看书,还有和金波,润生他们在村里山外转悠!” 一个暑假的工夫,少平好不容易养白一点的皮肤,彻底变成皮肤黝黑,手脚粗糙,身板结实的农村少年。看来这个假期真没少在地里干农活,整个人也硬朗不少。 润叶被晓霞拉着,也走向台阶。少平回过头来看着她,:“润叶姐,听晓霞说你在工业局实习,忙得很?” “还好。”润叶笑着应道,跟着在阴凉处坐了下来。 她注意到少平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节分明,暑假劳动留下的印记,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很好,眼神里有种以前没有的坚定和开阔。 而她的弟弟润生,看上去变化不大,怕是暑假里,没下过地。她心里微微一动,想起王满银说的“家境不同,生活方式不同,各有各的道”,眼前这两个弟弟,不也正在各自的生活里蹚着路、学着成长么? 灶窑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王满银掀开布门帘进去,一股混合着油烟、葱香和柴火气的暖热扑面而来。 兰花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正在剥葱。她动作有些笨拙,得把肚子侧开才能弯下腰。 陈秀兰系着围裙,站在锅台前,正用铲子翻动着锅里的菜。她个子高挑,身板结实,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和细纹,但眉眼温和,动作麻利。 看见王满银进来,兰花抬起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回来了?刚才还听见润叶的声音?” “在外头跟少平他们说话。”王满银说着,走到茶缸前,倒了一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了痛快。 陈秀兰忙里偷闲回头笑道:“他叔,饿了吧?饭马上就好。今儿少平他们来,我买了点肉,还多炒了个鸡蛋,贴了玉米饼子。” “嫂子受累了。”王满银抹抹嘴,看看锅里的菜,是白菜,肉片烩着些粉条,油光闪亮,旁边小锅里熬着金灿灿的小米粥,灶膛边贴着一圈焦黄的玉米面饼子,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这个家,因为秀兰母女的到来,确实多了许多过日子的踏实和暖意。 “累啥,都是该做的。”陈秀兰手脚不停,“兰花身子重,我帮着做点饭,带带虎蛋,心里还踏实些。可比在村里瞎忙着强。” 王满银点点头,没再多说客气话。他走到灶口,往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却让人觉得安稳。 第580章 整改组誓师 工业局大院的土坪上,三辆草绿色吉普车并排停着,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黄土,引擎盖还微微发烫。 日头刚爬过塬顶,晒得地面冒起白气,蝉鸣从院角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响,搅得人心头发燥。 在办公楼下的阴凉地方,聚集着几个人,都是这次要随组下乡的组员,有工业局的干事,有农机厂抽来的技术员,还有县团委劳动局派来的年轻政工干部,更有纪检,公安的两个政法部门的干事,个个手里拎着帆布包、卷着铺盖,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藏着点跃跃欲试的劲儿。 冯全力和周文斌做为副组长,正在和抽调进组的组员交流着安排。 冯全力的任务带着政工,政法部门的干事,负责对水泥厂的干部职工进行全面审查,清退,招工,招干事宜。 在开内部小组会时,冯全力还以为组长王满银只会分一些无足轻重的打杂碎事给他。 没想到,王满银竟将水泥厂整改小组中最主要的权力下放给他。在他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教育他,在任何部门,任何工作,权柄最重的就是人事权和财权。 他清楚的记得王满银叹着气说,他是刚从农村转上来的技术干部,没啥威信应对柳岔公社干部,也只有冯全力才有这份能力。 这话冯全力爱听,他父亲可是县委一把手,那个公社干部敢咋毛,更何况只是水泥厂那些没职级的干事。 但王满银又严肃的对他叮嘱,这项工作要公开透明,接受群众监督,一切按章办事,一切以上级文件、政策、纪律为准,不搞变通、不搞例外。 冯全力自然满口应下来,搞技术,搞筹备,他不行,但搞政治,搞人事,他在行得很。这回肯定弄的漂亮。 周文斌分到的任务就比较杂了,要带人对工厂进行全面安全和生产的排查上,统计生产设备和辅助系统的数据。 制定核心岗和辅助岗的人员数量,建章立制,岗前培训,安全教育,等等一系列制度产业上的琐事。 而身为组长的王满银则是掌控全局,还有一项在冯全力看来有些可笑,甚至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就是和技术人员对水泥厂的生产设备改造升级和进行生产工艺流程的改进和制定。 当然冯全力很欣然的接受这个安排,出发前,正和几个调到组里来的政工,政法干事交流资料,他也是有准备的。 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和围在身边的干事不断强调着,办事原则,要依据县里关于事故追责、企业整顿、劳动纪律、招工招干的正式文件为唯一依据。 坚持实事求是、有错必纠、宽严相济、惩前毖后,区分责任事故、失职渎职、一般违纪、历史问题、群众意见等综合意见,公平公正……。 几个调进组的干事,对冯全力是言听计从,现在别看他还是股级干部,但身后可是县委书记,没人敢唱反调。 冯全力又说了些分类审查标准之后,抬头瞟向办公楼门口,他还是有些矜持的。 而周文斌则解答着这些临时抽调来的干事们的问题,反复强调,这次工作的标杆性。 办公楼的局长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拉开,武惠良率先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份文件,脚步沉稳地走在前面。 后面跟着局长陈向东和王满银。 土坪上的嘈杂声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看向楼梯口。 三人下了楼梯,在办公楼前站定。王满银首先开口,“下面请县委常委,武惠良主任讲两句” “同志们!”武惠良清了清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我代表县委、县工矿企业改革小组,给你们壮行。 柳岔水泥厂的事,大家都清楚——窑体垮塌、人员伤亡,厂子停摆,工人没活干,公社和县里都揪着心。你们这一去,不是去享福,是去啃硬骨头,去打一场恢复生产、整顿管理的硬仗!是去给原西的工业争口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沉了下来:“先跟你们说清楚,下乡整改,不是游山玩水,有硬要求,有死规矩,谁也不能含糊。” “第一,政治上,必须站稳立场,坚持政治挂帅。到了厂里,说话做事,要符合党的政策,符合工人阶级的利益,不能搞歪门邪道,不能说糊涂话、办糊涂事。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工人群众看着呢,公社干部看着呢,县委也看着呢。” “第二,生活纪律,必须做到‘三同三带’。吃住,要么在厂里的职工宿舍,要么就住附近农户家,自带铺盖,不许占公社、厂里的公房,不许挑房拣院,不许让群众额外收拾。 吃饭,必须交足粮票和饭钱,一分钱都不能少,不许搞特殊,不许接受厂里、公社的宴请,更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 还有,注意作风。男女同志交往,分寸自己拿捏清楚,别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对待工人群众,态度要端正,不准摆架子,不准打骂,有事说事,有理讲理。谁要是犯了这些规矩,别怪我不讲情面,立刻召回,严肃处理!” 说完这些,他脸上严肃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同志们,这次下去,担子重,困难多。 水泥厂刚出了大事,人心不稳,设备损毁,百废待兴。 但正因为难,才显出你们的本事,也才显得出这次整顿试点的意义。 县委等你们的好消息,全县的工矿企业,也在看着你们怎么闯出这条路子。话就这么多,下面,请整改组组长王满银同志,再跟大家强调一下具体工作。”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朝王满银点了点头:“满银,你是整改组组长,队伍交给你了。” 第581章 责任与纪律 王满银往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日头下,他没拿本子,两手空空。 目光扫过站在大坪中间整改组的成员,最后停在冯全力有些紧绷的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 “武副主任的话,大家都听清楚了。我再跟你们掰扯掰扯,到了柳岔,该干啥,不该干啥,心里得有杆秤。” “咱们去水泥厂,不是去当老爷,是去干事。首先一条,政治立场不能歪,要紧紧依靠厂里的老工人、技术骨干,团结大多数,不能跟群众对着干。 厂里的问题,根子在班子,在制度,在人,咱们要抓的,就是这些根子上的事。” “先说整改的重点,我跟你们说透。第一,清班子。厂里原来的干部,派性重的、软散懒的、不抓生产只混日子的,该撤就撤,该换就换,绝不留情。 要选那些能带头下车间、懂生产、守规矩、工人信得过的人,顶到关键岗位上。班子不换,厂子就好不了。” “第二,定责任。厂长管啥,生产主任管啥,技术员管啥,安全员、会计管啥,都得明明白白写下来,责任到人。不许再搞多头指挥、没人负责那一套,出了问题,找谁,谁担责,一清二楚。” “第三,清产核资。到了厂里,先把设备、原料、成品、资金,一样样盘清楚,账实不符的,必须查明白。积压的东西,该处理的处理,该盘活的盘活,不许再铺张浪费,不许再搞糊涂账。” “第四,设备和技术。厂里的机器,带病运转的,限期修好,修不好的,就停,绝不能拿工人的命、拿厂子的前途冒险。 还要建立保养、检修制度,不能再拼设备、搞短期行为。技术上,发动工人提建议,窑炉、粉磨、包装这些工艺,能改的就改,把煤耗、电耗、料耗降下来,厂子才能赚钱。” “第五,制度和纪律。岗位责任制、考勤、技术规程、质量检查、设备管理、安全生产、经济核算,这‘七项制度’,必须恢复,必须落实。 劳动纪律要严,上下班、请假、交接班,都得按规矩来,旷工、怠工、串岗、干私活的,按规定处理,但不许搞体罚。 财务上,收支两条线,日清月结,不许挪用公款、白条抵库、私分公物,公社财务要监督,咱们自己也要把好关。” “还有,非生产人员,必须精简,控制在百分之十七以下。不许再随便抽生产工人去搞宣传、搞运动、搞基建,工人就得在车间干活,生产才是根本。” 王满银的话不紧不慢,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再说步骤,一步都不能乱。 第一天到了,先去公社、水泥厂报到,开干部职工大会,亮明咱们的身份,宣布整改纪律,先把人心稳住。 然后,分头走访老工人、技术员,把班子、制度、质量、安全、亏损这些问题,摸得透透的,心里有数,才能动手。” “摸清情况后,先调整班子,撤掉不合格的,组建精简的新班子,先稳住局面,再谈整改。 接着建章立制,把安全、质量、设备这些制度定下来,再组织工人培训,让大家懂规矩、会干活。 同时,设备改造、维修、工艺流程梳理,同步推进,先把质量差、产量低、消耗高的局面扭转过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沉了些:“柳岔的苦,大家心里有数,条件差,任务重,没人能替你们扛。 但咱们既然去了,就得把事干成,干不好,就别回来见县委,别见原西的老百姓。纪律是底线,谁要是碰了,县里的追责可足不讲情面的。” 说完,他朝武惠良点了点头:“武副主任,我们准备好了。” 武惠良上前一步,先和王满银握了握手,又朝队伍走过去,和组员一一握手,最后喊道:“同志们,县委相信你们,原西的工人、农民也盼着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柳岔,好好干,等你们凯旋!” “保证完成任务!”队伍里响起整齐的回应,声音在土坪上回荡。 王满银转身,朝三辆吉普车一挥手:“上车!” 冯全力率先拉开第一辆吉普车的车门,周文斌拎着工具包跟了上去,其他干事也纷纷拎起铺盖、帆布包,钻进车里。 王满银最后看了一眼工业局的办公楼,又望了望远处连绵的黄土塬,弯腰钻进了最前头那辆吉普车。 引擎“突突”地发动起来,引擎声在院子里显得有些轰鸣,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三辆吉普车依次驶离工业局大院,扬起一路黄土。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朝着柳岔公社的方向驶去。日头越来越毒,晒得车窗外的黄土塬一片焦黄,蝉鸣依旧聒噪,却掩不住车里众人沉凝的气息。 …………… 下午三点多的日头正毒,塬上的风裹着黄土,刮在脸上燎得慌。 三辆草绿色吉普车卷着烟尘驶进柳岔公社办公大院,车轮碾过土坪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院角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公社政府院子不小,十几孔窑错落有致,窑洞门脸都是红破接驳,有些气势,院墙上刷着的标语被风吹雨淋得残缺不全。 听到汽车的轰鸣声,中间一孔窑洞里呼啦啦涌出一大波干部,公社主任周文龙走在最前头,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件挺括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热情的笑,眼神却透着股藏不住的倨傲。 副主任刘志祥跟在他身侧,四十来岁,瘦高个,眼角刻着细纹,双手交叠在腹前,神情严肃,瞧着比周文龙沉稳得多,身后跟着公社各科室的干部,都带着笑,伸长脖子朝吉普车张望。 今天有工作组来,是早就通知的,下午公社主任就召集干部们在会议室等候,水泥厂的问题,可不当当只有水泥厂有问题,那个公社干部没往水泥厂塞人。 水泥厂是县属企业不假,但更是柳岔公社的钱袋子,是公社干部的关系户聚集地,一屁股的烂账。 第582章 柳岔公社周文龙 吉普车刚停稳,周文龙便快步迎上去,一把拉开头车的车门,伸手去握王满银的手,力道大得刻意:“王组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县里派您来,水泥厂的事就有指望了!” 王满银伸手与他握了握,感觉那手劲很大,带着一股急于表现的力道。不着痕迹的收回手,目光淡淡扫过他那张刻意堆笑的脸,“周主任,打扰了。我是县工业局的王满银,这次整改组的组长。” 他语气平常,目光在周文龙脸上扫过。这张脸他在县里开会时远远见过,此刻近了看,眉宇间果然有股子说不出的硬横气,眼神看人时,总像在掂量着什么。 和周文龙握过手后,又看向他身后的公社副主任。刘志祥也上前一步跟王满银握手,说着欢迎的话。 另一边,冯全力也下了车,周文龙见了他,笑容更盛,上前拍着他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像自家兄弟: “全力!好久不见,你这可是代表县里下来指导工作,咱柳岔蓬荜生辉啊!这次有你坐镇,水泥厂复兴就有指望了!”他显然更熟悉冯全力,握着手就不放了,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冯全力被这过份的热情弄得有些自得,也笑着回握,矜持地回应着:“周主任,好久不见,这次工作任务,县委很重视。你可得大力支持”, 那是那是!冯书记亲自抓嘛!我不敢怠慢”周文龙连连点头,话语间满是熟稔。还转身向其他公社干部介绍着冯全力,话里话外透露着冯全力的背景。 王满银和刘志祥往院中走了几步:“刘副主任,辛苦你了。” 刘志祥受宠若惊,忙双手握住,声音朴实:“王组长客气了,水泥厂出这么大的事,我们公社也着急啊,正盼着你们来……。”刘志祥是个老派干部,没有啥额外话题,聊的都是实打实的话,没有半句虚礼。 周文龙寒暄够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容满面:“王组长,全力,一路颠簸,进窑里歇歇脚,喝口茶吧?食堂那边都准备了,简单弄了几个菜,给大家接接风,也算我们柳岔一点心意。”周文龙侧身让着,指着那孔最大的窑洞。 王满银没动地方,脸上挂着淡笑,语气坚决却不失分寸:“周主任,心意领了。但饭不能吃,茶也先不喝,县委冯书记临行前再三交待,整改组下来是干事的,不是添麻烦的,生活纪律条条框框都记着,不能破例。办了手续,我们这就得去水泥厂安顿下来,时间紧,任务重。” 冯全力刚跟着周文龙迈出的步子停住了,眉头一皱,脸上也收了笑,看了王满银一眼,也跟着附和,声音带着点他父亲教导出来的正式腔调点 “是啊,周主任,这话我也得说。这次整改是全县瞩目,武副主任专门强调了‘三同三带’,吃住都不能搞特殊,这次水泥厂整改,全县工矿企业都看着,生活作风问题可是红线,碰不得。” 两人的话里带着县里的规矩,周文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掩饰过去,搓着手:“这……你看这,同志们远道而来,一口热水都不喝,叫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王满银笑着回应“周主任,这次任务,我们是真不敢……,全力是知道轻重的” 冯全力有些无奈,他肚子还真有些饿了,但不管怎样,这饭真不敢吃,他还想捞政绩呢。 “周主任,你可别让我们犯错误,今天来是正经事” 见他们执意不肯,周文龙也不再勉强,转头吩咐身边的公社办公室主任:“赶紧把水泥厂的入驻手续办了,给整改组的同志腾利索,别耽误事。” 周文斌闻言,立刻跟着办公室主任往公社办公室走去,手里的帆布包夹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 大院的土坪上,太阳高悬,周文龙拉着冯全力走到一旁树荫处,低声打听:“全力,这次整改组的分工,是不是定下来了?” 冯全力点头,直言:“我主要负责水泥厂现有干部职工的审查、定岗,还有后续招工招干的初步筛选工作。要摸清底数,分清责任,为恢复生产打好人员基础。” 他言语中带着傲气,言下之意,尽管我不是组长,但负责的是最重要的事。 周文龙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凑上前奉承:“哎呀,这可是最要紧、也最考验政策水平的活!有全力你把关,那肯定出不了岔子! 需要公社怎么配合,你随时说话!咱们柳岔公社,坚决支持县委的决定,该处理的绝不姑息,该保护的也一定保护好!有啥需要公社配合的,尽管说!” 他心里打着算盘,冯全力是自己人,这事交给他,总能留些余地,嘴上的奉承话一句接一句,恨不得把冯全力捧上天。 另一边,王满银正对着刘志祥问起水泥厂的现状,“刘副主任,趁着还没走,你先跟我简单说说水泥厂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伤员安置得怎么样?厂里现在还有谁在负责?” 刘志祥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话里满是无奈,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王组长,情况……不太好。事故死了两个,都是立窑边上的操作工,一个当场就没救过来,另一个送县医院没撑过半夜。 重伤三个,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其中一个烧伤面积大,怕是要落下残疾。轻伤十几个,大部分都回家养着了。” 他顿了顿,看了看不远处周文龙脸色,才继续道: “厂子现在完全停了。窑体从中间裂开大口子,塌下来的砖石把下面的传送架都砸变形了,鼓风机、成球盘这些设备也有损伤。 车间里,当时煤粉爆燃,现在墙上、设备上都是一层黑灰,地上还有油污。 窑炉虽然冷却了,但里面结的料垢很厚,清理起来是大工程。料仓里积的料都板结了,配电室的线路老化的老化,破损的破损,看着都吓人。” “工人呢?”王满银问。 “事故第二天,公社怕再出乱子,也怕人聚着闹事,就把工人都暂时遣散回各大队了,只留了口粮补贴。 厂里原来的干部,事故当天带班的副主任、生产组长,还有当班的安全员,一共十来个,都被县公安局带走审查了,现在还没结论。 剩下十多个干部也暂时回家待调查,也就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和行政干事,留在厂里看摊子,等县里安排。” 第583章 三同三带 刘志祥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看着,“我们初步估算,这次设备报废率超过七成。要恢复,光更换窑体、重建电路、添置必要设备,少说得投入……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压低,“五万块。这还不算原料积压报废的损失。公社……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报告已经递到县里了,请求财政支援。” “五万块,还真敢开口。”王满银心里了然。他肯定不认同这个数目,县里也没有这么多钱来填这个窟窿。 当然这笔钱,对一个公社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周文龙也听见了这边对话,脸色也不好看,插话道:“王组长,冯干事,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我们柳岔不尽力,是这家底实在太薄!这次事故,我们公社有责任,我们认。但恢复生产,没有县里的大力支持,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满银没理会他的诉苦,对刘志祥点点头:“情况我知道了。刘副主任,麻烦你回头把更详细的损失清单和之前的报告,给我一份。设备和技术上的事,我们到了厂里再实地看。” 说话间,周文斌办好了手续,手里拿着一叠盖了公社公章的文件,走到王满银身边:“王组长,手续办好了。” 王满银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确认无误后,抬头对周文龙说:“周主任,手续齐了,我们现在就去水泥厂,驻扎下来办公。” 周文龙闻言,面露难色,连忙阻拦:“王组长,这可不行!水泥厂出了这么大事,厂子里乱糟糟的,不少窑间和车间都成了危房,墙皮掉得厉害,顶也裂了,住人太危险!要不你们先在公社住下,白天去水泥厂办公就行,安全第一!” 王满银笑了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周主任放心,危房自然不能住。水泥厂附近不是有阳湾村吗?我们自带铺盖,找老乡家借宿,按规矩交粮票和钱,这才是‘同吃同住同劳动’。住在公社,不符合纪律,也脱离群众, 这第一步就走歪了,后面的工作还怎么开展?三同三带,不能光说不做。” 话说到这份上,周文龙再没理由阻拦,心里虽不情愿,却也只得应着, “王组长原则性强,佩服!那就……按县委的指示办。” 他转头喊来公社武装专干杨多宝和办公室主任罗二娃:“多宝,二娃,你们俩带整改组的同志去水泥厂,阳湾村那边打个招呼,好好配合,别出半点差错!” 杨多宝是个壮实的汉子,身上系着武装带,脸上带着憨厚,闻言立刻应道:“是,周主任!”罗二娃也连忙点头。 王满银朝刘志祥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又朝冯全力喊了一声:“全力,走了。” 冯全力闻言应了一声,与周文龙握了握手,转身跟上队伍。 整改组的众人又鱼贯上了吉普车,周文龙站在大院门口,脸上堆着笑挥手,“工作第一!王组长,全力,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阳湾村那边路不好走,三十里地呢,慢点走” 罗二娃和武装专干杨多宝还带了两个民兵上了另一辆带路的旧吉普。 引擎再次轰鸣起来,车子调头,驶出公社院子,卷起黄尘。 看着车子驶离,周文龙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 刘志祥站在他身边,望着吉普车消失在塬上的土路上,轻轻叹了口气。 车上,王满银闭着眼,靠着座椅。车窗外的黄土塬连绵起伏,被太阳晒得发白。 离那座刚刚经历生死、百废待兴的水泥厂,还有三十里。他知道,真正的硬仗,从踏上这条路,才算刚刚开始。 而那个口碑极差、作风蛮横的周文龙,以及他治下这盘散沙又藏着怨气的摊子,恐怕比那些破损的机器,更难对付。 柳岔公社出来的土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大车或者拖拉机在黄土塬上碾出来的深沟。 吉普车像醉汉,在沟里左摇右晃,颠得人骨头缝都发酸。车窗紧闭着,仍挡不住呛人的土腥味钻进来,落在舌头上,细细的,发涩。 三十里地,走走停停,竟磨蹭到日头完全没了踪影,只留天边一道青灰色的冷光。 车子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刹住,两道昏黄的车灯劈开浓起来的暮色,照在一扇紧闭的、有些气派的大铁门上。 门楣上隐约能看出“原西县柳岔水泥厂”几个大字,已经有些斑驳锈脏。 铁门后面,是一片依着山坡挖出的窑洞和几排低矮的砖瓦房,更远处隐隐绰绰能看见大片工业厂房,还有高耸烟囱,被暮色笼罩着。 显得黑沉沉的,没有半点灯火,也听不见一丝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厂区,发出呜呜的响动,像谁在低声抽泣。 “到了,就这儿。”前头带路那辆旧吉普上跳下两个人,是武装专干杨多宝和办公室主任罗二娃。 杨多宝大步上前,抡起拳头“哐哐”砸门,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出去老远。“开门!县里整改组的同志到了!” 喊了好一阵,门里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好一阵,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半张惊惶的脸,是个戴着深度眼镜、看上去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年轻的,都缩着肩膀,眼神躲闪。 “刘技术员?怎么就你们仨?”杨多宝皱着眉,手电光在那姓刘的技术员脸上晃了晃,“其他人呢?公社不是说了留人配合工作吗?” 刘技术员让其他两个留厂干事把铁门完全推开,让吉普车开进厂区。 他跟在扬多宝身边,还有些紧张。习惯性的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杨专干……都、都回去了。说厂里……没啥可看的,窑又震得不安全,也住不得人。让我们技术组的……看看设备。” “胡闹!”杨多宝脸一沉,“公社的指示当耳旁风?” 车在厂大坪停了下来,王满银、周文斌、冯全力,连同另外八个组员一股脑下了车。这一路颠得,人都散了架! 第584章 住宿问题 在厂区内看着整个厂子一片灰白,更显死气沉沉。地上全是碎砖、煤灰、崩裂的水泥块,风一吹,灰渣往人脸上扑。 能看见立窑歪歪斜斜,像被打断了腰,车间黑黢黢的,连个灯亮都没有,静得吓人。 “杨专干,”王满银走了过去,拍了拍还要训人的扬多宝,说,“天黑了,先说安顿。” 他转向刘技术员,语气平和,“刘工是吧?麻烦你了。先看看住的地方,我们赶一天路,肚子也空了。” 刘技术员脸色更难看起来,他说“你看……厂区”。 几道手电光柱交错着扫进厂区。目之所及,一片破败。白灰刷的墙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黄泥的胚子; 一座高大的立窑黑黢黢地矗立在最里边,上半截歪斜着,裂开一道狰狞的大口子,像被巨斧劈过;窑体周围散落着碎砖和扭曲的铁架子。 更远处那些办公和住宿用的窑洞,不少门脸都塌了半边,窗框黑洞洞的,透着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石灰、煤灰和淡淡焦糊味的沉闷气息,没有机器声,没有灯光,不敢想象,这是县里唯一的水泥厂。 “这震得不轻,厂区里的窑洞,基本上都震裂了。墙皮掉、墙缝裂、拱顶松,基本上是危窑,不敢住人。” “那能住人的呢?”冯全力也是精疲力竭,他上来问。 “现在能……能住人的窑洞,”刘技术员引着他们往厂区边缘走,手电光指向前方山坡下几孔相对独立的窑洞, “就那边,后勤上以前用的,离生产区远点,震得轻。我们三个住了一间,另外……另外也就收拾出两间来。可……可你们这么多人,怕住不下。” 罗二娃皱着眉上前:“出事这么久,厂里就没人动手多收拾几间?” 刘技术员吓得一缩脖子,声音小了很多。“事故之后人心惶惶,调查组一来,都说不能破坏现场,就一直拖着。 后来工人都遣散回各村了,干部们也怕担事,能溜的全溜了,谁还愿意留下来打扫。那收拾出来的两间,本来是……。” 王满银挥挥手止住他的话:“带路,先去看能住的。” 刘技术员最忙低着头在前面带路。路上他小声解释:“爆炸那一下太凶了,本来办公窑就挖得粗糙,一震全裂了,真没几孔能落脚。” 不大会,拐到后勤处那片,三孔旧窑孤零零立在那儿。 冯全力急走几步,手电往那几孔窑洞里照了照,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窑脸灰扑扑的,窗户玻璃烂了大半,用报纸糊着,里面黑咕隆咚,隐约看见炕上地上都堆着杂物。“这条件……也太差了!”他忍不住出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王满银没接话,走近了,打着手电,仔仔细细把三孔窑洞前前后后照了一遍。 他伸手摸了摸窑腿,又仰头看看拱顶,还用脚踩了踩窑前的土。 “嗯,这三孔还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下了判断,“拱顶没大裂,窑腿扎实,地基也没陷。就是墙面有点细纹,掉点土皮子,能住人。” 他转过身,对冯全力说:“冯干事,既然下了乡,也就别讲究了看,你是在厂里凑活,还是去附近阳湾村老乡家借宿?” 冯全力看了看黑黢黢、荒凉凉的厂区,又望了望远处完全没入黑暗的山野,打了个寒噤,连忙摆手:“不去村里!就……就厂里凑合吧。村里更不方便。” 他是宁愿挤在这厂区窑里,也不愿去睡陌生农户的土炕,有些膈应。 “成。”王满银点头,安排得很快,“还有两孔能住的窑,每窑挤四个人,你和周文斌冯各带一组,先安顿下来。 还剩三个同志,跟我去阳湾村找老乡家。刘工,麻烦带他们去灶房,看看能不能生火,先把带的干粮热热,对付一口。” 冯全力和周文斌应了,招呼组员从吉普车上卸行李、被褥、装着口粮的帆布袋子。 刘技术员和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忙不迭地帮忙,带着往灶房方向去。那灶房也是半塌的,但好歹还有个能用的土灶。 王满银则背上自己的铺盖卷,拎起装着玉米面和几只干馍的袋子,带着另外两个组员,对杨多宝和罗二娃说:“杨专干,罗主任,还得麻烦你们带个路,去阳湾村。” “王组长说哪里话,应该的。”罗二娃连忙道。三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水泥厂,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东走。 天上还有些光亮,但打着手电能壮些胆气。约莫走了三里多地,过了一座石板桥,影影绰绰看见一片依山而挖的窑洞轮廓,几点昏黄的油灯光从一些窑窗里透出来,这就是阳湾村了。 刚进村口,迎面碰上个扛着土枪巡夜的民兵。杨多宝显然认识,喊了一声:“狗娃!李支书在家不?” 那叫狗娃的民兵凑近一看是杨多宝,立刻挺直腰板:“杨专干!在呢在呢,刚还在村委会。你们这是……” “甭废话,带我们去。”扬多宝不耐烦的说。 狗娃忙在前头引路,七拐八拐来到村子中间一孔亮着灯的窑洞前,喊了一嗓子。 窑门开了,出来个五十多岁、披着褂子的黑瘦汉子,正是村支书李有财。 杨多宝把事情简单一说,李有财很痛快,搓着手说:“工作组同志来帮咱水泥厂,是好事!住的地方……我想想。 我家三孔窑,我老两口,儿子媳妇带孙子占两孔,还有一孔堆杂物的,拾掇拾掇,能挤下两个人。” 他又想了想,又说,“再就是村东头,郝大头家……他家应该也能住人。他两口子,带一个在公社念书的闺女,窑有空余。” 杨多宝看向王满银。王满银说:“行,麻烦李支书了。我去郝大头家看看。他两个就住你家,一切按规矩来……。” “好的,好的”李有财喜上楣梢,干部驻村,总能沾点好处的。 李有财便叫狗娃领着王满银他们往村东头去,自己回窑去收拾。 第585章 郝大头 王满银和杨多宝,罗二娃道了谢,说明天自个儿去厂里。然后跟着民兵狗娃去郝大头的家里。 路上,狗娃帮王满银提着行李,他耳朵上夹着根大前门香烟,这王干部挺客气的,他接烟时,手都有些抖。 在路上,狗娃小声说:“郝大头家……成分高,是地主。前几年抄过家,一家三口赶到牲口棚住过,还挨过批斗。 七零年修水库,郝大头为争表现,被石头砸坏一条腿,落下瘸了。 村里看他实在不方便,才让他们搬回旧窑。他家有两口窑,闺女在公社读初中,住她姑姑家,平时就老两口在。” 说话间,到了村东头一处僻静的崖畔下,有两孔并排的旧窑,窑面比别家显得齐整些,院坝也不小,能看出当年是讲究人家。 狗娃上前拍门:“郝大头!开开门,县里干部来了!”他嗓门真不小。 窑里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干瘦老汉探出头,头真不小,怪不得叫郝大头。 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颧骨突出,眼神畏缩,带着一股子被压了多年的麻木和自卑。一迈步,左腿明显不利索,一瘸一拐,走得很慢。 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脚上麻鞋前头露着脚趾。 他身后跟着个女人,年纪差不多,头发还没全白,眉眼间有些书卷气,可脸憔悴得厉害,身形又瘦又小,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累狠了。衣裳也是补丁压补丁,连块完整的布都少见。 这就是郝大头和他女人。 “郝大头,这是县工业局王科长,来咱村工作,要在你家借住些日子。”狗娃大声说道。 郝大头脸上立刻显出难色,嘴唇嗫嚅着:“干部同志……不是俺们不乐意,实在是……家里就这一孔窑还能住人,另一孔,窑顶裂了,怕……怕不安全。住不下,住不下……” 狗娃脸一板:“啥住不下?我看看!”说着就要往里走。 王满银伸手拦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缓和:“郝大叔,你别紧张。水泥厂乱糟糟的,没法住,我就打挠几天,也就晚上来睡个觉,白天都在厂里,不耽误你们过日子。 我住你这儿,按县里规矩,如果跟你们吃,一天交三毛钱伙食费,一斤半粮票,还有油票、盐票。” 郝大头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家……没细粮。” “哦!”王满银愣了一下,他想说,你们吃啥我吃啥,但他真吃不了那种苦。他拍了拍口粮袋“口粮我带了些,你们帮我做也行,柴火钱另算给你,按一斤玉米面抵,你看成不?” 郝大头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他婆姨在身后轻轻扯他袖子。郝大头看着王满银平静的脸,又看看他手里实实在在的粮袋,喉咙里咕哝了一下,终于侧开身子,把窑门让开了。 “那……那王科长要是不嫌弃……就、就住那间小点的窑吧。裂是有点裂,不大要紧……俺们拾掇拾掇。” 王满银又递了根烟给狗娃,谢谢他带路,狗娃临走前又呵斥了郝大头一句“经心些……,便宜你们了” 王满银提着铺盖卷,跟着走进窑洞。窑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异常干净。 土炕上的席子虽然破旧,却扫得没有一丝灰尘。靠墙摆了一张断了腿的破太师椅,算是过去的痕迹。 里面灶房,能看见一口旧缸,一口铁锅。除了这些,几乎再没别的东西。见 郝大头将王满银往边上小窑引,里面除了一个炕,还有张桌子,就没啥了。 他把铺盖卷放进那间小窑,又拿出一些玉米面和几个干馍,递给郝大头婆姨:“大娘,还得劳烦你帮我溜几个馍,我肚子还饿着呢……” 郝大头婆姨双手接过,手有些抖。 安顿下来,王满银走到窑门外。夜色已经完全浓了,村里零星几点灯火,远处水泥厂的方向一片漆黑死寂。 风从塬上吹下来,带着夜寒和黄土的味道。他点了支烟,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这一摊子,千头万绪,才刚开了个头。 清晨,阳湾村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里,鸡叫过两遍,塬上的风带着露水的潮气,飕飕地钻进门缝。 郝大头家的烟囱里己飘起淡淡的烟火气,窑洞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满银一手端着搪瓷缸子,一手拿着挤上牙膏的牙刷,肩上搭着块白色毛巾,走到院坝边刷着牙。 郝大婶麻利的端着一盆兑了温水的洗脸水放在王满银的边上。正刷着牙的王满银忙点头回应。 “王干部,洗了脸就进来吃早餐”郝大婶还有些谨拘,尽管王满银看上去很和善。 呼噜呼噜将口里牙沫子吐出去,扯下肩上毛巾,就着木盆里的温水洗着脸,毛巾润着脸,人清醒了大半,真舒坦。 倒了水,提着木盆进屋的时侯,炕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三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馍,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丝,馍是新熥热的,散发着粮食朴素的香气。在这穷村子里,算得上是顶讲究的饭食。 而窑洞另一头,靠近灶火的那个矮脚小木桌上,郝大头和他婆姨正端着碗。 王满银眼角余光扫过去,看得真切:他们手里捧着一个拳头大小、黑黢黢的杂面窝头,碗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汤水,漂着几片认不出名的野菜叶子。 两人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嚼着,喝汤几乎没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 王满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看见那头的景象。 他坐到炕沿上,把随身带的几页资料摊在桌角,一边看,一边拿起一个玉米馍,掰开了,就着酱菜丝慢慢吃。 从县里出发前,每个组员都发了七八个玉米面馍,馍里还掺着白面,比那黑窝头不知强了多少,但他嚼得并不香甜。 昨晚睡的那炕,席子底下只铺了层薄薄的麦秸,硌得人背疼,后半夜窑里又返潮气,被子都有些湿漉漉的凉,有点难挨,今夜得把炕草垫厚一些。 小米粥熬得火候刚好,暖融融地下了肚。王满银吃完一个馍,又把第二个掰了半个,就着粥吃完,便放下了筷子。碗里还剩点粥底,碟子里也还有一个半馍。 他刚站起身,郝大头婆姨就像受了惊,立刻放下手里那碗清汤,小步快跑过来,手指在围裙上局促地擦着:“王干部,锅里还有一碗,我给你舀上!” “不用了,大婶,饱了。”王满银摆摆手,把桌角的资料拢了拢,合上,“晌午我不回来,下午日头快落山那阵儿才到家。”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晚上麻烦您,擀点面条吧,要是方便,卧个鸡蛋。我口粮袋在里屋炕边……。” 说完,转身进了自己暂住的那孔小窑。等他背着挎包出来时,郝大头和他婆姨还站在原处,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恭敬、惶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王满银冲他们点了点头,脸上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意:“走了。” 第586章 感谢“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大大赠“大神认证”加更1 话音落,人已经跨出了窑洞,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坝外的土路上。院里静了片刻,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鸡鸣。 直到再也听不见脚步声,郝大头两口子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炕桌上——那一个半没吃完的玉米面馍,还安安稳稳放在碗边。 郝大头慢慢挪到炕桌边,看着那剩下的一整个玉米馍和半个馍,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婆姨也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爹,这……”婆姨的声音压得极低,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吞咽声。 郝大头望着那黄澄澄的馍,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压得发哑:“王干部……是个善心人,变着法子在照顾咱们啊……” 他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个馍,又指了指那个完整的,“你吃这个。锅里的粥……咱也分分,天热,搁不住。” 婆姨“哎”了一声,赶忙拿着碗去盛粥,等坐下,拿起那个黄灿灿的玉米馍,指尖有些发颤。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男人手里那半个,眼圈忽然就红了。“多少年……没见着这么囫囵的细粮了……” 郝大头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那半个馍,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丝甜味都咂摸出来。 混着嘴里泛起的一点点咸涩,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热憋了回去。 --- 王满银在村口与另外两名住在李支书家的组员汇合,三人沿着土路往水泥厂走。日头渐渐升高,把黄土路晒得发白,路边的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厂区那片山坳里,比昨日多了些活气。大铁门敞开着,院里已经聚了二三十号人,多是穿着工装或旧衣裳的汉子,三五一堆蹲着站着,低声交谈着,眼神时不时瞟向那几孔作为临时办公点的窑洞,透着不安和揣测。 冯全力早起来了。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一间刚清理出来的办公窑洞门口,背着手,看着院里聚集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却藏着一股绷着的劲。 他知道,戏台子搭好了,该他唱主角了,往后这几天,他可得发挥他的才能做出成绩。 看见王满银过来,迎了上去,压低声音说:“名单上的人,来了快七成了。周文斌带了几个人,先把点了名的职工领走去清理厂区,按咱们在县里商量好的,算工钱,管两顿饭。” 王满银点了点头:“按计划来。你带人事、纪检那一队,先核人、谈话、查档案;文斌带生产组的人,先清现场、查设备;我带技术组,去窑上和车间看看。” “我晓得,我派了小王在核对名字,在册干部三十八人,技术岗十二人,职工六十四人,除去之前被县公安局带走审查的八个干部、两个技术员、三名职工,剩下没来的只有几个人” “干部呢……”王满银见大坪里全是穿烂破衣服的普通职工和些技术干事。 “在里头,纪检小刘在里面宣讲政策规定了”冯全力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窑洞, “等下等人到齐了,就开始挨个审查……” “你按计划进行就是。”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周文斌正在那边跟几个看起来像是班组长的老工人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个本子记着。 冯全力完全进入状态,他整了整衣领,转身进了窑洞。 办公室窑洞里光线明亮,摆着两张从别处搬来的破桌子,拼在一起。一个年轻组员正坐在前面拿着规章在宣讲,台下 此刻上面坐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穿着中山装或列宁装,但衣裳都半旧,袖口磨得发亮。 见冯全力进来,他们都像被惊动的麻雀,窸窸窣窣地挪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都坐着。”冯全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压力。“等下挨个跟着组员来隔壁交待问题,这是你们最后机会”,他板着脸,就去了隔壁审查室。 审查室小很多,他在桌子后面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不大一会儿,就有组员带着一名干部进来,在窑洞中间的木板凳上坐下。 冯全力把花名册和一份拟好的审查提纲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进来的两名干事,一个抱着记录本坐到旁边,另一个立在门口,像是把门。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清理场地的响动。 冯全力翻开名册,眼皮抬了抬,目光从第一个进来的干部脸上扫过。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庞浮肿,眼神躲闪。 “你,原生产调度股的副股长,姓赵,对吧?”冯全力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是,是,冯领导……”赵股长连忙应声,屁股在木凳上欠了欠。 “说说吧,八月十六号,立窑出事那天,你在哪儿?干什么?”冯全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当天的生产调度记录,为什么和工人交接班对不上?窑体开裂的隐患,之前有工人反映过,记录本上为什么没有你的处理意见?”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记冷锤,砸得赵股长脸色发白,额头上立刻见了汗。“冯干事,那天……那天我……我家里有点事,下午请假早走了一会儿……记录,记录可能是下面人记漏了……隐患,隐患那个,我、我汇报过啊,我跟厂办马主任说过……” “跟谁说的?有谁证明?马主任现在在哪儿?”冯全力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追得很紧。旁边记录的干事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马主任他……他被带走了呀!这……这我上哪儿找证明去……”赵股长急得语无伦次,手在膝盖上搓着……。 …… 致·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赠“大神认证” 暗河淌过无名长街 你携大神认证而来 一字轻落 便点亮沉寂的角落 不必喧哗 自有锋芒 赠我一纸荣光 也赠我落笔时 最滚烫的底气 江湖浩荡 相逢有幸 这一份偏爱与认可 我妥帖收藏 岁岁不忘 祝君:前程永亮, 万事顺心!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587章 整顿开始 半个小时后,赵股长被带去写检查,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干,原劳资科的干事。被带进来。 “你,李秀英。七一年,你把你在柳岔大队务农的侄子招进厂,当时走的什么程序?他的条件,怎么够招干线?谁批的条子?” 女人绞着手指,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圆全。 窑洞里空气混浊,汗味、烟味、还有陈旧的灰尘味混杂在一起。冯全力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他很少动怒,只是那双眼睛盯着人时,让被问话的人不由自主地心慌气短。他享受这种掌控感,这种让人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汗流浃背的感觉。 这比在县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协调会有意思得多,也实在得多。权力不在文件上,就在这一问一答、一笔一录之间。 每一个进来的干部,都要被反复追问家庭出身、日常表现、事故期间的责任,交叉对质、查账、查档案、查记录,一环扣一环。 “写一份自我检查,再写一份事故责任交代,还有思想汇报,下午下班前交上来!” “厂里的岗位是组织安排的,不是给关系户混饭吃的!” “老实交代,你是怎么进水泥厂当干部的?谁介绍的?谁批的?” 冯全力的问话一句比一句严厉,不少干部额头上渗着冷汗,手握着笔抖个不停。他心里清楚,按照改革方案定下来的编制,全厂干部只留十三个干部岗位,多出来的一大半,都要在这一轮审查里被清出去,甚至可能全被清出去,从招考中选干部。 他按照以前和王满银、周文斌商定的路子,让这些人写材料,写检查,写交代,互相印证,又暗示会听取工人群众的揭发。 看着这些人如坐针毡、绞尽脑汁编理由的样子,冯全力心里那点因为住宿条件差而产生的憋闷,渐渐被一种踏实的、甚至有些膨胀的满足感取代了。父亲说得对,人事权就是最大的权利。 --- 与此同时,厂区另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周文斌和四名组员带着五六十名原厂来报到的职工,开始了厂区清理。 他站在废墟前,声音不大,却很稳:“清理期间,一天记一个工,八角钱,管两顿饭。大家别怕苦,把现场清干净了,设备查明白了,厂子才能重新转起来。” 职工们一听干活还有工钱、有饭吃,眼睛都亮了,纷纷拿起铁锹、扫帚、钢钎,朝着倒塌的车间、歪斜的立窑走去。 尘土飞扬,铁器碰撞,沉寂了许久的水泥厂,终于重新响起了人声。 周文斌卷着袖子,裤腿上溅满了泥点,正指挥着一队职工清理事故现场。他嗓子有些哑了,但精神头很足。 “王师傅,带你们组的人,先把立窑边上这些碎砖头、烂铁皮清到那边空地,摞整齐了,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 “张班长,破碎机那边积的料,硬得跟石头似的,用钢钎小心点撬,别把机器再碰坏了!” “妇女同志去那边,把办公室和宿舍窑洞前头的垃圾、烂叶子扫一扫,通通气!” 人群干劲上来了,这来整改的小组,说话真实在,发工钱,包伙食。 铁锹铲土的声音,拾掇碎砖的碰撞声,抬走歪斜木料的号子声,渐渐连成一片。 尘土扬起来,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昏黄的雾障。周文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时记上几笔,哪个组清理了多少面积,用了什么工具,进度如何。 他答应给大家发工钱,包两顿饭,这些散漫的工人,现在干起活来倒也有了章法。虽然看着依旧破败,但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被打破了,一种粗糙的、带着汗味的生机,开始在这片废墟上蠕动。 周文斌的帐目首页记着总帐,人工五十人,约四天,一天八角,小计一百六; 钢钎、大锤、铁锹损耗,卷扬机、拖拉机台班,废料清运,小计三二百; 线路检修、部件加固、安全标识修补,又是两百; 生石灰消毒、扫帚水桶、标语纸张,一百; 饮水、加班餐、杂项,三百。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周文斌心里盘算着,这清理费拢共算下来,小一千块打不住,王科长说这些能向县里打报告申请追加的,可不能亏待职工。 有几个老工人蹲在破损的磨机厂房边,一边清理杂物,一边小声议论。 “看见没,那边窑洞里,冯干部在审人呢……” “审吧,早该审了!那帮子人,哼,平时鼻孔朝天,除了开会念文件,屁事不干!” “听说这回要动真格的?连职工都要考试?咱这大老粗,考个啥?” “周干部不是说了嘛,技术工考手艺,普工也有规定,总比光凭关系强……” “先别想那么远,把眼前这烂摊子收拾利索吧。这清理一天,能给记八毛工钱呢,还管饭,比以前上工还强。” --- 厂区后面相对僻静的一排旧工房里,王满银带着工业局的两名技术干事,加上水泥厂的刘技术员和另外两名技术工,在这清理出来的窑洞里,研究着对整个水泥厂的现有设备和工艺流程,做技术升级和工艺改造。 他其实已整理出一套适合这个落后的水泥厂的设备改造和工艺流程的方案。 王满银让人简单打扫出一张长条木案,上面铺开了几张大幅的草图纸,还有从厂里档案室翻出来的、已经泛黄模糊的旧图纸。 第588章 乃至敬畏 刘技术员和另外两名厂里的技术员在汇总着厂里资料,他们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拘谨和怀疑。心里有种无可奈何无力感。 县里来的干部,还能懂具体水泥生产流程?还能搞技术升级?还说商讨重新梳理整个生产设备的改造……,怕又是外行指导内行,好大喜功……。 工业局跟来的两名年轻技术干事,倒是神情专注,他们见识过王科长在纺织厂摆弄机器时的样子,心里有底。 等大家把水泥所有设备资料情况汇总之后,王满银将所有人召集过来。 王满银没多废话,他拿起一根铅笔,点在旧图纸的立窑剖面上。“刘工,你们厂的窑,我今天粗看了看,又听了你说的情况,问题根子在这儿。” 他手腕转动,铅笔在图纸上勾勒出新的线条,“窑口太陡,通风跟不上,料子下去容易卡,烧不透还爱塌。我的想法是,把这里,喇叭口的角度,收一收。” 他在草图纸上画了个示意图,线条简洁明了。“角度改小,下料顺畅,不容易棚住。 窑底下,咱们土法上马,用现成的砖和耐火泥,砌个简单的风帽子,把通风孔理顺,均匀给风。” 他又在旁边标注了几个尺寸和数据,“窑面子加一圈挡风的东西,铁皮也好,砖砌也行,防止冷风乱灌。 这么一改,不敢说脱胎换骨,但烧起来能稳当不少,产量估计能往上走个两三成,关键是,安全。” 刘技术员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他是老水泥,王满银这几笔,画在了他心坎的疑惑上。 他原先只觉得窑不好烧,毛病多,从没这么清晰地去想结构上的事。听着王满银平实的讲解,看着那清晰的草图,他眼神里的怀疑渐渐被专注取代,忍不住开口:“王科长,这角度……改多少合适?风帽子的孔,开多大?间距怎么算?这种改动,有什么依据” “县里武惠良主任有朋友在市水泥厂,还有冯干部前段时间负责县化肥厂,请的可是省化肥厂工程技术员,他们给水泥提供了不少建议,我就拿出来。当然,验证这块就得靠你们了。” 王满银把铅笔递给刘工,“你是老师傅,厂里窑的脾性你熟。咱们根据以往烧窑的记录,塌料多在哪个位置,温度哪块儿总上不去,反过来推算。数据是死的,经验是活的,结合起来,验证也不算难。” 刘工其实听见王满银说的改动,就有些茅塞顿开。他是有能力的,当下拿着笔在旁边开始画图演算,还拉着另一个技术员一起推演讨论。 半个小时候,他们看着推演结果,眼睛越睁越大,惊疑的看着王满银,“王科长,似乎这么一改,产量能提两到三成,事故能少一大半啊!” 王满银点着头,“这些技术在大水泥厂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们还是要实地验证才行,具体怎么实验,你们是行家……。” 刘工这次严肃起来“你才是行家,我们……!” 王满银挥手止住他的话头,“也别恭维了,这技术上的事,实验说了算,来,我们再看火工方面” 另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插嘴:“王科长,火工还能咋办?以前全凭老师傅的眼力劲儿,说也说不出个道道,换个人就看不懂。” “给看火技工定规矩。定温、定料、定风,”王满银说得干脆,“以后不凭感觉,要凭数据。当然,咱们没高级仪器,就用土办法。 我听说有用特定温度下釉瓷片颜色比对的?咱们可以试试做几根简单的‘测温笔’,划定几个关键温度区间,让看火工对着比,要求窑面温度波动不能超过某个范围。温度够不够,一看就准,别再靠猜。” 再配合风量、下料量,总结个‘几定几不准’的操作口诀,写在墙上,人人要背,要考,考过才能上岗。” 他说着,又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是关于原料配比的。“还有配方,不能一个老师傅一个样,凭着感觉来。 咱们可以简化一下,抓住几个关键指标,固定石灰石、粘土、铁粉、煤矸石的比例范围,做个简易的对照表。每次调整,要有记录,要能说清为什么调。” 刘技术员听着,手下意识地摸出自己兜里的小本子,开始记录。 王满银讲的这些,没有一样是脱离厂子现有条件、空喊口号的,全是能上手、能验证的土办法、细规矩。 他越听心里越亮堂,好像眼前这破败的厂子,真能被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改小革”一点点盘活。 另两个技术只也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笔不停记录,原本敷衍的神情,一点点变成了专注、敬佩,乃至敬畏。 王满银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几位技术员的反应。看到他们从最初的敷衍到认真倾听,再到主动提问、记录,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空旷的料场:“再说说均化。原料成分波动大,是质量不稳的祸根。 咱们不搞大的,就在那边,规划个长条形的堆场,石灰石运来,分层铺开,取用时垂直断面取,一层层刮。这叫‘平铺直取’,土法预均化,能解决大问题。” “这个法子好!”一个技术员眼睛一亮,“以前堆得乱七八糟,挖到哪算哪,生料成分天天变,烧出的熟料一会儿过火一会儿生。哎呀,这么简单的方法,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磨机里的钢球搭配也有讲究,”王满银回到案边,开始画磨机的简图,“大球砸,小球磨,比例配好了,省电,出料还细。咱们把现在磨机里的球都清出来,分分类,重新配比装回去,效果立竿见影。” 第589章 时代的一粒灰 屋里的气氛热络起来。铅笔在图纸上沙沙作响,夹杂着低声的讨论和偶尔的争论。王满银不再是一个人讲,而是引导着、询问着,把几个技术员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经验、模糊的感觉,一点点抠出来,落到纸上,变成可操作、可检验的条款和数据。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木案上那些逐渐变得密集、清晰的线条和数字。 刘技术员记满了好几页纸,额头上冒了汗,心里却有种久违的激荡。他偷偷看了一眼正俯身与年轻干事讨论风机参数的王满银,这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干部。 王满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看向窗外忙碌的清理现场,又回头看看案上初具雏形的技改方案。 他心里清楚,这套东西,不过是把他后世记忆中那些小水泥厂在艰难岁月里摸索出的、最土最实用的办法,提前搬了过来。 但它就像一把钥匙,或许粗糙,却可能撬动这潭死水。 远处,冯全力那间窑洞的门开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垂着头走出来,脸色灰败。冯全力站在门口,对着外面喊下一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得老远。 王满银收回目光。审查的筛子在动,清理的扫帚在动,技术的算盘也在动。 这台停转多时、伤痕累累的机器,各个锈死的齿轮,正在各种用力的扳动下,发出艰涩的、吱吱嘎嘎的声响,试图重新咬合。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天刚麻麻亮,王满银就从郝大头家那孔小窑里起身了。 郝大婶起得更早,灶火已经烧起来,烟气顺着窑脸往上爬。这几天,老两口有些像做梦,不说早上总会留一两个二合面馍给他们,下午回来时,时常带些稀罕吃食,有白馍,有肉,有蛋,还有水果。 说是这几天水泥厂开了公共食堂,分到他的一份,吃不完,让老两口尝尝。说话的语气没有施舍的成份,倒像走亲戚般自然。 最让老两口感激的是,王干部昨天还带了两套粗布衣裤回来,说是分发给职工的劳保服装多了几件,他也顺手拿了两套。 郝大婶还记得,昨夜王干部吃完饭后去小窑工作休息时。自家男人在炕头摸着两套衣服,老泪纵横。 因祖上曾是殷实地主,土改后被划成地主成份,这顶帽子成了全家的终身枷锁。 在村里,有运动,永远是被批斗的对象,被压得抬不起头,分最差的地、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分,处处受排挤、遭白眼。 粮食永远不够,靠糠菜、野菜、榆树皮度日,饿肚子是常态。 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没有棉衣,只能靠破被单、旧麻袋御寒。 在起风被赶去牛棚居住的时候,全家连一口像样的锅、一个完整的碗都凑不齐。 直到郝大头因腿受伤立功,才被村干部发善心,还了老宅,但家里真的一穷二白。 家里唯一的女儿,要不是她姑姑接济,也读不起书。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他们能活着,就已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们对干部,对所有外部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是惊惧的。 王满银来家驻点,他们也是惶恐,但这几天相处,尽管言语中交流不多,郝大头两夫妇还是感受到王干部对他们巨大的善意。 不光在物质上的帮助,还有接触中自然的交流和相处,王干部是没有任何恶意的。 郝大头的泪里充满心酸和感激,原来真有人能待他们这么好。 第一次有人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地主分子”,不是“贱民”,不是“罪人”。 郝大婶也上前摸了摸那两套粗布衣裤,声音哽咽着“她爸……。” “去问问……,王干部的衣服要洗吗?”郝大头低垂着头,声音像被挤出来的。 他们就算感激,也都要藏在最卑微,最小心的举动里。 早晨,王满银起床时,郝大婶会准备好洗漱用水,会早餐准备及时。在王满银走后,会将小窑打扫干净,会……,能做的真是不多,但无微不至,至于王满银能感觉两口人的变化。 王满银出门时,郝大头瘸着腿把他送到院坝边上,嗫嚅着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风从塬上灌下来,带着秋天要来的那股子凉意。王满银把中山装的领口紧了紧,沿着那条土路往水泥厂走。 三里多地,脚程快也要二十分钟。路边的狗尾巴草已经黄了穗子,被露水压得抬不起头。 厂区大铁门虚掩着,门轴夜里上了油,推开时没了前日那声刺耳的尖响。 看门的换了个老大爷,正蹲在门房檐下就着咸菜啃窝头,见是王满银,慌忙站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利索。 “王科长,您咋这么早?”他恭恭敬敬的问候着,这可是整改小组组长,一言可决厂里任何人的命运的大干部。 王满银摆摆手,没停步,径直往厂区深处走。这两天清理出来几间能办公的窑洞,让小组工作环境有了改善,最大一间是他的办公室,旁边是周文斌住的窑。 他推门进自己办公室,周文斌正趴在一张用砖头垫平腿的桌子前,手里握着半截铅笔,对着一张画满格子的白纸勾勾画画。旁边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凉透了,没动一口。 “咋起这么早?”王满银将挎包放到桌子上。 第590章 感谢“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大大赠“大神认证”加更2 周文斌抬起头,眼窝有点青,但精神头足。他把纸转过来给王满银看: “王科长,厂区清理工作己经初步完成。碎砖烂铁都归了堆,能再用的木料、铁器单独码在西边空场,不能用的也拉出去填了沟。 车间、窑口、料仓,里外都扫干净了,灰渣清出去大半,看着总算有个厂子样了。 王满银点了点头,往厂区中间望了一眼。往日里狼藉一片的坪地,如今确实清爽不少,连那孔塌了半边的车间,也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人都挺卖力?” “劲头足得很。”周文斌嘴角微微一扬, “一天八角工钱,两顿饱饭,再加上我把话撂在前头——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的,直接清退,连后面考试、培训的机会都不给。 这帮从各大队抽来的庄稼汉,谁不想抓住这个能转正式工的机会?以前亦工亦农,挣工分、领补助,看天吃饭; 现在一旦入了正式编制,月月领工资、领口粮,彻底跳出农门。我一句话下去,没人敢含糊。” 他都觉得王满银制定的标准太高了,和以前工分加口粮,这些工人也一样下死力。 “这是今天开始,不搞大清理,全面检查,这是工作安排。五十多个职工,分四个队,四个组员每人带一队,再配上厂里原来的老师傅、技术员,分片、分区域排查。” 王满银接过纸,一行行往下看。设备组、厂房组、窑洞组,每组查什么项目,谁牵头,谁配合,甚至连工具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纸上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了改,改了又涂,边缘还画着几台设备的简笔草图。 “王师傅在二队?”王满银指着设备组名单上一个名字。 “在。他烧了二十年窑,闭着眼睛能听出鼓风机啥时候犯病。还有张班长,磨机里的钢球配比,他用手一掂就知道该添大的还是小的。” 周文斌说着,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欣慰,“这些老师傅,以前厂里没人当回事,啥会都不叫他们,这回一招呼,都来了,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拼命。” 柳岔水泥厂最初建厂,还只有三个干部,二十来号工人,这批工人都是本地有点文化的农民和退伍军人,还有少数外地支援的技术工人。 他们是建厂元老,从无到有,手刨肩扛建起工厂,吃过最苦的创业难。 现在还在厂里的,也只有七八个,基本都四五十岁上下。他们技术硬,经验足,是厂里的定海神针,烧窑、看火、维修、配料样样精通;机器一不对劲,听声音、摸温度就知道毛病在哪。 起风后,造反派夺了权,然后管理层胡乱加人,管理混乱,产品质量产量下降厉害。他们最着急、最痛心;但也无可奈何,嘴上不说,却默默守着底线,不跟着瞎胡闹。 王满银带人改造设备和工艺流程时,刘工经常将这些老师傅喊来商量,也算熟悉了。王满银自然也知道,他们是这个年代最本分、最可靠、最有良心的老工人。 王满银想着,也点着头,把纸放回桌上,没说啥。他掏出烟,递给周文斌一支,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在油灯的光柱里扭动着往上飘。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冯全力端着他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子进来了,缸子上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皮。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只是裤腿上还沾着昨晚没拍干净的黄土。 “我就知道你俩准在这儿。”冯全力把缸子往桌角一墩,从兜里摸出个笔记本,比周文斌那本厚实多了,硬壳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昨天那五个干部的材料,我熬到后半夜才整完。你们猜怎么着?七一年那次招工,光柳岔公社就塞进来十七个,全都没正经走过程序,公社周文龙批个条子,人事科就敢办手续。” 他说着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好几张盖了手印的交代材料,纸张发皱,有些字迹被汗洇花了。 “劳资科那个姓郑的副厂长,昨儿下午全撂了。说七二年春节前,后坎背村支书给他家送过两瓶西凤酒,二十斤白面,第二天他外甥就从农村户口变成了厂办干事。” 周文斌听着,手里的铅笔停下了。他没接话,只是往王满银那边看了一眼。 王满银吸了口烟,烟灰落下一截,他没弹,由着它挂在烟卷上。“审查出来是好事。先把证据钉死,回头统一报县纪委。”他顿了顿,“人员清退名单初稿出来了?” “差不多了。”冯全力把笔记本翻到后面,指着一页表格,“全厂现有干部编制四十七个,按改革方案只能留十三个,多出来三十四个。 这三十四个里,有十八个是凭关系硬塞进来的,连最基本的文化考核都过不去,已经查实的有十五个,剩下三个还在核实。另外十六个……” 他难得地迟疑了一下,“有几个是六几年进厂的老同志,没文化,但有苦劳。还有两个是工伤,腿脚不利索,但懂技术。这类人怎么定,我拿不准。” …………… 赠·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除夕夜同贺! 除夕幸福落满街头 你的“大神认证” 像美妙的荣光! 不必喧哗 无需声张 这份偏爱是独一份的荣光 在辞旧迎新的时刻 把温柔与认可 轻轻安放 江湖相逢 知遇可贵 一份认证 是心意 也是勋章 感恩遇见 不负守望 新岁启程 万事皆明亮 祝君:马力全开,一马平川,马到功成!除夕快乐,福运自来! 鸡蛋上跳舞,诚祝! 第591章 冯全力的为难 窑洞里静了片刻。远处传来铁锹碰石头的声响,职工们开始上工了。 “老同志,能干活的,培训后转岗。不能干活的,按政策办劳保。” 王满银把烟蒂在桌沿上摁灭,声音不高,“工伤的,只要技术还在,留。立窑看火、磨机维修这些岗位,不看腿脚,看手艺。回头让文斌摸底,技术好的,优先定岗。还有” 王满银斜着眼看向冯全力,“留下的如果能力不足,或者……,以后出什么事情,会影响政绩的……。” 这话意有所指,冯全力神色肃穆起来,有些不确定的说“但,如果按规定,怕最多只有三四个能留下来,还都是中层……?”他有些犯难了,有些关系都抹不开面子! “县里怕招工招干考试已经在做准备了,有的是合格干部,不要因小失大……,冯书记在会上也强调很多次了”王满银幽幽的说着。 冯全力眼神一眯,看向王满银,似乎,很有道理,这事怕自己有欠考虑,他猛合上笔记本。他把缸子往嘴边送,水早就凉了,他没在意,灌了一大口。 “娘的,谁的话也不好使……,我冯全力还能让他们三言两句哄住!” “嘿嘿”笑了两声,王满银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可是改革头一枪,要是哑火了,我倒没什么,主要怕影响冯书记明年晋升考评!” “我晓得怎么做了,”冯全力眼中闪烁着寒芒。 周文斌把那张检查安排表重新铺开,指着下面空白处说:“王科长,设备这块,今天开始全面排查。我的想法是,分三拨人马同时走。” “一拨进立窑和预热系统。窑体前天搭了架子,王师傅带着人把裂缝做了标记,今天要量具体宽度、深度,看筒体有没有永久变形。 窑头密封全烧坏了,窑尾漏风严重,这两处要评估是换还是修。冷却机、烟道、除尘器都得过一遍,煤粉制备系统也得查,这次事故就是从那儿起的火。” 他边说边用铅笔在纸边画简图,线条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设备的位置一根根刻进木头里。 “二拨摸磨机和破碎机。两台球磨机,大的一台筒体有小裂纹,衬板松了七块,进出料口磨损严重,轴承座地脚螺栓有两条断了。 小的那台问题少些,但齿轮箱漏油快半年了,油位标尺都看不清。破碎机锤头磨损不均,筛板堵了三分之一。” 他说着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我跟张班长商量过,裂纹要补焊,衬板重新紧固,磨损件能修不换,实在不行的,用咱们库存的老备件。 齿轮箱开盖换密封垫,这活儿张班长自己就能干,不花钱请人。” 王满银听着,没插话。他伸手从桌上拿起周文斌昨晚画的那张设备简图,仔细看着。 “三拨查电气和输送。”周文斌翻过一页,“电机、开关柜、电缆线路,还有所有皮带机、提升机、螺旋输送。事故后全厂拉闸,供电所来人看过,说厂区线路老化严重,很多接头露在外面,绝缘皮一碰就掉渣。 今天要逐段检查,该换的换,该包的包。输送设备问题也不少,三条主皮带,两条跑偏严重,托辊坏了十几个,溜槽有堵料痕迹。”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王满银:“全厂过一遍,我估摸着最快也得三天。隐患要分级,威胁安全的马上停用,能修的先修,暂时不影响的先登记。王师傅和张班长都说,只要不是大轴断裂、筒体报废这种硬伤,大部分毛病咱们自己能啃下来。” 王满银把那页简图放回桌上,没立刻表态。他伸手去摸烟盒,空的,捏扁了扔在一边。冯全力从兜里掏出盒烟,给他递了一支。 “厂房和窑洞那边呢?”王满银点上烟,问。 周文斌又从本子里抽出两张纸,这回画的是厂区平面图,几排窑洞的位置标得很清楚。 “事故车间主体结构问题不大,西山墙有两道贯通缝,檩条变形三根,瓦片碎了六十多块。今天搭架子上去细看,该加固加固,该换檩条就换。其他几个车间,主要是窗玻璃烂了、门框变形、屋面漏水,这些不影响结构安全,咱们后面慢慢补。” 他的笔尖挪到厂区边缘那几排窑洞上。“问题最大的是这几孔。靠崖边的三孔,拱顶横向裂缝从东墙裂到西墙,最宽处能塞进手指。 窑腿有沉降,东边这孔往下坐了两公分多。昨天李有财来看过,说这窑是五八年大跃进时抢修的,地基没夯实,下面又是虚土,遇水就沉。” “能加固吗?”王满银问。 “能。但费工费料,而且不敢保证再用十年。李支书的意思是,这几孔窑干脆封了,往后库房和宿舍往东边挪,那边崖体是老土层,稳当。”周文斌顿了顿,“我没敢应承,说要回来商量。” 王满银没接这话,他把烟叼在嘴角,伸手把冯全力那个笔记本拖过来,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冯全力咳了一声:“厂房窑洞的事,要不要跟周文龙通个气,让公社派工程队来挖” “先不通。”王满银把笔放下,声音平,“等咱们全面查完,拿出整修方案和预算,再正式报县里。现在跟他说,他只会叫苦哭穷,再拉着你讲半天困难。方案钉死了,县里有预算,他反倒会追着你来。” 第592章 准备验证 冯全力点点头,没再说。他把缸子端起来又放下,缸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周文斌低头把几张图纸收拢,边缘卷起的角他一张张抚平。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机油,但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金贵物件。 “王科长,”他抬起脸,“清理那几天,我答应职工一天记八毛工、管两顿饭,这笔钱……” “从县里拨的应急款里走。”王满银说,“我跟武主任、田主任都打过招呼,水泥厂复产,头一笔启动资金批了一千五。你那儿花多少,报多少,账目做细,回头要审计。” 周文斌应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钢板。 窗外天色大亮了。阳光从窑门缝挤进来,在地面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正好落在周文斌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鞋帮裂了口,露出里面垫的旧报纸。 冯全力瞥了一眼,没吭声。他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又打开,翻到干部清退那页,对着名单发了会儿呆。 “王科长,”他突然开口,“你说,这些人清退回去,大队能接收吗?咱们这边一纸公文下去,人撵走了,可户口、口粮都在农村,几年没下地,挣不了工分,一家老小咋过?” 王满银没立刻答。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在鞋底碾灭,弯腰捡起来,放进桌角一个用罐头瓶做的烟灰缸里。 “所以才有分流安置政策。”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职工,能干活的,培训后转岗到其他厂子;不能干的,按政策办退职,发给一次性补助;真有特殊困难的,县民政局那边会兜底。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顿了顿,看向冯全力:“你那审查,不光要查问题,也要把每个人的情况摸透——家里几口人,有没有病人,原先在厂里干过啥,有啥手艺。分流安置,得靠这些底账。” 冯全力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开始往上填字。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和着远处车间里王师傅指挥起吊的哨子声。 周文斌把桌上的图纸、本子一一收进帆布挎包,站起身。 “王科长,设备组八点集合,我得过去了。今天要给立窑裂缝灌浆标记,王师傅说再拖怕裂缝继续扩大。” 王满银点点头:“去吧。晚上把各组的隐患清单汇总给我,咱们再定维修顺序。有些设备和厂房要改造的” “我知道,刘工都说了几次。”周文斌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职工培训的事,我拟了个大纲,下午一并带来。” 门开了又合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厂区的嘈杂里。 冯全力也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泼到窑门外,重新倒上热的。他背对着王满银,突然说:“那个李秀英,就是昨天审的那个女干事,她侄子清退的事,昨晚她找我了,在宿舍门口等了两个多钟头。” 王满银没接话。 “她说,她侄子六八年下乡,在柳岔大队干了三年,扛石头修水库落下一身病,七一年招工进厂是周文龙答应过的事,她只是经手办手续,没拿一分好处。她说,这孩子清退回去,水库的活儿干不了,挣工分挣不过人家,往后咋成家……” 冯全力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王满银端起自己的缸子,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喝了一口。 “你去查。”他说,“他说的是实情,县里招工政策对下乡知青有照顾。周文龙答应的事,让他周文龙自己去办。 手续合规,能力合格,就留下。改革不是刮风,该留的人,一个也别冤枉。” 冯全力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点了点头。 窑门外传来狗娃的声音:“冯干部!公社刘副主任来了,说想见您——” 王满银朝冯全力挥了挥手,让他去看看。 自己也站起身,把中山装的领口理了理。阳光打在他脸上,肃穆的表情被照得清清楚楚。 “让他去审查办公室那边,我就来”冯全力说。 他也点上一支烟,火柴上的火苗在日光里缩成一小点,淡得几乎看不见。 大办公室的窑洞里,空气里飘着纸灰、铅笔末和淡淡的水泥粉尘。整改小组的两名技术组员和刘工带着的两名厂技术员都有点兴奋的看着王满银在下达开始验证的命令。 这几天的讨论和方案制定,真让他们眼界大开。王科长每一条技改建议,都充满了想象力和合理性,他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王满银把最后一张草图钉在土墙上,上面画满了立窑角度、风帽开孔、钢球配比、平铺直取堆场的粗线条,每一处都标着土得掉渣却能落地的尺寸和口诀。 “就按这个来。”他指尖在图纸上轻轻一点,“不搞花架子,所有改动,都得是咱们现有的砖、耐火泥、旧铁皮能做出来的。验证一步到位,不准糊弄。争取一个星期把所有生产设备的改造方案全部要有实验数据支撑……。” 刘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捧着本子的手微微发颤:“王科长,我心里有数。每改一处,都先小范围试烧,记温度、记下料量、记熟料成色,不对就立刻调,绝不带着隐患往上赶。” 第593章 要追责 “喊上王师傅、张班长那几个老工人。”王满银又补了一句,“他们摸了半辈子窑,眼睛比温度计还准。手艺要用上,话更要听。他们能看出好坏来。” 刘工重重一点头,“他们虽不懂科学原理和理论知识,但几十年的经验,肯定还有更中肯的建议。” 王满银在心里感叹,这年代的技术干事和职工,都是一门心思搞生产,没有其他杂念,可惜这动荡的时政,外行指挥内行,将好好的厂子搞得一塌糊涂。 “还是那句话,科学,严谨,安全……,等改造方案通过验证,就开始正式启动修缮工程。任务重啊!” 刘工拿着图纸带着人热情饱满的出了办公室门。当天就领着几个技术工扎进了立窑旁临时搭起的试验小窑。 风帽开孔大小不合适,就拆了重砌;下料角度不对,就一遍遍扒开熟料看结粒;温度把控不准,就照着王满银说的土办法,烧釉瓷片比对颜色。 老师傅们蹲在一旁抽着旱烟,时不时插一句关键口诀,刘工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小本子上。 试验、调整、再试验,窑火不熄,把几个人的脸烤得通红,额头上的汗干了又湿,却没人喊一句累。整套土法技改,扎扎实实,一步都没乱。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技术员拿着份资料再次进入实验区域。那里有个用废砖头垒起来的简易实验立窑,旁边堆着从车间清出来的旧料。 “王师傅!张班长!”他扯着嗓子喊,“再帮我烧一窑,数据还差一组!” 王师傅正蹲在立窑边的阴凉里就着凉水啃馍,听见喊声,把剩下半个馍往兜里一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刘工,今儿第几回了?窑都快让你折腾散架了。” “散不了。”刘技术员走到近前,把草纸往砖台上一铺,指着上面画的曲线,“王科长那个风帽子的尺寸,咱们上午试的那一组,通风是匀了,可火焰长度不够,烧出来的熟料还是偏生。我把喇叭口角度又收了五度,你再按这个配风量烧一回。” 王师傅凑过来看了半晌,伸手在纸上点了点:“这角度……是不是太陡了?料能下去吗?” “能。我算了三遍。你们先前砌的还是太保守了,就按图纸上的来,别怕失败……”刘技术员说着,从兜里掏出个用废铁皮卷成的简易量角器,“咱用这个卡着砌,误差不超过两度。” 张班长也从磨机那边晃悠过来,手里还拎着把铁锤,锤头上沾着新换的衬板碎屑。他看了一眼图纸,没吭声,蹲下去用手扒拉砖台上堆着的一小堆刚出窑的熟料,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拿指甲抠了抠断面。 “这窑烧的,比头一回强。”他抬起头,“就是颜色还浅,得再闷一会儿。” “所以得调风。”刘技术员说着,又从旁边拿起一块用泥巴捏成的小模型——那是按王满银说的“土法风帽子”做的,形状像个倒扣的碗,碗底开了几个均匀的孔洞, “王科长说这个孔距和孔数要跟窑的大小配。咱这窑直径两米二,我按一比零点八算的,开了十二个孔。” 王师傅蹲下来,跟张班长两个脑袋凑一块,对着那小模型看了半天。张班长伸手摸了摸孔洞的边缘:“这孔要是用防火砖砌,能砌这么圆不?” “王科长说过,能行的。”刘技术员从砖台底下抽出另一块模型,“这是头一回砌的,孔不圆,通风不匀。就用洋铁皮卷了个模子,把泥往上糊,干了抽出来,孔就圆了。” 王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刘工,这王干部的脑子……还挺好使。” 刘技术员扶了扶眼镜,没接话,只是把那张草纸又往两人跟前推了推:“再试一窑吧。这回要是成了,咱们就能把尺寸定下来,往后砌窑就按这个走。” 王师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往窑那边走。带着人修改进料口。这活计不大,一会就弄好了。 等火升起来,他站起来问:“火工呢?还是叫小周来看火?我们可把不准……。” “叫。”刘技术员说,“王科长说了,以后看火不能光凭感觉,要几个人同时看,记下来,比对。” 小周是厂里最年轻的看火工,二十出头,眼神好使,干活也实在。听见喊声,从休息的窑洞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把披着的褂子往身上套。 “刘工,还试?” “试。你按上午那组数据看火,有变化马上喊。” 小周应了一声,爬到窑边的观察口,眯着眼往里瞅。窑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刘技术员蹲在砖台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眼睛盯着小周的脸。窑里的热浪扑出来,带着一股子煤灰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火起来了。”小周喊,“比上午那会儿旺!” 刘技术员低头在纸上记了一笔。王师傅站在窑边,一只手扶着加料铲,眼睛也盯着窑里。张班长没走,还蹲在原地,手里摆弄着那块熟料,时不时拿指甲抠一下。 ……………… 第594章 谢“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大大赠“大神认证”,加更3 日头一点点往西挪。厂区里其他地方的声音渐渐静下来,只有这孔实验窑边的动静没断过。 铲料的声音,风门调节的咔哒声,偶尔有人咳嗽两声,然后是刘技术员的喊声:“记下来!现在的风门开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周从观察口边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刘工,这窑烧得匀,颜色也深,比前几回都好。” 刘技术员没吭声,快步走过去,趴在观察口边往里看。窑火的红光映在他那张满是灰土的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腰,回头喊:“停火!出料!” 王师傅和张班长一起上手,把窑门打开。热浪扑出来,逼得人往后退了两步。等烟气散了些,几个人凑上去,拿铁钩子往外扒拉刚烧好的熟料。 黑红色的料块滚出来,在地上冒着热气。张班长蹲下去,捡起一块,等它凉了凉,拿锤子轻轻敲开,看断面。 窑洞边静下来,几个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块料。 张班长看了半晌,抬起头,嘴角咧了一下:“成了。这火候,比出事前那几个月烧的都强。” 刘技术员凑过去,也捡起一块,敲开,看了半天,脸上渐渐露出点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有些别扭,像是很久没用过的表情。 “记下来。”他扭头朝砖台那边喊,却发现那个跟他一起的技术员早就拿着本子站在旁边了,正等着他发话。 “喇叭口角度收五度,风帽子孔十二个,孔距十五公分,风门开度……”他报了一串数据,那技术员低头飞快地记。 王师傅在旁边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地上那堆熟料。 “刘工,”他突然开口,“这法子,是你们想出来的,还是王科长从别厂带来的先进技术?” 刘技术员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这是省水泥厂的新技术,王科长画的图,说的原理,我照着算的尺寸,你们帮着烧出来的。” 王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张班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明儿按这个尺寸,把那个报废的小窑先改了,试烧两天,没问题了再动大窑。” 几个人应着,开始收拾工具。刘技术员把那张草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落到塬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远处,厂区门口的喇叭响了,是喊收工吃饭的号子。 --- 早晨,冯全力从王满银的办公室出来,心情就沉重起来, 水泥厂刚出事时,县纪检部门,已经从水泥厂原有的干部里带走了近十个直接责任人,问题确凿,等着处理。 剩下三十来人挤在窑洞里,每天低着头写检查、交代问题,眼神里全是慌神。 本来他以为,按小组定下的人事改革方案,全厂干部岗只留十三个,冯全力原本盘算着,给周文龙一些面子,查一查、调一调,十三个干部岗也应该让他满意了。 可早上王满银那句“留下的干部出了问题,要追责”,像一块冷砖砸在他心上——真按规矩硬卡,这些人里能稳稳当当留下来的,顶多三四个,还都是技术过硬、没牵扯的老骨干。 这几天的调查,他都没怎么用手段,还有纪检,劳动部门抽调过来的组员很轻易的就掌握了一系列证据。 问题很严重,这些干部,都是通过“关系”调进水泥厂。这就是组织人事违规的问题。还有可能牵扯到公社干部,包括公社主任周文龙。 这都是不按招工,调干程序,靠“走后门”“打招呼”调入;到厂后安插亲信、排斥异己,搞小圈子 。 其中大部分人还隐瞒履历、虚报工龄和职务,骗取干部身份、工资级别与福利。 进厂后架空厂革委会、车间班子,个人说了算,打击技术骨干与老工人,重用“造反派”与亲信 。 在生产上,他们不懂水泥生产、设备、工艺,仍强行决策;盲目搞“政治运动”,停产闹革命,导致产量下滑、质量事故、安全隐患 。 不深入车间,不抓生产,只搞政治表态与派系活动。 更是否定“鞍钢宪法”与岗位责任制,取消考勤、质检、安全规程,管理混乱。 另外还有经济与财经纪律问题 他们侵占、挪用公款与物资,虚报冒领、贪污工程款和材料费;挪用水泥、钢材、设备等公物,用于个人或关系户建房、送礼 。 化公为私、损公肥私:低价批售紧俏水泥指标;套取国家补贴、截留利润;私设“小金库”,乱发奖金与实物 。 不按规定上缴利润与税金;扩大成本、乱列开支,造成企业长期亏损 。 还有作风与特权问题。 他们 搞特殊化、生活腐化,多占住房、公车私用、吃吃喝喝;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丢掉艰苦奋斗作风 。 对工人态度恶劣,打骂、批斗、扣工资;压制批评,打击报复提意见的职工 。 参与或操纵厂内派系,以派划线、排除异己,制造内耗 。 本来冯全力想着糊弄一下,卖个人情也就过去了,但没想到,王满银竟然提出责任制,这就让他麻爪了,他敢拿自己政治生涯为这些有问题干部担保? 刚琢磨到这儿,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公社刘副主任就揣着条子在办公室里等他。 看见冯全力进来,他就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飘:“全力啊,周主任特意让我过来问问,干部留任的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厂里不少干部都是公社一手培养起来的,有感情,也有苦劳,多留七八个,不算过分吧?” …… 致·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赠“大神认证” 大年初一的风,带着新春的暖意, 你携「大神认证」! 像一束光,落在文字生长的地方。 不必喧嚣,不必张扬 一份认可,胜过千言万语 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 这份心意,格外珍贵明亮 感谢你,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 用支持,为热爱加冕 愿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鸡蛋上跳舞,给你拜年! 第595章 交接风坡 冯全力一看递过来的,那纸条上的名字,心就沉了——全是周文龙的亲戚、老关系。 他当场就跳了脚,面色难看:“刘副主任,你们干什么,到现在还来这一套!县里有文件,有编制,有考试,多留一个都没名分!将来出了事,谁担得起?” 刘副主一愣,这冯全力还真没定力,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他皮笑肉不笑的说:“全力,话别说这么死。周主任跟你爸是什么交情?原西县这块地面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在柳岔地界上,很多事还得靠公社一级托着。你这边松松手,大家脸上都好看。” 一句话,把冯全力堵得哑口无言。周文龙是父亲冯世宽的铁杆老部下,平日里对他更是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全力”,真把人全清出去,等于当面撕破脸。 可真要松口,留下一堆混日子的,将来板子打下来,第一个挨揍的就是他这个负责审查的。 一上午,冯全力坐立不安,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缸子里的凉茶喝了半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这件事真让他有些进退两难了。 熬到中午,他实在扛不住,脚步匆匆钻进了厂区那间唯一的通讯室。 木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彻底隔开,他手抖着摇了摇手摇电话机,压低声音:“接县委,冯书记办公室。” 线路嗡嗡响了半天,终于传来冯世宽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 冯全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把技改、审查、周文龙递条子、王满银撂下的狠话,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越说越急: “爸,我真难住了!真按规矩来,厂的的干部顶多能留三四个人,而且都是厂里以前的老干部,公社塞进来的人,一个都过不了关。 我真这么做,怕周文龙那边肯定翻脸,怕会影响你!但松一点,将来出事我要背锅。王满银是不是故意给我挖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冯全力手心都冒了汗。 冯世宽的声音才缓缓传来,不高,却字字砸在心上:“那我问你——这事换作王满银来审,他会怎么做?” 冯全力几乎脱口而出:“他肯定一个不留,全按规矩清出去!他才不管周文龙是谁,他本来就对周文龙没好脸色。” “这不就结了。”冯世宽的语气沉了下来,“几个水泥厂的小干部,小杂鱼,你都拿捏不住,将来还能担什么大事? 周文龙那边,我来打电话,他翻不了天。你这边,一个都不准松,按文件、按规矩、按实情办。既要查得干净,也要办得漂亮,别让人抓住半点把柄。” “……知道了,爸。” 冯全力慢慢放下听筒,心里那团乱麻突然就顺了。 他站在通讯室里,定定神,把中山装的风纪扣重新系紧,脸上那点犹豫和为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硬的劲头。 走出通讯室,他直接迈进审查窑洞,往桌后一坐,几个组员围了上来,听他的指示。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墩,声音清亮干脆:“从现在起,所有人的材料重新核对,档案、招工手续、群众意见,一项一项过。谁有问题、谁够条件、谁不合格,一律白纸黑字写清楚,按县里规定来。不合格的,一个不留!” 窑洞里的几个组员齐刷刷一哆嗦。这几天冯全力可是只查些皮毛,如果真按规定来,这些干部,别说调职,怕轻者批斗、撤职,重者被打成“反革命”,要去坐牢,劳改的。 冯全力抬眼一扫,目光再没有半分含糊:“谁有意见,让他找县委反映,别来找我。” 积压了一上午的僵局,瞬间就打开了。 冯全力那间窑洞里,灯亮得比别处早。天色己暗了下来 他坐在那张用砖头垫平的桌子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半天没动一下。 桌子上那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子空了,盖子扔在一边,缸子底还剩一层茶渍。 门被推开,刘副主任匆匆进来,满脸怒气。 冯全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刘副主任,”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周主任那个条子,你带回去,我就当没看见。” 刘副主任脸上的肉动了动,没接话。 冯全力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藤椅嘎吱响了一声:“上午那会儿,我还真有点犯难。周主任跟我爸多少年的交情,跟我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张一回嘴,我要是一口回绝,往后见面咋处?” 他顿了顿,伸手去端那碗热水,烫,又放下了。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看着刘副主任,“这事儿不是我冯全力的事,是县里的事,是水泥厂的事。 十三个干部名额,县常委会定的,地委批的,谁也没本事改。 周主任想多留七八个,他拿啥留?拿啥养?厂子现在这烂摊子,连工资都发不出,多养一个人,就是多背一份债。” 刘副主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再说了,”冯全力的声音沉下来,“王满银那句话说得对——留下的干部要是出了事,追责追谁?追我。周主任能替我背这个锅?他能替我去蹲班房?” 第596章 冯全为的后怕 他从桌上那一摞材料里抽出几张,往刘副主任跟前一推:“你看看,这是这几天查出来的。光周主任那个条子上列的人名,就有三个在七二年招工的时候手续不全,两个是农业户口直接转的,还有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档案里写的是‘高小’,实际上只上过两年扫盲班。” 刘副主任低头看了一眼,没敢伸手接。 冯全力站起来,走到窑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远处传来职工收工后洗涮说笑的声音。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点苦笑:“刘副主任,你回去跟周主任说,不是我不帮忙,是我帮不了。他要是有意见,让他直接找我爸。我爸要是发话,我二话不说,立马改。” 刘副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把那碗没动过的热水往冯全力跟前又推了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冯全力已经坐回桌子前,拿起笔,在那摞材料上继续写东西。灯光照在他脸上,眉眼间那股子犹豫不见了,换成了某种紧绷的、下定决心的神色。 刘副主任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窑洞里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冯全力写了几行,又停下来,盯着面前的名单发呆。 名单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被红笔划掉了。他拿起红笔,在又一个人名上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九月十四日,夕阳把黄土塬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王满银背着帆布挎包,踩着松软的土路往阳湾村郝大头家走。路上尘土被落日一照,浮起淡淡的金雾。 风从沟里吹上来,带着一丝秋凉,路两边的狗尾巴草全黄透了,穗子耷拉着,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平常从水泥厂到郝大头家,三里多地,走快些只要二十分钟。 但今天,他走得不快,鞋底磨得有些薄了,能觉出路上的碎石子硌脚。 水泥厂的事,这会儿不用多想了。都在轨道上跑着,出不了大岔子。 冯全力那头,前几天是真吓得不轻。他也是发着狠劲,公布留任干部名单。 三十八个水泥厂的干部,刷下去三十四个,就留了四个——两个是六几年进厂的老技术提上来的,一个是职工提上来的的,一个是退伍安排进来的,都是原来被压着抬不起头的老实人。公社塞进来的那些,一个没留。 名单一贴出去,第二天就来了事。十来个被清退的干部,纠集了一帮当地的二流子,扛着镢头铁锹堵在厂门口,喊着要“讨说法”,那架势,是来拼命。 冯全力听到消息,躲进办公室,把门栓上,他真没经历过这种凶险,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打颤,话都说不囫囵。 王满银听见动静从办公室过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撞开厂大门,往厂区里涌,叫嚷着让给个说法。 王满银没喊没叫,就站在路中间,对旁边几个慌张的组员说了一句: “去,把王师傅、张班长他们都叫来,带上家伙。”他的镇定感染了有些惊慌失措的组员。 不到一袋烟工夫,呼啦啦来了三四十号人。王师傅拎着根撬杠走在最前头,张班长手里攥着把十八磅大锤,后头跟着的都是这几天清理厂房、检修设备的熟面孔,一个个闷声不响,往王满银身边一站,眼睛瞪着,手里的家伙攥得死紧,挡在那些闹事的人前面。 领头的那个被清退的副厂长,姓郑,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硬:“你们想干啥?想造反?” 王满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郑副厂长,你带人冲击工厂,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谁给你的胆子?” 那姓郑的脸涨得通红,张嘴想骂,后头一个“二流子”嗷嗷叫着往前冲了一步,被王师傅一撬杠杵在胸口,闷哼一声蹲下去,半天喘不上气。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敢再动。这些老实巴交的工人,今天怎么这么勇猛。 王满银挥了挥手:“都滚。再敢来,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那帮人灰溜溜地退出去,姓郑的临走还回头骂了一句。 冯全力站在办公室门口,腿还软着,王满银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成立保卫组,从职工里挑几个当过兵的,去公社武装部借枪。他们都是纸老虎,翻不了天……。” 第二天就办了。职工里选出的四个复员兵,两杆五六年式半自动,子弹二十发。保卫组成立那天,冯全力亲自讲话,嗓子还哑着,但话说得硬气:“谁再敢冲击工厂,按反革命论处!我担着……。” 冯全力这回是真气着了。本来那些被清退的干部,他还打算给条活路,跟人家说“组织会考虑安置”。 这下好了,人家不但不领情,还带人来砸场子,这后面肯定有周文龙的影子,这次要不是王满银反应迅速,怕他得挨顿打,想想就后怕。 第597章 郝家有女—红梅 他一口气咽不下去,当天晚上就熬了通宵,把那些人来厂里闹事的材料,加上之前没报上去的烂账,一股脑整成材料,加急送往县里。 材料写得狠。定性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行为”、“资产阶级作风”、“破坏抓革命促生产”、“贪污盗窃”、“宗派主义”、“无政府主义”,每一条后头都列着具体事,盖着红手印的交代材料,账本复印件,厂里整改组的证明,一摞一摞的。 县里反应快得出奇。九月十一号,两辆吉普车,一辆解放货车,卷着黄土开进厂里,车上来九个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县劳动局送来的新干部,刚通过县里举行的招工招干考试,算是第一批分配进厂的干部。 吉普车下来两个纪检干部,一队公安,都是一脸严肃,腰里别着枪。 领队的纪检组长姓赵,四十来岁,脸黑得像锅底,话不多,进了厂就直接找冯全力要资料。 冯全力把名单递过去,“赵组长,可别放过他们”他咬牙切齿。 赵组长看了一眼,往腰里一揣,扭头对公安说:“走。” 抓人的时候公社那边正开干部会。公安直接闯进会议室,当着全公社干部的面,办公室主任罗二娃,还有三个公社干事从椅子上拽起来,铐上,带走。 有证据表明,事件中,有他们的身影。 周文龙坐在主位上,脸白得像纸,手抖得端不住缸子,一句话没敢说。他以为,闹一闹,还和以前一样,有商有量。 接下来,柳岔公社连着抓了九个。前水泥厂的郑副厂长是在家里被堵住的,从炕洞里翻出三千多块现金,还有两箱子西凤酒。另外几个在县城躲着的,公安连夜上门,一个没跑脱。 周文龙缩在公社院子里,门都不出。他感觉这次怕这些人要吃大亏,说不定,他也要受牵连,心里盘算着,今夜得去县里一趟,希望冯书记看在以往面子上,网开一面。 冯全力听见这信儿,嘴角抽了一下,冷笑浮上面容,他没吭声,埋头继续交接材料。 新来的九个干部,加上原来的四个,十三个人的班子算是配齐了。 王满银主持开了个会,话说得简短,但句句都重:“厂领导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官老爷的。谁要是吃拿卡要、贪污腐化,今天抓走的那几个,就是榜样。” 在会上,王满银还交待了工厂的工人还有三十多人的缺口,全部面向整个柳岔公社各村大队招工。一切公开透明,录用后,办理工人身份,不再半工半农。 招上来的工人,要严格培训合格后,才能上工……。 散了会,新来的厂长、书记、副厂长们互相看了看,没一个人说话,低着头各自去熟悉情况,他们的责任重大。 …… 接下来这几天,厂里交接,有些混乱。新班子刚上手,摸不着门道;原来的职工时不时叫去谈话,活儿都干的半半拉;车间设备还还在规划,原料堆场空着一半,供销那条线也断了。 周文斌天天扎在车间里,跟王师傅他们一起检修着机器,身上的衣裳就没干过。 冯全力带人在办公室整理档案,和新来干部交接,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办公室里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王满银也开始交接。技改方案、设备清单、工艺流程图,一摞一摞的资料,都要整理清楚,留给新班子。 刘工每天都来办公室,他被任命成厂里技术总工,抱着本子还在问这问那,有些方案还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王满银耐心的一条一条讲,讲到嗓子冒烟,灌一口凉茶,接着讲。 今天下午,他把一批资料过了一遍,还有些数据要拿回去再核算一下,他看看天色,下班了,便合上本子,往挎包里一塞,跟冯全力和周文斌打了个招呼,就出厂门往回走。 厂门口的保卫向他敬礼。 往阳湾村走的这条土路,他没去想水泥厂那摊子事——设备改造顺顺当当,审查清退也落了槌,新班子配齐,保卫组扛着枪守着大门,公社干部都缩了头,再乱也乱不到哪儿去,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县城里那个快要临盆的婆姨。 算日子,兰花的预产期也就十来天了。应该住进县医院待产,他这边忙得抽不开身,不知能不能赶上生产。 秀兰嫂子在跟前照应着,丈母娘也说好的这几天会进城来搭把手。他出门前还特意托了刘正民婆姨多往家里跑两趟。 可越是这样,心里那点牵挂越沉。等水泥厂这边交接完,得赶紧回家守着兰花……。 王满银把挎包带子往上耸了耸。兰花生第二胎,身子骨又将养得好,应该问题不大,但他这当男人的,临产了还泡在水泥厂,有些失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透了,远处阳湾村的窑洞影影绰绰,几点昏黄的灯光从窑窗里透出来。 再走几步,就看见了郝大头家那两孔窑。院坝边上那棵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响。 院坝里有人。靠崖的那面,一个陌生的,瘦小的身影蹲在大木盆边上,弯着腰在搓衣裳。 夕阳西下,光线有些昏暗,但也能看见那人的侧影。是个年轻小姑娘,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子磨出毛边,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头发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用红头绳缠着,那点红在昏黄的霞光里显眼得很。 第598章 谢“鬼城大街的斯堤克斯”大大赠“大神认证”,加更4 王满银走近了,脚步声踩在土路上,那小姑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小姑娘明显拘束起来,细长的脖颈微微一缩,脸上带着常年吃不饱的菜色,可眉眼生得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一看就是个标致模样。 霞光映在那张脸上,瘦,颧骨有些突,眼睛大,黑亮,在灯下像两汪清水,只是眼神里带着怯,像林子里惊着的鹿。 那姑娘愣了一下,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得直直的,声音有些紧:“你是……王干部吧?我是郝云志的大女子,郝红梅。” 王满银愣了一下,站在院坝边上,没往里走。他看着这张脸,心里动了动——郝红梅。郝大头的闺女。书里那个郝红梅。 他怎么也没想到,郝大头这成分不好、日子过得紧巴的人家,养出来的闺女,竟是郝红梅。 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那些后来的事——和孙少平那点朦朦胧胧的情分,转头又往顾养民跟前凑,毕业前偷手帕丢了名声,嫁了人又守寡,一个人拉扯娃,跌跌撞撞熬了多少年,才总算在田润生那里落了个安稳。 眼前这姑娘还没经过那些糟心事,眼神里有怯,有自卑,也藏着一点不甘心的亮。 听郝大婶曾念叨过,闺女在公社读初中,住她姑姑家,不常回来。这是放假了还是…… 王满银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往石磨上一放,语气放得平和,没半点干部架子:“哦,红梅是吧。我是王满银。你爹你娘都跟我提过你,说在县中学里念书哩。” “嗯。”姑娘点点头,有些胆怯,但又努力的站直身子,“今天星期五。我妈说……说王干部住在俺家,让我……让我帮着干点活。”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打补丁的旧衣裳,又瞟了眼王满银干净的中山装,脸颊微微发烫。 在这穷山村里,成分像块石头压着全家,见着县里来的干部,本能地就矮半截。 但回家后,听父母说了王干部的事,她才敢有勇气搭着说话,干部的善意太难得了,她想维持着。 王满银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身子骨单薄,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膝盖上两块补丁,针脚细密,是自己缝的。脚上是双旧布鞋,鞋帮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袜子——那袜子也打着补丁。 “洗衣服呢?”王满银往木盆里瞟了一眼,是一堆男人衣裳,粗布褂子,还有两件是他前几天换下来的。 “嗯。”郝红梅的声音自然了些,“我妈说……王干部是个爱干净的人,我洗得干净的。” 王满银赞赏说了一句:“是个能干的好姑娘,谢谢你帮我洗衣服……。” 郝红梅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不用谢”,但没说出来。 王满银已经转身往里走了。窑门吱呀一声开了,郝大婶从里头迎出来,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王干部回来了,饭快好了,先进屋”。 郝红梅还站在院坝里。风从沟里吹过来,吹得她的辫梢和衣角都飘起来。 王满银随郝大婶进了窑,屋里己点亮了油灯,灶火口,郝大头的身影忽明忽暗,粥香己弥漫在窑洞内。 立在炕桌上的油灯光漫出来,把窑里照得暖融融的。 王满银在炕沿边上靠着,随口说:“郝婶子,你家女子懂事,见人不躲不藏。有礼貌,大大方方的,不怯场。说话也规矩。” 郝大婶正往灶口走,准备炒个菜,听见这话,手上顿了顿。 她回过身,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脸上浮出些笑,又很快被一层愁苦盖住。 “王干部快别夸她。”郝大婶叹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苦了这娃了。生在我们家,成分不好,从小就看人脸色,啥苦都吃了。 她念书还行,老师也说过聪明,可这成分……要不是她姑姑拉扯,初中都念不上。我们老两口,啥指望也没有,就盼她将来能嫁个本分人家,离这穷窝子、离这顶帽子远一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说着,眼眶有些泛红,忙低下头去。 王满银没接这话。他弯腰从挎包里摸出两个玉米面馍,馍有点干巴了,表皮裂了几道纹。他递过去:“婶子,这是中午食堂剩下的,我带回来了,等下再溜一下,咱一块吃。” 郝大婶抬起头,连忙伸手接过来,两手捧在胸前,像捧着多金贵的东西。 自打王满银住进她家,日子就像枯井里冒了活水。 吃的、穿的、用的,他总有由头往家里塞——说是公家发多了,说是自己用不上,说是放着也是放着。 旧衣裳、粗布、肥皂、针线,甚至还有一小纸包红糖,都说是“多余”。郝大婶心里明镜似的,哪有那么多余的,都是人家干部有心照顾。 最让一家人抬得起头的,还是郝大头那份活计。以前,因为因为家里成份不好,村里原则上安排的都是,脏、累、险、臭、没人愿干的活计,还只能干,不敢不干。 比如拉大粪、挑粪、浇茅粪。比如修梯田、打坝、抬石头、挖渠。比如深翻土地、刨硬地如。 ………… 致谢“鬼城大街的斯堤克” 鬼城大街的风, 因斯堤克斯的渡口, 渡来一份滚烫的“大神认证”。 大年初二, 不斟酒,只以此行, 祝你马年落笔生花, 万事皆有回响。 鸡蛋上跳舞,再揖! 第599章 王满银的帮扶 但因为郝大头腿脚不好,村里给他安排的是割草、喂牲口、铡草。这种活也累人,又费腰,最伤身体,而且工分还低。 前阵子王满银跟村支书李有财闲聊,顺口提了一句郝家困难,支书一开始面有难色,只说成分上不好办。 王满银说郝家不是坏人,只是出身不好、穷、弱。郝家身体本来就差,再压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但这些话没有让村支书点头,李有财反复讲述着对五类分子的规矩,讲着村干部的难处,就是没有松口。 还劝王满银不要同情这类人,不符合政治要求。 王满银真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是穿越者的良心加上时代的共情,对于无辜者的不忍。 最后,他只得轻轻提了一句,水泥厂整改完还要招工,是正式工,吃国家粮,到时候名额会向阳湾村偏一点。 李有财当场就拍了胸脯,没几天就把大队部看仓库、看工具的活派给了郝大头。活轻、体面、还得识字,正合他的身子。 郝家得到换了工作后,那天夜晚,两口子都给王满银下了跪,说着救了一家人的命的话。 王满银好不容易安抚住激动的两人,说,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如果郝父真累倒了,那这个家就真塌了,他于心不忍。 现在王满银掏玉米面馍,郝大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客气话,到底没说出口,只点点头,转身往灶房去了。 王满银进了自己住的那孔小窑。门一推开,一股干爽暖和的气息扑面而来。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捋得平展,褥子底下比前几天厚实了,垫了新麦秸,躺上去软和多了。 被子今天准是晒过的,凑近了能闻见太阳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柴烟味。郝家把对他的感激都藏在用心侍候他的吃穿住行上了。 他有些疲惫的往炕上一躺,浑身骨头都松快,胳膊枕在头下,盯着窑顶发了会儿呆。窑顶用报纸糊过,报纸发黄了,上头的字还看得清,是去年的人民日报,社论标题写着“把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进行到底”。 闭着眼歇着,脑子里还转着水泥厂那几张图纸,只想早点把账,把方案理清、把事交接完,尽快赶回县里守着快生产的兰花。 躺了一会儿,迷糊间,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帘掀开一道缝。郝红梅端着油灯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声音也轻:“王干部,饭好了。” 王满银闻声坐起来,看向门口的郝红梅,灯光落在她细瘦的肩膀上,人站得笔直,却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规矩。 应了一声,王满银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下了炕,跟着她往外走。 姑娘走在前头,辫子在后背轻轻晃着,辫梢那截红头绳在昏暗的窑里格外扎眼。 正窑里,炕桌饭菜已经摆好了。郝大头坐在炕沿上,见王满银进来,忙站起来,瘸着的腿让他身子一歪,扶住了炕沿才站稳。他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堆满了感激。 “王干部,快坐,快坐。”他往炕桌边上让,又朝灶房那边喊,“他妈,馍好了没?” 郝大婶端着一笸箩热好的馍进来,除了王满银带回来的那两个,另外还有两个给王满银做的白面馍,其他的就是黑面的窝头,掺了野菜,蒸得发绿。 笸箩往桌上一放,她又回去端来一碗浓绸小米粥,往王满银跟前放。还说着,锅里还有的话。 他们自己盛的是飘了野菜的杂粮糊糊。比以前强多了,糊糊里至少放了不少杂粮。 王满银曾说过,一起吃,但他们嘴上应着,依然我行我素。 在心里叹着气,知道他们家现在的情况,王满银便也不再说什么,有些事,娇情反而不好了。何况,他还真吃不了这些苦。 郝大头看着王满银咬了一口馍,搓着手,往前挪了挪。憋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王干部,那个……看仓库的活计,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李支书跟我说了,让我往后负责大队的仓库和工具,每天记工分,活不重,还稳当。我这腿……这几年,就没挣过这么轻省的工分。还有……,人现在看我,都不斜着眼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忙低下头,拿起个黑窝头,咬了一大口,嚼着,不敢让王满银看见。 王满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才说:“郝大叔,这事是村里定的。你家的情况,村里也看见的,你有点文化底子,记个账、理个工具,正好合适。我没什么功劳,也就是顺嘴提了一句。” 郝大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被王满银这话堵回去。他只能点头,又咬了口窝头,嚼得慢,像是舍不得咽。 郝红梅坐在炕桌另一边,端着糊糊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喝得很斯文,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睛却时不时从碗沿上抬起来,飞快地看一眼王满银,又垂下去。 王满银喝粥时,和她对上了眼,她有些不好意思去拿黑窝头,掩饰尴尬。 王满银拿起一个玉米面馍递过去:“红梅在柳岔念书呢,累得很,吃这个……,读初中了,还习惯不?”他语气和动作十分自然。 郝红梅忙接过那个玉米面馍,坐直了身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习惯,比小学严多了!” “学校咋样?能学到东西不?”王满银问得漫不经心。 第600章 红岩上,红梅开 郝红梅愣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答。她抿了抿嘴唇,才慢慢说:“学校教室也是土坯窑,依山而建。课桌破的厉害,得自已带板凳,有些同学没凳子,就和相熟的挤一挤上课。老师大多是本地民办的,课本也不齐全,多是油印的讲义。”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正经文化课不多,还半天上课,半天劳动。砸石子、拾粪、帮生产队收庄稼,是勤工俭学,改造思想。” 政治活动多,开批判会、写大字报、办专栏,有时候一搞就是好几天,课都停了。” 她说得条理清楚,没有抱怨,只有认命般的实在。 王满银听着,点点头。他拿起个玉米面馍,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郝红梅看了他一眼,又说:“我能念这书,全仗着我姑。她在公社,嫁的人家成分好,替我说了好多话,才拿到这个推荐名额。要不然,就我家这成分……” 她没说完,低下头去,手指抠着碗沿上一个小豁口。“王干部,谢谢你照顾我们家。” 窑里静了一会儿。郝大婶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她姑家也不宽裕,帮多了,婆家有话说。红梅每半个月回来一趟,背些粮去,掺着野菜,对付着吃。” 王满银把手里那块馍吃完,喝了口粥,才说:“日子难,咬咬牙就过去了。人只要自己争气,别人才好伸手。 我婆姨家当年也苦过,都靠着自家硬撑,日子才一点点缓过来。只要人还在,肯下苦,肯熬,总能熬出个头。” 他说着,看向郝红梅。她也抬起眼,黑亮的眼睛里亮了一点,像黑夜里飘进一点火星。 气氛终是松快些,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名字上。王满银随口说:“红梅这名字好,听着就精神。” 郝大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说:“瞎取的。那年她生下来,正赶上《红梅赞》唱得红火。广播里天天放着,红岩上,红梅开……我就想,这娃将来就算在难里过,也要像红梅一样,冬天开,越冷越开,有骨气。咱这日子再难,也得像那花一样,不能低头。”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咱这成分,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也盼着她能鲜亮一点,别像我们一样,一辈子灰头土脸。” 王满银心里清楚得很,郝父取红梅这名字,应该还有层政治自保的心思。 一个地主成份的汉子,给女儿取名带“红”,往革命歌里靠,是怕,是躲,是求生。 可这名字,也真应了这姑娘的命——自尊、要强、敏感,在寒里开,在难里长,一身傲骨,一身风霜。 郝红梅抬起头,看了她爸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满银看着这一家人,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你们慢慢吃,我那边还有点资料要算。” 郝红梅忙站起来,想送,王满银摆摆手,自己掀开门帘进了小窑。 窑里还留着太阳晒过的暖意。他在炕桌前坐下,把挎包里那摞资料抽出来,摊开。桌上那盏煤油灯,灯芯剪过,火苗稳稳地烧着,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草图。 他把铅笔削了削,低头开始算。外头正窑里,碗筷轻轻碰响,郝大婶压着声在说着什么,偶尔传来郝大头一声咳嗽。隔着一道门帘,那些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算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盯着墙上的报纸发了会儿呆。报纸边角卷起来,上头的字在灯光里忽隐忽现。 窗外,夜风从塬上灌下来,吹得窗纸呼嗒呼嗒响。远处水泥厂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只有厂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夜里八点多,阳湾村早静了下来。 狗不叫,鸡不啼,连风吹过崖畔的窑洞窗纸,都只发出轻轻的呼嗒声。 全村只有零星几盏油灯还亮着,像黑夜里掉在黄土上的几粒火星。 王满银住的那孔小窑,灯芯挑得略高,昏黄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院坝地上映出一点光明。呼应着窗外的风,从塬上灌下来,吹得窗纸一鼓一瘪,呼嗒,呼嗒,不紧不慢。 外头正窑也没了声响,郝大头两口子和放假回来的郝红梅应该也睡下了。偶尔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是从很厚的地方传过来。 往常这时候,他也早该洗漱歇下了。可今晚,他还伏在炕桌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 技改数据、立窑角度、风帽开孔、钢球配比、平铺直取的料场尺寸……刘工他们虽已验证过一遍,他其实心里有底——这套东西在后世是小水泥厂玩剩下的土法子,搁在这个年代,够用,也有用。 但和实验数据还有些出入,他总是放心不下,还得亲自一笔一笔再复核。厂子穷成那样,经不起折腾。改一处,就是钱,就是料,就是工。算错了,窟窿得拿粮食填。 门帘轻轻一动,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一股风跟着钻进来,煤油灯火苗晃了几晃,明暗相间。 王满银抬头,看见郝红梅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走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声。 木盆沿儿上还搭着一块半旧的粗布毛巾。她看见王满银埋着头写个不停,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线条,小声开口: “王干部,我娘说,你有天天洗脚的习惯,这……让我把洗脚水端过来,不早了,先洗个脚吧。” 第601章 擦脚 王满银这才惊觉时间过得真快,连忙搁下笔,伸手要去接盆:“哎,我自己来就行,红梅你放那儿。” 姑娘却往旁轻轻一让,把木盆稳稳放在炕前地上,木盆是旧的,边沿磨得发白,水装得满,晃出来几滴,洇在土地上,立刻被吸干了。 “好了,好了。”王满银转过身来,坐到炕沿边,伸了下懒腰,“谢谢啦,红梅。” 郝红梅没有走开,她蹲下去,把盆摆正,抬起头看他,黑亮的眼睛在灯光里像两汪水: “王干部,你让我洗一回。我娘说了,你帮俺家那么多,我们没啥能报答的。我就会干这些。”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脱王满银的袜子。 “别别别,”王满银忙把脚往后缩,“红梅,这不行。你是念书的学生,不是伺候人的。我有人有手,自己洗。” 他知道这姑娘的心思——家里受了他太多照拂,爹换了轻省活计,家里有粮有衣,连抬头做人都敢了。她没别的能报答,只能把这些细琐的活儿,一桩桩做得周全尽心。 他快速的弯下腰,自己把袜子脱了,裤腿往上卷了卷,把脚泡进盆里。水有点烫,脚背一红,他忍着,没吭声。 郝红梅还蹲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在膝盖上搓了搓,又捏住围裙边。她看着王满银自己搓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坐那等会,我洗得很快的”王满银看出小姑娘的失望。 郝红梅只得了起来,依言坐到炕桌边,安安静静等着。 脚在热水里泡着,一股暖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浑身紧绷的筋骨都松了一截。他低头搓着脚,郝红梅的目光却落在炕桌上那叠图纸和算草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怯生生的敬重。 “王干部,”她小声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不是……管干部的吗,怎么还算这些题?” 王满银搓着脚,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啊,是水泥厂整改方案的设备数据,水泥厂那老一套,机器老、工艺落后,趁着要修缮,刚脆改动改动,费不了多大事,但效益得提升一大截。 我也懂一点,跟厂里技术员们一块儿琢磨,弄出的方案,得算仔细,不能出差错。” 郝红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却亮了些。 “我念书的时候,算术还行。”她轻声说,“老师讲过,工厂里机器要怎么改,我就不太懂。” 她从小听多了干部训人、喊口号、念文件,头一回见一个干部,趴在桌上算机器、算窑、算数据,算得这么认真。 “你好好念书,以后就懂了,不难的”王满银把一只脚从水里抬起来,搓着脚趾缝:“今年县里工矿在改革,往后招工招干,不光靠推荐、靠成分,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 郝红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下头,盯着炕桌上的资料,手指在那上面抚了抚。 “我家这成分……”她没说完,声音哽在喉咙里。 王满银把脚放回盆里,水花溅起来一点。他斜眼看了下低着头的姑娘,瘦瘦的肩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辫梢那截红头绳在灯光里红得扎眼。 “成分是成分,人是人,总有办法的。”他说,声音不高,但实在,“等你高中毕业,我想办法给你弄个名额,参加招工考试。你考上,谁也说不了啥。” 郝红梅猛地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瘦削的脸忽然有了血色,眼睛睁得老大,黑亮黑亮的,像是看见了啥不敢信的东西。 “王干部……”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飘,“你……你说真的?” 王满银点点头:“真的。但你得把书念好。别以为这考试很容易,全县这么多人竞拿,到时,考的是文化成绩,是实打实的学问。你要是文化课要是不行,我想办法也没用。” 王满银的话还在说,却字字扎实,“所以,你要下苦功,好好学,只要考上,就能进厂、进单位,吃公家粮。那时候,你家的日子,就真能翻过来了。” 这话像一道亮光照进窑里。也照进了郝红梅心里。 郝红梅坐在那里,嘴唇轻轻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慢慢红了,眼泪涌上来,在灯下一闪,顺着脸淌下去。 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头上那顶压得全家抬不起头的成分。是看不到希望的前路。 政审这一关,在别人那是走个过场,在她这就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鬼门关。可眼前这个人,轻飘飘一句“给你留个名额”,就把她最不敢想的路,铺到了眼前。 眼泪就那么流着,一串一串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满银一见,慌了手脚,忙要抬脚找毛巾:“哎,你这娃,别哭……别哭啊。” 他刚一动,郝红梅已经上前一步,拿起炕沿上的粗布毛巾,蹲下身,不由分说他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到自己膝盖上。 王满银忙要往回缩:“红梅,别,我自己来……” 姑娘没松手,固执的用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脚,用毛巾一点点擦干,连脚趾缝都擦得细致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极金贵的东西。 第602章 感谢“毕强”大大赠送“爆更撒花”,特加更! 她低着头,眼泪滴落在王满银的脚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紧。 “王干部,”她声音很轻,平平静静的,像在说旁人的事,又像说给自己听“六八年冬天,我十岁。” 窑里很静,只有她低低的声音。 “那时候我奶奶还在。我爹天天被拉去批斗、劳改,我娘那点工分,养不活一家人,都挨着饿。 大年三十,下大雪,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我妈把缸底扫了一遍,扫出几颗米粒籽,煮了一锅汤,一人喝一碗,就睡下了。饿得睡不着,肚子咕咕叫,我就听外头风刮得呼呼响。” 她擦完一只脚,又轻轻换上另一只。 “半夜,有人敲门。全家吓得不敢开,怕是又来揪人的。后来听见是我姑的声音,才敢开门。姑妈站在门口,身上全是雪,眉毛都白了,提着一袋红薯。 她说,她下午才敢从公社出发,三十里地,雪太深,走不动,走到半夜才到。” 郝红梅抬起头,看着王满银。泪还在流,但她脸上没哭相,就那么平静地说。 “我们赶紧煮了红薯,吃饱了,奶奶说想喝水。我姑拦着,说不能喝,喝了会撑死。” 郝红梅的声音顿了顿,毛巾在王满银脚背上轻轻按了按。 “我奶奶说,好久没吃饱过了,死了也值。” “我姑抱着奶奶,哭得不成样子。我也哭,我妈也哭,就我爸不哭,他坐在灶火跟前,一直烧火,烧得满脸都是灰。” 她说得平静,没有哭喊,没有控诉,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灌满了整孔小窑。 王满银坐在炕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脚底下的毛巾温软,耳边的声音轻淡,可他分明看见那个大雪纷飞的年夜,看见饿得发昏的一家人,看见三十里冰天雪地里,一个女人提着半袋红薯,一步步往回挪。 那不是故事,是这姑娘刻在命里的疤。 郝红梅把他两只脚都擦得干干爽爽,才慢慢站起身,把毛巾叠好,放在盆沿。 她垂着眼,没敢再看王满银,只是轻轻说了一句:“王干部,你是……除了我姑,第一个真心待我们家的人。” 说完,她端起木盆,轻手轻脚往外走。 门帘落下,把油灯的光隔在里面,把黑夜挡在外面。 窑里又只剩下王满银一个人,炕桌上的图纸还摊开着,铅笔滚到一边。 他望着门帘,久久没动。 窗外的风还在塬上吹,带着黄土的凉。远处水泥厂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厂门口那盏灯,还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王满银轻轻叹了口气,把脚收上炕,重新拿起铅笔。 灯光下,那些数字和线条,比刚才更清晰了几分。 他不是在算技改,不是在算产量,是在算一条能让人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路。 郝红梅是在星期天晌午过后动身回公社中学的。 这两天半假,她觉着比过去十几年都长,也都短。长的是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东西,软乎乎、暖烘烘的,撑得人胸口发满。 短的是日子一晃就到了头,她还没把王干部的话在心里嚼烂,就得背着口粮回学校了。 这几天,王干部的活她几乎全包了。天不亮就爬起来,先把灶膛点着,烧好热水,等王干部起床后好洗漱。 水不烫不凉,正好洗脸。他换下的衣裳,她趁晌头日头旺,搓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崖畔的酸枣枝上,干了就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他炕角。 衣裳磨破的袖口、开线的裤缝,她的手艺是极好的,一针一线缝得齐整,针脚细得像蚂蟥。 她从不大声说话,也不往跟前凑,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等着搭手。 王干部伏案算图纸时,她就轻手轻脚把炕扫一遍,把油灯芯剪亮。他夜里算账算得迟,她就蹲在灶房,把玉米面馍熥得暄软,再温一碗白开水,端过去给他充饥。 感激这东西,在郝红梅这样的人家,从来不是哭天抢地的道谢,是一碗热饭、一盆温水、一床干净被褥,是不给人添一点乱的本分。 中午,陪父母吃完中饭后,她把碗筷收拾利索,灶台擦得锃亮,又把王干部住的那间小窑仔细扫了一遍,扫帚压得很低,连炕席底下都扫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自己正窑,把那个帆布书包打开,重新归置里面的东西。 书包是姑妈去年给的,上初中了,得有个像样的书包,虽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她也甚是爱惜,里面不只装了书本,还有一些女孩子常用的零碎东西。 父亲把自家缝的两口粗布口粮袋提了过来——,里面有十斤高粱面,十斤玉米面,都用面袋分装着,扎紧了嘴。 咸菜疙瘩用笼布包了,塞在装有玉米面口粮袋最上头。 两个口粮撑得鼓鼓囊囊,她掂了掂,比往常的口粮,十来斤红薯和四五斤高梁面的体积小了些,份量却沉了些。 这二十斤口粮,她得用木扁担,挑着去公社,三十多里的路,一点都不累的。 这些粮食,玉米面是王干部带来的口粮里分出来的,高梁面是她爹新分的。 王干部说得明白,在郝家住的这些天,伙食费、柴火钱,该给的一分不能少。可郝红梅心里清楚,那些白面馍、玉米面,哪一样不是人家干部故意多给了些,才落到她碗里的。 …… 感谢“毕强”大大,赠送“爆更撒花”,揖君福! 大年初三春意浓, 毕强大佬赐恩宠。 爆更如雷惊四座, 撒花万朵贺长虹。 笔耕不辍书传奇, 策马扬鞭踏春风! 祝:春风得意, 事业长虹! 鸡蛋上跳舞,叩揖拜年! 第603章 我会报答的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两块钱。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票子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王干部昨夜里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应急用,买书、买本子、寄信都行。 她当时红着脸推辞,王干部只说了一句话:“收着,女孩子身上有点钱畔身总是好的。往后你出息了,再还我。” 她把钱贴身揣好,又从炕头捧起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这是前天王干部给她父母带回的两套水泥厂发的劳动布工服,深蓝色,还都洗过一水,有点褪色,但料子厚实,一点破的地方都没有。 有套小一点的,母亲拿给了她,心灵手巧的郝红梅谋划了半天,才舍得动剪子改动。 她把她娘用的针线笸箩翻出来,比着自己在公社中学看见的那些女学生穿的式样,一点点改。 上衣收了腰,领子翻成小方领,袖子裁短了两寸,袖口窝进去,缝得密密实实。 裤子直筒筒的,裤脚也收了边。她娘在旁边看着,一个劲说可惜了这好料子,可改出来穿上身,她娘也不吭声了。 现在将这身衣裳换穿在身上。深蓝的劳动布,洗得软和了,收过腰的上衣贴着身子,不松不垮,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裤子不长不短,刚好盖住脚面。脚上是王干部带给她的一双劳保鞋,已是最小号的,但还是有些大,她娘给缝了两层鞋垫,穿着倒也跟脚。 她站在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前,照了又照。镜子里的人瘦,颧骨有点突,可衣裳齐整,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那截红头绳换了新的,还是红艳艳的。 郝大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站在闺女身后,看了半天,眼眶有点红。 “这衣裳,比供销社卖的还体面。”郝大婶把碗放在炕沿上,“穿上这身,咱成分的事……没人能看出来吧?” 郝红梅转过身,看着她娘。她娘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手上全是裂口。可这会儿她娘眼里有点光,那是她从小到大没见过的神情。 “娘,”郝红梅声音轻轻的,“王干部说,成分是成分,人是人。别总把这事挂在脸上,挂在嘴上。少说话,多干活,跟人合群,不惹眼,就能站住脚。” 郝大婶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郝红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又说:“王干部还说,让我把书念好。往后招工招干,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他让我别把希望全押在嫁人上,先靠自己。自己有文化,有本事,腰杆才硬。” 这话郝大婶听不太懂,但她知道是好事。她只是点头,点着点着说“王干部说得真好!你这娃,咱家总算遇着贵人了。” 郝大婶拿袖子擦眼睛,“人家王干部,跟咱非亲非故的……” 郝红梅靠近母亲,小声的说“我也问过王干部,他说……,我们家只是成分不好,又不是坏人,不应该这么被对待……。”。 郝大婶眼眶更红了,“他的恩情怎么报答的完!” “我会报答的”郝红梅说的斩钉截铁,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来给她娘看。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字,有些是学校老师讲的,有些这几天王干部跟她说的。 她念了几句给她娘听:“穷不可耻,思想滑坡才毁一生。脸皮厚一点,别被虚荣害死。先活下来,再谈体面。” 郝大婶认真的听着,虽然半懂不懂,只是一个劲点头。 外头传来郝大头的声音:“红梅,该走了,天不早了。有三十多里地呢!” 郝红梅把本子收好,背起书包。“妈,我会认真读书的……” 她挑起口粮袋,压得她肩膀一沉。她娘送到院坝边上,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那两块钱,你省着花。”郝大婶压低声音,“你姑那儿,别让她为难……。王干部说的那些话,你都记着,别忘。” 郝红梅点点头,看着她爹。郝大头站在院坝边上,瘸着一条腿,手里攥着旱烟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舍不得,有担心,还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亮。 “爹,我走了。” 郝大头点点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去吧。好好念书。家里不用惦记,我的活计轻省多了。” 郝红梅转过身,挑着口粮沿着那条土路往公社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过头,看见她爹她娘还站在院坝边上,两个佝偻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过头继续走。 日头有些毒,晒得土路发白。路两边的狗尾巴草全黄了,穗子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的塬上,几孔窑洞冒着淡淡的炊烟。 郝红梅走得快,脚上那双劳保鞋踩在土路上,稳稳当当。担子在肩上一颠一颠的,沉甸甸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她想起昨夜里的事。 那时候王干部算完那些数字,靠在炕墙上抽烟。她端洗脚水进去,王干部没再推辞,让她把盆放下,自己洗。 她没走,坐在炕桌边,看那些摊开的图纸和算草纸。 纸上全是数字和线条,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有一张纸,上头全是加减乘除,是算水泥配比的。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王干部,这道题好像算错了。” 王干部抬起头,把脚从盆里抬起来,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又拿铅笔算了一遍,抬起头看她:“你真行。这错了一位小数,你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郝红梅脸红了,低下头去。 王干部把铅笔递给她:“来,帮我验验这几道。我算得眼花脑涨的,你心思活,眼睛好使。” 她接过铅笔,一张一张地验算。有些简单,她看一眼就知道对错。有些复杂,她得在纸上重新演算一遍。 王干部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第604章 王干部肯定不会骗她 验完最后一张,王干部把那些纸收起来,看着她,说了一句:“早知你这么厉害,昨天就让你帮着算了……。” 红梅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王干部,这数要是错了,会咋样?” “机器就装不对,窑就烧不旺。”王满银把资料归拢,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念书也是这个理。一步错,步步错。你脑子够用,好好念书,能念出来。” 就这一句话,郝红梅记在心里了。 后来王干部又说了很多话。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半懂不懂,她都记在那个小本子上了。 “出身不能选,但路能选。你不比别人差,熬过去,好日子在后头。 别靠男人改变命运。经济独立才是真独立,腰杆才硬。 懂人情世故,会来事不吃亏。农村是人情社会,关系比道理管用。 留后手,别把路走绝。别跟人撕破脸,别得罪小人。 别随便嫁人。婚姻是第二次投胎,选对人少走十年弯路。” 最后一句,王干部说得最重:一定要认真刻苦读书。将来招工招干,是能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你的成分问题我来想办法, 但你要记住,再苦也要坚持学,而且要学好。等我回县城,会给她寄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王干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很认真。 郝红梅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走到村石板桥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阳湾村已经看不到了,被塬挡住了。 远处水泥厂的立窑还看得见,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烟囱不冒烟,但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王干部今天没来送她。他一大早就去水泥厂了,说是有事要交接。 郝红梅有点遗憾,但也不怪。人家是来工作的,不是来送她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过了石板桥,路就宽了,是走马车的土路。前头远远的,能看见几个背着包袱的人,也是往公社去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走得慢腾腾的。 郝红梅加快脚步,赶了上去。走近了才看清,是李家沟的几个社员,她认得其中一个女的,是李家沟大队支书的儿媳妇。 那女人看见挑着口粮袋的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红梅?你这是……回公社念书?” 郝红梅点点头,笑了笑:“嗯,回学校。” 那女人的眼睛在她身上那套劳动布衣裳上溜了一圈,又看看她脚上的鞋,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羡慕。 “这衣裳哪来的?怪好看的。” 郝红梅脸上不红不白,声音稳稳的:“我姑给的布料,自己做的。” “你手真巧”那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郝红梅走在旁边,不插嘴,只是听。 走了一会儿,那女人和旁边人说:“听说水泥厂要招工,三十个人,面向全公社。你听说了没?” 边上的人都说听过这事,村子里都传得沸沸扬扬,哪能不知道。 郝红梅心里一动,脸上没露什么表情,只是向那女人身边靠近了些,耳朵也竖了起来。 “我家小叔子想去,可他爹跑了几天,连个门都没摸着。”那女人压低了些声音, “这回不一样了,说是县劳动局直接来人,公社说了不算,大队说了也不算。要考试,要考核,还得政审。想走后门?门儿都没有。” 另一个男人接话:“可不是嘛。昨天公社大院挤得跟赶集似的,村大队的支书队长全去了,结果呢?全让人挡回来了。县里来人说了,这回招工,按条件、按规矩来,谁也别想插手。公社周主任都没辙。” “那才好呢。”另一个女人说,“以前招工,全让干部子弟占了,咱老百姓的娃娃,再能干也没份。这回考试,凭本事,说不定我家那个能考上。” “你家那个?高小都没念完,考啥考。” “那也比你们强,你家那个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 几个人说着说着就斗起嘴来。郝红梅在旁边听着,心里翻腾得厉害。 她想起王干部说的话——招工招干,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 她那时候还半信半疑,觉得这事还遥远。可现在听这些人一说,好像是真的。连公社、大队都插不上手,那就是真按规矩来了。 那她……是不是将来,也真有机会?王干部肯定不会骗她。 这个念头一闪出来,她心跳就快了。她使劲往下压,不让脸上露出来。可心里那股劲,怎么也压不住。 太阳快下山时,远远看见公社的影子了。几排土坯房,围着一个大院子,院墙上刷着白灰,写着大字标语。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啦啦响。 郝红梅跟那几个人道了别,拐进通往公社另一条小路。她姑的家离柳岔中学不远。 郝红梅的姑姑叫郝巧莲,嫁在柳岔公社街上一户姓刘的人家。姑父叫刘结实,手巧,人老实,年轻时跟着公社一个老木匠学过几年活,后来公社办起小木工厂,就招进去当了木工,平日里打些桌椅板凳、门窗农具,挣的都是力气钱。 家里一共四个娃,三男一女,岁数都不大,正是吃长饭、费衣裳的时候。 姑姑身子不算硬朗,在家操持家务、带娃,偶尔接一些公社的零碎活,一天忙到晚,也只能勉强把几张嘴糊弄住。 一家人挤在公社边上一间半旧的土坯房里,屋里没什么像样家具,都是姑父自己打制的,粗糙但结实。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粮够吃就不错,零花钱基本没有,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姑姑是真心对她好,帮她想办法弄到了入学名额,又看侄女郝红梅在柳岔上学没处落脚,家里再难也把她收留了。 只是自家人口多、负担重,实在顾不上精细,红梅在这边也只能搭个铺、得自带口粮来吃饭,平时下学后,她都主动帮着姑姑洗衣、做饭、照看弟妹,不敢有半分娇气。 就是这样一户最普通、最底层的公社人家,手艺有一把,力气肯出,可在那个年月,依旧过得捉襟见肘,连多一张嘴吃饭,都要在心里掂量好几回。 小路窄,两边是庄稼地,玉米秆子都割了,剩下茬子戳在地里。 风从塬上灌下来,有点凉,她把衣裳领口紧了紧,加快脚步。 第605章 文化站干事杜丽丽 郝红梅挑着那两袋口粮,转过最后一道土弯,公社的主道就横在眼前。 土路上坑坑洼洼,车辙印子压得又深又硬,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公社大院就在前头,灰扑扑的土围墙,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褪色褪得只剩一道白印。 她没敢多歇,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脚步却稳当。 她小姑家就在文化站旁边,半坡上一溜土窑,最边上那只有个小院坝的两孔土窑就是,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刚走到文化站门口,郝红梅忽然顿住脚。 窑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她姑郝巧莲,另一个穿着一身干净的列宁装的文化站的女干部,她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质跟这黄土坡上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郝红梅还知道她的名字叫杜丽丽。 是今年从外地调来的,人长得白净,漂亮,说话轻声细语,在柳岔这地方,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花。郝红梅听她姑说过,也见过几次,印象深。 杜丽丽正跟郝巧莲说着什么,看样子像说什么感谢的话。 已出了文化站大门,郝巧莲一抬头,目光正好撞在郝红梅身上。 这一眼,郝巧莲整个人都愣了。 她几乎不敢认。眼前这闺女,穿着一身改得合身的深蓝色劳动布衣裳,方领齐整,腰收得恰到好处,裤子直筒筒垂到脚面,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劳保鞋。 原先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不见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那截红头绳,红得亮眼。 更让郝巧莲惊讶的,是她整个人的精气神。 以前来公社,郝红梅总是低着头,身子缩着,说话细声细气,像怕惊着谁。 可今天,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不躲不闪,脸上虽还有几分乡下姑娘的腼腆,却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稳当。 “红梅?”郝巧莲下意识喊了一声,脚步往前挪了两步,“你……你咋这身打扮?” 郝红梅把扁担稍稍换了个肩,双手扶稳,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姑。” 声音不高,却清亮,不怯场。 杜丽丽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郝红梅身上轻轻一扫,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对郝巧莲说:“这是你侄女?在柳岔上学的那个吧?长得真俊了,以前真没看出来!” 郝巧莲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只含糊应着:“是……是红梅,刚从阳湾村回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侄女身上的衣裳,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这衣裳……哪来的?” “是在我家驻点的王干部给家里的,他不穿这种劳保服,我改了改。”郝红梅说得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干部……”郝巧莲心里一动,她听她哥上次来公社说了一嘴,县里来了个整改水泥厂的王科长,就住在他家。“王满银同志还怪好得呢?” 郝红梅点点头,眼底悄悄亮了一下:“嗯。王干部人好,没架子,帮了俺家不少忙。” 杜丽丽在一旁听着,当听到王满银同志这几个字时,愣了愣,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本来她应该返身回文化站,现在停下了脚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落魄到柳岔,居然人听到王满银的消息,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她有感觉,她和武惠良的关系直转急下,肯定和王满银脱不开干系,以前和王满银打交道中,似乎,她曾认为的土干部,能洞悉人心……。冥冥中的不甘,让她停下了脚步。 今天她是请郝巧莲过来帮忙拆洗缝补被子的。忙活了一下午,现在送郝巧莲出门表示感激。也顺理成章的温和地看着这姑侄俩。 “行了,不耽误你们回家。”杜丽丽笑了笑,把手里的几张粮票塞郝巧莲手里,“这几张你先拿着,就别推辞了,以后让你帮忙的时候多着呢……。” 郝巧莲只得接过,连声道谢。“这真不值当……” 杜丽丽又朝郝红梅微笑着说“红梅是吧!听你姑说,你成绩很好,我就喜欢上进的女孩子,有空来文化站玩,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回了文化站。 等人一走,郝巧莲立刻拉着侄女往自家窑走,压低声音问:“你在家这几天,到底发生啥了?我咋觉着……你像换了个人似的。” 郝红梅挑着口粮,慢慢跟着小姑走,嘴角抿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王干部说,成分是成分,人是人。”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扎实,“他还说,往后招工招干,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 政策也许有变化,他让我好好念书,别总低着头。” 郝巧莲脚步一顿。这话,怎可能从一个陌生的干部口里讲出来,有点让人心里发颤。 “他真这么说……,你信他?” “嗯。”郝红梅点头,眼睛望着前头的路,“只有他,没有歧视我家……。我能看出,他是发自真心的” 郝巧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侄女——生在地主家,从小看人脸色,念书念得提心吊胆,连抬头走路都不敢。 她原以为,这娃多读点书,找个好点人家嫁出去,离成分那顶帽子远一点,就算到头了。 没想到,一趟回家,点燃了侄女的希望。 柳岔水泥厂。整改组的收尾工作,已经到了最后一摞纸、最后一张图,最后一份交接文件。 王满银站在那张用砖头垫平的木桌前,把一叠叠图纸、台账、工艺流程图,分门别类捆好,推到刘技术员面前。 刘工双手捧着,指节都有些发白。纸上全是笔写的小字,立窑角度、风帽开孔尺寸、磨机钢球配比、原料平铺直取方案,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王科长,这套东西……”刘工声音发颤,眼睛盯着那些纸,像盯着救命的粮,“只要按这个改,咱们厂的产量、质量,真能上一大截。” 王满银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技术不是死的。这套方案定了,你们还要接着琢磨,接着改。机器老、条件差,就得靠人多上心。” 第606章 收尾工作 柳岔水泥厂,整改组的收尾工作也到了最后关头。 王满银把设备升级改造方案、设备台账、生产工艺流程图一摞摞交给新班子。 这套技术图纸全交给了厂技术总工刘工,他捧着图纸,手都有些发颤:“王科长,这一套东西,如果能改造到位,能让我们厂的产量,质量上一个大台阶。” “技术是时刻在前进的。”王满银对着刘工厂说“就算方案定了,你们做为厂技术研究员,也要一直研究,一直优化……” 县委批下来的修缮和改造资金,已经到了厂账上。 立窑加固改造、磨机检修、电气线路更换、原料堆场平铺直取,一项项都排上了日程。 沉寂许久的厂区,终于有了机器碰撞、人喊马嘶的动静。 最让职工们踏实的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亦工亦农、半工半农的临时工,而是正式吃国家供应粮的水泥厂职工。 老职工经过考核,只清退了几个偷奸耍滑、屡教不改的二流子。剩下的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干活更卖力了。 水泥厂还要面向柳岔公社十八个大队再招三十名正式工人的消息,一传开,整个柳岔都炸了。 消息由公社厂播,村大队广播,传到了边边角角:十八岁到二十五岁,政治过硬,要求高小文化,身体结实,守纪律,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不由公社批条子,不由大队塞人,不看关系,不看后门,符合要求的直接到水泥厂报名。 十八个大队的干部,一开始还像以前那样,往公社跑,为自个儿亲戚捞名额。 可劳动局的干部就坐在厂部窑洞里,招工条件贴在墙上,明明白白,公社干部没权利插手。 “政审、文化、年龄、身体,四条卡死。”工作人员把表格往桌上一放,“符合就报名,不符合,说破嘴也没用。” 村大队干部们傻眼了。跑断腿、说破嘴、塞烟送酒,全不顶用。往日里能通天的关系,这回一碰就碎。喧闹了大半天的公社大院,慢慢冷了下来,只剩下一地烟头和满院黄尘。 可普通社员的心,却彻底烧起来了。 一个星期报名时间,全公社,村大队,符合条件的,三百多个青年涌进水泥厂。 有在家待业的,有大队里老实肯干的,有插队知青,也有干部子弟,但没人再敢提“照顾”“推荐”,全都老老实实地领表、登记、等着考试。 王满银站在厂区高坡上,看着闹哄哄却又规规矩矩的报名人群,没说话。周文斌和冯全力站在他身边。 冯全力这几天脸色沉稳了不少,说话也硬气:“考试卷子是县里派人出的,文化、政治、简单常识,公平得很。” 周文斌指了指远处正在加固改造的立窑:“整改修缮进度也快,县建筑队和公社劳力可是加班加点,等新工人一到位,培训俩月,就能试生产。” 王满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地上。风从塬上吹过,带着水泥厂特有的石灰味,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带着一股子即将重启的劲道。 整改组的任务,算是基本完成。定在九月十四日返回县城。 ………… 九月十三日的黄土塬,天蓝得扎眼。塬上的风还带着燥热的烦。 杜丽丽骑着文化站那辆自行车,顺着公社通往水泥厂的土路一路下坡。车圈辐条上沾着隔夜露水带起的黄土,一圈一圈,染出浅浅的黄印子。 她穿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列宁装,背着公文挎包,领口系得严严,头发全塞进红色头巾里,脸上不施脂粉——来柳岔这些日子,她学会了不招眼。 远远就看见水泥厂的大门了。新刷的黑字,“柳岔公社水泥厂”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非经登记,严禁入内”。 门岗的保卫,二十来岁,腰里扎着武装带,肩上一杆五六式半自动,站得笔直。 杜丽丽捏闸下车,鞋踩在土路上,裤脚已经沾了一层尘土。 “同志,找人还是有事?”保卫员走过来,眼神往她身上一扫,她这身打扮一看就是公家人,但保卫没因为她穿戴齐整就让开道。 杜丽丽从帆布挎包里掏出文化站开的介绍信,递过去,纸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字迹端正。 “我是公社文化站的杜丽丽,黄原文艺驻柳岔干事,来采访水泥厂整改的情况,写篇报道。”: 保卫员接过介绍信,认真看了看。看完,他把信递回来,从窗台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递过笔:“登记。姓名、单位、来意、都写上。” 杜丽丽接过笔,弯腰在本子上写。她写得慢,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写完,保卫员看了看,点了点头,朝门里头喊了一声:“老郑,带这位同志去办公室找主任!”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门房出来,腰里也扎着武装带,胳膊上箍个红箍,上写“保卫”二字。他看了杜丽丽一眼,没多话,只说:“跟我走。” 杜丽丽推着车跟进去。一进厂区,她脚下顿了顿。 眼前哪像个工厂,分明是个大工地。厂区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影,铁锹碰着石头的叮当声、吆喝声、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咕噜声,混在一起,把这工厂震得活泛起来。 高大立窑四周搭起了木脚手架,几个工人站在架子上,正用水泥砂浆填补裂缝; 原先塌了半边的车间,已经立起了新的檩条,瓦片一层层往上铺;空地上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头、成堆的沙石,几条土路被人踩得平平整整。 靠东边那排窑洞,七八个工人正往上架檩条,有人站在墙头接,有人在下头递,喊声此起彼伏。 另一处车间煤窑下头,堆着一大片的耐火砖,红褐色的,码得整整齐齐。 原料场上更热闹。一台老式推土机“突突突”冒着黑烟,正把一堆堆石灰石往料仓那边推。 后头跟着十几个壮劳力,抡着镐头铁锹,把推土机没推碎的石头砸开。石头砸在石头上,当当的响,火星子直冒。 第607章 杜丽丽进厂采访 她推着车跟着那名保卫,穿过磨机房,里头传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打雷。 门口蹲着两个工人,满身满脸都是灰,正拿扳子拧一根粗铁管上的螺丝。拧几下,停下来,拿手背抹一把脸上的汗,汗和灰和在一块儿,把脸抹成花的。 “同志,看着点脚下!”后头有人喊。杜丽丽忙往旁边一闪,一辆装满碎砖的架子车从她身边推过去,推车的是个年轻后生,光着膀子,脊梁晒得黑红发亮,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保卫组长把她领到一排新刷过窑脸的窑洞前,说:“办公室到了。” 又朝头一孔窑喊了声,“刘主任,文化站的同志来采访了!” 窑门开了,出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蓝制服,上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他快步走过来。 保卫人员上前说明杜丽丽的来意,杜丽丽又将介绍信拿出来给刘主任看。 看完介绍信后,刘主任才露出笑容,伸出手:“杜丽丽同志,我是办公室主任刘志明,欢迎欢迎! 就是厂里现在乱得很,整改还没彻底收尾,其他领导都去车间忙,有什么事就问我吧。” 杜丽丽握了握他的手,刘志明的手粗糙,满是茧子,握得却有力。 “走,先到办公室坐,我给你倒水。”刘志明把她往里让,又朝保卫组长点点头,“老郑,忙你的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三屉桌,几条长凳,墙上挂满了表格和图纸。最显眼的是对面墙上那张大表,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用红笔蓝笔标着不同的符号。 杜丽丽扫了一眼,认出是干部名单——书记、主任、副厂长、政工组长、各科室……拢共十三个名字。 刘志明给她倒了杯水,杜丽丽接过搪瓷缸,道了声谢,开口问道:“我看厂里变化真大,干部职工都重新安排了?” 办公室主任笑了笑,指着墙上新贴的职务表格。“你看,全是整改小组根据实际情况定的。 原先厂里干部将近四十号人,人浮于事,整天勾心斗角,现在只留十三个。 其中九个还是参加县里招工招干考试考上来的年轻干部,有文化,肯干事。” 他指着纸上的名字,一项项说: “书记兼主任一个人,把政治、人事、安全、生产一揽子抓起来;两个副厂长,一个管车间生产,一个管后勤供销; 政工组长管学习、宣传、政审;办公室就两个人,文件、考勤、接待、公章,清清楚楚。 生产调度、供销、财务、劳资、安全保卫、工会,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一个闲人。” 他又翻出一张表,指着上头的数字:“技术人员也加强了。原来全厂就刘工和两个普通技术员,现在技术科增加到五个人,工艺、化验、机电维修,各管一摊,化验室天天盯着原料、熟料、强度,再也不敢糊弄。” “生产职工从六十多人扩到九十多个。矿山原料二十人,烧成车间三十人,制成车间二十五人,机电维修十人,后勤辅助十九人——采石、烧窑、磨粉、维修、食堂、门卫、运输,样样有人。新招的工人全是考试进来的,公社干部想塞关系户,门都没有。” 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摊开在她面前。 杜丽丽一边听一边看,一边在本子上记。她记字的姿势很认真,低着头,笔尖走得飞快。 “招工的事我也听说了。”杜丽丽抬起头,“说是面向全公社十八个大队,统一考试?” “对。”刘志明点点头,“三百多个报名的,最后录了三十个。政审、文化、年龄、身体,四条卡死,公社大队谁也别想插手。卷子是县里出的,考完了,县劳动局的干部当场阅卷。谁考上谁上,考不上说破天也没用。” 正说着,一个穿着工服的职工从窑后头转出来,手里拎着把一份资料,满脸满身都是灰点子。 他看见刘志明,远远就喊:“刘主任,窑上那几根檩条不够长,得再去木器社拉!” 刘志明朝他挥挥手:“知道了罗班长,等后勤主任回来我就告诉他”又对杜丽丽解释,“这是罗班长,烧了二十年窑的老工人,现在提拔成工段班长,负责立窑改造,生产。” 杜丽丽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刘志明又领着她在厂区转了一圈,看了正在加固的立窑、清理干净的车间、重新搭起来的原料棚,越看心里越火热。 一圈转下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杜丽丽收住步子,看着刘志明:“刘主任,这次整改,是县里整改小组牵头的吧?我想采访一下整改小组的同志,特别是王满银组长,方便吗?” 刘志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王科长在呢,这几天正交接。走,我带你去。” 两人穿过那片大工地,走到厂区最里头一排相对僻静的窑洞前。刘志明在一孔窑门前停下,敲了敲门:“王科长,文化站的杜同志来采访,想采访下你。” 里头应了一声,一会儿,门开了。 王满银站在门口,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袖口卷着,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脸上带着一些疲惫,眼神却依旧沉稳锐利。 他看了杜丽丽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侧开身子:“进来吧。” 这片窑洞区域的光线有些暗。进屋后,窑顶亮着一盏白炽灯,整个窑里亮堂得很。 屋内一张木板搭的案子,上头堆满了图纸和材料。还有个戴眼镜的技术人员在一边看着进来的人。 办公室主任上前,小声跟王满银说明了来意。王满银点了点头,对刘技术员道:“方案的数据你们,还耍再核对几遍,这改造可得严谨……。” 刘技术员应了一声,收起图纸,识趣地退了出去,办公室主任也跟着走了。 第608章 满银姐夫 窑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杜丽丽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抬眼望着王满银,眼圈先红了一层。 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却压得低低的,像是怕窑外头听见。 “王满银同志,我今天来……其实采访只是附带……。” 王满银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杜丽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窑里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当初是不是你拆散我和惠良?” 王满银眉头微蹙,把手里的铅笔放在案上。他的动作很慢,铅笔搁在案上,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拆散谁。”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武惠良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杜丽丽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赶紧压下去,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脖子梗着,“他以前那么疼我、顺着我,自从跟你接触后,他就变了! 他说我自私,说我双标,说我心里只有自己……我的行为,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堪吗?” 她哭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却还强撑着站直,不肯弯腰。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我讲究点穿戴、讲究点体面,有错吗?我喜欢诗,追求点精神生活,有错吗?谁不想又体面,精神又丰富?”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委屈得像个孩子。 “现在好了,武惠良不要我了,黄原回不去了,父亲被调查、劳改,母亲被单位开除,我的工作也一撸到底,扔到这穷山沟里……我整个家,就这么毁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又猛地收住,像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她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流到手腕上,流进袖口里。 窑洞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时不时传来施工的动静和集体劳作的号角。 王满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抽噎,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沉实,扎在人心上。 “杜丽丽,你到今天,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 杜丽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不是错在想过好日子,”王满银一字一句地说,“是错在只许自己精致利己,不许别人清醒选择。” “你要武惠良宠你、护你、给你铺路,却不肯真心对他;你要别人讲奉献,自己却处处算得失;你既要武惠良的身份体面,又放不下跟别人谈诗论情的精神追求,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全都让你占了?” 杜丽丽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武惠良不是我劝醒的,”王满银顿了顿,“是他自己看清了你。”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杜丽丽脸上。她往后踉跄了一步,背抵在窑门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王满银没看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窗外热火朝天的厂区,声音淡了下来: “我在水泥厂整顿,是把烂摊子收拾好,让工人能安全生产,让县里有税收……。” 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你要是真来采访,我欢迎。你要是来哭委屈、算旧账,那我没空。” 窑洞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远处工地的喊声,能听见风从塬上吹过,把窑门缝吹得呼嗒响。 杜丽丽靠着门,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抽动。这回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却不再哭了。她走到案边,把那个硬壳笔记本打开,放在案上,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 “王满银同志,”她的声音沙哑,却很稳,“我是来采访的。请你给我讲讲,你们整改水泥厂的具体做法。” 王满银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但脊背挺直,握着笔的手也不抖了。 他点了点头,走到案边,从那一摞材料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开在她面前。 “这是立窑改造的方案。原来窑口太陡,通风跟不上,料子下去容易卡。我们把喇叭口角度收了五度,底下用耐火泥砌了个风帽子,把通风孔理顺……” 杜丽丽低头在本子上记,笔尖走得飞快。她记得很认真,遇到听不懂的词,就抬起头问一句,问完了接着记。 半个小时后,记完最后一笔,杜丽丽合上本子,把笔帽拧上。她抬起头,看着王满银。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谢谢你今天……肯见我,肯给我讲这些。” 王满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我今天真不是来质问你的,以前的事,我想了很久很久。” 她声音发颤,语气放得极低,几乎是哀求,“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自私,我虚荣,我只想着自己不想吃苦……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真的想改。” “我落到今天这一步,黄原回不去,工作没前途,在文化站人人冷眼相看,爹在劳改,娘没了工作……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 她今天本就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质问的。她是来求一条活路的。 这几个月,她夜夜睡不着,反复回想过去的日子。田润叶在信里几次劝她,说她心高气傲,走错了路,要改就得真改。 前几天遇见郝红梅,才知道王满银来柳岔主持水泥厂整改,闹得风生水起。她这才咬着牙,开了介绍信,硬着头皮找上门来。 因为润叶说过,她姐夫是个有真本事的,所以……,她把王满银,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王满银不待见她。 她迎着王满银严肃的表情,带着一丝哀求“满银姐夫……。” 这声姐夫让王满银浑身冒出鸡皮疙瘩,“杜丽丽同志,我不是你什么姐夫,叫我同志就好!” 杜丽丽仿佛没听到王满银的拒绝,继续说着“姐夫,你眼界宽,学识广,也是明白人。我只求你,看在我和润叶是朋友的面子上,给我指一条路。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现在这个处境?怎么才能重新站起来?”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改,该怎么做。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一把,哪怕只是指个方向。我再这么熬下去,一辈子真的要毁在这里了。” 第609章 回县城 说到最后,她眼眶红着,俏生生的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沉默了片刻,“路不是我给你指的,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你想摆脱处境,只有一条——收起你那点城里人的娇气和算计,沉下心,真干事。” “在文化站,别挑三拣四,别耍小聪明,别再想着攀谁、靠谁。公社的宣传墙报、扫盲班、文艺活动,你踏踏实实干,让人看见你是真在改,真在出力,不是来混日子的。” “你以前错,不是错在想过好日子,是错在只想摘果子,不想栽树。现在从头做起,把人做好,把事做好,日子才有回头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你今天既然来采访,就好好写水泥厂的整改。这新闻不大,但你用心写,就能登在黄原报上。 你是诗人,别再写那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东西,俯下身子,看看这些工人、农民,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是怎么活、怎么干的。写点向上的、实在的,让人看了心里亮堂的东西。” 杜丽丽认真的听着,王满银似乎什么也没说,似乎什么都说了,她还得想想……。 王满银没给她走后门、找关系,却指了一条,她最不想走的一条路。一条必须低下头、弯下腰、靠自己的路。 窗外,工人的吆喝声、铁器碰撞声,一阵阵传进来,充满了粗粝而真实的生气。 “谢谢你,姐夫……!”杜丽丽躬下了身子,向王满银鞠了一躬。 九月14日的上午,三辆吉普车缓缓驶出水泥厂大门。 水泥厂的干部职工都聚集在大坪前欢送。 保卫组的保卫持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礼。王满银摇下车窗,朝厂区望了最后一眼。 歪斜的立窑被脚手架裹得严实,车间里叮当声不断,新刷的标语在黄土坡上格外醒目。 这个曾经破败、混乱、死气沉沉的厂子,终于在一轮整顿、清退、技改、重招之后,重新活了过来。 车一加油门,卷起一路黄土,朝县城方向驶去。 冯全力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总算能回县里了,真是累坏了。” 王满银望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坡、一孔孔窑洞、收割完的庄稼地,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他想起阳湾村那条土路上,那个背着口粮、穿着一身改制工装、一步步走向学校的瘦小身影。 车越走越远,柳岔公社被甩在身后,渐渐看不见了。 塬还在,风还在吹,黄土还是那片黄土。 可有些人、有些事,已经悄悄变了。 希望,像草籽一样,落在了厚土里。 只等一场雨,就会发芽。 九月中旬的原西县城,天高得发蓝。吉普车碾过碎石土路,在下午三点左右拐进县城南关,车轮子压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王满银坐在副驾驶座上,身子跟着车一晃一晃,眼睛却一直盯着前头。 冯全力和周文斌坐在后座,脚边放着整厚厚一摞材料,他凑向副驾驶座的王满银:“王科长,这回水泥厂整改的总结,咱们是直接去找武惠良主任还是先回局里?” “你和文斌直接去县委改革小组办。”王满银头也没回,“材料你们都熟,该咋说咋说,成绩实打实,不用添油加醋,也别藏着掖着。我往县医院拐一脚。” 冯全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哎哟,兰花嫂子预产期就这几天吧?你看我这记性——,你只管去医院照看嫂子,这边有我和文斌。” 周文斌点着头接话:“交接汇报的事我和全力都能行……。” 吉普车在医院路口刹住。王满银拎起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推开车门跳下去。冯全力从车窗里探出头:“王科长,有啥情况让人捎个话,我和文斌随叫随到!” 王满银摆摆手,挎包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县医院的方向走。中山装的下摆被风掀得一飘一飘,裤脚上还沾着柳岔水泥厂带回来的白灰点子,他也顾不上拍。 县医院在县城东街,一排青砖平房,墙刷得雪白,上头用红漆写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几个大字。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王满银穿过门诊部,往后面的住院区走。住院部也是一排平房,最里头几间,门框上钉着块小木牌,写着“干部病房”四个字——其实就是个单间病房,床单干净些,环境相对安静些。 他刚拐进走廊,就看见秀兰嫂子端着一搪瓷盆热水从一个门里出来。秀兰嫂子穿着件新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哎呀,满银回来了!”秀兰嫂子一眼瞅见他,步子快了半步,盆里的水晃了晃,“兰花天天念叨你,昨儿个还问我,说满银该回来了吧?我说快了快了,这不就回来了!” 王满银紧走几步:“嫂子,辛苦你了。兰花咋样?” “好着呢,好着呢。”秀兰嫂子把他往病房门那边引,“医生天天来看,说胎位正,身子骨也结实,就等着生了。你快进去,兰花见到你,还不知高兴成啥样!” 王满银急切的走进病房。病房不大,一张木板床,床头柜上放着个搪瓷缸子和几个苹果。 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的阳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兰花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缝。听见声响,她抬起头,脸上先就笑开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满银!”她喊了一声,手里的针线往旁边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怕他急着慌,“你咋这就赶回来了?公家的事可不敢误,我这儿好着哩,真的。” 第610章 牛蛋 王满银把挎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在床沿上坐下。他看着兰花的脸,比离家的时候圆润了些,气色也好,就是眼底有点发青,怕是夜里睡不踏实。 “事办完了,不回来干啥?”他声音不高,但踏实,“水泥厂整改完了,剩下的是他们新班子的事。我回来陪着你。” 兰花脸上泛起一层红,低下头,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放。她往床里边挪了挪,让他坐得更近些,声音软软的: “放心,不用挂心我。咱妈来了好几天,帮着照看虎蛋。少平带着春杏上下学,秀兰嫂子全天看顾我,医院还派了个专职护士,一天量三回体温,医生早晚都来问一遍。啥都不缺,我好得很。你该忙啥忙啥!” 说着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已经很大了,把身上的蓝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她脸上带着点羞臊又幸福的笑: “娃这两天乖着哩,不怎么闹腾。就是偶尔肚子有点坠,医生说那是快了,正常得很。吃得下,睡得着,啥都好。” 她又抬头望着他,眼神温温的:“你在外头跑,要爱惜身子,你看你都又黑又瘦了。”她说着话,手已摸上了他的脸颊。 王满银这趟柳岔跑了一个多月,脸粗厉不少,人也瘦了一圈,也就是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稳。 “虎蛋闹不?”他问。 兰花笑了笑:“刚才咱妈还带他在这玩耍,刚带回去睡了。那娃皮实,白天在院子里跑一天,晚上沾枕头就着。春杏也办了入学手续,每天跟着少平上下学,放学回来还来看过我,给我念她写的字。” 正说着,门又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个女护士拿着血压计进来, 她看见王满银,笑了笑:“王科长回来了?兰花这身子不错……。” 王满银起身和他握手,说了会客气话。 那名护士,利索的走到病床前给兰花量血压。 那医生给兰花进行腹部触诊,也通过听筒,听了会胎心,然后说,一切正常。 等医生和护士检查完出门后,王满银又坐到兰花身边。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一点点黄土的腥味。远处隐隐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当当当的,悠长而悦耳。 兰花靠在王满银肩头说:“满银,你说这娃,取个啥小名?” 王满银想了想:“大名早取好了,王谦遥。谦虚的谦,遥远的遥。小名还是你取。” 兰花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摸了摸:“小名……我想叫他牛蛋。虎蛋、牛蛋,听着就皮实,好养活。” 王满银点点头:“牛蛋好。就叫牛蛋。” 兰花抬起头,脸上笑得开了花。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褂子,能感觉到里头那个小生命在动,一下,一下,轻轻的,像在里头伸懒腰。 “他在动。”兰花轻声说,“你看,他在跟你打招呼呢。” 王满银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那儿,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动静。 窗外,太阳又往西挪了挪,把屋里照得更亮堂了。 接下来几天,王满银没再往单位跑,白天守在医院,晚上就在炕边搭块木板凑合一宿。 端水、递药、看虎蛋、帮着护士铺床叠被,样样都上手。兰花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就没合上过。 九月二十号,天刚蒙蒙亮,兰花的肚子疼得紧了。护士一检查,立刻推进了产房。 王满银站在产房外的走廊里,烟卷捏在手里,忘了点。孙母和秀兰在一旁陪着,一会儿往产房门望一眼。 一直等到日头过午,下午一点多,窑里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护士掀开门帘,擦着额头的汗,笑着喊:“生了!小子,五斤九两,母子平安!” 王满银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了地。在病房里,兰花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头上全是汗,看见王满银坐在身边,笑了笑,力气都不大够。小娃裹在被褥里,闭着眼,脸蛋红红的,哭声脆生生的。 没过半天,王满银添了个儿子的消息,就在原西县干部圈里传开了。 连县委书记冯世宽亲自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网兜红糖和两斤鸡蛋,进窑就笑道:“王满银同志,柳岔水泥厂整改得好,你又添丁进口,双喜临门啊!原西工矿改革,你立了头一功!” 后面跟着一串局里、县里的干部,病房里一时挤得满满当当,炕沿上坐满了人,问候声、道喜声混在一起。 田福军和武惠良是快傍晚才来的,两人手里都没拿啥重礼,就揣着点营养品,一进门就笑。 田福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行啊你,王科长,官职不算大,影响不小。生个娃,半个县委都来看望。” 武惠良也笑着打趣:“水泥厂那摊子你办得真漂亮,算样板工程,这次又添个小子,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兰花在炕上听着,心里又暖又骄傲。她这辈子,从没敢想过,自己男人能有今天——公家干部,办大事,受敬重,她也跟着住上干部病房,安安稳稳生孩子。 一个星期后,兰花抱着娃出院。 王满银借了工业局的吉普车,把娘仨、丈母娘、虎蛋一并接回工业局家属院。那三孔连在一起的土窑,是局里分给王满银的家属房,窑院扫得干干净净,被褥都洗干净,晒了几天,暖烘烘的。 刚把兰花安顿在炕上躺好,孙母就带着虎蛋进来,虎蛋就扒着炕沿,好奇地瞅着襁褓里的弟弟。 兰花轻轻摸着小娃的脸蛋,眉眼温柔,对着孙母说:“老大叫虎蛋,结实。这老二,就叫牛蛋吧,皮实,好养活。” 孙母凑过去,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点了点头。“这小名好,那大名呢” “大名早定好了。”兰花说,“叫王谦遥。” 孙母重复了一遍:“王谦遥……好听,有文化。”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少平背着书包,领着春杏一块儿回来了。八岁的春杏刚转学到原西小学一年级,梳着两个小辫,一进门就往炕跟前跑。 “姑,弟弟醒着没?我看看!” 少平跟在后面,把书包往墙根一放,笑着喊了声:“姐……。” 整个院窑一下热闹起来,王满银从窑里出来,抬眼看向远处,一切都那么美丽。 第611章 原西五七干校 十月底的陕北,天高得发蓝,风里已经带了霜气,有了冬天的味道。 吉普车从县委大院出来,沿着土路往县城北边的五七干校开。 王满银和武惠良都坐在后排座位上,手里捏着那份结业典礼的程序单,没说话。 旁边的武惠良在后座翻着花名册,翻了几页,抬起头。 “满银,你们罐子村的知青太厉害了,县里总共百多个干部,技工名额,他们占了差不多一小半,要不是这次考试,由地区全程监督,你还被调去柳岔主持水泥厂超改工作,怕他们会怀疑你泄露了考题。”武惠良调侃着王满银。 王满银也似笑非笑的瞥了一眼武惠良,武惠良的话里有话,他当然知道这话中的意思,哈哈一笑,半开着玩笑 “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些知青来罐子村插队,可从没放弃过学习,无论从思想和行动上,都时到准备着,这不,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他们” 武惠良看着王满银那自信和自得的神情,在内心也忍不住再次佩服他的长远眼光和布局。 “和你共事,真是永远有新的感悟”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你看看,罐子村插队的四十三名知青,全部考上了……”。”武惠良把花名册往前递了递, “苏成,钟悦,汪宇,刘高峰,赵琪,张兵……,他们十一人,还通过了招干考试,成了干部,啧啧……。一步登天啊” 就是其他三十二个知青也通过招工考试,以工人身份,成为技术员。也吃上了指标粮,罐子村放了个大卫星, 只是把徐治功主任的部署全打乱了……” 想到这里,武惠良忍不住又哈哈大笑。他真忘不了,在上个月公布通过考试人员名单后,石圪节公社主任徐治功可是到县委来诉苦,被书记冯世宽骂了个狗血淋头的事。 现在,原面县工矿企业改革,可是他冯世宽最为重视的头等大事,谁敢破坏,就是和他唱反调。 王满银接过花名册,扫了一眼,还给武惠良。 他没接话,眼睛望着车窗外头。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陈向东的事,你怎么看?王局长……!”武惠良突然问。 王满银愣了愣,还没适应这个称呼,转过头,看了向他眨眼的武惠良,他脸上调侃神情更甚,像是在问一件好笑的事。 也就前两天,王满银被正式任命为县工业局局长——前段时间,工业局原局长陈向东因农机厂账目与管理问题被牵连,平调到县战备办公室任副主任。 而他,王满银因政绩突出,县里一纸任命下来,把他直接从科长提了局长。而周文斌也提拔,接替了他技术科科长一职。 当然,冯全力也升了职,升任为工业局生产管理科科长,原科长李为民被平调到石圪节公社当了名副主任,算是被陈向东牵连了。 “县里还是重拿轻放的,要不然,怕陈局长也会来干校报道”王满银叹着气说道,“在他手里,县里这些工矿企业成了这种烂摊子,平调到战备办任副主任,好歹是正科级。” 武惠良也严肃的点点头,“好歹干了八年的工业局局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冯书记也不愿让人说他薄情寡义……”这话有些讥讽的味道。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发动机的突突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吉普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收割过的庄稼地,玉米茬子戳在地里,一片一片的。 远处能看见几排土坯房,围着一圈土围墙,墙上刷着白灰,写着“五七干校”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车在校门口停下。门岗是个穿军装的战士,腰里扎着武装带,手上提着枪。 这就是原西县五七干校。 这里关着被打倒的干部、靠边站的教师、医生、技术人员,也住着一批家庭成分高、父母有历史问题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他走过来,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敬了个礼。 “武主任,王局长,政工组的刘干事在里头等着。” 武惠良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王满银也跟着下了车,把中山装的领口紧了紧。 校门里头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几排窑洞,窑脸都刷得雪白,门上钉着木牌,写着“第一排”、“第二排”。 窑洞前头是一片空地,有几个穿灰布衣裳的人蹲在地上砸石子,锤子砸在石头上,当当的响,火星子直冒。旁边站着个穿军装的人,手里拿着个本子,在记什么。 再往前走,是一排稍微大点的窑洞,门框上钉着块木牌,写着“教室”、“会议室”、“食堂”。空地上扯着几条绳子,上边晾着被褥和衣裳,被风吹得一鼓一瘪。 还没进学员培训区域,校政工组的刘干事和干校唐校长,小跑着迎了过来,大概门口保卫电话通知了他们。 唐校长四十来岁,脸黑,说话嗓门大。他紧走几步,握住武惠良的手:“武主任,欢迎来干校视察!” 等身后刘干事跟上前和武惠良汇报的时侯,唐校长又转向王满银,热情的握住了王满银的手:“王局长,恭喜高升!这批学员,都是优秀的知识青年,都是要进工业局下属厂子的,往后都是你的兵。” 他也羡慕王满银的这次升职,从村大队调上来才多久,就升到了正科级干部。 王满银点点头,没多说。 那边武惠良和刘干事倒说的起劲。刘干事主抓这批学员的学习工作。 “这批学员,这一个月在干校表现怎么样?”武惠良开口,声音沉稳,目光望着不远处的礼堂。 刘干事笑着回答:“教师们反映,大部分学员能吃苦,纪律也跟得上。就是成分杂,知青、农村社员、待业青年都有,思想上还得再磨一磨。” “该磨就得磨。”武惠良轻轻点头,“这次招工招干是全县头一回公开考试,多少双眼睛盯着。进工矿、当干部,就是技术员,也是以工代干,都得先过政治关。思想工作,不能松。” 王满银在边上听着。他心里清楚,这个年代,组织近百号人集中在五七干校培训,不是走形式。 这批人里,三十多个是考上企业干部岗的,六十多个是工人身份,招进工矿企业当技术骨干的。 而这些人,来源杂、背景不一,县里既要再复核一遍档案、家庭成份,也要观察谁踏实、谁浮躁、谁不适合进工人阶级队伍。 五七干校有窑洞宿舍、大食堂、会场和劳动场地,是全县唯一能封闭式集中管理、政审、教育的地方。 先劳动,再上岗;先做人,再做事;先红,后专——这是县里定死的规矩,半点含糊不得。 第612章 高高在上的校部 刘干事和唐校长引着武惠良与王满银往干校校内走。 原西县五七干校的场地不小,唐校长边走边介绍着学校的整体布局和分区,功能。 “武主任,王局长”唐校长将脚步放慢, “咱们这干校是顺着山势修的,坐北朝南,背风向阳,既符合学校氛围,也方便管理。整体分四块:办公区、学习生活区、生产劳动区、还有后边的保障区。” 他抬手往坡上指了指: “最上边那几孔连排的砖窑,就是咱们校部,办公室、会议室、政工、后勤都在那儿,居高临下,集合、喊话、了望都方便。下边这一片平场,是早请示晚汇报、开会集合的地方。” 武惠良和王满银顺着手指方向望去,在整个干校的最高处,一片连排的,颇有气势的砖窑建筑,可以想象,站在那里,整个干校都在眼皮子底下,有种一眼管遍全校的威势。 唐校长见两人看得仔细,也不由有些自得的说““校部高,喇叭就架得高。 早上出工、晚上收工、开会集合、广播学习, 声音从上往下压,全校都听得清清楚楚, 政令畅通,令行禁止,体现干校纪律严明、作风过硬。” 武惠良和王满银隐晦的对视一眼,都明白各自心中所想,果然。 “这地势,本身就有气势。从下往上看,校部高高在上,端正、肃穆, 让人一进来就自觉收心、规矩、端正态度。 既显干校的严肃性,也符合‘改造思想、整顿作风’的本意。 位置一高,人心就稳,风气就正。正所谓政治站位高!” 唐校长还在滔滔不绝: “校部在上,学员在下;学习在上,劳动在下;思想改造在上,日常生活在下。这高度,也是政治高度—— 提醒所有人,在这里要摆正位置、端正态度、服从管理……。” 王满银在心中叹气,这位干校的唐校长,怕是这个年代典型的极左路线执行者,把“宁左勿右”刻进了骨头里。 从他选址干校最高处的校部显出的政治态势,那种居高临下,作风强硬、刻板、偏执,眼里只有政治正确,没有人情冷暖工作状态,怕在干校中劳动改造的五类分子的日子不好过。 可以想见, 他们把阶级斗争当成万能钥匙,事事上纲上线。 学员多歇一分钟,就是改造态度不端正; 多说一句家常,就是小资产阶级温情; 病了想休息,会被说成装病逃避劳动。他从不问实情,只看符不符合他那套“政治标准”。 他这种只唯上、不唯实的干部,在这年代太常见了。 上级怎么说,他就加码执行,生怕显得不够革命。 他们信奉“狠斗私字一闪念”,把人性、温情、体谅,全都当成“改造不彻底”的表现。 在他眼里,干校不是教育场所,是改造阵地;学员不是同志,是被看管对象。他站在高坡上,像个攥着缰绳的监工,用偏执与僵硬,把这里管得死气沉沉、人人自危。 王满银的心中也只有无限的无奈。 几人说话间,再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看见一排整齐的窑洞。 “这一片是学习生活区。东边是学员宿舍,按连排班住,一律大通炕,同吃同住同学习。 中间几孔大窑是学习室,平时读文件、学政策、开小组会都在这儿。再往前是食堂、水房、厕所,集中在一起,卫生好管,也方便统一作息。” 武惠良和王满银也跟着过去顺路看了一下,宿舍门口脸盆、洗漱用品摆得整整齐齐,路上也干干净净。 从生活区出来,唐校长又往西边开阔地一指: “西边整片都是生产劳动区。梯田种杂粮,靠近食堂的是菜地,保证学员自给自足,减轻县里负担。 再往后是农具库、猪圈、积肥场,劳动改造是咱们的主课。地势低、土质肥,浇水也方便。” “最外围那几孔旧窑,是仓库和杂物间,放粮食、种子、煤炭,离居住区远,既安全又不影响环境。 整个布局,学习、劳动、生活分开,又互相连着,进出只有一个大门,好管、好用、也符合‘五七指示’的要求。” 校长顿了顿,语气沉稳: “我们就是按‘既改造思想,又锻炼身体,还能生产自给’来安排的,不搞特殊,不摆样子,实打实办校。我们的成绩在整个黄原都是亮眼的” 唐校长和刘干事觉得这一路过来,武主任和王局长应该能看得见他们的成绩的。 终于到了会场,这是整座干校最大的一孔窑洞,门口立着两个背枪的民兵,枪刺在秋阳下泛着冷光,腰板挺得像塬上的白杨树。 窑洞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百十号年轻人坐得整整齐齐,板凳腿没一个人挪动。阳光从门窗缝里挤进来,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后头几排人身上。 空气里飘着土腥味和汗味,还有新洗过的蓝布褂子那股子皂角味。 唐校长和刘干事引着两人往会场里走。 王满银在窑门口顿了顿,目光往里一扫。 全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有衣裳补丁摞补丁的农村后生,有蓝布褂子洗得发白的知青,有穿戴齐整的干部子弟,也有穿着旧工装的工人子弟,还有几个一身旧军装的退伍青年。 左侧那片他最熟。四十三张脸,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望着他。 苏成坐在头一排,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的。 钟悦挨着他,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扎着橡皮筋,没带头绳——这姑娘懂事了,知道不招眼了。 汪宇那俊逸的脸上,有着京城青年的热血和政治敏感,一旦成熟稳重,远比其他知青更晓得身份跨越的艰难,所以,王满银对于他们,无异于再生父母,精神导师。 再往后看,刘高峰、赵琪、张兵……一个个都瘦,都黑,他们也看见有领导进来,身板都挺直了几分,当看见了王满银出现在门口时,眼睛都亮了。那亮不是油灯的那种亮,是早晨日头刚冒尖的那种亮,亮得发烫。 那眼神王满银是熟悉的。这些知青是跟着他,把罐子村的瓦罐窑从废窑,做到远近闻名、把榨油厂办得让县厂都眼红的一群人。 是他手把手教技术、教管理、教算账的一群人。他们永远有激情,有冲劲,他们那股子热乎劲儿,隔着好几排人都能烫到人。 第613章 毕业典礼 主席台就一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的旧白布,摆两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正墙上挂着画像,两边红旗垂落。刘干事和唐校长把武惠良、王满银让到中间,自己在两侧靠边坐下。 坐下后,唐校长充当着主持人,在列行的开场套话,官话中,王满银坐好后,又巡视着,坐在下面的其他学员,这些人,以后可都是工业局下的工部和技术骨干。 他的目光温和,从罐子村那群知青身上挪开,落在中间几排。 有个穿补丁衣裳的后生,衣裳上是补丁摞补丁,颜色都不一样,却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台上的领导,一眨不眨。 旁边还有个穿旧军装的,看样子是退伍战士,腰板比谁都直,脸上还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 右边靠窗那排,坐着明显是干部子女。他们衣裳齐整些,脸色也滋润些,可这会儿也都老老实实坐着,没一个人交头接耳。 其中有个姑娘长得白净,漂亮,穿着列宁装,头发剪得短短的,眼眶大大的,清澈而懵懂! 忽然学员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唐校长讲完了话,等着武惠良做指示。 武惠良清了清嗓子,开口讲话。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在窑洞里一圈圈荡开: “同志们,你们是原西县第一批公开考试招录的青年骨干。 ……进了工厂的门,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 工人阶级是什么?是领导阶级。领导阶级就得有领导阶级的样子。 进工厂,先做人;干工作,先讲政治。要先红后专,站稳立场,对得起这身衣裳,对得起公家给的口粮……” 王满银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是干校井里打上来的那种水。 放下茶缸后,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在台下慢慢移动。他不看干部,不看名单,只看一张张脸——有的紧张,有的激动,有的拘谨,有的藏着不服输的劲儿。 武惠良讲完,刘干事又补了几句纪律要求,接着便是学员代表发言。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走上台,先对着精神画像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向台上和台下各鞠一躬,才抬起头。 “我叫张晓光,原西的待业青年,曾在县农机厂做临时工。能通过县招工招干考试,能来五七干校学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 他话说得文气,却句句发自肺腑,声音微微发颤,说到激动处,眼眶红了一圈,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台下没人交头接耳,都安安静静听着。 武惠良凑到王满银身边,轻声的说了句“这是县商贸局张副局长的二小子,成绩不错……!”他的声音很弱,但王满银能听得清。 会议渐渐进入尾声,最后是王满银这个工业局局长的做总结陈词,总归这些人是要进工业局下属的工矿企业的。 王满银站起身来,刚说了一句“同志们……” 台下就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是从知青那侧传染开的。 他微笑着伸出手向下压了压,掌声逐渐停息。台下的学员们神情肃穆的看着他。 王满银的名声在学员中已经如雷贯耳,就凭他在罐子村当干部,带领知青创业,学习,且这些知青都通过招工招干考试的事迹。他的形象怎能不高大正面 “同志们,今天你们毕业了。从今天起,你们就要离开干校,分到厂矿去当干部,当技术员,当生产骨干。 我作为县工业局局长,今天不说虚话,只跟你们交几句心底的实话。”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语气郑重: “第一,你们是带着‘改造’出来的,但到了工厂,不能再拿干校那套形式主义过日子。 厂矿不比机关,机器不等人,生产不骗人。产量上不去,质量不过关,说再多漂亮话,都是空的。工人师傅看干部,不看你口号响不响,就看你能不能领着大家把活儿干出来。” 这话让干校的唐校长眉头一皱,似乎这和政治挂帅的理念不符,他偷偷瞥一眼旁边的武主任,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二,要懂技术,别当外行领导内行。你们不少人是当技术员的,手里要有真本事。 图纸看得懂,机器摸得熟,问题找得准,遇到故障敢上、能修、会处理。坐在办公室里念文件,那不叫工业干部,那叫甩手掌柜。工厂是干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第三,到了基层,心要往下沉。工人三班倒,汗珠子摔八瓣,你们当干部的,不能搞特殊,不能摆架子。 同吃、同住、同劳动,不是口号,是保命的规矩。你把工人当亲人,工人就把厂子当家;你眼里只有自己,早晚要被工人戳脊梁骨。” “第四,讲原则,也要讲实际。现在讲政治,我不反对,但不能拿‘极左’那一套瞎折腾。 不能为了表忠心,就不顾生产、不顾安全、不顾工人死活。搞工业,一要安全,二要质量,三要效益。这三条守不住,就是对国家不负责,对人民不负责。” 王满银稍稍停顿,语气放得更沉: “你们能从干校出去,政治是过硬的,所以没人敢质疑你们的政治纲领。 我希望你们记住一句话:到了岗位上,少搞花架子,多做实在事;少喊大口号,多解决问题。 原西县的工业,就指望你们这批人扛起来。 将来人家提起你们,不说别的,就说一句: ‘这人,能干事,靠得住。’ 我这个工业局长,就没白跟你们说这番话。” 王满银的话音一落,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先前热烈得多的掌声。 那些即将分到厂矿当干部、做技术员的学员,一个个坐得笔直,眼睛里都亮了起来。 有人悄悄挺直腰板,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把拳头暗暗攥了攥。 在干校憋了这么久,天天听的是口号、批判、上纲上线,今天头一回听到有人讲实在话:讲技术、讲生产、讲不搞特殊、讲不瞎折腾。 这话像一股暖风,吹进了他们心里,掌声自然就真了、热了、久了,他们终是年轻人……。 第614章 撑腰、指路、定调子 不少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终于被理解、被点醒的振奋。 他们心里都清楚:去了工厂,靠的就是真本事、实功夫,王局长这是在给他们撑腰、指路、定调子。 而在主席台一侧,干校唐校长和刘干事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唐校长端坐在那儿,脸上依旧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往下抿着,没跟着鼓掌,只轻轻敲了敲膝盖。 王满银那几句“不搞花架子”“不拿极左那套瞎折腾”“不能只喊口号不抓生产”,句句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心里暗忖:这王满银,分明是借着毕业讲话,明里提要求,暗里敲打干校的作风。 可当着武主任和满场学员的面,他又没法发作,而且王满银跟他的级别一样,只能把那点不痛快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动作略重,水在缸里晃了一晃,又被他稳稳按住。 眼神沉了沉,望向台下热烈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又是不服,又是忌惮,又是不得不承认—— 人家这工业局长,说的确实是基层最想听、也最管用的话。 王满银等掌声停竭,他向下面学员点头,算是收束: “我的话完了。希望大家到新岗位上,站稳脚跟,做出样子,不辜负组织,不辜负自己。” 典礼结束,刘干事等唐校长陪武主任和王局长出去后,站起来说,“等下在操场上会进行集合……。” 学员们依次走出窑洞,在空地上按队伍站好,队列排得笔直。 刘干事抱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逐一点名,念到名字的人出列,站成一排。 县里这次是动真格的——农机厂、纺织厂、正在筹备的小化肥厂,原来的干部十去其九,空出来的位子,就要交给这批考试、培训、政审三关都过了的年轻人。 不是去当普通工人,是要顶上去,管生产、管技术、管车间,全方位挑大梁。 武惠良和王满银站在一旁,看着队列。秋阳当头,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晒黑的,有白净的,有带着长期吃不饱的菜色,也有养得稍显红润的,但无一例外,眼睛都亮,都死死盯着前方,像盯着一条能把人从泥里拔出来的路。 “这批人,县里还要再过一遍筛子。”武惠良声音压得很低,只让王满银听见,“档案、社会关系、家庭成分,一个都不能马虎。合格的,才能进厂门。” 王满银“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人群里,尤其在罐子村那四十三个知青身上多停了几秒。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撞大运,不是靠推荐,是王满银当年在罐子村给他们铺的路: 教他们开窑、配料、维修、管理,让他们有真本事;还暗示他们买来《数理化自学丛书》自学,再遇上县里公开考试,他们才有底气一把冲上来。 恩情不用喊,都在眼神里。 王满银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动了动,没笑出声,只轻轻说了一句: “筛吧。真金,不怕火炼。” 风从塬上吹下来,卷起一阵尘土,又轻轻落定。 空地上,点名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坚定,在黄土坡上久久回荡。 第二天,上午, 风从塬上刮过来,带着秋末的凉。五七干校的培训学员宿舍里,大通铺占了大半间窑,墙根下一溜脸盆,牙缸摆得笔直。 苏成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抱在怀里,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钟悦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统一发的枕巾,针脚都还齐整。 “被褥、床单、枕巾,一样不能少,少一样后勤不给戳。”排长在门口喊了一声。 几队人往后勤窑走。门口摆着张缺腿的木桌,一个干校的后勤老干事戴着断腿眼镜,一笔一画登记。 谁交来的东西,另外有人在检查,他会摸一摸、抖一抖,看有没有少扣子、破洞。 “都在这儿了。”苏成把被褥往桌上一放,腰杆挺得直。 老干事翻了翻,没说话,在一张油印的离校单上划了一笔。 马扎、学习材料、旧课本,也一一归库。马扎是统一扎的,木头发白,麻绳勒出深印;油印材料边缘卷了边,上面划着红道道。汪宇把一摞本子轻轻放在桌角,没多一句嘴。 等公家东西全交清,青年们才去行李房领自己的旧包袱。 有的是粗布缝的包,有的是旧帆布书包,里面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母亲缝的鞋垫、舍不得丢的铅笔头。 刘高峰从包袱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飞快塞回怀里,眼尾扫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离校手续要过三关:宿舍管理员戳、后勤戳、政工组戳。三个戳盖齐,才能领到那张印着红章的介绍信——去县工业局报到的唯一凭证。 有人捏着那张薄纸,手心都攥出了汗。这不是一张纸,是从农民、知青、待业青年,变成公家干部、工人的路条。 唐校长和刘干事在办公室里挨个谈话。被叫进去的人,先站得笔直,等领导开口。 唐校长背着手,在窑里踱两步,声音沉:“到了单位,政治思想不能松。干校教你们的,要记在心里。” 对面的后生点点头。 “干校内的事,出去不许乱说,不许乱讲。”唐校长抬眼, “不许散播消极言论,不许给组织抹黑。到了工厂,先思想端正,再干活。” “记住了,校长。” “保持在干校的作风,吃苦耐劳,改造思想。”唐校长顿了顿,又加一句,“少说话,多干活,不该问的别问。” 青年应一声,转身出去。门帘一落,里面又喊进下一个。 第615章 岗位分配 上午九点多,日头已升到半空,风中略带一丝微凉。 五七干校的大铁门敞开着。百多号学员终于办完最后一道手续,背着行李,拎着脸盆洗漱用品,手里还攥着那张盖了红印的介绍信,从门里涌出来。 苏成站在门边,把介绍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旁边钟悦走过来,手里也捏着那张纸,脸上绷着,可眼角那点笑意藏不住。 “都齐了?”苏成问。 “齐了。”钟悦点点头,“三颗章,一个不缺。” 有干校干部在维持着秩序,喊着,“排好队,排好队,一会儿上车……。” 学员们动作迅速的排成三列,蓝布褂子灰扑扑一片,却个个精神抖擞,腰杆挺得笔直。 门口停着两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铺了旧麻袋片。 车帮上挂着红布标语——“到工矿去,到生产第一线去”。车后头搭着木板,方便往上爬。干校的干部喊了声“按班组上车”, 青年学员们陆续往上爬,有人爬得利索,三两步就上去了;有人抱着包袱,爬到一半晃了晃,后头的人伸手托一把。但都不挤不抢,上车后包袱往车栏边一靠,人挨着人坐下。 苏成爬上车,回头伸手。钟悦把包袱递上来,自己扳着车帮翻上去,动作利落。汪宇、刘高峰他们几个也上来了,挤在一块儿,脚底下是自家的铺盖卷和包袱。 罐子村出来的知青,一个不少,全都挤在这辆车上。 人上得差不多了,司机钻进驾驶室,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车身一抖。站在车尾的干事拍了拍车帮,喊了一声:“坐稳了,扶好!” 车开了。 干校的大门往后头退,土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庄稼地、土窑、塬,都往后退。风迎面扑过来,把头发吹得往后飘,把衣裳吹得鼓起来。 车上没人说话。有人扶着车帮,眼睛盯着前头;有人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铺盖卷;有人把那张介绍信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再塞回去。 车过了一道土梁,学员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望了一眼。干校早看不见了,被塬挡得严严实实,可他们还望着那个方向。有点怀念在干校培训的日子。 十点来钟,车进了县城,停在了县工业局门口。门墙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原西县工业局。 院坝里早有人在等。人事股、劳资股的干部早就等在院里,几张木桌拼成长条,上面摆着花名册、图章、一摞空白表格。 “下车下车,排好队,按顺序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人事股干部站在院门口喊,嗓子有点哑,可喊得清楚。 学员们从车上有序的下来,抱着包袱,按先来后到排成两排,在干部的指引下往院内走去。 日头晒着,有人脑门上冒了汗,也顾不上擦。 院坝中的临时条桌后头坐着干事,一个翻名册,一个在本子上记。 第一个学员走上去,把干校结业证、介绍信、录取通知书、政审表、体检表、户口迁移证、粮油关系证明,一沓纸搁在桌上。 翻名册的那人接过去,一张一张看,对着花名册核对,笔尖在名字上打个勾,再盖上鲜红的圆章。 核对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苏成?” “是。” “没问题,去旁边填表,下一个。”那干事微笑着说。 苏成忙拿好盖了章的介绍信,挪到旁边的填表处。 旁边的人递过一张表格,指着桌上的墨水瓶和钢笔:“用钢笔,字写清楚。” 干部岗填干部履历表,技术岗填工人登记表,一笔一划,不敢有半点潦草。 有人写错一个字,赶紧要张新的,手心都攥出了汗。表格填完,单位盖章,归入工业局的人事档案袋,封条一贴,就算正式入了职,成了吃公粮的干部,职工。 苏成激动的接过表,弯腰趴在桌角,一笔一画地填。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文化程度、个人简历……填到“家庭成分”那一栏,笔尖顿了顿,还是写上“工人”两个字。 填完,把表递回去。那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章,蘸了印泥,“啪”一声盖在表上。又把那沓材料和两张表夹在一起,放进旁边一个牛皮纸袋里,拿铅笔在袋子上写了几个字。 “下一个。” 苏成往旁边让了让,钟悦走上去。 一个多钟头,百多号人才办完手续。最后一个人填完表,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院坝中的动静很大,在局里上班的人员,除了来帮着办手续的干事,没人敢出来围观。 新局长王满银上任以后,可是再三重申了单位纪律,这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人敢违纪违规。但大家还是有意无意的关注着下面的情况,羡慕着这批通过招工招干考试,从农民,或者待业青年身份,一跃成为技术工人,更有甚者成为干部的幸运者。 在众人瞩目中。周文斌科长从窑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走到院坝中间那面墙跟前,把纸展开,用糨糊在四角抹了抹,往墙上一贴。 那是一张名单,红纸黑字,上头写着三排标题——左边是“县纺织厂人员分配名单”,中间是“县农机厂人员分配名单,”右边是“县化肥厂筹备人员分配名单”。 填了表的学员们一下子围了上去,挤成一堆,脑袋挨着脑袋,眼睛在纸上飞快地找自己的名字。 苏成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汪宇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苏成!厂长!你是农机厂厂长!我是技术股股长……!” 苏成愣了一下,没说话,往墙跟前走了几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他站在名单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最上头那一行—— 苏成,县农机厂,厂长。 第616章 三个厂长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目光往下挪。在分配到农机厂干部岗位那栏中,刘健,副厂长。张晓光,副厂长。唐美华,办公室主任。汪宇,技术股股长。刘高峰,设备股股长。 农机厂分配过去的,干部整整十一名,技术工人岗有三十人,是这次分配人数最多的单位。 谁都知道,农机厂还在整顿中,旧干部除了厂党委书记、政工、财务留下,其余全被审查调离,这一摊子,全要靠他们这批分过去的新人撑起来。 再看县纺织厂分配人员名单中,他的妻子,钟悦赫然排在首列。 钟悦 —— 纺织厂 —— 厂长……。 而张兵则去了还在筹备的小化肥厂而任厂长。 罐子村出来的四十三个知青,十一人考上了干部岗,三十二人进了技术岗,且厂长的职务全在这些知青中产生,在百多个学员里格外扎眼。 周围有人悄悄往苏成、钟悦,和张兵这边看,有羡慕,有佩服,也有暗暗较劲的。 苏成转过身,正好撞上汪宇和刘高峰的目光,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扭头去看其他人,钟悦和张兵显然还处于懵懂状态,盯着名单,脸颊因激动而潮红。 周文斌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兴奋的学员,尤其注意着去三个工厂当厂长的知青,感叹他们的好运。 他们起点就是正股级,副科级实权干部,回望自己从科员,慢慢磨了十来年才熬成股级,在跟了王满银之后,被提拨成正股,前不久又提拔成科长,实现股级向科级干部的跨越。 他收回思绪,拍了拍手掌“去向都分配好了,大家排好队,跟着我去人事股开介绍信……,注意下纪律……。” 人事股的办事人员,在办公楼前也摆好架式,分成三处,分农机厂,纺织厂,化肥厂,介绍信开办处。 干部岗,开干部调动介绍信,定行政级工资; 技术岗,开工人分配介绍信,定二级工、三级工。 粮油供应转移单、入职介绍信、户口转移介绍信,一叠叠开好,用夹子夹好,交到每个人手里。 工作人员拿着印章,一个个盖,嘴里轻声念叨: “拿好,丢了补起来麻烦。这是你们吃饭、住宿、领工资的凭据。” 纷纷挠挠,时间到了十二点钟,终于给学员们办好了全部手续。 工业局下班铃声也响了起来,在铃声中,王满银和冯全力从办公室里出来。 学员们看见局长出来,都安静下来,特别是那群知青们,眼睛随着王满银的移动而移动。 王满银和冯全力站到了周文斌旁边,王满银没有说话,冯全力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个本子,站在台阶上喊: “都办完手续了吧?办完了到局食堂吃饭!局里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吃完后一点半,在这儿集合,岗前教育!” 有工作人员上前引导学员们往局食堂方向走,王满银微笑着看着众人离去,他和知青们一一照面点头,特别是苏成,钟悦他们几个考上干部岗的知青,笑容更甚。 苏成他们没有上前攀谈,在王满银没有指示前,他们不敢逾越,以后有的是时间。 但心情终是激动的,在王满银手下工作,前途一片光明。 食堂在局后院,一排土坯房,门口支着两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学员们端着工作人员发的搪瓷碗,排队打饭。白菜炖粉条,玉米面馍,一人两个,汤随便盛。 苏成端着碗,坐在食堂餐厅一角,把馍掰碎了泡在汤里,一口一口吃。钟悦,汪宇坐在他旁边,吃得快,几口就把馍咽下去了,又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苏成,”汪宇压低声音,“农机厂那摊子,听说烂得不轻。原厂长调走了,副厂长被审查了,车间主任换了好几个,设备一堆毛病,工人懒散……” 苏成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知道……。要不那有我们机会” “嘿嘿,我还真不信,能比瓦罐窑厂那些村民难管……”汪宇倒信心十足,他家可是京城大工厂的领导,知道工人比农民有纪律。 “也不能大意……。”苏成站起来,把碗里剩余的一口汤水渴完,“总之,不能给王满银大哥丢脸,” 钟悦笑着将苏成的碗接过去“满银大哥对我们的能力是了解的,我们大胆的去做,决不辜负他的期望……。” 下午一点半,学员们在院坝里重新集合。日头偏了点西,有风吹过,比上午凉快些。 冯全力早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本子,清了清嗓子: “出发前,我说几句。就几句。” 大家排好队,安静下来,等待局领导讲话,局长王满银也站在旁边。 “你们今天分下去,就是公家人了。干部岗的,是干部;技术岗的,是技术员。不管啥岗,到了厂里,记住三条——” “第一,服从分配。厂里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让你去车间你就去车间,让你坐办公室你就坐办公室,别挑三拣四。” “第二,扎根基层。别以为自己考上了就了不起,工人师傅干了一辈子,你去了就是个新兵蛋子。多听、多看、多学、少说话。” “第三,安全生产。进了工厂,机器不认人。操作规程一条不能少,安全帽一刻不能摘。谁出了事,不光自己受罪,厂里也要受牵连。” 他顿了顿,把本子合上: “就这三条。记住了,到了厂里,少说话,多干活,别给工业局丢脸。” 众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王满银也笑着开口,他没讲大道理,只是目光温和地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成、钟悦、汪宇,张兵他们身上,说了一句: “大家好好干。厂子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你们有文化,有本事,原西的工矿改革,从你们开始,大家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他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刻,三辆解放卡车停在工业局门口。门口不知什么时侯围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群众,有还没上班的干部职工,更有一支鼓乐队。 人事科的一个干部喊了一声“出发……。” 敲锣打鼓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几个年轻局干事拿着红纸扎的大红花,往学员胸前别。 “光荣上岗!” 锣鼓声一响,整条街都惊动了。引得更多路人围过来观看,指指点点着,满眼羡慕。 第617章 不再是普通知青 工业局派了政工干部带队,每辆车配一名企业来接人的干部。按厂子分好组:农机厂一车,纺织厂一车,化肥厂筹备处一车。 学员们排着,胸口别着红花,在干部的引导下往门口走。 每辆车帮上贴着白纸黑字——农机厂、纺织厂、化肥厂。每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各厂的工服,手里拿着花名册。 苏成往第一辆车走。车旁边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上有块油渍。他看见苏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苏成,苏厂长?” 苏成点点头。 汉子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劲大,攥得苏成手指头生疼:“我是农机厂的,调度室主任,姓马。来接你们。” 苏成没说话,点了点头,爬上卡车。 大家动作很快,汪宇、刘高峰他们都上来了。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马主任爬进驾驶室,发动机响起来,车一抖,开动。 锣鼓声在身后渐渐远了,县城的房屋、窑洞、树木往后退去。 三辆车开出县城,往东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庄稼地越来越少,厂房越来越多。空气中那股煤烟味和石灰味越来越重。 车在一扇大门口停下来。门是用钢筋焊的,两扇,涂着黑漆,上头焊着五个大字——原西县农机厂。 门两边是土坯墙,墙上刷着白灰,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六个大字,红漆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道淡红的印子。 大门里头,站着一排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可腰板挺得笔直。 马主任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跑到车厢后头,拍了拍车帮:“到了,下车。” 学员们跳下车,抱着包袱,排成一排。那排人走过来,打头的老头站定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苏成身上。 “苏成?” 苏成点点头。 老头伸出手,握了握:“我是厂党支部书记,姓李。欢迎你。” 他又往后头指了指:“这是政工股长老周,这是财务股长老孙。其他人,今天没来,都在车间里忙着。” 苏成点点头,把介绍信递过去。 李书记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揣进兜里。他转过身,朝厂里喊了一声:“敲起来!” 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人从传达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锣鼓,“咚咚锵锵”敲起来,敲得震天响。 李书记站在旁边,看着这批新人,脸上露出点笑模样。那笑里头,有高兴,也有别的什么——是松了口气?是盼了很久?苏成看不出来。 锣鼓敲了一阵,停了。李书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可站在后头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欢迎你们。农机厂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那排年轻人脸上扫了一遍: “厂里啥情况,你们可能也听说了。干部调走的调走,撤的撤,剩不下几个。 工人也人浮于事,设备坏的坏,停的停。县里说了,这次招你们来,就是要把厂子重新撑起来。王局长一再交待,你们是农机厂的希望……。” “别的话我不多说。往后日子长,慢慢处。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正式上班。” 他转过身,朝后头挥了挥手:“老马,带他们去宿舍。” 马主任应了一声,领着他们往厂里走。 厂区很大,到处是灰。地上是灰,墙上也是灰,连路边的杨树叶子都蒙着一层灰。几排车间,门窗破的破,掉的掉,有的用木板钉着,有的就那么敞着。车间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穿过厂区,靠后墙那儿有一排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职工宿舍”四个字,字迹还新鲜,像是刚刷的。 马主任推开头一间的门:“就这儿。干部岗的住这排,两个人一间。技术岗的住后头那排,四个人一间。自己找铺,缺啥明天找后勤领。” 屋里是一溜大通铺,铺着谷草,上头卷着几床旧被褥。窗户小,光线暗,屋里一股消毒水味。 苏成走进去,把包袱往靠窗的铺位上一放。汪宇跟进来,把包袱搁在他旁边。 刘健、张晓光也进了隔壁宿舍,各自找了铺位,把包袱放下。 马主任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沓纸条:“这是食堂饭票,每人一张,一个月定量。 这是澡票,一周一张。这是更衣箱钥匙,明天上班去车间领。都拿好,丢了不补。” 他把纸条一张张发下去,发完了,拍了拍手:“行了,先收拾着。五点半食堂开饭,听见钟声就去。明天早上七点半,车间门口集合。” 说完,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人站在铺位前头,谁也没说话。 苏成把包袱解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换洗的褂子,一条裤子,两双袜子,一双鞋,一块肥皂,一条毛巾,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机械原理》。他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在铺里头,把书搁在最上头。 汪宇蹲在铺跟前,把包袱里的东西也往外掏。掏着掏着,他抬起头,看了苏成一眼: “厂长,明天咋弄?” 苏成没回头,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厂区,能看见那几排破旧的车间,能看见车间后头那根烟囱,不冒烟,就那么戳在那儿,戳在灰扑扑的天底下。 “该咋弄咋弄。”他说。 声音不高,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五点半,钟声敲响了。当当当的,在厂区里来回荡。 几个人站起来,往食堂走。 食堂也是一排土坯房,门口排着队,工人下了班,端着碗,等着打饭。队排得长,没人插队,没人嚷嚷,就那么安安静静排着。 苏成站在队尾,往前头看。 天快黑了,厂里那几盏路灯还没亮。车间黑黢黢的,只有食堂门口这点光,照着一张张脸,有老的,有年轻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穿着工装,都蒙着一层灰。 他想起今天早上还在干校,现在已经在厂里了。想起那张红纸黑字的名单,上头写着自己的名字,写着“厂长”两个字。想起李书记站在门口,说“农机厂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插队知青,不再是普通知青。 他是农机厂厂长。 担子,沉得很。 路,才刚刚开始。 远处,夕阳斜照在原西的黄土坡上,把整个县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第618章 农机厂整顿 十一月的陕北,天短了,也开始有了一丝寒意。 苏成这些年轻的干部和技术员在农机厂住下来,他们头一个星期没干别的,就是在厂里摸底和梳理。 苏成是厂长,汪宇几个也是厂主要干部,他们和原厂的李书记等其他干部一起,先明确分工、决策流程、会议制度、人事权、财务审批。 然后才梳理工厂行政部门,比如厂部办公室的文件、公章、考勤、接待、档案。 政工组,人事股的,招工、转正、政审、工资、福利、奖惩。 财务组的账目、成本、报销、固定资产、上级拨款。 供销组的原料采购、配件、产品销售、农机站对接 还有后勤组:食堂、宿舍、水电、维修、劳保用品……等等。 在理清行政工作后,就和技术人员一起开始摸透生产体系。技术人员更关注厂里的设备与工艺。 农机厂的生产车间一共六排,东边两排是金工车间和装配车间。 金工车间内,车床、刨床、钻床摆了二十来台,有一半闲着,上头落着厚厚的灰。 装配车间,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些锈蚀的犁铧和坏了的柴油机。 西边两排是锻工车间和铸造车间。 锻工车间的核心业务是锻打农具、齿轮毛坯、连杆、犁铧、锄头等。 里面 设备有空气锤、锻炉、打铁炉等,但冷火熄灶的,只有几个老师傅,有气无力的在敲敲打打。 铸造车间的核心业务是,铸铁件、农机壳体、皮带轮、飞轮、底座。 生产工艺有翻砂、造型、熔炼、浇铸、清砂。现在更是车间门关着,没啥业务了。 也只有后排的机修车间和电焊,钣金车间还业务繁忙。全县的拖拉机、柴油机、水泵、农机具大修/中修/小修,都在这两个车间进行。 钳工、镗缸、磨轴、电气维修、故障诊断,一样都少不了。 还有焊接、钣金、铁皮加工、油箱、机架、农机修补有。 两个车间看上去繁忙杂乱。 在这六排车间旁边还有两排小一点的厂房。 一间是仓库,门上一把大锁,钥匙在政工股长老周手里,开了三回才打开——里头乱七八糟堆着些零件、钢材、木材,有账没账谁也说不清。 还有一间是辅助生产班组的车间,分了电工班,工具班,检验组,仓库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工厂工人二百三十七号,在册的。是整个原西县数一数二的大厂,农业县的农机厂总是业务最多的,可惜县农机厂生产管理一塌糊涂。 就算工厂在整顿中,工厂管理层换了新领导,这些工人每天来上班的,数得过来。 有的请假,有的病休,有的干脆就不见人影。车间里稀稀拉拉几个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凑一块儿卷旱烟的,趴在车床上打盹的。机器响的不多,人声响倒是不断。 苏成把十一个干部岗的人和技术员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就在厂部那孔窑里,一张破桌子,几条板凳,墙上挂着那张落满灰的车间分布图。 “咱们分分工。”苏成把一张纸铺在桌上,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刘健管生产调度,张晓光管技术工艺,汪宇管设备维修,唐美华管办公室和后勤。剩下的人,一人包一个车间,蹲下去,带着技术员一起摸情况。” 刘健点点头,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汪宇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厂长,光摸情况不行,得动。” “先摸清再动。”苏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三天时间,把各车间设备、人员、材料、在制品,全给我捋一遍。谁的车床能开,谁的车床坏了,谁的技术好,谁在混日子,全记下来。 技术人员把工厂所有设备和生产工艺流程都整理成册……。” 三天后,情况摆在了桌上。 全厂能正常运转的车床只有十一台,刨床三台,钻床四台。其余的不是缺零件,就是电机烧了,要不就是皮带断了没人换。 工人里头,高级工没有,四级工以上的一共十七个,三级工二十一个,二级工七十多人,剩下的全是一级工,学徒和家属工,连图纸都看不利索。 更麻烦的是考勤。厂里没有规矩,几点上班没人管,迟到早退没人问,旷工半个月工资照发。车间主任有的跟工人一块儿混,有的干脆也不来。 苏成把情况看完,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明天开始,立规矩。” 当然在行动之前,还得和厂党委李书记通声气,尽管李书记一再表示,他现在只管党建,但程序可不敢少。 他把李书记请到办公室,摊开一张纸:“书记,我想把考勤立起来。厂里生产太混乱了” 李书记吸了口旱烟,没吭声。 “不是针对谁。”苏成说,“是让大伙知道,厂里有厂里的钟点。” 第二天一早,厂部门口贴出一张纸。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一、上下班时间:上午七点半至十一点半,下午一点至五点。迟到超过十分钟,扣当日工分;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 二、各车间设备定人定机。谁开的车床谁负责,每天下班前擦干净、加好油,坏了立刻报修。人为损坏,照价赔偿。 三、生产任务分配到车间,车间分配到人。完不成任务的,扣当日工分;超额完成的,月底奖励。 四、车间主任每天填写生产日志,下班前交厂部。不交的,扣主任当日工分。 五、厂部干部轮流值班,每天检查考勤、设备、安全,发现问题当场处理。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规定,从即日起执行。不服管的,按厂纪处理。 纸一贴出去,厂里就炸了锅。 工人们聚在车间门口,你一言我一语:“这谁定的规矩?以前可没这说法。” “考勤扣钱?我干了二十年,还没听说过。” “他们年轻人刚来,懂个啥?” 几个车间主任也沉着脸,蹲在墙根抽烟,不吭声。他们不是不想管,而是生产任务越来越少,除了点死工资,福利待遇全没有,谁服他们管。 第619章 不是来作样子的 苏成从厂部出来,直接走到金工车间。他站在车间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集合。” 里头的人愣了一愣,稀稀拉拉往门口走。整个工人的二百多职工只来了一百多一点,有的手里还拿着烟,有的边走边系裤腰带。 苏成等人都站定了,开口说:“刚才贴的纸,大家都看见了。从今天起,厂里就按这个办。有今天没来的,大家回去说一声,旷工三天,我们会将名单上报工业局……!” 一个老工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苏厂长,咱厂几十年了,没这个规矩。你们年轻人刚来,不懂厂里的情况。” 苏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旁边汪宇走上前,声音不高,但硬:“老张师傅,您是四级工,技术好,我们都敬重您。可技术好,也得按时上班。您昨儿下午就没来,车间里那台车床停了一下午。” 老张师傅脸一红,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又有人嘟囔:“扣工分?工资本来就少,再扣喝西北风去?没事做,来干啥?” 刘健从后头走上来,把手里的本子扬了扬:“上个月,咱们厂出勤率不到四成。可工资一分没少发。这些钱哪来的?是县里拨的,是别厂挣的,不是咱们自己挣的。这么下去,厂早晚得垮。”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成扫了一圈,又说:“规矩立了,不是难为谁。是让厂里有个样子。 按时上下班,把机器开起来,把活儿干出来,厂里干部会派去各公社,大队拉业务……,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大家拿着也踏实。” 他顿了顿:“今天第一天,迟到的,没来的,我不扣。明天开始,按规矩办。有不服闹事的,厂保卫部门有权抓捕……!” 人群慢慢散了。几个老工人边走边嘀咕,但声音小多了。 头三天,没人当回事。老工人照旧蹲墙根,年轻工人照旧踩着点进门。 苏成没吭声,让马主任拿着本子,在门口一个一个记。 第四天开全体会,苏成把本子翻开,念名字:张德厚,迟到四次;李满仓,迟到三次;王来顺,旷工一天半。念完了,他说:“按规矩办,该扣的扣。这个月发工资,大伙自己算。 另外还有五人一直没来上工,厂里可是送达了通知,再不来上班,可不只是扣工资这么简单了……” 厂里动真格的,职工们也不敢再犯,接下来几天,厂里变了样。 当然也抓了几个典型处罚,最让职工们震惊的是,工厂领导班子,以书面形式,向工业局上报了,五个一直没来上班的职工。 工业局的处理批复下来,开除这五个屡教不改的旷工职工。 这事让职工们惊骇,他们以为进了工厂,就等于端上“铁饭碗”,工厂以前从没开除过工人,最多也就是批评,记过,降级等处分。哪想这次竟真的开除了几个职工。 那几个开除出厂的职工,也来厂闹过,甚至闹到了县委,可惜没用,还被公安抓进去关了几天。 苏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上的资料,里头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是账,是工时、产量、废品率。 这是他当厂长第二十三天,厂里总算有了点热闹模样。但生产还是上不去,他就看出农机厂的病根不在设备,不在技术,而在人没定岗、心没定弦。 然后他带着厂里的几个干部、还有新分来的技术员,一个车间一个车间地走。 机修车间里,几个钳工围着零件抽烟,金工车间的车床空转着,人却不知去向; 锻工炉火旺着,师傅蹲在墙角歇凉,装配车间更是乱成一锅粥,零件堆得到处都是,谁顺手谁干,干多干少一个样。 “再这么下去,农机厂非散架不可。”苏成站在车间中央,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从今天起,全厂定岗、定人、定责,谁的岗位谁守,谁的活儿谁干。” 当天下午,厂里就贴出了公告。 六个车间,重新划界: 机修、金工、锻工、铸造、装配、电焊钣金,各守一摊,互不混岗。 每个车间设主任、副主任,每个工种设班组长,每个人头上都有明确岗位。 苏成亲自带着人,逐车间、逐工位点人头。 花名册摊在桌上,喊一个名字,对一个人,定一个岗位。 “你,车工,以后就在金工车间,守好你的车床。” “你,钳工,专心搞维修,不准再被拉去当搬运工。” “你,铸造工,管好造型、浇铸,不是你的活儿,不许乱插手。” 一开始,不少老工人不适应。 有人嘟囔:“干了这么多年,想搭把手都不行?” 也有人习惯了散漫,觉得新来的领导太较真。 苏成不硬压,只讲道理: “不是不让帮忙,是不能乱帮。车工跑去搬货,车床谁开?钳工去闲逛,机器坏了谁修?咱们是农机厂,全县的拖拉机、犁耙、水泵都指着咱们,一人乱岗,全线受影响。” 他定下三条铁规矩: 一、无厂部调度单,任何车间不准私自借人、调人。 二、上班必须在本岗位,不串岗、不脱岗、不溜号。 三、杂活、搬运、后勤,专人负责,不占用生产技工。 为了稳住人心,技术员们天天泡在车间,和职工们一起解决问题。 而苏成将农机厂业务部门的干部全部派出去,到各单位,公社,村大队拉业务。 将各地需要检修的农机派人拉来维修,向各农机站的配件清单汇总上来,开始生产。 还派人去地区农机厂承接加工小铸件,小锻件。 总之,不能让工人闲着。 而技术员们也成了最忙的,哪个岗位缺人,他们暂时顶上; 哪道工序不顺,他们现场琢磨解决。 工人看在眼里,慢慢也服了气。 人家青年干部,技术员不是来摆样子的,是真扎下身子整顿厂子。 第620章 王满银的布局 不到半个月,原西县农机厂彻底变了模样: 钟声一响,各就各位; 车床转得稳,钳台摆得齐,锻锤敲得有节奏,装配线上井然有序。 再也看不到车工干钳工、钳工去搬货、搬着人就没影的混乱场面。 一段时间下来,农机厂变了样。 车间里不再是灰蒙蒙一片。地面扫了,窗户擦了,车床擦得锃亮,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工人进车间先看自己那台床子,看完才去换衣裳。 生产也顺了。县供销社来了一批订单——两百张犁,五十台水泵,三百根拖拉机半轴。搁以前,这活够干半年。现在,一个半月,全交齐了。 供销社的人来提货,看着车间里轰隆隆转的机器,愣了半天:“你们厂……活过来了?” 马主任站在旁边,脸上有光了:“活过来了。” 最让苏成高兴的,是年轻人的那股劲儿。 汪宇下了班不回去,和几个技术员一起趴在桌上画图纸,画的是一种改进型的犁壁,说是能让土翻得更碎。 刘高峰带着几个小年轻,把报废的一台车床拆了,零件一件一件擦,说是能拼出一台好的。 连那工厂不少年轻职工,也天天往技术员办公室跑,跟技术员学本事,本子上记得密密麻麻。 有天晚上,苏成去车间转,看见汪宇和一个技术人员蹲在一台车床跟前,看着一个零件。 旁边蹲着个老车工,姓孙,五十多了,在农机厂干了三十年。 孙师傅指着零件上的纹路,说:“你看,这个刀痕太深,吃刀量大了,光洁度不够。” 汪宇点点头,拿铅笔在本子上记。 孙师傅又说:“你们这些后生,有文化,看得懂图纸,比我们强。可有些东西,图纸上看不见。” 汪宇抬起头:“师傅,您得多带带我们。” 孙师傅没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的本事不在技术上,在工艺流程上……。” 汪宇笑了,那笑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很。 苏成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车间外墙,看见那张考勤表还贴在那儿,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把翘起的角压平。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风声。塬上的夜,凉了。 他想起王满银说过的一句话:“厂子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这话,他记住了。 十一月中旬,王满银带着冯全力、周文斌等工业局干部来农机厂视察。 吉普车停在厂门口,苏成带着几个干部迎出来。 王满银没进办公室,先在厂区转了一圈。铸造车间里炉火正旺,金工车间里车床响成一片,装配车间门口堆着刚下线的犁铧,在日头下闪着铁青的光。 王满银站在装配车间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对苏成说:“有点样子了。” 苏成点着头说“多亏了局里撑腰,要不然真管不好这些职工”。 王满银拍拍他的肩膀,“县委,工业局就是你们坚强的后盾……。” 一行人进了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三屉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那张岗位表和一张新画的生产进度图。 王满银在桌边坐下,冯全力和周文斌坐在两边,苏成带着汪宇、刘高峰、刘健、张晓光围了一圈。 王满银先听汇报。苏成把考勤、定岗、生产、订单的事说了一遍,条理清楚,数字扎实。汪宇补充了技术改进的事,刘高峰说了设备维修的情况。 王满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你们干得不错。一个月,把一个烂厂拾掇成这样,不容易。” 几个人脸上都松了松。 王满银话锋一转:“可是,农机厂就止步于此了?” 屋里静了一下。 王满银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生产进度图:“犁、耙、水泵、配件,这些东西能养活厂子,能让工人有饭吃。可要让厂子真正站起来,就像当初瓦罐窑的产品一样,走出原西,甚至走出黄原,光靠这些,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苏成几个有些茫然,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现在原西县农机厂的业务,就是三句话: 上级给计划,县里保修理,农忙保生产。靠的是全县农业,吃的是计划经济饭。 他们能想到,能做到的是将工厂管理好,将业务在现有基础上再拓展拓展。比如加大外接地区工厂的配套加工业务。 主动上门找县内各单位、机关的零星修理业务,甚至各单位,公社、大队的铁门、铁架、水管、工具,都能上门去做电焊、钣金。 也计划加大对各农机站的配件供给范围,另外,就没什么想法了。 王满银在内心叹了口气,有时候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没想到罐子村的知青们这么争气! 才让王满银当上县工业局局长那天起,心里就开始下一盘别人谁也看不透的大棋。 他推动原西县工矿企业招干招干改革,将苏成这些有文化,有干劲,且还和他一条心,唯马是瞻的一群年轻干部、知青技术员调到农机厂,是有他的打算的。 他们到厂后,工作能力没有让他失望,无论是整顿秩序、理顺生产,还是拓展业务,都干得红红火火。 但他心目中的农机厂可不是修修拖拉机、打打犁耙。 他真正的棋,是要给原西县农机厂,造出一件能打遍陕北山区的“拳头产品”。能带活整个原西工业的大棋。 他魂穿过来之前,本是沙市农科所所长,曾专门跑过农机一线,对湘中双峰那一带的农用三轮车,摸得比谁都透。 双峰那地方,山多路陡、地块零散,比陕北原西的地形更复杂。 人家农机厂在八十年代,能靠一辆农用三轮车盘活整个县的农机产业,他王满银带着原西农机厂的底子,有着整个县委的支持,没理由做不成。 第621章 农用三轮车 从原西县开始工矿企业改革开始,他就开始理后世双峰五丰农机厂的路子,一点点拆清楚。 最早人家农机厂也是从打铁、修理小农机起步,和原西农机厂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慢慢搞小拖拉机、简易柴油三轮车,一步步把底盘做牢、把动力做稳、把功能做全。 从只能拉一两吨,到后来拉七八吨、十几吨; 从只能跑平路,到能上山、能拉货、能自卸; 从农民凑钱买不起,到便宜耐用、回本快,成了家家户户离不了的硬家伙。 王满银越想越笃定: 原西县农机厂的出路,不在修修补补,不在零敲碎打,而在农用三轮车。 他心里的路子,早磨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不贪大、不求洋,先从陕北山区能用、农民买得起的简易农用三轮车做起。 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抓住一条——能拉、能扛、能爬坡。 后世双峰车最值钱的那几样,技术有那些,他清楚行很: 用槽钢焊大梁,结实、扛造,陕北的土路、石路、陡坡路,颠不烂、压不变形; 后桥、钢板弹簧加厚加片,拉个一两吨、三四吨不塌腰; 后轮做成双轮,稳当,不打滑、不侧翻,适合山区; 发动机就用成熟可靠的单缸柴油机,马力不用太大,省油、皮实、坏了好修,配件也好造。 甚至三轮车上还加上液压自卸。这东西在后世是标配,可在1973年的陕北,就是破天荒的先进。 农民拉粪、拉土、拉化肥、拉粮食,一按就能自动卸货,省多少人力? 公社修梯田、搞基建、运石料,更是离不了。 农忙种地能用,农闲搞建设也能用,一车多用,这才叫真正的农用机器。 他不求一步到位,要循序渐进。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是1973年,设备、材料、技术都有限,不可能一口吃成后世五丰那种大马力、断气刹、全封闭驾驶室的重载车。 他的思路很稳:先做小马力、简易型、可靠耐用的样车,能跑、能拉、能自卸就行; 等车架、车厢、后桥、传动这些基础件吃透了,再慢慢升级; 将来条件好了,再上更大马力发动机、更厚的底盘、更安全的制动,甚至做成能拉十几吨的重载款。 这农用三轮车不仅是给原西造的、有希望走出黄原,甚至走出陕西……。 所以要便宜、要简单、要耐造、要修得起。 双峰三轮车能走遍湘、黔、桂山区,靠的就是这个。 他设想中,原西农机厂的农用三轮车,也要让公社买得起、大队养得起、社员用得起,能全国开花。 把苏成他们派来农机厂搞定岗、定人、定纪律,是立规矩; 他在工业局局长的位置上谋三轮车,是找出路。 规矩立住了,人心齐了,技术队伍起来了,再把这一套从后世带来的、经过市场和山区千锤百炼的农机路子搬过来,原西县农机厂就不是一个只会修修补补的小厂,而是能造产品、造产业、造饭碗的地方支柱。 所以今天,打着工业局视察的名义,来和苏成他们沟通一下想法。 在众人的茫然中,王满银问道“我问你们一句——咱们能不能造出自己的农用运输车?” 屋里更静了。连冯全力和周文斌都惊讶住了。冯全力眉毛皱了一下,内心有点嘲笑王满银是不是异想天开,县农机厂连拖拉机都修不明白,还能造汽车,天方夜谭吧! 周文斌却眼睛亮了,前段时间,王满银可是让他收集了不少农用车制造方面的资料,他还以为,是准备作为培训教材的,没想到王局长野心这么大。 汪宇愣了一下,没忍住,先开了口:“王局长,造车?咱们厂现在的设备,只能做农机修配、小农具、水泵配件、手扶拖拉机配件。整车……就算最简单组装拖拉机,都难。” 刘高峰也接上话:“发动机就是大问题。单缸柴油机是紧俏物资,县厂拿不到整机生产资质。 还有车架、传动、转向、制动,咱们没有技术,也没有冲压、锻造、铸造、总装线。钢材、橡胶、轴承、齿轮、油封全是计划调拨,咱们拿不到整车级的配额。” 张晓光也开口:“技术上也差得远。咱们没人懂整车设计,图纸都没有,从哪儿下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难处说了个透。 王满银没打断,听他们说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外头灰扑扑的车间。 此刻他的背影有些高大,也有些神秘莫测。 “你们刚才说的难处,我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没图纸、没设备、没材料、没经验,是吧?怕造不出来,丢人、担责任、挨批评,是吧?” 这话,有些重,没人敢应声! 他忽然一拍桌子,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难,就对了。 不难,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不难,县里把你们放到这个岗位上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势更足: “你们怕什么?怕造不出来?造不出来,我不怪你们。 怕失败?失败了,责任我王满银担着。怕上面追查?真追查,我这个工业局长先去作检查。” 他转向众人,语气缓了缓,却更有力量: “我今天不是来给你们出难题,我是来告诉你们: 这事,我和工业局,和县里,跟你们一起干。” 他语气缓了缓,却更有力量: “你们都是有文化、有技术的人。过去农机厂乱,不是工人不行,是没人领着干正事。 现在不一样了。县里把烂摊子整顿好,把你们招进来,就是让你们把本事用在正地方。” 王满银走到一板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三轮车的轮廓: “你们说没汽车技术?我们不造汽车,我们先造农用运输三轮车。 拉化肥、拉粮食、拉煤、拉水泥,让农民少挑点担子,让公社多干点实事。这是积德的事,也是立功的事。”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你们说没图纸?图纸,我来想办法。你们说工艺难?我跟你们一起啃。你们缺材料缺配件?我带你们跑地区、跑省上,我去批、去求、去协调。” 第622章 不要怕,不要等,不要观望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告诉你们,别把自己看小了,也别把原西看小了。别人能造的,我们能造。别人不敢想的,我们敢干。” 他最后一挥手,声音干脆利落: “不要怕,不要等,不要观望。天大的困难,有我顶着;具体的活儿,靠你们干着。干成了,光荣是你们的;干砸了,黑锅我来背。 现在,只问你们一句——想不想干,敢不敢干,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搏一把?” 屋里静了一瞬,大家的眼中燃起一团火来。 苏成“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 “王局长!您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们还有什么好怕、好犹豫的! 过去罐子村那座烂瓦窑,您都能带我们起死回生;今天农机厂这么大摊子,您又给我们撑腰、指路、扛责任,我们更没啥好怕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硬: “请局长放心,军令状我们现在就立!从今天起,农机厂全体干部、技术员、工人,一切服从试制任务! 没日没夜我们也啃下这块硬骨头,再苦再难我们也绝不退缩!图纸我们钻研,工艺我们攻关,设备不足我们土法上马,材料不够我们精打细算,有一分力,出十分劲!” “您在前头为我们扛压力、跑技术、争资源,我们在厂里拼时间、拼技术、拼干劲!保证按期拿出样车,绝不辜负县委、县革委和您的信任! 农用三轮车,我们一定造出来!一定给原西县争气,给农民兄弟办实事!为县发展做贡献…!” 汪宇跟着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王局长,苏厂长把话说了,我就一句——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技术上再难,我们也不怕!有您这句话撑着,我们拼了命也要把车造出来!” 刘高峰也站起来:“局长,我在罐子村就跟您干过,知道您的脾气。您说能行,那就一定能行!再破的机器我也给它修转了!” “我们干!” “拼了!” “跟着王局长干!” 刘健、张晓光,还有几个技术员,全站起来了。屋里站了一圈人,眼睛都亮着,像点了灯。 王满银看着这群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他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 “好。有你们这句话,这事就成了一半。” 他又摆摆手“坐下,都坐下。话说到这份上,咱们商量正事。” 然后又来到黑板车,在上面画写起来。这次画的车子更形象,更具体,三个轮子,一个车斗,车头有个单缸柴油机的轮廓。 “这是我想的,不成熟。” 王满银指着黑板,“最简单的农用三轮车。动力用12马力单缸柴油机,跟工农-12手扶拖拉机同款。 全国通用,配件遍地都是。手摇启动、蒸发水冷,越简单越好。 咱们从地区农机厂拿一批,同时技术员要做仿制和改进研究…。” 汪宇凑过去看,眼睛亮了:“这个……这个能行?” “能行。”王满银说,“传动用皮带加简易变速箱,两个前进档,一个倒档,后桥用链条传动,农民自己都能修。 车架,槽钢焊接,不用冲压,咱焊机就能干。窄轮距,适合陕北小路。先单轮,以后再加双轮,钢板弹簧减震,拉一千斤、一千五百斤,稳、耐造。 转向用把式的,跟摩托、手扶一样,不用方向盘。制动用鼓刹或者带式刹车,能刹住就行。车厢用钢板焊接加木板,先解决‘有’,再解决‘好’。” 他一边说,一边画出简单结构:车架、发动机座、转向把、后桥、货厢,线条粗糙,却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你们算算,这些东西,咱们能不能造?” 汪宇没说话,盯着黑板看了半天。刘高峰拿出笔记本来记,还有两技术员脑袋凑过来,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好一会儿,汪宇抬起头:“局长,如果真有详细图纸和工艺,这套东西,咱们能造。三到六个月出样车,一年小批量。” 刘高峰点头:“车架、货厢、齿轮、链条,咱们自己造。发动机、轮胎、轴承,向上级申请、向外县调剂。这个路子,能走。” 王满银点点头:“成本能算死,控制在一千块以下,卖两千块,比拖拉机便宜一半,公社、大队、煤窑,都买得起。” 王满银放下铅笔, “等咱农机厂造出第一辆三轮车,全原西县的老百姓都会念你们的好。 那时候,你们才是真真正正的有功之臣、真真正正的国家栋梁。” 他看向所有人,语气一沉,再一次定调: “不要怕,不要等,不要观望。 天大的困难,有我顶着; 具体的活儿,靠你们干着。 干成了,光荣是你们的; 干砸了,责任有我。 现在,只问你们一句—— 敢不敢跟我上?” 苏成第一个举起手站了起来,声音坚定得不容一丝动摇: “敢!” 窑洞办公室里,一双双手接连举起。在夕阳照映下,如林。 窗外,暮色渐浓,塬上的风呼呼吹过,却吹不散农机厂这一屋的雄心壮志,吹不灭这一群年轻人眼里的光。 王满银在农机厂办公室里站了片刻,把粉笔搁回桌角,黑板上那辆简易农用三轮车的草图还留着粉笔灰的白印子。 屋里几个人依旧站着,目光还盯在那几条粗线条上,胸口的热气没散。 他抬手按了按苏成的肩膀,示意他先坐下。苏成腰杆还绷得笔直,被轻轻一按,才慢慢坐回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等着再领一道死命令。 “你们先别激动。”他抬起头,目光从苏成、汪宇、刘高峰几个人脸上扫过, “造车这事,只是我的一个小小建议……,主要还是看你们农机厂的决心和能力” 王满银笑容依旧,这话风转得让冯全力目瞪口呆,刚才还让这苏成他们几个厂干部立军令状,转眼就开口说只是他的一个建议,这葫芦里卖得啥药了? 冯全力一头雾水。 “我们决心己下,农机厂全体干部和技术员,职工,一定啃下制造三轮车的责任!”苏成目光坚定,声音铿锵有力。 第623章 程序一定要遵守 他们在王满银手下工作了几年,太清楚他的话外之意,肯定还有什么交待的,且一定是规章制度上的。 王满银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让自已处于责任之中,也时常教育他们,任何规章制度,都要研究透彻,让制度成为自己的保护伞。 果然,王满银满意的点着头,“还是你们有干劲,你们想造农用三轮车,我是赞同的,但程序一定要遵守。” “造车也不是小事,也不是咱们几个人拍胸脯就能干成的。局里,县里、甚至地区、都得审查,核验。话我就不多重复了。”王满银声音放低,依旧沉稳, “你们今天把思路捋清楚,把厂里的实际情况摸透,以农机厂的名义,正式给工业局、给县委打一份请示报告。” 苏成立刻点头:“明白,王局长。我们今晚就加班研究……。” “不是随便写几句。”王满银走到桌边,拿起那叠被翻得起了卷边的生产情况表,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要把政策写在最前头。讲高度,讲必要性。”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不是咱们不自量力想造车,是原西的农民需要车,是农业生产需要车,是原西县工业需要车。 这些话得说透。为深入贯彻‘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方针,解决我县农村运肥、运粮、农田基建运力严重不足的问题,减轻社员劳动强度,支援农业生产,经我厂班子研究,拟试制、生产农用机动运输三轮车。” 苏成、汪宇、刘高峰几人立刻掏出小本子,低头飞快记着。钢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声在窑洞里格外清楚。 “再把必要性写实在。”王满银继续说,“现在农村全靠人力车、畜力车,效率低、强度大。春耕秋收、修梯田、搞基建,运输矛盾最突出。公社、大队、生产队,都盼着简易机动运输工具。 我县没有一辆自产的机动运输车,外地调拨指标少、周期长,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些都是实情,一句一句写进去。” 汪宇抬头问:“局长,产品定位怎么写?” “就按咱们刚才定的来。”王满银说得干脆,“名称就叫农用运输三轮运输车。动力用本厂现有和今后调拨的195型柴油机,十二马力。 用途就是田间、村道、简易公路运输,拉肥、拉粮、拉石料、拉水泥。特点就四条:结构简单、操作方便、价格低廉、维修容易。不搞花哨,不搞豪华,纯为农业生产服务。” 他说到这儿,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这些话,不是我王满银个人想法,是你们——厂班子、技术科、各车间主任,一起坐下来论证过的可行性。 你们要在报告里写清楚:农机厂的现状和可行性,厂里有机修、锻造、焊接、装配车间,有车工、钳工、焊工、技术员,有现成的机床设备,不用大量上新投资。 钢材可以用废旧钢材、边角料,原料立足本县,不与重点工业争原料。还有与其他厂的合作。 把这些写足,县里一看就知道,这事能成,不是空想。” 苏成把最后一句记完,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抬头道: “王局长,您放心。这份报告,我们几个今晚就凑在一起写。班子意见、技术论证、生产条件,一条条都写扎实,不夸大、不糊弄,明后天就正式盖章,上报工业局和县委。” 王满银“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汪宇身上: “你是技术股长,报告里的技术部分,你牵头。车架、传动、转向、制动、柴油机匹配,能做到什么程度,要县工业局的支持,其他工厂的合作。 先试制,后小批,再推广。时间、人员、材料、经费,能算多细算多细。上面看了,心里才有底。” 汪宇立刻挺直身子:“保证写得清清楚楚,有数据、有依据。” 刘高峰也跟着开口:“设备、维修、车间安排,我来写。哪些能自己造,哪些需要上级调拨,我列个明细。” “你们要学习县委的文件、地区农业会议的精神。可行性论证,你们自己写,实事求是,不吹牛。实施方案,算细账,宁可保守,别冒进。” 王满银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车间分布图抚平: “写的时候注意口气。这不是请愿书,是正式请示。态度要端正,理由要充分,方案要具体,让县里一看就觉得:农机厂是真干事、真为农业着想,不是瞎折腾。”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报告写完,先送工业局我那儿过一遍,我再帮你们往县委呈。你们只管把内容做扎实,剩下的路子,我来走。” 苏成合上本子,站起身: “我们保证三天内拿出正式报告,盖好厂党支部和厂部公章,第一时间送上去。绝不耽误试制进度。”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他没有再多说鼓舞的话,只轻轻拍了拍桌面: “行。你们忙,我回局里。记住,农机厂能不能大发展,就看你们有没有大魄力……。”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往肩上一甩,迈步走出窑洞。周文斌和冯全力默默跟上,他们又学到了一课。 苏成、汪宇、刘高峰等人一齐起身,跟到门口。 门外天色已经擦黑,塬上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厂区里的几盏电灯亮了起来,机修车间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铁器碰撞的脆响。 大部分工人们已经下班,有几间办公室的窗纸依旧亮着,技术员们还在对着图纸琢磨。 王满银走到吉普车旁,回头朝苏成挥了挥手: “回去吧。报告写细点。” “是!”苏成应声站得笔直。 发动机轻轻一响,车轮卷起两道黄土,缓缓驶出农机厂大门。 苏成几人站在门口,望着车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谁也没先动。 第624章 去省城,去兴平 十一月底的陕北,天高云淡,风里已经带了刀子,寒意逼人。 原西县委办公楼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三辆吉普车并排停着,车头上扎着红绸子,绸子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 车旁边站边都围着人,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都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田福军站在台阶上,握着冯世宽的手:“老冯,这回上省城,可全指着你的下劲哩。省计委那帮人认死理,你得把咱们原西的难处掰开了揉碎了说。化肥厂真得建……!” 冯世宽穿着一身半新的灰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笑: “福军主任你放心,这回方案扎实,数字硬邦邦的,一百二十万能办成三百万元的事,我就不信计委那帮人还能挑出理来,我们原西也是要吃饭的。” 他脸色比往常严肃些,却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今天这趟省城,是原西县的头等大事,成不成,直接关系到小化肥厂能不能落地生根。 武惠良站在旁边,插了一句:“冯书记,省计委的王处长是咱黄原出去的,我父亲托人捎了话,他答应尽量帮忙。您去了先找他,路子顺。” 冯世宽点点头,又转向田福军:“县里一摊子事,改革、工矿、农机厂,都不能松。尤其是农机厂那边搞的农用三轮车立项,你多盯着点。这不是小事,宁可慢一点,别犯错误……!” “放心吧,老冯。家里有我和惠良,出不了乱子。”田福军抬手拍了拍车框,“路上注意安全,省城不比县里,说话办事多掂量。” 武惠良笑着和冯世宽握手“冯书记,照化肥厂筹备组的报告的方案、建设资金差不多有个一百二十多万就够了。 向当计委上报,总投资三百万,?助一百五十万的方案,省计委也挑不出毛病,先祝冯书记,马到成功……。” 冯世宽当然能听出武惠良语气中的揶揄,他不以为意,在今年的改革执政中,还是满意田福军和武惠良的态度的,他又转向后头那辆车。 化肥厂厂长张兵正带着几个技术员往车上搬资料,一摞一摞的,用牛皮纸包着,捆得结结实实。 冯世宽走过去,拍了拍张兵的肩膀:“小张厂长,这回你们跟着去省城,可不最像县里这么冲动” 他意有所指,这些年轻干部,有文化,有干劲,但似乎对官场上的一套,还有些毛糙,就比如,他一个县委书记,曾几次派人去询问筹备进度,竟然没有王满银一个局长的话好使,当然,他不在乎这点小小的冒犯,但出发前,还是得提醒一下,毕竟这次是他带队。 “兴平化肥厂是可是厅级大厂,人家肯不肯帮忙,全看你们的态度,可别像县里一样犯倔!。” 张兵直起腰,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神却亮堂:“冯书记,王局长说了,我们研究的土法了,说不不定能帮兴平厂解决些问题,我们是去交流。 只要兴平厂识货,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冯世宽眼睛眯了眯:“哦?看来你们不单单去兴平化肥厂取经,还有所图?” 在昨天的会议上,他还对化肥厂几个干部和技术员跟着一起上省城,去兴平化肥厂交流,有些不满。 他们交上来的县化肥厂的建设方案已经通过地区计委审核,随时可以动工建设,今天是他亲自带队去省城,省计委跑?助。 现在,国家对各地市的大基建项目是严控的,但对农业基建还是优先。原则为分级审批,地方自筹为主,国家,省补助为辅的政策组合。 去年,也就是1972年,国务院批转《关于加强基本建设计划管理的几项意见》,所有基建必须纳入国家/地方计划,严禁计划外工程。 中央又明确,化肥工业中央、地方都可以办,鼓励地方办小化肥。这属于支援农业、粮食增产,立项优先级高。 现在原西的化肥厂的立项批复拿到了,能从省计委拿到多少补助,就看原西县领导的关系和本事了。 说起来,从原西县从年初确立化肥厂的规划,真是几经周折,上半年他儿子冯全力任化肥厂筹备小组组长时,请来省兴平化肥厂的工程师指导,报上来的建设方案,总预算经费高达五百多万元,这肯定通不过。 而下半年,县里通过招工招干考试,重新派以张兵为首的一批干部和技术员,再次筹备县化肥厂建设工程,进度快得吓人,只有一个多月就完善,且通过地区审批。 冯世宽也不得不认可这些考上来干部的能力,虽说,人情世故少了点,但真有本事的。 张兵在听到冯书记的询问,忙立正回答:“冯书记,也是凑巧,兴平化肥厂的重油气化炉结渣的事,兴平厂从投产就头疼。 王满银局长带领我们正攻克技术难题时,结合了一些土办法,比如改炉顶、调配比,不用大动干戈,就能让炉子不结渣、长周期运行。这似乎……能解决兴平化肥厂的一些问题,!” 他顿了顿,“这个方法得到了两个程师的认可。我们就想……” 冯世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小子,手伸得够长。行,你们去吧。记住了,有枣没枣打三竿,打着了算你们的,打不着也不怪。” 冯世宽倒是十分欣赏这些干部的主观能动性,但他不认为兴平化肥厂能看得上这些土办法,那可是有几千职工的大厂,厂党委书记可是正厅级干部,哎!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边冯全力站在吉普车旁,正低着头看什么。冯世宽走过去,压低声音:“全力,你跟我一辆车。” 冯全力抬起头,应了一声,把手里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那是王满银刚才塞给他的一张信笺,说万一在省计委谈得不顺利,可以去找省农学院的汪文杰帮忙,信笺上有汪文杰的电话。 冯全力有些恍然,似乎他和父亲的格局,有些上不了台面。 揣好了,拉开车门,跟冯世宽一起坐进后座。冯全力是以县工业局代表的名义跟着去省城的。按道理来说,这是王满银的职责,就这点来说,他还是佩服和感激王满银的心胸和格局。 第625章 这就是差距,你得认! 三辆吉普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冒着黑烟,缓缓驶出县委大院。车后头,田福军、武惠良还有一帮干部站在那儿挥手,王满银也带着一些局内工作人员目送汽车远去,一直到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头一辆车里,冯世宽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车窗外头。县城一点点往后退,土坯房、供销社、学校、几棵光秃秃的杨树,风一吹,树枝子嘎嘎响。 车开出去十来里,冯世宽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闲聊:“全力,你在工业局也干了大半年了,你说说,王满银这人咋样?” 冯全力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能干。有主意。在柳岔把水泥厂拾掇得利利索索,回局里又抓工矿改革,现在化肥厂的方案,也是在他的带领下完成,……似乎又没有揽权,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冯全力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布纹。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县委书记的儿子,科班出身,办事稳当,比王满银要强一大截。 可每项事情,纺织厂整顿,水泥厂整改、公开招工、农机厂立规矩、化肥厂压成本,一桩桩一件件,王满银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既符合政策,又能落地,还能让县里交口称赞。 冯世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先前筹备化肥厂那几个月,都有省化肥厂工程师帮忙,方案拿出来,建设资金没下过五百万,产量才两千吨。 你看看王满银主持下,张兵那些人弄的这个方案——建设资金一百二十万,预计产量三千吨。 兴平化肥厂的工程师都论证了好一阵,硬是挑不出毛病,这次张兵厂长能去化肥厂,还是那两工程师的主意!。” 冯全力的脸微微发热,没接话。 冯世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说你不行。你踏实,稳当,这是长处。可干工作,光踏实不够,得有想法。 王满银这人,你别看他咋咋呼呼,他心里头有盘棋。水泥厂整改,他把人安进去;农机厂整顿,他又把人安进去;现在化肥厂,还是他的人。你知道这是啥?” 冯全力抬起头。 “这叫布局。”冯世宽说,“他不光想着眼前这一摊子,他想的是三年后、五年后。原西县这些厂子,将来都是他的人撑着。到时候他升任县领导,你接任这个局长,这话语权,怕不好使,要早做好准备……!” 冯全力没吭声,脑子里翻腾得厉害。 冯世宽叹了口气:“你多学着点。别的不学,就学他一点——干一件事,想三件事。把手里的活儿干好,还得把下一步的路铺好。这才叫本事。 这就是差距。你得认。” 他说完后,似乎有些疲惫,眼睛转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黄土坡、窑洞、光秃秃的树,眉头微微皱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原西县这一年的变化,大半都和是满银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能人沾上干系。 以前他还觉得这人野、路子野、想法野,现在只剩下一句服气——这人是真有本事。 后头那辆车里,张兵正跟两个技术员挤在后排,腿上摊着一摞资料。车一颠,资料哗啦哗啦响。 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厂长,你说兴平厂能看上咱这些东西不?人家是大厂,意大利设备,咱这土办法……” 张兵把资料往膝盖上按了按:“土办法咋了?土办法能给他解决问题。洪师傅说,他们那个进口的炉子,从六八年投产就结渣,四年了,折腾了多少回?换耐火砖、调喷嘴、请外国专家,钱花了多少?问题解决了没?” 技术员摇摇头。他们和兴平化肥厂的工程师也算熟络了,每每说起化肥厂设备上的事烦心事,他们也长叹短吁。 张兵拍拍资料:“这套《重油加压气化炉防结渣土法优化方案》。 王局长说了,不用换设备,不用大修,就改几个参数,加几块挡板,炉子就能多烧半年不停。你说他们要不要?” 如果我是领导,肯定要,这套防结渣的法子,可是兴平化肥厂最头疼的死穴。工厂炉子一堵就停炉,一停炉就是天大的损失。咱们把这法子递过去,他们肯定愿意拿设备、拿钢材、拿指标换。” 另一个技术员也凑过来小声说:“改炉顶布料、优化气油比、加简易排渣装置……就这点改动,重油消耗能降一成,气量多产一成多。” “不止。”张兵压低声音,“还有合成塔内件、脱硫剂、余热回收……这些都是软技术,不用花一分钱,却能让他们厂效益往上翻。你说,这么多优化方案,他们有什么理由不动心?” 身边的技术员皱着眉:“那咱咋开口?一上去就卖技术?万一这化肥厂领导看不上这些技术咋办?” 张兵笑了,笑得有点狡黠:“王局长也是有后手的,他给了我们一个电话,可以联系到孙少安,他和化肥厂的领导有关系…,当然这只是后手。 王局长还交代了,不能提‘卖’字。咱们是去‘交流学习’,是‘协作攻关’。 先把东西拿出来,让他们自己看。看明白了,他们自己会开口。” 他把资料翻开,指着上头的图:“这套改炉顶的,先给他们看。等他们尝着甜头了,再往外掏别的。一个一个来,不能一锅端。 让他们尝到甜头,再谈条件。咱们不要钱,就要设备、要钢材、要指标、要培训。 只要兴平化肥厂松口,就算省里补贴一时下不来,咱们的化肥厂也能建起来。” 两个技术员听得眼睛发烫,赶紧把车上的资料又归整一下,小心翼翼的劲让张兵看着有些好笑。 车在黄土路上颠簸,哐当哐当响,可没人觉得累。窗外的塬越走越远,天越来越高,蓝得扎眼。 车一路往东开,过了好几道塬,翻了好几道梁。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把黄土坡照得一片金黄。 下午四点多,三辆车进了省城境内,车子在一处路口分开,县委书记冯世宽带着另一辆车又往前进,他们的目的地是省委省政府。 而张兵坐的那辆车拐进了兴平县。县城比原西大些,街道也宽些,路边有几栋二层小楼,墙刷得雪白,上头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 车子在兴平化肥厂门口停下来。 厂门是钢筋焊的,两扇,涂着黑漆,上头焊着五个大字——兴平化肥厂。 门两边是砖垛子,贴着白瓷砖,瓷砖上刻着“1965年建”几个字。门岗是个穿军装的保卫,腰里扎着武装带,手里端着枪,站得笔直。 第626章 有指望 吉普车卷起的黄尘在街口彻底散了,送行的人群也三三两两地散开,县委大院的坪里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清静,只剩风刮过地面,卷起几片碎叶。 田福军站在台阶上,朝散去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办公楼里走。武惠良和王满银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三个人脚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整齐的声响。 进了田福军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是张三屉桌,桌上堆着文件、报纸、几本翻旧了的马列着作。 靠墙一排书柜,玻璃门后头码着整整齐齐的资料。墙上挂着一张原西县地图,红蓝铅笔划了些道道。, 秘书轻手轻脚进来,给三人各倒了一搪瓷缸子热茶,茶叶是最普通的粗茶,热气裹着淡淡的苦味,在屋里慢慢散开。秘书带上门出去,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把外面的动静彻底隔在了外头。 武惠良挨着王满银坐下,胳膊一抬,很自然地搂了搂王满银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活络劲儿,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 “满银,你这一步棋,真是把路走活了。 这次冯书记去省计委,把补助跑下来,张兵那边去兴平化肥厂拿技术换设备、换钢材,要是也都成了——咱们县的小化肥厂,别说不用县里掏自筹款,说不定还能出一笔资金干别的” 王满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没接话。他是胸有成竹的,何况他都埋了后手的。 田福军坐在桌子后头,把手里那摞材料放下,抬头看了武惠良一眼。他没说话,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武惠良把胳膊从王满银肩上收回来,身子往前探了探:“田主任,您说是不是?” 田福军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惠良,你是县委副主任,这么沉不住气?” 武惠良嘿嘿笑了两声,把搪瓷缸往嘴边送,遮住半张脸。 田福军转向王满银,眼神里那点笑意藏不住了:“满银,我今儿才咂摸出味儿来。你这步棋,走得深。” “我原先也以为,建个小化肥厂,怎么也得三百万打底,年产能到两千吨就顶天了,地区计委那边能批下来就谢天谢地。谁能想到……” 他看向王满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带着张兵那一伙年轻人,硬是把总投资压到一百二十万,产量还提到三千吨。成本砍下去近六成,产能往上提了五成。我拿到那份方案的时候,还以为看错了数字,反复让计委核对了三遍。” 武惠良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佩服: “最绝的还是你那套‘技术换资源’。兴平化肥厂那台气化炉结渣的毛病,拖了四年,外国专家都没根治,你带着技术员琢磨出几套土办法,不用大改设备,只调参数、加挡板、优化配比——这哪是土办法,这是真本事。张兵这次去,不是求人,是拿硬东西去换支持。” 田福军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些: “我原先最愁的就是钱。原西是个穷县,农业靠天,工业底子薄,水泥厂、纺织厂、农机厂,以前不是半死不活,就是年年亏空,全靠县里贴补。这大半年,真是翻天覆地。”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一桩桩数: “柳岔水泥厂,你去整顿之前,最好的年份年产量也就八千吨,一吨成本四十三块,售价四十四块,扣这扣那,一年到头勉强保本,遇上有些什么事故,还得亏。现在呢?” 武惠良笑着接了下去: “现在月产量就快两千吨了,一年算下来,能到两万四千吨。成本也压到三十七块一吨,每吨净赚七块。” “月纯利润上万,以前谁敢想?”田福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每吨成本,煤能省两块八,电省一块二,原料省一块,维修返工省六毛,管理效率提四毛——这六块钱,是你们在技改和管理中抠出来的,是真金白银。” 武惠良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塬坡,轻声道: “纺织厂也一样,以前人浮于事,机器三天两头停。 整顿之后,出勤率、成品率全上去了,库存积压少了,不止县里供销社,连地区供销社也开始订纺织厂的布。 农机厂就更不用说了,苏成、汪宇那批年轻人上去,一个月就把烂摊子理顺,考勤立起来,生产顺起来,订单多起来。他们现在又盯着农用三轮车……” 田福军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到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些。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把茶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满银,”他说,“你是啥时候琢磨出这些的?” “田主任,”他开口,声音不高, “水泥厂那摊子,以前为啥不行?不是工人不行,是管理乱了,成本没人算,质量没人管。 咱们把那些偷奸耍滑的清退了,把干部精简了,把成本一项一项抠下来——这六块钱净利润,就是从乱里头抠出来的。” 说到这儿,武惠良又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也带着真心: “满银,你这哪里是工业局局长,你是把原西的工矿企业,全当成自家的日子在过。以前咱们是守着烂摊子发愁,现在是一步一步,把路走出来了。” 田福军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语气郑重而温和: “原西这一年的变化,明眼人都看在眼里。你不是在修几个厂子,你是在给原西工业扎根子。 以前咱们搞工业,就是伸手向上要钱。钱要来了,建厂。建好了,生产。生产不顺了,再伸手要钱。循环往复,年年伸手。” 他转过身,看着王满银,“你这是反过来——先算账,再干事;先省自己的,再换别人的。这路子,能走远。” 王满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边缘。听到这里,他才抬起头,眼神沉稳,语气平实: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厂子是工人干出来的,成绩是大家拼出来的。 我只希望,原西的工矿,别再走回头路,别再搞花架子,实实在在把生产抓起来,把效益搞上去,让工人有饭吃、有奔头,让县里有底气,农民有指望。” 田福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窗外,风还在吹,塬上的阳慢慢照进了办公室,斑颇而绚烂。 (明天是月底,休息停更一天,请大家见谅!) 第627章 幸福的早餐 十一月的原西县城,早晨已经带了寒气。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风从塬上刮过来,把院角的枯枝吹得吱呀响。 王满银睁开眼的时候,窑里还暗着。窗纸上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模模糊糊能看见窑顶的白灰。 自从秀兰嫂子带着闺女春杏从罐子村来县城后。王满银就将工业局分给他的这处三二孔窑洞做了改动。 中间的堂屋没有动,仍然还是厨房,餐厅兼大客厅,改的是东西两边的卧室。 他和兰花以前住的东边主卧窑洞,被一分为二,中间用杉木板隔成里外两间卧室。 现在他和兰花还有刚出生的牛蛋睡在里间卧室炕上,外间卧室,秀兰嫂子带着虎蛋,还有春杏丫头在睡。 西边窑洞那间卧室,也改成了两间,靠窗那间让少平住着,里面那间,前段时间,丈母娘来照顾坐月子的兰花时住的,等兰花出了月子,也就回双水村了。 身下的火炕还是热的,王满银看了眼窗口透进的晨光,小心的坐起化来,身边兰花侧躺着,怀里搂着牛蛋,娘俩睡得沉,牛蛋的小脸拱在兰花怀里,只露出半拉后脑勺,头发绒绒的。 夜晚,王满银能感觉得到兰花带娃的辛苦,光起床换尿片擦洗娃娃就得两三次,还有喂奶哄睡啥的,基本上快到四五点钟时,也正经熟睡过去。 他想帮忙,都被兰花制止,还经常劝说他,暂时到西边,少平那间卧室去睡,免得娃娃哭闹,打扰他的睡眠!他不愿意,兰花睡在旁边,他心里踏实,满足。 轻轻掀开被子,脚探下去找鞋。鞋在炕沿底下,并排摆着。穿上鞋,站起来,把中山装披上,轻手轻脚拉开窑门。 外头冷得一激灵。院子里灰蒙蒙的,东边塬上刚露出点鱼肚白。 他站在窑门口,把衣裳扣子系好,往院角走。厕所在院坝墙角,尿桶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尿上去砸得冰咔咔响。 解完手回来,秀兰嫂子已经在灶火跟前忙活了。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锅盖边沿冒热气,一股玉米粥的香味窜出来。 “满银起了?”秀兰嫂子抬起头,拿围裙擦擦手,“粥快好了,咸菜我切了一碟,馍在锅里热着。” 王满银点点头,进窑里洗脸。脸盆架上的搪瓷盆里,水已经打好了,温的。架子边搭着条干净毛巾,叠得整整齐齐。他弯腰洗脸,听见身后炕上有动静。 “满银?”兰花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他擦干脸,把毛巾搭回架上,走进东屋里炕边。 兰花醒了,靠坐在炕头,牛蛋还窝在她怀里睡。她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奶孩子的那种温吞吞的倦意,可眼睛已经亮了,看着王满银。 “今儿下厂吗?”她问。 王满银自从当上工业局局长后,基本上早出晚归,有时还得在外住几天,所以兰花每次都会问一问王满银的行程。 “不下厂。这段时间都在局里。”王满银坐到炕边,摸了摸兰花红润的脸。 兰花笑了,坐起身子,伸手把他中山装的领子往里掖了掖:“外头冷,围巾围好。” “你自己也要注意保暖……” “叔,小婶”不知啥时候,八岁多的春杏抱着虎蛋进了里卧,两人也是刚刚起床。 虎蛋快一岁半了,虎头虎脑的,看见王满银就张开胳膊要抱。王满银接过他,虎蛋揪着他中山装的扣子,嘴里咿咿呀呀。 “爹要上班,来,姑抱。”秀兰嫂子听见声音,从外面进来,把虎蛋从王满银身上接过去,“满银,饭好了” 然后又朝自家丫头春杏说“去看看少平小叔起来没?” 春杏应了一声,就朝屋外走,现在她和少平熟得很,每天上学,放学,都跟着少平一起走的。 少平从隔壁窑里出来,已经穿戴整齐,蓝布褂子干净得体,袖口磨出了毛边。 春杏跟在后头,梳着两个小辫,辫梢扎着红头绳,穿着件改过的花棉袄,是兰花的旧衣裳改的。 几个人围着堂屋餐桌坐下。桌上摆着玉米粥、蒸二合面馍、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酸菜,还煮了几个鸡蛋。秀兰嫂子把粥一碗碗盛好,递到各人手里。 又舀了一碗粥,拿了个馍和一个鸡蛋,进了内窑,给兰花送去。 牛蛋在炕上开始哼唧起来,兰花差不多吃完早餐,将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把娃抱起来。 秀兰嫂子从外面进来,“怕是拉了,我来,我来” 她说着,手脚麻利的从兰花手里接过牛蛋,把他平躺放在炕上,把尿湿的尿片扯出来,换上干的。 牛蛋蹬着小腿,哇哇哭了两声,秀兰嫂子把他抱起来拍拍,又递回兰花怀里。 “吃吧吃吧。”秀兰嫂子哦哦哄两声,拿起换下的尿片出了窑炕。 兰花熟练的将衣襟撩起,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娃娃,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一会儿传来牛蛋叭叽叭叽的吃奶的声音。 堂屋里,早饭快吃完了,虎蛋又坐在秀兰嫂子腿上,小手抓着馍往嘴里塞,糊得满脸都是馍渣。 春杏拿筷子头蘸了点咸菜汤,伸到虎蛋嘴边,虎蛋舔了舔,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少平吃得快,呼噜呼噜喝完粥,拿馍把碗底擦干净,塞进嘴里。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那种老式的挂钟,是王满银从供销社买的,钟摆一晃一晃。 “七点二十了。”他站起来,“春杏,咱们得走了。” 春杏赶紧把最后一口粥喝掉,从凳子上出溜下来。秀兰嫂子拿毛巾给她擦了擦嘴,又把她的小书包挎上——书包是蓝布缝的,上头绣着红五星。 “路上慢些。”兰花在炕上叮嘱,“春杏跟紧你少平叔。” “知道了。”少平拉开窑门,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他带上了。 秀兰嫂子把虎蛋从腿上放下来,让他自己在屋里玩。她收拾碗筷,往灶房端。 王满银站起来,从墙上拿下那条围巾——灰蓝色的,是兰花坐月子时给他织的,织得细细密密。 第628章 诗人,杜若 围好围巾,他又把那件半旧的棉袄穿上,外头再套中山装。在镜子前照了照,把领子翻好,帽子戴正。 “走了。”他说进到内窑,朝兰花说了声。 兰花抱着牛蛋,靠在炕头看他:“早点回来。别累着” 王满银点点头,拉开门。 院子里,虎蛋正蹲在地上看蚂蚁,听见门响,抬起头,又张开胳膊。 王满银走过去,弯腰摸摸他的脑袋:“爹上班,晚上回来抱你。” 虎蛋似懂非懂,又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出了院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在灰蓝的天底下。 风从塬上吹下来,带着黄土的腥味和冬天的干冷。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步子加快。 县城刚醒。他裹紧衣裳,踏着院门口的薄霜,朝工业局的方向走去。时间刚过七点二十多,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几个挑着菜筐的社员,缩着脖子往供销社赶。 供销社的门板还没卸,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身边过去,车后座驮着两大捆报纸。 七点半,王满银踏进工业局的大门。进去的干部和工作人员都热情的向他打着招呼。 院子里扫得干净,昨晚上落的树叶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清走。现在的工业局,较以前规矩了许多。 他往自己办公室走,通讯员小马正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把扫帚。 “王局长早。”小马侧身让开路。 “嗯。”王满银点点头,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的搪瓷缸擦得锃亮,三屉桌一尘不染。 最显眼的是,一摞报纸整整齐齐摞在桌子左上角——最上头是《人民日报》,底下压着《陕西日报》,最下面是《黄原日报》还有其他的一些报刊杂志。 通讯员小马还是很勤快的,已经习惯他来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报纸。 搪瓷缸子摆在桌子的右手边,里头泡好了茶,茶叶在缸底沉了一圈,水还冒着热气。 他脱下棉袄,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只穿着中山装走到桌后坐下。 先没动报纸,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 放下缸子,他把那摞报纸拉到跟前。当了县工业局局长,也是县里高级干部了,王满银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不看报,就等于闭着眼睛在塬上走路。 中央一句新口号,省里一篇新社论,地区一个新提法,都能决定下面人是对是错、是升是降、是稳当还是挨批。 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一顶“路线错误”的帽子就能扣下来。别人看报是看新闻,他看报,是看风向、看政策、看生存的路。 当然,王满银自己心里也清楚,这报纸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任务。 是开卷考试, 是上帝视角, 是他的布局神器。 别人看口号,他看拐点;别人看表态,他看大势;别人看谁被点名,他看谁能笑到最后。 哪些运动来得猛、去得快,哪些政策只是一阵风,哪些人是过渡人物,哪些人将来会重回高位——报纸上没写的,他全知道。 他要做的,就是把后世的思路,装进这个时代的壳子里。 讲话不出错,报告不踩雷,做事不诡异。 别人夸他稳重、有水平、懂政治,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在拿历史当参考答案。 王满银看得慢,一行一行扫过去,遇到关键句子,手指轻轻在桌沿敲一下,心里默默记个时间点。 中央强调“抓革命、促生产”,他就知道,农机厂、水泥厂、纺织厂……,都能放开手脚往前推; 哪天报纸上又开始大讲“反对铺张”,他就提前把各项开支压一压,不撞枪口。 今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的消息。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关键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一点,有时掏出笔记本记几个字。不是记内容,是记那些提法——哪些词新冒出来了,哪些词不见了,哪些口号位置变了。 第二版是工业新闻,有个小豆腐块,讲的是“推动五小工业因地制宜、土法上马”。他看了两遍,拿铅笔在边上划了一道。化肥厂张兵他们去兴平化肥厂,这几天该有信了。 第三版、第四版……翻完了,他把《人民日报》放到一边,拿起《陕西日报》。 省报的头版是“全省工业学大庆经验交流会”的消息,里头点了几个先进企业的名。 他扫了一遍,没划东西,心里有数就行。第二版有个“农村小水电建设”的报道,跟原西关系不大。第三版是副刊,他从来不看。 《黄原日报》他看得仔细些。头版头条是“黄原地委召开工农工作会议”,里头提到了原西县工矿改革的事,只有一句话——“原西县工矿企业整顿初见成效……”。他看了两遍,把报纸叠好,放回桌上。 一张看完,换下一张。 最后一沓是《黄原文艺》。这本小册子跟报纸不一样,是杂志,三十二开,封面印着简单的木刻图案——一个农民扶犁,后头是塬和窑洞。 他本是随手一翻,目光却在一页上顿住了。 散文与报告文学版块,一篇纪实散文标题醒目: 《大庆精神照柳岔——记柳岔水泥厂的新生》 通信作者:杜若。 王满银指尖一顿,慢慢往下看。文章写得扎实,没有虚话,全是水泥厂整改的实景:立窑加固、工人定岗、公开招工、机器轰鸣,字里行间都是黄土塬上的热气。文笔干净、克制,又藏着一股劲。 再往下翻,刊头位置,一首政治抒情诗——《唱给新陕北》。 他轻声念了一遍。 短句,有力,不飘不浮,有信天游的调子,又有新时代的硬气,完全不是过去那种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样子。 “唱给新陕北” 作者:杜若 抬头看塬时心有山河,低头耕耘时脚有泥土! 只要怀里揣着信仰,风雨就挡不住前路! 别怕,向光走, 希望和丰收都在前方等你, 愿你我,躬身大地,心向红旗。 犁铧翻开岁月的厚重,汗水浇开黄土的希望! 只要与人民并肩同行,青春就不会迷失方向! 别怕,向暖行, 山河与岁月都在为你见证, 愿你我,改造自我,不负时代。 信天游唱出新的篇章,黄土地长出新的脊梁! 只要心中永远向着党,苦难也能炼成荣光! 别怕,向远奔, 阳光与未来都在前面等你, 愿你我,扎根陕北,一生滚烫。 诗的下面,还有一行编者按。 第629章 编者按 王满银又看向编者按。 编者按 本期,我们刊发柳岔公社知识青年“杜若”同志的诗作《唱给新陕北》。 这首诗发自肺腑、质朴真挚,既是青年一代在黄土地上躬身劳动、改造思想的真情吐露,也是新时代陕北儿女心向党、志在四方的青春宣言。 诗人以塬为景、以土为根、以汗为墨,将劳动的艰辛化为前行的力量,把个人的理想融入人民的事业。 诗句昂扬向上、清朗有力,既饱含信天游的深情,又兼具新时代的气象,生动展现了知识青年在广阔天地中锻炼成长、与群众并肩战天斗地的精神风貌,读来令人振奋、催人奋进。 愿广大青年以此为勉,扎根基层、踏实耕耘,把青春献给黄土高原,把热血洒向建设新陕北的伟大征程,在奋斗中书写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崭新篇章! ——《黄原文艺》编辑部 1973年11月 王满银看完,把杂志放下,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他当然知道,杜若就是杜丽丽。这首诗还是在他指点下改的,融进了后现代诗歌的因素,放在这时代,绝对会让人眼前一亮,且又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似乎杜丽丽在和他聊天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能,杜丽丽的转变并非单纯外力推动,而是价值崩塌后的重构、生存困境的倒逼、认知被点破后的觉醒,以及创作自我的重建这四层内在逻辑共同作用的结果。 九月初,他和被下放到柳岔公社文化站的杜丽丽聊过一次,那次他只是敷衍的劝说过杜丽丽一次,轻描淡写的提醒她。 “好高骛远,脚不沾地,写出来的东西,能有根吗? 可真正的好诗,不是坐在屋里空想出来的,是从黄土里、从日子里、从人心窝里抠出来的。 你有文化,有笔,这是本事。可本事得扎进土里才能开花。别飘着,别怨着,先站稳,再写好,路自然就宽了。” 王满银回县城后,几乎就忘记了杜丽丽这么件事,但不久后,就收到杜丽丽的来信。 在信中,杜丽丽不是来诉苦,不是求情,是认认真真讨论文学、讨论方向、讨论怎么把笔下的文字,写得实在、写得亮堂。 她想沉下心,蹲在公社,跑在厂区,下到农村,把眼睛看向工人、看向农民、看向这片黄土地。想真正写一些好作品来。 有时,看在她言辞诚恳的份上,也会回信指点一下。 比如他在回信中回应她:要想稿子能发表——得踩准政治调子,扎进黄土根子。少写风花雪月,多写公社、社员、劳动、新气象。 调子一定要正。 歌颂时代,歌颂大寨精神,歌颂公社大生产,歌颂新人新事新风尚。 要写劳动,要写战天斗地、改天换地;要写生活,就写社员干劲足、日子有奔头。 别写愁、别写怨、别写个人小情绪——那叫小资产阶级情调,一抓一个准,这辈子都别想发表。” 在信中还说,要写让陕北老百姓听得懂的词句。 别整那些文绉绉的词,要用土话、实话、心里话。 写喂猪,就写喂猪;写积肥,就写积肥;写田间地头,就写社员咋流汗、咋苦干。 真东西,最打动人,也最安全。 能发表的好文章,不是你想写啥,是人家需要啥、时代提倡啥,你再用老百姓的话写出来。 脚踩在黄土里,心贴在路线上,你这枝笔,才有出路。” 杜丽丽对于他的回信,仿若救命稻草,每次写了什么文章,什么诗歌,都先寄来让他过一下审,指点一下,再去发表。 这一来二回的,两人倒成了熟悉的笔友。 王满银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那首诗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 是啊!王满银后世经历过信息大爆炸,也清楚,人在某一时间点的大转变,能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 用后世话术来说,杜丽丽转变的核心动力是价值幻灭后的羞耻与反思。是对她精致利己的代价清算。 她曾将“西食东宿”视为对物质与精神的双重掌控,直到被武家撞破、关系破裂,才发现这种“聪明”本质是对感情的投机与对自我的物化。 被下放的处分更让她意识到,依附他人的物质与虚幻的诗名,在现实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直到王满银点醒她生存本质的矫情“既想要武家的安稳,又想要诗人的浪漫,却从不想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代价” 说她,此前她的自我价值,一半依附于武惠良的物质供给,一半依附于诗人对她的“认可”。下放后,她失去了这两个“拐杖”。 王满银也给了她建议,只能通过劳动与创作重新证明自己。这种“被迫独立”,让她从“依附型人格”转向“独立型人格”。 也许这不一定是好事,但对现阶段的杜丽丽来说,是最聪明的选择。 王满银把《黄原文艺》合上,搁在桌子左上角,才发现报纸底下还压着三封随报刚送来的信,牛皮纸信封被报纸压得边角发皱。 他先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地址是柳岔公社文化站,字迹清瘦秀气,一笔一划都带着城里人的讲究——寄信人就一个杜字,王满银知道是杜丽丽的。 信封鼓囊囊的,不用拆也知道,里面多半夹着新写的稿子,散文、诗歌,或是一篇还没敢投出去的通讯。 他随手放在一边,等忙完正事再看不迟。 第630章 三封 来信 抛开世俗偏见不谈,杜丽丽的才情与笔墨功底,确实是王满银到陕北这几年见过最拔尖的女子。 她心思灵透,一点就透,若能把这枝笔引上正路,打磨成陕北地面上一个文艺标杆,倒也是件实在事。 正因如此,这几个月书信往来,杜丽丽每回诚心请教,他都不藏私,句句往实处指点。 他告诉她,写东西不能关在屋里空想,风花雪月、个人愁怨,都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一不留神就会挨批。要把自己的心思,跟时代绑在一起,写土地,写劳动,写普通人的日子,这才站得住脚。 语言也别文绉绉的,要硬气、实在,像陕北民歌一样,直白、有劲、接地气。少玩虚辞藻,不装腔作势,有啥说啥。真东西才动人,真日子才长久。 不写假大空的英雄,就写有苦有累、有缺点有温度的普通人——农民的汗、知青的难、基层干部的为难,生活里的粗粝与温暖。把个人命运放进时代里,把青春热血落在黄土上。写得既红又专,还得有骨头、有灵魂,这样才安全,才有力量,才能被报刊看中,被领导记住。 这番话,杜丽丽全听进去了。 短短几个月,她的文章、诗歌频频见报,《黄原文艺》还称她是陕北文艺新苗。如今她把王满银当成指路的灯、救命的草,一有新作就先寄来请他斧正。王满银看着信封,也只能轻轻叹口气。 第二封信字迹秀气却怯生生,一笔一画都格外工整,一看就是郝红梅从柳岔初中寄来的。 王满银不用拆,也能猜出七八分。无非是说她在学校一切都好,功课排在前头,和同学相处也慢慢放开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卑敏感。字里行间,藏着少女说不清的心事,一点对前路的迷糊,还有怎么也掩不住的依赖和感激。 郝红梅这娃,心强命不强,骨子里带着一股要强的委屈,每封信都写得小心翼翼,生怕给旁人添一点麻烦。 王满银指尖在信封上轻轻一点,没拆,先搁在一旁。等手头事松了,再静下心慢慢看。 最后一封信封厚实,字迹刚劲有力,地址栏写着西北农学院。 王满银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 是小舅子少安。 他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才慢慢拆开,抽出信纸。纸上是农学院统一的稿纸,边缘切得齐整,少安的字比刚离家时稳得多,一笔一画都带着大学磨出来的沉气,再也不是双水村那个只知埋头挣工分的庄稼汉。 姐夫: 见字如面。 先问姐和你安好。我在学校一切都顺当,就是时常惦记家里,惦记姐,惦记虎蛋,还有刚生下的牛蛋。前些日子收到少平的信,说你如今当了原西县工业局局长,我打心底里高兴。你在外头公事忙,千万顾好身子。 今儿写信,主要是跟你汇报这一年搞大豆育种的事。 今年开春,我和文杰把春节在黄原商量的那套方案,带回学校报了课题。学校和赵洪璋教授都看重,说路子新、对路,让我俩牵头成立课题组,成了系里重点项目。 这一年没白熬,有几件实在事,我一五一十跟你说。 一是育种的路走通了。杂交选种、抗病筛选、密植高产,都贴合咱西北的地力和气候。赵教授说,这法子比眼下老路子先进得多,少走了不知多少弯路。 二是选出了好种子。株型紧凑、不倒伏、结荚密、籽粒饱,耐霜霉病、叶斑病。小面积测产,比本地大豆增产快三成。我和文杰给起了个名,叫“陕农早熟高产大豆”,现在是学校重点试验品。 今年七月底,在文杰父亲和学校帮忙下,我们带着种子去了海南南繁加代。到了那边才知道,一年能种两季,育种进度一下能快两三年。在海南还遇上湘省袁教授的水稻组,互相交流,收获不小。 三是这事在学校和省里都有了名声。赵教授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省里也知道这豆子能增产、能帮社员吃饱饭。我一个农村来的学生,和文杰一起评了“三好学生”“科研积极分子”“学大寨标兵”,还入了党,在学校,在省城也算有个模样。 学校和省里的资源也往我们这儿倾斜。试验田、种子、经费都优先给我们,还允许跨系协作,能联系省农科院、地区农科所。南繁加代也有了绿色通道,学校出面协调,来去都方便。 可话说回来,好事多磨,难处也不少。有时候遇上绕不过去的坎,真想立马回原西找你拉话。可又一想,雏鹰总得自己飞,这些磕磕绊绊,该自己扛就得自己扛。 另外,眼下政策还是“以粮为纲”,大豆算经济作物,不敢太张扬,怕被扣上重副轻粮的帽子。文杰父亲也叮嘱,先低调干,拿出实成绩再说。 还有些细节,我们一直琢磨不透。啥时候追氮、啥时候施磷、留苗多稠、咋留种不串花——这些你当初都提过,我们照着做管用,可里头的道理,还没完全吃透。赵教授也说,这法子比现在常规育种先进好几年,可越先进,越怕走样。 姐夫,你是见过外面光景的人。我和文杰、赵教授,只是把你指的路走出了第一步。可下一步怎么把试验田的收成,变成社员坡上的实实在在的粮食,怎么在黄原扎下根,我心里没底。 赵教授说,明年最好找个生产队试点。我一听就想起双水村,想起咱那片黄土。可这事要落地,光靠学校不行,得县里有人撑着。你如今在原西管事,见识广,我想听听你的主意——这大豆要是成了,咋才能稳稳妥妥让老百姓得实惠? 还有一桩私心话。 明年我就毕业了。省里想留我在省农科院,可我想回黄原,最好能分到地区农科所。不为别的,润叶在信里催我了。 说了这么多,总归一句:没有你当初指点,就没有今年的“陕农早熟”。感激的话说不出口,都记在心里。 等放假,我带一把新收的豆种回去,当面给你看。到时候咱窑里坐着,好好拉一拉话。 少安 1973年冬 于西北农学院 第631章 繁忙的工作 王满银把孙少安的信纸轻轻抚平,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塞回牛皮信封。指尖在封口上按了按,仿佛隔着纸,都能闻到农学院窑洞里那股土气和墨香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少安这娃,没白拉扯。 人争气,心里也清亮,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从来没飘。 从双水村光脚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到如今坐在西北农学院的教室里搞育种、写课题、评先进、入了党,这一路,是他王满银从后头使劲推着走,也是少安自己咬着牙硬挣出来的。 孙少安上的是两年制工农兵学员,学农学育种,眼看就要毕业。 王满银心里那盘棋,早就落好了子。 少安不能留省农科院。 那儿台子高、规矩多、人事杂,大半精力要耗在开会表态、路线扯皮上。育种是要踩泥、摸土、蹲田埂的活儿,在大机关里根本施展不开。更何况,他心里装着的那些后世农学路子,还得靠少安这双干净手去落地。 所以少安必须回黄原,最好直接回原西县农业局。 名义上是服从分配、支援家乡建设,实际上是把这颗好不容易育出来的种子,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看住、能扶稳。 眼下全国都喊“以粮为纲”,大豆算经济作物,不敢大张旗鼓搞。可原西是山区,坡地多、薄地多,大豆耐贫瘠、能固土,又能当粮又能当油。以试验田的名义悄悄推一点,谁也挑不出理。 他早把路子想透了。 不搞全县铺开,只挑一两个公社试点;不抢粮田,推广间作套种;不声张增产,只往油料收购上靠。既不碰政策红线,又能让社员多挣几个钱,还能把少安的技术一点点扎进黄土地里。 少安有技术、肯下苦;他在县里有权、有布局。一个在地里干,一个在台上撑,刚好是一双最稳的手。 王满银把三封信一并锁进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杜丽丽的诗、郝红梅的心事、少安的前程,全装在这一屉里。 墙上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 八点半。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通讯员小马探进头:“王局长,人都到齐了。” 王满银把报纸、文件拢到一边,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起身时顺手把中山装下摆扯平。步子不紧不慢,走出办公室。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 一推门,一股旱烟味和热气扑面而来。台上坐着副主任兼军代表赵国雄,还有技术科长周文斌。台下生产股、技术股、政工股的人都坐满了,股长们在前排捏着本子,腰板挺得端正。 看见王满银进来,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王满银没客套,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本子往桌上一放:“都坐,开始。” 周文斌先开口汇报。 自从跟着王满银干,他升了科长,人也扎实了许多。各厂整顿、人员到岗、生产进度,数字说得一清二楚,语气稳当。技术改造、设备维修、图纸整理,话不多,句句都在实处。 其他人挨个说。 有的说得细,有的说得粗,有的专捡好听的念。王满银不打断,只静静听,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谁踏实,谁敷衍,谁心里打着小算盘,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会议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王满银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好的我不多说,只说问题。厂子刚整顿出点样子,有些人屁股又想坐回办公室,端杯子、抽烟、混日子。” 声音不高,却让一屋子人都绷紧了神经。 “从今天起,局里各股负责人,除值班的,全部下厂。粮油加工厂、五金厂、食品厂、木器厂,一人包一个点。 没改革的厂子,你们要去摸情况、摸困难,别在机关里熬钟点。” 他抬眼扫了一圈:“工人在机器跟前流汗,你们在屋里抽烟喝茶,像话吗?哪个车间卡壳、哪台设备有病、哪个工人心里不痛快,你们要比厂长还清楚。回来汇报,不许放空炮,只说数字、说困难、说办法。” 众人低头飞快地记。 “农机厂三轮车试制,周文斌你多盯。缺材料、缺设备、缺技术,直接来找我。” “化肥厂我亲自对接。张兵他们从兴平一回来,马上动工,前期准备不能拖。” “水泥厂新工人上岗、安全纪律,政工科下去盯紧。” 他一条一条安排,没有半句多余话,每一句都砸在实处。 “就这。散会立刻动身。谁还想在局里享清福,提前说一声,我送他去五七干校再回回炉。” 没人敢应声。 干部们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刚才还烟雾缭绕的屋子,没一会儿就空了。 王满银最后一个离开。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一摞文件拉到面前。左边是各厂送来的报告,右边是待批的条子,中间是县委转来的通知。他拧开钢笔,从最急的一份看起。 窗外的风还在刮,塬上的枯枝被吹得吱呀响。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远处工厂隐约的机器轰鸣。 有人敲门。 “进。” 门推开,是农机厂的技术员刘高峰。一身工装沾满油污,脸上也蹭得黑一块灰一块,怀里抱着一叠图纸,进门就喘粗气:“王局长,车架总成改好了,您给把把关。” 王满银放下笔,指了指桌前的凳子:“坐,慢慢说。” 刘高峰把图纸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线条:“按您说的,槽钢大梁加厚,后桥钢板弹簧多配了两片,轮距收窄,适合咱陕北的山路。” 王满银俯身看着,指尖在几处轻轻一点:“转向把角度再调一调,手摇启动往前挪,农民上手方便。车厢后挡板做成活页,将来改自卸不用再动大工。” 刘高峰一边听一边点头,铅笔在纸上飞快记。 “还有啥难处?” “发动机还缺两台,物资局卡着指标,我们……” 王满银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了几行字,签上名,撕下来递给他:“拿这个去找老张,就说是我要的,先紧着试制。” 刘高峰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王局长!我们一定赶进度!” “赶进度也要保安全。”王满银叮嘱,“设备没摸熟不许乱开,电焊、锻造都得专人盯。” “记下了!” 刘高峰抱着图纸,脚步轻快地退出去,门轻轻带上。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满银坐回椅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目光落在桌角那本《黄原文艺》上。 杜丽丽那首《唱给新陕北》,标题在阳光下格外清楚。 第632章 毕业分配季 腊月里的黄原城,北风跟刀子似的,裹着碎冰碴子往人脖子里钻。 师专校园里,学生们都把棉袄领子竖得老高,缩着脖子赶路,连说话都哈着白气。 可比起这刺骨的寒风,毕业班学员心里的焦躁更熬人。这批学员分配的大方向有百分之九十多得回原籍县,分配到公社中学、县小学当教师。 只有极少数政治过硬,成绩优秀,表现突出的学员有机会留在黄原市,分配到市属中,小学。 至于能转行政岗的,那是凤毛麟角,属个例。 分配方案眼瞅着就要下来,整个学校都沉在一股子闷沉沉的气里。稍微有上进心的都跑动起来。 路上碰见相熟的同学,大多低着头匆匆走,偶尔搭两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生怕一扬嗓子,就把心里那点舍不得、慌慌然全抖落出来。 两年光景,同吃一锅饭,同挤一孔窑洞,就着一盏煤油灯啃书本,如今一朝分别,各回各县,各奔公社。往后再想见一面,怕是比翻过一架黄土塬还要难。 日头偏西的时候,田润叶裹着厚棉袄,从地区教育局走了出来。她站在灰砖楼的青石台阶上,把手里的分配材料仔细叠了三折,妥帖地塞进洗得发白的军绿挎包。 寒风卷起来,掀得她蓝布棉袄下摆直晃,她伸手轻轻按住,沿着街边慢慢往学校走。 街道两旁的土坯房、供销社、粮站,还是老样子,土墙上的标语褪了色,却依旧醒目。可润叶心里透亮,从今天起,她再也不是等着被分配的学生娃了。 七一届毕业,师专能转成行政岗的,统共就三个人。绝大多数人,不管心里愿不愿意,最终都得回原籍,要么去公社中学,要么到县小学。三尺土讲台,一盒白粉笔,往后半辈子的营生,就钉在这上面了。 她能跳出教书的行当,旁人看着是运气,只有她自己清楚,靠的是姐夫王满银搭的线。 去年武惠良还在团地委当副主任那会儿,就帮她把岗位转成了行政。如今到了毕业分配的节骨眼,地区教育局特意通知她来办手续。 进了门才知道,是地委常委武德全专门打过招呼,给她留了选择的余地——可以留地区,去团地委当干事;也可以回原西县,县里也给安排干部岗。 换做旁人,压根不用琢磨,铁定选团地委,留在黄原城里,前途明晃晃的。 教育局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钢笔尖在表格上顿了顿,抬眼瞅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团地委正缺人手,你又是武主任看重的人才,留在地区,发展敞亮。要是想回原西,以后想调上来,就难了,当然,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润叶几乎没停顿,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扎实:“我回原西。” 副局长愣了神,显然没料到这女娃放着地区机关的好位置不坐,偏偏要回小县城。他也没多劝,摇了摇头,只拿起笔,在表格上落下一行字,重重盖上红章。 “那这分配意愿我就提交组织部人事部门了……”副局长有些可惜的办了手续。 “嗯” “回去等学校通知就行。也就这几天…… ” 润叶道了谢,走出教育局大门。冬日的夕阳洒在脸上,暖融融的,落进心里,格外踏实。 她从来就不稀罕留在黄原市里。 她心里装着的,是原西县的双水村,是金家湾和田家圪崂中间那条淌着的小河,是那个在黄土地里摸爬滚打,如今从西北农学院学成归来的汉子。 “润叶!” 身后传来喊声,她回头,是同班的罗婷和刘梅。罗婷跑得气喘吁吁,粗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到跟前才站稳,哈着白气问:“咋样?去向定了?” 田润叶点点头。 “去哪?留黄原了,还是回原西?”刘梅也凑上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回原西。” 罗婷嘴一张,半天没说出话。刘梅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都不再多问。 三个姑娘沿着街边的法国梧桐往回走。 街上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自行车铃叮铃铃响着,一串接一串从身边擦过。润叶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一只手紧紧攥着挎包带子。罗婷和刘梅跟在后面,一路沉默。 走了半条街,罗婷终究憋不住:“润叶,你真打定主意了?那可是团地委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上。你不是有熟人打招呼吗?咋就……” “我想回去。”润叶没回头,声音依旧轻,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 罗婷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回到师专,校园里比晌午更闹腾了。办公楼前挤得水泄不通,全是等着打听分配结果的学生。 有人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烟屁股扔了一地;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有人从楼里出来,脸上挂着笑,立马被围得团团转;也有人黑着脸,闷头就走,谁也不理。 润叶三人绕开人群,往女生宿舍走。路过操场,听见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皮球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嘭嘭作响。场边几个女生抱着资料坐着,眼睛却一直往办公楼那边瞟。 “你们说,那些有门路的,是不是早就定好了?”刘梅忽然开口。 罗婷哼了一声:“那还用说。教育系的张琴,她爹是区里的领导,直接分去地区一中;中文系的李建国,早去宣传部报到了。” 刘梅长长叹了口气:“咱们命普通,就老实回县里教书。好歹是铁饭碗,饿不着肚子。” 润叶没搭话。她想起刚才副局长的话:“润叶同志,你是这批学员里,头一个主动要求回县里的。别人都往地区挤,你可想妥当了?” 她当时点点头,说想好了。副局长看了她一眼,没再啰嗦,盖了章。 第633章 感谢“北月通禅寂”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推开宿舍门,屋里静悄悄的。六张木板床,已经空了四张。罗婷的床上堆着没叠的被子,乱糟糟的;刘梅的床铺收拾得齐整,枕边放着几本翻旧的课本。靠窗的那张是润叶的,床单干净整洁,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利落人。 罗婷往床上一躺,盯着土炕顶,有气无力:“真快啊,两年一晃就到头了。”翻了个身,又问,“润叶,你说咱们往后,还能再见不?” “能。”润叶坐在床沿上,语气平和,“原东离原西,又不算远。” 罗婷要回原东县,去一个偏远的公社中学当老师;刘梅回原北县,在县城小学教书。她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娃,在黄原没背景没门路,毕业之后,只能回原籍教书。和她们比,润叶能直接转行政岗,当国家干部,已经是旁人眼红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刘梅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子,掀开盖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一双纳得整整齐齐的新布鞋。 她拿起布鞋摸了摸,又轻轻放回去,盖上箱子:“听说后天就发派遣证了。我得早点回去,还能帮家里搭把手干农活。” 三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毕业后各自保重,常写信联系。话越说越少,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沉。窗外的风刮过树梢,沙沙作响,更显得安静。 润叶挪到自己床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纸的边角都被她摸软了,上面的字迹,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早就烂熟于心。这是少安哥寄来的。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一行行刚劲工整的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少安哥在信里说,他的分配也定了。凭他的成绩,留在省里轻而易举,省农科院好几次找他谈话,他都婉拒了,最终决定回原西县农业局。 他说,自己学的这些本事,就得用在家乡的黄土地里,才不算白费。 他还说,等一毕业,回到原西,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娶过门。 润叶把信紧紧贴在胸口,轻轻靠在土墙上。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宿舍里很静,罗婷和刘梅不再说话,各自慢慢收拾着行李,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舍不得把这最后一段同窗时光,匆匆打发掉。 润叶闭上眼。 她仿佛已经看见,毕业之后,少安穿着干净的中山装,从西北农学院回来,稳稳地站在她面前,对着她笑。 黄土塬上的风再大,只要有他在,心里就安稳。 她不羡慕黄原的机关大院,不贪恋城里的热闹繁华。 她只想回原西。 回到那个有他,有故土,有一辈子安稳日子的地方。 一九七四年元旦的前两天,黄原到原西的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一路,车屁股后拖着长长的黄尘,终于停在县城南关的汽车站。 田润叶从车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被迎面的冷风呛了一口。 她背着军绿色小挎包去到车尾,等工作人员将他行李放下来。她的行李不算多,但也不少。 用一根扁担挑着,一头是铺盖卷和衣服包袱。一头是装生活杂物和书本的小木箱还有脸盆网兜 学校发的那张印着红章的派遣证放在挎包里。 她现在还没打算先去组织部报到,心里盘算着,先到二爸田福军家住几天,日子宽裕,不急这一时。 县城的街道上,似乎人比往年多了些。路边的土墙上,新刷的标语墨迹还没干透,“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在冬日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润叶沿着街边走,脚下的土路被踩得硬邦邦,自行车叮铃铃时不时从身边掠过,骑车人裹着厚围巾,只露一双眼睛。 县委家属院的门还是老样子几棵光秃秃的槐树立在风里,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天。她熟门熟路挑着行李走到二爸田福军家窑院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晓霞探出头,一见是润叶,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院里拽。 “润叶姐!你可回来了!”晓霞的手冻得冰凉,劲儿却不小,拉着她就往院坝里走,“我爸天天开会,回来得可晚了,有时候半夜才进门。” 田哓晨和田润生闻言也非快跑了出来,一个去接润叶肩上担子,一个去给她倒热水。 窑洞里头暖和,火炕烧得旺。润叶进屋后把背上的帆布包也放在炕边,刚坐下,徐爱云就从里灶房里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菜刀,显然正准备做晚饭。 徐爱云快步走过来,拉住润叶的手上下打量,脸上满是心疼:“可算回来了,看冻的,脸都青了,毕业分配定了没?没留在黄原?” 润叶坐在炕沿上,手被二妈握着,暖烘烘的。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温的:“定了,二妈。我回原西,就在县里工作。” “回原西好。”徐爱云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一皱,“少安呢?他不是也快毕业了?咋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润叶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眼神软了下来。她抬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轻声说:“少安也回原西,分到农业局。只是他那大豆育种课题还没收尾,学校那边离不开人,让我先回来。” 徐爱云听罢,脸上露出笑意,握着润叶的手又紧了紧:“这俩娃,都踏实。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致“北月通禅寂”大大! 一纸繁花落案前,春风忽至暖心田。 爆更添力酬知遇,撒墨传情念善缘。 字句凝诚藏厚意,诗行载谢寄长天。 承蒙厚爱相相伴,笔底流光永记牵。 祝:身康体健, 事业长虹! 鸡蛋上跳舞 揖谢! 第634章 办理入职手续 天刚蒙蒙亮,窑洞里火炕还热乎着,田润叶醒了。她和睡觉不安分的田晓霞睡在一间里窑,小姑娘夜里总爱蹬被子,润叶夜里醒了好几回,都悄悄给她掖好被角。 外间窑睡着田润生和田晓晨,两个男孩子睡觉沉,呼噜声轻一阵重一阵。 润叶轻手轻脚坐起身,摸过叠在炕头的蓝布棉袄,套在身上。她把裤脚扎进袜筒里,又穿上圆口黑布鞋,悄无声息溜下炕,生怕惊醒了还在熟睡的晓霞。 冬天昼短夜长,院子里还是黑黢黢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丝灰白。徐爱云已经起来了,灶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冒着细细的烟,一股干柴燃烧的暖香飘满了小院。 润叶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徐爱云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半张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火光里发亮。 “二妈,我来。” 徐爱云回头,见是她,连忙摆手:“你起这么早做甚?一路坐车回来,累坏了,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润叶挽起棉袄袖子,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盆凉水,又兑了点灶上的热水,洗手洗脸。 洗漱完后,过去帮二妈和面。 灶膛里火苗窜得旺,灶房里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面香、菜香扑面而来。 徐爱云起身去切酸菜,菜刀落在枣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当。 润叶把面和好,揉得光滑筋道,用一块湿笼布盖好,放在灶边醒着。 “你二爸昨儿个半夜才回来。”徐爱云一边切菜一边轻声说,“县上昨天会,开到快十点。回来还在灯下看文件,我后半夜醒了一回,他那屋灯还亮着。” 润叶把散落在案板上的面疙瘩拢到一起,轻声问:“现在县里,事儿这么忙吗?”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响动。是田福军起来了。润叶听见他咳嗽了一声,接着是泼水的声音,冷水泼在冻硬的土地上,哧地一声。 等早饭摆上桌,天已经大亮了。大瓷碗里盛着滚烫的玉米糊糊,一盘酸菜烩土豆,一笼暄软的蒸馍,还有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条。 晓霞、晓晨、润生都揉着眼睛起来了,洗漱好上桌吃早餐,还得去上学呢,现在离放假还有一段日子,天天都得准时到校。 田福军最后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省报,坐下时把报纸放在桌边。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放下碗,抬眼看向润叶,语气平稳而笃定。 “既然毕业了,就别耽搁,今天把手续办了。”他顿了顿, “我写个条子,你去组织部人事科报到。就分到县委办公室,给我先当段时间专职通讯员。” 润叶捧着粥碗,指尖微微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暑假她在县工业局实习过两个月,清楚县里的规矩——刚毕业的学生,能进县委办公室已是破格安排,跟着二爸这个县委常委,更是稳妥又体面。 徐爱云在一旁笑着接话:“通讯员好,跟着你二爸,踏实,别人也不敢欺负你,活儿也不算重。” 吃过早饭,田福军披上那件旧大衣,润叶把早已准备好的材料一一塞进军绿色挎包:学校开的毕业生分配报到证、户口迁移证、团组织关系介绍信,还有学校密封好的个人档案袋,四角都用线缝得严实。她把挎包背好,跟在田福军身后出了家门。 清晨的风又硬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生疼。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驶过,铃铛声在空荡的街上飘得很远。 进了县委大院,田福军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润叶跟着他上了台阶,穿过走廊,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全县行政区划图。 田福军坐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帽,低头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润叶。 “自己去组织部人事科,在大院最东头。你暑假实习时去过,认得路。” “嗯。”润叶双手接过便笺,小心揣进挎包内层。 田福军不再多言,低头翻开文件。润叶轻轻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不宽,墙皮有些脱落,中间还摆着一只铁皮炉子,有工作人员在生火。 煤烟混着烟草味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涩。地上铺着青砖,被无数脚步踩得发亮,她走上去,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 她一路走到大院最东头,在人事科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头传来一声沙哑的应答:“进来。” 润叶推开门。 一个戴蓝布袖套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填表格,头也没抬。屋里光线暗,只有窗玻璃透进一点冷光。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档案袋,纸边都磨卷了角,一看就是常年经手的样子。 润叶站在门槛边,没贸然往里走,等了片刻,轻声开口:“同志,我是今年毕业分配来的,来报到。” 男人这才抬起头。他脸膛黝黑,眼角堆着深皱纹,目光在润叶身上扫了一圈:干净的蓝布棉袄,围着一条旧红围巾,背着军绿挎包,神色端正,挺漂亮的女孩子,一看就是刚出校门的学生。 “哪个学校毕业的?”他放下笔,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沙哑。 “黄原师专,今年毕业。”润叶上前一步,把挎包里的材料一一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学校开具的毕业生分配报到证、户口迁移证、团组织关系介绍信,还有那只密封好的个人档案袋,最后才拿出田福军写的便笺。 男人先拿起报到证,大红公章醒目端正。他逐件核对,又拆开档案袋封口,快速翻看了里面的学籍材料、鉴定意见,再看田福军的便笺,上面只有一行字:请予办理。田福军。 下面盖着一枚小小的私章,红得扎实。 男人指尖在便笺上顿了顿,神色明显郑重了些。 “坐吧,小田同志。”他往炉子方向抬了抬下巴,“喝水不?炉子上烧着。” 润叶轻轻摇头,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坐下。槐木凳面磨得光滑,凉意透过棉裤渗进来。她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端正,不东张西望。 第635章 县委办 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表格:《干部履历表》和《新进人员登记表》。他把表格推到润叶面前,又递过一支蘸好墨水的钢笔。 “先把表填了,姓名、出身、学历、政治面貌,都写清楚。” 润叶起身走到桌前,一笔一画认真填写。她字迹工整清秀,每一栏都填得完整准确。男人在一旁看着,时不时点头。 “黄原师专毕业,不错。能转行政岗,咱们县里,你是头一个,品学兼优” 他一边核对材料一边说,“按上级分配计划,再加县委办公室用人需求,我们已经提前拟好安排。田书记亲自安排,你直接进县委办公室,定岗专职通讯员。” 填完表格,男人把表格拿过去,逐项核对学历、政治面貌、分配计划,确认无误。 “来,简单说几句。”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正式,“到了新岗位,要服从组织安排,踏实肯干。机关不比学校,凡事多学多问,注意作风纪律。组织信任你,你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记住了,一定好好干。”润叶轻声但清晰地回答。 谈话结束,男人让润叶交了两张一寸免冠黑白照片,贴在履历表上。所有材料整理妥当,统一归入档案,完成县一级接收登记。 接下来办理关系转接。男人提笔填写工资定级表,核定初任工资标准,又在组织关系、粮食关系转接单上逐一盖章,开出落户证明。 所有手续办妥,他拿起一张干部行政介绍信,认真填写:姓名田润叶,分配单位县委办公室,岗位通讯员。写完盖上鲜红的公章,把介绍信撕下来,递给润叶。 “这是行政介绍信,拿着去县委办公室找李主任报到。住宿、办公桌、日常工作,都由他安排。” 润叶双手接过介绍信,小心折好放进挎包。 男人又叮嘱:“你到办公室报到后,让李主任在介绍信回执上签字盖章,送回我这儿备案。我们要把分配通知、回执一起入档,完成定编定岗。” “好,我记住了。” 润叶把所有材料收好,低头说了声“谢谢同志”,转身往门口走。 刚要拉门,男人忽然叫住她。 “小田。” 润叶回头。 那张田福军的便笺还摊在桌上,名字朝上。 “条子你不带走?” 润叶走回去,拿起那张纸,慢慢折成原来的样子,放回挎包。 “带走了,谢谢。” 她轻轻带上门,走出了人事科。 走廊里的煤烟依旧呛人,可她脚步稳当,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手里的介绍信带着公章的余温,包里装着完整的手续,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学生田润叶,而是县委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 出了人事科的门,田润叶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冬天的日头没什么热乎气,白晃晃地照着院子。 县委大院比早上热闹了些,有人夹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有人站在廊下抽烟说话,吐出的白烟让风一吹就散了。 润叶攥着人事科开的介绍信,顺着县委大院西往西头走。风从塬上刮下来,吹得院中的枯树枝吱呀响。 县委办公室在院子最西边,三间打通的大屋。外墙刷着白灰,窗户是木框的,玻璃擦得透亮。门前几级青石台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浅浅一道。 润叶上了台阶,走到那间三开间大办公室门口。 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屋里飘出旱烟味、旧纸张味,还有中间铸铁煤炉烧出来的热气。 润叶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开门,脚步轻而稳,进门后一股热气和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屋子很大,一眼望过去,是通敞的大办公室。 六张办公桌分三排摆着,桌上堆着文件、报纸、搪瓷缸,笔筒里插着蘸水钢笔。 靠墙立着几排绿色铁皮柜,柜门上有白漆写的编号。屋子中央蹲着一只铸铁煤炉,炉盘烧得发红,炉筒子伸向窗外,火星在炉缝里微微亮着,接缝处用锡纸糊着。 有人抬起头看她。 靠门最近的那张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干事,戴着蓝布袖套,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脸膛白净,梳着分头,一看见润叶,眼神微微一亮。 “同志,你找谁?” “我来报到。”润叶从挎包里取出那张介绍信,“县委办公室,田润叶。” 干事接过介绍信看了一眼,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来:“哦,新来的通讯员!报到得找李主任。” 他往里头指了指,“李主任在那头。” 润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最里头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干净蓝棉布中山装,正低头看文件。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 干事走过去,弯腰说了几句话。那人抬起头,朝润叶这边望过来。 润叶认得他。 暑假在县工业局实习那会儿,她往县委送过几回材料。 那时只是递了文件就走,没说过话。她记得这人话不多,看人时目光稳稳的,不凶,但也不怎么热络。 李成明放下手里的文件,朝她招招手:“小田,过来。” 田润叶应了一声,顺着文件柜与桌子之间的窄道走过去,在他桌前站定。 地面是夯土,踩上去扎实,偶尔有碎纸屑被脚步带起来。煤炉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刚才路上冻得发僵的皮肤烘得微微发烫。 李主任办公桌是老槐木的,桌面铺着一层玻璃板,下面压着几份表格、几张照片。玻璃板边角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润叶把介绍信递过去。 李成明接过来,先看了一眼信纸抬头,又看了看下面盖的红章。 第636章 通讯员 “我记得你。”他说,声音不高,不紧不慢。“暑假在工业局实习,常来送材料的那个姑娘,我记得。” 润叶微微点头:“李主任好。” “刚才田书记提前跟我打过招呼。”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他说着,热情的提起一个暖水壶,给田润叶倒了一杯茶。 田润叶忙双手接过,“谢谢!” 李成明坐下后,也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他重新打量着润叶,目光不重,但看得仔细:蓝布棉袄,红围巾,军绿挎包,脸上明媚大方,头发梳得齐整,在脑后扎成马尾。 “黄原师专毕业的?”他问。 “是。” “学的什么?” “中文。” 李成明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叠表格,挑出一张空白登记表,推到润叶面前。 “先填这个。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本人成分、文化程度、入党团没有、啥时候毕业的、家里几口人、都干甚的——都填清楚。”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递过来。笔杆是黑胶木的,握笔的地方磨得发亮。 润叶接过笔,握笔低头。桌面被无数次书写磨得发亮,墨迹深浅交错。她一笔一画写清楚:田润叶,黄原师专毕业……。 屋子里安静下来。煤炉上的铝壶吱吱地响着,水快开了。远处传来其他干事写字的声音。 窗外的院子里有人推自行车走过,车轱辘压在冻硬的地上,嘎吱嘎吱响。 润叶填得很慢。她写字工整,一笔是一笔,不潦草。家庭成分那栏她顿了顿,写上“贫农”。本人成分写“学生”。入党团那栏,她填了“共青团员”。 填完最后一项,她把表格和钢笔一起递回去。 李成明接过来,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拿过介绍信核对一遍,才拿起自己的印章,在表格右下角重重盖了一个红章。 “行。”他说,“手续齐了。” 他把表格叠好,塞进一个标着“新分配干部”的档案袋里,朝不远处一个文书喊了声“存档” 管理档案的文书是个中年妇女,她应了一声,接过档案袋,在本子上记录好后,就塞进铁皮柜。 李主任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润叶面前。钥匙串上挂着个旧铁牌,刻着“办”字。 “这是办公室大门钥匙,还有通讯员休息室、文印室的。你收好。” 润叶拿起钥匙,金属冰凉,沉甸甸的。 “通讯员原本两个人,你来了,就是三个。” 李主任说话干脆,不绕弯子,“主要跟着田书记跑,文件收发、会议准备、来客登记、烧炉倒水。手脚勤快,嘴要稳。” “我记住了,主任。”润叶坐姿端正,声音平静。 李主任指了指靠门那张空出来的角落位置:“你的办公桌在那儿。东西自己收拾。通讯员休息室在隔壁小间,平时没任务可以在那儿歇着。另一间是文印和档案,没允许不能随便进。” 润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张桌子干净,抽屉半开,里面放着一叠稿纸、几个旧信封和一支没削的铅笔。 “今天先把东西领一下。明天一早七点半到,生炉子、烧开水、打扫屋子。” 李主任叮嘱,“县委机关规矩多,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明白。” 李主任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朝屋子中间喊了一声:“小吴!” 刚才那个年轻干事应声站起来:“李主任?” “你带小田去里间领东西。办公桌——就那张吧。”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靠里头的,挨着文件柜那桌。 被服、茶缸子、笔、本子,该领的都领了。中午去食堂吃饭,公账上,算是咱们办公室给小田接风。” 小吴笑着应了,走到润叶跟前:“田同志,跟我来。” 润叶向李成明点点头:“谢谢李主任。” 李成明摆摆手,已经又坐下去看文件了。 里间在办公室最东头,推开门,是一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靠墙立着一排柜子,柜门上有红漆写的“文具”“被服”“杂物”。 窗下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电话机、几个暖水瓶、一摞搪瓷缸。墙角堆着扫帚簸箕,还有两只煤筐,筐里是敲碎的煤块。 小吴推开“被服”柜的门,从里面抱出一卷铺盖:一床棉被、一条褥子、一个枕头,都用白布包着,扎着麻绳。 他又从“文具”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缸、一把搪瓷盘子、一双筷子、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笔记本、两支铅笔、一瓶墨水。 “单身的干事住的窑在后院,三个人一间。你有个小单间,李主任交待的”小吴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条桌上, “你今天先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正式上班。往后每天早来一会儿,把炉子捅开、水烧上,领导们来了屋里得暖和。” 润叶点头,一样一样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田同志,咱们办公室通讯员就俩人,我和老周。 周哥服务武主任,被派下乡送文件去了,过两天回来。往后咱们仨搭班,有事你尽管说。” “谢谢你,吴同志。” “叫我小吴就行。”小吴摆摆手,“走吧,我先带你去单人宿舍,我帮你把铺盖抱过去。” 两人从里间出来,穿过大办公室。润叶看见李成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头看文件,手里的铅笔偶尔在纸边写几个字。 靠墙那张办公桌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誊写什么,钢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另一张桌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正翻着文件,手指在一行行字上点着。 走到门口时,润叶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落在煤炉上、文件柜上、办公桌上。炉子上的铝壶开始响了,热气从壶嘴往外冒。 这就是她往后要待的地方了。 小吴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润叶抱着铺盖跟出去,身后那扇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了。 院中的枯树在风里摇晃。 第637章 县委大院的美丽风景 入职进了县委大院,田润叶才慢慢咂摸出滋味——二爸田福军为啥催着她赶紧入职。 田福军现在是原西县委实权二把手。管着县里农业,交通,教育等几个部门的事情。 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看到侄女从师专毕业,正好派遣到原西县委,也顾不得此许麻烦,将她转到县委办,安排到自己身边当个通讯员。 他不缺个跑腿送文件的,是缺个能信得过、能搭把手的帮手。暑假时润叶在工业局实习,王满银可是对她的工作能力赞不绝口,是个能扛事的。 依照政策,田润叶从黄原师专毕业、分配到县委办公室当行政干事,属于国家正式干部,待遇按当时县级机关统一标准执行。 行政23级,工资29.5元/月。吃饭在机关大食堂,县委统一办,凭饭票就餐,干部平价。 另外粮票,油票,干部定量供应,每月30斤粮票、半斤油票,食堂可用粮票抵部分饭钱。 住宿有单身干事宿舍,在县委大院后头的窑洞,一般三人一间,有火炕,三屉桌、木椅,公共水房、公共厕所。 但办公室李主任照顾她,给她分了一间单人宿舍,在县委后头那排平房最东头。 屋子不大,也是有火炕、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能照进来。 润叶把自己的铺盖卷打开,褥子底下铺一层麦草,软和又隔潮。包袱里的几件衣服叠好放进抽屉,搪瓷缸子、牙刷、牙膏摆在桌上,齐整整一排。 从二爸家搬出来的那天,二妈徐爱云送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一个人住,可要照顾好自己。食堂的饭要是不合口,就回来吃。” 润叶点头应着,挑着行李往宿舍走。扁担在肩上颤悠,步子却轻快。 搬到宿舍头一晚,她躺在土炕上,温度没有二爸家高,但不冷。盯着窑顶糊的报纸出神。 窗外的风刮得电线呜呜响,隔壁屋的干部还在说话,声音透过土墙传过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从今往后,她就是国家干部了。 天还没亮透,润叶就醒了。 窗户纸刚泛青,屋里的物件还看不大清楚。她没敢赖床,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激得人一激灵。 拉亮电灯,穿上衣服。她把棉袄套上,站在炕前把外套罩衣一件件整理妥当。 藏青色的干部服是小翻领,单排扣,腰身微微收着,不长不短,刚好盖住屁股。 料子是平纹细布,比棉布挺括,穿在身上利落精神。里头是白衬衣,领子翻出来,露出一圈白边——这是当时女干部最标准的打扮,县里开会,台上台下的女同志都这么穿。 裤子是深蓝色的直筒裤,裤线压得笔直,不肥不瘦,裤脚刚好盖住脚面,走路利索。脚上一双黑色方口布鞋,新买的,鞋底还是白的,她拿鞋刷子蘸了水,把边沿刷得干干净净。 头发仔细梳过,全部拢到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一根碎发都没有,光光滑滑,显得人稳重、文静。 润叶站在桌前,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她差点没认出来。 蓝布棉袄换成藏青干部服,乱糟糟的马尾梳得整齐,脸上没了学生娃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整个人从里到外,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是端正。 眉眼清清爽爽,肤色白净,衬得那一圈白衬衣领格外醒目。藏青干部服本是最普通不过的装束,穿在旁人身上只是规矩,穿在她身上,却显出一种天生的周正与舒展——不扭捏、不怯场、不张扬,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长在向阳处的白杨树,挺直、干净、稳重。 那是一种书卷气混着干部气的好看。 文静里带着利落,温和里藏着笃定,不艳不妖,却越看越耐看。大气不在衣裳,而在她整个人的气度:眉眼舒展,腰背挺直,神情沉静,一举一动都透着分寸,一看就是读过书、明事理、心正身端的女子。 在满是没有颜色、风尘仆仆的县委大院里,她一出现,便自带一股清爽之气。 不是花枝招展的美,是端庄、大气、干净、体面,让人一眼望去,看着就是舒服,心生好感。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洗干净的手帕,叠好塞进裤兜。背上挎包,转身拉灭灯,拉开门走进了寒风里。 县委大院子里的地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嘎吱响。东边天上刚泛起鱼肚白,县委食堂的烟囱已经冒烟了,一股玉米糁子的香味飘过来。 食堂里热汽腾腾,永远是老三样:稀稠适中的玉米糁稀饭,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偶尔有一两个白面馒头,那是细粮,干部定量,金贵得很。 旁边一碟腌萝卜条,切得整齐,是冬天当家的菜。这时食堂的餐桌旁坐满了人。 润叶端着搪瓷碗排队,前面是宣传部的小王,回头冲她点点头:“小田同志,来这么早?” “可不敢迟到了。”润叶笑了笑。 轮到她了,老炊事员认得她是田福军的侄女,又是新来的县委办干部,格外客气:“田干部,今儿馍刚蒸好,热乎着呢。” 润叶把碗递过去,轻声说:“叔,一个馍,一碗粥就行。” 大师傅操着长柄勺,往她碗里舀了勺玉米糁子粥,黄澄澄的,稠乎乎的。又用筷子夹了个玉米面窝头,从咸菜盆里捞了一筷子酸萝卜条。 润叶端着碗找个角落坐下,就着咸菜啃窝头,喝一口粥,热汽扑在脸上。这三样东西,她吃了半个月,天天如此。玉米糁子粥、玉米面窝头、咸菜,雷打不动。 偶尔碰上食堂改善伙食,能多半个白面馒头,那就是细粮了,金贵得很。 晨光从木窗格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整齐的衣领和安静吃饭的侧脸上。她吃得很慢,一口馍一口粥,不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安安静静,却让整个食堂都显得亮堂了几分。 不少男干部端着碗,眼角都忍不住往这边瞟——原西县委里,好久没见过这么周正、又这么斯文的女干部了。 一身朴素的职业装,穿在她身上,不张扬,却格外耐看,像清晨里刚开的一朵干净的小花儿,成了县委大院里一道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风景。 第638章 日常工作 吃完早饭,她把碗筷送到回收处,抹了抹嘴,往田福军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门锁着,她有田福军办公室的钥匙。开锁推门进去,屋里一夜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润叶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然后蹲在炉子前,把昨晚封火的煤渣捅开,加上新炭,划着火柴点着废纸引火。火苗慢慢蹿起来,舔着炭块,发出噼啪的声响。 炉子上的铝壶灌满水,坐在火上。不一会儿,壶嘴开始滋滋冒汽。 她拿起笤帚开始扫地,从门口扫到墙角,砖缝里都不放过。扫完了,又用湿抹布把田福军的桌子擦了一遍,报纸、文件、稿纸分门别类码齐。 这年月,县委常委不配专职秘书,只设通讯员。跑腿、送件、接电话、打扫卫生,都是通讯员的活。可田福军从一开始,就把她专职秘书用。 擦到窗台时,她停下看了看外面。 县委大院慢慢活泛起来,干部们推着自行车进来,车铃叮铃铃响。 远处有驴车经过,赶车老汉的吆喝声隐约传过来。天边的云被太阳染成橘红色,一点点往上升。 火炉烧旺,屋里渐渐暖和,水也开了。她把田福军的搪瓷茶缸用开水涮了涮,捏一撮茶叶进去,提起水壶高高冲下。 茶叶在缸子里翻滚,香气冒出来。这茶沏得浓,颜色深得发黑——二爸爱喝酽茶,淡了他嫌没劲。 刚把茶缸放稳,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沉、稳、急,一听就是田福军。 门被推开,田福军披着那件旧大衣进来,肩头落着一层霜花,脸冻得发红,眼窝有点陷,显然又是熬夜。 他进门没脱大衣,径直走到桌前,把手里一摞文件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了。”他随口说了一句,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润叶连忙站起来:“二爸,茶沏好了。” 田福军点点头,端起茶缸猛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他没坐,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这段时间你也熟悉情况了。现在可不光是跑腿送文件。这些材料,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会后纪要、领导讲话、给地区的汇报,你都要学着上手。” 润叶应了一声。 田福军看她一眼,又补充道:“抗旱的事压得紧,化肥厂那边冯书记也催得急。我忙不过来,你多上心。不懂就问,别怕错。” 说完,他端着茶缸坐到椅子上,摊开文件看起来。 润叶也在角落的办公桌坐下。这张桌子是她报到那天,办公室李主任让人抬来的,就摆在田福军桌子斜对面,靠墙。 桌上放着文件夹、信纸、蘸水钢笔,还有一盏台灯。跟她在工业局实习时一模一样——王满银办公室一角,也专门给她摆了这么一张办公桌。 她翻开昨天的常委会记录,开始整理。全县旱情从春上拖到冬里,山地绝收,沟水见底,好些村子要跑几里地挑水,口粮已经接不上。 田福军是抗旱组长,农业、交通、教育、全压在他身上。白天跑公社,晚上写材料,常常到后半夜才回家。 润叶握着笔,一笔一画整理记录。炉子上的水壶又滋滋叫起来,她起身把壶挪到一边,往炉膛里添了块炭。 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武惠良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张纸,脸色不好看:“田书记,双庙公社电话打到县委办来了。说有两眼机井不出水,水泵也坏了,他们在和公社农机站扯皮……。社员等水浇冬小麦,再不给水,苗就保不住了。” 田福军放下手里的文件,眉头拧成疙瘩:“他们怎么不上报工业局,派人去农机局?打到县委办来干什么,乱弹琴!” “现在工业局王满银那边定了新流程,各公社农机站不敢乱来。”武惠良咧了咧嘴,“那些公社干部,心里指定有鬼,怕工业局查,就把球踢到你这了。” “那我就好糊弄!”田福军拍了桌子,“惠良,你怎么回事,专门来告诉我这件糟心事,还是来显摆你工业口的丰功伟绩……” “老田,你看,你又急,我是顺带过来告诉你这事,公社电话打到县委,正好我接的……,嘿嘿”武惠良有些幸灾乐祸。 田福军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住:“这样,让农机局先把零件批下去用,抗旱可不敢耽搁,如果有其他事,以工业局调查为准,我绝不护短……。我再给王满银打个电话,多派些干部下基层。” 武惠良点点头,才说正事“化肥厂那边,冯书记今天有安排。下午三点,开征地协调会。冯书记要您一定参加,说有些土地矛盾,得您出面压一压。” 田福军摆摆手:“知道了。哎!现在冯书记把所有事情都抛给我们,只管化肥厂和工矿改革的事,这有点本末倒置”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发着牢骚。 武惠良接过田润叶递来的茶水,朝她笑了笑,调侃着说“润叶,你可得看着点你二爸,工作别太拼命,把身体熬垮了……。” 田润叶应了一声,又安静的坐回自己办公桌旁,听两人谈事情。 原西县的县委常委也就四个人,县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冯世宽。 副书记,副主任田福军,武惠良,还有张有智。 现在冯世宽把他手上一摊子事都交待给其他三个常委,尤其田福军,连组织部的一些工作都让他暂时管着。 这其实也不怪冯世宽这段时间不管事了,而是他现在亲自来抓化肥厂的建设问题。 上个月,冯世宽拿着地区通过的县化肥厂立项方案去省城计委批专项拨款。 按一般年产三千吨的县化肥厂规模,总投资金额高达三百万。省里专项补助最少120万,甚至有关系能批下180万。 再地区配套,县里自筹,社队集资,群众义务投工,条件好一点的县也就建成了。 第639章 田润叶的学以致用 原西县以前是真穷,连自筹七八十万都难。 王满银当上工业局长之后,带着一些技术干部,将建化肥厂的方案的资金压缩到一百二十万,且年产量达四千吨的水平。这让冯世宽对这政绩大为心动。 这年产四千吨化肥的建厂方案,怎么着能向计委讨要一百五十万以上的专项款。 事实上,的确如此,省计委看到年产四千吨化肥的原西县建厂方案,批下了一百五十万的专项补助资金。 冯世宽又听到另一个好消息。县化肥厂厂长张兵带着技术员去省化肥厂兴平化肥厂寻求支援。竟然也要来了价值近百万的设备和配套支援。 这两个消息连黄原地委书记苗凯都惊动了,苗凯在接见冯世宽时说,“要是原西县委在没有地区配套的情况下,能建成年产四千吨的大化肥厂,那么明年地委换庙,我支持你进地委常委,当革委副主任。” 为了这个,冯世宽也是拼了,哪还管县里其他事情,一心扑在化肥厂筹建工作上。回来后,连着开了七八场会,县委常委会定调子,革委会全会分任务,专题协调会解难题,连涉地的大队书记都被叫过来开会做工作。 他亲自任化肥厂建设指挥部的指挥长,天天泡在工地上,县里的其他事,自然就顾不上了。 总之冯世宽这段时间,一切围绕化肥厂的工作在努力。 把全县的其他工作全压给三个常委,尤其是二把手田福军。 武惠良和田福军坐在沙发旁说了好一会话才走。 武惠良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田福军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已经泡开了,味道更浓。他盯着墙上的地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润叶低头继续整理记录,笔却没动。她也瞅见了二爸浓浓的倦色。 她在想,王满银要是有这么多事,会怎么处理。 今年暑假在工业局实习,她亲眼见过王满银办事。农机厂缺材料,他一个电话打到物资局,三言两语就调来了; 食品厂设备坏了,他派人去隔壁县借零件,当天就修好。他有个口头禅,叫“效率优先,弯道超车”,流程能省就省,只看结果。 二爸的路子她清楚。实事求是,稳字当头。凡事讲政策,讲规矩,不越线,不冒进。 抗旱就是守底线,保人、保粮、不惹事。遇到事就往一线跑,水车陷住,他下去推; 干部克扣粮食,他当场撤人。靠的是腿、是嘴、是担当,事必躬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王满银不一样。不常下车间,不泡在现场,可工厂缺材料、设备卡壳,他几句话就能调过来。 不喊口号,不讲虚的,谁管用就用谁,怎么省事怎么来,怎么见效怎么办。他常说,领导不听废话,看结论、看数字、看办法。 润叶手里的笔转了转。 眼前这份抗旱材料,她昨天下午就收到了,密密麻麻十几页,全是各公社报上来的情况。绝收面积、受灾人口、机井数量、水渠长度,数字一堆,看得人眼花。要是就这么递给二爸,他得翻半天才能理出头绪。 润叶心里慢慢亮堂起来。她或许可以把王满银那套办法,用在二爸身上。 润叶把材料摊开,另拿一张信纸,开始重新整理。 她不再埋头死写。先把抗旱、化肥厂、教育、交通的事列成一张小单子,哪些部门会扯皮,哪些地方缺物资,哪些人有意见,一条条标清楚。田福军出外下乡之前,她把路线、重点、可能遇到的麻烦都写在纸条上,让他装在口袋里。 汇报的时候,她不再长篇大论,只说三句:问题是什么,现在怎么样,该怎么办。田福军扫一眼就明白,不用再翻一堆材料。 会议、检查、接待,她按轻重缓急排好。不重要的会,她替他请假,或者自己去听,回来把要点一说。重要会议,她提前把提纲、数字、引用的政策都写好,田福军拿起就能讲。 给上级地区写请示,她也学着包装。不只是叫苦,还写县委怎么组织自救,怎么修渠打井,怎么节约用粮,既不隐瞒灾情,又显出工作扎实。申请抗灾物资,数字写得准,用途说得明,句句扣着抗旱、促生产。 田福军一开始没在意,只当她细心。一段时间过去,他慢慢觉出不一样。 以前一天跑个公社,下四五个村大队,晚上回来还要整理材料,常常熬到半夜。现在出门前,路线、要点、可能的麻烦都摆在桌上;回来之后,记录已经整理好,请示稿写得条理清楚,数字准确。该推的会推了,该协调的事润叶提前沟通,矛盾少了,扯皮少了,办起事来快得多。 以前写一份汇报,要改三四遍,还怕地区挑理。现在润叶拟的稿子,既实在,又得体,不卑不亢,报上去很少被打回来。抗旱进度、粮食发放、水利维修,一件件都顺顺当当。 这天晚上,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田福军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角落里伏案写字的润叶。 灯光落在她整齐的低马尾上,干部服平整利落,腰背挺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屋里只有火炉轻微的噼啪声和笔尖沙沙声。 田福军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轻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润叶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不辛苦,二爸。” 田福军看着她,眼神里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欣慰。他原本只是想让她在身边历练,有个照应。 没想到这姑娘心细、脑子活,做事稳当,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很多事,不用他吩咐,就提前安排妥当;很多麻烦,没等他出面,就悄悄化解。 他原本忙得脚不沾地,日夜连轴转。这段时间,竟能按时回家,夜里也能睡上几个安稳觉。 田福军微微点头,没再多说。有些话不用讲透。 他看得明白,润叶身上,既有农家女儿的踏实本分,又多了一点他身上没有的灵活和章法。不张扬,不越界,却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窗外,北风还在刮。窑洞里炉火正旺,映着两张安静的脸。 田润叶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她知道,自己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在二爸身边,在县委大院里,她要学的还很多。可她心里踏实。 少安哥很快就要回来。原西的黄土地上,她也要扎下自己的根。 第640章 占地补偿问题 上午九点多,太阳刚爬过县城的屋脊。田润叶抱着一摞资料,走进了县工业局。 她今天来,不为别的,就为县化肥厂建设征地,占了李家塘村三十多亩地的征地补偿来的。 县化肥厂建设赶得急,占了地,补偿也只谈了个框架,推土机就开进了地里。 结果一个多月过去了,工厂的基础工程差不多快建好,对村里的补偿都没到位,社员们急得团团转,大队干部跑了好几趟建设指挥部,都被挡了回来。 事情一层层推,最后冯世宽一句话,又推到了田福军头上。田福军是有责任人了的,他看不得农民受委屈,但一时又没好办法,只能让润叶来工业局找王满银想想辙。 这事说起来,根子还在冯世宽这个县委书记身上。 说起来好笑,冯世宽不仅担任县化肥厂建设工程组长,还亲力亲为主抓县化肥厂的建设具体事务。 当然县委书记亲自负责化肥厂的建设任务,对于县化肥厂的筹建,好处是实打实的。 县化肥厂在建设方案,省补助资金,兴平化肥厂支援的设备全部到位的情况下,建设进度是相当快的。 且县里政策是,一路开绿灯。施工队伍,土方民工也很快组建到位。各单位部门全力配合。 其他县建年产三千吨的化肥厂,正常建设周期至少要十个月到一年,当然也有例外的。 去年山西吕梁地区汾阳县的化肥厂,也是县委书记挂帅,在七二年冬动工建设,七三年中就试车,也用了八个多月。 冯世宽更急,十一月底全县动员大会一开,当场定下口号:六个月,建成年产五千吨的化肥厂。 是的,年产五千吨,比当初方案又增加了一千吨。 投资也从一百二十万,提到一百五十万,刚好用完省里给的全部补助。 技术上不算过不去。主要是重新设计核心设备——合成塔、压缩机、造气炉,再把管道加粗加长。公用工程、厂房结构基本不动,算是在原有基础上往上提一档。 就这样,全套条件配齐,再加上县委书记亲自坐镇,整个工地像上了发条。 级别高,调度就快。各局各社没人敢拖,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手续当场批。 全县动员一声令下,公社、机关、学校、民兵一齐上,搞大会战。 缺电缺钢材缺人手,冯世宽在工地上当场拍板,不用层层请示。化肥厂是支农大项目,书记亲自抓,既是政绩,也是态度。 工地上近千人连轴转。 固定施工队二百四十人,有县建筑公司的,有黄原地区支援的大师傅。 其中,土建工程师、技术员十二人;钢筋、模板、混凝土工九十人;砌筑、抹灰、架子工七十人;水电安装三十五人;机修、焊接、起重三十三。 设备安装专业队一百二十人:化工设备安装六十,高压管道三十,仪表电气三十。 公社抽来的民兵民工五六百人,挖土方、搬材料、跑后勤,两班倒,日夜不停。 指挥部、管理人员、安全保卫、后勤,再加十五到二十人。 整个半年进度,冯世宽压得死死的。建设进度表如同军令状张贴在施工办公室墙上。 按计划,第一个月,平整土地、三通一平,同时开挖车间基坑,浇基础、埋地脚螺栓,围墙、水沟一起上。 第二个月,各车间砌墙立柱,机修、仓库、化验室同步封顶。门窗刚装上,锅炉、压缩机、造气炉就一车车拉进厂,清点、除锈、检查,一刻不耽误。 第三个月,造气、脱硫设备就位,压缩机、循环机找平找正,锅炉竖起来,烟囱一点点砌高。合成塔、冷却器安装完,工艺管、蒸汽管、水管密密麻麻铺开,电焊火花从早亮到晚。 第四个月,配电室、变电所设备接线,仪表、阀门、液位计逐个调试。供水、循环水系统建成。管道保温、防腐刷漆,全系统水压、气密试验一遍接一遍。 第五个月,单机试车。水泵、风机、压缩机空转;锅炉煮炉、烘炉。操作工进场培训。各工段串联试运,水、电、汽、气联动,有漏点就改,有偏差就调。 第六个月,投料试车。制气、脱硫、变换、合成,整条线一步步打通。先出粗氨水,再出合成氨,最后稳定生产碳酸氢铵。等产量、质量达标,县里要验收一通过,直接挂牌投产。 工地上没有白天黑夜。 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 冯世宽吃住都在工地,帐篷加简易工棚,一身灰一身泥。焕发着年轻时的工作热情,也督促着所有干部职工,谁也不敢懈怠。 全县抽来的人自带工具,没有节假日,抢的就是施工进度。 快是真快,矛盾也是真多。 征地补偿最突出。县化肥厂建在离县城十来公里的城郊北关公社近郊,东拉河下游,靠近公路的一片荒滩坡地。 但由于建设方案的扩大,总占地从150亩,扩展到二百多亩。不可避免的要征占一些良田和居民区。 李家塘村的三十多亩地正好划进了新的建厂规划中,开工时,也就通知一声,说占就占,只给了点青苗费,土地补偿一分没有。 谁家的地被划走,就等于白给。有几户宅基地靠路边,一并占了,只补点砖和木料,新宅基地不给划,新房要自己想办法。 补偿标准是定的粗暴,大队只管执行,社员连话都插不上。 当初动员时说得明白,占地农户优先招工进厂。 可真到了名单下来,大多是干部亲属、有关系的人顶了名额。社员们出了地、出了力,最后连个进厂的门都摸不着。 上工地的民工,不给现钱,只给生产队记工分。基础工程快干完了,分到手里的粮食寥寥无几。 承诺给各公社的补助粮、钢材、水泥,一拖再拖。 该发的布票、粮票,常常少发、漏发。那年头,票比钱金贵,少一尺布票,一家人冬天就少一件棉衣。 工地人多活急,磕磕碰碰难免。 受了伤,顶多给点医药费。重伤致残,补偿少得可怜。真要是出了人命,一般就是一百块钱,再加一口棺材。家属再闹,也被压着大局两个字顶回去。 李家塘村的人不敢拦工地,县委书记在坐镇。 工地上有民兵,有公安,是真抓人。 大队干部只能一次次找指挥部。冯世宽一门心思赶工期,嫌这些事琐碎麻烦,直接推给田福军。 田福军去找冯世宽谈。 冯世宽只说,等厂子建完再说,这点小事,不要妨碍大局。 这事对县里来说是小事,但对村里,对社员们来说,可是大事。三十亩良田说没就没了,春种要开始,补偿没影,日子怎么过。 一层层找回来,最后这事,田福军就派到了润叶头上。 第641章 你找王局长 县工业局离县委不远,隔着两条街,润叶走路过来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只是天气有些干冷,拿资料的手冻得有些发红。 县工业局的院子还是老样子,一进大门就是很大的院坝,砖砌的二屋办公楼,门窗上的绿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腻子。 墙上刷着白灰,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墨迹被风吹得有些斑驳。 院子当中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上沾满黄泥,是局里唯一那辆公务车。 大院门岗对田润叶还是熟悉的,只是看了一眼,就又坐回小门卫室。 润叶顺着院坝中的水泥坪往里走,脚步很稳。 通讯员小马正趴在阳台上抽烟,一眼瞅见拿着资料的田润叶进了院子,心里跳了一下,赶紧把烟头掐了,往裤兜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迎接。 他认得田润叶。暑假那两个月,这姑娘在工业局实习,跟着当时还是科长的王局长跑前跑后。还时不时听她喊王局长为姐夫。 那时候可没现在看着稳重,还带着学生娃的青涩,但为人处事很和气,办事有些畏缩,经常追着局里老干部问这问那。 现在再见,小马觉得她跟换了个人似的。步子稳当,神情大方又从容,眉眼明亮,笑起来温和却自带一股自信的气度。 小马也不过二十出头,今年才从公社抽调到县工业局没多久,十月份才抽调到局办公室,任王满银的通信员。 润叶已经上了楼,正好在走廊里碰上迎出来的小马。 “田、田干部!”小马嗓子有些干巴,“你找局长……”。 他站在那儿,不知怎的有些局促。面前的润叶穿着一身得体的蓝布干部棉服,料子不算新,却熨得板板正正,领口翻出一圈白衬衣,干净得像刚下的雪。 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扎成低低的马尾,一根碎发都没有。脸上没擦任何脂粉,皮肤却白净透亮,被冷风一吹,透出淡淡的红。 最要命的是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清亮,安稳,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温温和和的,却又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过她。她站在那儿,只是微微笑着,整个走廊灰蒙蒙的光线好像都亮了几分。 小马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干部服穿得皱巴巴的,脚上的棉鞋也沾着泥点子,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润叶点点头,声音温和:“马干事,王局长在吗?我有点事找他。” “在、在!”小马连忙点头,“纺织厂的罗书记和钟厂长他们在汇报工作,您稍等一下,我先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跑,脚步踩在砖地上咚咚响,跑出去好几步才想起来,自己这模样也太沉不住气了,可又不好意思血回头,只能硬着头皮放慢脚步往局长办公室走。 润叶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轻轻弯了弯,没说什么,站在原地等着。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从哪间办公室传来说话声,隔着门板嗡嗡的听不真切。墙上的语录牌刷得雪白,红字醒目。院外的寒风吹得窗框嘎吱响,阳光从玻璃透过去,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局长办公室里,王满银正靠在椅背上,听取县纺织厂领导班子的汇报。 来汇报的有四人,一个是现在县纺织厂的党支部书记,是由县人武部调过去的干部,叫罗占国,52岁,是部队转业干部,作风强硬,现在厂里主抓政治与纪律,主管全厂方向与人事。 厂长就是钟悦,这个在70年春插队罐子村的上海女知青,曾跟着王满银一起筹建村瓦罐窑厂,去年和同是知青的苏成结为革命伴侣。 两人凭着真才实学,参加县里招工招干考试,以优异成绩考上了干部。苏成被分到农机厂任厂长,而她则被分到纺织厂任厂长,是行政一把手,主管生产、安全、供销。 还有一个,也是熟人,知青赵琪,在罐子村插队的北京知青。和钟悦一样,考上来,被分到纺织厂,任管生产的副厂长。 另外一个就是管后勤政工的副厂长李秀美,她是从纺织厂车间被提拔上的的原厂干部。 罗占国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大,带着部队里练出来的那股子硬气:“王局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八十二个工人,每月五万米粗布,两万米帆布,账算得清清楚楚。支部这边把过关,政治上没问题。” 王满银点点头,没接话,目光转向钟悦。 钟悦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字。她比在罐子村的时候瘦了些,也白净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说起话来条理清楚,带着上海姑娘特有的细腻劲儿。 “王局长,我想的是,咱们不能光抱着粗布、帆布这两样不放。” 她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我算过,一米粗布出厂价三毛二,刨去成本,毛利也就八分钱。要是做点花色,弄些简单提花、染色,做床单、头巾,利润能翻一番。” 王满银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没吭声。 钟悦继续说:“还有加工单。地区供销社、粮站、学校,哪个不要工作服、劳保布?咱们主动去对接,把单子揽下来,工人加班加点也愿意,能多挣点福利。” “还有呢?”王满银放下缸子。 “建简易化验室。”钟悦答得很快,“不用多好的设备,能测原棉品级、纱线支数、布面密度就够。赵琪在学这个,她底子好,上手快。” 王满银扭头看赵琪。 赵琪坐在钟悦旁边,还是那副大大咧咧,京城大妞的模样,见王满银看过来,就开口笑了:“王局长,我正跟地区轻工局的技术员学,他们答应支援一些旧设备。我想……,厂里不能没有实验室:” 王满银嗯了一声,目光又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钟悦脸上:“想法不孬。具体怎么做?” “三步走。”钟悦翻开笔记本,“头一步,稳定现有生产,保证粗布、帆布不降量。第二步,拿一个月时间试花色,做两三百米床单、头巾,拿到供销社试卖。第三步,对接地区轻工局,争取列入重点小厂,原料、政策上能多些支持。” 第642章 县纺织厂的未来 “我们步子不会迈太大。”厂书记罗占国补充着说,“试花色,先拿一百米,够卖就扩,卖不动就收。加工单,我还有些关系也可以去揽,也不会把价压低,把行情搅乱了,以后不好做。” 王满银点着头:“你们这话在理,步子也稳当。但是……” 他眼神锐利起来,这神情让钟悦和赵琪心中一跳,曾经在罐子村,在王满银手下做事时,他交待重要任务时就这副表情。 两人条件反射般的摊开手中笔记本来记录王满银的交待。纺织厂党委书记罗占国和副厂长李秀美也挺直身子看向王满银。 窗外日光透进来,照在王满银身上形成一道光晕。他站起身,绕过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走到屋子中央。灰布中山装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在这几个纺织厂干部面前站定,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纺织厂的几位干部身子挺得更直,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大气都不敢喘。 王满银抬眼扫了他们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天听了你们的汇报,我只说三句话——守计划、抓技术、盯市场。”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咱们原西县纺织厂,不能一辈子守着县里那点需求当小作坊。要干,就盯着全省、全国,甚至国外的路子干!” 几位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既有惊讶,钟悦和赵琪两人更是透着振奋,她们一直相信王满银,因为他的话,就没落空过。 “县里冒着很大的政治风险,搞工矿企业改革,把你们提上来,放到纺织厂领导岗位上,不是让你们守摊子混日子的,是要你们带着厂子大发展。” 王满银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们接手也大半年了,情况摸熟了,行业也懂了,该动真格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首先,要看清形势。现在全国、全世界都缺布,这就是风口。” 这时几个人都顾不上看人,都低着头猛记,王满银上任局长后,一系列的动作,都是有的放矢的。 “国内棉花连年增产,国家正在大规模扩纺织产能。棉布、化纤布都是硬刚需,农村、工厂、部队,到处都缺,越往后越紧俏。” 王满银语气笃定,“国际上,化纤纺织正在大发展。涤纶、锦纶、维纶,这些都是新方向。比棉布耐磨、好洗、成本还低,大城市已经开始用。咱们必须提前跟上,不能落在后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松了些,却更让人安心:“国家现在也鼓励地方小厂搞技术革新、增产增收。你们记住,只要不违反计划,大胆干、放心干。出了成绩,是你们的;出了问题,我给你们担着。” 几位干部脸上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微微点头。 王满银随即竖起三根手指,语气重新变得干脆利落:“核心就三件事,立刻抓,抓出成效。” “第一,保计划、超计划,拿稳国家口粮。” 他盯着几位干部,“上级下达的棉纱、棉布任务,必须保质保量超额完成。这是政治任务,也是你们拿原料、拿指标、拿政策的根本。完不成计划,一切发展都是空谈。” 众人齐齐应声:“明白!” “第二,技术革新。”王满银语气加重,“学上海、学先进,改设备、改工艺。厂里必须马上成立技术团队,还要下本钱建正规实验室,不能再凑合。” 他一条条布置:“纺纱搞高速纺、并条革新,减少断头,提高产量; 织布搞自动换梭、紧密度改进,同样的布,更结实、更值钱。可以派人去上海、西安大厂学习,我给你们批经费,带图纸、带技术、带方法,不许空手回来。” 说到这里,他特意补充一句:“还有,你们纺织厂主动和县机械厂对接,联合攻关,开发喷水织机,这是纺织机械的未来。我们要先走一步,技术我会帮你们弄来……。” 几位干部听得眼睛发亮,这可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三,产品升级。”王满银继续部署,“做两样货,赚两样钱。第一,高质量标准棉布,细纱、精织布,专供县商店、地区供销社,利润高,还能创口碑。第二,试点化纤混纺,争取地区指标,进少量化纤原料,做棉维混纺布。耐穿、好卖,这是未来趋势,先走一步,就占先机。” 说完技术和产品,他话锋一转,讲到管理:“向管理要产量,向制度要效益。” “一,定岗位责任制、质量检验制,次品绝对不许出厂,谁出问题谁负责。 二,大胆创新分配方案,在现有工资基础上搞按劳奖励,能干的多拿、多福利,不能再吃大锅饭。 三,不拘一格用人才,能者上、庸者让,老工人也好,年轻知青也罢,有本事就用。” 最后,王满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县城的轮廓,语气里带着一股长远格局: “不要满足于现在的小打小闹。咱们要争取地区重点纺织厂名额,要原料、要设备、要人才,把摊子真正做大。让原西的布,卖到全地区、全省。”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将来条件成熟,咱们还要上印染、上成衣,从纺到织,再到做成衣服,一条线干到底!”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几位干部早已停下笔,神情激动。 王满银看着他们,语气沉稳有力:“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三年之内,咱们县纺织厂,一定能变成全地区的万人大厂,模范大厂、致富大厂!” “是!保证完成任务!”几位干部同时站起身,声音整齐而响亮。他们只剩下激动,王满银局长画的大饼太大,有些吃不消。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小马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局长,县委办的田干部来了,说有事情找您。” 王满银眼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纺织厂的几个人见状,知道该走了。罗占国站起来,冲王满银伸出手:“王局长,那我们就先回去,我们先回去消化你的指示,再来汇报方案!。” 王满银上前,跟罗占国握了握手,又跟钟悦、赵琪、李秀美一一握手。 送到门口时,他冲钟悦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向管理要效益。这话不是口号,你们回去好好琢磨。大胆去闯,后头有我。” 钟悦重重的点头,他知道王满银说这话的份量,今天肯定不是只说说,是给他们指明发展方向。 走廊里,她们正好和润叶打了个照面。钟悦愣了一下,认出了田润叶,这个王满银大舅哥的青梅竹马,冲她笑了笑。润叶也笑着点点头,侧身让她们过去。 小马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润叶招手:“田干部,局长请您进去。” 润叶走进去,王满银已经坐回椅子上,正拿搪瓷缸子喝水。见她进来,有些疲惫的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第643章 姐夫,就你爱取笑人。 润叶把资料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搁在膝头。 王满银扫了她一眼,没先提化肥厂,嘴角扯出一点笑:“这身干部服穿着精神,像个正经办事的。县委办那地方,待着还习惯?” 润叶眼尾弯起来,亮堂堂的眼睛微微眯着,语气软乎乎带点娇:“姐夫,就你爱取笑人。” 在县委办整日绷着规矩、说话做事都得收敛,性子早磨得稳了、也内敛了。可一进王满银的办公室,没那些拘束,学生气的鲜活劲儿就又冒了出来。 玩笑两句,她收了神色:“还行,二爸带着慢慢学。那边规矩比你这儿严多了。” “你二爸我清楚。”王满银摸出烟,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做事扎实,心里装着老百姓,敢扛事,不玩虚的。就是太拼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在他跟前,多盯着点,别熬坏身子。” 润叶轻轻应了一声,从挎包里抽出一叠皱巴巴的材料,摊在桌面上。 “李家塘村的征地?”王满银没低头看纸,眉头先皱了起来。 “嗯。”润叶点头,声音放轻,“三十亩地,补偿一直没下来,文件上的招工事宜也没落实名额。 社员急得团团转,大队干部跑了指挥部好几回,都被挡回去了。冯书记说等厂子建完再算,可眼看就要春种,地占了,钱没影,大队少了一大笔收入,开春就要饿肚子。” 王满银吸着烟,烟雾慢慢吐出来,没作声。 “二爸说这事不能拖。”润叶把材料又往前推了推,“可他手里压着抗旱、教育、修路一堆事,抽不开身。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好法子。” 王满银把烟蒂摁在搪瓷缸里掐灭,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润叶脸上。 这丫头和暑假不一样了。那时候来实习,做事也稳当,可眉眼间全是学生的青涩,说话都轻声细语。才几个月,坐在对面,语气柔却有分量,眼神清亮笃定,一举一动都透着稳当。递材料时不卑不亢,不像求人,倒像来商量公事。 他想起暑假带她跑厂子的日子,那时候就觉得,这姑娘比孙少安还懂变通,守分寸,是块当干部的好料子。 “冯书记手里有上面压的进度和进步的承诺。”王满银开口,声音不高,“满脑子都是六个月投产,让地委领导看到他的本事,嘿,他现在……,别的事怕顾不上。” 润叶没插话,静静听着。 “征地补偿这事,推给你二爸,他们不是不办,是他们底下人没动。”王满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指挥部本来管征收,可全被冯书记调去赶工期,哪有空管这个。但没空,不等于不该办。三十亩地,村大队的良田,地没了,春种断了,等厂子建好,早就来不及了。” “那咋办?再去找冯书记?”润叶问。 王满银看着她,笑了笑:“他要是顾得上,早办了,还能推给你二爸?” 润叶也浅浅一笑,眼神笃定:“化肥厂归工业局管。你要想办,肯定有办法。我二爸现在实在分不开身。” 王满银哈哈笑了几声,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你这顶高帽,我不接都不行。” 他放下缸子,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硬说指挥部不作为,也站不住脚。冯书记把事交你二爸,就是不想分心。再闹到他跟前,等于对着干,不划算。” 润叶点头。 “但拖着也不行。”王满银继续说,“社员等不起。真闹起来,小事变大,最后还是你二爸收拾烂摊子。” “那……” “其实这不是坏事。”王满银声音更低,润叶不自觉往前凑了凑。“冯书记要是把化肥厂顺顺当当建起来,肯定要往地区升。你想想,原西县委书记,会是谁接?” 润叶一愣,眼睛猛地亮了,声音微微发颤:“我二爸……现在是县二把手。” 王满银看着她,微微点头:“所以你二爸现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当领导得有当领导的样,抓大放小。 下乡调研、检查落实……,该往下交就往下交,大体过得去就行。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冯书记扫清障碍,把化肥厂稳稳建起来。” 润叶似懂非懂点头,心里记着,转头又问:“那李家塘的地,咋办?” 王满银看她一眼,没再绕弯子。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推到润叶面前。 “你看看这个。” 润叶接过,低头一看,是一份红头文件,油墨味儿还冲鼻子。 标题印着黑体字:关于原西县化肥厂筹建期间招收干部、工人的通知。下面盖着县革命委员会的大红公章。 她一行行看下去,名额、对象、条件、程序,写得明明白白。招收干部二十名,工人六百。 看到第二条招收对象第一项——“化肥厂征地涉及生产队的青年社员(优先安置)”,手指头顿住了。 王满银坐回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喝口水,也不催她。 润叶把文件从头到尾看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夫,这文件啥时候能下?” “年后。”王满银把搪瓷缸放下,“正式发文得等开春。但里头的内容,基本定死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冯世宽那边,为了建厂顺利,在会上说过,化肥厂建设指挥部有招工招干名额的推荐权。 他以为有了这个,就能把进厂的人捏得死死的。可他忘了,推荐归推荐,录用不录用,归工业局和化肥厂办说了算。” 润叶听着,手指还捏着那份文件,没撒手。 “在开工后,为了让各单位各部门配合,把用工指标许出去一堆,什么公社书记的小舅子,什么局长的侄女,还有些二流子,逛鬼啥的。”王满银说着,嘴角扯了扯, “可他那指挥部推荐的,到我这儿,我得审,得考。合格的,进;不合格的,本事没有还一身毛病的,门儿都没有。” 他把烟盒摸出来,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等这批招工招干完成,冯世宽怕是已经坐到地委去了。那时候,这批人进厂,是走正规程序,跟他冯书记的推荐,没多大关系。” 润叶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把文件放回桌上,推过去:“姐夫的意思是,让我二爸去李家塘,跟他们村干部许这个?” 第644章 抓大放小 王满银没接话,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你二爸去,别声张。就跟他们说,地没了,厂里给他们留用工名额。只要符合条件,优先录用。” 他顿了顿,拿烟头点了点那份文件:“这上头写着呢,‘优先安置’,白纸黑字,红头文件。不是瞎许愿。” 润叶点点头,把文件又看了一眼,才推回去。王满银接过来,没放回抽屉,就搁在桌角上。 “补偿款那事,也一并办了。”他继续说,“化肥厂的征地钱,省里拨一部分,地区配套一部分,县里自筹一部分,全捏在计委手里。 你让李家塘大队写个报告,递到计委,就说地没了,钱不下来,社员没法春耕,日子过不下去。计委那边,你二爸打个招呼,让他们抓紧批。” 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灰白的烟灰散开来:“两条腿走路,一条是钱,一条是人。钱到位,人有盼头,李家塘的事,就稳了。他们也记着你二爸的情……!” 润叶听着,心里头一下子亮堂,那些乱糟糟的线头,一根根被捋顺了。 她想起暑假那会儿,王满银带她跑厂子,跟那些厂长、主任说话,从来不当面顶,也不硬来,绕来绕去的,最后事儿都办成了。那时候她光看着,没往深里想。这会儿才明白,这不是绕,是把路看清了再走。 王满银见她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二爸说,别啥事都自己扛。他那人,认死理,一根筋。可有些事儿,直着走撞墙,绕着走就通了。该交待下去的交待下去,该看结果的看结果,只要事办成就行。” 润叶点点头,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又站住了。 “姐夫,”她忽然问,“您这办法,我二爸他能听进去不?” 王满银看着她,眼里头有点笑意,又有点别的什么。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你二爸那个人,堂堂正正了一辈子,让他绕弯子,比让他挑两百斤担子还难受。所以这话,我不跟他说,跟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在中间,多想想办法,别让他有太多负罪感,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润叶心里一热,轻声说:“谢谢你,姐夫。” “一家人,不说这个。”王满银摆了摆手,“回去跟你二爸说,他的事,我上心,李家塘的事,尽快办,办稳。” 润叶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姐夫,平日里看着嘻嘻哈哈,说话没个正形,可这会儿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头却亮得很。 “我晓得了。”她轻声说。 王满银已经拿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翻开来,低头看着,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个轮廓。 办公桌上堆着文件、报表、搪瓷缸、烟灰缸,角落里压着一份《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印着“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 她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小马还在那儿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田干部,走啊?” “嗯,麻烦你了。”润叶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小马脸又红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出了工业局院子,外头的风还是硬得很。扑在脸上有点生疼,可她心里暖烘烘的,脚步也轻快。 街上人不多,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几个老婆儿提着篮子,里头装着盐罐子、煤油瓶子,小声说着话。 一个老汉赶着驴车过去,车上拉着几袋口粮,驴蹄子敲在冻硬的路面上,嘚嘚的响。车辕上绑着根鞭子,红缨穗子让风吹得直飘。 润叶走得不快,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把王满银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两条路子,一句叮嘱。 还有那句“抓大放小,别累着”。 她想起二爸那张脸,瘦瘦的,黑黑的,眉头老是皱着。 下乡回来,大衣上沾着土,鞋上糊着泥,往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摞文件,一看就是半宿。 她想起前段时间,跟着二爸去下乡,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一个大队去检查抗旱。 那个大队的支书是个老头,腰都直不起来了,拉着二爸的手,一口一个“田主任”,说水库的水放不下来,地都裂了缝,苗都快干死了。 二爸蹲在地头上,捏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出来,干的,一点湿气都没有。他站起来,二话没说,又走了十几里路,去水库管理处找人。 那天回来,他脚上磨了两个泡,鞋底都磨薄了。 润叶想着这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分量,比从县委出来时重了许多。 但她不怕。她从双水村出来,读了师专,进了县委办,现在又学会了绕着弯子办事。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少安哥以前说,黄土地上的人,要像黄土一样,能扛、能忍,也能生根发芽。 她加快脚步,往县委大院走去。 办公室门口,田福军正披着那件旧大衣往外走,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见润叶回来,他停下脚步:“办得咋样?” 润叶走到他跟前,把王满银的话,一条一条,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用工指标和补偿款那两条路子时,田福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听到那句“抓大放小”,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没说话。 润叶说完,站在那儿,看着他。 田福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这个王满银……花花肠子一套一套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他说的,在理。嗯,有些时侯没聚了,到时找他喝一盅……。” 润叶没吭声。 田福军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县委大院外走,脚步还是又沉又急。旧大衣的下摆让风掀起来,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 润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 第645章 放寒假了 上午十点多,原西县初级中学。 最后一场农基(农业基础知识)考完的铃声,在冻得发脆的空气里响了起来。 孙少平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捏着钢笔的手僵硬地松开,笔杆在冻得发红的指缝里轻轻一滑,落在了桌面上。 他没再去看那张油印得有些黑脏的卷子。双手立刻凑到嘴边,一下一下哈着热气,又用力互相揉搓。 刚才握笔的手,指头都冻得发僵,搓了半天才觉出点热乎气。脚也冻木了,鞋底薄,地上的寒气直往上钻,他偷偷跺了两下,又怕动静太大,惹老师瞪眼。 窗户糊着旧报纸,边角都让风撕开了口子,冷风就从那些口子里往里灌。考试那会儿,大家光顾着做题,顾不上冷,这会儿一松懈,才觉出浑身都透着凉。 学生们几乎都裹着最厚的棉袄,戴着棉手套,不少人头上还扣着顶起了球的旧绒线帽,一个个缩着肩膀,像一群冻僵的麻雀。 这场期末考试,整整考了三天。 1月11日上午政治,下午语文;12日上午数学,下午工基;今天13日,上午就这一门农基。 少平心里大致有数。政治和工基,他把握不大。工基课上那些机械原理、零件图纸,他看着就头疼。 可语文、数学、农基,他有把握拿高分。尤其是语文,作文写得顺手,他自己都觉得比平时扎实。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田润生身上。 润生也正搓着手哈气,动作麻利得很。上了初中,润生明显比以前踏实用功,尤其工基课,几乎次次接近满分,那些齿轮、机械原理,设备结构,他一看就懂。少平有时候真纳闷,润生怎么就对那些铁疙瘩这么上心。 而他自己,心里装的全是别的东西。 是姐夫王满银嘴里那个遥远的、没有黄土沟壑的世界;是书里那些能自由奔走、敢想敢做的年轻人;是那些不用被出身捆住、能自己选择命运的生活。 这些念头,比课本上所有公式加起来都让他着迷,他有他的诗和远方。 老师开始指挥着组长们收考卷。教室里开始闹腾起来,有的说话,有的凑一块对答案,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搓手、跺脚的动静。 等卷子收齐,班主任把卷子摞在讲台上,拍了拍灰。 他声音不大,带着冻出来的沙哑,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考试就到这儿。考得好的别骄傲,考得不理想的,假期多补补。”老师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今上午考完了,也就放假了,都坐好,先别急着走,我说几句。”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孙少平把腰直了直,眼睛看着讲台。 “考完了,就别惦记考得咋样,回去好好过年。”老师把手里的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假归放假,规矩不能忘。头一条,安全。路上结着冰,河面上看着冻实了,底下啥情况谁也说不准,不准上去滑冰,听见没?” 底下稀稀拉拉应了一声。 “不准玩火,回家帮家里干活也得操心火烛。腊月里柴火堆得满院都是,一把火起来,年都过不成。”老师说着,扫了一圈,“回村以后,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别成天游手好闲。尊重长辈,跟队里社员处好关系,不准打架,不准惹事。谁要在村里耍二流子,开学别怪我不客气。” 有同学偷偷笑,老师瞪过去,笑声立马憋回去了。 “学习不能扔。寒假作业回去好好做,别拖到最后一天胡画一通。多读报纸,《人民日报》《陕西日报》,能借就借,能看就看。开学每人交一篇学习心得,或者寒假见闻,字数不限,但不能糊弄。”老师顿了顿,“在家有空把课本翻一翻,别过个年全忘光了。” 他在讲台上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有条件的,参加大队的读报组、文艺宣传队。咱学校在这头是有名的,别回去丢人。” 教室里又有人笑,这回是善意的。 老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块旧表:“放假时间是今天,腊月二十一。开学报到是正月十九,二十正式上课。过完元宵再歇几天,正好。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声音拖得老长。 说完,老师挥了挥手。 “东西收拾好,路上小心。过完年,按时返校。” 这句话刚落地,教室里积压了一上午的沉闷一下子炸开。 压抑的咳嗽声变成了低低的欢呼,书本、铅笔盒哗啦作响,板凳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学生们抓起墙角堆着的书包、棉帽、围巾,一窝蜂往门口挤,喧闹声瞬间冲出教室,在冻得发白的校园里散开。 孙少平不着急,慢慢把笔、草稿纸叠好塞进书包,又把棉手套套上——手套是旧的,掌心那块磨得快透了,可总比光着手强。他站起来跺了跺脚,脚底板还是木的,得走一阵才能缓过来。 收拾好的田润生走过来喊他,两人一起跟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教室,操场上风更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几棵光秃秃的杨树在风里摇晃,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田晓霞和田晓晨已经站在操场边,正踮着脚往教学楼这边望。晓霞穿着件蓝布棉猴,领口露着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一看见他们出来,晓霞立刻挥了挥手。 “润生!少平!” 田润生几步走过去,少平跟在旁边。 “可算考完了,这天太冷了”田晓霞冻得鼻子发红,说话都带着白气,“你们啥时候回双水村?” 田润生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孙少平。 少平嘴角微微一扬,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明天就走。”少平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高大挺拔的身形像柱子。 “咋走?骑单车?” “坐车。”孙少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意放平,可眼角还是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姐夫说了,明天工业局有吉普车去石圪节送文件,顺道把我和润生捎回去。” 田晓霞眼睛一亮,“吉普车?” “嗯。” “哎呀,那可美了!”晓霞扭头看润生,“你也能坐?” 润生点点头,脸上也带着笑:“我姐说让我跟着少平一起回。” 晓霞歪着头看他俩,忽然笑了:“姐夫对你可真好。说什么去石圪节送文件,我看呐,送你们回村才是正事,去公社送文件才是捎带。” 田晓晨在旁边点点头,一脸认同。 孙少平脸一热,没接这话,心里却暖烘烘的。 “明天几点走?”晓霞问。 “说是吃了早饭就来接。”润生抢着答,“让我们在姐夫家门口等着。” “那我明天来送你们。”晓霞说,“我和晓晨一块儿来。” “送啥呀,又不是不回来了。”孙少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挺高兴。 晓晨在旁边跺了跺脚:“行了行了,赶紧回吧,冻死了。明天一早我们过来。” 几个人在校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就各自回家了。 孙少平背着书包,独自往姐夫王满银的住处走去。 第646章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大神认证”,特加更! 腊月二十二清晨,原西县委家属大院的田福军家院坝里,灶房炉火已经烧得通红。 锅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徐爱云二合面馍和一碟腌萝卜端上桌,一家人围着炕桌匆匆吃早饭。 田润生扒拉着碗里的窝头,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书包早就搁在炕边,鼓鼓囊囊塞得严实,除了要带回去做的一些寒假作业,还有两本从县图书馆借来的厚书——《机械基础》《机械工人识图》, 另外一本是中学试用课本《工农业基础知识(工业部分·机械)》,书皮被他用牛皮纸仔细包好。 田晓霞瞅见他那个鼓囊囊的书包,“背这么多书回去,看得完吗?”鼓 润生笑笑,没说话。他对那些齿轮、轴承、机械类的东西,就是看不够。 田晓霞喝得快,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碗底,又伸手去拿窝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徐爱云瞪她一眼。 田晓霞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也要去送润生和少平,得快点。” 田润叶吃得慢,时不时看一眼润生。弟弟比刚上初中那会儿壮实了些,脸也圆润了,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直,吃饭不吭声,筷子使得稳当。她心里头涌上一点暖意——这娃长大了。 吃完饭,徐爱云收拾碗筷,田润叶从墙角把那辆自行车推了出来。后座上已经捆好了两个蓝布包裹,捆绳勒得紧实。 一个是二爸带给父亲的,用旧报纸包着两瓶太白酒、一条宝成烟,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另一个是她自己买的年货,供销社称的杂糖、几包点心、一捆粉条,还有几尺布料。 田润生站在旁边看着,把书包袋往上提了提。 “走吧。”田润叶推起车子。 田润生应声背起书包,书包带往肩上一挎,沉甸甸坠着腰,却走得脚步轻快。 田晓霞和田晓晨早就穿戴齐整,一个穿着蓝布棉猴,一个裹着旧棉袄,跟在润叶后头往外走。 田润叶推着自行车走在中间,车轮碾过院门口冻硬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晓霞和晓晨一左一右挨着润生,四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风刮在脸上发硬,卷起地上的碎冰渣,人人都把棉袄领子竖得老高。 “回去以后,”田润叶偏过头看润生,“别光知道看书,该帮家里干的活要帮着干。爸要管村里的事,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知道了姐。”田润生把书包往上颠了颠,书本在里头撞出轻响,“我又不是少平姐夫,喜欢逛荡。” 田润叶瞥他一眼,没笑:“少贫嘴,年跟前了,队里分东西、磨面、扫窑,都是活儿。你回去搭把手,别让妈太累。” “晓得了。”田润生有些不耐烦 田润叶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塬。 “姐,你啥时候回村?”田润生抬头问,“都腊月二十二了,没几天就过年。” “单位二十八放假。”田润叶声音放轻,“放了假我就回来。” 田晓霞在一旁接话:“润叶姐,我爸说大年初三,我们就回双水村给大伯拜年。” 田润叶“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多说。 拐过街角,就到了工业局家属院。 王满银家的院门敞开着,屋里飘出淡淡的烟火气。听见脚步声,秀兰嫂子先掀帘出来,脸上带着笑:“可来了,快进屋,外头冻得慌。” 田润叶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一掀棉帘走进窑洞。屋里炕火正旺,暖意裹着扑面而来。 三个月大的牛蛋裹在小被子里,躺在炕头呓吖呓吖。润叶稀罕走过去,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起来,动作轻柔,眉眼间不自觉软下来。 虎蛋正满炕跑,看见田晓霞,立马扑过去。晓霞伸手把他揽住,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虎蛋立刻咧开嘴笑。 秀兰几人倒热水,春杏小丫头在旁边帮忙,搪瓷缸子碰得叮当响。 王满银叼着烟坐在炕沿,见他们进来,把烟摁灭在缸子里:“坐,车快到了,都坐会” 里屋传来兰花翻东西的声响,两个粗布口袋鼓鼓囊囊堆在炕边,是给娘家带的年货:白面、点心、糖果,糕点,布料,烟酒,还有给兰香和卫红准备的铅笔和本子,塞得满满当当。 没过半袋烟功夫,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轮胎碾过冻土,吱呀一声停在门口。 “来了。”王满银起身。 几人跟着走出窑洞。司机跳下来打开后备箱,大家七手八脚把田润叶捆在自行车上的包裹、兰花备好的两袋年货往里搬。 兰花拉着孙少平的胳膊,反复叮嘱:“回去告诉你爹,天冷多穿点。队里的活别让他硬扛,有空就歇着。兰香和卫红念书的事,多照看着点。” “知道了,姐。”孙少平点头。 田晓霞站在车边,仰脸对少平说:“过年时,我跟我爸回双水村,给大伯拜年,到时候再找你和润生玩。” 孙少平嘴角微微上扬:“好。” 王满银给司机递过去两包烟:“路上慢点开,安全第一,先送他们到双水村,再去石圪节送文件也不迟。” 润生和少平弯腰钻进车里。司机关上车门,引擎再次响起,吉普车慢慢驶出院子,车后扬起一阵细土。 田润叶站在门口,一直望着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踪影才收回目光。风还在刮,日头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没多少暖意。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都腊月二十二了。 她的少安哥,怎么还没回来。 …………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大神认证”, 一杯清谊暖诗心, 厚赠嘉名意倍深。 认证荣光承厚爱, 笔耕不负知音人。 祝:君临神境, 永贵长青! 鸡蛋上跳舞,叩揖! 第647章 毕业分配 腊月的关中,风裹着黄土,刮在脸上像细沙,又冷又硬。 七三届工农兵学员的毕业典礼,早在腊月初就办完了。 毕业典礼那天,西北农学院的大礼堂外,土场子冻得硬邦邦的。 没有学位服,没有聚餐,没有鞭炮锣鼓,连一张红纸标语都没贴。 天刚蒙蒙亮,百十来号即将毕业的工农兵学员,穿着厚棉袄、棉帽,整整齐齐站在冷风里。 北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生疼,没人缩脖子,没人交头接耳。两年多的学校生涯,把这群从田间、工厂来的青年,磨出了一身挺直的腰板和沉静的眼神。 主席台上摆着几张长条桌,铺着洗得发白、边角起毛的蓝布。校革委会主任站在前面,手里攥一卷文件,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分量。 “同志们!你们从工农中来,要到工农中去!要扎根基层,服务人民,把青春献给社会主义农业建设!” 没有多余的话。 系领导开始挨个念名字,发毕业证。 念到谁,谁上前一步,从领导手里接过一本红塑料皮毕业证书。封面上烫金的语录在冷光下发亮,翻开,里面是钢笔填写的姓名、专业、学制,末尾盖着西北农学院革命委员会鲜红的大印。 孙少安排在队伍中间。他个子高,肩膀宽,一身得体的棉服干净挺括,领口袖口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到自己名字,他脚步沉稳,不紧不慢走上前,双手接过证书,低头轻声道:“谢谢领导。”随即退回队列。 证书不大,却沉甸甸的。这是他从双水村一步步走出来,用两年多的汗水、熬夜、试验田泥水里泡出来的凭证。 轮到优秀学员代表发言,少安也被点名站到前面。他没说豪言壮语,只望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声音朴实而稳:“我是黄土地的娃,学了本事,就要回黄土地去做贡献。” 台下一片安静。 整个仪式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学员们散了队伍,回宿舍收拾行李。 土坯宿舍里,捆铺盖的绳子吱呀响,木箱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互相打听分配去向,有人默默整理书本,空气里混着告别、疲惫,还有对未来说不清的忐忑。 当天下午,学员的分配通知正式下来了。 系办公室木门敞开,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烟筒冒着白气。几张旧桌上堆满介绍信和档案袋。 辅导员坐在桌后,嗓子有些哑,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喊。大部分人分到各县农业局、农技站、公社农技员,也有的去了国营农场。 念到名字,有人脸上露出喜色,有人沉默着把介绍信揣进怀里,眼眶微微发红。 汪文杰和孙少安的通知,是校领导亲自发的。 革委会主任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副主任、赵洪璋教授、系主任、几位辅导员都在,气氛比外面庄重得多。 副主任拿起一封印着“陕西省农业厅”的介绍信,语气明显不同:“汪文杰同学,你和孙少安同学这两年对学校贡献突出。 组织决定,汪文杰同学,推荐你到省农业厅经济作物科,任科长,正科级。” 屋里响起轻轻的掌声。省厅、科长——这是同届学员想都不敢想的去处。 汪文杰接过纸片,脸色尽量平静,眼里却藏不住光亮。 紧接着,副主任拿起另一封,抬头看向孙少安,语气格外郑重:“孙少安。” 少安上前一步。 “省农业厅正式发函,点名要你。分配省农牧局经济作物研究室,任研究室副主任、课题组长,级别副科。” 主任把介绍信递到他手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鼓励:“少安,你这是一步登天。多少人干十几年都到不了省厅,你刚毕业就进去了。这是你自己拼出来的,应得的。”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少安身上。有佩服,有赞许,也有难以置信。谁都知道,孙少安是从陕北农村出来的,没背景、没靠山,全凭一身力气和脑子拼到今天。 省农业厅,那是全省农业系统的最高机关。 孙少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他没有喜色,也没有激动。 沉默片刻,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主任,我不想去省农业厅,我想回原西。” 办公室一下子静了,连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主任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你说啥?” “我不去省厅。”孙少安重复一遍,没有半分犹豫,“我申请回原西县。” “你疯了?”旁边一位辅导员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提高了,“省厅啊!孙少安!省城!科级干部!正式编制!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你回原西干啥?” 系主任脸色沉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郑重:“少安,省里分配意见已经定了。你和汪文杰直接留省厅,这是破格,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培养你们,就是要在关键岗位上发挥作用。” 孙少安轻轻摇了摇头。 “领导,我不留在省城。原西有我更大的舞台。” 副主任把烟头摁进搪瓷缸,火星一灭,语气重了几分:“孙少安同志,这不是你个人的事。你们那套大豆育种,国家农科院都重视,全国专家都盯着。 你回原西那个地方,试验田没有,设备没有,人手没有,这么大的成果,就这么糟蹋了?” 第648章 我要回原西 “糟蹋不了。”孙少安抬起头,黑亮的眼睛很平静,“我回原西,照样搞。我的东西,本来就要去黄土地里实践。省城有汪文杰同学带组,一样。” 赵洪璋教授摘下老花镜,用旧布慢慢擦着,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少安,我带你两年,你是块搞科研的料。留在省城,有实验室,有经费,有团队,三五年就能成大气候。你回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身力气,最后就耗在土疙瘩里。老师舍不得。” 教授说得恳切。农学院这两年,能拿出这样成果的学生,太少了。 孙少安喉咙动了动,语气却没有松:“赵老师,我知道您好心。可我是双水村出来的,地是什么脾气,土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大豆要长好,得扎在旱地里,不是扎在办公桌上。我在原西,才能把这东西真正种出来。我有信心。” 汪文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少安,你别犟了。这次是破格提拔,行政级别连跳两级。你回原西,顶多是个股级公社农技员,一辈子就那样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润叶想想,为你家里人想想。” 提到润叶,孙少安眼睫轻轻一颤,沉默片刻,声音更沉、更稳:“正因为想他们,我才要回去。润叶在黄原等我,家里一摊子老小。我不能把根拔了,飘在省城。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的本事,得还给土地。” 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风在窗外吼着,像远处的黄河浪。 系主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却还不死心:“少安,只要你再出成绩,组织可以把你爱人调到省城来,工作给她安排好。家里有困难,省里也能补助。条件都给你开足,你再考虑考虑。” 孙少安站起身。他身材高大挺拔,站在那里,稳如石碾。 “领导,不用考虑了。我意已决,回原西。成果出来了,就要有人去实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朴实,却不容动摇: “我是黄土地的娃。我的技术,我的种子,我的命,都在那片土里。离开那片土,我怕出不了成绩。” 赵洪璋教授看着他,久久没说话,最后轻轻叹了一声。汪文杰也闭上嘴,眼神复杂。 谁都看得出来,这个从双水村走出来的青年,心已经扎回原西了。拉不回来,也劝不动,也许这就是国家的脊梁。 孙少安把分配通知轻轻放回桌上,腰杆挺得笔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黄土高原深夜的星。 “我是农民的儿子。”他慢慢说,“我再次申请回原西。” 几句话,说得平静,却像石头砸在冻硬的冰面上,清脆而沉重。 按当时工农兵大学生分配原则:哪里来、回哪里去,面向基层,服从组织分配。孙少安本就是陕北原西县推荐上大学的,要求回原籍、回地方,是政策鼓励、组织提倡的方向,政治上完全正确,谁也挑不出毛病。 省农业厅、省委想留他,属于组织另行分配,不是他必须接受。 所以,他要求回原西,合法、合规、合乎当时的政治要求。 没人再劝得动。 副主任看着他,又气又惜,最终拿起笔,在登记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本人坚决申请回原籍,拒赴省厅分配。 孙少安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走出办公室。 外面风更大了。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 那里是连绵的黄土坡。 是家。 孙少安拒绝省农业厅、执意回原西的事,很快在农学院传开了。腊月里的校园,本就冷清,这件事成了所有人私下议论的中心。没人公开大声说,但三五人凑在一起,话题绕不开他。 同届学员大多从基层上来,最懂分配的金贵。有人佩服,更多人觉得他傻。 “孙少安这是放着阳关道不走,偏往山沟沟里钻。” “省农业厅啊,那是省级机关,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他倒好,说不要就不要,硬是要回原西。图啥呢?” 有人私下说:“肯定是脑子一根筋。农民出身,改不了土里刨食的性子。” 也有人叹口气:“人家是真有本事,才有资格挑。换我们,敢说一个不字?” 还有人替他可惜:“一年搞出那么大成果,省里领导都认可。留在省城,前途一片亮堂。回了原西,那地方穷得叮当响,不是把本事埋了吗?” 少数从陕北来的学员,只是默默点头,不说话。他们懂黄土地的分量。 教员们的看法更复杂。 有些老师说:“有才华,有韧劲,就是太犟。搞科研要实验室、要仪器、要团队,回农村能搞成什么事?” 年纪大一点的老师看得更深:“这孩子不是傻,是心里有根。他的东西从土里来,就得回土里去。留省城,他反而不自在。” 赵洪璋教授跟熟人提起时,只轻轻一句:“少安这娃,心在地上。强留没用,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也许这是他能成功的因素……!” 也有老师摇头:“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本该在大地方长成大树。这下回去,说不定就被穷日子磨平了。” 第649章 移交资料 整个学校,没几个人真正理解孙少安。大多数人觉得,放着高官厚禄不要,主动回穷地方,就是不可理喻。 少数人敬佩,却不敢公开说。在那个年代,“不愿留省城、主动下基层”,听着政治正确,真落到自己头上,没人愿意。 所以大家统一的看法是:孙少安人实在、本事大,但太死心眼、太不值。 只有孙少安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值。 他是回了该回的地方。姐夫才是他的底气,他要做姐夫的棋子。 因为孙少安分配意愿变动,学校明确要求:必须把高油高产大豆全部实验资料和方案移交校技术办,才能开回原西的分配介绍信。 其他学员陆续离校,孙少安却留下来,和汪文杰一起整理一年来的所有数据和资料。 这一耽搁,就从月初整现到腊月二十一号。 西北农学院技术办在老教学楼一层,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墙角立着几个掉漆的铁皮档案柜,桌面上堆着一摞摞线装记录本,油墨味和旧纸张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炉火烧得不旺,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孙少安把一叠叠材料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粗线仔细装订,边角压得平直。 技术办老干事戴着旧套袖,一边清点,一边在登记簿上写字,声音干巴巴的: “孙少安同学,校领导和系里也是没办法,这是规定。你既然坚持回原西,所有高油大豆课题资料、方案、数据、亲本记录、测产报告,一律全部上交。” 孙少安没说话,把最后一本硬皮试验记录推过去。 老干事翻了几页,指节敲了敲纸:“这些都是国家重要技术资料。你是课题主要负责人,现在又不去省厅,必须全部上交,一份不留,一份不带走。” 孙少安平静点头:“我明白。” “不是明白不明白。”老干事抬眼看他,语气加重,“这是规定。你回地方工作,不能把学校科研成果私自带走。所有方案、数据、亲本选配、栽培方法、加代流程,都得留在学校存档。你个人手里不能留底。以后要用,必须向学校申请。当然,你回去后还可以继续研究。” 孙少安依旧平静,声音不高却很稳:“我都交。该交的,我一份不少。” 他把材料一一摊开。田间观察记录、杂交组合册、辐射诱变登记、含油量蛋白质原始数据、测产验收表、示范点总结、栽培技术细则、良种繁育流程……厚厚一叠,是他和课题小组一年日夜泡在地里、守在实验室、甚至远赴海南加代,熬出来的心血。 老干事一页页核对,手指在清单上划着,每勾一项,就说一句:“这个交了。好。这个也交了。” 全部清点完毕,他把清单放在孙少安面前:“移交人签字。” 孙少安拿起钢笔,指尖微微用力,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孙少安。三个字端正、扎实,像他的人。 老干事也签上名字,盖上技术办公章。红印落在纸上,清晰而沉重。 “手续办完了。”老干事把材料收拢,锁进铁皮柜,然后开了一份移交证明,“你可以走了。去教务室开介绍信吧。” 孙少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柜门,没有多余表情,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推门出去。 寒风迎面扑来。 他两手空空,却像揣着整片黄土高原。 资料交了。 数据交了。 方案交了。 可那些真正扎根在他脑子里、从王满银那里一脉相承的路子,谁也收不走。 汪文杰在屋外等他,又陪他去教务室交证明、开介绍信。 下午时分,分配介绍信终于揣在贴身口袋里——他拒绝了省厅的好差事,硬争来的,回原西县当农技员。 同屋行李早已空了,同届学员腊月初就各奔东西。只有他,为分配的事,硬生生拖到年根。 院门口,汪文杰已经把两个帆布包搬上吉普车副驾。这是汪家派来接他的车,也接孙少安去汪家住一晚。 孙少安推辞不了热情,只得答应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原西。他归心似箭。 汪文杰拍着胸脯说,误不了行程,已经在省货运公司找好去黄原的货车,和去年年底一样稳妥。 “都装好了,少安,上车吧。”汪文杰拍了拍车门,脸上意气风发藏不住。 他去省农业厅经济作物科任科长、正科级,起点比当年哥哥汪文英还高,多少科员熬十年都未必能到。 孙少安弯腰上车。铺盖卷、行李,都被汪文杰搬去了后备厢。 “文杰,谢了。”他声音沉,带着陕北汉子的厚实。 “咱俩客气啥。”汪文杰递给他一个白面馍,“路上吃,中午你都没吃饭。到了原西,常来信。课题后续,我在厅里帮你盯着。” 孙少安接过馍,点了点头。他心里亮堂:这一年,若不是和汪文杰组建课题组,有赵洪璋教授撑腰,有学校把最好试验田、钴源室敞开使用,他一个双水村出来的青年,再大本事也没处施展。 更别说,汪文杰父亲是省委常委、省革委会副主任。从上到下一路绿灯,才有这一年石破天惊的成果。 两人带领课题组完成种质突破,小面积示范验证成功,拿到能直接对接生产的高产高油大豆核心材料与配套栽培方案。成果可落地、可复现,符合陕北农业技术体系。 今年培育的高油高产大豆,旱地亩产一百六到一百八十斤,比当地老品种翻两倍还多;含油量二十一点五以上,籽粒饱满,秆硬不倒伏。一套亲本选配,一套栽培方法,一套良种繁育,扎扎实实,能落地,能复制。 第650 感谢章“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特加更(1) 学校已向国家农业部提交院级鉴定报告,在《农学》发表简报;整体育种方案申请国家级科研项目,对接农林部大豆攻关计划。 虽还未经过国家正式审定、未拿到批文,但核心品系在他手里。原种几百公斤,他悄悄带了四五十斤,足够回原西以公社为单位铺开试种。 车到省委家属院深处,一栋独立小院。推开竹门,青砖甬道直通正房。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利落。 孙少安受到汪家热烈招待。身为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省革委会副主任的汪昭义,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再感谢这两年对汪文杰的照顾。 要不是孙少安带汪文杰进课题组,还把主创位置让给他,汪文杰毕业后,最多去区农业局当个股级科员,哪有现在省厅科长的起点。 汪文杰十六七岁的妹妹汪文华,机灵地围着他说家里琐事。已调任陕南某县县委书记的大哥汪文英,也对孙少安大加赞赏。 在汪家吃了一顿丰盛晚饭,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腊月二十二,他催着汪文杰送他坐车。 汪文杰笑着说,都联系好了,九点在省委大院外等货车。 汪家还准备了不少年货,装了两个大行礼包。孙少安不好意思,却推辞不了。 快九点,汪家两兄弟一起送他出门。汪文英已是县委书记,也亲自来送,引得家属院不少人悄悄打听孙少安的背景。 货车早已等候。汪文杰和汪文英把行李包一件件搬上车。 汪文杰拉着孙少安的手:“以后在原西有啥事,打电话来,我们是兄弟……。” 孙少安抬脚就要上车,身后突然传来急促呼喊。 “孙少安同志!等一等!” 两人回头。两名穿中山装的干部快步穿过院门,领口别着钢笔,神色严肃,一看就是省厅来人。 “你是孙少安?”领头干部开口就问,语气不容置疑。 “是我。” “省农牧局紧急通知,有重要文件,需要你和汪文杰同志立刻过去一趟。” 汪文杰眉头一皱:“同志,少安今天要回原西,车都准备好了。什么事不能年后再说?” “年后?不行。”干部语气凝重,且斩钉截铁“国家农科院直接转来的保密文件,点名你们两位课题负责人。这是命令,马上走。” 孙少安的手停在车门半空。 卡车司机探出头,不敢多言。 汪文杰心里一紧。能惊动国家农科院,还直接发到陕革委会农牧局,绝不是小事。 两人没再多问,跟着干部上了路边绿色吉普车。车轮卷起尘土,驶离省委家属院,向省农牧局而去。 汪文英和司机大眼瞪小眼……。 孙少安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座面。他心里隐隐有预感。 这一年的成果,怕是要超出他的预料了。他姐夫说过,这成果,有可能改变中国农业的进程……。 省农牧局办公室暖气很足,空气里飘着油墨和烟草味。长条桌上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机密”二字。 几位领导已在座,赵洪璋教授也被专门请来,神色少见地严肃。 文件是国家农科院转来的传阅件。里面是孙少安、汪文杰课题组上报的全套大豆育种材料,后面附着一长串批示。 袁隆平。 金善宝。 李竞雄。 王金陵。 一个个名字,都是全国农业界泰山北斗。 每一位专家,都留下密密麻麻批注。 没人把这只当成一份普通大豆培育报告。 湘省袁教授批注:亲本互补逻辑、后代严格筛选流程,可直接迁移至杂交水稻三系配套。杂种优势稳定化技术,对保持系、恢复系选育有重要参考。 北京金善宝、李竞雄批示:株型选育理论、密植抗倒经验,可直接用于小麦、玉米高产攻关。品质定向筛选方法,填补国内空白。 东北王金陵直接定论:整套育种体系,可作为东北高油大豆改良范本。 油菜、谷子、高粱领域专家也纷纷批注借鉴。 矮秆抗倒、光合布局、耐密栽培、品质定向、抗逆筛选、加代繁殖、良种分级…… 他们一致认定:孙少安与汪文杰搞出的高油高产大豆育种体系,绝不仅仅是大豆的胜利。 这已经不是一个地方课题。 这是全国农业育种的方法论革命。 一份大豆课题,被抬到了全国育种方法论革命的高度。 不再是一个品种的胜利,而是一套方法、一套思路、一套体系,能用到所有粮食作物上。 这已经不是陕西省的事。 这是国家层面的突破。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赵洪璋教授捧着文件,手微微发抖。他预见这份方案会成功,却没料到成就如此之高。 教了一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学生,从没见过刚毕业学员能拿出震动全国的成果。 汪文杰站在一旁,胸口起伏。他出身干部家庭,比谁都明白这份分量。 只有孙少安,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懂什么全国方法论革命。他只知道,这路子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根子在姐夫王满银那里。只有回到原西,成果才能真正长出来。 要接着往下走,必须回原西。 ………… 致“一杯水…”大大,赠“礼物之王”盛谢! 你赠予的星光, 落在我素白的诗行。 “礼物之王”的滚烫, 是不期而遇的温柔与欣赏! 文字本是无声的流浪, 因你的厚爱, 有了奔赴的方向! 一杯清水润心房, 一份馈赠暖时光, 这份心意, 值得我永远珍藏! 祝君:马蹄踏春, 福满庭芳! 鸡蛋上跳舞,恭揖! 第651章 省级专家 领导们又开始轮番组织谈话,讲政策,讲保密原则,讲未来农业规划。 省农牧局主任亲自解说:“少安、文杰,你们在农业上的成就,省里是看得见的。 对于有能力,有贡献的人,组织上是不吝奖励……。 组织决定,破格提拔。你们两个直接调入省农牧局,身份、待遇、级别,全部按最高标准走。” 省农牧局在省农业厅是最重要的部门。是全省农业科研工作者聚集的中央直管单位。 负责全省粮、棉、油、林、牧重大科研攻关 负责小麦、玉米、大豆、水稻等主粮育种、栽培技术研究。 有全省新作物品种终审权,全省农业资源调配权,省级农业项目审批权,民间,基层成果签定,定级权。重点攻关项目人员调度权。 当晚,省委,省农业厅开会紧急研究。 第二天,文件下来。 全省农业科技先进工作者,破格入党,省级青年标兵。 孙少安直接调入省农牧局,任经济作物研究室研究员、课题组长,副处级。 行政二十级,连跳四级。工资、津贴、住房、户口全部安排。 独立经费,专属试验田,全省仪器优先使用,人员随意抽调。免试读研,出席全国农业会议,列入出国考察备选。连家属都安排妥当。 汪文杰任经济作物研究处处长,正处级,他莫名其妙又升两级。 这待遇,别说刚毕业工农兵学员,就是干了十几年老专家,也得眼红。 汪家大喜过望。这不仅是提拔,是直接把汪文杰送上快车道。 可对孙少安来说,却是又一次考验。 他不要省城房子,不要干部待遇,不要级别津贴。 他只想回原西。 接下来几天,农学院那一幕重新上演。孙少安成了省农牧局最“顽固”的人。 他住进农业厅招待所,一趟一趟往厅革委会跑,往领导办公室跑。不吵不闹,就一句话,翻来覆去说。 “我是黄土地的娃,我的技术,要在地里才能长出来。” “我得回原西。” 领导劝,干部拦。 “少安,你糊涂啊!多少人挤破头进不来,你往外跑?” “省城条件多好,实验室、仪器、团队,什么都有。回原西那穷地方,能搞什么?” “你对象在原西,你要觉得不好,可以把她调过来,日子多好。” 孙少安只是摇头。 他心里清楚。 这一切成果,不是他孙少安凭空创造。是姐夫王满银在背后托着。只有回到原西,靠近那股根子,才能接着往前走,他的执行力很强的。 他不能丢了根本。 一连几天,油盐不进,铁了心。 省领导们也犯了难。 这样的人才,硬留未必肯用心;强压又违背政策。可放他回原西,万一有闪失,谁也担不起责任。 直到腊月廿六,深夜省委常委会议结束。 主管农业副主任在第二天干部大会上正式拍板。 “孙少安同志,是我省自己培养的优秀工农兵学员。政治可靠,技术过硬。不图名,不图利,一心扎根农村。这种精神,全省都要学。” “省委、省革委会尊重他本人意愿,同意回原西县工作。” 会场安静。 领导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 “但三条,必须明确。” “第一,身份待遇不变。行政级别、干部编制、工资、户口,全部保留。不降级,不改变,不动。” “第二,技术权限不变。他在原西搞的任何试验、推广,视同省农科院重点项目。全省农业系统,无条件配合。” “第三,组织关系不变。原西县成立专门农技小组,由原西县委书记直管;省农科院专人对口联系,定期报送成果。” 最后一句,传遍整个会场。 “人回原西,待遇留在省里。工作在基层,身份是省级专家。”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省农业科技的重点试验田。” 汪文杰站在台下,望着窗外。 他终于明白,孙少安这一步,不是退。 是把整个陕西省的农业重心,硬生生拉回了原西。 ………… 腊月廿七,清晨。 腊月廿七,天刚蒙蒙亮,西安城还睡着。 孙少安一夜睡的迷糊,全是润叶望穿秋水的眼神。 汪家给他收拾的那间屋,炕烧得热,被子软和,可他躺不住。 天不亮就起了,把那个帆布挎包收拾利落——有洗漱用品,一本赵教授送的《作物栽培学》,还有省厅正式派遣通知。 这不是简单的介绍信,通知顶头就印着“陕农字(1974)005号”红头文件格式。 关于派遣孙少安同志到原西县农业局蹲点,支援工作的通知……。 信上盖着省农牧局的大印,写着他孙少安的名字,职务那一栏填的是“副处级研究员”。 院子里有了响动。汪文杰的妹妹汪文华端着洗脸水进来,十六七的丫头,眼睛亮亮的:“孙大哥,我哥说车八点半到,你先洗把脸。” 孙少安接过搪瓷盆,水面上漂着块新毛巾。他弯腰捧了把水,温热的,暖得人心慰贴。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汪家人都起来了。汪昭义坐在上首,穿了件浅灰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他夹了筷子鸡蛋,搁孙少安碗里:“少安,再想想。省城留下,房子、户口,组织上全包。润叶同志那边,打个报告,调过来也就是几个月的事。” 孙少安端着碗,没抬头。碗里是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汪着层米油。 “汪书记,”他放下筷子,“我和文杰早就商量好了,我在下面,他在省城,我们互相扶持,能走得更远……。” 汪昭义看着他,没再说话,他知道自已儿子的斤两,孙少安真不错,是个懂事的好娃! 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汪文杰披上棉袄出去,一会儿回来:“车来了,省农牧局派的,直接送到原西。” 汪文华把两个布袋子提过来,塞得鼓囊囊的:“孙大哥,这是蒸的馍,这是油糕,路上吃。这个——”她又拎出个网兜,里面兜着两瓶白酒,红纸裹着瓶口,“我爸说让你带回去给老人。” 孙少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汪昭义走过来,再次握着孙少安的手,“我就不出门送你了,有事打电话……” 汪文杰和妹妹汪文华拥着孙少安出了门。 第652章 司机谭军 在院门口停着辆绿色吉普车,帆布篷,车帮上沾着泥点子。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件军大衣,身体立得笔直。 看见孙少安出来,快步上前两步,啪得敬了个军礼:“孙处长?我是谭军,去年转业回来,是省农业厅小车班司机。这次任务是跟着你去原西搞农业实验。负责开车,安保和联络……,这是我的介绍信” 谭军递上一封介绍信,孙少安有些懵,这情况,有些意外,他有些手足无措。 汪文杰凑近孙少安耳边小声的解释,“省厅专家下乡搞实验,必须配公车和司机的,还佩枪的……。” 他是高干子弟,对这些领导待遇政策门清。 孙少安平复下心情,接过谭军递来介绍信,展开来看。 陕西省革命委员会农牧厅 介绍信 兹介绍我厅司机谭军同志(复员军人,有配枪),随农业技术专家孙少安同志,前往你地开展农田试验工作,负责驾车及安全保卫。 请予接洽协助。 此致 革命敬礼! 陕西省革命委员会农业厅(公章) 一九七四年1月13日 孙少安看完后将介绍信还给谭军,“麻烦你了,谭军同志” “不麻烦,孙处长,这里还有一份省厅给你奖励的物资清单,物品都放在后备箱。” 汪文杰凑过来一看,嘿嘿一笑道“我也有,不过那生产物资我捐给单位了……,” 那份资料上写着。“孙少安 高油高产大豆育种 省级奖励清单。 表彰单位:陕西省革命委员会农业厅 表彰事由:大豆育种成果获国家认可 一、荣誉 省级农业育种先进个人奖状,喜报! 二、生产物资 1. 尿素化肥 50斤。 2. 高油大豆原种 30斤。 3. 新式农具:铁锹2把、镰刀3把、步犁配件1套。 三、生活紧缺物资 1. 棉布票 1丈。 2. 棉花票 2斤。 3. 细粮票 20斤。 4. 搪瓷盆2个、毛巾4条。 5. 煤油5斤、肥皂4块。 四、贵重特奖 1. 铁质热水瓶1个。 2. 加厚棉衣棉裤1套。 孙少安在看资料时,汪文杰和汪文华两兄妹打开了后座门,往车里搬年礼,汪家给孙少安的东西快把后排空间塞满了。 有二袋白面,特供东北大米,一腿五花肉,更有烟酒糖果。几匹布料,鞋袜。还有糕点特产。 孙少安无奈,也推辞不了。 “孙处长,我们上车吧,路有点远,得赶时间”谭军言简意赅。 汪文杰帮孙少安拉开副驾。孙少安上后后回头,车的后座和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 “文杰,谢了。”孙少安脸色郑重。 “谢啥,我家可不缺”汪文杰拍拍他肩膀,“你回原西,这点东西,算我替你看看老人。” 两人在车边说着离别的话。风刮过来,卷着细土面子,打在脸上沙沙的。 汪文杰掏出盒烟,递给孙少安一根,又递给上了驾驶位的谭军一根。 “少安,”他声音低下来,“在原面有啥事,一定和我说……!” 孙少安看着远处。城墙那边,阴沉沉的,有几缕炊烟升起来。 “文杰,”他说,“你那处长,好好当着。咱俩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县里,正好。你在上边给我顶着,我在下边给你种着。往后有啥成果,还写咱俩名。” 汪文杰手里的烟头让风刮得忽明忽暗。他盯着孙少安看了半晌,最后笑了,笑得有点苦:“你个孙少安……。” 孙少安也笑了,事情永远不要看表面。 发动机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汪文杰退后一步,摆摆手。汪文华站在不远外,也摆摆手。汪昭义没出来,但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站着没动。 吉普车动了。碾过冻硬的路面,拐过巷口,上了大街。 西安城还没醒透。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推着架子车卖菜的,有赶着毛驴车拉粪的,有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的。沿街的铺子刚下门板,包子铺冒出的白气,让风刮得贴地跑。 孙少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退的房子。鼓楼,钟楼,城墙——这些他看了两年的东西,一点点往后退,越来越小。 司机不说话,专心握着方向盘。车子出了城,路两边渐渐开阔,麦地一片连着一片,地里的雪还没化净,白一道黑一道的。 孙少安看着外面出神。 车子颠了一下。孙少安回过神来。路越来越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车轮轧过的地方,石子蹦起来,打在车底板上砰砰响。 太阳升起来了。黄土坡被照得发亮,一道道沟壑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有个村子,土坯房子,窑洞,几棵光秃秃的榆树,树上有几个老鸹窝。 司机开了口:“孙处长,前头要翻座梁,得俩钟头。你困了就眯会儿。” 孙少安摇摇头:“不困。” 他怎么会困呢。 离家越近,他越清醒。 他的行李里——有几十斤高油大豆的原种,装在帆布口袋里,就搁在脚边。他伸手摸了摸,袋子硬邦邦的,颗粒硌手。 这玩意儿,是从双水村的地里长出来的念头,在王满银那破窑洞里琢磨出来的道道,在农学院的试验田里成了形,现在,又要回双水村的地里去扎根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吉普车爬上了坡。后视镜里,西安城早就看不见了。前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山梁,一道一道的,像被风吹皱的黄绸子。 孙少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黄土的气味。干爽的,厚实的,有点涩,又有点甜。 他深深吸了口气。 就是这个味。 腊月廿七的风刮在脸上,像细沙子,可他不觉得疼。 车往西北走。 往家走。 第653章 接待任务 北风卷着黄土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腊月二十七的日头惨白,挂在灰蒙蒙的天上,一点暖意都没有。县城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混着风飘过来,提醒着人年关近了。 可在城郊北关这片二百多亩的县化肥厂建设工地上,半点年味儿都闻不见。 搅拌机轰隆隆转着,推土机履带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鸣。焊枪在钢架上溅起火星,一串接一串,在灰扑扑的空气里划出亮黄的弧线,随即又被寒风卷散。 县委书记冯世宽站在合成氨车间的基坑边上,蓝布棉大衣上落满尘土,领口那枚像章被汗气和灰土蒙着,依旧亮得扎眼。 棉帮胶底鞋沾满泥块,踩在冻土上一步一个硬印。 张兵和几个厂干部跟在身后,棉袄上全是灰,帽子压得低,说话时嘴里喷着白气。 “书记,合成塔吊装过半,按这进度,下月中旬就能试压。”张兵手里攥着卷了边的图纸,风一吹,纸页哗哗响。 冯世宽没回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影。高处的铁皮喇叭正反复播着动员稿,声音高亢有劲:“同志们!再过三天就是春节,别人在家包饺子,我们在这儿造化肥——这年,过得比吃饺子更有滋味!” 工地上立刻掀起一阵呼应。 “大会战,打胜仗!” “春节不回家,誓把化肥厂建起来!” 喊声撞在对面的土坡上,又弹回来,和机器声搅在一起。 东边的钢架上,几个工人腰系麻绳,悬在半空拧螺栓、对接口,冷风把他们的棉袄吹得鼓鼓的。 西边土建工地上,知青和民工排成串,铁锹起落,冻土块被砸得碎裂,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凝成小冰珠。 料场那边,马车和拖拉机挤在一起,赶车的老汉裹着头巾,吆喝着让牲口靠边。 煤块、钢材、水泥袋堆得像小山,保管员大姐坐在木箱上,手里揣着个搪瓷缸,见工人跑过,就递过一块烤得发烫的红薯:“快拿着,垫垫肚子!这是县农业局刚送来的,管够!” 不远处的伙房烟囱冒着浓烟,白气裹着热气往上飘。大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咕嘟咕嘟响,馒头蒸得暄软,姜汤的辛辣味混着烟火气,在冷风中散开。 冯世宽沿着基坑边走,脚步踩得冻土咯吱响。在钢筋班组前,他停下,拍了拍一个年轻小伙的肩膀。那小伙子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裂口,正攥着钢筋用力。 “想家不?” 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喘着粗气说:“想!咋不想!可一想到秋天地里能多打粮,社员能吃饱饭,就不想了!在这儿干活,有劲!” 冯世宽点点头,没再多说,又往前走。在老技工郑师傅跟前,他蹲下身,手指点着图纸上的线条:“进度能跟上不?质量千万不能松。五千吨,一吨都不能少。” 郑师傅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小木棍在土里画着,头也不抬:“书记放心,咱这帮人都是从大厂出来的,活儿硬。土洋结合,保质保量,绝不给原西丢脸。” 日头升到头顶,伙房那边传来开饭的哨子声,断断续续,被风扯得忽高忽低。工人们陆续放下工具,往临时食堂走。 冯世宽松了松腰,正准备往食堂方向去,先得扒口饭,真有点饿了。 远处忽然跑过来一个人,棉袄下摆翻飞,一边跑一边挥手,远远就喊:“冯书记!冯书记!” 是县委办的秘书。他步子急,棉帽子两个耳朵一扇一扇的。 他跑到近前,弯着腰喘气,冻得发紫的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连贯:“冯书记……县办来电话……省里……省里派专家来了,今天下午就到,驻点咱们县……县办让您赶紧回去,主持接待。” 冯世宽猛地一愣。““专家?啥专家?” 这都腊月二十七,眼看就要过年,省里还往县里派专家? 他眉头一皱,心里顿时打了个突。是抗旱出了问题,还是化肥厂的事惊动了上头?亦或是有别的紧急任务? “说是省农牧局的,搞大豆育种的,副处级研究员,来咱县驻点。电话打到县委办,说上午从省城出发的……。”秘书算是把气喘匀了。 他没再犹豫,把冻得僵硬的手往棉袄里一揣,对张兵丢下一句:“这边你盯着,吊装和焊接不能停,质量盯死,有事立刻派人找我。” “省农牧局,副处级。大豆育种”冯世宽重复了一遍,“腊月二十七派下来驻点,胡闹腾?” 他的声音很低,但动作没有停,迈开大步就往指挥部走。冻土被踩得咯吱响,脚步又快又沉,风把他的大衣下摆掀起来,卷着黄土,一路追着他往指挥部而去。 指挥部是一排简易工棚,油毡顶,苇席墙,门口插着红旗。 冯世宽掀开棉帘进去,屋里生着个铁炉子,炉膛烧得通红,烟筒从窗户伸出去,往外冒着黑烟。 桌上摆着电话机、搪瓷缸、一摞图纸。墙角堆着安全帽和棉大衣,有几个工程人员正端着瓷碗准备出门,见冯世宽进来,问打着招呼。 冯世宽摆摆手让他们去吃饭,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摇了摇,要通县办。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他说:“我是冯世宽,那个专家的事,再说细点。” 女声说:“冯书记,具体我也不清楚。省农牧局来的电话,说人已经从西安出发了,坐的是厅里的专车,下午能到。让县里安排好接待事宜。” “按老规矩,由主管农业的福军主任牵头,县农业局对接就行,怎么还让我回去?”冯世宽有些不高兴,这化肥厂的工期紧,他不盯着不放心。 “省厅的意思是,这次专家驻点会成立专门农技小组,由书记你直管……!”电话那头解释着。 这话让冯世宽更摸不着头脑,农业上的事,他一向管大方向,省专家来驻点,他管什么? 第654章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特加更(2) 忽然,他回过味来了,省厅电话的意思是……,专家驻点原西的农技小组,级别不低,整个原西县也只有他县委书记这个级别能过问……! 他打了个激灵,头脑清明起来,电话那头还没挂,等着他的指示呢。 “有省专家的资料吗?”冯世宽问。 “电话里说了,叫孙少安,石圪节双水村人” 电话不知怎么挂的,冯世宽站那儿愣了一会儿。 炉子上的铝壶滋滋响,水开了。秘书伸手把壶往边上挪了挪。在旁边小声的问:“冯书记,回不回?” 冯世宽没答话,掀开棉帘往外看。工地上的标语被风刮得哗哗响,“春节不停工,拿下五千吨”那几个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扎眼。合成塔那边焊花还在掉,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半空里划火柴。 他放下帘子,转身说:“回。你现在去伙房,给我装几个热馍,路上吃。” 小周应了一声,掀帘跑了。 冯世宽坐到条凳上,从兜里又摸出根烟,点上。 孙少安,去年在黄原还见过,在省城农学院读大学,现在怎么就成了省专家,还副处级,他工作了半辈子,才熬到正处级。 脑海里翻腾着,回忆着去年的信息,嗯,孙少安搭上了省委汪家……,但,汪家也没这么大能耐,安排进省农业厅,还副处级的专家! 这事有些诡异,哎……!他点上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秘书跑回来,怀里抱着个布袋子,还冒着热气。冯世宽接过来掂了掂,面馍还烫手。 “走吧。” 两人出了指挥部,朝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工地上的人看见冯世宽上车,有人喊了声“冯书记慢走”,冯世宽从车窗里摆摆手。 车子发动,压着冻硬的土路往外开。后视镜里,工地越来越远,那根烟囱还没立起来,但合成塔已经半截戳在那儿,焊花还在掉,像冬天里开出来的星星。 冯世宽把布袋子搁在膝盖上,面馍的热气透过袋子渗进棉裤。他看着窗外,黄土沟壑一道一道往后退,沟底那些村子,窑洞上已经贴了对联,红纸在风里飘。 风裹着黄土碎渣子,在县委大院的墙根下打着旋。院里的杨树枯枝被风刮得吱呀响,土墙上“抓革命、促生产”的红标语褪得发淡,却依旧扎眼。 临近年关,机关里本该松快些,可原西县委却半点不见闲散。 各科室的干部脚步匆匆,手里捏着报表、通知,腋下夹着卷了边的文件,说话都带着股赶劲儿。 县委书记冯世宽一门心思扑在化肥厂工地上,县里节前的摊子全压在了田福军和武惠良身上。 年度总结、春节安全、市场凭票供应、困难户救济,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捋得顺顺当当。 今天上午,田润叶跟着田福军,还有民政部门的几个干部,跑了大半个县城。 在军烈属家的土窑洞里,五保户的冷炕上,老干部的旧屋中,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一沓沓粮票、一小袋白面、几块腌肉、几尺粗布,是县里能拿出的全部心意。 田福军说话声音不高,却句句实在,握着老人冻裂的手,问寒问暖。润叶就站在一旁,安静地递东西、记账,手脚麻利,眉眼周正。 驻军连队那边,送了两扇猪肉、两筐苹果,还有县食品厂做的点心。连长拉着田福军的手不放,非要留饭,田福军摆手说还有任务,带着人就出来了。 回到县委大院,已经过了饭点儿。 食堂里人不多,润叶打了碗白菜炖豆腐,两个窝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快一点了。 明天就能回双水村了。 她咬着窝头,心里头一下子涌上好多事。 还有她的少安哥。 这都腊月二十七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上回信里说分配定了,回原西,可连个准日子都没写。 润叶把窝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 吃完饭,她把碗筷送到回收处,出了食堂往回走。宿舍那排平房在县委后院,要穿过整个大院。太阳悬在头顶,没什么暖意,她把围 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推开宿舍门,屋里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炕上被子叠得整齐,三屉桌上摆着搪瓷缸子、镜子、一把木梳。她脱下棉袄搭在椅背上,歪在炕上眯了一会儿。 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睡意。手头的工作基本收尾,明天收拾好行李,就能回双水村过年。 想到回家,心里是暖的;可一想到少安哥还没回来,那股子欢喜又沉了下去,愁绪细细密密地缠在心头。 润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两点多的时候,她起来了。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对着那面小圆镜照了照。镜子里的脸白净净的,眼窝有点陷,这几天跟着二爸跑,是累了。 她穿好棉袄,拉开门往外走。 一出门,就觉得大院里气氛不对。 县委大院里热闹起来了。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没几个人,干部们都在办公室猫着。现在倒好,好几个人拿着扫帚在扫院子,把那些枯叶、碎纸、烟头往一堆扫。 县委大门那边有人在架梯子。几个干部扶着梯子,有人爬上去,正扯着大红横幅往门楣上挂。 ………… 致“一杯水…”大大,再谢赠礼! 一杯清水藏温柔 赠我世间最珍贵 礼物之王轻落手 暖意漫过心头扉 承蒙厚谊常相伴 字字句句皆生辉 感恩相逢多美好 这份情谊永相随 祝:身健体康, 万事如意! 鸡蛋上跳舞,再揖! 第655章 这丫头,看人真准! 润叶走近两步,看清了——横幅。红布上贴着黄纸剪的字,字还卷着,看不见写的是什么。 她往墙上看,也有人站在凳子上贴标语。红纸黑字,墨汁还没干透,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热烈欢迎……” 只看见这几个字,后面的让风刮得翻过去了。 润叶见怪不怪。县里常有领导来视察,上级部门来的,地区来的,有时候还从省里直接来人。 每次来都是这套,扫院子、挂横幅、贴标语,食堂那边还得加菜。 她没停步,直接往办公楼走。 上了二楼,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几个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但声音压得低。润叶走到田福军办公室门口,推开一看,二爸没在。 她又折回楼梯口,往县委办公室走。走进去,里面两个人正趴在桌上写什么,见她进来,抬起头。 “田干事,找田书记?” “嗯,他不在办公室。” “在开会呢。”其中一个站起来,压低声音,“冯书记从工地回来了,一回来就开会,把几个常委都叫去了,这会儿怕还没散。” 润叶点点头,退出来。 回到田福军办公室里。屋里冷飕飕的,炉子灭了。她蹲下捅开炉灰,重新生火。 划了几根火柴,引火纸点着,火苗蹿起来,舔着新添的炭块。她把炉门关上,站起身,走到自己那张角落的办公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上午走之前没整理完的。她把文件拢了拢,翻开最上面那份,拿起笔。 可写不下去。 她搁下笔,往窗外看。院子里那些人还在忙活,扫地的扫完了,正往簸箕里收垃圾。挂横幅的那个已经下来了,几个人仰着头看,指指点点的,好像在找正不正。 炉子上的水壶开始滋滋响。 润叶起身把壶挪开,给自己泡了杯茶。搪瓷缸子捂着,热气从盖儿边冒出来。她捧着缸子坐回椅子上,没再看文件,就那么坐着,目光有些发飘。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脚步又沉又急,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田福军进来,披着那件旧大衣,肩头还沾着尘土,脸上没有往日的沉稳,反倒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动。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润叶身上。 润叶站起来,田福军神情激动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让润叶一愣。 她二爸那张常年绷着的脸,这会儿竟然带着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应付式的笑,是真笑,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润叶。”田福军的声音也比平时高,“少安回来了。” 润叶僵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田福军似乎更激动了,从他亢奋的声音里能听出他的兴奋。 “刚才开会说的。”田福军上前将手搭在她肩上“冯书记从工地上赶回来的,就为这事。省农牧局来了电话,说派专家驻点咱们县,下午就到。是少安……!” 润叶身子一僵,眼睛猛地睁大,嘴唇轻轻动了动,没说出话。 “少安现在是省农牧局的专家,副处级研究员。省厅专门给他派的专车,从西安一路开回来。” 润叶听着,手心忽然出了汗。 “他……”她张了张嘴,“他怎么就成了……” “他不是和汪文杰在农学院搞的那个大豆育种,怕是出了成果。”田福军心情也平复下来,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点了一根烟, “汪家关系大,怕是把他直接调入省农牧局。省里又把他就派下来了,驻点咱们县。” 他说这话时,心情有些复杂,田福军是一个有理想,有担当,为民办实事的,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学者型干部。 从学校毕业后,被分到原西,带了干部编,但也是从科员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勤勤恳恳二十多年,才爬到副处级职位上。 可对比孙少安,这一刻,他真的有些羡慕和嫉妒。当然,他不是狭隘的人,更多的还是高兴,至少,她侄女的眼光真不错。 润叶低下头,没听出二爸语气中的酸意,她还沉浸在喜悦当中。 她和她的少安哥可是差不多分开整整一年,有点相思成疾了。 下意识的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怪不得,今年他这么忙,连暑假都没回来,不知他瘦了没有……!” 田福军看着她患得患失的神情,讶然失笑,语气缓下来:“再等会就能看见,刚才开会定了,县里成立专门农技小组,由冯书记直管。少安的人事关系在省里,身份是省级专家,来咱们这儿是蹲点支援。往后,他就留在原西了。” 润叶抬起头。 “他……他到哪了?” “应该进原西了吧。”田福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估计再有个半个钟头就到。县里安排了接待。” 空气仿佛凝固了。 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响着,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了。田润叶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热茶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等了无数个日夜的少安哥,终于回来了。 她抬起头朝田福军说道“二爸……,我去换身衣服……!” 田福军还没应,就看见润叶已消失在门口,他哑然失笑 “润叶这丫头,看人真准!” 第656章 那一眼的思念 润叶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单身宿舍,木门一关,整个小窑洞里只剩下她怦怦的心跳声,撞得胸口发紧。她背靠着门板停了片刻,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 稳了稳神,她走到炕边,蹲下身掀开那只旧木箱。最底下压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她轻轻抽出来——是去年寒假少安从省城给她带回的那件藏蓝色人字纹呢子大衣。料子厚实挺括,摸上去仍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她慢慢穿上身,大衣不长不短,刚好盖过膝盖,把整个人裹得严实。原本高挑的身材被衬得更挺拔,眉眼间那点学生气一下子收了,多了几分沉静端庄,不张扬,却透着一股读过书的干净气质。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条鲜红围巾,在颈间松松系了个结,冷硬的藏蓝瞬间被一点暖红点亮,像黄土坡上忽然开了一簇山丹丹。 润叶没再照镜子,只理了理衣领,拉开门就往县委大院赶。 日头已经偏西,风裹着碎土刮个不停。将近四点的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声音越来越近。一辆灰绿色吉普车碾过冻硬的土路,一路颠簸,车身蒙着黄土,车轮沾着泥冻,风尘仆仆驶进原西县委大院。引擎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脆,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车还没停稳,办公楼前已经涌出一大群人。冯世宽走在最前面,蓝布大衣扣得严实,神色郑重;身后紧跟着田福军,眉头舒展,少见地带着笑意;武惠良、张有智、李登云、白明川等人依次排开,全都停下了闲谈,目光齐刷刷落在车上。 车门推开,孙少安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身形比在双水村时更挺拔,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可眼神清亮。刚一落地,看见眼前阵仗,整个人愣了一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双水村挣工分的庄稼汉,而是省里派下来驻点的专家。 冯世宽率先上前,主动伸出手:“少安同志,欢迎你回原西!省里把你这样的专家派到我们县,是对原西工作最大的支持!” “冯书记,客气了。”孙少安连忙伸手握住,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架子。 武惠良紧跟着上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声音爽朗:“好你个少安,在省城干出大名堂了!我就知道,你迟早要成大事!” 田福军站在一旁,等两人松开,才上前重重拍了拍少安的肩膀,没说多余的话,只沉沉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欣慰。 少安又依次和其他领导握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嘴里反复说着感谢和回原西好好干的话。这场面对他来说太过隆重,让他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不远处的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藏蓝色呢子大衣在灰蒙蒙的风里格外显眼,红围巾被风轻轻掀动一角。田润叶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眉眼干净,嘴角微微扬着,眼神软得像化了的雪,带着一点羞,一点盼,一点藏不住的欢喜。整个人站在寒风里,端庄、清雅,不声不响,却让整个喧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孙少安握着别人的手慢慢松开,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身上,忘了周遭的寒暄,忘了身边的领导,忘了自己刚从省城回来,忘了身上那层专家身份。 世界好像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和他忽然加快的心跳。 这一眼,其实也就是喘口气的工夫。 就在这一片热闹里,所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一丝异样。 孙少安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领导们,直直定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 田润叶就站在那里。藏蓝色呢子大衣裹着她挺拔的身形,鲜红围巾在风里轻轻一飘。 她没往前凑,也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眉眼柔和,嘴角微微扬着,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像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 而孙少安握着领导的手不自觉松了些,眼神里所有的客套、谦逊都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思念与牵挂。 这凝望不过短短一瞬,却被满院子的人看了个真切。没人出声,连风都好像轻了几分。 冯世宽正握着孙少安的手说着什么,话到一半,觉出不对劲,顺着孙少安的目光扭过头去。他看见了田润叶,又扭回来看了看孙少安,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武惠良站在旁边,本来还笑着,笑容一下子顿住,随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咳嗽一声,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田福军也看见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往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了挡孙少安的视线,声音平稳:“冯书记,外头冷,屋里谈吧。” 冯世宽哈哈笑着,握着孙少安的手又紧了紧:“走走走,屋里坐。润叶同志也在啊,一块儿来。” 他这话说得随意,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场面话。 田润叶脸上腾地烧起来。她没应声,只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红围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周围那些县委干事、办公室的人,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开,可那眼神里带着的羡慕和疑惑,她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 第657章 先办正事 孙少安被冯世宽拉着往办公楼走,脚步却有些迟滞。他扭过头,还想再看一眼,可田福军已经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走,先办正事。” 孙少安抿了抿嘴,把思念压下去,跟着往台阶上走。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接待是公事,容不得半分散漫。 几位主要领导簇拥着孙少安,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朝着会议厅走去。干部们纷纷侧身让路,目光却忍不住在少安身上打转,又偷偷瞟向槐树底下的润叶。 身后,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田润叶还站着。风刮起她大衣的下摆,红围巾在风里轻轻飘着。 众人的目光让田润叶的脸颊发烫,指尖微微攥紧。 她从少安哥的眼神里,读懂了和自己一样翻涌的思念。 可她知道轻重,不敢再停留,低着头,在一片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里,快步转身,沿着走廊向田福军的办公室走去。 “润叶姐。” 有人喊她。是办公室的小刘,二十出头的姑娘,正从走廊那头看热闹,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 看见润叶,她眼睛亮了亮,凑过来小声说:“润叶姐,那个专家……就是孙少安?你们认识?” 润叶脚步顿了顿,没停,只“嗯”了一声。 小刘跟上来,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真的呀,他可是省里来的专家呢,副处级!我刚才听李主任说,省厅专门给他派的专车,还配了司机……” 她和田润叶在县委办都是新人,自然关系好,也还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 润叶心正乱着呢,胡乱应付几句。就溜进了田福军办公室。 门被轻轻关上,将大院里的动静隔在外头。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又快又重,脸上的热度久久散不去。 刚才那一瞬间,少安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她看见他眼里那团火——和以前一模一样,甚至更烫。 他没变。哪怕穿着干部中山装,哪怕从省城回来,哪怕成了什么专家,他看她的眼神,还是那个在双水村田埂上等她的人。 润叶慢慢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横幅还在风里飘着,那几个字翻过来翻过去,看得人眼晕。 楼门口还站着几个人,正凑在一块儿说话,说着说着,有人往她这边指了指。 她脸又烫起来,拉上窗帘,坐到田福军的椅子上。 椅子凉,隔着棉裤都能觉出那股寒意。她往后靠了靠,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指尖触到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是去年少安从省城寄回来的,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树叶。 她把手帕攥在手里,没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会议厅在二楼东头。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屋里生了两个炉子,炉膛烧得通红,烟筒从窗户伸出去,往外冒着黑烟。 长条会议桌摆成回字形,上面铺着绸布,压着玻璃板,玻璃下压着报纸和稿件。墙上挂着领袖像,像两边是红旗,旗杆上的黄穗子垂着,一动不动。 冯世宽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孙少安坐他右边。田福军坐左边,武惠良挨着田福军,其他人依次落座。司机谭军被李登云领着,坐到靠门的条凳上,一个干事端了茶过来,他双手接过,点点头,没吭声。 孙少安把帆布挎包放在膝盖上,手伸进去,摸出那份文件,折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双手递给冯世宽。 “冯书记,这是省厅的派遣通知。” 冯世宽伸手接过,指尖刚一碰到,就觉出不一样。不是寻常的介绍信,纸张厚实,顶端印着醒目的红头,格式规整,这是正式红头文件。 他展开来,逐字逐句细看,目光越来越郑重。 红头,红章,通知顶头就印着“陕农字(1974)005号”, 正文是:“关于派遣孙少安同志到原西县农业局蹲点,支援工作的通知……”。 正文不长,他逐字看下去——“孙少安同志系我局经济作物研究室副处级研究员,省级农业科技先进工作者,青年标兵……经研究决定,派赴原西县蹲点支援,开展大豆育种及农业相关工作……望地方党委、革委会予以接洽并支持……” 落款盖有省委,省农业厅农牧局的大印。 以往省里、地区派专家来驻点,无非一张介绍信,附带一份通红。 可这份是以红头文件形式下发的驻点通知,不仅明确了孙少安省级专家、副处级研究员的身份,还写清了待遇保留、全省农业系统配合、县委书记直管等条款,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冯世宽看完,没说话,把文件递给田福军。 田福军接过去,看得仔细。看到“副处级”那三个字时,他眼皮跳了一下,又往下看,看到“省级先进工作者”“青年标兵”,眉头微微动了动。看完,他合上文件,递给武惠良。 武惠良接过去,扫了一眼,抬起头看孙少安,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文件在桌上转了一圈,又回到冯世宽手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伸出手,再次握住孙少安的手,这一次握得比刚才更用力。 “少安同志,”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欢迎你来原西驻点。省里把你这样的专家派到我们县,是对原西工作的最大支持。我代表县委、县革委会郑重承诺,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要人给人,要物给物,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第658章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特加更(3) 孙少安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语气诚恳,仿佛刚出校门的学生:“冯书记,我本就是原西土生土长的农民,是原西县委推荐我上的大学。 在大学里做出那点微末成绩,是省里抬举,是老师们栽培。我回县里驻点,就是想把学到的本事用在家乡的土地上。往后在县委指导下,一定再接再厉,把活儿干好。” 话说得实在,不骄不躁,完全没有少年得志的傲气,在场的人都暗自点头。 冯世宽点点头,松开手,示意他坐下。 武惠良在旁边笑了:“少安,你还是那个少安,说话实在。” 少安回以微笑,真诚而坦然 冯世宽扭头看向坐在角落的李登云:“登云同志,让县委办的同志,就在这办理接收手续吧。别耽搁少安同志的时间……” 李登云应声站起来,喊来县委办的工作人员开始现场办理手续。一本收文登记簿,翻开,推到冯世宽面前。冯世宽接过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一笔一画,很用力。签完,他把簿子推给孙少安:“少安同志,你也签一个。” 孙少安接过来,在“签到”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字不大,但一笔一画,扎扎实实。 办公人员把登记簿收回去,盖上公章,撕下回执联,递给孙少安:“孙处长,这是回执,你收好。” 孙少安接过,折好,放进挎包里。 冯世宽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说:“少安同志,按说应该正式开个欢迎会,把事情安排隆重些。可眼下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后天就过年了。成立农技小组的事,我意见,年后再推进。年前这几天,你先安顿下来,回村看看家人,歇一歇。你看呢?” 孙少安点头:“冯书记考虑得周到,我没意见。” “食宿呢?”冯世宽问,“县里招待所条件差,要不……” 孙少安摆摆手:“冯书记,不用麻烦。我家在双水村,过年就在家住。司机谭军同志——” 他扭头看向门口。谭军站起来,腰板挺直:“孙处长,我跟着你走。” 孙少安也点头应下:“一切听县里安排。我和司机的食宿,也都年后再办,就不麻烦大家。” 冯世宽点点头:“福军主任,少安的事得麻烦你安排一下,年后县农业局得先把地方安排好……。” 田福军应了。 冯世宽又看向孙少安:“那行,就这么定。年后再正式碰头,把农技小组的事落实下去。眼下你先回去,好好过年。” 他站起来,伸出手。孙少安站起来,握住。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说着话。 武惠良又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笑着说:“等过了年,咱哥俩好好喝一顿。现在你事多,我就不打挠了……。” 孙少安笑着应了。 一行人拥着他往门口走。冯世宽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到不了眼睛里头。他推开门,侧身让孙少安先出去。 走廊里,几个干事正凑在一块儿说话,看见门开了,立刻散开,贴墙站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孙少安身上瞟。孙少安低着头,跟着田福军,武惠良说笑着往外走。 这个接待仪式简洁高效,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就开完了。 冯世宽站在会议厅门口,没跟下去。他看着孙少安和田福军,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他转身走回会议厅,在椅子上坐下,摸出烟,点上。 烟气升起来,在他脸前绕了绕,散开。他盯着桌上的收文登记簿,那上面还有孙少安刚签下的名字,墨迹干了,黑黑的,扎眼。 副处级。 省级专家。 省厅专车。 还有那个司机,复员军人,配枪的。这待遇,来势有点重。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远处,化肥厂工地的方向,似乎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闷闷的,像压在人心口上。 田福军本就务实得人心,武惠良年轻有干劲,再加上工业局那个手段利落的王满银,本就已经占了上风。如今又来一个孙少安,年纪轻轻就是省级专家,背后还有省里的关系。 这原西县的格局,怕是要彻底变了。 他把烟摁在搪瓷缸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外化肥厂工地的方向。 如今,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尽快把化肥厂建成投产,做出实打实的政绩,早日上调地委。若是再留在原西,往后的工作,怕是越来越难开展了。 刚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风就裹着尘土扑在脸上。 田福军走在外侧,武惠良拍着孙少安的胳膊说玩笑话,孙少安低着头,时不时应一声,脚步却有些发飘,目光总不自觉往四处瞟。 田福军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几人刚走到门口,还没推门,那扇门就猛的从里头拉开。 田润叶站在门口,藏蓝色呢子大衣裹得严实,红围巾还系在颈间,被屋里的热气熏得脸颊通红。她没说话,只是抬着眼,目光一落在孙少安身上,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东西。 武惠良一看这架势,抬手一拍额头,笑出了声:“你瞧我们,光顾着说些费话。今天少安一路从西安赶回来,累了一整天,再说这些怕也没心思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今儿咱们要再不识相,润叶怕得记恨咱们一阵子。” 田福军看着侄女——那双眼睛恨不得黏在孙少安身上,拔都拔不出来。 他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轻咳一声,声音稳当:“今天少安赶了一天路,也累得不轻。年后的事,等过完年再细细商量。” 他侧过头,看向润叶,语气放软:“润叶,你带少安去你宿舍歇会儿,让他喘口气。” 这话刚落,润叶脸上的红一下子漫到耳根。换作平日,她早该羞着跑开了。可今天,却没躲,反而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抓住了孙少安的手腕。 孙少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着往外走。他扭头想说什么,只来得及看见田福军冲他摆摆手,武惠良在旁边笑得意味深长。 润叶低着头,拉着他,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下了台阶,朝着县委后院那排单身宿舍去了。寒风掀起她的围巾角,也吹不乱她稳稳的脚步。 ………… 赠“一杯水…”大大,赏! 一杯清水,盛着无声的温热 礼物之王,是心意最亮的闪烁 不必喧哗,不必雕琢 指尖相赠的片刻 把平凡日子,点亮成星河 感谢你慷慨的馈赠 像风遇见花,像夜遇见灯 简单的美好,最是动人 这份真诚,藏在时光里永恒 祝:日子如熹光, 温柔又明亮! 鸡蛋上跳舞,揖拜! 第659章 思念成灾 田福军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 武惠良靠在门框上,笑得更开了:“这俩人,真是郎才女貌,让人羡慕。” 身后的谭军一直安静站着,身姿挺拔,不多言不多动。田福军转过身,看向这位跟来司机,语气客气而稳妥:“小谭同志,辛苦你一路护送。 少安他们一会儿要去他姐夫王满银家吃饭,我这就让工作人员带你先过去,暖和暖和,等着他们。” 谭军点点头,声音干脆:“听从田主任安排。” 田福军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一个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 “你带这位同志开车去工业局家属院王满银局长的家,让他安排今天的食宿。” “是!”那工作人员应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谭军跟着工作人员离开,皮靴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院子里的风还在刮,日头已经往西斜了,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县委办公楼前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干部,和远处隐约传来、被风揉碎的机器轰鸣。 润叶对少安的感情,是青梅竹马的底色,是两小无猜的炽热。她对少安的爱,始终带着黄土高原般的质朴,纯粹。 这一年来,是两人确立情侣关系以来,分开最久的一次,她都思念成灾了。 今天县委领导接侍少安的场合很郑重,但也压不住润叶思念的莽撞。这就是她温柔性格里的执拗。 单身宿舍的门合上的那一刻,世界就安静了。 外头的风声、远处办公楼的人声、院子里偶尔的自行车铃声,全被那扇薄薄的木门挡在外头。屋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咚咚的,分不清是谁的。 田润叶没松手,还攥着孙少安的手腕。那手腕比她记忆里粗了一圈,骨节分明,硬邦邦的,是握锄把握出来的,也是握笔杆握出来的。她攥着,指头肚能摸到皮肤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她抬起头。 孙少安就站在她跟前,高大而厚阔。背着光,脸看不太清楚,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看着她,像要把人看进去。 润叶忽然就松了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退啥呢?等了一年,盼了一年,信里写了无数遍“我愿意一辈子和你好”,现在人就在跟前,还退啥? 她没再退。 孙少安也没动。他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点啥,可嘴张开了,话却堵在嗓子眼。说啥?说路上多颠?说省城多好?说那些领导多客气?都不是。他只想看着她。 润叶穿着一件藏蓝呢子大衣,就是去年他省城带回来的那件。 这会儿那件衣裳就穿在她身上,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衣,红围巾松松系着,衬得脸越发白净。 她站在那儿,不像双水村那个扎两条辫子、满山跑的女娃了,是城里干部,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亮亮的,软软的,像化了的雪水。 “你瘦了。”润叶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 孙少安摇摇头:“没瘦。你……你更漂亮了。” 润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笑着笑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两个人就挨得极近了。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儿——他身上有汽油味儿,有土腥味儿,还有一路奔波捂出来的汗味儿,可混在一块儿,就是她等了整整一年的味道。 润叶没再犹豫。 她抬起手,搭上孙少安的脖子。呢子大衣的袖子蹭着他的后颈,有点凉,可她的手指是热的,微微发着抖,搂紧了他的脖颈。 孙少安整个人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润叶踮起脚,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不是轻轻的碰,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这一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念想。她的嘴唇有点干,被风吹的,可贴上来那一刻,又软又热,烫得孙少安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他意识有点懵,脖子被她搂着,嘴唇被吻着,有点甜。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终于动了。他双臂一收,揽住她的腰,隔着厚呢子大衣,能觉出她的身子也在抖。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回应了她。 两个人的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热。 屋里静得很,只有两个人压得极低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块儿。屋里的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润叶先松开了,唇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大口喘着气,耳朵根子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呢子大衣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孙少安也没动,就那么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儿。 那味儿清淡好闻,像刚洗过的衣裳晾在日头底下。 “你……”润叶先开口。 “我……”少安也同时出声。 两人又同时停住。 润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睛一下子弯了,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砸在少安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紧。 “你咋才来?”她问,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怨,还有藏不住的欢喜。 孙少安看着她那滴眼泪,心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抬手,用大拇指把那道泪痕抹了,指头肚粗粝,刮得她脸颊有点疼。 “腊月初就毕业分配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学校不让走,省里又来人谈话,一波接一波的。我也想早回来……” “我知道。”润叶打断他,又靠回他胸口,听着他咚咚的心跳,“我就是太想你了” 少安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润叶……” 第660章 正月就去你家提亲 这呼唤带着也带着浓浓的思念! 这呼唤让润叶全身都酥麻,她又拉着他的手,一步步挪到炕边,一起坐下。她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此时无声胜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润叶才又开口:“二爸说,你现在是副处级,省级专家,还有专车……,” “那是省里抬举。”孙少安打断她,“我还是我,还是双水村的孙少安。” 润叶没吭声,只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孙少安低下头,看着她的发顶。头发黑黑的,软软的,拢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利落又文静。 他想起小时候,润叶扎着两条羊角辫,满山跑着追他,辫子一甩一甩的。那会儿她才多大?如今都是县委办的干部了,也是他最心爱的人。 “润叶。”他叫她。 “嗯?” “等明年,”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咱就把事办了。” 润叶身子一僵,随即又软下来。她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了。窗户纸上透进来一点光,是夕阳落山峦的余晖,昏黄昏黄的。屋里没开灯,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你……”少安嗓子干涩得厉害,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最实在的话,“你饿了没?”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太煞风景。 润叶却从他胳膊上抬起头,嘴角弯了起来,笑得清亮。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冬夜里的星子,那里面装着的欢喜与依恋,几乎要溢出来。 “姐夫家肯定做好饭等着呢。”她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可眼角还红着,“再不去,秀兰嫂子该来喊了。” 孙少安点点头,却没动,只看着她。 润叶被他看得脸又红了,伸手推他一把:“快走嘛,看啥呢?” “看不够。”孙少安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他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润叶也愣了,愣完,脸上那点红一直漫到耳根。她先站起身,理了理呢子大衣的下摆,又伸手帮少安拍了拍中山装上的尘土,然后走过去拉开门。 外头的冷风立刻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 余晖的霞光从院外洒过来,勾出她半边脸的轮廓,眉眼弯弯的,带着笑。 “走不走?” 孙少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大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可握在他掌心里,慢慢就热了。 他们沿着县委后院的土墙慢慢走,脚步不紧不慢。路上偶尔有下班的干部推着自行车经过,看见他俩,都远远点头一笑,识趣地不多打扰。 出了县委大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供销社关了门,粮站也下了板,只有几盏路灯亮了起来着,在风里晃晃悠悠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是等不及的娃们提前放的。 润叶的手还被他握着,塞在他衣服口袋里。那口袋大,两个人的手搁里头,挤挤挨挨的,倒也暖和。 “冷吗?”孙少安问。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那……” “少安哥。”润叶打断他,仰起脸看他,“你别问了,我就想这么走一走。” 孙少安不说话了,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就那么走着,踩着冻硬的路面,咯吱咯吱的。路过食品厂的时候,能闻见一股卤肉的香味,飘得老远,勾得人直咽口水。是厂里在加班煮年货,明儿个就是腊月二十八了,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润叶忽然笑了。 “笑啥?” “想起小时候了。”她说,“你经常饿着肚子来读书,有一回你又考上了班级第一,老师奖励你一个黑面馍,你倒是有骨气的拒绝……,但我每次给你馍,你倒把骨气扔了,吃得理所应当……” 孙少安也笑了,笑中带着点苦:“老师奖给我的黑馍,是从他自己口粮里省出来的,我吃了,他得挨饿……,而你带给我的,是你二爸支援你家的,多一个少一个,不打紧……” “再说!”孙少安压低了声音“那时,我真把你当我未来的婆姨……,我婆姨给我馍吃,我干嘛不吃” 润叶猛掐了一把少安的胳膊,她偏过头,看着孙少安的侧脸。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轮廓硬朗,眉眼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倔强的憨憨农村娃。 “少安哥。” “嗯?” “往后,咱再也不分开了,行不?” 孙少安没立刻答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他。 “行。”他说,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往后再也不分开了。” 润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脸上的红一直漫到耳根。她没再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工业局家属区就在前头,姐夫家的门敞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虎蛋的笑声,一阵一阵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一股炖肉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味儿,是家的味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润叶抬头看他,轻声说:“少安哥,你还没正式来我家提亲?” 孙少安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自己。他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正月里,我就让我爸喊媒人去你家提亲。” 润叶笑了,这回笑得踏实,笑得安心。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推开院门,跑了进去。 “秀兰嫂子!兰花姐!少安哥回来了!” 孙少安站在院门口,摸着被亲过的脸颊,愣了好一会儿。里头传来虎蛋的欢呼声,春杏的笑声,兰花姐埋怨他不早回来的声音,还有秀兰嫂子招呼他赶紧进屋吃饭的声音。 他笑了,大步跨进院门。 灶房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着润叶红扑扑的脸。她正帮着端菜,看见他进来,冲他眨了眨眼。 第661章 到姐夫家 院坝里那辆灰绿色吉普车停在院中间,车身上还沾着从西安一路带回来的黄土,帆布篷被风刮得微微鼓荡。 堂屋里,王满银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面前搁着个搪瓷缸子,正跟司机谭军唠嗑。孙少安掀开棉帘进去的时候,两人聊得正热乎,连他进来都没打断话头。 “……那年在青海,零下三十度,早上起来发动车,拿喷灯烤了半小时油底壳,手粘在铁皮上,一撕一层皮。”谭军说着,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上面确实有几处发白的旧疤。 王满银递过去一支烟:“那你们驻地在哪儿?” “格尔木往西,茫茫戈壁,连棵树都没有。”谭军接过烟,在桌上顿了顿,“我们开的是解放,车厢漏风,跑一趟长途,脚趾头冻得没知觉。有回送物资,半道上水箱开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拿棉袄蘸雪捂上去,硬是开到了兵站。” 孙少安听着,嘴角不由得往上扯。谭军话少,人又板正,退伍转干没多久,一身兵味没褪。 这一路从西安到原西,少说七八个钟头,他跟谭军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除了刚上车时互相介绍,问了问各自的基本情况,往后就是一路沉默。这会儿跟王满银倒像是老熟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 王满银给他续上茶水,也不插话,就笑眯眯听着,偶尔点点头,递个话头,让谭军接着说。 “开车这事,”谭军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路好的时候啥事没有,路不好,全靠经验和胆量。去年我跑秦岭,下雪天,盘山路上全是冰,一边是山崖一边是深沟,我挂着一挡慢慢蹭,手心全是汗,下来以后棉袄都溻透了。” 王满银点点头:“咱们陕北的路也好不到哪儿去,沟沟坎坎的,外地司机来了直摇头。” “今天从西安出来还好,过了铜川,路就颠起来了。”谭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孙处长一路没吭声,我以为他晕车,后来一看,是睡着了。” 王满银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孙少安,冲他招招手:“站那儿干啥?过来坐。” 语气平常得像是少安早上刚出门、这会儿才回来,半点没有久别重逢热烈欢迎的架势。 孙少安走过去,挨着王满银坐下。王满银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过去。孙少安接过来,划着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谭军又说起了部队的伙食:“早上苞谷糁子,中午白菜炖粉条,晚上还是苞谷糁子。逢年过节才能吃顿肉,一人分两三片,薄得透亮。在部队时,不觉得苦,到了地方,也不知道咋熬过来的。” “你们当兵的有纪律,跟我们农民不一样。”王满银说,“我们那会儿在生产队,一天三顿糊糊,干一天活,回来喝两碗稀的,半夜饿得睡不着。” 谭军笑了:“王局长也下过地?” “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咋没下过?”王满银也笑,“进了城,才慢慢放下锄头。可骨子里还是农民,看不得地荒着。” 孙少安听了,也忍不住在心里笑,谭军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姐夫说他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就夸张了。 但两人就是聊得兴起,他们没谈政策,没说理想,没扯时局,全是些最实在的家常。 灶房里传出一阵笑声,是润叶的声音,清脆脆的,隔着棉帘子都能听出里头的高兴。紧接着是兰花和秀兰的说话声,锅碗碰得叮当响,热热闹闹的。 兰花大概听见少安的声音,擦着手从里头出来,一看见少安,脚步顿住,眼睛先红了。 “少安!” 少安也忙起身回应着兰花,一年多没见,姐姐变化有点大,他仔细看着兰花,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灯光照着兰花的脸,那脸不再是以前在双水村未出嫁时的样子——那时候天天风吹日晒,脸黑红黑红的,糙得跟树皮似的,手伸出来,全是裂口和老茧。 现在这脸白净了,细腻了,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头发也不再枯黄毛躁,拢在脑后扎成个马尾,乌黑顺亮,整整齐齐的。身上穿着件藏青色棉罩衣,干干净净,领口露出一圈白衬衣。 她拉着少安的手,那只手也软了,指甲剪得齐整,指尖圆润,再不是以前那双握锄头握得满是硬茧的手。 “少安出息了……”兰花嘴里念叨着,眼睛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是死死攥着弟弟的手。 “姐,我毕业了,回来了,以后都安稳了。”少安低声说。他看着姐姐,看着她从头到脚的变化,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兰花在双水村那些年,跟着妈起早贪黑,挣工分,做饭洗衣,拉扯他念书。那时候她脸晒得黝黑,头发总是乱蓬蓬的,衣裳补丁摞补丁。 可现在站在跟前的兰花,身子比从前丰腴了些,不是胖,是那种被日子养出来的温润饱满。 肩膀不再紧绷着,腰板也直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安稳和踏实,像一棵被浇足了水的庄稼,舒展,精神。 兰花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全是喜气:“走,去看看你那俩外甥。” 她拉着少安往东边窑洞走,整个人安稳、柔和,眼神里有着底气。 王满银在后头喊了一声:“看完就过来,快开饭了。” 东边窑洞里,炕烧得热热的。一岁半的虎蛋在炕上爬来爬去,手里攥着个木头手枪,嘴里“突突突”地喊着。 半岁大的牛蛋裹在小被子里,躺在炕头,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看见生人进来,也不哭,就盯着看。 春杏坐在炕沿上守着,见兰花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小婶”。 兰花把虎蛋抱起来,递到少安跟前:“虎蛋,叫舅舅。” 虎蛋歪着脑袋看了看少安,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少安的鼻子,咯咯笑起来。 春杏在旁边笑:“他就是调皮。” 少安把虎蛋接过来抱着,小家伙不认生,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 他又去看牛蛋,那娃瞪着眼睛看他,两个娃一点不认生,眼睛亮溜溜的,天生一股亲近。 兰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第662章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特加更(4) 堂屋里传来润叶的声音,清亮亮的:“吃饭了——都过来吃饭!”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央,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红烧肉炖土豆,油汪汪的,肉块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肉汁; 葱爆羊肉,葱段焦黄,羊肉嫩滑,冒着热气; 酸菜粉条炒肉,酸菜是自己腌的,切得细细的,粉条筋道; 还有烧豆腐、炒白菜,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主食除了花卷、小米粥,还有一盆大米饭——这在陕北,寻常人家哪吃得上的细粮。桌上摆着两瓶西凤酒,绿瓶子,商标崭新。 王满银招呼着大家坐下:“都坐都坐,别站着。”他让谭军坐在自己旁边,少安和润叶挨着坐,兰花抱着虎蛋坐在另一边,秀兰抱着牛蛋,春杏挨着秀兰。 王满银开了酒,先给谭军倒上,又给少安倒上,自己满上,端起杯:“今儿是腊月二十七,少安回来了,润叶也在这儿,谭军同志头一回来咱原西,咱们先干一杯,过年好!” 大家端起杯,碰了一下。谭军一仰脖干了,少安也干了,王满银抿了一口,放下杯,招呼着:“吃菜吃菜,别光喝酒。” 润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少安碗里。少安低头吃,她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搁在他碗边。秀兰在旁边看见了,抿着嘴笑。 王满银啃着一块羊骨头,边啃边说话,不紧不慢的:“少安,润叶,你们俩也都参加工作了,个人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少安放下筷子,腰板挺直了些:“嗯,姐夫,我正想跟你说这事。正月里,我就让我爸喊媒人去润叶家提亲,把日子定下来。” 润叶低着头,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她没吭声,只是往少安身边靠了靠。 兰花在旁边接话:“定日子得挑个好时候,别太赶,也别拖太久。”她给润叶夹了一筷子菜,压低声音说,“到时候姐给你添妆。” 润叶脸更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谭军在一旁闷头吃饭,也不多话,偶尔抬头看看这家人,眼里带着点羡慕。 虎蛋在兰花怀里不安分,伸手要去够桌上的肉。兰花把他的手按住,他不干,嘴里哼哼唧唧的。 春杏从碗里夹了块瘦点的肉,吹凉了,递给他。虎蛋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是油。 秀兰抱着牛蛋,那娃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王满银跟谭军又喝了一杯,酒劲上来,话也多些:“谭军同志,往后你就跟着少安在咱原西待着。有啥困难,尽管说。吃的住的,县里安排不好,你来找我,我给你解决。” 谭军点头:“谢谢王哥。”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王满银让兰花把剩菜收了,又泡了茶,大家坐着聊了一会儿。 虎蛋困了,趴在兰花怀里打哈欠。牛蛋扭动着身子醒了,秀兰嫂子抱起来去抽尿。 王满银看看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对少安说:“天不早了,先送润叶回宿舍。明天你们再一块儿坐车回村。家里挂念着呢……。” 少安站起来,润叶也站起来。兰花从里屋拿出个手电筒,递过去:“路上慢点,别着急。” 两人出了门。外头冷得很,风刮在脸上不好受。少安打着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润叶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插在他臂弯里,另一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 路上没人,静得很。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路边的土墙黑黢黢的,墙根底下堆着柴火垛,白天看着乱七八糟的,这会儿什么也看不见。 润叶走着走着,忽然说:“虎蛋真可爱,白白胖胖的。” 少安“嗯”了一声。 “牛蛋也可爱,睡着的时候,小嘴一动一动的。” 少安又“嗯”了一声。 润叶偏头看他,手电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勾出个轮廓。她说:“少安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 “兰花姐又怀上了。” 少安脚步顿了一下,手电光晃了晃,又稳住。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润叶跟着他的步子,声音轻轻的:“秀兰嫂子跟我说的,过了年就三个月了。她说兰花姐现在身子好,怀得稳,啥反应都没有。” 少安还是没吭声。他想起刚才在堂屋里,兰花抱着虎蛋,脸上那股子笑,安稳,踏实,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日子养出来的润。 他想起小时候,姐姐背着他去挖野菜,瘦瘦的脊梁骨硌得他胸口疼。 可现在,姐姐坐在自家的炕头上,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白白净净的,手上软软和和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再不是双水村那个累得直不起腰的姐。 “少安哥?”润叶见他不说话,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 “听见了。”少安说,声音有点闷,“好事。姐过的真好……!” 润叶没再问。回头又望向夜色里王满银家的窑洞,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安安稳稳,落在黄土塬上。 “是啊!真好。”润叶轻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电光在土路上晃出一小片亮。 风小了,吹在脸上很轻。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年,真的近了。 ……………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赋叩! 不必盛筵,不必长言 一杯水的温柔 已胜过万千寒暄 礼物之王落于眼前 是心意,是偏爱,是照亮方寸的暖 纵笔墨轻浅 也藏满真诚与感念 相逢本是缘 赠礼更是情牵 这份温暖,我妥帖收藏心间 祝:心有山海,静而无忧; 日子清澈,万事顺遂! 鸡蛋上跳舞,再揖! 第663章 田晓霞论政策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城还浸在寒气里。 西厢窑的火炕暖烘烘的,这是少平读书时睡的地方,墙上的报纸糊得齐齐整整,炕角还压着几本旧课本,书脊磨得发白。 昨天少安和谭军就睡在这,早上孙少安睁开眼时,浑身骨头都松快。这炕烧得足,铺盖又软和,比农学院那硬邦邦的木板床舒坦多了。 他坐起来,窸窸窣窣套上那件干部中山装,刚把扣子系好,旁边铺位上的谭军也醒了。当过兵的他睡觉轻,听见动静就坐起身。 他动作快,起身更利落,三下两下套上棉袄,蹬上裤子,系好武装带。那支手枪别在腰后,黑皮套磨得发亮。 “孙处长,我去趟农机站,车得加油,再检查检查。”谭军说着已经站起来,跺了跺脚。 孙少安也下了床:“不急,吃了饭再去,秀兰嫂子肯定做了。” “先办事,这天冷,热车得好一会。”谭军起身把被子叠整齐,炕上扫了扫,才跟着少安一起拿着洗漱毛巾出了西窑洞。 灶房那边已经生火了,烟囱口的热气让冷风刮得贴地跑。 秀兰嫂子围着围裙,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通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少安,谭军同志,醒啦?灶上烧着热水呢,快过来洗洗,粥也熬上了。” 少安应了一声,和谭军两人都走到缸边,舀了一杯水到窑外刷牙。 两人进屋里,秀兰嫂子拿了两个洗脸盆,给两人兑好了洗脸水。 孙少安将毛巾放进盆中,水烫得他指尖一缩,却觉得浑身舒坦。旁边正洗脸的谭军说“孙处长,洗脸水我去倒,得浇一下油路……。” 孙少安点了下头,擦了几下脸,拧干毛巾,就对秀兰嫂子说:“嫂子,我去接润叶,一会儿就回。” 秀兰点点头:“去吧,饭好了等你们。” 出了院门,天还早,天边刚泛青,东边塬上有一道灰白的光。风刮在脸上,像细沙子蹭着,可少安心里热乎。 润叶昨晚反复叮嘱,让他今早过来帮着拿行李,他一刻也没敢耽搁。 此时路上没几个人,供销社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粮站的大铁门也锁着。偶尔有狗叫,闷闷的,从哪个院子里传出来。 县委大院的门开着,值班室亮着灯。临近年关,不少干部已经放假回家,进出的人稀稀拉拉。 孙少安走进去,院子里安静,几棵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上。他穿过院子,往后排那排平房走。润叶的宿舍在最东头,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走近了,听见里头有说话声,还有笑。是润叶的声音,还有晓霞的,叽叽喳喳,脆生生的。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润叶站在门口,头发刚梳好,拢在脑后,低低扎着。手上还拿着毛巾,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清爽,额前几根碎发湿着,贴在脑门上。她穿了那件藏蓝呢子大衣,领口露出白衬衣,干干净净的。 “来了?”润叶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外头冷。” 孙少安跨进门,屋里热气扑面。炕沿上坐着田晓霞,穿着件改过的军棉袄,很得体,领口敞开,露出红毛衣,六角军帽扣在头上,两条短辫子搭在肩上,活脱脱一个小女兵。 旁边是她哥田晓晨,大小伙子,规规矩矩坐着,见他进来,站起来喊了声“少安哥”。 田晓霞从炕上跳下来,眼睛亮亮的:“少安哥,你来得真早。” 润叶一边拧干毛巾,一边回头笑:“我就说他准来得早。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先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不早了。这天寒地冻的,过坎隘得磨些时间”孙少安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怕身上带的冷气冲了屋里的热乎气。 润叶走到炕边,指着墙角那个蓝布包袱:“就那个,都收拾好了。”又指了指炕上的布袋,“那是二爸让带的,细粮和点心。” 孙少安点点头,走过去拎了拎包袱,不重。“你东西不多……。” 田晓霞没回炕上,往孙少安跟前凑了凑,仰着脸看他:“少安哥,我听我爸说,你在农学院得了奖,还当了专家干部?” 孙少安笑了笑:“啥专家,就是学了点种地,育种的本事。回来还是跟土地打交道” “种地也有大学问。”田晓霞说着,在炕沿上坐下,两条腿晃了晃,“我爸常看农业文件,我跟着翻了翻。王满银姐夫也跟我聊过,你学的是作物栽培,遗传育种……,这次是不是带了任务想回原西搞高产试验田?” 孙少安一愣,他本以为这姑娘会追着问省城有多新鲜、大学里有多热闹,没想到这丫头跟他讨论起学术问题。 “是哩。”他在炕边坐下,离润叶不远,“咱原西地薄,大豆产量上不去,想试试能不能改良品种。让坡地上也能多打点粮,多榨点油。” 田晓霞一脸认真,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你是想走常规育种,还是往抗病、耐瘠、密植这几个方向走?” 孙少安这回真愣了。这话要是从田福军嘴里说出来他不觉得奇怪,但从一个十四五的丫头嘴里出来,还这么专业,让他一时有些语塞。 润叶在旁边收拾东西,听见这话也停了手,看了晓霞一眼。 孙少安稳了稳神:“你还懂这个?” 田晓霞笑了笑,淡淡的:“我都说了,我爸常看农业文件,我跟着翻了翻。王满银姐夫也经常跟我聊天,说以后农业不光靠力气,要靠科学、靠政策、靠眼光。” 第664章 技术是骨,政策是皮 孙少安侧头认真看了眼田晓霞,先前的几分意外,化作深深的惊讶。 他索性放开问:“那你觉得,咱原西搞大豆育种,最要紧是啥?” 他以为,姑娘最多说“多上肥”“好好锄地”。 可田晓霞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一下子认真起来,不像个学生娃了:“少安哥,你搞育种是本事,可光有种子长不大。真正决定你能不能成的,不是地,不是肥,是政策。” 孙少安看着她。 “现在上面强调‘以粮为纲’,可好多地方只盯小麦玉米,把油料、经济作物压得低。你搞大豆,第一步不是下地,是让公社、县里觉得你这事儿在政治上站得住。” 她顿了顿,条理清楚得吓人:“你不能光说‘产量高’,你得说——大豆是油料,油料够了,社员生活好,集体积极性高,这是抓革命、促生产。你把育种和支援国家建设、改善群众生活绑在一起,你这试验田才畅通无阻。” 孙少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省里给他专家身份、副处级待遇,本就是想让他少受地方政治牵扯,专心搞研究,可晓霞一句话,就点透了省里领导的真实用意。 田晓霞还在说:“技术是骨,政策是皮。没有皮,骨露在外头,早晚冻坏。” 屋里静了一下。润叶停住手,看着晓霞,眼里有点惊讶。田晓晨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像是早习惯了。 孙少安缓了口气,问:“那你觉得,我应从哪方面下手……?”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问个初中娃娃? 可田晓霞没慌,反而轻轻一句,让孙少安后背有点汗颜: “我看报纸,听我爸和王满银姐夫说话,觉出一点来。现在各地都在喊抓革命、促生产,可好多地方只抓革命,不促生产。所以穷折腾不行,空头政治不行,真能让老百姓吃饱、过好的人,才站得住。” 她抬眼看他:“外面早就有新路子了。人家国外,搞机械化、搞科学育种,不是靠人多硬扛,是靠制度、靠政策、靠真正尊重种地的人。咱们的农业,早晚要往科学、实效、责任制上走。” 少安收了脸上所有笑意,认真起来:“我们和国外国情不一样,不能全抄。” “路不能全抄,但道理都是相通的。”田晓霞抬眼看他,眼睛里都是得意。 孙少安低头沉思着。他想起姐夫王满银以前说过的话——“人站得高,才看得远;看得远,才不会白忙活。” 他当时以为姐夫是说看问题要全面,这会儿才觉出,这话里有更深的东西。 田晓霞见他不吭声,又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不属于她这年纪的沉静:“少安哥,你是农学院的高材生,你比谁都清楚,咱农村穷,不是人懒,不是地薄,是很多规矩不对。你可得结合国内外好方法,找一条能让地多产粮、能让农民过好、往‘实’里走的好路。” 孙少安点了点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晓霞……你这脑子,真不像个初中娃。” 他一直以为,田晓霞就是个聪明胆大、心气高的干部闺女,直到今天才明白,这姑娘看问题的准头、深度,比公社里不少老干部都厉害。 她没下过地,没当过队长, 可她真在看时局、读文件、想道理。 田晓霞笑了笑,眼神里有不属于年纪的沉静: “我就是喜欢多听、多想、多琢磨。姐夫常说,人站得高,才看得远;看得远,才不会白忙活。” 朝阳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年轻,干净,眼神却亮得扎人。 看得少安有些恍然,原西县小,黄土塬窄,这姑娘的天地,将来怕大得没边。 润叶走过来,打破这静:“行了行了,大早上说这些,也不嫌累。”她提起包袱,递给少安,“走吧,嫂子该等急了。” 孙少安接过包袱,田晓晨也提起那布袋。四个人出了门。 外头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县委大院的土墙照得发黄。 院子里人不多,有几个值班的干部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铃叮铃响。远处传来驴叫声,闷闷的,是哪个赶车的在吆喝。 润叶走在少安旁边,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晓霞和晓晨跟在后面,晓霞还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说学校放假的事,说过年要去双水村给大伯拜年的事。晓晨不怎么吭声,只跟着走。 出了县委大院,街上人多起来。供销社门口排着队,几个老婆儿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盐罐子、煤油瓶子。 粮站也开门了,有人扛着布袋出来,布袋上印着红字。包子铺冒着白气,香味飘得老远,几个赶早的人蹲在门口吃,碗里是热腾腾的胡辣汤。 孙少安走着,忽然想起晓霞刚才的话。“让农民过好、往‘实’里走的好路。”他看了看身边的润叶,又看了看前头灰蒙蒙的塬。风刮过来,带着黄土的涩味,还有零星的鞭炮味。 年,真的近了。 王满银家的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秀兰嫂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招呼着:“快进来,饭好了,就等你们。” 虎蛋从院里跑出来,扑到兰花怀里。兰花抱着他,站在门口笑,脸被灶房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秀兰抱着牛蛋,那娃醒了,睁着眼四处看。春杏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根辫绳。 第665章 衣锦还乡 谭军也从院里出来,冲少安点点头:“孙处长,车整好了,油加满,检查妥当。还把后面年礼归整了一下,腾出了位置” 王满银叼着烟从堂屋出来,看见润叶,笑了:“润叶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哟,晓霞,晓晨也来了……” “姐夫……,”田晓霞一蹦一跳到王满银身边,揽着他的胳膊“刚才我还给少安哥分析怎么能更好的完成任务呢……!” “是吗?”王满银哈哈笑着“那他肯定受益匪浅……。” “那肯定”田晓霞得意的说“在家连我爸都说不过我。” 说笑着,一行人进了堂屋。饭桌摆得满满当当,玉米糁子粥、二合面馍、煮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碟酸菜。秀兰招呼大家坐下,又端上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王满银坐下,给谭军倒了碗粥,又给少安倒上,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了看少安,又看了看润叶,说:“吃了饭就回村,车有,东西有,路上慢点开。家里都盼着呢。” 少安点点头,低头吃饭。润叶坐在他旁边,掰了半个馍,就着酸菜慢慢吃。 晓霞去逗虎蛋,他在兰花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够桌上的鸡蛋。晓霞夹了一小块,喂到他嘴里,他嚼了嚼,咧嘴笑了。 吃过早餐,秀兰和兰花开始收拾碗筷,春杏帮着端。谭军先出去了,说去热车。 王满银站起来,从炕柜里摸出两瓶酒,用旧报纸裹了,塞给少安:“带回去给爹,我和你姐初二回去。” 少安没客气,接过放进布袋里。 润叶把包袱拎起来,少安接过去,又拎起那布袋。两人往外走,晓霞和晓晨跟在后面。秀兰、兰花抱着孩子送到院门口,王满银站在旁边,叼着烟,冲他们摆手。 吉普车停在院门外,帆布篷,绿漆皮,车子擦洗了一遍,干净整洁。 谭军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突突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气。 少安把包袱和布袋放进后备箱,拉开后车门。润叶坐进去,车里还真有点挤,礼物把车厢占满了。 晓霞和晓晨站在车边,晓霞扒着车窗,对润叶说:“润叶姐,初四我们就回村,我们再去神仙山玩。” 润叶点点头,笑了。 晓晨站在旁边,冲少安摆了摆手:“少安哥,一路顺风。” 少安拍拍他肩膀,转身上了副驾驶。车门关上,谭军挂上档,油门一踩,吉普车动了。 车窗外,王满银一家站在院门口,越来越小。秀兰抱着牛蛋,兰花牵着虎蛋,春杏站在旁边,王满银叼着烟,烟雾让风刮散了。虎蛋在挥手,小胳膊一扬一扬的。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润叶靠在后座上,从后窗往外看。县委大院、供销社、粮站、包子铺,一样样往后退。 街上人多了,自行车叮铃铃响,赶着毛驴车的老汉在吆喝。路边的土墙上,新刷的标语红艳艳的,“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车出了城,路两边渐渐开阔。黄土坡一道一道的,沟壑里还压着雪,白一道黄一道的。 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偶尔有村子从车窗外掠过,土坯房子,窑洞,门框上贴的对联红彤彤的,在风里飘。 润叶看着窗外,忽然说:“少安哥,你记不记得,咱小时候过年,你带我去石圪节看社火?” 少安回过头,看着她:“记得。你冻得鼻涕都出来了,还非要看。” 润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弯起来:“那时候你背着我,走了一路。” 少安也笑了,转回头去,看着前头的路。 车在土路上颠着,扬起一阵黄土,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慢慢散开。 ………… 腊月二十八,日头已经斜斜搭在双水村西边山峁上,把黄土坡、土窑洞、还有东头那座新式砖窑,一齐染成了暖融融的昏黄色。 风不大,却带着深冬的硬气,吹在脸上,还是叫人忍不住缩脖子。 双水村东头的砖窑厂,烟囱稳稳地冒着烟。不是土窑那种又黑又呛、熏得人睁不开眼的浓烟,是匀匀的、带着热气的淡白轻烟,慢悠悠往天上飘,看着就叫人心里踏实。 孙玉亭披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衣襟敞着,也不系扣,头上还是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手里紧紧攥着半张写满数字的麻纸,跟在田福堂和金俊山身后,从窑场里走出来。 他走在田福堂右手边,步子急,说话更急,一张嘴,白气一团一团往冷空气里喷。 “福堂支书,你是没看见,今儿县上来的那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一车砖。司机亲口说,化肥厂那边工地催得紧,就是正月里,也得加紧供。” 孙玉亭说着,下意识掰起手指头,粗粗的指头在冷空气中点来点去:“咱这轮窑,一天两万三千块砖,雷打不动。要不是支书你看得远,叫王满银帮着设计这新式八门轮窑,又把村里那几个知青派到瓦罐窑厂扎扎实实学了真本事,再舍得下本钱添设备,咱双水村哪能有这光景?” 田福堂背着手,慢悠悠走在前头,脸上不动声色,听着这话,眼角还是悄悄浮出几丝笑纹。 他没多接话,只沉沉“嗯”了一声,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这砖厂能立起来,说到底,是他田福堂的功劳,这谁也抢不走。 前年也是眼热罐子村瓦罐窑厂和榨油厂副业的红火,也不会拉下脸面,拉着王满银的老丈人孙玉厚,一起去做通王满银的工作,这摊子事,指不定和其他村大队一样,建老式土窑。 金俊山走在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杆烟袋锅,走两步,就往鞋底轻轻磕一磕烟灰,慢悠悠开口: “玉亭说的是实在话。我上月去石圪节开会,好几个大队的支书围着我问,你们双水村那砖是咋烧的?产量高,质量还比别家硬实。我就说,我也说不清,回去得问问玉亭。” 第666章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特加更(5) 孙玉亭脸上一热,连忙摆手:“俊山,你这是寒碜我哩。我懂个啥?我也就是盯住人、看住火。真本事,还是那几个知青学来的。 小张、小李,人家把那叫温度计的玩意儿往窑里一插,就知道啥时候添煤,啥时候停火。我这辈子,连个柴火灶都烧不明白。” 田福堂这回真笑出了声,笑声不高,只肩膀轻轻动了动。 砖窑厂落在他们身后,烟囱依旧冒着细烟,被风一吹,歪歪扭扭地飘向远处。 那座八门轮窑一字排开,最前头几个窑门敞着,热浪裹着砖灰扑出来,烘得人脸颊发烫,连冷风都被隔出去一截。 刚出窑的红砖,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棱是棱、角是角,颜色红得发亮,拿在手里沉实得很。 随手往地上一磕,“当”一声脆响,干净利落。绝不像外村土窑烧出来的砖,酥碎、歪扭,里头还是黑芯,垒个墙都叫人提心吊胆。 田福堂对这砖厂,是打心底满意。刚才和金俊山在里面检查,走在一排排砖垛中间,脚底下踩的都是自家窑烧出的好砖,心里头格外踏实。他还特意弯下腰,捡起一块,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听听这声。”田福堂转向金俊山,“跟石头一样硬。” 孙玉亭立刻接话,嗓门还是那股子热乎劲儿,却不再是从前那些空口号,句句都踩在实处: “福堂支书,这可不是吹。知青们说,咱这轮窑是分段烧,预热、焙烧、保温、冷却,一环扣一环,火不歇、窑不停。 烧窑剩下的余热,还能烘砖坯,煤省一半,砖还好。 外村那些土窑,烧一窑停一窑,全凭老汉们凭经验瞎估摸,火候稍一差,一窑砖半窑都是废的,颜色黑一块黄一块,垒个猪圈都不结实。” 金俊山跟着点头,他是老村干部,心里门儿清:“咱这一窑,一天两万多块砖,顶得上别村四五个土窑加在一块儿。人家五六十个人一个土窑,都忙得脚不沾地,咱这儿才三十二个人——七个知青管技术,二十五个社员干活,轻轻松松就把活儿拿下来了。” 再看制坯场,更是另一番景象。 外村做砖,全靠人挖泥、牛踩泥,再用木模子一块一块磕,手慢的,一天也就三百来块砖坯,遇上连阴天,晒不干,一塌就是一大堆。可双水村这砖厂,已经是半机械化的架势。 两头大牛拉着土制双轴搅拌机,“嗡隆嗡隆”地转,黏土进去,出来就是匀匀的熟泥。旁边一台简易对辊破碎机,把土块、石子碎得干干净净,再送进土法真空挤出机,螺旋一推,钢丝一切,一条长砖坯自动切好,整整齐齐落在木板上。就这一台机子,顶得上十五个壮劳力。 轨道上的木轮运坯车“吱呀吱呀”滑过,一个妇女轻轻一推,就能拉走一大架砖坯,比从前肩扛背驮,省了七八成力气。 砖坯也不再露天晒着听天由命,而是送进半封闭的烘干房,用轮窑余热慢慢烘干,阴天下雨,也不耽误生产。 孙玉亭指着那一排烘干房,脸上的得意是实打实的,不是装出来的:“从前做砖,看天吃饭。现在咱是科学烧砖,正儿八经的社会主义大生产! 温度、煤量、时间,都有知青们掐着算着,砖的强度、尺寸,样样都准。” 田福堂听得心里舒坦,抬手往砖垛上一拍:“玉亭,你这个厂长,算是当到点子上了。政治稳,纪律严,又不跟知青抢技术,砖厂能有今天,你头一份功。” “都是福堂支书领导得好,都是集体的事业!”孙玉亭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县里化肥厂建设等着用砖,咱过年窑火不熄,保证一天不耽误。公社、县里来人检查,哪一回不是竖着大拇指走的?” 金俊山在一旁嘿嘿笑了两声,话里藏着旁人听不出来的通透:“双水村,这是过上肥年喽。只可惜罐子村那么好的瓦罐厂、榨油厂,叫人糟蹋得只剩半条命了。” 田福堂脚步微微一顿。 金俊山声音压得更低:“王满银调去县里以后,徐主任一心要政绩,把外村那些半懂不懂的知青一股脑塞进去,原来那批老知青、老技术员受排挤,借着县里招工招干考试,凭着本事考到县工厂去了。 剩下那些半吊子接手,能好才怪。今年利润比去年少了一半,徐治功在公社拍着桌子骂,王满仓支书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孙玉亭也跟着叹了口气:“干事业,得靠明白人。技术走了,管理乱了,再好的摊子也得塌。 咱双水村就不一样,有支书镇场子,知青管技术,我管行政、管纪律,各干各的,互不搅和,这才叫长久。” 金俊山抽了口烟,缓缓吐出白雾:“玉亭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正经厂长了。” 田福堂没再接话,依旧背着手,望着砖厂那根冒白烟的烟囱,心里透亮得很。 是啊,双水村能有今天,一来是靠王满银设计的这套新式窑和知青们学回来的真技术,二来,是他田福堂选对了人——孙玉亭这人,干农活不行,但觉悟还是高的,不贪不占,政治过硬,能说会写,肯熬夜、肯盯场,社员服气,公社放心,知青也能安安稳稳搞技术。 这才叫真正的集体事业。 三人说说笑笑,往村里走。刚过砖厂的土路口,金俊山忽然站住脚,手往村外大路上一指,声音都不自觉提了几分: “福堂,你看——有小车进来了!” 田福堂抬头一望。 一辆灰绿色的吉普车,正顺着土路往村里开,车轮碾起漫天黄土,速度不慢。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车,不是公社那辆旧吉普,也不是一般干部能坐得起的。 吉普车很快越过打麦场,径直停在了村头孙少安家的院坝边上。 田福堂的呼吸一下子紧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莫不是少安和润叶,一起回来了? 孙玉亭和金俊山也都收了笑,脚步不自觉加快。 不管是县里领导,还是别的什么大人物,双水村这个腊月二十八,看样子,又要热闹起来了。 ………… 感谢“一杯水…”大大赠送“礼物之王”,再谢! 祝君:前路皆坦途,日子常温暖。 晨起有清欢,暮落有心安。 岁岁无忧,步步生花。 鸡蛋上跳舞,揖拜! 第667章 还乡动静 吉普车进村的动静,确实不小。 腊月二十八,地冻得硬邦邦的,人闲着,耳朵就格外尖。那车从塬畔上一露头,轰隆隆的声儿顺着沟渠灌进来,打麦场上晒太阳的老人就支起了身子。 等车拐过村口东拉河石桥,黄尘扬得半天高,村里就有人撂下手里的活计,往村头凑了。 “小车,是小车!” 娃娃们跑得最快,棉鞋底子砸在冻地上,梆梆响。大人跟在后面,走得稳当些,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灰绿色的吉普。 今年双水村的日子,可比往年热乎得多。 村大队那座日产两万多块砖的新式轮窑砖厂一冒烟,工分就值钱了。 腊月里分红,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活钱。往年过年,割半斤肉还得算计半天,蒸一笼白面馍要掺半笼玉米面,娃娃的新衣裳,大的穿了小的接着穿,补丁摞补丁,对付着过年。 今年呢?家家户户豪气起来,肉一买就是五六斤、十来斤,白馍蒸得冒尖,待客的烟酒点心也堆得满桌,娃娃们兜里装着零钱,噼噼啪啪放小鞭炮。人一走在路上,腰杆子都不自觉挺得直些,说话也有了底气。 去石圪节赶集,人家问:“哪个村的?”——“双水村!”这三个字吐出来,带着一股子硬气。 这会儿吉普车没往村委拐,直直地开到孙玉厚老汉的院坝下,人群里就有人咂摸出味儿来了。 “怕是,大学生……是少安回来了吧?” “省城念大学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 话音没落,副驾驶门开了。 一只三接头黑皮鞋先踩下来,鞋面擦得锃亮,光面照人。紧接着,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稳稳地站在黄土地上。 人群一下子静了。 果然是少安?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裤脚卷到膝盖、一身黄土、扛着锄头在地里死受的庄稼汉。 而是一身藏青色干部服,四个兜,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布料挺括得不见一丝褶皱。他个子本来就高,这一身衣裳穿着,更显得肩宽背直,往那儿一站,像村口那棵老白杨,扎了根似的稳当。 脸还是那张脸,颧骨高,眉眼硬,可那股子苦气没了,换成了干部模样的人特有的沉稳。头发剪得短短齐齐,脸上干净,眼神亮堂,看人时不慌不忙,带着点见过世面的从容,可嘴角那点笑,还是双水村后生的厚道。 不用开口,那股从大地方出来的气派,就轻轻落在了众人心上。乡亲们望着他,又是惊,又是敬,又是亲——这哪里还是双水村土里刨食的苦娃娃,分明是从城里大地方回来的公家人。 老人们在背后悄悄叹:这娃,出息到天上了。 年轻后生们看得眼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叫衣锦还乡。 少安刚站稳,后车门又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藏蓝色呢子大衣的袖子,料子厚实,颜色沉静。跟着,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慢慢走下车,落在冻得发硬的土路上。 田润叶。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她穿一件藏蓝色毛呢大衣,料子厚实,垂感好,颜色沉静大方,一看就不是乡下粗布能比的。大衣长及膝盖下面,把人衬得亭亭玉立,周正端庄,一看就是城里单位出来的人。最惹眼的,是她脖子上那条鲜红的毛线围巾,红得暖人,红得亮堂,在一身素净的藏蓝中间,像寒冬里点起的一团火,把她白净清秀的脸,映得温柔又光彩。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蓬不乱,眉眼还是当年那双软和的眼睛,只是多了几分城里姑娘的斯文和气度。脸上没有乡下女子常年劳作的风霜,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往少安身边一站,不张扬,却叫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她站在少安旁边,不张扬,也不怯场。脸白净,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扮,可那一身呢子大衣,那条红围巾,往双水村的土场上一站,文文静静的,却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妇女们盯着她身上的衣裳看,眼睛都直了。老汉们不好多看,只偷偷瞄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这才是从城里回来的女干部,体面,好看,温柔里带着精神。 还是少安先开了口。 他脸上带着笑,大步朝人群走过来,声音又亮又亲热:“叔,婶子,都在哩!我和润叶一起回来过年了!” 说着,手就往兜里掏。一包大前门香烟,他见着社员们就递一根,见着长辈双手捧着送过去:“叔,抽一根。”“哥,点上。” 烟是好烟,闻着就香。接烟的汉子们手都有些抖,嘴里连声说:“少安出息了,出息了……” 润叶也跟着走过来,从挎包里掏出纸包的水果糖,专往妇女、老人和娃娃手里塞。她笑得温柔,声音轻轻的:“婶子,吃糖。”“来,娃娃,拿着。” 糖块纸亮闪闪的,娃娃们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眼睛亮得像星星。妇女们拉着润叶的手,摸她身上滑溜的呢子大衣,嘴里夸个不停:“润叶越长越周正了,跟画上的人一样。” 刚才还静悄悄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大人说笑声、娃娃嬉闹声、吉普车的引擎余温、烟味和糖香混在一起,在冷清清的空气里,酿出一股少有的热闹。 少安一边散烟,一边和乡亲们说着话。问谁家的老人身体咋样,问今年的收成好不好,问砖厂的活儿累不累。他说话还是那副实在腔,没有半点当了大官的架子。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后生,再不是当年那个扛锄头的庄稼汉了。 第668章 回来了就好 院坝下的热闹一阵阵往上涌,灶房门口蹲着抽旱烟的孙玉厚,早就听见了动静。 一开始只当是村里闲人凑热闹。可那声音越闹越近,汽车又停在自家门口,他心里猛地一揪,烟锅停在半空中,那层常年挂在脸上的愁苦,被一阵又慌又热的期盼掀了起来。 “他娘……你听听”他嗓子有点干,“外头这是……” 话没说完,孙母已经撩着衣襟往外走。小脚走得又急又快,眼睛直勾勾望着院坝的方向。 最先冲出去的是少平。 他正趴在炕上看书,听见外头热闹,撂下书就窜了出去。几步跑到院门口,往下一望,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扛锄头的哥。 是穿着笔挺干部服、站在人群中间、正给乡亲们散烟的孙少安。旁边还站着田润叶,穿着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笑得温柔好看。 少平胸口猛地一热,眼眶一下子就潮了。他站在那儿,激动的喊了一声:哥…… 兰香紧跟着跑出来,小手抓住少平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看人群里那个又威风又亲切的大哥,又看看笑盈盈的润叶姐,小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孙玉厚这才迈着步子走出来。 老农民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小车,干部服,亮锃锃的皮鞋,围着的人群,递烟的儿子……他站在坡坎上,望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少安,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腰杆挺直了些。 那双被黄土磨糙了一辈子的眼睛里,亮着一层湿湿的光。 孙母早已抹起了眼泪。不是哭,是笑着哭:“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少安正散着烟,一抬头,看见了自家院坝上站着的人。 他手一顿,烟都忘了递。 他立刻挥手朝他们喊,声音又亮又亲: “大,妈,少平,兰香—— 我回来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带着一年没见的想念,带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孙玉厚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回……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少平和兰香早已冲下了坡坎,孙玉厚老两口也快步走过去。 玉厚老汉走到儿子面前,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儿子的衣裳太干净,太体面,他手上都是老茧和土。 少安一把抓住爹的手,握得紧紧的。 润叶走上前,脸微微红着,声音轻轻柔柔的:“伯,婶子。” 孙母一把拉住润叶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又下来了:“好孩子,好孩子……快进屋,外头冷。” 人群还在往这边涌。田福堂、金俊山、孙玉亭几个人,也从砖厂那边赶过来,走得气喘吁吁的。 田福堂脸上带着笑,老远就喊:“少安!润叶回来了!” 少安松开爹的手,转身迎上去:“福堂叔,俊山叔,二爸。” 孙玉亭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少安的手,嗓门大得震人:“少安!了不得!了不得啊!咱双水村出了个大学生,还当了干部,坐着小车回来过年——感谢党,这是社会主义的胜利,是咱贫下中农的光荣!” 金俊山在旁边笑:“玉亭,你少喊两句,一惊一乍……。” 田福堂站在那儿,看着少安,又看看润叶,脸上的笑深了些。他拍拍少安的肩膀,话里有话:“少安,你是给咱双水村争了大光了。” 天色也不早了,有的村民家里开始做晚饭,田福堂朝围着的村民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少安刚回来,先让人家回屋喝口水,有啥话明儿个再说。” 村民们本就等着看个热闹,见支书开口,也不拖沓,三三两两散开。 男人们把烟夹到耳朵上,女人把糖纸揣进兜里,说说笑笑往回走。 娃娃们还不肯动,围着小车打转,小手戳着车篷,好奇地摸来摸去。 谭军站在车边,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 孙玉亭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瞅瞅那车,又瞅瞅谭军,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抬脚就往小车跟前走。 “少安,你的行李得拿下来!”他边走边说,嗓门亮得很,“这大冷天的,得请这位司机同志先去家里吃口热饭,哪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 他以为这车是县里田福军或者王满银派车送少安,润叶回来的。 上回送少平和润生回来的小车,就是王满银派的车,可也是请吃了饭才走的。 孙少安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孙玉亭的胳膊,声音压得低。 “二爸,不急!” 孙玉亭被他拽得一趔趄,回过头,一脸不明白。 孙少安压低声音:“车上东西多,这会儿人多眼杂,远处还有不少村民瞅着,不方便。” 他朝谭军那边扬了扬下巴。谭军正往这边看,孙少安冲他点了下头,声音提高些:“谭军同志,先把车门锁好,回家再说。” 谭军一点头,从兜里掏出钥匙,前后车门挨个上锁,咔哒响了几声。那几个扒车窗的娃娃听见动静,一哄散开,跑出几步又站住,远远望着。 孙玉亭被少安拽着,虽有些疑惑,可看见少安那脸色,又不好再往前凑。 田福堂想上前问一问,但被润叶拉着,她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 “大,少安现在是省农业厅的研究员,省里给他配了专车。车上那些东西,有别人送的年礼,还有省里奖励的物资,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往外拿。” 第669章 少安怕是遇到贵人了 田福堂眼皮跳了一下。他扭头看润叶,润叶没再多说,只点了下头。 “配专车?”他田福堂的弟弟田福军,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下乡调研都坐才会从县委小车班派车,有时候还蹭公社的拖拉机。孙少安刚毕业,就有了专车? 田福堂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只“嗯”了一声,背在身后的手却攥了攥。 他心里翻着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沉稳,抬手招呼:“都别站在外面,进屋,进屋说话。” 孙玉厚老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往院里让:“对对对,快进屋,屋里暖和。” 一群人往院里走。孙母拉着润叶的手不撒开,润叶对她也亲热得很。 兰香跟在润叶旁边,时不时抬头看她。少平走在少安旁边,羡慕的看着一身干部装的哥哥,真神气。 旧窑里已经烧了炕,一掀门帘,热气扑在脸上。孙母招呼众人坐下,兰香去灶房烧水,润叶也上前去帮忙,不一会儿端上几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糖开水。 又端来炒熟的瓜子、花生,是前几天特意炒的,放在粗瓷碟里,堆得满满当当。 少安从挎包里掏出烟,挨个散了一圈。田福堂接过烟,就着灯点上,吸了一口,没吭声。 金俊山靠在炕沿上,慢悠悠抽着。孙玉亭挨着自己哥哥,一块蹲在门槛边,一口一口吸得认真。 “少安,”金俊山先开了口,“这回回来,是过年还是长待?” 少安在炕边坐下,腰板挺直:“长待。毕业分配,分到省农业厅农牧局,在经济作物研究室当研究员。这回是派回原西驻点,搞大豆育种。” 他没提自己副处级的职级,只说研究员、驻点,可就这几句话,已经让三个双水村最有见识的村干部目瞪口呆。 跳出农门,进了省城的大单位,这是双水村祖祖辈辈都没出过的事,众人心里又敬又叹,嘴里连连说着“出息”“福气”。 “驻点?”孙玉亭从门槛边站起来,“那往后就在咱原西县城还是公社,村大队?” “就在原西县城,当然也要下乡……。”少安点点头,“县里要成立农技小组,过了年就张罗。” 田福堂吸了口烟,烟雾慢慢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更多的在少安和自家闺女身上打转。润叶现在也是县里干部,和少安真是般配,这好事怕得提上日程。 金俊山磕了磕烟袋锅,叹了一声:“玉厚老哥,你这几个娃,一个比一个有出息。你家大女子兰花嫁了王满银,他现在是县工业局的局长; 少安这又成了省里的专家,研究员;剩下少平和兰香,看着也是读书的料,将来更差不了” 孙玉厚坐在炕角,搓着手,嘴咧着,只剩下笑了。现在他真的没啥愁的,吃,穿不愁,儿女争气,日子越过越舒坦……。 金俊山扭头看孙玉亭,话锋一转:“玉亭,你说你哥当年好不容易把你供出去,让你在城里当了工人,你倒好,又跑回村里刨食。哎——跟少安一比,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啊。” 孙玉亭脸腾地红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摁,梗着脖子:“俊山,你这话我不爱听。在哪儿不是为人民服务?工作不分高低贵贱!我在砖厂当厂长,那也是为集体做贡献!” 他话说得硬气,却没了平时的张扬,也有几分心虚,悄悄看了几眼在抽烟的大哥,声音越说越低。 金俊山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孙母在旁边打圆场:“都喝茶,喝茶,瓜子多抓点。” 又坐了一会儿,田福堂把烟掐了,站起身:“行了,天不早了,让少安歇歇。润叶,跟大回家。” 润叶应了一声,她正陪着孙家奶奶在唠嗑。孙母拉着她的手不放:“吃了饭再走嘛,我这就去做。” “不了,嫂子,”田福堂摆摆手,“家里她妈等着呢。这妮子也年尖尖头才回来,她妈着急” 润叶走到少安跟前,看了他一眼,声音轻轻的:“那我先回了。” 少安点点头:“嗯,明儿个我去看你和福堂叔。” 润叶脸微微一红,跟着田福堂出了门。孙玉亭和金俊山也前后脚走了。 窑里一下子空下来。孙母把碗筷收了,兰香帮着扫地。 孙玉厚抽着旱烟,隔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在外头,遇到难事不。” 少安看着爹那张被黄土磨糙的脸,心里头热热的,嘴上却说不出什么。 院外头,谭军还站在院坝头看着车。少安推门出去:“谭军同志,进屋暖和暖和。” 谭军摇摇头:“孙研究员,我看着车。车上东西多,不敢离人。” 少安知道他当过兵,规矩严,但也将他劝回屋,村里没人搞破坏,等吃完饭,天黑透了再把东西搬进屋。 田福堂领着润叶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风刮得干冷干冷的,路边的枯草叶子哗啦哗啦响。 金俊山走在后头,叼着烟袋锅,走几步磕一下。孙玉亭跟在最后,脸还红着,嘴里嘟囔着什么。 田福堂不说话,只管走。可心里头可有不少疑惑,一直没散。 福军熬了多少年,下乡蹲点、跑断腿、磨破嘴,才熬到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孙少安刚出校门,就成了省里专家,还配专车、配司机。 他想起去年在原西听弟弟讲过,孙少安在学校里跟一个省领导的子弟,一起做实验,少安怕是遇到贵人了。 他又想起润叶刚才说那些话时的神情——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可那语气里头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回到自家院坝门口,田母和田润生早就在院坝里等着了。 田大妈一见润叶,就拉着她的手念叨:“咋放假这么晚?年都快到了,也不早点回来,让娘惦记。” 润生也跑了过来,喊了声“姐,进屋……”,他拉着润叶的胳膊嘿嘿笑。 第670章 感谢“指间燃红尘”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润叶进了窑,暖意扑面而来。炕烧得热,炕桌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碟柿饼。田大妈拉着她坐下,上下打量:“瘦了,县委办忙不忙?吃饭咋样?” 润叶一一应着,脱下呢子大衣,搭在炕边。那条红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大衣上面。 田福堂坐到炕上,从兜里摸出烟,点着,吸了一口。田母拉着闺女的手说个不停,让他有些不耐烦。 “润叶,”他开口,声音不高:“少安到底啥情况?怎么还配了专车?就算是省里的研究员,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来这待遇?” 润叶见父亲问,也不再隐瞒,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骄傲,慢慢说:“少安在学校里,带着课题组搞高油高产大豆育种,研究成果得了国家认可。省里评了他农业科技先进工作者、省青年标兵,直接破格提拔,是经济作物研究室的课题组长,副处级。”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次回原西驻点,省里按规定配了专车和司机,还有专属的试验田和经费,全省的农业仪器都能优先用。” 田福堂听得脑子发懵,嘴巴张了张,结结巴巴地说:“副处级……那岂不是和福军一个级别?福军在县里干了这么多年,才到这个级别,少安刚毕业就……这,这真是……” 他话都说不完整,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少安的起点这么高。 他想起今天在院坝上看见少安的样子——那身干部服,那气派,那稳稳当当站在人群里的架势,越想越觉得有大干部架式。 “那姐夫和二爸一样大的官了?”田润生在旁边忍不住插嘴,眼睛瞪得老大,“这……,太厉害了,比王满银姐夫还厉害……。” 田母听了,高兴的拍着手说: “少安这娃就是有本事,起点高,将来前途肯定没边!”说着,她拉着润叶的手,急着问:“那你和少安的事,到底怎么说的?可不敢拖,这么好的后生,多少人盯着呢!” 润叶脸一红,扭捏了一下,还是小声说:“少安哥说了,正月里,让他爹找媒人来家里提亲,把日子定下来。” “这就对了!”田大妈脸上笑开了花,“少安这娃敞亮,有担当!到时候咱得好好准备准备,不能让人家挑理。” 田福堂没吭声,但嘴角那点笑,藏都藏不住。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欣慰。少安这女婿,配自家闺女,还是满意的。 田润生在一旁插了句:“姐,你没带行李回来?” 润叶笑了笑,说:“行李在车上,下午人多,车上还有省里奖的大豆原种、奖励物资,还有别人送的年礼,不能随便开后备箱。晚点再拿,不碍事。” 田母又念叨起来,说少安这孩子有出息,说润叶眼光好,说得润叶脸红了又红。 她又转身和田福堂说起准备定亲的事,田福堂有些挂不住面子,他闺女可不愁嫁,急啥,但又不敢反驳,只得抽着烟,听着老婆子絮叨,偶尔嗯一声。 灯影晃晃的,外头的风还在刮。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东拉河那边传过来的。 ……… 腊月三十,柳岔公社下起了大雪,寒风刮得土窑洞口的破纸窗呼呼响。 柳岔公社文化站的食堂里,公社组织的单位干部职工家常年饭,准备得比平常丰盛许多,一盆土豆粉条,一盆熬白菜,白菜中间卧着几块难得的肥肉,还有一碟腌萝卜。主食有黄米饭,管饱的杂面馍,土豆粉条煮的糊糊面。 杜丽丽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粗瓷碗,吃得很慢。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改造人员,是从《黄原文艺》编辑部被调下来,到这偏远公社思想改造。 这一年来,也慢慢适应了乡下的生活,下半年,在王满银的鼓励下,可是写了不少稿子,寄回黄原,没想到竟真的又发表了几篇文章,还有几首革命诗歌也上了刊物。 晚饭过后,文化站的小型年夜座谈开始了。人不多,就站长和几个干事。 灯光昏黄,照得墙上那张《东方红》年画格外鲜亮。站长清了清嗓子,当着大家的面,当众表扬了她:“杜丽丽同志这半年进步很大,笔杆子又拿起来了,文章写得好,诗歌也有力量,值得大家学习。” 话音落,屋里响起几声轻轻的鼓掌。站长又笑着说:“今天过年,你就给大家念一首你新写的革命诗歌,也给咱们文化站的年节添点喜气。” 杜丽丽站起身,站长都发话了,得给面子。她走到屋子中间,声音不算大,但很稳,慢慢念起自己新写的那首《新春的旗》。 风从塬上吹过来, 吹过黄土,吹过村庄。 一面旗,在心里升起, 鲜红,明亮,像太阳。 我们走在大路上, 脚步稳,心也亮。 土地在脚下生长希望, 双手把日子推向晴朗。 每一滴汗水都闪光, 每一声呼喊都坚强。 新时代的歌我们来唱, 向前,永远向前方! 字句朴素,却带着热气,讲的是农村的变化、土地的希望、新时代的步伐。念完,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响起更实在的掌声。 座谈结束,站长把一份节礼交到她手里:一小包水果糖、两尺红布、几张年画,还有半斤挂面、几个土豆。东西不多,在那个年月,却已是实实在在的年味儿。 杜丽丽双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站长”。 夜色更沉,风还在吹。她抱着那一小包年礼,沿着冻得发硬的土路,往自己那间单身宿舍走。窑洞的灯一盏盏在远处暗下去,只有她脚下的路,被月光照得发白。 ………… 谢“指间燃红尘”大大惠赠“爆更撒花” 指尖燃的是热爱, 红尘写的是情怀。 一捧撒花的热烈, 是你给我最好的喝彩。 爆更不负期许, 致谢一路相伴的精彩。 祝君:万事顺意, 喜乐常安! 鸡蛋上跳舞 诚谢! 第671章 杜丽丽的年三十 腊月三十的雪还没停,风从沟里灌进来,刮着窑洞的纸麻窗,呜呜地响。 杜丽丽抱着那包年礼往回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咯吱。远处院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碎碎的,飘在风里,听着更冷清。 她的单身窑洞在文化站最里头,窑洞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比外头还凉。 杜丽丽抱着那包年礼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火灭了,屋里跟冰窖似的。 她把东西放在炕沿上,先去灶膛边蹲下。伸手探了探,灰是死的,连点热气都没剩。早上走的时候还压着火,想着晚上回来续上,一整天热闹下来,忘得干净。 墙角堆着几根柴,她拣了两根细的,又撕了半张旧报纸,划了三四根火柴才点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烟气呛得眼睛发酸,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屋里静得能听见风刮窗户的声音。 晚饭时的热闹还在脑子里晃:一盆粉条熬白菜,中间浮着几块肥肉;黄米饭、杂面馍,糊糊面煮得稠稠的。干部们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敬酒、拜年。她坐在角落,捧着碗,吃得慢,心里却清楚——自己是被调下来改造的,和他们不一样。 座谈会上,站长当众表扬她,让她念诗。她站起来,声音不高,却稳稳念完了《新春的旗》。掌声不算热烈,但实在。她能感觉到,有人是真心,有人只是应付。 散场时,站长递过来的那包东西很轻,却又很重: 屋里慢慢热起来。她把那包年礼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炕桌上:水果糖、红布、年画、挂面、土豆。 东西不多,摆开来也就占了小半个桌面。红布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看了一眼,两尺见方,鲜艳得扎眼。 窗外又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像谁家孩子等不及天黑透了。她侧耳听了听,又没了声。风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鼓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寒气正好扑在背上。 她在炕沿上坐着,也拉灯,就那么坐着。外头的雪还在下,在地上铺了淡淡一层白。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得墙上那张像也一明一灭的。 白天的热闹一过,夜里的孤独就冒了出来,像这窗外的风,钻心、钻骨头。 她想起年初的事。 父亲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送到赣省干校农场劳改;母亲受牵连,遣返回原籍。她自己也因违反纪律,从《黄原文艺》编辑部调到这偏远公社,职位降了,编制还在,但一切,却像从天上摔进土里。 这一年,她硬扛着。乡下的日子苦,习惯了;别人的眼光,她也习惯了。只是夜里静下来,心里还是空。 下半年,在王满银的鼓励下,她开始写东西。王满银在回信,鼓励她、指点她。她试着把稿子寄回黄原,没想到真的发表了几篇,还有几首诗上了刊物。 因为成功发表了文章,诗歌,她在柳岔文化站的日子总算好过许多,站长不再派体力活,也有时间外出采风,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坐麻了。她起身去点了煤油灯,灯芯捻到最小,就着一小圈光,从抽屉里往外掏东西。 报纸摊开在桌上,一张一张的。《黄原文艺》有三张,《群众文化》有两张,《黄土地》有一张。每张上头都有她的名字,铅字印的,整整齐齐。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凹痕。 旁边是一叠退回来的稿子,最上头那篇《雪夜的塬》,题目旁边用红笔批了几个字:“调子太低,不宜采用。” 她翻过去,下一篇《窑洞里的灯》,批的是:“个人情绪过重,再改。”再翻,再翻,每一篇都有批语,每一篇都没过。 她又把报纸翻出来,对着看。《新春的旗》那首,铅字印着:“风从塬上吹过来,吹过黄土,吹过村庄。”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句子熟悉又陌生——这是她的诗,又不像是她的诗。 能发表的,都是经王满银看过、改过的; 发不了的,都是她自己写、自己投的。 原稿她还留着,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题目叫《塬上的风》,开头是:“风吹过我一个人的塬,吹过没有你的村庄。”两相比较,一个是往前走,一个是往下沉。 她把原稿叠好,又塞回抽屉最底下。 她不得不承认,王满银说得对。 这年月写东西,有规矩、有方向、有不能碰的线。要写光明、写劳动、写集体、写奋斗;不能写个人情绪,不能灰暗,不能太细腻、太软。语言要朴素、要亮、要有力量。 她自己的文字,太个人、太柔、太容易多愁善感。刊物要的不是这个。 王满银在回信里说:不是你没才华,是你写不对;不是刊物挑剔,是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以前对他,是怨的。怨他在她和武惠良之间,说了她的不是。她觉得他多管闲事,觉得他凭什么对她的感情指手画脚。 可慢慢的,怨变成了敬,变成了好奇。 她发现他懂很多,见识和别人不一样。他能一眼看出她文字的毛病,改几句,就顺了、亮了、像能发表的样子。 她开始敬他、依赖他。 她发现自己写的发不出去,他一改,就能上。她才明白,他改的不只是字,是方向、是节奏、是时代的脉搏,更是她自以为是的文青病。 她越来越离不开他的指点。没有他,她可能一直写不出去。 她也越来越觉得他不一般。他懂刊物、懂人、懂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碰。那种通透,在这地方,少见。 她内心丰富、敏感、爱文字、爱写作,在公社文化站这种地方,没人懂她。日子平淡,感情也压抑。 而王满银懂她的文字,懂她的才华,能把她的想法变成真正能发表的东西。他比她成熟、清醒、有力量。 她渐渐把他当成精神上的人,唯一懂她、带她往前走的人。 她对他的感情,也变了。 从改稿,变成依赖; 从依赖,变成信任; 从信任,变成说不清的亲近,又带着克制。 第672章 正月初一 思绪在发散,而她下意识的从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这信封磨得有些毛边了,她拆开看过太多回。 再次抽出信纸,就着煤油灯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其实不用看也背得出来,但她还是想看,每看一次,心就被轻轻碰一下。 “成长的最快方式,就是硬着头皮上。 人生所有的机遇,都藏在你的恐惧里。 哪怕你手脚发抖,也要上。 你可以一边害怕,一边前进出发。 因为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怀揣恐惧,依然前行。” 灯芯跳了一下,她把信纸凑近些,好像这样就能看得更深。 她以前总等自己准备好了、不害怕了、有把握了,再去做。 可现实不是这样。 机会不在等你准备好的地方, 机会在你不敢、你退缩、你发抖的地方。 她的胆怯,不是弱点,是她要走的路; 她的恐惧,不是阻碍,是她成长的入口。 王满银不是只教她写作, 他是在教她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人生低谷。 她眼眶慢慢热了,却没哭出来。 她已经明白: 往前走的人,不是不怕, 是一边怕,一边咬牙走。 她那些不敢、那些退缩、那些怕被人看见的脆弱, 原来都可以变成往前走的力气。 她可以手脚发抖,可以心里发慌, 但她可以继续往前。 那一刻,她对王满银,又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不是只依赖他改稿, 是依赖他把她从自己的懦弱里拉出来,推向前方。 她懂了: 勇气不是不害怕, 是害怕的时候,你还愿意往前迈一步。 而她,愿意了。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 窑洞的灯昏黄,映着她安静却不再完全空落的脸。 桌上,一边是发表的报纸,一边是退稿; 一边是过去的委屈,一边是未来还没写完的字。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轻轻放在桌角。 夜还长,路还远, 她知道,往后的每一步,她都可以一边害怕,一边往前走。 ………… 腊月三十的雪下了一夜,到初一早上还没停,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从巷口刮过来,贴着墙根走,呜呜地扫过院子。 王满银是被一阵细碎的哼唧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已大亮,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有些刺眼。 炕上,快半岁的牛蛋躺在他身边哼唧,小胳膊小腿蹬着被子,嘴里吐着泡泡,自个儿跟自己玩得起劲。 另一边,快十岁的春杏带着一岁半的虎蛋在分糖果,虎蛋伸手去抓,春杏轻轻挡开,压低声音说:“等小叔醒了再吃,咱们先数数。”虎蛋不依,春杏就从纸包里拈出一颗小的塞进他嘴里,虎蛋抿着嘴笑了,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春杏扭头看见王满银睁着眼,飞快爬过来,帮他拿搭在炕头柜上的衣服:“小叔,你醒啦!小婶让你赶快洗漱,说等下就吃早饭了。”她把棉袄抖开,举着等他穿。 王满银坐起来,半眯着眼,接过袄子。 这丫头,来县城住了才小半年工夫,变样了。 刚跟秀兰嫂子来县城时,又黑又瘦,脸是风吹出来的红糙,手裂着细口子,头发枯黄打绺,衣服上补丁摞补丁,走路缩手缩脚,见人就往后退。 现在,脸色白润了些,透着淡粉,不再总皱着眉抿着嘴。身上有了肉,肩膀和胳膊圆了些,不再是细胳膊细腿的小柴火棍。 头发梳得顺顺的,扎在脑后,不乱。 身上穿的是干净的棉布袄,合身,没有补丁,脚上一双结实的棉布鞋,踩在地上稳稳的。说话声音大了,敢抬头看人,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梨涡。 在城里上了学,见得多了,说话有条理,做事不慌,举手投足比在村里稳当、大方。 身上还带着点农村的朴实,但整个人亮堂、精神,有了底气,像被城里的日子养软了、养润了,不再是黄土坡上那个紧巴巴、愁眉苦脸的小丫头。 “小叔,过年好。”春杏看见王满银穿衣时还迷瞪着,笑着喊道,声音清亮。 “春杏过年好。”王满银吓了一跳,他瞪了眼春杏,无奈回了声。 他没穿新衣裳,还是平时那件蓝布干部服,干净、平整。今天上午要去单位慰问值班的,还要去县礼堂参加团拜会,不能太随意。 王满银下炕,趿拉着鞋往外走。堂屋那边传来兰花和她嫂子秀兰说话声,伴着锅碗响动。 他推开东厢门,秀兰正从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见他出来就笑:“满银,快洗,饭好了。”她把盆放在条凳上,又递过手巾。 王满银接过来,瞅了她一眼。秀兰嫂子身上穿着干净的蓝布褂祆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后脑勺挽了个简单的结。 她带着春杏进城快半年了,要不是天天见面,怕认不出她是当初罐子村那个苦命寡妇。 去年夏天刚来时,衣服补丁摞补丁,皮肤是太阳晒出来的红黑粗糙,手硬得像树皮,指甲缝总带泥印。 现在皮肤白了,虽不算细嫩,但没了那层硬壳。手细腻了,天天洗菜做饭带孩子,不再干重农活。 头发梳得整齐,用根头绳扎在后脑勺,看着利落。走路也稳当轻缓,像在县城住久的人,学会规矩、懂得体面了。 “嫂子过年好。”他弯腰洗脸。 “过年好过年好,快洗,别水凉了。”秀兰嫂子说着进了西厢卧室。 她进来,就看见炕上在吹泡泡的牛蛋,弯腰抱起来,动作轻,语气柔。 “醒啦?乖娃。” 她抱着孩子,又对春杏说:“带着弟去堂屋准备吃饭了,别乱跑。” 春杏应一声,牵着虎蛋的手,一前一后走出去。 王满银擦干脸,把毛巾搭在盆架上,兰花正往桌上摆饭菜。 正月初一,吃食比平时丰盛:一碗炖肉,红烧的,皮色酱红,颤颤巍巍; 一盘炒鸡蛋,金黄喷香;一条红烧鲤鱼,完整卧在盘里;当然少不了脆生生的腌萝卜条。主食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上面结一层米油,还有白面馒头和枣花馍。 兰花见他过来,抬头说:“洗好了?坐下吃吧。” 她穿着素色呢子大衣,头发抿得光光的,脸色红润,不像农村妇女了。 “初二回娘家的东西准备……”王满银坐下,春杏领着虎蛋坐到他旁边。 “这不用你操心”兰花白了眼自家男人,盛了碗粥推过来,“你先吃,等会儿还得去局里?” “嗯,去转转值班的,还有团拜会。这年,还没有村里热闹……”他掰了块馒头,就着腌萝卜条咬一口。 虎蛋伸手够肉,春杏给他夹了小块,放在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筷子白菜。 第673章 县团拜会 秀兰抱着牛蛋进来,在桌边坐下,兰花接过去,让嫂子先吃饭。牛蛋不哭不闹,睁着眼四处看,兰花低头亲了亲他脑门。 一顿饭吃得踏实。饭后,兰花和秀兰收拾碗筷,从柜里端出瓜子糖果,摆桌上等着招呼来拜年的邻居娃娃。 王满银揣上工作本,出了门往工业局方向走。 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雪扫过,堆在路边,露出青石板路面。零星有孩子跑过,手里攥着鞭炮,点一个扔一个,噼啪响。 大人碰面点头,“新年好”“过年好”,不多话,各走各的。 工业局不远,几分钟的路,王满银进去时,值班的老刘正坐炉子边烤火,见他来就起身:“王局长,新年好。” “老刘新年好。昨晚没事吧?”王满银散着烟。 “没事,安稳着呢。我转了几圈,都正常。” 王满银在值班本上签了字,又去后院转了转,仓库门锁着,窗户完好。 又上了办公楼,看看值班的人到岗没有,叮嘱几句安全、值班、保供的事,又说了几句新年问候。 干部们站得笔直,一一应着,声音恭敬。 出来时跟老刘说:“晌午回家吃饭,记着把炉子封好。” “晓得晓得,你放心。” 出了工业局,往县委走。 街上人渐渐多起来,不少干部也正往大礼堂方向去。 王满银夹在人流里,碰到熟人就点点头。进了大礼堂院子,人已不少,各局负责人、公社干部、职工代表,三五成群站着说话,不抽烟,不递烟,就是站着聊。 今天全县团拜,一再强调,精简、务实,不铺张。 礼堂里摆着条凳,主席台上一张长桌,铺白布,放几个搪瓷缸。 墙上挂着画像,两边是红旗。王满银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工作本,用笔帽记着来的单位和人。 人陆续到齐,县革委会副主任张有智从侧门进来,到主席台坐下,跟旁边人说了几句话。 快九点时,第一副主任田福军大步进来,边走边跟人点头,上了主席台。会场安静下来。 由于县委书记冯世宽大年二十九就去了黄原汇报工作,今年团拜会由田福军和张有智主持。 田福军站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同志们,新年好。团拜会正式开始。” 全体起立,奏《东方红》。曲调在屋里响起来,低沉、庄重。 坐下后,田福军简短说了几句拜年话,强调革命化春节的意义,要求节日值班不放松。 然后张有智传达上头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念了几段文件,要求节日期间不停工、不送礼、不搞旧俗应酬。 接着是团拜座谈。田福军先问农口的:“春耕准备咋样?”农业局老马站起来说种子化肥正调运,节后就往下发。 又问工业口的,王满银站起来,翻开本子:“工业局各厂都安排了值班,化肥厂没有停工,安排了干部去慰问……,农机厂初三开工……,物资库有人日夜守着,煤炭供应正常。” 田福军点点头,在本上记了记。 其他人也陆续汇报,简短的,几句说完。 没有人长篇大论,没有人敬酒递烟,就是清茶一杯,坐下聊。 田福军偶尔插话问一句,张有智在旁边补充。气氛严肃,但不紧张,像日常开会。 工作部署时,明确各条战线的值班重点:工业、农业、物资、煤炭、粮食、治安,一条条讲得清楚。 最后田福军总结,要求各口把安全、生产、物资供应盯紧,确保首季开门红,节日期间不能出乱子,不能出事。 散会时,大家站起来,互相点点头,陆续往外走。 王满银夹在人流里出了礼堂。天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眼。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顺着街往工业局走。街上拜年的少了,干部们都回岗位继续值班,或者回家简居,不串门不贺年。 回到工业局,老刘还在炉子边坐着,见他回来就问:“团拜会开完了?” “开完了。”王满银在炉边烤烤手,“没啥事,你歇着,我再去仓库看看。” 仓库在后院,一排平房,门上都挂着锁。他挨个检查门锁,贴着封条,都完好。转到最后一间,透过窗户看见里面堆着物资,码得整齐。站了一会儿,又转回前院。 老刘给他倒了杯热水,他端着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偶尔有孩子跑过,笑声飘进来,很快又散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不像昨晚那么密,稀稀落落的。 站了一会儿,他把水喝完,跟老刘说:“我回去吃饭,下午就不来了,你们多费心。” “行,你回吧,这儿有我。” 王满银出来,往家里走。街上安静下来,阳光照在雪上,有些刺眼。他踩着冻实的雪,咯吱咯吱响。 快到巷口时,碰见隔壁李婶领着孙子出来,李婶见他点点头:“王局长过年好。” “李婶过年好。”他应着,看着那孩子攥着几个炮仗,兴冲冲往街上跑。 进了巷子,远远听见自家院里传来虎蛋的笑声,还有春杏在喊:“别跑,摔了!” 他加快几步,推开院门,春杏正追着虎蛋满院跑,虎蛋手里攥块糖,跑得跌跌撞撞,春杏一把抱起他,虎蛋咯咯笑出声。 秀兰在堂屋门口择菜,见他进来就抬头:“回来了?饭好了。” 王满银点点头,拍打拍打身上的寒气,进了屋。 兰花正抱着牛蛋在炕边坐着,牛蛋睡着了,小嘴抿着,呼吸均匀。见他进来,兰花轻轻说:“轻点,刚睡着。” 他在炕边坐下,看着牛蛋的小脸,又看看院里春杏抱着虎蛋进来。秀兰端着菜进来,往桌上一放:“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桌边,虎蛋挨着春杏,秀兰坐在兰花旁边。桌上还是那些菜,又添了碗白菜炖粉条。 第674章 来拜年的知青 腊月里的日头短,晌午的太阳刚往西斜了斜,屋里就暗了半截。 午饭已经吃完,秀兰嫂子收拾碗筷,舀水倒进洗碗池,哗哗的水声在静屋里格外清亮。 兰花也搭手,她怀着快三月的身孕,是第三个娃了。也许这几年日子生活好了,营养也跟的上,又没干重活,这胎竟没多大反应,不像前两胎时浑身发懒,难受,现在做点轻巧活,对身体是有好处的,王满银也没拦着。 桌子清出来,兰花从柜里端出瓜子、花生、水果糖,一样样摆上。灶上的水开了,她拎着暖瓶挨个灌满,最后一个暖瓶满了,锅里也见了底。 转身去灶房,水瓢舀了凉水添进锅里,蹲下身往灶膛塞了几根柴,火苗“呼”地窜起来,舔着锅底,映得她脸膛红扑扑的。 “下午那拨娃该来了。”兰花往灶膛里又续了根柴,火光照着她眼角有神采。 王满银坐在凳上,怀里抱着牛蛋。娃刚醒,睫毛上还挂着点困意,睁着黑葡萄似的眼四处瞅,小手攥着王满银一根指头,攥得紧紧的。 “差不多了。”他低头对牛蛋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都说了不用拜年,非得来。” 兰花从灶房出来,伸手:“娃给我,你去院里看着,人来了好接。”王满银把牛蛋递过去,牛蛋“咿呀”一声,小手在兰花衣襟上抓了抓。 他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往屋外走。 院坝里,雪都扫开堆积在墙角, 春杏牵着虎蛋在院坝里跑。 风小了,雪早停了,房檐上、墙头上都积着白,太阳一照,晃得人眼晕。 虎蛋才一岁半,不让人扶,两条小短腿歪歪扭扭地追自己的影子踩,嘴里“妈……姐……”地喊,急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围兜上。 春杏跟在后面,伸着胳膊护着,嘴里念叨:“慢点,别摔着。” 院外的雪被踩得实实的,印着一圈圈脚印,像撒了把碎梅花。风从沟里钻出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阳光里飘,细得像盐。 院门敞着,外头时不时有人经过,隔着墙能听见说话声。远处不知哪家的娃点了炮仗,“咚”一声闷响,半天又没了动静。 没多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混着说笑,越来越近。 先进来的是钟悦和苏成。钟悦穿件藏青棉袄,头发剪到耳根,比在村里时白净了些。 苏成一身新干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倒有了几分厂长的样子,手里提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王哥,过年好。”钟悦进门就喊,还是在罐子村时的称呼。 “王哥,过年好!”赵琪跟在后头,手里拎个网兜,装着两瓶水果罐头,还有一包草纸包的点心,上头压着张红纸。 汪宇、刘高峰也跟着进来,脸上都带着笑。 “来就来,提东西做啥。”王满银迎上去。 苏成把布包往他怀里塞:“过年哩,空手像啥话?又不是啥值钱东西。”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热了。兰花从灶房出来,接过东西往炕上放,招呼着:“快坐,快坐。”秀兰嫂子端着茶壶出来,钟悦赶紧站起来接:“嫂子别忙,我们自己来。” 紧接着,人就多了。张兵、刘健、李建设、陈红梅、孙秀英……四十三个知青,一个个走进来,都喊“王哥”“嫂子”,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东西——有的是水果糖,有的是点心,有的揣着家里寄来的核桃、红枣,在这年月,都是体面的年礼。 堂屋不算小,可架不住人多。条凳坐满了,就坐炕沿上、小马扎上,后来的人干脆站在门边。 王满银挨个上前握手说话,递烟。 秀兰和兰花提着开水壶穿梭,搪瓷缸子一个个递过去,热气冒出来,蒙在人脸上,暖烘烘的。 “喝口水,喝口水。”秀兰笑着,手没停。先来的钟悦、赵琪也搭手,给后来的人递茶、摆瓜子,屋里嗡嗡的,人就没这么齐整过,天南地北的知青,都兴奋着。 王满银坐回靠墙的条凳上,手里端着茶碗。苏成挨着他,往前探着身子说话。今天没人提工厂的事,也没人说县里的烦愁,话头一打开,就落回了罐子村的日子,那段难忘的岁月。 苏成摩挲着搪瓷缸子:“我和钟悦最先来插队,住的那破窑,窗户纸都是烂的,冬天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压根睡不着。更别说吃食……。” 汪宇接话:“我们刚到罐子村那阵,分的全是粗粮,还不够吃。挨饿挨冻不说,工分少得可怜,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点看不起。” 刘高峰蹲在门边,手里攥着几颗瓜子,没嗑,声音有点闷:“我记得到村头第一天,连口热饭都没混上,就给了几个糠窝窝,硬得能硌掉牙,泡在开水里才能咽下去。我在京城家里虽说不宽裕,可也没吃过这苦。” 东北知青罗平安五大三粗,坐在炕沿上,捧着茶碗说:“工分挣得少,活还累,干一天才记六分,村里妇女都比我挣得多。我嘟囔两句,人家就说我们娇气,吃不得苦。” “那时候真叫熬日子,”有人叹了口气,“看不到头,觉得这辈子就那样了。” “别的村知青,有的还被欺负,”另一个声音响起,有点发紧,“我们算是运气好,碰到王哥这样懂我们苦的。” “不是运气好。”有人开口,声音不大,屋里却静了一瞬,“是王哥知道我们的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王满银。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刚点着的烟卷冒着青烟,慢慢往上飘。 苏成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搪瓷缸,声音稳却沉:“那时候带我们办瓦罐窑,教技术,教管理,没日没夜带着我们干。 就凭这个,我们才有活做,有钱挣,工分一天天多起来,肚子能吃饱,身上能穿暖,不用再挨冻受饿。” 张兵接话:“还有榨油厂。王哥带我们整合技术,搞机械化,没设备,王站长带我们跑县里跑地区,一趟一趟地跑。 油榨出来那天,公社干部都来看了,那油真香,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他顿了顿,“那时候就觉得,跟着你干,心里才有底。” 第675章 感恩的心 刘高峰把瓜子放下,蹲在地上说:“工分涨了,能吃饱了,穿暖了。我妈来信问我过得咋样,我回信说‘好着哩’,没敢跟她说刚来时受的罪,怕她哭。” 赵琪看着王满银,眼里亮堂堂的:“日子稳当了,就不慌了。以前在村里,总觉得脚下没根,像飘着。是你让我们有事做,有奔头,那才叫过起日子来。” “别的知青还在苦熬,我们却像进了暖窝。”有人接话,声音低了下去。 汪宇站在人群里,慢慢说:“你调去县里,没忘了我们。让我们读书、学文化,逼着我们备考,说以后有机会就往城里跳。 石圪节那边调知青,公社干部刁难,想把我们分到别的村,是你站出来,让我们参加工矿考试。卷子发下来,一看题都会,交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回能走。”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从别的村调来的知青,跟我们说他们过的啥日子——吃不饱,还得受气,村干部不高兴了就拿他们出气,干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分。我们听了才明白,跟着你,是在福窝里。” 张兵接上:“不是福窝,是有王哥顶着。你顶着村干部,顶着公社,让我们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刘高峰猛地站起来:“四十三个,全考上了!全县就我们罐子村知青,一个不落,全跳出来了。我们这些人,能从农村出来,吃商品粮,有个体面,都是你给的路。要不是你,这会儿还在村里熬着哩。”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开水“咕嘟”的声。 有人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不是哭,是眼眶热,喉咙里像堵着啥。 苏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点颤:“王哥,你知道不?别的村知青,还在地里受苦受气,没人管,没人帮,只能忍。我们要是没有你,现在也一样。” 他攥紧了拳头:“你是在我们最苦的时候,拉了我们一把。给我们饭吃,给我们活干,给我们路走,给我们未来。我们这些人,前途都是你给的。” “何止是前途,是救苦救难,救命啊!”有人哽咽着说。 “是把我们从泥里拽出来,”另一个声音接上,“从熬日子,拽到能过体面日子。” 钟悦看着王满银,眼神里带着敬:“你不光带我们挣钱,还让我们读书,长见识。我们以前迷茫,你给指方向;我们怕,你让往前冲。” 赵琪补充:“我们信你,服你。你说干啥,我们就干啥;你让学,我们就拼命学。这辈子,就认你这个领路人。” 屋里的人,一个个望着王满银,眼神里有感恩,有敬重,有亲近,还有种把命交出去的踏实。 有人心里涌得厉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人拉住,就那么站得笔直,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胸口一起一伏的。 王满银抽着烟,看着眼前这些人,慢慢开口:“都过去了。现在是干部、是工人,好好干,别辜负这身衣裳。” 他们不再是当年又黑又瘦、缩手缩脚的知青了。一个个穿着干净的干部服、工装,站得挺直,眼神亮,脸上有底气,是城里工人、干部的样子了。可他们眼里的那份情义,还和当年一样,重,沉,烫人。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王满银声音不高,却清楚,“是你们自己肯干,肯学,肯钻……。” “不是!”有人立刻接话,“没有你,我们再肯干,也没地方干;再肯学,也没地方学。是你给了我们机会。” “王哥,我们心里有数。”另一个声音响起,“这辈子,不管你用不用我们,只要你言语一声,拼了命也得上。” 其他人跟着点头,没再多说,眼神都一样,心里头像烧着团火。 堂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浓,每句话都沉甸甸的,压在人心上。秀兰和兰花站在一旁,手里的活停了,也不说话,只觉得心里暖,眼眶有点酸。 春杏抱着虎蛋站在门口,虎蛋手里攥着块水果糖,看着一屋子人,咿咿呀呀地不知说啥,只觉得热闹,小身子在春杏怀里扭来扭去。 兰花悄悄挪到王满银身边:“天不早了,包饺子吧,今天一起吃顿饺子。” “对,包饺子!” 大家立刻动起来。有人搬案板,有人和面,有人去灶房剁馅,“咚咚”的剁馅声混着说笑,屋里又活泛起来。 面盆端上来,面粉撒在案板上,白花花一片。大家围拢来,你推我揉,饺子一个个摆出来,有胖有瘦,形状各异,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灶火旺,水开得快。饺子下进去,在锅里翻着滚着,热气腾腾冒上来,满屋子都是面香和肉香。 天黑下来,屋里点上了灯,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脸。饺子盛在大碗里,端上桌,大家围着坐,手里拿着筷子,嘴里说着话,还是说当年的苦,说现在的甜,说多亏了王满银。 没人说啥豪言壮语,都是一句句实在话。 “有你在,我们心里就不慌。” “这辈子,都记着你。” “以后你有事,一句话,我们上。” 夜深了,知青们才陆续起身告辞。一个个走到王满银面前,说句“王哥,有事说话……” “王哥,谢谢您”,有的伸手握一下,有人重重点头,动作实在,不花哨。 这些知青对王满银,是死心塌地的信服、追随、依赖。 这种感情里,有兄弟般的情义、部下对领头人的忠诚,还有一辈子都认他这个“贵人”的执念。 他们心里永远记得: 是王满银在最苦的日子里,给了他们一口饭、一条路、一个未来。 当然王满银在这些知青眼里,看到了, 感恩,看到了敬重,更看到了亲近! 人走光了,院里静下来,只有雪还在悄悄落,风刮过墙头上的积雪,簌簌地响。 堂屋里,桌子上还剩些瓜子皮,饺子汤的热气慢慢散了。秀兰收拾着碗筷,兰花擦着桌子,都没说话。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看着空下来的屋子,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人对他,不是简单的感激,是一辈子的情义,是从苦里一起熬出来的情分,重得像山。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屋里却还留着白天那股热乎气,和一群人真心实意的声音,绕着梁,散不去。 第676章 秀兰回娘家 初二一大早,天还刚亮透,院坝外就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王满银披上棉袄出了窑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院坝,车轮碾在冻硬的院坝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车停稳后,工业局的司机小罗从吉普车里跳下来,搓着手跑过来: “王局长,车给您开来了,油加满了,水箱也检查过,路上尽管开。” 王满银接过钥匙,点点头:“辛苦你了,大过年的还跑一趟。”边说话边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递过去。 “不辛苦不辛苦。”小罗摆摆手不去接烟,但被王满银强硬的塞进手里。 “谢谢王局长”小罗笑的合不拢嘴,然后缩着脖子往回走,“那我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哩。” 王满银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转身回屋,吉普车停在院子当中,车身干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亮堂。 兰花刚起来了没多久,正往脸上抹雪花膏,见他进来就问:“车来了?” “来了,停在院坝里。” 秀兰嫂子从灶房探出头:“那我把东西往外搬?” “不急,吃了早饭再走。”王满银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牛蛋的脸,娃还睡着,小嘴一抿一抿的。 早饭吃得快。饭后,秀兰和兰花就开始往院坝里搬年礼。 秀兰嫂子回娘家的东西也不少。全是王满银给她备的,一条宝成烟,两瓶秦川大曲,六尺蓝布,十斤白面,三十斤玉米面,二斤水果糖,二斤猪肉,还有两包点心、一袋苹果。东西堆在坑上,十分显眼。 当然兰花回娘家也有礼物,但也就用个包裹装着条烟,两瓶好酒,两盒糕点就没有了。今年少安带回去的年礼不少,家里不缺。 秀兰看着那堆东西,眼眶有些发红。她没说啥,弯下腰往车后备箱搬,搬得很慢,像是怕碰坏了啥。 兰花抱着牛蛋站在旁边,看她嫂子这样,轻声说:“嫂子,这回回去,好好待两天,和家里说说话……。” 秀兰点点头,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眼角已有泪水滑落。 她今年三十二岁,比王满银大五岁。 一九六五年,她从下山嫁到罐子村,和王满银的堂哥王满金成了亲。 一九六六年,王满银的母亲去世,而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逛鬼,全靠堂哥堂嫂,也只有堂哥堂嫂帮衬着,王满银才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六八年,堂哥王满金得病走了,留下堂嫂和小丫头春杏。 婆家见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就处处刁难,没过多久就把她们娘俩分出去单过。 那时村里靠工分换粮,就算有壮劳力的家庭,也缺衣少粮,她一个女人家,没男人壮,出工慢、活计重,挣的工分本就少,加上带着小女娃,能下地的时间又短,分到的口粮更不够吃,能撑过来,也亏得在公社,县里逛荡,倒买倒卖的王满银接济些口粮。 日子过得这么难,陈秀兰母女俩,自从男人死后,再也没回过娘家。 不是不想家,是家贫无余,在男人死后,她孤身带女,口粮、柴米本就不够,年节,路费、礼物都拿不出,她是其没脸、没路、没底气回娘家。 何况娘家也穷,是真穷的那种,她不愿再给父母添负担、添麻烦,家里哥,弟也成了家,也苦哈哈,她宁可自己冷清,也不登门添麻烦。 更怕村里人说闲话,寡妇带孩子,日子苦,她更不敢往娘家走。 这几年,王满银在村里、县里折腾,日子慢慢好起来。 后来更是把她和春杏以照顾兰花坐月子,带娃的理由接到县城,让她帮忙照看兰花、带孩子,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五块钱工钱。 她也曾惴惴不安,但王满银说过,回村里,不止苦了自己,娃娃也没前途,我就认你这个嫂子,现在他负担的起。 善良的兰花也是真心希望她留在城里陪她,这样,她才真正安心住了下来。 今年过年,王满银要带兰花回娘家,也劝她:“嫂子,你也回趟娘家吧。这么多年,也该回去看看。” 兰花也在一旁劝:“嫂子,现在我们日子稳当了,你也有底气,回去一趟,心里也踏实。” 秀兰嘴上应着,心里却翻来覆去。 这么多年不回,不是不想,是不敢、不能、不配。 怕娘家嫌她穷,怕哥嫂嫌她累赘,怕别人说三道四。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工作,有收入,有王满银和兰花撑着,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低声下气。 她回娘家,不是去求谁、靠谁,是堂堂正正走亲戚,是回家。 她心里念着爹娘,念着哥哥,弟弟,念着那个穷了一辈子的家。 春杏带着虎蛋早就跑出来了。虎蛋看见吉普车,稀奇得不得了,张着小手就往跟前扑。 春杏抱起他,拉开后车门,把他放进去。虎蛋在座位上爬来爬去,这儿摸摸那儿拍拍,嘴里“啊啊”地叫。春杏也钻进去,坐在他旁边,护着他别摔下来。 王满银帮着把最后一包东西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秀兰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新棉袄,蓝底碎花的,领口扣得齐齐整整,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啥。 兰花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嫂子穿这身好看。” 秀兰抿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身板正衣服穿上就像城里人 她从兰花手里接过牛蛋。低头钻进后座,牛蛋醒了,睁着眼四处瞅,不哭不闹。春杏牵着虎蛋,也挤在后排。车里暖烘烘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兰花坐到了副驾,王满银锁好门上了车。 他发动车子,吉普车“轰”的一声响,虎蛋吓得一哆嗦,春杏搂住他,指着窗外说:“看,车动了,车动了。” 第677章 下山村口 车开出县城,沿着公路往西走。西边的公路顺着川道往前延伸,两边是开阔的田地,冻得发白,远处的塬地平平整整,一直连到天边。 地里还有没化尽的雪,一坨一坨的,像补丁似的贴在黄土上。 车子跑了个把钟头,川道走完了,进了两山夹着的沟道。路窄了,顺着沟底向前,两边是土崖,高高低低的,崖面上裂着缝,缝里长着些酸枣果子,干枯枯的。 再往前走,就是分水岭。车开始上坡,路绕着山梁盘,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谷,黄土一层层叠着,像被岁月刻出的皱纹。 王满银把车速放慢,握紧方向盘。兰花往窗外瞟了一眼,下面沟深得很,一层一层的黄土坡往下叠,看不见底。秀兰嫂子更紧张,把牛蛋往怀里搂了搂,不敢说话。 壁立横断山脉在半山腰开了豁口,路就从半山腰盘过,就算翻过了山,开始住下放长坡。 当车子爬到半山腰豁口外,王满银把车停在路边一块平地上,熄了火:“歇歇,透透气。”这山路又长又陡又窄,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得缓缓。 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点了根烟。风从沟里灌上来,凉飕飕的,烟刚点着就被吹散了一半。 兰花下车接过开始吵闹牛蛋哄着,秀兰带着春杏和虎蛋也下来了。虎蛋刚落地就要跑,春杏一把拽住他:“别跑,摔下去可不得了。” 虎蛋不听,挣着往前扑。春杏没办法,蹲下来指着沟底下说:“你看,底下黑乎乎的,有狼。” 虎蛋愣了愣,往沟底瞅了瞅,沟深得看不见底,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飘。他缩了缩脖子,不跑了,紧紧挨着春杏。 秀兰抱着牛蛋在车外站了一会,风太大,只好又钻进车里。 她给王满银递了一个白面馍:“吃点东西……。” 秀兰也接了一个,掰了一半给春杏,另一半掰成小块,塞进虎蛋嘴里。虎蛋嚼着馍,眼睛还盯着沟底下看,好像真怕有狼从底下爬上来。 王满银站到隘口,风呼呼的刮,他扶住一棵歪脖子树往下看。 脚下是深深的沟壑,一层叠一层的黄土坡,一直铺到远处。 天很低,云贴在山尖上,灰蓝灰蓝的。 远处的山连着山,黄得发硬,苍莽、沉默,像一辈子没说过话的老人。 风刮在脸上,冷,但心里却踏实。 这就是陕北的山,穷、硬、荒凉,可只要人活着,就有奔头。 歇了半个多钟头,王满银把烟头踩灭,拍拍手:“走吧。” 车重新上路,翻过分水岭,开始长下坡。王满银开得更慢,档位挂得低低的,车慢吞吞往下溜。路窄,弯急,坡长,拐弯的时候,从车窗望出去,前头的路像条灰带子,挂在半山腰上,飘飘忽忽的。 下山的道开始平缓起来,要进入沟道了。沟底有条小河,结着冰,冰面上盖着薄薄一层雪。路顺着河走,两边时不时冒出几户人家,窑洞靠在崖根下,门窗破破烂烂的,门框上贴着红对联,在灰黄的土坡上格外扎眼。 秀兰的娘家——下山村,就在下了分水岭山脉不远的沟岔里。 这里比川道更穷,地全是坡地、梯田,土薄石多,风大旱重,种啥都收成低。 路也窄,全是羊肠小道,大车进不来,东西全靠人背牛拉。 秀兰早就给家里写了信,说她初二会回娘家,让家里人来接一下,东西多。 车子刚拐进沟道的路口,就看见一个人牵着牛车,佝偻在路边。 秀兰老远就看见了,她的眼睛有些红,那人就是秀兰的弟弟陈金宝。只有二十六岁,比王满银还小一岁。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腰间勒根草绳,头上缠着块灰不灰白不白的羊肚毛巾。 脸被风沙吹得黑红,颧骨高,额头和眼角全是纹路,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熬出来的苦相。 当吉普车停在他面前时,陈金宝愣了一下,眼神里先是惊讶,接着是木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盯着车子看,嘴微微张着,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觉得小汽车能和他家有啥关系。 王满银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陈兄弟,麻烦你等久了吧?” 陈金宝回过神来,哆嗦着接过烟,手都有些发僵,不知道该放哪儿,也不知道该说啥,只是愣愣地看着车,看着车上下来,穿着干部服装的人。 秀兰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金宝。”她已泪流满面,踉跄着走到弟弟跟前。 弟弟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发直,盯着姐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多少年没见,姐姐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气色,不像以前那样又黑又瘦、愁眉苦脸。 他以为姐姐还是那个在罐子村里苦熬的寡妇,没想到竟然坐着小汽车回来。 秀兰抓住了他的胳膊:“金宝,我回来了。” 陈金宝比她高半个头,可现在缩着肩膀,佝偻着背,显得比她还矮。 他脸上那一道道皱纹,不像个年轻人,他现在眼睛里有惊喜,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迷惑。 陈金宝这才“哦”了一声,喉咙发紧,低下头,又猛地抬起,还是说不出话。 王满银干咳一声:“嫂子,先搬东西吧。” 秀兰也回过神来,忙拉扯着弟弟的衣袖“金宝,来搭把手,东西多” 陈金宝这才反应过来,跟着走过去,往车上看。 后备箱里堆得满满当当:烟、酒、布、米面、糖、肉、糕点…… 他张着嘴,不敢伸手,眼睛瞪得老大,看看东西,又看看秀兰,再看看王满银,像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是姐姐带回来的。 这么多东西,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年礼。 春杏从车上下来,站在秀兰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个舅舅。 秀兰拉扯了一下她,春杏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 陈金宝应了一声,才真正清醒过来。 秀兰一边搬东西,一边对弟弟介绍王满银说:“这是满金的堂弟,你喊王哥就行。” 陈金宝慌忙口拙的回应,然后伸手想接东西,又不知道该怎么放,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才敢去拎米面口袋。 他的手粗糙、干裂,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手。 第678章 直了腰杆 东西一件件搬到牛车上,堆得像小山。 陈金宝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姐姐,心里又酸又热,想说啥,又说不出口,只是闷着头干活。 秀兰看着弟弟,看着这个穷的没有底气的人,只有深深的叹息。弟弟佝偻的背影,那件破棉袄上露出的棉花套子,看着那根勒在腰间的草绳,都在揪着她的心。 春杏拉着虎蛋站在一边,虎蛋看着牛,眼睛瞪得圆圆的,想过去又不敢。牛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嘴角淌着白沫子。 东西搬完了,架子车上堆了半边。陈金宝用绳子捆紧,转过身看着秀兰:“姐,上车吧,路还远着。”他指着铺着厚草垫的位置,还用手扶了扶。 秀兰点了点头,拉着春杏上了车,虎蛋也嚷嚷着想上去,被王满银一把抱起,放进了车里。 “虎蛋,我过两天就回来”春杏朝还在哭嚎的虎蛋喊着。 秀兰擦了把眼睛“满银,你们……,我先走了……” “我们初五,也是这个点,来接你。”王满银说。 秀兰点着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陈金宝朝王满银和兰花笑了一下,然后哟嚯一声,牛车动了。 秀兰挺直了腰杆,这风似乎并不刮人。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不敢回娘家的寡妇了。 她有孩子、有日子、有底气。 她回娘家,不是去求谁,是回家。 风还在刮,雪还在冻着。 牛车慢慢拐进小路往村里走,吉普车鸣了一声笛沿着公路向前驶去。 沟里的村子静悄悄的,土窑洞口的纸窗被风吹得呼呼响,路上很少有人,只有脚印一串一串,印在冻硬的黄土上。 秀兰坐在牛车上,看着熟悉的山,看着身边的弟弟,看着那一车年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是松的,是暖的,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实的一口气。 吉普车拐进双水村的时候,日头正端,家家窑顶的烟囱冒着青烟,过年时的炊烟比平日稠,一缕一缕往上飘,散在灰蓝的天里。 孙少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他从早上起来就跑出来好几回,孙母说路上雪还没化净,哪能那么准点到。 他不听,说姐夫会自己开车进来,肯定早,都顾不上和小伙伴去玩耍,一直在树底下跺着脚等。 远远看见吉普车从川道里拐进村子,他拔腿就跑,边跑边挥胳膊,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欢喜。 车在孙家院坝土坡底下停稳,和另一辆孙少安坐回来的吉普车并排靠在一起。 王满银推开车门下来,少平已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眼里的光却亮得很。 “姐夫!”他喊了一声,又趴在车窗上往里看,“虎蛋呢?虎蛋!” 虎蛋在后座睡着了,身上披盖着件棉祆,兰花抱着牛蛋见他趴窗上,就竖起指头“嘘”了一声。 少平压低声,可脸上的笑收不住,转身又跑上坡,往院里报信去了。 王满银打开后车门,兰花抱着牛蛋下来,牛蛋刚醒,眯着眼四处瞅,小嘴抿着,不哭不闹。 少平又从坡上跑下来,这回手里攥着一挂鞭炮,还没等王满银拦住,他就划着火柴点了,“噼里啪啦”响起来。 虎蛋被炸醒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就要哭。王满银赶紧拍他,指着鞭炮说:“响炮哩,过年响炮哩!”虎蛋泪花还在眼眶里转,听见响动停了,又伸着脖子往下看。 孙玉厚老汉从坡上下来,脚步比往年快得多。他穿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浆得挺括,头上不再是常年裹着的那块油腻旧毛巾, 戴顶深蓝色的干部帽,是少安从省城带回来的。手里握着那杆玉嘴楠木杆铜锅的老烟枪,枪杆磨得光滑,玉嘴透亮。 老汉腰杆挺得笔直,不再是往年那种低头哈腰、怕人笑话的模样,步子迈得稳当。 “回来啦?” 他走到车前,声音不高,却带着笑。眼角那几道深皱纹里,全是压不住的光彩,活了大半辈子,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从没像今年这样,走路都觉得脚下有劲。 王满银喊了一声“大”,兰花抱着牛蛋也喊“大”。 孙玉厚应着,伸手摸了摸牛蛋的脸,又看看站在车门边虎蛋,眼里满是笑意:“都回来啦,好,好。” 孙母跟在后面,身上穿着件深灰色的罩衣,针脚细密齐整,是夏天从兰花家带回去的布料做的。 她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往年那副愁苦相,见人就笑,眼睛弯成一条缝。她抢上前,从车里抱过牛蛋,稀罕得不行:“哎哟,我娃又沉了,外婆抱不动喽!”嘴上说抱不动,两手却搂得紧紧的。 兰香从坡上蹦下来,穿着件干净的花布棉衫,扎着两条小辫,脸上白里透红。她伸手要抱牛蛋,兰花把她递过去,牛蛋刚睡醒还有些迷糊,被兰香抱着也不认生,趴在她肩上四处看。 “走,回家,外头冷。”孙玉厚招呼着,转身往坡上走。 一行人上了坡,进了院子。院坝里打扫过了,积雪被堆在南角。 旧窑洞收拾得干净利落,门窗上新糊了纸,贴着红窗花。门框上贴着对子,墨迹还是新的,上联“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幸福感谢领路人”,横批“春回大地”。 进了窑,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蒸气往上冒。炕烧得热,炕上铺着新席,摞着新被褥。 王满银先走到炕跟前,给孙家奶奶拜年。老太太靠坐在炕头,身上盖着被子,脸色比往年好,见了他就笑,拉着他的手不放:“……来啦,好娃,好娃。” 王满银弯着腰,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奶奶,给您拜年啦!”老太太点点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可脸上的笑谁都看得见。 兰香把牛蛋放到炕上,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牛蛋睁着眼看她,也不躲。 孙母也把虎蛋放在炕里头,虎蛋一挨炕就爬开了,追着炕桌上的瓜子,抓一把撒一把。 兰香端了热水来,给王满银和兰花一人递了一碗。王满银接过碗,烫着手,心里却暖和。 第679章 祥和 正喝着水,司机谭军从新窑那边过来,王满银问好,又客气地说了几句路上顺当、车好开的话。 王满银递过一根烟,两人站在门边低声寒暄了两句。 王满银问兰香“少安呢?” “姐夫,我哥一早去润叶姐家拜年了,说那边留饭,中午不回来。”兰香笑嘻嘻的回答, 孙母招呼着摆饭。兰花要帮忙,孙母不让:“你坐着,坐着,怀娃的人,别累着。”说着和兰香一起,一趟一趟往桌上端菜。 一盘炒肉,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间,炒得油汪汪的,上头撒了把葱花。 一盘炒鸡蛋,鸡蛋金黄,葱花碧绿,喷香。 酸菜炒土豆丝,酸菜是自家腌的,土豆丝切得细,炒得脆。还有一盘炸油糕,金黄油亮,码得整整齐齐。 主食是新蒸的白面馍,热气腾腾,摆在竹篮里,上头盖着块白笼布。 孙玉厚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秦川酒,酒瓶擦得干干净净,商标还完整。他拧开盖,准备给王满银和谭军倒酒。 “大,我自己来。”王满银伸手接过瓶子,先给老丈人满上一盅,再给自己和谭军倒上。 “少安不在,咱们喝。”他端起碗,看着王满银和谭军。 王满银和谭军都也端起来:“大,新年好。” “叔,祝你身体安康” “好,好。”孙玉厚抿了一口,咂咂嘴,“今年都好。”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孙母抱着牛蛋,兰香抱着虎蛋,少平挨着兰花。虎蛋伸手够肉,兰香给他夹了一小块,他攥在手里,往嘴里塞。牛蛋还小,孙母掰了块馍,让他小手抓着呓呓吖吖。 窑里暖和,饭菜热乎,人声嘈杂。虎蛋吃了几口就不安生,要从兰香怀里挣下来。兰香把他放到炕上,他在炕上走了两步,又坐下,在炕上爬开了。 孙玉厚喝了两口酒,话多起来。他跟王满银说村里的收成,说今年的工分,说明年春上打算种啥。 说着说着,又说起少安回村后被知青们围着请教……。 “都托你的福。”他忽然说,眼睛看着王满银。 王满银放下碗:“大,这话不能这么说。是他们的能耐。” 孙玉厚摇摇头,没再说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眼角的皱纹里,全是藏不住的光彩。这辈子在土坷垃里滚爬,从没像今年这样,走路都觉得脚下有劲。 孙母在一旁插话:“秀兰嫂子呢?咋没一起来?” 兰花说:“嫂子回娘家了,初二回门,东西都备齐了,我们送她到的下山村口。” “也该回去看看,多少年了。”孙母叹了一声,又笑了,“这回有底气回去啦。” 吃完饭,孙母收拾碗筷,兰花帮着擦桌子。王满银坐到炕沿上,孙玉厚递过烟笸箩,两人卷着旱烟,对着抽。 窗外的日头往西斜了斜,照在窗纸上,亮堂堂的。虎蛋在炕上爬累了,趴在炕角边睡着了,兰香把他抱到炕中间,给他盖了个小被子。 大年初三,王满银是被隔壁旧窑的欢闹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日头已经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炕上,也照在了他的屁股上,今天是个大晴天。 他嘟囔了一声,翻个身,旁边早空了。少安少平,还有司机谭军他们,不知道啥时候起的,连个声儿都没吭。他伸了个懒腰,胳膊架在后脑勺上,嘟囔了一句:“这群小子,年节了还不睡个懒觉” 他慢慢撑起身子,隔着墙能听见旧窑那边传来说笑声,女人的,娃的,混成一片。 正往身上套棉袄,门帘一挑,兰香探进头来。她穿的还是那件件花棉袄,脸上红扑扑的,看见王满银醒了,眼睛弯起来:“姐夫,你醒啦?” 王满银“嗯”了一声,把棉袄穿好。 兰香走进来,身后跟着虎蛋。虎蛋手里攥着块糖,嘴里嚼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兰香说:“给你留着饭哩。我妈说让来看你睡了不,太阳都晒屁股了。” 王满银点点头,下了炕,趿拉着鞋往外走。虎蛋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 他弯腰把虎蛋抱起来,虎蛋手里那块糖就往他嘴边塞。他偏开头:“爸不吃,你吃。” 虎蛋不依,举着糖非要往他嘴里送。兰香在旁边笑,伸手把虎蛋接过去:“走,带你去找外婆。” 王满银洗漱后,出了新窑,院子里扫得干净,雪堆在墙角,太阳照上去晃眼。 他往院坝下看了一眼,两台吉普车停在那儿,谭军正掀开一辆吉普车前盖,少平和润生、金波围在旁边,伸着脖子往里看。谭军手里拿着个改锥,这儿敲敲那儿捅捅,嘴里说着啥。 少平先看见他,抬起头喊:“姐夫,起来啦?” 王满银应了一声,挥了挥手。金波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谭军哥说这车暖风不太对,正瞅哩。” 谭军从车盖后面探出头,手里改锥指了指:“小毛病,一会儿就好。王哥你忙你的。” 王满银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往旧窑走。 旧窑里热气扑面。灶膛里火正旺,炕烧得烫屁股。 田福堂、孙玉亭和孙玉厚三个人围坐在炕桌边,桌上摆着茶碗,热气往上冒。 田福堂穿着件黑布棉袄,靠着炕墙,手里端着茶碗,正说着话。 孙玉亭坐在炕沿上,他的棉袄领口露着点棉花,正身子往前探,听得认真。孙玉厚老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烟袋,眯着眼听,偶尔点点头。少安坐在炕沿下,手里拿着烟,时不时插一句嘴。 靠灶房的里炕头,润叶坐在那儿,怀里抱着牛蛋。牛蛋小手抓着她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 兰花挨着她坐,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不知说啥,润叶时不时笑一下,兰花脸上也带着笑。 灶房里传来响动,孙母正在忙活,风箱呼嗒呼嗒响,锅里飘出小米粥的香味。 王满银一进门,田福堂先看见他,放下茶碗:“满银起来啦?快坐快坐。” 孙玉亭也扭过头:“正说你哩,你就来了。” 孙玉厚老汉往炕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个地方:“来,上炕暖和。给你留了饭” 第680章 满银,你可来了 王满银摆摆手:“刚起来,站会儿。”他走到炕边,冲田福堂点点头: “福堂叔过年好。正想着下午去你家拜年,上午我得去趟罐子村,虽说我搬到城里住了,根还在那儿。 王家几个本家长辈,过年礼数不能缺,再说满仓哥让人带了几次信,都约好了……。” 田福堂笑着应了。孙玉亭在旁边接话:“满银,刚才正跟福堂书记说罐子村那俩厂子的事哩。你那村,去年可是亏得不轻。他们不着急才怪” 王满银没接话,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孙母端着一个大碗出来,碗里是热腾腾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白面馍,一碟腌萝卜条。 她走到王满银跟前:“快吃,专门给你留的。” 王满银接过碗:“真香!” 他端着碗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就着腌萝卜条喝粥。 田福堂的声音从炕上传来:“满银,你当初在罐子村的时候,那俩厂子多红火。公社那个村大队不眼热,你这一走,咋就垮成那样?” “你在的时候,瓦罐窑、榨油厂,那叫一个红火!村里人人有工分,年底分红,白面、玉米面堆得满炕都是,谁家不羡慕?孙玉亭也在旁接话,但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王满银咬了口馍,没急着说话。 他继续说着,似乎还带着几分愤懑:“我听说了,公社徐治功年初,为了平息其他村公社的不满,从外村调了一百多知青过来。 结果,原来的知青都考走了,新来的技术没学透,烧出来的瓦罐一摔就裂,榨的油浑得没人要。公社干部还瞎指挥,今天一个令明天一个令,原料糟蹋了不少,账算下来,亏得一塌糊涂。” 田福堂也跟着叹了口气:“可惜了。你当初费那么大劲儿带起来的。” 王满银把嘴里的馍咽下去,喝了口粥,才开口:“厂子是村里人的,公社只有分红权。哎村里干部软,人家一施压就让权,能怪谁?要都像福堂叔这么硬气,也不制于……” 田福堂有些自得,双水村的红砖厂就是他顶住了公社的压力,没让公社插手,如今也红红火火, 孙玉亭在旁边咂咂嘴:“也是。你们村里那些干部在公社面前,啥也不敢顶,那有我们福堂书记这么有原则……。” 王满银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筷子。兰花从里炕过来,把碗收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馍渣子,从墙上取下挎包挎在肩上。 兰花看了他一眼:“这就走?” “嗯,去罐子村一趟。”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中午回不来,你们吃,别等。” 兰花点点头:“路上慢点。” 他出了旧窑,往院坝下走。谭军已经把车盖合上,正用块布擦手。 见他过来,谭军说:“好了,暖风没事,有个管子松了。” 王满银点点头,走到自己车面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少平凑过来:“姐夫,我跟你去吧?” 王满银摆摆手:“今天有正事,我一个人去,一会儿就回。”他发动车子,吉普车轰的一声响,村里里一些娃听到汽车轰鸣跑过来看。 他挂上档,车子慢慢开上路,向村外开。 路不好走,冻了一冬的土路硬邦邦的,车轮压上去咯噔咯噔响。车子过了桥,往罐子村方向拐。沟里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车窗摇上去。 没多久进了罐子村,车子刚拐进村口,就有几个娃娃看见了,再看开车的是王满银,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王满银回来啦!王满银回来啦!” 王满银把车开到村办公室外的晒谷坪上,刚停稳,就有人围上来。他推开车门下去,冷风扑面,他紧了紧棉袄。 民兵队长王向东不知从哪跑过来,脸上堆着笑:“满银哥,你可算回来了!支书他们都在办公室等着哩,让我来请你。” 王满银点点头,给他散了根烟,锁上车,跟着他往村委办公室走。 王满银回村的消息像风一样,一眨眼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晒谷坪上人越聚越多,有村民,有知青,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烟气腾腾。村支书王满仓、大队长王满江还有几个村干部坐在里头,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王满仓迎上来,握住他的手:“满银,可把你盼来了!”他脸上笑着,眼里却没啥喜气,愁得跟霜打了似的,半点年气都没有。 王满银抽出手,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说吧,啥事。” 王满银现在好歹是县工业局局长了,也清楚现在的政策,一眼就看穿问题根子不在技术,而在人、权、私心、软骨头。 他调去城里之前,曾交待,要村委会懂得拒绝公社不合理安排,如果有难处,就去县里找他。 结果,这些村干部,这么没骨气,公社一压,外村知青一闹,他们就缩了,把工厂管理,技术,人事全让出去让公社折腾。 现在自然没好言语给这些村干部。 王满仓坐回炕上,搓了搓手,开口就是一肚子苦水:“满银,你是不知道,自打你调去县里,那四十三个老知青也考进城后,咱们罐子村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王满江在旁边接话:“你留下的瓦罐窑厂、大豆榨油厂,本来红红火火,村里人都指着分红过个宽裕年。可你一走,公社的徐治功就派人来了,说这俩厂子得公社统筹,硬从外村调了一百多知青过来。” 王满仓接着说:“原来的知青、懂技术的,听说要教好新知青后就会被调走,就教的不用心。 后来他们考上了县单位,新来的那些知青,技术还没学透,火候掌握不住,泥料配不好,瓦罐烧出来一摔就裂,装水都漏。 榨油厂更糟,炒料火候不对,压榨不上劲,出油率低得可怜,油还浑,粮站不收,供销社也不要。” 第681章 我护不住一群不敢扛事的人 王满江一拳砸在腿上:“产量上不去,质量一塌糊涂,公社派来的干部还瞎指挥!今天一个指示,明天一个命令,只管面子不管里子,原料浪费、柴火浪费、人工浪费,账算下来,去年一整年,不光没赚钱,反倒亏进去一千二百块!” 王满仓叹了口气:“分红?你在的时候,年底家家户户白面不缺,玉米面管够,还能分一笔现金。去年一分红利没有,社员们背地里骂声一片。 日子又倒回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得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好不容易带咱们奔上的那条路,眼看着就断了……” 几个村干部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委屈和无奈,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我们也没办法”的劲儿。 王满银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炕沿,烟卷夹在手里,灰掉下来也没弹。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抬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一屋子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官场上磨出来的沉气: “亏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个儿,“早该亏。” 一句话,屋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支书王满仓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实在是公社压得紧,我们也没法子……” “没法子?” 王满银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火星溅了一下。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们交代的?”王满银把手撑在炕沿上, “厂子是罐子村的,是社员们凑力气、知青没日没夜摸技术办起来的。公社也凑了股,你只有分红权,没有管理权。这就是我当初顶着公社压力争取来的规矩,是工厂发展的根本。 我能顶住,你们就顶不住?你们是村干部,是为村民谋发展的,不是公社干部的传声筒。”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人家一施压,你们就软了;人家一安排,你们就应了。怕得罪公社领导,怕丢了头上这顶小官帽,唯独不怕对不起村里的老少爷们。 人家抢权,你们就让;人家乱管,你们就看着。没有担当,只会唯上,一门心思迎合,不为村里人争一句、护一下,厂子能好才怪。” 一席话,说得王满仓、王满江几个人脸通红,头垂得更低。 王满江嗫嚅着:“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公社那边徐书记太强势,说是政治任务,不能只顾小家,我们哪惹得起啊……” 支书王满仓更是埋着头抽烟,气息粗重如牛。会计也叹着气,把脸扭向塘。 王满银们这副模样,火气也压下去几分,没再说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晒谷坪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都往这边望着。 他转过身,语气缓下来:““我不是回来骂你们的。事已至此,埋怨也没用。我能把厂子建起来,能让村民吃饱饭,但我护不住一群不敢扛事的人。 我问你们,现在这两个厂子,在你们眼里算什么?” 王满仓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怕是鸡肋。”王满银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开着吧,天天亏;关了吧,村里人不甘心,也没个来钱路。” 王满江点点头:“就是这么个意思……” “知道是鸡肋,就别攥在手里让人瞎摆弄。”王满银走回炕边,坐下,看着他们,“年前公社对瓦罐厂和榨油厂有什么指示……?”他的话里透着讥讽。 支书王满仓终于抬起头,他眼角都是红的:“年前公社开会,把我们三个叫过去,一进门就劈头盖脸一顿骂。说瓦罐窑亏了、榨油厂亏了,全是我们罐子村村干部无能、管理混乱、思想不过硬。” 大队长王满江在一旁接过话,气得声音都发颤: “我们想辩解啊!我说原先那四十三个知青是被他们挤走的,新来的知青学了三个月,技术还是半吊子,公社还三天两头来要人、要瓦罐、要食油,乱插手乱指挥……可话刚出口,就被公社徐主任拍着桌子骂回去。” “他们说,厂子是大队的,产权是村里的,公社有股权,有建议权,做决定的是你们村委……。 亏了钱就该村里兜底,跟公社没关系。还说你王满银提拔走的那批知青,留了关键技术没教,故意让后面干砸。” 会计陈江华叹了口气,补了一句: “他们还吓唬我们,说过年之前要是填不上亏损、搞不好生产,就定性我们拖了全公社的后腿,检讨、批斗、撤干部,哪一条都往我们头上扣。” 王满仓抹了一把脸,声音低得像要埋进土里: “满银,我们不是没骨气,是公社把所有道理都占完了。 功劳是他们的,黑锅是我们的; 好处他们拿走,烂摊子我们背。 我们争不过,也顶不住,实在是退无可退了…… 思来想去,全村上下,也就只有你,能替我们说句公道话,能救这两个厂子。” 说完,一屋子人都低下头,等着王满银发话。 王满银被他们的话气笑了,同时也有些悲哀,村干部不敢跟公社硬刚的真实原因,公社管着他们的乌纱帽,一句话就能撤换。 村里所有大事小事,都要公社点头,公社可以随便扣“政治帽子”今天你敢顶嘴,明天公社就给村里穿小鞋、暗中报复。 但罐子村是软柿子吗,村干部怕,王满银可不怕。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地上有声: “你们啊,就是太老实,被人拿大帽子一扣,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别忘了,我是从罐子村走出去的,瓦罐厂和榨油厂是我一手一摸带起来的。 公社那套话,听着吓人,全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村干部全都抬起头,眼睛亮了,他们才记起王满银可是县工业局局长,根本不怕石圪节公社徐治功。 第682章 谁管亏,谁负责;谁负责,谁掌权。 王满银耐下心来一根一根手指头掰给他们听: 公社干部说“厂是罐子村的,亏了你们负责” “你们当场就可以顶回去: ‘厂是大队集体所有,没错,但公社是主管单位。 当初办厂,是公社批的、公社夸的、公社报的喜; 现在亏了,就一句“你们负责”? 好事全是公社领导有方,坏事全是村里无能——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公社干部说:“我们是统筹,你们不能说三道四” “我想说的是: ‘统筹不是乱插手,指导不是瞎指挥。 谁安插的人,谁乱调的技术员,谁三天两头来拿瓦罐、拿油不记账? 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社员都看在眼里。 真要闹到县里,我们大队愿意把账、把人、把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公社干部说:“我王满银走了,你们就干不成”“这句话最不要脸。 你们难道不能硬气回: ‘王满银在的时候,产量、质量、利润全是好的。 他一走,人被你们换了,规矩被你们破了,技术班子被你们拆了—— 现在干砸了,反倒怪我们没本事? 这不是我们不行,是有人存心把好好的厂子往烂里搞!’” “公社干部威胁:“搞不好就撤你们干部” “真到那一步,你们不用怕。 就说: ‘要撤可以,先把公社这一年多来乱安人、乱伸手、乱指挥的事说清楚。 我们愿意接受审查,也请公社领导一起接受审查! 是我们管理不善,还是有人故意破坏集体副业—— 咱们到县里、到工业局,当面说清楚!’” 王满银说到这儿,声音一沉: “你们记住一句话—— 他们敢欺负你们,是因为你们真敢认怂。 你们只要敢把道理摆到明面上,他们比谁都虚。” 队长听得手心冒汗,又怕又解气:“可……可我们毕竟是村里的,人家是公社……” 王满银冷笑一声: “公社大,还能大过政策? 我明着告诉你们: 我王满银现在是县工业局局长,管的就是全县企业,也包括社队企业。 他们真要胡来,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把集体的厂子当成自家菜园子, 把政绩往自己怀里搂,把黑锅往你们头上扣!” 他看向支书,眼神坚定: “下次公社再开会,你们不用低三下四。 就把我今天教你们的话,原封不动甩回去。 有理、有证、有政策,还有我在县里给你们兜底。 你们只要腰杆挺直,没人能把黑锅硬扣在罐子村头上。” 支书浑身一震,积压了一冬天的窝囊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攥紧拳头,重重一点头: “满银,你这话……算是把我们的胆给壮起来了!” “你们记住一句话——谁管亏,谁负责;谁负责,谁掌权。” “这了年,你们可以正式跟石圪节公社提要求。”他一条一条说, “第一,瓦罐窑厂、大豆榨油厂,是罐子村集体资产,管理权必须全部交回村里。公社派来的管理人员、外行领导,全都撤回去。 第二,以后生产安排、人员使用、成本核算、销路对接,由罐子村大队说了算,公社只许监督,不许插手具体经营。” 王满仓一惊:“公社能答应吗?他们要不松口……” “不答应?”王满银冷笑一声,“不答应就让他们接着管,亏损算公社的。你们把账本摆到明面上,去县里告状,让全县干部人民都看看,他们是怎么把好好的厂子管亏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真闹到县里,我这个工业局局长,还能说不上话?” 王满仓和王满江眼睛一下子亮了,腰杆也直了些。 “你们只管硬气一点,把道理摆出来,把账本亮出来。真谈不拢,再来找我。”王满银站起来, “等公社把权力还给你们,我从县里厂里派两个懂技术、懂管理的老手下来,蹲点指导,把烧窑、榨油的手艺重新拾起来,把成本、质量、销路重新理顺。” 王满仓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满银,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敢跟公社谈!” 王满江也站起来:“对!大不了把事情捅到县里!” 王满银抽出手,拍了拍他肩膀:“记住,罐子村的好日子,不是求来的,是争来的、干出来的。你们要是一直软骨头,就算我把路铺到脚底下,你们也走不长远。” 他没再理这几个村干部,推开门往外走,今天这事真憋屈。 刚出门,晒谷坪上的人群就涌上来,把他围在中间,是罐子村的村民。 “满银,你可回来了!” “满银,厂子的事你得管管啊!” “满银,咱们的日子又过回去了,你可得拉一把!” 一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盯着他,眼神里有期盼,有焦急,有说不出的委屈。 一个老汉挤到跟前,抓着王满银的胳膊:“满银,你在这的时候,俺家年底还能分百十块钱,去年一分没有。俺那口子病了,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王满银拍拍他的手,没说话。 旁边一个妇女接话:“可不是嘛!俺家那口子天天骂,说村干部没用,把好好的厂子折腾垮了。” 人群后面,一群知青挤过来。乌泱泱的一片,都在等王满银。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有的人裤脚还打着补丁,补丁上又打补丁。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嘴唇干裂,脸上带着长期劳累、迷茫、压抑的神色。 自从王满银把那四十三名知青通过招工招干带进县城后,他在知青这个群体里,早已不是一个普通干部,而是能给知青们指一条活路的明灯。 他说的话,比公社干部、比大队书记都管用。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脸被风吹得黑红。他站到王满银跟前,搓了搓手,开口有些紧张: “王……王局长,我们是后来调来的知青,从塘田村调过来的。” 王满银看着他,点点头。 高个子知青咽了口唾沫:“我们听说过您的事。您带着原来那四十三个知青,把他们全送进了城,吃上商品粮,当上工人干部。我们……我们也想请您指点指点,我们这百十号人,还有没有出路?” 第682章 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身后那些知青都望着王满银,眼神里有渴望,有忐忑,还有种说不清的期盼。 王满银扫了他们一眼,没急着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有人缩了缩脖子,但没人动,都等着他开口。 “你们来了多久了?”他问。 高个子答:“快一年了。去年开春调来的。” “学到啥了?” 高个子张了张嘴,脸有些红:“烧窑……会烧,但烧出来的总裂。榨油也会,但出油率低,油浑……” 王满银没说话,往人群外走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他跟在高个子知青边上。 知青们眼光全聚集在王满银身上,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羡慕,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卑微。 王满银没摆半点官架子,往土坡上一站,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也知道你们知青背井离乡来这插队,过得难。” 一句话,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有人低下头,红了眼眶。 他们不是不想学技术,是环境太乱:公社乱插手、村里争权、老知青被挤走、新来的人心慌慌,今天怕被批,明天怕被欺负,后天又愁吃不饱,心浮着,飘着,静不下来。 瓦罐窑烧不好,榨油厂学不精,不是笨,是没安全感,没盼头,看不到一点出路。 王满银看着这群和那批老知青一样,从城里来到黄土高原的年轻人,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心的体谅: “厂子亏了,你们不是捣乱的,你们也是受害者。 你们想学东西,可环境不让你们静下心; 你们想好好干,可有人在争、在抢、在乱搞。 这不是你们的错。” 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这么久,公社骂他们,村干部怨他们,从来没有人说一句:这不是你们的错。 王满银往前站了半步,声音陡然提了几分,像一道光,刺破灰蒙蒙的天: “但我今天告诉你们一句实在话—— 靠争、靠抢、靠闹,换不来好日子。 只有一样东西,谁也抢不走、夺不去,那就是你们自己身上的本事。 技术学到手,知识装在脑子里, 那才是你们将来走出农村、走进城里、真正站稳脚跟的本钱。” 他顿了顿,看着一双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 “你们别觉得没指望。 我王满银把话撂在这里: 县里的招工、招干考试,今年没有,明年一定会有;明年没有,后年也一定会来。 国家不会一直这么乱下去,早晚要用人,要用有文化、有技术的人。 你们现在吃的苦、受的委屈、学的手艺, 都不是白费。 那都是在攒力气,等机会。” 下面彻底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土坡的声音。 知青们一个个仰着头,像久旱的庄稼盼着雨。 他们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句能信的话,一个能等的盼头。 王满银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别再卷进那些争来斗去的烂事里。 沉下心,钻进窑厂,钻进油坊。 温度怎么控制,出油率怎么提高,配方怎么调,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 白天学技术,晚上学文化。 机会只给准备好的人。 等招考那一天真来了, 别人抓不住,你们能抓住; 别人上不去,你们能上去。 到那时候,谁也挡不住你们。” 话音落下。 土场上静了几秒,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狠狠抹了把眼睛,有人互相看着,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久违的光。 “王局长,我们听你的!” “我们好好学!” “我们一定等着考试!” 喊声从零星几句,变成一片整齐的呼应。 刚才还死气沉沉、饥寒交迫、满心绝望的一群知青,此刻像是被重新点燃了火。 王满银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人群分开一道路来,看着这个给他们无限希望和信念的人走远。 今天,王满银还得去村里几个王家长辈家拜年。 下午日头偏西,太阳斜斜地挂在西山头上,光线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双水村对面的神仙山一片黄亮。 吉普车碾着冰渣进了双水村,停在孙玉厚家硷畔下。另一辆吉普没在,看来谭军带着少平,润生,金波几个去转悠了。 王满银背着挎包上了院坝,刚推开门,窑里就飘出一阵细碎的笑声。 兰香和卫红正盘腿坐在炕边,逗着虎蛋。 虎蛋攥着半块水果糖,“小姨,小姨”叫着,往兰香怀里钻。 兰花靠在炕里头,怀里抱着牛蛋,小家伙睡得安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回来了。”兰花抬眼轻声说,怕惊着怀里的娃。 王满银“嗯”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灰子,往炕沿边一坐。今天上午在罐子村忙得口干舌燥,一趟子烦心事。村里瓦罐窑厂和榨油厂的事,社员,知青的事……。 另外还有本家长辈家拜年,他其实跟村这些王家本家亲戚,早就生分了。早年为着他娘的一些旧恩怨,族人对他一向不冷不热,平日里少有来往,后来他在双水村又是个出了名的“逛鬼”,更没人把他当回事。 如今,他有了起色,这些本家族人才对他和颜悦色的,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人情面子上走个过场。 进了族里长辈家门,他堆起笑,规规矩矩作揖拜年,嘴里说着吉利话,把礼物放下,象征性坐一阵,客套几句,便找个由头起身告辞。 中午还是在支书王满仓家里吃的饭,大队长王满江和村会计陈江华作陪,这又唠叨到了三点多才回来。 孙卫红手脚麻利的下了炕,倒了碗温开水递过来,指尖微微蜷着,带着几分腼腆:“姐夫,喝水。” “卫红也在。”王满银脱了鞋上炕,盘腿坐到炕头,背靠着墙,他接过碗,指尖碰着碗沿,暖得踏实, “书念得咋样了?能跟上不?”他抬眼看了眼卫红。 第683章 可别把旁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丫头过了年就十四了,个头蹿了一截,脸上还是瘦,但眼睛亮,看他的时候终于不躲不闪。 身上穿着件蓝色土布棉祆,这应还是去年兰花给她的那件半新棉祆改的,没有?丁,领口和袖口都浆过,挺括又干净。 整个人看上去有少女的鲜活,没有了曾经被苦难挫磨的愁绪,眼里闪着软乎乎的光。 卫红还没开口,兰香头一抬,眼睛亮闪闪的,抢着开口:“姐夫,你可不知道,卫红学得可好了!先生每次念名次,她都在前头!过了年,我们俩就都上五年级毕业班了!” 兰香比卫红小两岁,说话还是那股子脆生劲儿,脸上带着笑,在姐夫面前活跃得很。 孙卫红脸微微一红,低下头,手指轻轻捻着衣角,偷偷抬眼望了王满银一下。那眼神里藏着感激,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坐在学堂里,能一路往前赶,全是眼前这个姐夫帮的。 两年前,卫红还在家里砍柴下地,一天学没上过。十一岁多的姑娘,挣的工分比贺凤英还多,但没上学,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虽说村里像她这样的女娃多了去了,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长大了嫁人,生娃,再接着刨食。 是姐夫是王满银逼着她父亲孙玉亭让卫红去上学,说不送就举报。 贺凤英当时还嘟囔,说女娃读什么书,怪王满银多管闲事,但村里真怕王满银去举报,押着父母送她和弟弟卫军进了村小。 当初姐夫跟她说的那些话,她到现在都刻在心里—— 读了书,你才能自己选日子,不是让日子选你。 也就是去年,贺凤英总算消停了。不消停也不行,村民兵可不管她往日那套撒泼打滚的把戏,说是懒惰分子,就得老老实实下地挣工分,敢躲懒,真敢把人押到地里去。 孙玉厚家也断了常年的接济,孙玉亭又一天到晚扎在公社、大队的会里,家里大事小情一概不问。 贺凤英闹也没人理,喊也没人应,最后也只能夹着尾巴,扛起锄头日出而作。 两年多,她从一年级跳到五年级,门门功课在前头。 王满银知道,这不是什么神童,是这丫头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起步晚,知道自己家里靠不住,知道不拼命就永远翻不了身。 她七一年十月底才上一年级,那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比同班娃都大,也更懂事。 别的娃下了学满山疯跑,掏鸟窝、滚土坡,她背着草筐,一边割草一边默背课文,喂猪烧火的空隙,手指头在地上划着算算术。别人读一遍,她就三遍五遍地啃,起步晚,就只能拿命往前赶。 家里的光景,也逼得她只能往读书这条路上死磕。爹整天开会,娘性子烈,家里穷得叮当响。 读书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路,抓不住,这辈子就困死在黄土地里了。 那几年学制压得紧,小学教材薄,内容集中,只要肯下苦功,聪明娃完全能赶得上。 孙卫红脑子不笨,又肯死磕,先生一点就透,几门功课一起往前撵,硬是把落下的年岁都补了回来。 最要紧的,是有王满银这个姐夫在旁边点着、推着。 那句“读书是穷人改命最稳当的路”,一早就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她读书,不是为先生读,不是为爹娘读,是为自己将来能自己做主。就凭着这股心气,再苦再累,她都能咬牙扛下来。 也正因如此,她才和弟弟卫军差出了天壤之别。 卫军和她同一年上学,当年九岁,如今她都要上五年级毕业班了,弟弟还在三年级晃悠。 她不是没管过,放学逼着他写字,夜里催着他背书,可多说两句,贺凤英就跳出来骂她多管闲事,说男孩子野点正常,读书不读书无所谓,将来反正能种地挣工分。 “五年级是毕业班了,功课也重了,”王满银又喝了一口水,“能跟上不?” 卫红抬起头,自信的说:“能。” 王满银笑了笑,没说话。 卫红站在炕边上,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儿,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她看着王满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去。 王满银看出来了:“有啥话就说。” 卫红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 “姐夫,卫军又留级了,今年还读三年级。卫兵过了年也要上学了,我看他那样子,也读不进去。我妈天天骂我,说我把弟弟比下去了,说我不该读那么快,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 王满银坐直了身子,把碗放在炕桌上,“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爸,你妈骨子里重男轻女,儿子是根,从小惯着松着,觉得读不读书都能活下去。 十来岁的男娃,正是满山野的时候,上课坐不住,下课不着家,作业不写,字不练,成绩一塌糊涂,留级在农村小学再正常不过。多少娃小学念七八年都毕不了业,卫军不过是其中一个。” 孙卫红往前挪了两步,站在炕沿边上。望着王满银,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也带着几分不甘心:“姐夫,我就是……看着他那样,心里急。” 王满银看着她,这丫头个子高了,脸上也有肉了,不像前两年那样又黄又瘦。 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憋着劲儿的光。 他声音放得很轻:“卫红,你是个好娃,心善,懂事,可别把旁人的命,都往自己身上揽。” 卫红愣了一下,皱着眉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不解。 “你弟留级,是他的性子,是他自己的选择;你爹你娘过成那样,是他们一辈子的活法。那是他们的路,不是你的债。” 王满银望着窑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平静却实在,“你拼了命读书,是为你自己活,不是为了拉着全家往前跑。” 卫红咬着嘴唇,眼眶里转着泪,但没掉下来。 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人这一辈子,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人有各人的劫。你再心善,也替不了谁受苦;你再能干,也扛不起一大家子的命。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到头来,谁都救不了,先把自己熬垮了。” 卫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衣襟上。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兰香坐在炕里头,抱着虎蛋,不敢吭声。虎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脸上满是懵懂。 第684章 请金俊山当媒人 王满银没停,话还是要说完,而且一字一句:“把自己逼得太紧,到头来,谁都救不了,先把自己熬垮了。 你记住——亲人可以帮,可以拉,可以劝,但不能替他们活。尊重他们的命,也是放过你自己。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亮堂了,比啥都强。” 卫红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这么多年,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家里的顶梁柱,觉得自己要争气,要懂事,要拉着弟弟,要顾着爹娘,替爹娘操心。可今天,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也可以只做你自己。 窑里正静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少安掀帘进来,身后跟着润叶。 卫红忙擦了擦眼泪,去灶边又给王满银倒了碗水。这回手稳了,水没洒出来。 少安一进门就喊:“姐夫,福堂叔让我来喊你,叫你过去吃晚饭。” 王满银点点头,从炕边拿起早准备好的两瓶酒,揣在手里。 “我过去一趟。”他跟兰花交代了一声,又看了眼还坐在炕边的孙卫红,语气放缓,“好好念书,别的别多想。” 孙卫红重重“嗯”了一声。 王满银背着手走在中间,孙少安在左,田润叶在右。 三个人脚步都不快,顺着村道往田家圪崂去。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年味儿正浓,谁家窑里飘出炸油糕的香气,混着柴烟,在空气里慢悠悠飘。 少安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只让身边两人听见:“姐夫,跟你说个事。” 王满银侧过头:“你说。” “下午吃过中饭,我大提着酒和糕点,去金家湾了。”少安顿了顿,嘴角压着一点稳不住的笑,“去了金俊山家。” 王满银当即就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心里有数、轻轻一乐的那种:“我知道……。” 少安一愣:“你知道?” “你大那点心思,还能瞒住谁。”王满银往田润叶那边轻轻瞥了一眼,语气松快,“是去请俊山叔当媒人,对吧?” 这话一落,田润叶的脸“腾”地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本来就白净,这一红,像雪地里开了朵桃花,忙低下头,脚步也慢了半拍,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少安也笑,憨厚里透着几分兴奋,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大”说这事拖不得,正好趁着年节事少……早定早安生。” “俊山叔合适。”王满银点头,“在村里辈分高、说话稳,人又体面,跟福堂叔又是多年老搭档,他出面,礼数到,话也好说。是理想媒人” 润叶听着,心跳得厉害,脸上烫得慌,但没有走开。 三个人一路再没多话,只踩着斜阳往前走。窑院一户挨着一户,有的门口贴着红对联,有的挂着晒干的红辣椒,偶有娃娃跑过,手里攥着半截炮仗,喊一声“过年好”,又一溜烟没影了。 下午那阵,太阳还高。 吃完中午饭后,孙玉厚就提着孙母准备好的两瓶酒和两盒用纸绳捆好的糕点,出了门往金家湾而去。 如今少安成了国家干部!是公家的人,吃公家饭,有身份,有脸面,往后就是正经的“公门人家”。 他如今走路 ,腰杆子直了,底气足了。 路还是那条老路,从村东头过田家圪崂往金家湾走,穿过村委打麦场,绕过几孔旧窑洞,不多时就到了金家湾。 走到金家湾北头,老远就看见金俊山家的院子——一线五孔大石窑,窑面铲得干干净净,窗纸上新剪的红窗花方方正正,窑檐下挂着几串黄玉米、红辣椒,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干柴,一眼望去,就是过日子仔细、家境殷实的人家。 他刚迈过门槛,就听见窑里有娃娃叽叽喳喳的声响,脆生生的。 金俊山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捏着烟锅抽烟,看见孙玉厚进来,“啪”地把烟锅往烟包里一按,连忙抬脚往下溜:“哎哟,玉厚兄弟!过年好。快,上炕暖和!” “俊山哥,过年好。”孙玉厚把礼物往脚边一放,边说边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烟来。 “好,都好!”金俊山笑着接过烟,把孙玉厚往炕上引。 金俊山的老婆正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白面,围裙都没解,忙不迭擦手:“他叔,快坐快坐!刚蒸好的年馍,先吃一个垫垫。” 靠里一孔窑,儿子金成和媳妇正围着小桌哄娃娃。一男一女两个娃,都穿着新缝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见生人进来,往娘怀里一缩,怯生生只露两只眼睛。 金成是村小的老师,文气稳重,连忙起身:“孙叔,您来了。” 他媳妇也腼腆点头,顺手拎起茶壶,给炕桌上添了一碗热茶,热气袅袅往上飘。 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不吵不闹,安安稳稳,满院子都是烟火气。 在双水村,这就算顶体面的人家。 孙玉厚在炕沿边坐定,没有往炕里头挪,礼数周正,却不卑微。 两人客套几句,互相问了年景、身子、年节的热闹。孙玉厚喝了两口热茶,手心渐渐出汗,终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诚恳又低哑: “俊山哥,我今天来,是真有一件大事要托付你。” 金俊山把烟袋放下,坐直了:“你说,只要我能帮上。” “少安也不小了,心里头一直装着福堂哥家的润叶。”孙玉厚喉结动了动,说得实在, “那娃心性好,人懂事,我们全家都中意。按老规矩,儿女亲事,得有媒人。 你在双水村有头有脸,跟福堂哥又是多年搭档,这事,非得你出面,才算正经、才算礼数周全。 我嘴笨,不会说话,少安年轻,也不懂这些老规矩。今天我来,就是诚心请你,给少安当个媒人。” 金俊山听罢,没有立刻答应,拿起烟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吧嗒抽了两口,眉头微微一沉,像是在掂量。 孙玉厚也不催,安安稳稳坐着。 过了片刻,金俊山缓缓点头,烟锅往炕桌上一放:“少安这娃,我从小看到大,能吃苦,又懂事,如今大学毕了业,成了国家干部,是人中龙凤。润叶那女子,公家人,模样好、性子好,两家那是门当户对。依我看,福堂心里,怕是早就盼着这门亲了。” “我就是怕我办不周全,委屈了润叶,也叫福堂挑理。”孙玉厚身子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恳切,“也只有请你跑这一趟,才没怠慢人家,不委屈润叶……。” 第685章 成人之美 “看你说的。”金俊山摆了摆手,烟锅往炕沿上一磕,爽利应下,“都是乡里乡亲,儿女亲事,成人之美,是积德的事,这媒人我当了。” 孙玉厚的眉头舒展开,连连拱手:“俊山哥,那就全拜托你了……!” “你放心。”金俊山语气稳,“初六是个好日子,咱们一早就上福堂家,正式提亲。话我来说,礼数按老规矩走,不叫你家为难,也不叫人家挑一点理。” 金俊山老婆在灶房门口听见,笑着插了一句:“就是嘛,儿女亲事,本来就是积德的事。等将来少安把润叶娶进门,你们孙家日子更红K,我们家也跟着高兴。” 金俊山笑了笑,话题一转,说起了上门礼。这陕北农村上门提亲标准的是四色礼,酒,烟,茶,糖。 但如今孙少安成了国家干部,和润叶又是青梅竹马,且孙玉厚老两口也实在欢喜润叶这闺女,就和金俊山定下了隆重的六色礼。 别看只多了肉和粉条两样礼物之外,也代表着男方对女方高看一眼和厚待一分。 等讨论好上门提亲的一些细节后,就拉起了家常:“说起来,我家金芳嫁到米家镇,日子还算过得去。女婿是个手艺人,老实本分,不惹是生非,就是离家远,一年见不上几面。当爹娘的,儿女再大,心也悬着。” “那是自然,”孙玉厚连忙附和,“儿女都是娘心头掉下来的肉,走到哪儿,心就牵到哪儿。” 金成在旁边也接了一句:“我妹年前捎信来,说等天暖和了,带着娃回娘家住几天。” 一大家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孙子,说外孙,说年成,说庄稼,说村里的杂事,窑里暖暖的,灯影晃晃悠悠,满屋子都是踏实的人间烟火。 有金俊山这样知礼数、懂分寸、说话算数的媒人出面,少安和润叶这门亲事,总算有了正经开头。 初六去田福堂家提亲的事,就在这闲话家常里,安安稳稳,定了下来。 孙玉厚老汉谢拒了金俊山留下吃饭的好意,出了院门,背着手向家走去。 金俊山一家将孙玉厚送到院坝口,儿子金成感叹,“爹,你说这孙家,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前几年还烂包得揭不开锅,少安这一考上大学,当了国家干部,转眼就成双水村最拔尖的人家,现在连田福堂家的润叶,都要主动嫁过来了。这命,真是说变就变。 金俊山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喜色,反倒沉得像块老石头。 他往炕沿上一坐,摸出旱烟锅,慢悠悠装上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 “青烟?那可不是青烟那么简单。” 金成一愣:“咋不是?少安那是真有大本事不成,以前我没觉得他比我强多少……。” 金俊山吐出口烟,烟圈在昏暗的窑洞里慢慢散开: “你以为少安能考上工农兵大学,是他自己撞大运?你以为他在学校里能立得住、能分到干部岗位,是凭运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老辣: “这里头,桩桩件件,都有他姐夫王满银的影子。” 金成更懵了:“王满银?那个逛鬼?他怕也是撞了大运,才当了干部。” “逛鬼?”金俊山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旁人没有的精明,“那是人家不显山不露水。自打兰花和他好上之后,你看孙家好事一桩连着一桩,日子越过越舒坦。 少安能有今天,全是他王满银在后面托着、推着、指点着。 少安心里亮堂,我心里也亮堂,连田福堂心里都亮堂得很——孙家这一飞冲天,根不在少安,在王满银。” 金成听得心里发紧:“那……那咱们这媒人,算是帮谁?” 金俊山把烟锅在炕沿上轻轻一磕,沉声道: “给孙家脸面,也是帮咱们自己……。 王满银这人,你别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心思深、路子宽、眼光远。往后双水村,谁能沾着他,谁就能往上走。咱们现在搭把手,有看孙玉厚老伙计的面子,更是给将来的大势留条路。”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轻叹了句: “世道要变了。 以前咱们看谁穷富,看谁家劳力多,谁家蛮劲足。 往后啊,看的是谁有见识、谁有路数、谁能把人送出去、送上去。 王满银这种人,才是真能改天换地的主。” 金成站在一旁,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紧,又一阵发热。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双水村这潭水,早就在底下悄悄翻浪了,就比如孙家院坝下,停的两台惹眼的吉普车,就如村东头那红火的砖窑厂,大过年的都不曾熄火。 ………… 大年初四晌午,日头把双水村后面的神仙山照得黄亮亮的,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辆吉普车从石矻节方向开过来,拐过了东拉河那座石桥,进了双村村,碾着冻硬的土路,停在田福堂家硷畔下。 这段时间,村里的社员娃娃们都对吉普车见怪不怪了,每天都看见,村里少平,润生,金波他们坐着他哥的那辆吉普车在村里村外转悠。 吉普车门打开,田晓霞头一个跳下来。她穿了套得体的将校棉服,戴着六角军帽,要不是两条辫子甩在脑后,还以为是个俊后生。 她眼睛却亮得很,一副假小子劲头,刚下车就朝院坝里喊“大伯,大伯娘,润叶姐,润生,我来拜年了”。 她的声音可不小,把跟在后面下车的田晓晨吓了一跳,他瞪了妹妹一眼,跟着父亲去车后备厢拿年礼,他只比妹妹大一岁多,但个子比妹妹高半头,行事也规规矩矩的,沉稳得很。 汽车停在院坝外时,窑门就开了,田润生先冲了出来迎接,田福堂和田润叶也跟着出来,田福堂把烟锅叼在嘴里,脸上的笑纹都堆实了。 亲弟弟从县城回来,还是县委的主要领导,这在双水村,是顶体面的事。 田晓霞和田晓晨向田福堂喊了声“大伯,给你拜年了。”然后跟着田润生笑闹着提着年礼进了院坝。 硷畔上那四孔窑洞颇有气势。门框上贴着红对联,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在黄土坡上显得格外鲜亮。 第686章 田福军想不通 “福军,回来了。”田福堂紧走几步,朝田福军散着烟,“路上好走不?” “好走着哩。”田福军转身吩咐着司机,“初六下午来接我……”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村外开去。 进了窑,暖意扑面。炕烧得热,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开着。田母正往桌上端菜,见人进来,忙招呼:“快坐快坐,饭好了。” 饭菜摆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碗炖鸡,一盆熬白菜,粉条豆腐,还有腌萝卜、油馍馍。 田福堂给田福军倒酒,田福军摆手:“这两天酒喝的多,今天不喝了……” “当领导也不容易……”田福堂端着酒壶没再倒,叹口气说着。 吃饭时,田福军和田福堂拉着家常,说些县里的事、村里的事;田晓晨和同龄的田润生坐在一起,说着学校里的闲话; 田晓霞眼睛亮得很,和润叶姐说着下午去孙少平家转一转的打算,看看他在读什么书。 等碗筷一撤,日头斜斜照在土墙上,田晓霞就坐不住了。 她走到堂屋门口,对正和田福堂说话的田福军轻声说:“爸,我去少平家转一圈。” 田福军点点头,嘱咐道:“你去一趟,顺便给玉厚叔、满银他们都说一声,晚上都到你大伯家来,一起吃顿饭、喝杯酒。” “知道了。” 田晓霞脆生生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田福堂的院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村东头孙家走去。 双水村不大,路也熟。她一路走,一路看着村里过年的景象:门上贴着红对联,墙根下堆着过年剩下的鞭炮纸屑,偶尔有串门的乡亲笑着打招呼。田晓霞一一应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孙玉厚家院坝口。 她小跑着上了院坝,边跑边喊:“少平……” 孙少平正坐在屋檐下翻一本旧书,听见声音,立刻抬头,一见是田晓霞,脸上立刻露出笑:“晓霞,你来了。” 孙玉厚老汉也在屋里,正抽着旱烟,见是田福军的闺女,连忙放下烟锅起身:“晓霞来啦,快进来坐。” 王满银也在,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见田晓霞进来,也笑着搭话。 田晓霞没多耽搁,站在脚地上,大大方方把话传到: “玉厚叔,我爸让我过来喊你们,晚上都去我大伯家吃饭,一起热闹热闹。我爸还特意说,都去……。” 孙玉厚老汉连连点头:“好好好,知道了,晚上一定过去。福军兄弟一片心意,咱不能推辞。” 王满银也笑着应承:“行,晓霞,我知道了,到点我就过去。” 孙少平合上书,站起身:“走,我带你去金波家玩,我有不少书在他家!。” 田晓霞甜甜一笑:“那咱走。玉厚叔,满银姐夫,晚上可别忘了啊。” 说完,她和孙少平一前一后走出孙家院门 下午四点多,孙玉厚就和少安、王满银,说说笑笑,往田福堂家走去。 过年的气氛还浓,门上红对联还新,路边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空气里都是年的味道。 一进田福堂院门,热气裹着酒气就扑了上来。 田福军已经在堂屋里等着,见孙家几人进来,连忙起身迎:“玉厚哥,满银,少安,快进来坐。” 少平和田晓霞早就回来了,在炕角和田润生,田晓晨一起说着话。 灶房里,田母和润叶开始往炕桌上端菜,今天田福军可带来了一腿羊肉,所以今夜主菜是铁锅炖羊肉。 另外还有炸油糕、炖豆腐、酸菜白肉、几碟凉菜,还有两瓶当地的秦川酒。 田福堂热情得很,拿起酒盅就往众人面前递:“都是自家人,放开喝,今晚不醉不归!” 一桌子都是自家人,随便得很,闲话里,家长里短、村里县里、年景收成,东拉西扯,酒盅碰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太阳落山,点上油灯,酒才喝得差不多了。 先是孙玉厚老汉慢慢放下酒盅,抹了抹嘴,起身道: “福军,福堂,我差不多了,先回了,家里还有点事。” 田福军连忙挽留:“玉厚哥,再坐会儿嘛,不急。” “不了不了,你们拉话。”孙玉厚晓得田福军肯定和王满银有话要说,他又插不上话,还不如早点走。 田福军见状,也不再强留,起身送到门口,回头目光一扫,落在了孙少安和王满银身上。 “少安,满银,你们俩先留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们单独拉拉。” 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这是要谈正事了。 孙少平一看这情形,知道他们要谈事,自己不便在场,便朝田晓晨、田润生使了个眼色。 几个年轻人心领神会,低声打了招呼,一窝蜂似的出门,往金波家串门去了。 堂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田润叶懂事,默默收拾了桌上的残酒剩菜,端来几碗热茶,轻轻放在炕边。 田晓霞最是喜欢听大人间的事,也不肯走,悄悄挨着田润叶,缩在炕沿一角,安安静静听着,不吭声捣乱。 屋里只剩下田福军、王满银、孙少安、田润叶、田晓霞五个人。 田福军往炕里挪了挪,开门见山。 “少安,我听润叶说了,你这次从农学院毕业,在学校里跟汪文杰一起,把那个高产高油大豆的课题做成了,国家都认,还成了省农业厅的专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 孙少安有些局促,手放在膝盖上,只是点头:“多亏了学校支持,还有汪文杰家里的帮忙……。” “可我有一点想不通。”田福军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是实在的疑惑,“按道理,搞农业科研,就得在省城。 省农科院、农学院,要试验田有试验田,要仪器有仪器,种子、化肥、农药、各种试验指标,都能优先拿到,还能接触全国各地的良种、外头的新技术。 而且你又搭上了汪文杰的关系,你在那儿,更容易出成绩,也更有前途。” 第687章 先摸家底 他顿了顿,看着孙少安: “我听润叶说,省里是执意要挽留你的,是你硬是要回原西。 省里没办法,才让你保留省农业厅的职务,还给你配了专车、司机,回原西做课题。 ——这么好的条件留在省城,你偏偏往咱们这穷山窝里钻。我实在是不明白。” 孙少安脸上一阵语塞,嘴唇动了动,却说不知怎么解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也就高小毕业,能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进省农学院,是姐夫王满银跑前跑后弄来的指标,又关起门来辅导了他大半年,再加上自己肯下苦、脑子灵,才勉强考上。 学校里那套大豆培育的方案、框架、路子,全是姐夫提前给他搭好的,他和汪文杰不过是照着做、动手实践。如今荣誉、身份、专家头衔都落在他身上,他几斤几两,心里明镜似的。 姐夫也一再告诉他,回原西才能有他发展的空间。 可这些话,他没法当着田福军的面明说。 他只能糊弄着说“我和汪文杰约好了,他在省农业厅,我在原西,一个搞理论,一个搞实践……” 田福军皱着眉打断他的话:“这些话能糊弄我?我不是拦你回来。你回来,县里欢迎。可你想想,搞农业科研,得有好地、好种子、好肥料,得有实验室、仪器、资料。这些,省城有,原西有啥?你回来,不是把自个儿的前程耽误了?” 孙少安无奈,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王满银,他是真没法回答田福军的话。 一屋子人的视线,唰地一下都集中到了王满银身上。 田福军自然也看见了,转向王满银:“满银,你说,这是咋回事?别弄在那搞研究都一样的鬼话来搪塞我,我可也是大学生,当过农业局长的。” 王满银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才开口:“福军叔,这事不怪少安,是我让他回来的。” “你让他回来?为啥?”田福军更不解。 “少安是出了点成绩,可省农业厅那是什么地方?人才一茬接一茬。地方是好,条件是强,可未必有咱原西这条件好……。” “呵呵”田福军脸上浮现讥笑,他不绕弯:“原西的条件好?难道离农村近,土多接地气,就更适合搞科研?仪器、资料、试验条件,难道都不算数?” 王满银也不慌,语气平平实实:“我不是说他不行。他行,肯干,能吃苦,脑子也灵。 可他缺的是啥?是底气。省城那地方,要的是论文、是数据、是能跟专家对上话的本事。 这些,少安现在有么,他那点培育大豆的本事都使完了,再想深耕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真要在省农业厅立住,还得继续出成绩。可成绩从哪儿来?从地里来,从一次次实验里来,从失败里头来。这些,省城真没原西条件好” 田福军眉毛皱成一团,似乎,王满银有些强词夺理,但又有些歪歪理。 “我现在是县工业局局长,工厂、基建、物资、机械、化肥、柴油、电力、资金,这些我能说上话,能调度。 你和惠良同志在县里,一个是第一副主任,一个是排名第三的常委,如今冯书记一门心思扑在化肥厂建设上,县里大方向、人事、资源,实际上都在你们手里掌着。你们能给政策、给名分,能把事稳住、理顺,让上面挑不出理。” 他看向孙少安: “少安现在是实打实的省农业厅专家,驻原西搞科研。良种、技术、产量数据、项目立项,他说了算。 他有省里的身份,有成果,有硬邦邦的政绩,还能直接跟省里头、部委那边的人说上话。这么说吧——仪器缺一点,不怕;只要人对、路子对、后台稳,照样能出真东西。” 田福军听着,眉头慢慢松了些,却没全松。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说:“你说的这些,我懂。可搞科研,得有仪器,得有资料,得有能交流的圈子。这些,原西给不了。你把少安摁在这儿,他咋出成果?怕是连方向都摸不到” 田福军可是正经大学生出身,又在县农业局干过多年,比谁都懂技术和条件对科研的分量。他是真心疼孙少安这棵好苗子,怕在原西给耽误了。 王满银看出他心里仍有疑虑,往前微微一倾身,拍了拍胸脯: “福军叔,你信我这一回。咱陕北这地方,这些年农业上出的那些硬成果,有几个是靠着省城的仪器做出来的? 少安在原西,做出的成绩,一定比在省城大。再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旁边的田润叶: “少安回原西,跟润叶把婚事办了,成家生娃,工作事业两不误,这不比一个人在省城苦熬强吧?” 这话一出,田润叶手里的茶壶一顿,脸“唰”地红到耳根,低着头不敢看人,只顾着给茶杯添水。 田晓霞在一旁偷偷乐,对着润叶挤眉弄眼。孙少安也臊得慌,却还是重重一点头,认下了姐夫这话。 田福军看着这情景,心里那股较真的劲儿,也松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转向孙少安:“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那你回原西,下一步打算怎么干?还接着搞大豆?” 孙少安老老实实回答:“大豆的良种培育出来,算是告一段落了。良种我都带回来了,可具体怎么铺开,我心里还没个准谱,还得和姐夫商量……。” 他抬起头,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儿虚浮: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王满银身上。 王满银靠在炕墙上,手里慢悠悠叼上一支烟,没急着点。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却像藏着一整盘早已落好子的棋。 “少安,大豆那课题,是好东西,是亮面子、立名声的硬成果。但来原西,大豆只是顺带的研究。” 孙少安一怔:“顺带?那咱先干啥?这可是省重点课题。” “你把大豆良种带回来,先在双水村划一块试验田,让你福堂叔找两个可靠的社员,按你说的法子种上,按时记好记录就行。”王满银淡淡道,“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啥事儿?” “先摸家底。” 第688章 一盘大棋 王满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下来: “你现在是省厅派下来的专家,不是守着一小块试验田的技术员,是指导原西农业的总参谋。 原西十几个公社,几十上百个大队,土是啥土,水是啥水,哪块地能多打粮,哪块地能抗灾,县里嘴上都有本账,可心里没实数。一到上面要指标,就容易瞎指挥、一刀切。咱们得有自己的战略和打算。” 田福军倒吸一口凉气,他总算听出王满银话中那么点意图了,有孙少安这个省专家的名头在,那么以后整个原西农业可以说能按照最科学,合理的布局去安排。 能挡掉上面压下来的不合理的……,嗯,瞎指挥……。这下,他看向王满银的眼神更深邃。 “你第一步,就是带着人,把原西的农业,从头到脚摸一遍。土壤、品种、老辈人耕作的习惯、历年旱涝灾荒的规律,一五一十、扎扎实实地记下来、理清楚。这叫心里有谱,手里不慌。” 孙少安听得渐渐坐直了身子,听的很仔细,姐夫在交待任务了。 王满银继续说,话里既贴着国家大势,又接着陕北的地气: “如今国家讲‘以粮为纲,全面发展’,这话不是喊口号。你这次调研,就抓三样东西——小麦、谷子、棉花。” “第一,小麦是主粮,要往‘稳’字上做。怎么提高单产,怎么顶住倒春寒、扛住干旱,让老百姓碗里不缺粮。这是天大的事。” “第二,谷子是铁杆庄稼,耐旱、耐瘠薄,饿不死人。把本地好品种拾掇起来,提纯复壮,合理密植,再把储存、加工跟上,这是备战备荒的底气。” “第三,棉花是战略物资。咱自己不够,国家就紧巴。你研究棉麦套种,粮棉两不误,既保粮食,又增棉花,这是给国家分忧。” 他顿了顿,一句话点透要害: “大豆,是锦上添花; 你这一轮全县调研,才是固本培元。” “你把全县的底子摸清了,短板找到了,潜力挖出来了,以后再推良种、上技术、定政策,就不是瞎撞,而是有的放矢。你这个省农业专家,有了数据,有了实情,才算真正站得住、立得稳。 到时候有理有据往省里反映、要课题,有汪文杰在那边帮衬,事情就顺理成章。” 王满银最后看着孙少安,语气轻,分量却重: “少安,你记住一句话: 先谋全局,再攻一域。 先摸清家底,再谈发展。 你这一步走对,原西的农业,能少走十几年的弯路。你的科研成绩也将在原西这一亩三分地上结出累累硕果……。” 孙少安胸口一热,一股劲儿从心底涌上来,重重点头: “姐夫,我懂了! 开春我就拉上队伍,把原西跑遍,把底摸透!” 他对王满银,从来都是这样信服。姐夫从不说空话,每一步都算在前面,他不过是照着走,就能走出一条别人走不出的路。 田福军在一旁听着,心里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满银,少安在大豆上已经有了成绩,为啥不趁热打铁、再接再厉?” 王满银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在: “不是不搞,是不急在这一时。今年县化肥厂一建成投产,冯世宽书记在原西的政绩就扎稳了,多半要上调到黄原。 到时候,你这个县委第一副主任,顺理成章接书记,咱们再放开手脚大干,名正言顺。” “等化肥厂一开,足量化肥下地,再加上少安这套科学筹划,原西的农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田福军脸上微微一滞,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就算冯书记调走,我也未必就能接。地委说不定会直接空降一位书记下来。” 王满银哈哈大笑,拍了拍腿: “福军叔,你这是杞人忧天。地委武副主任那边,这点话语权还是有的,何说还有省里汪家那道保险,你担心个啥。 到时再加惠良也是县里是常委、三把手,大家关系摆在那儿,出不了意外。” 田福军心里一动,嘴上仍谦虚着,可眼神里的感慨和期待,已经藏不住了。 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把眼前这盘棋看明白了。 王满银的布局,清清楚楚: 农业上,靠孙少安。 不只是高产大豆,还要抓小麦、谷子、棉花,一个个课题往深里做,争取国家层面的成果,建良种基地,做成全省样板,用实打实的技术数据,倒逼工业配套,虽然不知道王满银和孙少安那有那么大底气认为,一定会出成果。 工业上,靠王满银这个工业局局长。 化肥厂、榨油厂、农机修造厂……,一步步发展壮大;物资、柴油、电力、信贷,一一握在手里,用工业反哺农业,形成一条环环相扣的链子。 政治上,靠田福军、武惠良。 给政策,给名分,给保护,把下面的成绩一层层往上送,既抬自己,也抬身边的人,把原西做成地委、省委眼里的模范县。 孙少安,是这盘棋伸向省里、技术、农业的那只手; 田福军,是踩在县里、权力、安稳上的那只脚。 一只手往上够,一只脚往下扎。 在田福军和武惠良的主持下,原西县将真正做到—— 一手抓工业,一手抓农业,上通天、下接地,横着走、站得住。这盘棋,有些大! 油灯依旧昏黄,炕头上的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可双水村这一间小小的土屋,已经装下了原西县接下来好几年的大势。 窗外,夜色深沉,陕北的黄土高原,静悄悄的,正等着一场开春的大风。 第689章 回娘家情况咋样 初五一早,孙家窑洞里的热气还没散,灶上的米汤刚温好,王满银和兰花就拾掇着要回城了。 院坝里扫得干干净净,雪渣子还嵌在墙根下。孙玉厚老汉披着那件半旧的蓝棉袄,头上那顶深蓝色干部帽戴得周正,手里攥着烟枪,却没点着,只是站在坡上往下望。孙母跟在旁边,衣襟上还沾着点灶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兰花,舍不得挪开。 少安和田润叶站在一边,润叶手里还帮着拎了个布包,是家里蒸的油馍馍,让他们路上吃。 少平、兰香、田晓霞也都来了,几个人安安静静站着,过年这几天热闹惯了,一到要走,气氛就沉了下来。 兰花走到母亲跟前,一把拉住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放得轻: “娘,你在家别总往地里跑,重活少揽,劝大也少上点工,少安都当干部了,能撑得住。” 孙母点点头,眼眶有点潮,只说:“知道,知道,你们在外头也把娃照看好。” 兰花又叮嘱几句,才松开手,转身去抱牛蛋。 王满银靠在吉普车门边,对着孙少安笑了笑,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少安,明天我大和媒人金俊山就去福堂叔家,把你和润叶的亲事定下来。这我就帮不上忙了……。” 孙少安脸一红,挠了挠头,没好意思应声。 田润叶更是把头低下去,耳根都红透了,只轻轻踢了踢脚下的土块。 田晓霞在一旁抿嘴偷笑,少平也跟着乐,却不敢出声。 孙玉厚老汉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事儿有我就行。” 王满银拉开驾驶室车门:“走了,大,妈,少安,润叶,少平,兰香,晓霞,我们回了。” “路上慢点开,山上还雪硬路滑。”孙玉厚嘱咐。 “嗯。” 兰花抱着牛蛋带着虎蛋坐进后座,小家伙还舍不得村里,嘴里喊着姥姥,姥爷。王满银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吉普车“嗡”地一声轻响,慢慢驶出院坝。 坡上一家人都站在原地望着,直到车子拐出村口,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车顺着川道往回开,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冻硬的土路上,泛着白亮的光。王满银开得稳,不赶急,今天去下山村路口,接秀兰嫂子和春杏。 快到十一点时,车子拐进下山村那条沟道口。 远远就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秀兰和春杏。送她们出来的,还是弟弟陈金宝。 陈金宝依旧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腰间勒着草绳,手里牵着那头老黄牛。车一停,秀兰先拉着春杏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满银,兰花。” 王满银推开车门:“嫂子,等久了吧?” “没多久,刚到。” 陈金宝也上前一步,有些拘谨地喊了声:“王哥,兰花姐。” 王满银朝他点了点头,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金宝兄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金宝双手接过,夹在耳朵上,舍不得抽。 秀兰把春杏先送上车,自己也弯腰钻进去,回头对陈金宝说:“金宝,家里你多照应,爹娘身体多上心。招弟的事我上心哩!” “嗯,姐,你放心。”陈金宝站在车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王满银关上车门,朝陈金宝挥了挥手:“我们走了。” “哎,慢走!” 吉普车缓缓驶离沟道口,陈金宝牵着牛,一直站在原地望着,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点,才慢慢转身往村里走。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 兰花坐在副驾上,返过身轻声问抱着牛蛋的秀兰。“嫂子,这回回娘家咋样” 秀兰坐在后座,抱着牛蛋,眼睛还是湿的,轻轻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 ………… 牛车一拐进沟岔,路就彻底窄了,成了贴在山腰上的崾岘路。冻实了的黄土路坑洼不平,车轱辘碾上去,吱呀作响,每颠一下,春杏就往娘怀里缩一缩。 路边的土崖裂着一道道口子,枯干的酸枣刺从缝里扎出来,风一吹,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山坳里哭。 坡地斜斜挂在半山腰,庄稼茬子稀稀拉拉,盖不住底下的黄土,有的地陡得人站都站不稳,春杏趴在娘腿上看,心一直悬着。 两边的山全是秃的,黄得发硬。梯田一层叠一层,土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茬,地里只有枯秆子,看不见川地那种平展展的水浇地。 “娘,这地能种啥?”春杏小声问。 “糜子、谷子、荞麦。”陈秀兰摸着女儿的头,声音有些发哑,“收成少,碰上天旱,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这里的人,苦啊——” 牛车慢腾腾地晃,总算过了那段又险又颠的路,下坡走了一阵,才零星看见山里人家。 窑洞东一孔西一孔散在坡上,窗纸破了,露着黑窟窿,门框歪歪扭扭,连个像样的院墙都少见。 这和春杏从小长大的罐子村,简直是两个世界。罐子村再穷,也是川道,地挨着河,能浇水,麦子长得比人还高。可这里,全是山田坡地,靠天吃饭,广种薄收。 “娘,”春杏又问,“这里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 “还没到呢。”秀兰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娘住的地方,还在山里头。得再翻个山头” 牵车走在旁边的是她小舅陈金宝,穿着一双裂了口的旧胶鞋,里面塞着破布,脚后跟冻得通红,裂得像干了的河床。 他头也不回,闷声说:“姐,这路还算修过的,早先连车都过不了。天旱,坡地不收,一年到头就吃糜子高粱,玉米面只有过年才敢蒸几个馍。水要下沟挑,来回三四里,一担水省着用三遍。” 秀兰轻轻应着:“我咋不知道!平常就是稀糊糊、黑馍,糠菜掺半。一天只吃两顿,春天青黄不接,就挖野菜、捋榆钱、啃糠皮……在这里,饿是常态。” 第690章 穷苦的下山村 金宝脚步顿了顿,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姐,这几年,不是咱娘家人心硬,不来看你,是实在没脸来啊。你嫁出去这几年,姐夫一走,你一个人拉扯娃娃,难成啥样,我们咋能不知道? 可下山村比罐子村还穷,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队里分那点粮,不够家里塞牙缝。娘也想来看你,可一来怕你看见咱这穷样子,心里更难受; 二来,空手来,连一口干粮都拿不出,咋有脸见你?你在那边守寡受委屈,我们帮不上一点忙,连来看你一趟的盘缠、一口吃的都没有。穷得人都抬不起头,咋好意思登你的门?” 他喘了口气,又低声说:“姐,你别怪咱家。咱就是穷得连门都不敢出,怕丢人,更怕戳你的心。” 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弟,你别说了,姐都懂。咱下山村啥光景,姐心里亮堂着哩。当年我嫁出去,就知道家里难。 穷不是罪,是命里熬着。我在罐子村那几年,男人走得早,要不是你满银哥帮衬,我娘俩早就撑不住了。 那几年不是我不回来,是怕回来给家里添乱,也怕你们心里不好受。今年是跟着你满银哥在城里站稳了,才敢带着娃回来。我不是来显摆,是想看看咱爹娘,看看这个家。”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你别觉得没脸见我。咱是一娘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家里再穷,也是我的根;你们再难,也是我最亲的人。” 山风更紧了,秀兰把春杏搂得更紧。“金宝,爹娘身子骨咋样?” “爹还行,能下地挣工分。”金宝说,“娘入冬咳了一阵,总算缓过来了。” 秀兰轻轻给女儿数着家里人:“你外公叫陈守山,外婆叫王桂英。你还有个大舅陈金柱,大舅妈刘二妮。 大舅家两个姐姐,招弟十七,盼弟十五,还有个哥哥望远,九岁。赶车的是你小舅陈金宝,小舅妈莲花怀着身子,家里还有个六岁的表弟壮实。” 春杏一声不吭,全都记在心里。 这一路看下来,她小小的心越沉越深。罐子村再苦,也不至于这样子。可这下山村,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穷——人瘦、山秃、窑破,连风都是硬的。 她第一次明白,这里的穷,不只是没钱,是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牛车在山腰绕了一道又一道崾岘,走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在几孔紧挨在一起的土窑洞前停了下来。 窑面剥落,墙皮掉渣,窗纸破了就用破布堵着,院里只有一捆干柴、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两只豁了口的瓦罐。 “爹——娘——我姐回来了!” 金宝一喊,窑门哗啦一声掀开。 最先冲出来的是陈母王桂英,头发花白,背弯得像虾米,手里还拿着没纳完的鞋底。老太太一眼盯住秀兰,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了。 “娘……” 秀兰刚喊出一声,眼泪就砸了下来。五六年了,她一个寡妇,没脸、没粮、没钱,连回娘家的路都不敢踏。 王桂英扑上来,一把攥住女儿的胳膊。那手枯得像老树皮,裂满口子,指甲缝里全是干硬的泥。 “兰娃……我的兰娃啊——” 老太太哭不出大声,只有压抑在喉咙里的哽咽,多少年的牵挂、担心、委屈,全堵在里面。 随后出来的是陈父陈守山。老汉驼着背,脸上的沟壑比山还深,头上裹着一块发黑的羊肚手巾,棉袄袖口露着烂棉花。 他站在硷畔上,看着秀兰,眼圈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反复咂着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春杏攥着娘的衣角,怯生生喊:“外公,外婆。” 王桂英想摸她的头,手又赶紧缩回去,怕手上的裂口扎着娃:“这是杏儿吧……都长这么大了……苦了你,从小没爹……” 这话一出口,秀兰再也撑不住,伏在娘的肩上,无声地发抖。 大哥陈金柱一家也从侧窑出来了。一家人都黑瘦、粗糙,棉袄上全是补丁,腰间勒着草绳。 大嫂刘二妮脸色发黄,一看就是常年劳累、吃不饱。身后跟着两个女儿招弟、盼弟,还有儿子望远。 招弟十七岁的样子,穿一件单薄的蓝褂子,褂子短了,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手腕,低着头,不敢看人。 盼弟小一些,穿着姐姐换下来的旧衣裳,空荡荡挂在身上。 望远躲在母亲身后,三个娃都瘦得一把骨头,手冻得开裂流脓,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牛车上的东西。 在这终年不见细粮的村里,那一车东西,比全队分的年货都金贵。 弟媳何莲花也牵着六岁的陈壮实出来了,穿着单薄,寒风一吹,身子微微发抖。 “妹……”陈金柱嗓子一哑,眼圈也红了。 秀兰拉着春杏:“叫大舅、大舅妈、小舅妈。” 春杏挨个喊过,表兄妹们只是怯生生应着,不敢靠近。一身齐整的春杏和他们一身破烂,天壤之别。 秀兰的目光落在娘家这三孔土窑上。还是老样子,纯生土挖出来的靠崖窑,没有石头护面,没有砖包口,和罐子村的接口窑没法比。 中窑向阳,灶台连炕,既是厨房,也是堂屋,还是爹娘的住处。 左窑是哥嫂一家,右窑是金宝一家,一盘土炕睡到底,屋里只有旧木箱、破炕桌,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坑坑洼洼,照明靠一盏煤油灯,炕席是高粱秆编的,补丁摞补丁。 “金宝,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秀兰说。 一样样东西往窑里搬,陈守山的手就跟着一下下抖。 先是一整条宝成烟。这年月,这是干部才抽得起的好烟,父亲一辈子抽旱烟锅子都得省着,眼睛一下子看直了。 再是两瓶秦川大曲,玻璃瓶亮堂堂,红纸封口。村里过年能喝上散装薯干酒就算阔气,谁见过这么排场的瓶装酒?娘捂着嘴,半天没出声。 六尺簇新的蓝布一抖开,蓝得发亮。哥嫂、弟媳的眼睛就钉在上面,挪不开——他们身上的衣裳,早已补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最震人的还是粮食。十斤灰白的小麦面粉,三十斤黄澄澄的玉米面。下山村过年能吃上一顿玉米面馍都算过年,平常全是糠菜,这白面,在他们眼里跟金子差不多。 二斤水果糖,纸包花花绿绿。侄儿侄女们眼睛瞪得溜圆,长这么大,他们一年也吃不上几颗,这会儿连口水都忘了咽。 二斤猪肉,带着肥膘,冻得硬邦邦。村里过年大多割不起肉,顶多沾点荤油星,这一块,够全家过好几个肥年。 还有两包点心、一袋苹果。点心是走亲戚才有的体面货,苹果在这深山沟里,更是稀罕物。 最后是几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一摞纳得结实的旧布鞋,还有几件旧棉袄。这是王满银从城里淘换下来的,如今他身份不一样了,这些旧衣物,在山里却是顶好的东西。 衣裳虽旧,却没破洞,比他们身上的强十倍;布鞋针脚密实,比自己纳的还周正。 第691章 风光回娘家 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堆成一小堆。 宝成烟、秦川大曲、蓝布、白面、玉米面、糖、肉、点心、苹果、衣裳、鞋子…… 下山村的人,几时见过这样的光景? 爹手里的旱烟锅当啷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娘扶着窑门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念叨:“我的兰兰……我的兰兰啊……” 哥嫂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又激动又局促,脸上又是笑又是泪。几个娃娃盯着水果糖和点心,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是一场梦,一醒就没了。 满院安静,只剩下陈金宝哟嚯着牛车轻轻远去的声响,和一家人粗重的喘气声。 谁能想到,当年嫁出去第三年就死了男人、孤女寡母、人人都觉得要苦一辈子的陈秀兰,居然能带着这么厚的年礼,风风光光回娘家。 这哪里是回门,这是给穷得抬不起头的娘家,抬来了一整年的脸面、温饱和盼头。 秀兰擦了擦眼泪,声音稳而有力:“大,娘,我这次不是来添麻烦的。我在城里帮满银兄弟照看家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我能站住脚了,才敢回来。” 老两口的眼泪一起落了下来。 秀兰赶紧扶过怀着身子的何莲花:“莲花,身子沉,别站在风口。” 六岁的陈壮实躲在娘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打量春杏。 进了窑,更黑,更空。一盘大土炕占了小半间,锅台连炕,烟火把墙熏得发黑发黑。 只有一口破缸、一个旧木箱,两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没有电灯,只有灶膛里一点昏火。 可秀兰一上炕,心就落地了。 王桂英赶紧拉风箱烧饭,锅里是糜子面馍、煮土豆,只有一点点油星——这已是家里最体面的饭。 秀兰从年礼里拿出那块猪肉,五花三层,白是白,红是红。 大嫂刘二妮接过去,手抖了一下,眼睛直直盯着,半天没动。 “大嫂?”秀兰喊她。 刘二妮慌忙回过神,把肉放到案板上,又多看了两眼,才拿起刀。她切得极慢,像在切什么金贵东西,每一刀都小心翼翼。 酸菜炖猪肉、糊汤、玉米面馍蒸了一锅,还有几个黑面馍。饭摆上炕桌时,春杏看见几个表兄妹的眼睛都直了。 一家人围在炕桌上,吃得安静、小心。娃们掰一小块玉米面馍,慢慢嚼,不敢出声。 饭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全是苦水。 父亲陈守山吧嗒着旱烟:“工分低,一天就几分钱,好多人家倒挂。吃的不够,就挖野菜、捋榆钱。水要挑,柴要砍,病了不敢看,硬扛。” 陈母抹着泪:“听到你男人死了的消息,我夜夜睡不着,怕你在婆家受气,怕你养不活杏儿。想让你回来,又知道回来也是跟着受穷……” 陈金柱叹道:“娃多,几张嘴,日子紧巴。想帮你,可咱自家都揭不开锅。” 秀兰听着,眼泪不停往下落。她当年不回来,不是心狠,是真的没路。她哭自己的苦,哭爹娘的难,哭哥嫂的不容易,哭这大山把人困得死死的。 哭够了,她擦干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一层层打开,一沓零钱、布票、粮票,在昏暗的窑洞里格外晃眼。 她先塞给陈母五块:“娘,你和大零用,买盐、买火柴,别亏自己。” 又给陈金柱三块:“哥,两个大妮都长大了,得添件体面衣裳。” 再给金宝三块:“莲花怀着身子,壮实也要吃口稠的。” 剩下的零钱和布票,全都塞给娘:“家里用。” 一窑人都看呆了。在这一年见不上几块现钱的山里,这是天大的体面,天大的恩情。 秀兰看着满炕亲人,一字一句:“以前我不回,是没底气,怕拖累你们。现在我回来了,是堂堂正正回家。我好了,往后,我也能拉家里一把。” 陈守山把烟锅往炕沿一磕,长长叹了一声。那一声里,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春杏靠在娘怀里,看着外婆擦泪,看着舅舅们红着眼,看着表姐妹慢慢靠近自己。她终于懂了,娘不是带她回一个穷地方,是带她回一个家。娘不是回来讨活路,是回来,给亲人撑一口气。 灶火噼啪一响,映得一窑人脸上都亮堂起来。外面的风还在山沟里吼,可这孔老窑洞,却暖得让人踏实。 下山村不少人都听说,陈家当年嫁出去守寡的女子,初二风风光光回了娘家,还带了一车好东西。 村里人一拨一拨过来探望,陈守山拿着宝成烟,给男人们散着;秀兰则给婆姨们拉着话,给娃娃们分着水果糖。 到了初四后半晌,日头斜斜照进土窑,,风从沟口吹进来,带着干硬黄土的气味。 春杏坐在门槛上,看着表姐招弟蹲在碾盘边磨豆子。招弟的手冻得通红,手背上裂着细细的口子,豆子从指缝间滑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窑里灶火正旺,柴火噼啪响,映得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陈母坐在灶门口,一边往火里添干柴,一边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飘向屋外边做事的招弟。 十七岁的女娃娃,眉眼周正,就是常年吃不饱,身子单薄,看着让人心疼。 “兰啊,”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指望,“娘有个事,想托托你。” 秀兰正烤着火,抬头看娘:“娘,你说。” “就是招弟。”娘往大孙女那边偏了偏头,“这娃今年都十七了,在咱这山里,再耽搁不起了。你如今在外面光景好,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咱招弟寻个城里的人家?” 大嫂原本蹲在案板边和面,听了这话,手在面盆里顿了顿,赶紧接话,语气又急又恳切: “秀兰,你也知道咱下山村是个啥地方。土里刨食,吃了上顿愁下顿。女人嫁在山里,就是一辈子熬苦。只要能嫁到城里,不管是工人,还是城里有家的,哪怕岁数稍大一点,都行。只要能吃上商品粮,不再受这苦,就算改了命了。” 秀兰皱起眉:“嫂,招弟才十七,太小了,还是个娃娃哩。” 第692章 不敢想 大嫂眼圈一红,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发哑:“妹子,咱这山里,啥小不小的。十六七订亲、成家的,一抓一大把。再拖上两年,就成老姑娘了。 咱穷家小户的女娃,能跳出这大山,嫁到城里去,就是烧高香了。总比在这山沟沟里,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顿白面都吃不上强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忙用袖子去擦,擦完了又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母也跟着抹了抹眼角:“兰,娘知道这是麻烦你。可咱娃是个好娃,你看她,干活勤快,性子也温顺。 不能一辈子困在这穷山里。你如今出息了,就当拉你侄女一把,给她指条活路吧。” 灶火依旧噼啪响,火光映着三个女人的脸。 外头传来招弟和春杏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偶尔夹着一两声笑。那笑声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一边是山里人熬不出头的绝望,一边是对城里日子那点微弱又滚烫的盼头。 秀兰坐在灶边,长长叹了口气: “娘,嫂子,不是我不心疼娃。招弟这闺女,眉眼周正,手脚也勤快,可如今这世道,农村女子想嫁进城,比登天还难。 户口卡死,粮票卡死,工作更是想都别想。城里人家一听是农村户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谁愿意娶回去添张嘴、拖个累赘? 就算真嫁过去,户口落不下,粮票没份,工分没了,地也没了,两头不靠,往后日子咋过?” 老母亲坐在炕里头,枯树皮似的手攥着衣角,眼圈红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那………。实在不行,就退一步吧。年纪大些也认,老实本分、能拉扯一把、在城里有个正经落脚处的,就行。 咱不挑长相,不挑家境,只要能让娃往后有口饱饭吃,有个安稳去处……” 嫂子在一旁抹着眼泪,也跟着点头: “秀兰,你在城里人头熟,见识广,只能托你多费心,帮着留意留意。啥条件咱都不挑了,只要是正经人家,能容得下咱农村闺女,对她好,就行。” 秀兰望着两张愁容满面的脸,心里又酸又涩。她知道,这是她们唯一想到的好出路。 她沉沉应了一声: “行,我应下。我慢慢打听,慢慢托人,只要有合适的,一定先想着咱娃。” 太阳西斜,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轻轻的叹息,在土窑顶上绕来绕去。 晚饭的残汤还摆在炕桌上,窑洞里飘着一股玉米面和柴火的味道。大嫂和侄女收拾碗筷,陈秀兰叫住了准备擦桌子的陈招弟:“招弟,你过来,姑跟你说句话。” 陈招弟身子一缩,抹布往案板上一搭,低着头跟了出来。她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用麻线纳了好几道的黑布鞋,脚步放得轻,生怕踩出一点声响。 十七岁的姑娘,个子已经抽开了,可背总微微弓着,像被山里的风常年压着。脸是黄瘦的,手背上冻得裂着细口子,头发随便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毛躁得很。 陈秀兰看着她,心口一阵发紧。这模样,这怯生生的样子,跟当年自己没出嫁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破衣裳,一样的低着脑袋,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好像天生就矮别人一头。 “你娘和你奶奶,今儿跟我提了个事。”陈秀兰声音放得很柔,怕吓着孩子,“想让我在城里,给你寻个婆家,找个城里的女婿。” 陈招弟猛地抬了一下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像黑夜里闪过一点火星,可立马又暗了下去,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衣襟上的补丁,半天憋出一句:“姑……我、我不敢想。” “咋不敢想?”陈秀兰轻声问。 “咱是山里的,家穷,没文化,又是农村户口……”招弟的声音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断,“城里的人,谁看得上咱。” “那你自己心里,是咋想的?”陈秀兰往前凑了半步,盯着她的眼睛,“姑不问你娘,不问你奶奶,就问你。你想不想留在城里?只有你自己也愿意,姑才敢使劲帮你想办法。” 窑洞外就靠着柴垛一角,风从沟里灌上来,呼呼地刮,把两人的说话声刮得飘远。 陈招弟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布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哽咽都压在喉咙里。 “姑……听你的……” “从小就知道,女娃生来是要嫁人的。要是还嫁在山里,下地、挣工分、生娃,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娘说,能寻个城里婆家,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她没说“想”,也没说“不想”,只说“听你的”。 这就是山里的女娃。 从小被教得温顺、听话、认命。心里不是没有盼头,只是不敢说,不敢争,不敢觉得自己配得上好命。 陈秀兰伸手,轻轻摸了摸侄女枯干发黄的头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缺吃少穿磨出来的样子。她忽然就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长辈面前,不敢有自己的主意,人生大事,全由家里安排,全由命安排。 “招弟。”她声音有点哑,却一字一句很肯定,“这事姑答应你娘了,就一定会上心。但姑也跟你说一句——你不比城里闺女差,有机会的。” 这话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可她知道,王满银一定有办法。这几年,只要是他想办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女娃不是生来就只能在山里受苦的。”陈秀兰按住她的肩膀,“你要是真有机会进城,好好过日子,姑拼着这张老脸,也给你搭个桥。” 陈招弟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看着姑姑。那双一直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点不像认命的光,亮得很小心。 可她还是只轻轻“嗯”了一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山里的女娃,就连盼望,都是小声的。 第693章 出山 第二天便是正月初五。也是和王满银约好一起回县城的日子。 天还麻麻亮,鸡都没叫透,陈母就把灶火点着了。陕北的腊月天,亮得迟,窑洞里昏昏的,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懂事的陈招弟也过来了,帮着奶好支起铁锅,烧了一锅玉米茬糊糊,这就是一家人的早餐。 陈秀兰醒来时,看见招弟已经把米汤熬上了,正蹲在灶前,往锅底添柴。 陈母正从瓦罐里舀出些白面,又掺了多半玉米面。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皱纹像黄土坡上的沟壑。 “娘,你咋起这么早?” “烙几个馍,你们路上将就吃。” 陈秀兰没吭声。她知道,这白面等她走后肯定不会再动。 天刚泛出一点鱼肚白。秀兰就去喊起了女儿春杏,开始洗漱和收拾行李,窑洞里渐渐热闹起来。 等弟弟从村委借来牛车时,天己大亮。 她扫了一眼这孔住了半辈子的窑洞,土墙上被烟火熏得发黑,炕席边角都磨破了,心里像被黄土堵了半截。 “大,娘,哥,嫂,我们该走了。” 陈守山猛地磕了磕烟锅,站起身。他腰板早就弯了,这会却挺得笔直,只是眼圈红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几下,只憋出一句:“路上……慢些。别逞强。” 陈母一把攥住陈秀兰的手,那双手枯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攥得死紧,生怕一松,女儿就被山风刮走了。 “到了城里,头一件事就是捎个信回来,报个平安。” 她声音发哑,“招弟的事……你在外头眼宽,多给娃留心着。咱娃本分,能吃苦,别叫她一辈子困在这山坳里。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娘都盘算好了。三十斤玉米面,掺着野菜,能撑好些日子。 那十斤白麦面,还有那些点心、水果,稀罕物,留一点给娃们解解馋,剩下的,全换些粗粮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涩了些:“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咱家总算不用顿顿喝稀得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了。” 陈母说着话,把烙好的二合面饼子,装在包袱里,又灌了一葫芦开水,塞进春杏的挎包。她手抖,葫芦盖子掉了两回。 在这山区穷村,一年到头,为填饱肚子忙话着,多半时间是野菜糊糊就糠皮。 “娘……。”陈秀兰没法再言语,只得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春杏乖乖跟在娘身后,小步挪到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跟前,细声细气地道别:“外公再见,外婆再见,舅舅、大妗子,小妗子……再见。” 大哥陈金柱话少人实,站在一旁搓着手,只闷声说:“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大嫂刘二妮眼圈通红,把怀里揣着的几个蒸红薯塞过来:“带上,路上饿了垫垫。都是自家种的,甜。” “大嫂,娘给了我们面饼子……,”秀兰没有驳大嫂的情,接过了几个蒸红薯。 十七岁的陈招弟站在最前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是家里最大的丫头,早就懂了出山意味着什么。 陈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招弟,在家好好帮你娘干活,姑回去一有信儿,立马托人捎回来。” 陈招弟猛地抬头,眼睛里汪着泪,狠狠点头,一声“姑”堵在喉咙口,没哭出声。 十五岁的盼弟拉着九岁的望远,俩孩子眼巴巴望着,望远小,不懂别离,只怯生生喊了声:“姑姑再见。” 弟弟陈金宝早把借来的牛车赶到硷畔下。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谷草,草上头盖了块破麻袋片,坐上去能隔些寒气,也能软和些。 弟媳何莲花挺着肚子,拉着六岁的壮实,壮实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含糊不清地喊:“姑姑,坐大车!” 陈秀兰先扶春杏爬上车,自己也跟着坐上去,把衣角往腿间一拢,挡住迎面刮来的冷风。 “走了!” 陈金宝一声吆喝,黄牛甩了甩尾巴,慢悠悠迈开步子,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大家子人都跟在车后,从硷畔追到坡下,又一直送到村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下。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风一吹,吱呀作响,像在叹气。 陈金宝勒住牛缰绳,停了下来。 陈母站在最前头,眼泪终于挂不住,顺着皱纹往下淌。刘二妮搂着招弟、盼弟,望远和壮实挤在一块儿,一家人就那么站着,没有哭声,只有满眼的不舍。 “姐,家里有我,你放心。”陈金柱声音沙哑。 “照应好“大”跟娘。”陈秀兰朝他们挥挥手,又看向招弟,“招弟,好好等着!” 招弟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往下落,却咬着唇,拼命点头。 牛车重新动起来,碾过那条窄窄的腰岘路,慢慢往山外去。 陈秀兰不住回头。 一家人还立在老槐树下,像几尊枯瘦又倔强的影子,嵌在黄秃秃的山坳里,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被土崖、荒坡彻底遮住,再也看不见。 春杏往娘怀里缩了缩,小声问:“娘,我们还回来看外公外婆吗?” 陈秀兰把女儿搂紧,望着眼前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声音很轻,却稳得像扎进土里的根: “来。 以后常来。” 风还在山沟里吼,卷起黄土沫子,打在牛车挡板上。牛车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往山外的路走去。 这时候,下山村路边,山上的各家的窑院,已经站了不少人。 还在正月初五,本该是过年的热闹气,可这穷山坳里,年也过得寡淡。 家家户户土窑院坝上,都探出身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默默望着这辆慢慢下山的牛车。 陈秀兰叹息着,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一个从这穷山沟里嫁出去的女人,如今能体体面面回娘家,又能体体面面回城里。看那牛车上的她,看春杏身上那件没补丁的棉袄。 他们眼里没有多少欢喜,只有一种被饥寒冻久了的沉闷。 有人抱着胳膊,有人靠在土墙上,眼神复杂——有羡慕,有羡慕陈秀兰能走出这死黄土沟,能去城里见世面;也有一层说不出的畏隔,像是看着一件跟自己无关、又不敢靠近的事。 在这年年吃不饱、穿不暖的山里,能走出山,就是奔活路,就是有盼头。 那辆牛车在黄土路上越走越远,像一粒被风吹着的种子,往山外去。 第694章 嫂子求你个事 吉普车在日头偏中时拐进县工业局家属院的斜坡,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王满银把车停在自家院坝口,没往里开——院里地方窄,调头费劲。 秀兰抱着睡熟的牛蛋推开车门,娃的脑袋歪在她肩上,小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匀净,小脸红扑扑的。 春杏先跳下来,回身去接虎蛋。虎蛋在车上颠醒了,迷迷瞪瞪揉着眼睛,站着不动,春杏一把将他抱下来,顺手拎出包袱。 “兰花,你跟嫂子先进去,我还了车就回。”王满银说。 兰花“嗯”了一声,从车里拎过包袱,领着她们往院里走。 秀兰回头望了一眼,王满银已经把车调过头,顺着斜坡往下开,吉普车屁股一颠一颠,拐过弯就没了影。 院坝里静悄悄的,正月里走亲戚的多,职工们大半还没回来。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戳在墙角,枝桠上挂着没化的冰溜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兰花推开自家那扇木门,屋里冷火熄灶,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得重新生火做饭。 “兰花,你有身子,先带牛蛋歇会,我来弄。”秀兰把怀里的牛蛋往有些疲惫的兰花怀里一塞,又顺手拉过被子给娃盖好。 春杏牵着虎蛋一进家就东转西转,眼睛里亮堂堂的,回到熟悉的地方,连脚步都轻快了。 秀兰没歇脚,径直走到灶房,从瓦罐里舀出半盆白面,又从案板下摸出一块腊肉,又从柴房抱了些柴火进来……。 兰花坐不住,缓过一口气把牛蛋抱进厢窑轻轻放在炕上,用棉被裹严实,喊春杏和虎蛋过来看着弟弟,自己洗了手就过来帮忙。 生火、揉面、炒菜,秀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如今身孕反应轻了些,轻活还能搭把手。她拿过刀,把腊肉切成薄片,肥的透亮,瘦的发亮,刀工利落。 秀兰蹲在灶口烧火,一手拉风箱,一手添柴,火苗舔着灶膛,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灶上压着水壶,不多时,壶嘴就滋滋冒起白气。 水开了,她一手提壶,一手拿筷子,边倒水边搅动陶盆里的白面,面粉遇热变得黏稠,淡淡的麦香漫开来。 等面稍凉,她洗净手,反复揉压,直到面团光滑紧实,不粘盆也不粘手。 “嫂子,你“大”你“娘”身子骨咋样?”兰花一边切菜,一边问。 ““大”还好,娘还是咳,天一冷就重。”秀兰往灶膛添了根柴,“我留了些钱,让她去公社卫生院抓两副药,只怕她舍不得,又要攒着。” 兰花没接话,蹲到灶前,添了根柴。灶火噼啪响,映着她的脸。 春杏带着虎蛋进了东厢房,虎蛋蹲在炕沿上,好奇地盯着熟睡的牛蛋,小手想去摸又不敢。 春杏靠在窗框边,望着院坝外,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 她不知道叔父啥时候回来,只觉得回城啥都好,比山里舒坦多了。 快一点钟,院门吱呀一声响。王满银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用草纸包着的点心,往桌上一放:“局里小罗给的,说是给娃吃的。” “人家给你拜年,你倒好意思收。”兰花嗔了一句。 “不要不行,扔下就跑了。”王满银拍了拍身上的灰,进了东厢房,伸手摸了摸牛蛋的脸。牛蛋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一声,又睡熟了。 饭菜很快端上桌:腊肉炒酸菜、清炒土豆丝、一盘炒鸡蛋,一盆小米稀饭,还有一摞刚烙好的白面饼。 虎蛋爬上凳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腊肉,咽着口水,他是真饿了。 春杏掰了半个饼给他,又给自己掰了半个,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娃嚼得香。 王满银喝了口稀饭,撕了半块饼:“嫂子,一路还顺当?” “顺当,就是山路绕,人乏。”秀兰拿起筷子,却没怎么动,只是盯着碗沿,“下山村还是老样子,穷得扎心。地薄,收成差,一年到头靠天吃饭,娃们连顿饱饭都难。”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涩意:“我大我娘都老了,哥嫂一大家子,弟弟一家子,几张嘴等着吃,日子压得喘不过气。” 兰花在一旁轻轻叹气,没插话。这种苦,她从小挨到大,懂。 “会好起来的。”王满银在柳岔蹲过点,见过郝红梅家的光景,恓惶得很,活着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秀兰点点头,咬了口馍,嚼着嚼着,眼圈红了。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端起来。 兰花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嫂子,有啥话就说,都是一家人。” 秀兰低着头,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半晌才开口:“我“大”……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弓得直不起来。我娘也是,咳嗽了一冬,舍不得抓药,硬扛。” 王满银听着,没吭声。 “哥嫂更苦。”秀兰声音发哽,“一家五口挤一孔窑,工分不够吃,年年倒挂。两个侄女,大的招弟十七,小的十五,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招弟那娃,瘦得一把骨头,手冻得裂口子,见了人不敢抬头……” 她说不下去了,放下碗,两只手攥着,指节泛白。 兰花看了王满银一眼,王满银摸出烟,又塞了回去。 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银,嫂子不是为难你,实在是没别的路,你帮帮嫂子一把。” 王满银点了下头:“嫂子你说。” 秀兰嘴唇动了动,眼泪滚下来,砸在桌面上:“帮我大侄女招弟,在县里寻个婆家。山里太苦,那娃命苦,熬不出头,能进县城,有口饱饭吃,就算是条活路。” 窑里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虎蛋不懂大人的事,只顾嚼馍;春杏低着头,筷子停在碗边,不敢出声。 王满银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他看着秀兰,堂嫂的脸比年前黑了些,眼角的皱纹深了,可眼睛里的光,是求人的光,低到尘土里,又倔强地亮着。 他弹了弹烟灰,没立刻应承,也没推脱,只是缓缓开口,把这世道最硬的规矩,摊在明处:“嫂子,招弟想在城里找个人家,不难。难的是找个好人家。” 秀兰抬起眼,望着他。 第695章 指条活路 “城里不是没有愿意娶农村姑娘的。”王满银的声音平静, “都是些三十大几四十,娶不上媳妇的;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的;成分高,地主富农后代,没人敢嫁的;家里穷,住过道搭偏棚的;还有残疾的、孤僻的。” 他顿了顿:“他们不挑户口,不挑家境,只要是个女的,能过日子能生娃,就愿意娶。对他们来说,有人嫁就不错了。” 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所以农村姑娘想进城当媳妇,真不难,有人介绍总能找到。” 王满银吸了口烟,“但你说的正经好人家——干部、工人,有稳定工作,家境清白人品端正的,打死也不愿娶农村姑娘。” 秀兰攥着碗沿的手,眉头紧着。 王满银的声音沉下去:“嫂子,我给你说透。现在城乡户口是铁门槛,农业和非农业,隔着一道天堑。 农村姑娘嫁进城,人能来,户口过不来。没有城市户口,就没有粮本、粮票、油票布票,吃一口粮都得靠男人那点定量往死里挤,饿肚子是常事。” “就算嫁了,孩子户口随娘,一辈子还是农村人。 城里不能上学,不能招工,不能分房,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城里人家谁不懂这个?谁家愿意儿子娶个农村姑娘,等于娶回一家负担?” “媳妇没工作,城里就业靠分配,农村户口进不了工厂单位,只能打零工、做碎事。 丈夫一个人养全家,日子比单职工紧巴十倍。婆家看不起,出门被议论,一辈子卑微。” “还有门第面子,县城里最看重这个。娶农村媳妇,就是丢人掉价,门不当户不对,被亲戚笑话,影响儿子前途。体面人家,宁肯儿子晚婚,也不娶。” 窑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兰花皱着眉,她也是农村户口,可王满银说过,今年就能给她转上来。 秀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半晌,她抬起满是泪的脸,擦了擦,嘴角哆嗦着,咬着牙说: “再难,也比在山里刨土强。只要有一丝机会,招弟愿意受这份罪。” 王满银沉默了。 “满银,嫂子知道难。可那娃……十七岁了,瘦得一把骨头,手冻得裂口子,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我娘说,再不找人家,就得嫁山里,这辈子更没指望。” 她擦了把泪,望着王满银:“嫂子求你了,你人面广,帮着留意留意。哪怕年纪大些,条件差些,只要人老实本分,能让她有口饱饭,有个落脚处,就行。” 说完,她低下头,两只粗糙的手攥在一起,不敢再看他。 灶火噼啪响着,映得墙上人影一晃一晃。兰花看着秀兰,眼圈也红了,转头望向王满银。 王满银沉默半晌,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他望着秀兰,那双眼睛里的光,卑微得像一盏油灯,风一吹就要灭,却还亮着。 他想起六六年娘走后,自己在村里晃荡,是堂哥堂嫂接济了他一年; 想起堂哥一边骂他不争气,一边给他塞吃的;想起堂哥走后,秀兰一个人拉扯春杏,还惦记着他。 这两年,秀兰跟着他来县里,没日没夜干活,照顾兰花,带娃,从没说过一个累字。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堂嫂懂分寸,重情分,只求他留意个愿意娶的。对下山村的姑娘来说,不是想进城,是想活。 他抬眼看向秀兰,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嫂子,招弟才十七,现在嫁人太早了,就算嫁了,往后几十年,在婆家得低着头过日子,夫家嫌弃,邻居议论,孩子户口随娘,还是农村人——她自己受罪,娃也跟着受罪。” 秀兰一愣,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这样吧。”王满银的语气很笃定,“县纺织厂今年还得扩产,我从厂里挪一个临时工名额出来,亦工亦农的那种。” 秀兰愣了一下:“亦工亦农?” “就是户口还搁农村,人进厂干活。”王满银弹了弹烟灰,“不算正式工,不算城里人,但能吃供应粮,按月拿工资。一个月十二块钱,粮票定量三十斤,比在山里刨土强。” 秀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这是她不敢想的事,进厂当工人,尽管只是临时工。 王满银顿了顿,继续说道:“等她进了城,白天上班,晚上去上夜校,认点字,学点文化。她才十七,底子薄不怕,从头学起,一二年能把小学的课补上。 这两年每年有招工招干考试,让她去考,考上了就能转成正式工,解决农转非。到那时候,她有工作有户口,再嫁人,自然就能找个体面人家,不用再受那份委屈。” 秀兰听着,眼泪糊了满脸。她没说话,忽然站起身,膝盖一弯,就往地上跪。 王满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嫂子!” 兰花也吓得站起来,从旁边扶住秀兰:“嫂子,你这是干啥!” 秀兰挣着还要往下跪,被两人架着,半边身子歪着,膝盖离地不到半尺,怎么也跪不下去。她挣了几下,挣不动,就那样半弯着腰,捂着脸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得很低,闷在嗓子眼里,肩膀一耸一耸,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庄稼。她不敢哭大声,怕惊着里间的娃,可那哭声憋得人心里发酸。 “满银……兰花……”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里漏出来,“嫂子谢谢你!谢谢你给招弟指了条活路!你们……你们这是……救了我全家啊……” 王满银架着她,没松手。兰花在旁边扶着,眼圈也红了。 “满金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带着春杏……”秀兰哭得说不出整句话,“村里人说我……熬不出头……我自己也……也不敢想……” 她抽噎着,肩膀抖得更厉害:“这些年……要不是你拉扯,帮忙……我娘俩……在村里会被……欺负死……” 王满银皱了皱眉,声音放得更低:“嫂子,别说这些。你和满金大哥先救的我……。” 秀兰不听,挣着还要往下跪,嘴里颠来倒去就一句话:“我谢你……我谢你……我给你磕头……” 兰花使劲架住她,声音也哽了:“嫂子,你别这样,快起来,快起来。都一家人……。” 秀兰挣不动,被两人架着直起身,可腿软,站不稳。兰花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还在哭,两只手捂着脸,粗糙的指缝里淌出泪来,滴在膝盖上,湿了一小片。 第697章 上门说媒 正月初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双水村的土路上还凝着一层薄霜。 孙母在灶房里开始忙活,兰香在添柴烧火,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往上冒。 孙玉厚老汉就把自己拾掇得周周正正。那件体面的蓝布棉袄干干净净,头上的深蓝色干部帽戴得端端正正,连胡茬都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后,在孙母和兰香的目送下,两父子出了窑门。 玉厚老汉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里面是规矩备下的六色礼六色礼:两瓶秦川大曲、两盒点心、两斤红糖、两斤茶叶、两条大前门香烟,还有一块蓝咔叽布。这在双水村,算是顶体面的提亲礼了。 孙少安穿着厚实的藏青色涤卡干部装,料子平整挺括,领口扣得严整,典型国家干部打扮。 脚上穿着擦得锃亮黑色三接头皮鞋,身上没有了黄土味,一身行头,把身份、地位、眼界全写在了身上。 金俊山早就在坡上等他,孙少安小跑着上去敬烟,说着客气话。 “行,齐全,体面。”金俊山瞅了瞅那六色礼,点点头。 三个人说着话出发了,孙玉厚和金俊山并排走,孙少安在后,顺着村道往田家圪崂走。 田福堂家的院门虚掩着,孙玉厚一推就开。田福堂听见动静,早早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热情得很:“玉厚,俊山,快进来坐!” 窑里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炕桌擦得锃亮,田母端上了热茶和油馍馍。 田润叶也在,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祆子和田晓霞坐在一起,见了人,脸一红,低着头进了里屋,却又忍不住在门帘后偷偷听。 田福军起身散着烟,引着玉厚老汉和金俊山往主位坐,而孙少安则老老实实坐在门槛边,内窑里,田润生和田晓晨时不时伸出脑袋来看稀奇,再缩回窑内向姐报告情况。 今天是个好日子。田母接过六色礼放在炕头,一边往外掏,一边夸赞,脸上笑容却是实打实的藏不住。 金俊山今天是媒人,他嘴皮子利索,一坐下就直奔主题,把少安的情况夸了个遍:“福堂,今儿个我和玉厚兄弟上门,是为少安和润叶的亲事。 你也知道,少安这娃出息了!省农学院毕业,现在是省农业厅的专家,还是副处级待遇,县里直管!这可是咱双水村飞出的金凤凰! 你家润叶,不止咱村顶头,就算在公社,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人又在县委工作,又是吃公家饭的。 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娃又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这桩亲事,我当个媒人,厚着脸皮来提一提。” 田福堂心里比谁都清楚,脸上却故作沉吟:“少安这娃,我看着长大的,踏实、能干,是个好后生,润叶跟他知根知底。这事我应了,没二话。” 田福堂倒想矜持几句,但清早田母就警告过他,润叶也嘟囔了几句,他可不敢摆大谱。 这话一出,亲事就成了九分九。金俊山和孙玉厚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少安坐在下首,心口那块石头“咣当”落了地,这才觉出后背一层汗,把衬衣都印湿了。 亲事定了,接下来就是商量婚期。 田母迫不及待的问“亲家,那这日子你们打算定啥时候?” 润叶在内窑听见母亲己称呼玉厚叔为亲家,就吐了吐舌头,娘也太心急了,怕丢了“大”的脸。 这一问,窑里的热乎劲儿更热了,这流程快了点。 金俊山看了看孙玉厚,孙玉厚搓着手,憨厚地说:“福堂,你看,少安这新房还没着落。我打算箍一孔新窑,给他当婚房,节后就开工,怎么也得八九月份才能完工。我寻思着,十月一日是国庆节,日子喜庆,就定在那天咋样?” 田福堂听完,没吭声,只是抽烟。田福军端着茶缸子,想了想开口了“玉厚老哥,我说句话……!” 孙玉厚忙道:“你说,你说。” 田福军,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干部的笃定:“玉厚哥,新窑不急。少安现在是省专家,在县里驻点搞科研,润叶也在县委上班,县里迟早会给他们分住房的。 以后他们在城里住,双水村的窑,就是个落脚的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和气:“我看,婚期就定在五月一日,劳动节,也是个好日子。那时候天气暖和,办事也顺当。” “这日子好,天暖和,不冷不热,办喜事正好。 两个娃在县里工作,请几天假也方便。至于房子,等县里分了,怕也回来的少,没必要箍新窑……。 啥时候回来都有地方,我家也能住,你家也能住,还非得等那口新窑?”田母接口说,她今儿是最高兴的,实在是少安这个女婿太合他心了。 孙玉厚愣了愣,想说这日子会不会太急,但回头来看了眼孙少安。 孙少安坐在那儿,神情激动,怕也是急不可耐。 金俊山笑哈哈开口:“福军这话在理。年轻人嘛,往后日子长着呢,箍窑的事往后推推也行。五一好,五一暖和,办喜事热闹。” 孙玉厚也看明白,这怕就是福堂的意思。都盼着少安和润叶早日成亲,城里有房,自然不用在村里耗着。 他笑着点了点头:“行,听福军的,就定在五月一!” 田福堂也郑重点头,烟锅往炕桌上一放:“那就这么定了,两家都知根知底,也没必要那么麻烦,都是为娃娃嘛!来来来,喝茶喝茶。” 一桩亲事,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定了下来。 第698章 初七回城 正月初七,年气在村里还是很浓,时不时有炮竹声响起。 天刚麻麻亮,双水村还蜷缩在黄土沟岔里没醒透,田福军就起床了,灶房里传来田母和润叶的说话声和弄早餐的响动声。 田福军推了推睡在旁边的儿子田晓晨和司机小陈。 吉普车就停在了田家圪崂的硷畔上。 他今天是必须回县里的,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能抽出两三天回村走一趟亲戚,已经是挤了又挤的时间。 县委来接他的车昨儿后晌就到了,他硬是让少安和润叶的事多耽搁了一天。 孙少安也要回城,回村该办的事儿都办了,初四那天姐夫王满银的一番话,像一苗火种落在他心里,这几天烧得他坐卧不宁。 他有了工作方向,就恨不得立马铺开摊子干。时不待我,这话他在心里念叨了不知多少遍。 他的专车就停在自家硷畔下,一辆北京212,在这山沟沟里格外扎眼。 司机谭军每天把车擦得能照见人影,油箱是满的,随时都能走。这车是省农业厅配给他的,他是省里派下来的专家,副处级待遇,配车配司机,在原西县算是头一份。 院坝下头,孙母拉着少安的手,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到了县里好好吃饭,好好工作,别亏着身子……”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攥着儿子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眼睛盯着少安的脸,像是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去。 玉厚老汉站在硷畔上,嘴里叼着那根铜锅玉石嘴的烟枪,火星明灭,也不说话,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大儿子和孙母拉话。 他望着大儿子,眼神平静却藏着欣慰。如今的少安,早不是当年那个在泥地里滚爬、为工分口粮发愁的庄稼汉了。 一身挺括的蓝布干部服,四个兜,领口扣得严实,身形挺拔,说话走路都带着一股沉稳劲儿。 眉宇间那股清朗和笃定,是公家人的气质,是孙家几辈子都没出过的体面。 兰香和少平在车跟前忙活,金秀和金波也来搭手。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摞书本资料,还有些简单的实验工具。 少安现在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榜样,读书、考学、当专家,走出双水村,这条路谁都想走,眼下只有少安走成了。 田润叶是准备跟少安一道回县城。她舍不得和她的少安哥分开,她和少安的亲事现在已经公开了,婚期定在五月一日,村里人不再嚼舌根,反倒都说这是门好亲事。 润叶穿着蓝色呢子大衣,背着军用挎包,从田家圪崂那边走过来,润生跟在后头给她拎着一个行李包。 兰香眼尖,一眼瞅见,嘴里喊着“嫂子——”就蹦跳着迎上去,挽住润叶的胳膊亲热得很。 少平也小跑过去,从润生手里接过行李,塞进212的后备厢。 润叶被兰香那声“嫂子”叫得脸上泛红,嘴角却压不住笑意,由着她挽着走到车跟前。 少安正和他妈说话,回头看见润叶过来,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两人现在的关系,不需要那些客套话。 润叶向孙父孙母打着招呼,孙母正稀罕着即将成为儿媳妇的润叶,忙拉着润叶的手说着体己话。 没有离别的愁绪。双水村离县城不远,想回来就能回来,再说少安现在这身份,来去都方便。一家人脸上都带着笑,是那种日子有了奔头的笑。 不多时,田家圪崂那边传来引擎声。田福军带着田晓霞、田晓晨,坐着县委的吉普车缓缓驶来,停在不远处。 田福军摇下车窗,朝孙玉厚挥挥手,又看向少安,眼神里满是期许。 “大,妈,我们走了。”少安挥挥手,拉着润叶上了车。谭军发动车子,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坪,慢慢驶上大路。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双水村出来。前头是田福军的县委吉普,后头是少安的212。沿着川道往县城走,两边的山还是黄的,沟里的冰还没化,但日头照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意。 少安和润叶并排坐在后座,一路无话,却都心照不宣,嘴角藏着笑意。 谭军稳稳把着方向盘,也不吭声,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土路的沙沙声。 两台汽车临近中午时分进入原西县城。街上的年气还没散,供销社门口挂着红灯笼,卖瓜子花生的摊子支在墙根下,零星的炮仗声在巷子里炸响,混着尘土味飘过来。 到了电影院跟前的三岔路口,田福军的吉普车往南拐,驰向县委家属院的巷子。 孙少安坐的吉普车则往西,直奔工业局家属区。 路不宽,谭军把车开得稳,车轮压过冻得硬邦邦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车刚拐上家属院坡坎,就看见王满银家的硷畔上站着两个人。 姐夫王满银穿一件洗得蓝布棉袄,正送客人出门,手还在半空比划着说话。 谭军把车停在院门口,少安先推开车门下来,润叶跟着他脚后也下了车。谭军没熄火,等着他们下了车,才把车慢慢开进院坝,停在墙根下。 “少安!” 王满银身边的人先喊了一声,声音亮堂。 少安定睛一看,脸上立马堆起笑,快步走过去伸手:“正民哥!过年好,你咋在这儿?” 来人是刘正民,穿着一身干部服,裤脚扎得齐整。他笑着握住少安的手,上下打量: “好家伙,省农业专家回来了!我看你这派头,像那么回事,现在真是爱情事业双丰收。” 刘正民调侃着少安和润叶,心里同时感叹孙少安的好运道,一飞冲天啊! 润叶站在少安身边,听见这话脸一红,低头抿着嘴笑。 刘正民和王满银的关系一直很好,又是初中同学,后来又和少安一起搞过人工养殖蚯蚓技术和蚯蚓喂猪技术。也是凭这份功劳,从县农技站升调到县农业局任技术科科长,职位也从股级升至副科级。 少安当初在县城脱产复习功课,准备考工农兵大学时,就住在农技站刘正民的单身宿舍,两人关系也非常不错。 王满银在旁边插话说:“正民昨天从石圪节家里来上班,专门过来拜个年,我刚留他吃饭,他说单位还有事,急着走。” 刘正民摆摆手:“真有事,得赶紧回农业局。少安,你这刚回来,肯定忙,改天咱再好好唠。” 他又跟润叶打了招呼,才转身推着自行车走了,车铃“叮铃”响了两声,拐下了坡坎。 第699章 再求教 王满银领着少安和润叶往院里走,那边,司机谭军在从后备厢卸行李,孙少安忙去帮忙。 屋里面热闹得很,秀兰在灶房里做饭,锅里的油“滋啦”一声,飘出葱花的香味。 兰花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半岁的牛蛋,正用手绢给孩子擦口水。 春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着一岁半的虎蛋,虎蛋“咯咯”地笑,手舞足蹈。 “兰花,快,少安和润叶来了,再加两个菜!”王满银一进门就喊。 兰花抬头看见少安和润叶,眼睛一亮,忙把牛蛋往炕边挪了挪,就要起身。 润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接过牛蛋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姐,我来抱抱,哎……牛蛋。” 少安被兰花拉着手,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攥得紧紧的:“少安,昨天上润叶家说亲的事咋样……?” 少安笑着点头:“嗯,都定好了,五月一结婚。” 灶房里的秀兰探出头,笑着喊:“少安,润叶来了,再炒个鸡蛋,溜个腊肉,都是现成的……。” 不多时,饭菜就端上了桌。一盘子炖猪肉,油光锃亮;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还有溜腊肉,凉拌萝卜丝、腌酸菜,摆了一桌子。 竹箩里满满一筐二合面馒头人,香气四溢。 虎蛋被春杏抱着,坐在炕头抓着馒头啃,牛蛋在润叶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屋里满是烟火气和笑声。 吃过饭,秀兰和春杏收拾碗筷,润叶抱着牛蛋坐在炕边跟兰花拉家常。王满银朝少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西厢窑。 西厢窑就是少平住的地方,靠窗放着一张书桌,两个木凳。 窑里光线有些暗,王满银拉过灯绳,灯泡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了一支给少安,然后自己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慢慢飘上房顶。 尽管正月初四在双水村,姐夫和福军叔就他的事做了规划和方略,但很多具体细节,还得向姐夫讨主意。 “姐夫,我这趟回原西,说是省农业专家,可心里清楚,论书本知识,在农大这几年我没少下功夫,培育大豆那点成绩,也是沾了你的光、靠你给的路子。 可真要当这个头,带队下乡搞调研、定规划,我心里没底啊。我这头一回挑大梁,真得靠你给我指条明路,教我实打实的法子,不然我怕把事办砸了,辜负省里的信任,也辜负你这么多年帮我。” 孙少安眼神里满是求教的恳切。 “县委冯书记这两天都在县委,没去化肥厂工地。”王满银把烟在桌边弹了弹, “你明天就过去,先去汇报思想,就准备正式开展工作, 正月里把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等过了十五,就带队下乡摸底。” 少安坐在木凳上,身子坐得笔直,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又摸出铅笔,等着听下文。 “我明一早就过去找冯书记,省里下的红头文件,他肯定得支持,这事倒不难,难的是带队下乡咋干……?” “万事开头准……”王满银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 “头一条,下去别张口就说搞调研、做规划,这话调了太高,干部听着犯嘀咕,社员也听不懂。 你就说响应省委,县委号召,深入基层总结生产经验,推广科学种田。这话政治上站得住,谁听了都顺耳。” 少安点点头,铅笔头抵在纸上,准备记。 “先别记,听完再写。”王满银摆了摆手,“第二条,下去必须带县里的干部,到了公社,必须让公社干部派人陪着。 没地方干部领路,你有很多工作不好开展,问话也没人搭理。 公社干部说一句,比你专家说十句都管用,底下大队长不敢不听。” 他顿了顿,接着说:“第三条,工具带齐,但别带多。下乡全靠两条腿,东西多了累人。 皮卷尺要带,量地不能听村干部随口说,得多量几个点,陕北地不平,差一点亩数就差远了。 铁锨带一把,挖土看墒情、看土层厚薄。白布袋多装几个,装土样,回来好化验。干湿球温度计带上,测地温气温,啥时候下种心里有准数。” “放大镜也得有,看病虫害;小天平称种子,看饱满度。记录本多带,笔就用铅笔,风沙大,钢笔不下水,圆珠笔一冻就写不出来。 镰刀、小布袋带上,割麦测产;量杯也拿上,看粮食品质。” 王满银一根一根数着,没落下一样,“最重要的是相机,你是省农业专家,申请这个不难。 一定要拍照,拍贫瘠的坡地,拍长得好的苗子,拍水渠坝地。 照片比你写十页报告都管用,报告拿到省里,也有说服力。” 少安手里的铅笔在纸上轻轻点着,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这些东西省厅都有,现在申请来的急。”王满银又说, “但也别光靠洋玩意儿,能用土办法就用土办法。抓一把土,捏一捏就知道肥瘦;咬一粒麦子,就知道干湿。你是庄稼汉出身,这本事别丢,当了专家也不能忘本。” “姐夫放心,这本事我没丢。”少安笑了笑,“在地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啥土我都认得。” 王满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下去分三步走。第一步跑面,全县十三个公社都跑一遍,看地形、看水利、看劳力。 川地、山地、坡地得分清楚,川地有水,能种小麦玉米;山地耐旱,种谷子高粱;坡地薄,就种棉花,能换钱。没水的地方,坚决不能推费水的作物,那是瞎指挥,害人。” “第二步蹲点,选两个最穷的村,两个条件好的村,住下来。 跟社员一起下地,一起吃糠咽菜,晚上开炕头会。别问亩产多少,他们报的数没准头。你就问今年天旱,哪块地没减产?为啥没减?他们说的都是实打实的经验。” “第三步回县里汇总,做规划。川地抓高产,保口粮;山地抓稳产,不饿肚子;坡地抓经济,换现钱。不能瞎搞,得按地的本事来。” 第700章 姐夫的规划 王满银说得扎实,每一句都沾着泥土气。少安听得入神,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最后一条,最关键。”王满银压低声音,烟锅头的火星明灭,“你跟省里要支持,不能空口说白话,得拿数据、拿规划换。 回来后要写报告,就叫《关于原西县因地制宜科学规划粮油棉生产的调查报告》,里面就写三句:宜粮则粮,宜棉则棉,宜林则林; 川地抓高产,山地抓稳产,坡地抓经济;请求省里把原西列为旱作农业重点县,给良种、化肥、技术支持。” “最好先跟汪文杰通声气,他在省城说话管用。他也想搭你的车,你也离不开他的支持。 只要成了试点县,新种子、新化肥、新农药,你都能先拿到手。 再把你搞大豆科研的事加进去,就说大豆根瘤菌能养地,搞粮豆轮作,为了小麦玉米高产。省里支持科研,县里支持增产,两头都占住,事就成了。” 少安合上笔记本,长长吐了一口气。王满银的话,像在他心里铺了一张清清楚楚的地图,哪里该走,哪里该停,明明白白。 “姐夫,我懂了。”少安抬起头,眼神坚定,“先摸透全县的家底,再定好规划,最后找省里要政策。” “对头。”王满银笑了,又点了一根烟,“还有个人,刘正民的弟弟刘根民,也是你的同学,在石圪节公社当干事,脑瓜子活,熟村上的事。 今天正民来说根民的事,到时你把他调到调研组,跑腿、联络、摸底,他都能干,既帮他,也帮你自己……!” “嗯,我听你的”孙少安没有犹豫,从公社调个干事,冯世宽不至于阻拦的。 王满银靠在木凳上,望着少安,慢慢说:“原西的农业不发达,原因就是水土流失,地越种越薄,越穷越垦,越垦越穷。 要根治,就得搞梯田、打坝、种树。高标准水平梯田,按等高线修,保水保肥,亩产能从一百多斤翻到三四百斤。 沟里打淤地坝,把荒沟变成良田,多出来的地能多打粮。山顶种树,山腰种草,山脚修梯田,把黄沙锁住,气候也能变好。” “水的事也得解决,打深井,搞简易滴灌喷灌,再修集雨窖,把雨水存起来,再也不能靠天吃饭。 种子得换,推广高产杂交玉米、谷子、小麦,建良种繁育基地,自己留种,不用买劣质种。 耕作也得改,粮豆轮作,养地;化肥厂今年投产,指导配方施肥,再秸秆还田、堆肥,地力就上来了。” “还得搞经济林,缓坡种苹果、红枣,大队能有现金收入。养殖也得改,圈养羊,别再放羊毁林,推广良种猪鸡,肉蛋奶就有了。县城周边搞大棚,冬天也能吃上新鲜菜。” 王满银一句一句说着,没有华丽的词,全是实在话。少安坐在对面,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姐夫的眼界这么高这么远,同时也激动着。 他知道,要是这些都能做成,原西就彻底变了——山绿了,水清了,粮满了,老百姓手里有活钱了,再也不用饿肚子。 他握紧手里的笔记本,指节微微发白。从明天起,他就要真刀真枪地干了。 原西的山,原西的地,原西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都在等着他。 他不能辜负省农业专家的名头,不能辜负姐夫掏心掏肺的指点,更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里窑里静悄悄的,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沉稳的呼吸。 县委大院还是老样子,青砖门楼上的红五星已经褪了色,大门口照例贴了春联,不是寻常人家的吉祥话,而是统一的“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横批“农业学大寨”。 红纸是公家发的,字是办公室书法好的老文书用毛笔写的,墨色饱满,透着一股严肃的喜庆。 院子里的窑洞办公室,门窗都擦得亮堂堂。每孔窑的正墙上,都端端正正挂着画像,画像下方摆着几盆塑料花,红的、黄的,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装饰。 窗纸上贴着剪好的红“福”字,简单朴素,却也添了几分暖意。 孙少安穿着挺括的干部服,脚上是黑色皮鞋,脚步沉稳地走进县委大门。 门口的传达室保卫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孙少安一眼,又缩回去了。 这时已是九点多,太阳已经爬到了二层楼窗台那么高。 田润叶从早上八点就坐在她二爸办公室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本《红旗》杂志,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 她二爸田福军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写字。过了会儿再抬头,她还坐在窗边,手里那本杂志快攥出褶子了。 “这才分开一晚上,魂都跟着跑了?。”田福军田福军放下缸子,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 润叶脸一红,却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县委大门。 孙少安的身影出现在大院门口。润叶“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杂志往桌上一撂,转身就往外走。 “我下去接少安”,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下跑。 田福军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润叶下楼的时候几乎是小跑,楼梯上蹬噔蹬的响声一路往下传。等她跑下办公楼,孙少安刚进院子,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往楼上看。 “少安!”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不少工作人员都听见了。 孙少安转过头来,看见润叶从楼门里跑出来,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想说什么,润叶已经走到跟前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走,我领你上去。冯书记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 两个人并肩往楼里走,润叶走在他左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有意迁就他。孙少安察觉到,心里暖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 上楼梯的时候,润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少安,你谈完事别走,到我二爸办公室找我,中午咱俩一块去食堂吃饭。” “行。”孙少安点头。 “你记牢了,别谈完就跑了。”润叶又叮嘱了一句,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第701章 冯书记的支持 冯世宽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走廊里静悄悄的,铁皮烟管从窗户伸出去,往外冒着白烟。 隔壁大办公室里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有干事正往里头添炭,见少安和润叶从门口经过,眯着眼认了半天,才咧嘴笑了一声:“润叶同志的对象来了……。” 冯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翻纸的声音。少安敲了两下,听见冯世宽在里面应了一声“进来”,便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炭火红彤彤地卧在炉膛里。 冯世宽坐在办公桌后头,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见进来的是少安,他立刻把笔搁下,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扔,脸上那些原本板着的线条一下子全化开了,堆起了热络的笑。 “少安来了!”他站起来,声音又亮又亲,“快坐快坐!” 没等少安反应,冯世宽已经从桌子后头绕出来,几步走到沙发跟前,伸手拍了拍沙发垫子上的灰——其实那上头干净得很——然后拉着少安的胳膊把他让到沙发上。 他自己转身去茶几上拿了个搪瓷杯子,用热水涮了涮,泡了一杯热茶,端着放到少安面前。 “喝点水,路上冷吧?” 孙少安被冯世宽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忙恭敬的双手接过茶杯,“冯书记,我不冷。” 冯世宽在他旁边坐下来,身子侧着,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这个姿势显得很随意,很亲近。 他上下打量了少安一眼,笑着说:“这才大年初八,你应该多休息几天,正月十五过了再回来也不迟嘛。你那个课题的事,也不差这十天半月的。” 少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子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怕对方听不清楚似的。 “冯书记,农节不等人。”少安的声音不大,但很实诚, “我昨天在村里转了一圈,现在各村大队开始积肥了,地里粪堆都堆起来了。平整土地的准备也做好了,随后就是备种、春播。我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不敢有懈怠。” 冯世宽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拍了拍少安的胳膊,拍得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亲昵。 “还是少安同志觉悟高啊!”他说,语气里满是欣慰,“到底是受过国家表彰的,跟咱们这些土干部就是不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年前去了趟地委,才真正掂量出孙少安这个人的分量的。地委农工部的老周跟他喝酒的时候,话里话外点了那么几句——这个孙少安,不光是他在学校搞的那个高油高产大豆育种课题得了国家的认可,省里农业厅专门发了通报表彰。 更紧要的是,孙少安和汪文杰的关系可不仅仅是同学关系,现在汪文杰可是实职正处,那孙少安自然也入了省委常委汪昭义的眼,就这份背景,就值得冯世宽认真对待。 冯世宽在基层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风没经过?他知道,有能力不可怕,可怕的是又有能力,又有背景。 所以他今天的态度,和年前虚假应付截然不同。 “冯书记,”少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茶水烫嘴,他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我今天来,是想正式跟您请示一下,科研课题组想尽快成立,我想节后就启动全县农业调研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冯世宽,目光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不躲不闪,但也谈不上老练。 冯世宽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手掌往桌面上“啪”地一拍,拍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省里把科研课题小组设在原西,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 他的声音一下子提上去了,带着一种在大会上讲话时的腔调,但又不完全是——里头多了一些私底下说话时才有的热乎劲儿, “说句实在话,这就是给我们送来了‘及时雨’!我代表县委,——坚决拥护,无条件支持!” 他说着,又走回沙发跟前,但没有坐下,就站在少安面前,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比划着,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 “关于组建课题小组的事,我在这里给你表三个态。” “第一,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县委牵头,从农业局、农技站、各公社抽调最精干的骨干,全力配合你的工作。你孙少安要什么人,一句话的事,我让人事部门连夜给你调。绝不让专家受一点委屈、遭一点难为。” “第二,全力保障,一路绿灯。办公地点、食宿交通、实验用地,县里全包了。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是有利于生产、有利于课题的,我们特事特办,绝不推诿扯皮。你尽管提,不要有顾虑。” “第三,当好后勤,做好服务。这个科研课题组,我亲自挂帅,由我任组长,专门对接,全程保障服务。我们不仅要支持工作,更要照顾好专家的生活,让你在原西住得安心、干得舒心。” 冯世宽说完,手往下一落,又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这一连串的表态,说得干脆利落。 少安有些挠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听得发愣。 他昨天还在家里跟姐夫合计,怎么才能说服冯书记,让他多给一些支持。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叼着一根纸烟,眯着眼睛跟他说:“你那个事儿,光靠你自个儿去说不行,你得让冯书记觉得这事对他也有好处。你得给他一个理由,让他主动帮你。” 少安琢磨了一晚上,想了好几种说法,准备了满满一肚子话。 结果今天一个字都没用上。 冯世宽自己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而且说得比他准备的还要周全,还要痛快。 没有敷衍,没有叫苦,没有推诿,更没有那种基层干部常有的“再看看”、“再研究研究”。有的只是全面支持,而且是那种恨不得把所有资源都砸上来的支持。 少安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流,他站起来。 “冯书记,太感谢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有您这番话,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第702章 你的运道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原西条件艰苦,这个我知道。我回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享福的。生活上的事,一切从简,能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饭吃就行,不给县里添麻烦。” 他抬起眼睛看着冯世宽,目光比刚才更认真了,带着一种庄稼人说话时的实诚劲儿。 “我就一个要求——希望县委能给我们多派些熟悉本地情况的骨干。咱们拧成一股绳,一起把这个课题啃下来,争取让咱原西的土地多打粮!”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脸上也泛起了红。 冯世宽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那根弦彻底松下来了。 他要的就是孙少安这番话。 孙少安的事迹,在高层其实不是啥秘密。他那个大豆育种课题,省里的农业简报专门发过一期,题目叫《青年专家扎根田野,科技兴农大有作为》。 地委的干部们私下议论过,说这个孙少安有成绩,有前途,年纪轻轻就入了省里的眼。在县领导这个层级,稍微上点心,多问几句,也就能打听个七七八八。 所以孙少安要回原西组建科研课题小组的消息一传开,县里头就有人坐不住了。 谁都知道,这是妥妥的镀金机会。跟着孙少安的课题组走,只要出点成果,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地委不少领导都眼红,想把自己的人塞进来,但终归是顾忌一些吃相,没有明着伸手。县里头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这几天,他从地委回来后,来找冯世宽拜年的干部就没断过。大家坐在客厅里喝着茶,嗑着瓜子,说着拜年的话,最后绕来绕去都是一个意思——自己家的子侄,或者哪个老部下家的孩子,能不能跟着孙少安那个课题组任个职……。 冯世宽自己也不是没动过心思。他儿子冯全力现在已经是化肥厂的负责人之一,这本身就是个很大的政绩。 现在再抽调进课题组,这动作意味太明显,吃相有点难看。要不然,真想把自己儿子也塞进去,就像当初塞进王满银那个改革小组一样。 “见外了,见外了。”冯世宽笑着摇头,两只手在身前摆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派人派车,是我们县委的职责。你孙少安不用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直接开口。 我们原西的干部群众有决心,在你的专业指导下,把科研成果搞出来,把粮食产量搞上去,绝不辜负省上的期望!” 他说“省上的期望”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些,眼睛也眯了一下,像是要通过这几个字传递某种心照不宣的意思。 少安没太听出来这层意思,他只是觉得冯书记今天的热情有点过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冯世宽见少安面前的茶凉了,又起身去帮他倒一杯,让孙少安都不好意思,接下来的交流,更融洽。 两人就组建科研课题小组的细节展开讨论,冯世宽是县委书记,今天放下架子,事无巨细的商量,拍板。 事情终于确定下来,孙少安才站起来告辞。 “冯书记,那我就不多坐了,还得去田书记那边坐一下。” “好好好,你去,你去。”冯世宽也站起来,一直把他送到门口,还伸手帮他拉开了门,“事情就定下了,另外你还有什么?充,随时来找我……。” 少安从冯世宽的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里,脚踩在水泥地上,脚步有点发飘。 事情顺利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下,从窗户里望出去,能看见县委大院的院子。 院子里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薄霜。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从车旁边走过去,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一个穿着蓝棉袄,两人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清楚。 他心底放空,此刻才由衷的佩服姐夫的判断,他孙少安,只有回原西,才有机会大展拳脚。 少安当时没太明白姐夫话里的意思,现在站在走廊里,他结合今天冯书记的态度,隐约品出点味道来了。 但他没有多想。他是个干实事的人,想不了太深的人情世故。他觉得只要能把课题搞起来,能把粮食产量提上去,别的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他转身往田福军的办公室走。 田福军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比冯世宽那间小一些,门口也没有挂那么多牌子,就一块白底红字的长条牌,写着“县委副书记”。 门关着,但里头有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 少安刚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头拉开了,然后润叶那张亦憎亦喜的俏脸出现在眼前。 “快进来,外面冷”她拉着少安的胳膊,进了办公室 田福军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红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有一杯热茶,此刻正微笑着看着进屋的少安和去给少安倒茶的润叶。 “田书记。”少安叫了一声。 “来了?”田福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缸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缸子,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坐。” 少安坐下来,润叶将茶放在少安的茶几边,然后挨着少安坐下来。 田福军问起刚才去冯世宽办公室的谈话结果。 孙少安把刚才在冯世宽办公室里讨论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冯书记亲自担任课题组组长,全程……保障课题组的……”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就是实打实地说了冯世宽怎么表态、怎么拍桌子、怎么竖了三个指头。 田福军听他说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烟,递给孙少安一根,自己慢慢点上。这个动作有些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烟雾在办公室里萦绕。田福军又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到少安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田福军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拍在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实在,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 “你的运道好。”田福军说,声音不高,像是跟自己说话似的,“冯书记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做事向来有些霸道。他能这么痛快地表态,对你来说是好事。” 第703章 她是在宣誓主权 他顿了顿,又在办公室里慢慢踱了两步。窗外的光线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下巴上的胡子茬青青的,像是好几天没刮。 “不过,”田福军转过身来,看着少安,“有些事,不必要太较真。你姐夫不是说过那句话嘛——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有冯书记撑着头,帮你挡住一些质疑,你能更专心搞你的课题,把粮食产量提上去,比什么都强。” 他说“你姐夫”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意味,像是在提醒少安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少安听得一头雾水。他想问,但还没开口,田福军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荧光点已经发黄了,表带是那种黑色的皮表带,边缘磨得起了毛。田福军看了一眼,就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表盘。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吃饭了。”他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少安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是一个圆形的挂钟,指针还在走着。短针指着十和十一之间,长针刚过五。还不到十点半。 这个时间回去吃午饭,未免太早了。 但田福军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一摞文件,夹在胳膊底下,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润叶忙起身去送。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润叶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就拉开门出去了。 这一笑让润叶有些脸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嚣,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地面上,照出方方正正的一块亮斑。 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着,飘得很慢,像是时间在这个房间里走得比外面慢一些。 少安还站在椅子边,保持着目送田福军出门的神态。然后看向润叶,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润叶就已经从门那边走过来了。 她走得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她走到少安跟前,没有停,直接扑进了他宽阔的怀里。 怀春的少女,在爱恋的男人面前,总是热情似火。 少安的心猛地一跳,伸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满心的局促和愕愣,都化作了欢喜的温柔。 润叶扑过来的力道不小,少安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本能地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她身上有一股肥皂的香味,混着棉布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雪花膏的味道,淡淡的,钻进鼻子里。 然后她的嘴唇就贴上来了。 她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凉意,但贴上来之后就慢慢暖了。 她的手搂着他的脖子,搂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她的辫子垂下来,扫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少安狂烈的回应着,青春的荷尔蒙在温暖的办公室里激荡。他的手在用力,在探索,在一往无前, 润叶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她觉得,她的少安哥有些凶悍,但她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钟头——润叶才慢慢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汪汪的,嘴唇微微肿着,上面还沾着一点水光。 她看了少安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衣服。 她的棉袄领子歪了,围巾也散了,辫子有一边的皮筋松了,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整理着,但越整理越乱,最后索性不弄了,就这么靠着少安,就这么让他抱着自己。 然后轻轻倾诉着两人间的情话。 墙上的挂钟响了——不是那种大声的敲钟,而是“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内部有什么零件跳了一下。短针已经指向了十二,长针也快走到头了。 润叶抬起头,看了一眼钟,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安,把围巾解下来重新围了一遍,又把辫子拆开重新扎了一遍。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等她再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胭脂。 “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我带你去机关食堂吃饭。” 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然后回过头来看了少安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撒娇,不是嗔怪,而是一种很郑重的宣告——像是在说……。 少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走廊里比刚才热闹了一些。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搪瓷缸子,说说笑笑的。 润叶走在少安的右边,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辫子在身后轻轻摆动着。 县委机关食堂在院子的后头,是一排平房,屋顶上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烟。 门口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机关食堂”四个字,漆皮剥落了不少,“堂”字的下面一横已经看不清了。 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门板上贴着过年的红纸,纸已经褪色了,只剩一圈白边。 食堂里头比外面暖和得多。四张长条桌子摆成两排,上面铺着白布——白布不是很白,边角上有几个黄斑。靠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大铁皮柜子,柜子上面摆着一排搪瓷盆,盆里装着菜。大师傅姓刘,围着一条油乎乎的白围裙,正拿着一个大铁勺在盆里搅着。 润叶一进门,就朝刘师傅喊了一声:“刘叔,多打一份,我对象来了。” 她喊得很大方,声音在食堂里回荡着,引得几桌吃饭的人都抬起头来看。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少安的胳膊,把他带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遇到相熟的同事,便笑着介绍:“这是孙少安,我对象,我们五月一号结婚。”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骄傲,不仅是在炫耀自己的幸福,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孙少安是她的爱人。 食堂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祝福,润叶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握着少安的手,眼底满是笑意。 她不止是在炫耀。她是在宣誓主权。 第704章 实验小组揭牌 第二天,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县委文件,就发到了全县各单位、各公社。 《关于成立“原西县农业科研实验小组”的通知》,标题黑粗,盖着县委办大印,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各公社、县直各单位: 为响应上级“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号召,推动我县农业科学种田,经县委研究决定,成立“原西县农业科研实验小组”。 组长:冯世宽(县委书记) 副组长:孙少安(省农业厅专家) 成员:何海燕(女),张伏长(技术员),刘根民(通讯员),谭军(专车司机),李向前(司机),张建军(外联),杜林(后勤) 实验小组下设办公室,办公室设在县农技站,日常工作由省专家孙少安全权主持。 一、业务指挥:孙少安同志对科研实验组拥有绝对业务指挥权,全组人、财、物、时间由其根据科研需要统一调配,组内成员在业务上为直接下属,必须无条件执行命令。 二、住房待遇:在农业局家属院划拨四孔联排带院坝窑洞,作为孙少安同志住所,享受副处级待遇。 三、工作权限: 1. 免批权:孙少安同志提出的农业试验措施,各公社、大队必须无条件执行,不得推诿。 2. 先干后报权:为支持科研突破,允许打破常规,凡有利于增产的举措,出了问题由县委承担。 3. 考核挂钩:配合科研工作得力的单位,年底优先评先进、多分化肥、增拨救济粮;配合不力的,公社书记需在县委会作书面检查。 中共原西县委员会 一九七四年二月一日。 文件一发,全县上下都知道了。谁心里都明白,这个从双水村走出来的孙少安,手里攥着省里的尚方宝剑,背后还站着县委书记冯世宽。 最让人咋舌的是那几条权限。“绝对业务指挥权”“免批权”“先干后报权”,字眼砸在纸上,也砸在人心上。 往后在原西这地界的农业问题上,说一不二,当然也责任不小。 正月十四,原西县农业科研实验组在县农技站正式挂牌。 农技站是农业局的下属股级单位,位于县城东角,占地真不小,两米多高的土坯院墙,两扇铁栅栏大门刷了绿漆,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原西县革命委员会农业局农业技术推广站”。 进了大门,院坝敞亮,压水井在墙角,铁把手磨得发亮,井台边湿了一片。 自行车棚用铁皮瓦搭的,歪歪斜斜停着几辆干部职工的自行车。 正面一排十来孔办公窑洞,有站长室,综合办公室、资料室、化验室、值班室、种子仓库、农资库房……,都在这排窑里。 侧面是食堂,烟囱正往青烟不停,供应着站内职工的吃食和热水。后山半腰上还有五六孔窑洞,是职工的宿舍。 农技站接到县委通知后,已经腾出了四间最好的办公室和两间宿舍给实验小组用。农技站和实验小组共用一个大院,实际上要归实验小组领导的。 今天将在这举行揭牌仪式,县里的主要领导差不多都到了,整个仪式简单但份量极重。 县委书记冯世宽站在最前头,穿着四个兜的蓝制服,口袋里插了支钢笔。正和年少有为的省农业专家孙少安说着话。 冯世宽拉着孙少安的手,语气亲切“少安同志啊,省里把这个重要任务交给我们原西,是信任,也是考验! 你是咱原西走出去的专家,根扎在这片土里,要把这面旗扛好!我就在你身后摇旗呐喊……” 孙少安比冯世宽高大许多,此刻腰微微躬着,却不显得卑微,倒像一棵被风压弯又自己弹起来的白杨树。 他脸上带着即诚恳又沉稳的笑,回应着“这一切,离不开冯书记,离不开县委的支持,到时出了成绩,冯书记是首功……” 田福军站在他们旁边,围着一条灰色围巾,听着两人的对话,感叹如今孙少安虽还稍显稚嫩,但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寸。 后面跟着县委常委张有智、县副主任李登云、副主任白明川。 农业局长杜成国挺着肚子,工业局长王满银站在更后面一点,还有纪委、组织部的几个头头,都在院子里站着。 实验组的新组员这两天陆续来报到,现在和农技站的干部职工站在一起,在院坝里列了两排。 院坝地上是黄土夯的,踩得硬邦邦,前两天下过小雪,化了以后留下一块一块的湿印子。 在办公窑洞前停着两辆洗刷干净的吉普车,一台是孙少安从省城带来的专车,另一台是县委支援的公车,司机是李向前。 李向前看着和冯书记正窃窃私语的省专家孙少安,由衷的羡慕嫉妒。不是羡慕他官高权重,而是羡慕他是田润叶的对象。 他旁边的张建军和杜林在轻声说着话,嘻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 张建军揣着兜,嘴角翘得老高,时不时和身边的杜林挤眉弄眼,小声说着以后跟着孙专家干,前途肯定差不了; 杜林更是意气风发,时不时抬头挺胸,想着进了这个省重点项目组,不用再蹲在办公熬资历,往后提干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飘飘的得意。 他们是奔着镀金来的,这满院的荣光,仿佛已经落在了自己身上。 唯有李向前,站在队伍的末尾,像一株蔫了的庄稼,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军绿色棉布外套,袖子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那是以前开长途货车时穿的,此刻套在身上,显得格外局促。 他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不是疏远,而是一种质地上的不兼容,像一块生铁被搁在了一堆瓷器中间。 第705章 无疾而终的爱情 他本不想来这里的。他喜欢开长途货车,方向盘握在手里,一路跑遍陕北的山川沟壑,风里来雨里去,整个世界都是活的——发动机的轰鸣、柴油的气味、山路的弯道、各地饭店一碗热腾腾的羊杂碎,那才是他的世界,自在又踏实。 但前段时间,他父亲李登云——县革委会副主任——把他叫到跟前,语气不容置疑:“向前,货车别开了,去项目组。那儿缺个司机,你去开小车。” “我不去。”他说。 “你不去也得去。” 李登云的烟灰掉在裤子上,拍都没拍, “以前没机会,我随你,现在,你听我的,开货车能有什么前途?一辈子浑身机油味? 这个项目是省里的,孙专家和省上领导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去待着,第出了成绩,你的履历上有浓墨重彩的一笔,以后调到哪里都硬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硬气”,但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是为他好。父亲已经在奋力托举他了,他不能不识好歹。于是他来了,放下了大货车方向盘,坐进了那辆北京吉普的驾驶座。 吉普车比货车干净,安静,体面,但他总觉得那辆车是死的——它不会像大货车那样在他手里喘气、颤抖、和他对话。 但他看见意气风发的孙少安,便想起那个漂亮,温柔知性的田润叶。 他见过润叶三次。第一次,那时他还只是跟车学徒,在县农业局门口,她送他父亲搭乘他和他师傅的便车回村,那一次,她便闯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次也是在县农业局,他已出师,单独能开大货车,她还是送他父亲搭他的便车,她的笑,温柔的像月亮。 第三次是去年,他去县委家属区送煤炭,看见她从田副主任家出来,逆着光,头发边缘镀了一层金。 三次,三次就够了一个人的全部心事。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只暗喑收集田润叶的信息,然后,他觉得天塌了,尤其去年年底,孙少安成了省专家,到了县委。 然后整个县委大院在传漂亮的田润叶和一表人才的孙专家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前几天又知道了,润叶和少安在正月里定了婚期,还是田润叶亲口在县委食堂广而告之的。 省农业专家和县委干部的侄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他李向前算什么呢?就算他父亲是县委领导,但也只是一个开车的。 从前开货车,现在开小车,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好工作,但在领导眼里不过是个脚踩油门、手扶方向盘的职工,哪怕方向盘前面加了个“小”字,也还是司机。 他不怨谁。他甚至不怨少安——,把他和孙少安比,无论外在的形态和气质,都一眼可见的差距。 他的传奇奋斗史,在原西干部职工中广为传播,他也是服气的。有本事,有担当,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对谁都真诚的陕北汉子。 这样的人,配得上润叶。他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三面之缘,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反复摩挲三颗捡来的石子,明知道什么用都没有,就是放不下。 但此刻,站在挂牌仪式的队伍里,他的痛苦不单单来自爱而不得的田润叶。 他此刻的痛苦来自四面八方,来自每一次呼吸。 “向前!站过来点儿,别杵在边上!”杜林回头喊了他一嗓子,脸上带着那种善意的、属于熟人之间的笑。 李向前扯了扯嘴角,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和张建军、杜林他们不一样。那些人是满心欢喜地来攀高枝、谋前程,他却是满心抗拒,满心苦涩。喜悦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 前面,领导们开始讲话,掌声雷动,他也跟着机械地拍手,手掌拍得发麻,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多想转身离开,回到他的驾驶室里,远离这一切光鲜亮丽的烦恼,可他不能。 他是李登云的儿子,他得站在这里,扮演好一个“积极上进”的子弟,把所有的痛苦、委屈、不甘,都藏在这一身工装里,藏在这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 冯世宽站在台阶上讲话。他嗓门大,声音在院子里嗡嗡响:“同志们!……农业科研实验小组的成立,是我县贯彻落实省委指示精神的重要举措……。 孙少安同志是从省里下来的专家,有水平、有魄力!而且扎根基层,精神可嘉……县各公社、各大队,都要支持实验组的工作,谁要是不配合,县委就要拿谁是问!” 冯书记的话还在继续:“……希望项目组的同志们,在孙少安同志的带领下,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奉献在原西的广大土地上……” “奉献在原西的广大土地上。”多好的词。可是队伍里这些年轻人,有几个愿意把脚踩进泥土里? 杜林怕晒,张建军怕脏,他自己呢?他不怕脏,他闻惯了柴油味,但他闻不惯这里的味道——这里有一种体制内的甜腻,像放多了糖精的玉米糊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终于把目光抬起来,扫过前面的领导。父亲李登云坐在田福军旁边,正认真听着冯世宽的讲话,表情严肃。 李向前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觉得父亲老了。那个曾经把他扛在肩上看露天电影的男人,鬓角已经白了,背也微微驼了。 父亲这一辈子,从公社干事一步步走到县副主任,每一步都是算计着走过来的。现在,父亲要把这条路指给他,让他照着走。 可是他不喜欢这条路……。 冯书记讲话不长,十来分钟就收了尾。 轮到孙少安讲话。他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蓝色干部服,领口露着里面白色的衬衣。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看见那些穿制服、戴帽子的干部们都盯着他看,有的人眼神里带着好奇,有的人是打量,也有那么一两个嘴角往下撇着。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感谢县委对我的信任。我孙少安是个庄稼人出身,在省里农学院学习了两年,出了一些成绩。 省农业厅派我来原西,搞这个科研实验组,就是科学规划原西农业的发展,需要各个公社、各个大队配合。我这个人说话直,做事也直,搞农业就得实实在在,不能搞花架子。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大家直接给我指出来,大家共同进步……。” 说完,他就退到了一边。底下有人小声嘀咕,王满银站在人群里,双手鼓着掌,嘴角带着笑,看了孙少安一眼,觉得孙少安终于成长了,说话有分寸,不怯场,是个干大事的料。 冯世宽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底下的人才跟着拍起来。 最后是揭牌。一块木牌子,用红布遮住。两根铁丝拴着,挂在了农技站大门旁边。 冯世宽和田福军一起走到大门右边,两个人一人扯着红布的一角,同时往下拉。 红布滑下来,露出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原西县农业科研实验组”,字体跟旁边那块差不多大小,只是短了一截。 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先前更热烈。鞭炮响起来,是刘根民提前准备好的,一千响的,用竹竿挑着,挂在门口的洋槐树上,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这仪式隆重又简单。 第706章 分配的住房 当天下午,农业局家属院的四孔联窑就划给了少安。孙少安拿到钥匙后,和姐姐,姐夫,当然还有他亲爱的润叶一起来到了这里。 窑洞在农业局家属院的半山坡上,坐北朝南,站到院坝边上往下看,能看见半个县城,县城的房子灰扑扑的,挤在沟道里,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山上光秃秃的,还没有返青。 四孔窑洞是连在一起的,青砖砌了窑口,砖缝勾了白灰,比村里的土窑洞规整气派得多。 窑洞前面的院坝很宽敞,铺了碎石子,中间留着一块空地,像是准备种点什么东西。 东边靠墙的地方有一间旱厕,土坯垒的,顶上搭着几块石棉瓦,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 院坝边上有一棵槐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杈伸开来,夏天应该能遮住半个院子。 孙少安和姐夫王满银站在院坝里,看着这四孔属于自己的窑洞,心里热乎乎的。 现在,他在县城有了四孔窑洞,砖砌的,有院坝,有旱厕,这在村里人看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和姐夫从最东边的窑洞走到最西边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窑洞里面都刷了白灰,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窗户是新装的,玻璃擦得干净,光线透进来,照在墙上白晃晃的。每孔窑洞大概有八九米深,四米多宽,住人足够宽敞了。 这不是一院窑洞,这是原西县给他的身份,是他孙少安这个省专家的体面。也会是他和润叶的新房。 收拾和规坷院坝窑洞的活,自然落到了女主人田润叶身上。润叶一进这个带院坝的四孔联窑,就喜欢上了,嘴角的笑意从心底漫出来,藏都藏不住。 这是她和她的少安哥的,属于自己的、敞亮安稳的家。 兰花姐也笑着打趣她:“润叶,你看这窑多好,比村里强百倍!你和少安如今都是县里干部,结婚后的日子准是越过越红火。” 现在她正和兰花姐在院坝,在窑洞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商量着每一处该怎么布置。 兰花站在中间那孔窑洞的门口,往里面看了看,说:“润叶,这孔窑光线最好,靠北墙盘个灶台,盘双孔的,大锅煮饭小锅炒菜,灶口朝东,好烧火。 对面摆张榆木方桌,靠南窗再放个小炕桌,平日里吃饭待客都方便。这孔就当堂屋,兼厨房用。” 润叶点点头,把手里的抹布搭在窗台上,走到隔壁那孔窑洞前,探头看了看:“兰花姐,这孔靠东的,采光最好,做主卧。 靠北墙打一盘宽炕,炕头放个炕柜,装衣裳被褥。南窗下摆张书桌,少安晚上对账、写材料,都清净。” 兰花笑了,伸手摸了摸门框,说:“是你俩结婚后的房间,可得好好布置一番。”她打趣着两眼冒光的润叶。 “旁边这孔做客房,亲戚来了有个落脚的地方。最边上那孔做储物间,放种子、农具,以后你们有了娃,娃多了,还能改成卧室。” 润叶听着,脸只微微红了一下,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嘴角一直弯着,眼角带着笑意,黄土砌成的窑洞里,藏着她对以后日子全部的盼头。 院坝里,王满银和孙少安站在压水井旁边说话,这院坝由得女人们折腾。两人自然而然的说起工作上的事。 王满银穿着一件黑条绒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快烫到手指头了,他也没弹。 少安苦笑着说:“小组七个人,除了我自己,也就何海燕和张伏长懂点农业。何海燕在农业局干了三年,会测土样;张伏长是农校毕业的,懂点育种。其他那几个……。” 王满银哈哈笑了两声,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碾灭:“少安,你这个人就是实诚。县里对你够重视了,还配了一辆车。司机李向前可是李登云的儿子,别管他会不会种地,有他在组里,你下乡到哪个公社,公社书记都得给三分薄面。 张建军管外联,他爹是张有智,常委里头排得上号的。杜林管后勤,他爸是杜成国,农业局的一把手,以后你要调人、要物资,杜林往他爸办公室一坐,啥事不好办?” 孙少安听了这话,想了一下,觉得有几分道理。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手里捻了捻,说:“话是这么说,但这些人都是干部子弟,能不能吃苦,听不听招呼,还不好说。” “你放心,他们的父亲会交待清楚的……”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 孙少安听着,心里敞亮了些,也叹了口气:“倒是这权限,责任,压得人慌。弄不好,对不起县里这份支持。” “你少安啥时候让人失望过?”王满银眯着眼笑,“好好干,原西的地里多打了粮食,比啥都强。” 然后又压低声音说:“以后跑外联和公社干部打交道这些琐事,有他们几个处理就行,你只管做你的规划,搞你的实验。 要是人手不够,临时从农技站或者农业局抽人,谁敢不听?冯书记的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你有绝对指挥权,全县农业口上的人都得听你调遣。” 孙少安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正月的太阳不烈,却也透着点暖。 窑内传出了动静,两人看见润叶和兰花还在窑门口里说笑,润叶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灶台的位置画线,兰花站在旁边点头。 两个人的笑声从窑洞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在院子里回荡。 第707章 实验小组下乡调研 刚过元宵,原西县城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节日的炮屑。 孙少安就带着整个实验小组开始下乡进行农业调研,上午,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从县农技站驶出来。 农技站干部职工目送汽车远去,深深羡慕着。他们下乡办事,最多就是骑着自行车猛踩,就这,在公社,村大队还让人羡慕,而实验小组,可是坐着小车,而且有两辆。 道路上的泥点还没干透,就在清晨的冷风里结了薄冰。两台车,八个人,车后备箱放着各式各样的测试工具,可以说是专业团队。 前头那辆车是谭军开着,刘根民坐在副驾驶上,半扭着身子跟后座的孙少安说话。 他脖子上挂着那台海鸥135相机,相机装在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黄皮包里,这配包能防黄土风沙。 这台相机是孙少安以实验小组名义向省农业厅报设备计划的,从县照相馆分调过来。 这台相机五棱镜眼平取景,快门1/1000秒,抓拍更强。通讯员刘根民还跟着县照相馆老师傅学了好几天拍摄知识,现在相机挂在脖子上,宝贝得不得了。 现在正返身向后座的孙少安汇报着下乡调研的行程。 “拓家川公社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刘根民说,“他们公社的干部会陪我们下村,这几天跑两个村大队,一块是川地为主的,一块是坡地为主的,正好对比着看。” 孙少安点点头,他穿着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旁边坐着从县农业局抽调过来的技术员何海燕,她手里抱着一个帆布挎包,里面放着下乡调研必备的全套表格与资料清单,比如在田间地头必填的核心调研表格。 有作物田间观测表有,土壤与水肥调查表……。 何海燕和张伏长是刘正民推荐来的,县农业局的两名技术尖子。两人都是黄原市农校毕业,有扎实的农业技术功底。 何海燕擅长精细耕种,育种,和田间管。人也细心有耐心。而张伏长则偏“土法、植保、攻坚”人也实干,能吃苦。 而孙少安也看重两人,一个管“种”,一个善“长”。一个文一个武,一个理论一个实践,完美支撑起县科研实验小组的基础技术门面。 当然两人也是兴奋异常的,两人去了实验小组,意味着工资待遇、政治前途都要涨一级。 更何况在这几天,跟着组长孙少安整理全县农村基本台账资料过程中,从孙少安无意流露出的话语中,这项目可是直接跟省农业厅对接的,可是有机会去省城汇报……。 “坡地那村的土质数据有没有?”孙少安问何海燕。 “有,但不详细,”何海燕立马回答“大前年公社农技站上报,土质有机质含量不到百分之零点五,氮磷都缺,主要是水土流失太严重。” “那这次就看有没弄梯田的必要性,”孙少安说,“这种土质,光靠施肥不顶事,肥施下去一场雨就冲跑了。” 后头那辆车里热闹得多。李向前稳稳把着方向盘,张伏长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份资料,时不时看上两眼,嘴里念念有词。后座上,张建军和杜林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拓家川那个刘书记我熟,”张建军挥舞着手,“去年他来我家拜年,他说他们公社农业学大寨,搞了几块高产田,还让我爸去视察呢……。” 杜林笑着接话:“视察?怕人家是等着你爸去给他批点化肥指标吧?”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从车窗缝里漏出去,散在黄土飞扬的公路两边。 公路沿着河湾走,路面上坑坑洼洼,吉普车颠得厉害。 刘根民时不时伸手扶一下胸前的相机包,怕它磕在仪表台上。 这相机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金贵的东西,县照相馆的老师傅教他的时候说过,这机器要是摔了,修一回顶他半年工资。 他想起一个星期前,哥哥刘正民从县里匆匆回来,一进门就喊他:“根民!县里要搞个科研小组,孙少安牵头,王哥推荐你做通讯员,你愿不愿意去?”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擦自行车,抹布停在车圈上就停住了。“你说啥?县里?科研小组?孙少安?王哥推荐我……。” “就是孙少安,你们还是小学同学。”刘正民笑着说,“人家现在可是省里的专家了,回原西驻点,组建了科研实验小组。王哥点名要你过去当通讯员。” 他把抹布往自行车上一撂,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还是觉得不真实。 石圪节是什么地方?穷得叮当响,他爹刘国华虽然是公社办公室主任,但也没啥实权。 他现在还只是公社跑腿的干事,成天骑着自行车往各村送通知。现在有机会要调进县里,还进同学孙少安负责的科研实验小组,这事搁谁头上不觉得是做梦? 那天晚上,他爹坐在炕沿上,把烟锅子抽得嗞嗞响,半天说了一句话:“到了县里,就听孙少安和王满银的话,他们咋说,你就咋做。” 刘根民兴奋着点头,他还处在巨大喜悦当中。 边上父亲还郑重的吩咐着哥哥,“王满银不止是你的贵人,还是我们全家的贵人,你带根名过去,高低得给人家磕一个……。” 父亲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可是比刘根民更懂实验小组的份量,如果,小组出成绩了,刘根民最底也能当个大小干部。 他媳妇王欣花更高兴,夜里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推着他的肩膀说:“你跟孙少安是发小,这关系可得处好。跟领导搞好关系,争取以后把我也带出去。” 第708章 武惠良回原西 她也是公社农技站的普通干事,说是干事,大部分时间还是下村大队和土地肥料打交道。 县里什么光景?有电灯、有马路、有供销社大楼,有电影院,她羡慕嫂子能跟着刘正民去县里上班,早就在他耳朵边念叨过多少回了。 刘根民一把将婆姨搂进怀里稀罕,心里早下定决心。 这个机会是王满银和孙少安给的——他知道这个,王满银是县工业局局长,孙少安现在是省专家,这才有机会把他调进这个小组。他不能把事办差了,不能给他们丢脸。 车过了石圪节公社的地界,公路开始往山里拐,路面更烂了。谭军减了档,车子哼哼唧唧地爬坡。 孙少安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山梁上的雪还没化净,背阴处白一片黄一片的,像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前头是个岔路口,往左去拓家川公社,往右去南河公社。 谭军减了速,扭头看了一眼。刘根民赶紧说:“左拐,过那座桥就到了。” 车子拐上岔路,桥是老石桥,桥面窄,只够一辆车过。后头那辆车跟上来,两辆车一前一后过了河。河滩上的冰已经开始化了,水从冰面上漫过来,亮汪汪的一片。 拓家川公社的院子就在河边,一圈土墙围着几排窑洞,院子中间竖着一根旗杆,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 车子还没停稳,公社刘书记就从窑洞里迎出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干部,脸上都堆着笑。 同一时刻,武惠良从黄原回到了原西。 挂着黄原地委牌照的吉普车开进县委大院时,正是上午十点多。 司机把车停在办公楼前面,武惠良下了车,和几个进出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 司机从后备厢搬下行李——一个帆布旅行袋、一个装东西的纸箱子、还有两个用麻袋装着的包裹,东西真不少。 武惠良的通讯员小陈从办公楼里跑出来,接过行李,一趟一趟往楼上搬。 武惠良站在车边,跟司机交代了几句,让他回去路上小心。司机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县委大院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几棵槐树光秃秃的,墙根的雪还没化净,被人踩得发黑。楼上时不时有人探出头看了下面一眼,又飞快缩回去了。 他上了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桌子上的灰有人擦过,茶杯倒扣着,暖壶里的水是满的,还是热的——通讯员小陈这些事向来做得仔细。 他坐到自己办公桌后,喝了几口茶解解乏。小陈拿着他的条子去县委组织部给他报备返岗,还得去县委办公室填《干部返岗登记表》,领取节后工作安排计划表。 旅行袋,和纸箱子,还有麻袋包袱放在墙角。 武惠良喝完茶,走过去解开纸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条中华烟,拿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出了门,往田福军的办公室走。 田福军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半开着。他敲了两下,听见里面田润叶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田润叶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写东西,抬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武主任回来了?过年好。” “过年好。”武惠良点点头。 田福军说着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伸出手,武惠良赶紧迎上去握住了。 “惠良,家里都好吧?” “都好,都好。田副书记过年好。” 他把中华烟递过去,田福军接过来看了一眼,摆摆手:“你呀,来就吧,带什么东西。” “意识一下,过年嘛。” 田润叶放下笔,去给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和武惠良唠了几句嗑,然后回到自己桌前继续写材料,但耳朵听着这边说话。 田福军和武惠良一起坐到会客沙发上,田福军问:“怎么节后才回来?你不是说初七就能来上班了吗?” 武惠良苦笑了一下:“正月初二到家,我妈就开始安排相亲,一个接一个,想早点回来都不行。” 田福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连田润叶也抬起头来,眼里透着八卦。 “相亲?”田福军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相得怎么样?嗯,你现在是县委副主任,是得考虑个人向题了” 武惠良摇头:“不怎么样。” 田福军看他脸色,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说:“不着急,这事也看缘分。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二十六了。” “正当年,”田福军说,“工作要紧,个人问题也不能拖。原西也有不少好姑娘,回头让润叶帮你留意着。” 田润叶听了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飞快接话:“行,我留意着。”他促狭的朝武惠良眨了眨眼。 武惠良连忙摆手:“别别别,可别忙着张罗。这事我得找王满银,他以前可答应过我的,说要给我找个满意的、贤惠的媳妇,我等着他兑现呢。” 田福军和田润叶都笑了。田福军指着他说:“你呀,满银那个人说话有时候没个把门的,你还真信他?” 武惠良一本正经的回答:“满银在别的事上也许没把门,这事上他不敢骗我。不然我赖在他家白吃白喝!” 这话把田福军逗得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田润叶也抿着嘴笑,低下头继续写材料,但嘴角还挂着笑意。 笑过之后,两人收了笑容,开始说工作上的事。 田福军问起年后县里的生产安排,武惠良把在黄原听到的一些情况说了说,又提到地区农口今年可能要加大农业技术推广的力度。两人交换了意见,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临近中午,武惠良起身告辞。田福军留他去家吃饭,他说不了,中午先去王满银家包蹭一顿。 第709章 春节相亲之旅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兜,装了两瓶西凤酒、两条中华烟,拎着出了门,往工业局家属区走。 工业局家属区在县委大院东边,隔了两条街,走路十几分钟。武惠良沿着街走,街上没什么人,供销社门口排着几个人,大概是买酱油醋的。一个老大爷推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葱,葱叶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一路上,武惠良回想着今年回黄原过节的经历,苦笑连连。他是48年生人,今年也有26岁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属于“大龄青年”。 现在又是原西县委常委、县革委会副主任,还单身未婚,绝非小事,而是实打实的政治短板。这不仅是个人问题,更是组织考察、仕途晋升、群众威信的三重阻碍。 组织晋升考察时,属于“政治不成熟”的硬伤。家庭是政治稳定的标志。对于政治上有作为的武惠良来说。 不成家 等于 不成熟 等于不可靠 等于不提拔。 这不是他个人的选择困境,而是时代规则的碾压。 他现在到了必须结婚阶段,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更进一步、堵住悠悠众口、拿到晋升的入场券。 他是正月初二从原西回黄原家里过节,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家里气氛有点压抑。 在饭桌上,饭吃到一半,他父亲武德全终于开口了:“惠良,你都二十六了,如今在县里当领导,不成家,就是政治上不成熟。” 这话说得直,像他爹一贯的风格。武惠良放下筷子,听着。 他爹眉头皱得紧紧的:“组织上提拔干部,不光看工作能力,家庭稳定也是硬杠杠。你要是一直单着,以后再往上走,组织上都不会优先考虑。” 他妈在旁边帮腔:“你爹说得对,你看看跟你一般大的,哪个没成家?你表哥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武惠良没吭声,低头扒饭。他不是不想解释,是解释不了。难道跟他爹说,不是我不想成家,是心里那道伤,还没痊愈。那伤,是杜丽丽所伤。更何况,他工作这么忙,哪有时间重新谈恋爱。 杜丽丽是武惠良从前的念想,是他单调生活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她爱读诗,爱听苏联歌曲,眼里总盛着不切实际的浪漫,张口闭口都是精神世界、自由理想。 他去原西调研时,遇上杜丽丽,被她的新潮、她的思想解放深深吸引,觉得她是这沉闷岁月里独一份的光。 可到头来,这光却灼得他遍体鳞伤——她终究是耽于浪漫的人,精神至上的执念,是她轻易背弃了两人的感情,他不理解她所谓的“灵魂契合”。 他现在把心思全扑在工作上,从地区团委调到原西县,一步步走到县委常委,副处级的位置。可在父母眼里,事业再顺,不成家,就是缺憾,就是“不成熟”。 正月初三一早,他妈就把他的衣裳收拾好了,让他穿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说穿得周正些。他被领着去见了第一个相亲对象——地区计委副主任的女儿。 姑娘姓孙,叫孙秀英,戴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轻轻的,文文静静的。两人被安排坐在客厅里,大人们在隔壁房间说话,留他们两个单独谈。 孙秀英先开了口,问他原西县怎么样,工作忙不忙。他一一回答了,客客气气的。 然后孙秀英说起她最近在读的诗集,说喜欢徐志摩,喜欢那种自由奔放的感情,还说人应该追求精神世界的丰富,不能被世俗的婚姻束缚。 他听着,耳朵里嗡嗡响。这些话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心里发紧。 杜丽丽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腔调。 孙秀英继续说,她觉得小县城太闭塞了,思想也保守,她以后肯定要调回地区,如果两个人在一起,他现在就要考虑这事,她可不想去原西住……。 他笑了笑,没接话。后来怎么散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出门的时候,他妈问他怎么样,他说不合适。 初五又见了一个,地区教育局科长的侄女,姓马,叫马小玲。这姑娘比孙秀英还活泼,敢说敢笑,一见面就问他:“武主任,你是不是被家里逼着来相亲的?” 他愣了一下,说:“也算是吧。” 马小玲笑了,说:“我也是。我觉得婚姻这种事,不应该被安排,两个人得有共同的精神追求才行。你看现在社会在变化,人的思想也得解放,不能老守着老一套。” 他看着她,眼前浮现的却是杜丽丽的脸。那年他刚认识杜丽丽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眼睛里全是光,说起精神世界、说起自由理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可后来呢?那光把他灼得遍体鳞伤。 马小玲见他走神,叫了他一声:“惠良……?” 他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你说得对。” 这场相亲也没成。 接下来几天,相亲一场接一场。师范学校的女教师、地区医院的护士、财政局副局长的女儿……都是干部家庭的姑娘,模样周正,家境般配。 可她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杜丽丽的影子——爱浪漫、重精神、观念新潮、思想解放。她们不用为生计发愁,但也向往的是精神自由。 他不是觉得她们不好,是怕了。怕再遇上一个耽于浪漫的人,怕再经历一次精神至上带来的背叛。 杜丽丽当年跟他说的最多一句话是:“惠良,我需要的是灵魂的共鸣。” 第710章 感谢“泃阳国伟”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落元宵那天晚上,他跟父母谈了一次。他爹坐在炕头抽烟,他妈在旁边给他整行李,屋里的白织灯光,晃得亮眼。 “爹,妈,”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跟那些姑娘不合适。” 他爹把烟在炕沿边弹了弹:“哪里不合适?哪个不是干部家庭?哪个配不上你?可以先结婚后恋爱嘛……!”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他说,“是……,我在她们身上看见了杜丽丽的影子……” 他爹没说话,他妈也停了手里的活计。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爹忽然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像杜丽丽那个女子?都是有好家教的……!” 他没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他爹又点了一锅烟,抽了两口,声音低下来:“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妈在旁边说:“那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你说,妈给你找。” 他想了想,想起年前王满银跟他说过的一番话。 “惠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咱们男人在政治上要有所作为,结婚对象就不能光看感情。 你得找个政治合格、生活安稳、情绪稳定、绝对忠诚的。这不是找对象,是找合伙人。” 当时他觉得王满银说得太现实了,没有了爱情,可现在想想,这话有道理。 “我要找的,”他慢慢地说,“是传统、稳重、顾家的。政治可靠,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不要求她多有文化、多新潮,本本分分就行。” 他爹他妈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这个标准,跟之前介绍的姑娘们,确实对不上号,但那样的对象,对仕途没有助力。 正月十六,他就提着行李准备回原西了。他妈还想再安排一场,他说不了,县里有工作,不能再耽误了。 临上前车,他妈又叮嘱他注意身体。父亲送他上车,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你那个标准……行,我跟你妈再留意着。不管门当户对了” 车子开出黄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楼房灰扑扑的,街上的人裹着棉袄匆匆走着,远处的山还是秃的。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些。 现在他走在原西的街上,手里拎着酒和烟,去王满银家蹭饭。也只有王满银能理解和排解他的忧愁。 工业局家属区是靠山窑洞,院坝都不大,但收拾得整齐。王满银家院坝在半山腰上,门口有一棵枣树,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武惠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坝中很是热闹,少平带着春杏,虎蛋在院角放小鞭。 忽如其来的一声炸响,让武惠良吓了一跳,伴随着虎蛋的哈哈笑声,还拽着春杏的衣角,朝少平喊“舅,舅,放,放。” 少平抬头看见武惠良进院,忙迎了上去打招呼,并朝窑里喊“姐夫,惠良哥来了……。” 屋里传出王满银的回应,接着门帘一掀,王满银走出来,看见是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哎呀!惠良!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武惠良拎着布兜走进去,王满银一眼看见了,打趣道:“你这是干啥?来就来嘛,还带东西!” “过不,给你拜个晚年。”武惠良把布兜递过去。 王满银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笑得嘴都合不拢:“西凤酒!中华烟!好东西!今天得好好喝两杯!” 武惠良跟着王满银,撩开门帘,进了窑洞。 窑里比外头暖和得多,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嘴滋滋冒着白气,灶头摆着菜,地上扫得干干净净。 一进屋,武惠良的目光先落到了炕边坐着的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看上去大概二十六七岁,瘦高个子,背脊宽大,大概被常年的苦日子压得微微发驼。 身上那件旧棉袄是不知传了几辈的家当,蓝布早褪成了灰扑扑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腰间勒着一根搓得紧实的草绳,把松垮的棉袄束出个勉强的腰身,下摆短得盖不住膝盖,露出两条细瘦的、冻得发紫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裂了口的旧胶鞋,鞋头塞着破布,脚后跟冻得通红,裂着几道深口子。 头上裹着块发黑的羊肚手巾,边角都磨毛了,脸上是农村山里人特有的黑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透着一股常年吃不饱的清苦,却又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执拗。 他身边是个半大女娃子,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根细麻秆,黑瘦的脸上却藏着掩不住的周正眉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只是常年生在山里,被风吹日晒,皮肤透着健康的黝黑。 身上穿的是没有?丁的棉袄,料子是半旧的灯芯绒,颜色是暗沉的藏青,显然是大人的衣裳改小了,肩宽袖长,套在她瘦窄的身子上,空荡荡地晃荡,下摆垂到膝盖以下,显得格外不得体。 棉袄没有扣子,只用一根旧布条在腰间胡乱系着,领口磨得发毛,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衣。 头发枯黄干燥,用一根褪色的红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双手细瘦,指节突出,手背上冻得裂着细密的血口子,却干干净净,指尖微微蜷缩着,透着山里女娃特有的拘谨与羞怯,可那双眼睛,黑亮澄澈,藏着一丝对山外世界的懵懂期盼。 这两个人坐在王满银家的窑洞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身上的颜色是灰扑扑的、旧巴巴的,像两张褪了色的旧报纸,被风吹进了这间收拾得齐整的屋子。 ………… 谢“泃阳国伟”大大赐“爆更撒花”.敬尊! 笔底惊雷落,华章顷刻开。 丹心燃热血,妙句破尘埃。 一撒千花艳,频更万客来。 深恩何以报,长伴墨香徊 祝君: 身康体健, 幸福绵长! 鸡蛋上跳舞,揖谢! 第711章 招弟进城 王满银带着武惠良一进来,那个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了一下炕沿,疼得他咧了一下嘴,却没敢出声,只是慌忙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旁边的小姑娘也跟着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肩膀缩着,像只被突然照到的老鼠,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 兰花抱着牛蛋坐在炕的另一边,看见武惠良进来,笑了一下:“惠良,来了。” 秀兰嫂子坐在那姑娘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巾,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她看见武惠良,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襟,说:“武主任来了。” 王满银把武惠良带来的布兜礼场往桌上一放,转身对两人说:“金宝,招弟,别站着,坐,坐。这是武惠良武主任,自家人,不用拘束……。 惠良,这是陈金宝,陈招弟,秀兰嫂子的弟弟和大侄女” 王满银介绍着双方的身份,武惠良一听是秀兰嫂子的娘家人,自然而然的上前一步,朝陈金宝伸出手。 陈金宝看见伸来的手,身子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陈招弟更是身体往后缩了缩。 两人从没和别人握过手,更没和城里干部握过手。在他们眼里,干部是天上的人,自己是土里的泥,哪敢伸手去碰? 陈金宝的手在裤角擦抹,不知道该伸还是该缩,手心全是汗,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怕弄脏了干部的手,更怕自己不懂规矩,惹领导不高兴。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招弟头埋得更低,手指把衣角攥得发白,连看都不敢看武惠良一眼,只觉得那只伸过来的手,又干净又陌生,带着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距离感。 空气一下子静了,空气僵得像结了冰。 武惠良的手停在半空,也有些尴尬。 王满银一看这情形,心里立刻明白——穷苦农村人和干部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太厚了。 他不等武惠良收回手,笑着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陈金宝的胳膊,语气轻松又自然,一下把那层隔阂打散了: “哎呀,惠良,你别见怪,咱农村人老实,没见过世面,跟领导握手,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说着,他顺势把陈金宝那只僵硬的手轻轻往前一扶,又对陈招弟笑道:“招弟,别怕,惠良是我朋友,朋友间不讲究那些虚的。” 然后转头对武惠良说:“他们常年在山里种地,手粗,还沾着土,怕脏了你的手。乡下人,都实在,就像我们当初见第一面时,不也没握手……。” 武惠良翻了个白眼,他和王满银第一次见面时确实没有握手,但当时情况,有握手的可能性吗。 那时,武惠良跟着地区农业局去孙少家家里调研蚯蚓人工养殖和喂猪的技术,王满银一来就对他们冷嘲热讽,夹枪带棒。 让他们一行地区干部大失颜面,又发作不得,反正王满银这个乡下人是一点不实在。 王满银这几句话,给双方解了围,还把那层身份差距说得轻描淡写,像家常话一样自然。 武惠良也笑了,上前一步,顺势握住陈金宝粗糙的手,轻轻摇了摇:“没事没事,金宝兄弟最实在,我也不讲究那些……。” 说完,他还特意白了王满银一眼,白得王满银莫名其妙,似乎武惠良一语双关。 陈金宝这才敢轻轻握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握完赶紧缩回来。 陈招弟依旧低着头,只是悄悄松了口气,肩膀不那么紧绷了。 屋里的暖意,这才慢慢又回来了。可那一瞬间的局促、僵硬、不敢抬头,已经把贫苦农民见到干部时,刻在骨子里的卑微与隔阂,刻画得明明白白。 这事陈金宝和陈招弟的到来,还得从初八说起。 那天王满银以秀兰嫂子的口吻,给她娘家写了封信,他在信里说,让侄女尽快来县城一趟,事情有眉目了。至于什么眉目,信里没有细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清楚,也是怕信在路上被人看了去,传出去不好。 信写好了,他没有走邮局。 邮局太慢,从县城到公社,从公社到村里,层层转递,能十天半个月到都算快了。 王满银托了相熟的干部将信带到石圪节,又转托公社干部交给下山村干部顺路带回去,再由村干部送到陈家。就这,信到陈家时,已经是正月十四了。 陈金宝记得清楚,那天下午,下山村的支书和会计突然登了门,把全家都吓了一跳。 在这个封闭的山村里,大队支书和会计是村里最有实权的人。 他们平日里极少会亲自登门——尤其是登这种最穷苦人家的门。在普通农民的生存经验里,村干部主动上门,绝无好事。 通常只意味着几件事:催缴公购粮、摊派义务工、传达让人头疼的政治任务,或者是“搞运动”的时候来摸底。 哪一样都让人头皮发麻,哪一样都意味着要出钱、出工、或者出事。 陈家是村里最穷的户,见了村干部本能地发怵。这两位“大人物”专门找上门,陈金宝的爹陈守山正蹲在屋里修一个断了腿的板凳,听见动静从门里探出头来,一看是支书和会计,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慌忙把板凳往墙根一扔,两只手在屁股上拍了拍木屑,迎出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第712章 秀兰来信 “刘……刘支书,张会计,快进屋,快进屋。”陈守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家其他人听到动静也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陈母迎了上去,嘴里念叨着“稀客稀客”,眼睛却不敢看人,一个劲地在想,支书和会计寻来……啥事? 刘支书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老陈,别慌,别慌,好事,好事。” 他说“好事”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拉得很长,像是在宣布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 陈守山一听“好事”两个字,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紧张了——在村干部嘴里,“好事”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张会计晃了晃手里的信封:“你们家大女子秀兰来信了,从县里来的,专门托人带回来的。” 一听是秀兰的信,陈守山的表情才稍微松动了一点,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眼睛盯着张会计手上的那封牛皮信封。 陈老爹忙把支书和会计请上炕,手忙脚乱地去翻秀兰正月里带回来宝成烟,他抖着手打开烟盒,抽出两根,恭敬递给刘支书和张会计。 两人笑着都接了,刘支书夹在耳朵上,张会计点着了,吸了一口,眯起眼睛打量这间屋子。 陈支书和张会计是存着巴结和试探的心思来的。 陈家嫁出去的秀兰“身份不一样了”——以前就是个嫁去外村的农村婆姨,谁也没当回事; 现在传言她在县城工作,和县领导相熟,那就是“上面的人”,可得罪不起。 再说这信是从县里来的,过了两级干部的手,明摆着是县领导的关系,他们哪敢随便派个社员送,必须亲自登门,以示尊重。 陈守山的大儿子陈金柱和小儿子陈金宝坐在炕沿下首,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大气都不敢出。 陈金柱的婆姨刘二妮端了两碗水进来,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几个缺口,水是刚从壶里倒的,烫得很,她端得小心翼翼,手指头烫得通红也不敢撒手。 支书把信往桌上一放,陈家这才松了口气——怕是秀兰来信,招弟的亲事有谱了。 陈守山在众人注目下,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两张一元的钱票飘飘悠悠地掉出来,落在炕席上。 他捡起钱票看了看,放在炕沿上,然后展开信纸——他大字不识几个,只认得“秀兰”“爹”“娘”这几个字,剩下的那些笔画密密麻麻的,在他眼里像一堆乱草。 他把信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字也认不全,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着急。 陈金柱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摇了摇头。陈金宝更不用说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了。 张会计把烟屁股掐灭在炕沿上,矜持地伸过手来:“来,我看看。” 他是大队会计,在村里算是有文化的人,能读报、能打算盘、能写个申请书什么的。 他接过信纸,先没有读,而是把信纸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然后又翻回来,目光落在信纸抬头上,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那是县工业局的专属信纸,印着“原西县工业局”的红色抬头。 张有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兰给爹娘问好:家里都安好?我在县里一切顺当。 今个写信,是有个要紧事跟家里说。让招弟收拾好行李,尽快来县里工业局家属区找我。 她的事,我托满银兄弟帮着打听清楚了,有眉目了,让她来县里一趟,当面细说。 山路难走,路上多小心。信中附两元车费,到了县里直接来家属区找我就行。地址:原西县工业局家属院3号院坝,王满银家。 秀兰” 张会计把信往炕沿上一放,眉头先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啧啧两声:“秀兰这女子算是熬出头了,在工业局长王满银家做事,这可是咱下山村头一份的大喜事!” 他把“工业局长王满银”七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在这七个字上压上全部的重量。 刘支书把耳朵上夹的那根烟取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凑过来说:“我听说那个局长王满银,以前是罐子村的……,门路宽得很。秀兰能在他家做事,那是烧了高香了。” 张会计点点头,转向陈守山的老伴,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老嫂子,你家秀兰有福气。这有县里大官帮忙,说招弟的事有眉目,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好事,绝不是空话。 你想想,人家在县里,认识的人多,门路广,招弟的事要是能成了,那可是跳出咱这穷山沟了。” 刘支书凑过来,笑着接话:“就是!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赶紧让娃收拾东西,别耽搁。” 他顿了顿,像是在替陈家做决定一样,拍了一下大腿,“这一去,说不定就能吃上公家饭,端上铁饭碗了。”语气中浓浓的羡慕嫉妒。 “我看,明天收拾一下,后儿就让娃动身。我安排队里的驴车送她到公社,再转车去县里,别误了招弟的好事!” 陈守山连声说“好”,声音都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紧张的。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一个劲地说“麻烦刘支书了”“麻烦张会计了”。 刘德厚和张有福又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喝了两口水,说了几句“秀兰有出息”“招弟有福气”之类的客气话,才起身离开。 第713章 恐惧和向往 陈守山和陈金柱一直送到院门外,站在寒风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才转身回屋。 送走了支书和会计,陈家这间破旧的窑洞里,像炸开了锅。 刘二妮一把拉过女儿陈招弟,攥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叮嘱,从“到了县城要有眼色”到“见了领导要问好”,从“别给人家添麻烦”到“碗筷要抢着洗”。 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每一句都说了三四遍。陈招弟低着头听着,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有着对未来的恐惧和向往。 陈守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忽深忽浅。他抽完了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说:“得给招弟收拾一身体面的衣裳。” 陈母进了里屋,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秀兰正月里带回来的一件蓝色棉袄,是兰花在村里穿过的,虽然旧了,但比陈家任何一个人的衣裳都好。 布料是的棉布的,没有补丁,扣子也是完整的。陈母把棉袄摊在炕上,拿尺子量了量,又比了比招弟的身板,袖子长了半寸,腰身宽了一些。 “得改改。”陈母说。 她连夜动手,和儿媳刘二妮一起,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亮,改那件棉袄。 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的,缝几针就拿起来看看,生怕改得不体面。 正月十六清早五点多,支书就送来了介绍信,派了牛车。陈家不放心,让小儿子陈金宝陪着侄女一起去。 正月十六,天还黑漆漆的,星星还在天上挂着,陈家的人就都起来了。 陈母把那件改好的棉袄给招弟穿上,又帮她梳了头,拿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了两个辫子。刘二妮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帮女儿捋衣角、整领子。 陈守山把那张两块钱的票子塞进招弟贴身的口袋里,让陈母用针线把口袋口缝了几针,怕路上掉了。 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又数,凑了一块二毛钱,递给陈金宝:“路上用,省着花。” 陈金宝接过来,折好了塞进裤腰上的暗袋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陈家决定让见过一点世面的小儿子陈金宝送招弟去县城,看看具体啥情况,回来也好落心。 五点多钟,天刚蒙蒙亮,村支书派来的牛车到了院门口。 赶车的是队里的老把式刘三,裹着一件光板老羊皮袄,缩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旱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陈金宝把侄女的一个小包袱扔上车——包袱里装着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几个黑面馍,是路上吃的。他扶着招弟上了车,自己也爬上去,坐在车厢的麦草上。 刘二妮站在院门口,看着女儿上了车,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喊了一声“招弟”,声音就哽住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陈守山站在旁边,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抽烟,烟雾被晨风吹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走吧。”陈金宝对刘三说。 刘三“吁”了一声,牛车吱吱嘎嘎地动起来,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招弟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母亲,刘二妮还站在那里,围裙都没解,手举在半空,不知道是在挥手还是在擦眼泪。 爷爷,奶奶,妹妹,弟弟,小婶娘,小弟弟,都在望着她,眼里应该有泪和笑吧。 院坝边的人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牛车走了大约两个钟头,才到了下山村的大路口。刘三把车停在路边,陈金宝和招弟跳下车,站在寒风里等班车。 刘三裹紧皮袄,叼着金宝给的好烟,调转牛车回去了,牛蹄子踩在冻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八点多钟,从米家镇方向开来的班车终于出现了——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客车,车身锈迹斑斑,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用胶布粘着。 车在路边停下来,车门“咣当”一声打开,一股混合着汽油味、旱烟味和人体汗味的浊气从车厢里涌出来。 陈金宝和陈招弟上了车,问了票价——一个人三毛钱。 两人的心揪了一下。六毛钱,够在供销社买两斤盐了,够买几斤玉米面。陈金宝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六毛钱,一张一张地数给售票员。售票员是个胖女人,接过钱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撕了两张票扔过来。 车厢里的气味很难闻,有人晕车吐了,酸臭味混着汽油味,熏得人头晕。 陈金宝忍住了,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黑面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招弟,自己啃着另一半。馒头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仔细,一点渣都没掉。 车子走走停停,陈招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觉得头晕目眩——他这辈子没出过山,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慌。 快十点钟的时候,车子终于进了原西县城。 陈金宝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街道比石圪节的宽了好几倍,路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地往远处延伸。 路上有自行车、有拖拉机、偶尔还能看见一辆绿色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行人都穿着体面的衣裳,走路的步子都比乡下人快。 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掉进了大河里的沙子,渺小得找不到北。 下了车,陈金宝站在汽车站的广场上,茫然地四顾。他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王满银的信封上抄下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认得清:“原西县工业局家属院3号院坝。” 他拿着纸条,一路上问了四五好心人,才摸到了工业局家属院王满银家大门口。 第714章 感谢“逝去的秋意”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中午的饭吃的沉闷又热闹,沉闷的是陈金宝和陈招弟还是放不开,就算秀兰和兰花温柔招呼着。 桌子上饭菜丰盛至极,一大筐箩白面馒头搁在桌角,堆得冒了尖,热气顺着筐缝往外冒。 大碗猪肉撬板粉搁在中间,肉片子切得不薄不厚,油汪汪的,板粉吸足了汤汁,颜色深红发亮。 萝卜炖羊肉用的是海碗,羊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萝卜切成滚刀块,半透明地浸在汤里。 香酥鸡整只摆在盘里,皮子炸得焦黄,撒了椒盐。 辣白菜是秀兰嫂子腌的,切成了细丝,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酒是武惠良带来的西凤酒,瓶子开了盖,酒气混着菜香,满屋子都是。 陈金宝坐在靠墙的位置,陈招弟挨着他。两人脊背挺得僵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上的菜,筷子却不大敢伸。 秀兰坐在招弟旁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一筷子菜,嘴里说着“吃,趁热吃,满银叔和兰花婶子没把你们当外人……”。 兰花坐在对面,也不住地招呼陈金宝夹菜。陈金宝每回都要推让两句,说“够了够了”,碗里却总不见满起来。 王满银端着酒盅站起来,绕到陈金宝跟前,笑着说:“金宝,咱爷们碰一个。” 陈金宝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盅,手微微抖着,酒洒出来几滴。他仰脖喝了,辣得眯了眼,连连说“好酒,好酒”。 武惠良也过来碰了一杯,陈金宝又是站起,又是双手端盅,满口的客气话。 春杏吃得少,多半时间在照顾虎蛋——虎蛋这娃最粘她,这会儿坐在她旁边,小手抓着一个馒头,掰碎了往嘴里塞。春杏拿手绢给他擦嘴,自己碗里的饭菜凉了也没动几口。 饭后,招弟抢着收拾碗筷。兰花说“你歇着,我来”, 招弟不听,端着盘子就往灶房走。秀兰也拦了两句,招弟只说“不累”,低着头把碗筷摞好,拿到灶台上。灶房里水声哗哗响,招弟挽起袖子洗碗,秀兰在旁边用干布擦。 陈金宝跟王满银和武惠良三人坐在一边抽烟,这会儿神态终有所轻松,因为王满银和那个武主任都对他和颜悦色。 王满银对秀兰嫂子说“嫂子,明天金宝兄弟要回村,下午你和少平带金宝和招弟去城里逛逛,顺便买些吃食接娃娃……!” 秀兰“哎”一声答应着,转过身去擦眼泪,王满银是真把她当家人。 陈金宝是头一回来县城,早上进街的时候就一路张望,新奇得很。 这会儿听说要去逛,脸上露出些欢喜,嘴上却说“太麻烦,太麻烦,不逛也行”。 兰花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票子,塞到秀兰手里,低声说:“嫂子,你看着给家里买点啥,也算招待周全……。” 秀兰推辞几下,见兰花执意要给,也就收下了。 春杏没跟着去。她把虎蛋抱在怀里,说虎蛋该午睡了,她带着就行。虎蛋在她怀里拱了拱,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 兰花慢慢走过来摸了摸春杏的头:“你跟着去逛逛,虎蛋给我就行。” “不了,小婶,虎蛋睡了,我看着他。”春杏说着,把虎蛋往怀里拢了拢。兰花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娃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满银和武惠良没出门,两人进了里头的窑洞。窑洞里比堂屋暖和些,炕上铺着毡,炕桌上有好些资料,光线从窗户纸上透进来,亮堂堂。 王满银给武惠良倒了杯茶,两人盘腿坐在炕上,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先说起县里的事。两人说着冯世宽书记主持的化肥厂四月份就要竣工投产了,到时候县里怕不愁化肥指标,明年大家能吃饱饭了。 又说着少安刚带组下乡调研,要跑全县十三个公社,为原西农业摸底……。 王满银又说起去年县里的工业产值,武惠良赞叹去年改革有成效,又叹了口气,说农业上的欠账还是大,底子薄,不是一年两年能补上的。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武惠良在家过节的事。 武惠良忽然笑了一下,把烟灰弹在地上:“满银哥,你以前跟我说那些话,还认账吗?” 王满银叼着烟,眯起眼睛看他:“啥话?” “就是……”武惠良顿了顿,脸上有点不自在,“就是杜丽丽那事。你劝我跟她断,说给我随便找个婆姨都比她强,你还说……” “我说啥了?”王满银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武惠良。 “你说你帮我介绍个,保我满意!”武惠良一本正经。 王满银愣了两秒钟,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惠良,那话都过去好久了?你当时是脑袋不清醒……” “我不管。”武惠良也笑了,但笑意里带着点认真,“反正你说了这话,我记着呢。今年正月,我娘拉着我相了十一个,十一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你知道啥感觉不?就跟去供销社挑暖壶似的,这个瞅瞅,那个看看,哪个都差不多,哪个都不对劲。” 这会儿武惠良自己提起来痛苦的春节相亲之旅,脸上带着苦笑,说那些干部家的女儿,见了一个又一个,个个都体面,个个都挑不出大毛病,可坐下来一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满银不笑了,把烟头在炕沿上摁灭,认真地看着武惠良:“那些干部家的闺女,都不行?” “也不是不行。”武惠良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就是……你跟她们说话,总觉得她们眼睛在看别处。说起工作,她们点头;说起报纸上的文章,她们也能接两句;但等他们一说……。 有个闺女,跟我谈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在说她那些‘思想解放’的见解——什么婚姻是枷锁啦,什么个人应该有追求自由的权利啦——我一听这话就想起杜丽丽。”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嘴角带着一丝苦笑。“这不是我理想中的伴侣!” 武惠良喝了口茶,忽然换了个口气,半笑不笑地说:“王哥,当初你让我和杜丽丽分手,可是答应过我,要给我找个好婆姨的。这话我可记着呢。” 王满银沉默了一会儿,从炕沿上站起来,在窑洞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武惠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惠良,你要是真信得过我,我倒还真有几个人选。” 感谢“逝去的秋意”大大,赠“爆更撒花” 风掠过书页时 你撒下的花 开成了滚烫的星光 落在每一个字里 温柔了落笔的时光 不必言说的偏爱 是爆更路上最暖的回响 秋意虽逝 暖意绵长 这份心意 我妥帖珍藏 祝君:秋意常暖, 万事顺意,喜乐常在!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715章 山西农村姑娘 武惠良没想到他还真有人,身子往前倾了倾,茶杯搁在炕桌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王满银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悠悠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个,山西柳林的姑娘,今年吧,大概二十一岁,模样周正,人也实在,没那些虚头巴脑的毛病。就是——农村户口,不识字。” 他顿了顿,补了句:“当然,抛开这两个问题,光说人品模样,配你武惠良绰绰有余。” 武惠良眉头轻轻皱了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满银接着说:“这姑娘的底子干净,成分没得说,贫农,往上数三代都是苦出身。 你要是娶了她,政审那关闭着眼睛过。组织上考察的时候,这种家庭背景是加分项——作风正派,家庭稳当,比找个干部家闺女还省心。”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稳:“这样姑娘会过日子。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会过,是实打实的勤快。洗衣做饭,缝补浆洗,里里外外一把手。你娶了她,家里的事不用你操一分心。 你下了班回家,热饭热菜端上来,衣裳给你洗得干干净净叠在炕头。你在外头跟人斗心眼子,回了家什么都不用想,她不会跟你闹情绪,不会跟你谈什么诗歌哲学,更不会说什么‘灵魂自由’那些你听不懂的话。你说啥,她听着,信你,依你。” 王满银抬眼,目光直直落在武惠良脸上:“你要是想在仕途上往前奔,这种媳妇是你最稳当的后方。你只管在外头奔,家永远塌不了,也不会给你添乱。当然——她帮不上你什么资源。” 武惠良听完,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正月里在家相亲,他跟父母说只想找个贤惠安稳的,不在乎户口,那话半是真心,半是应付。可王满银真给他介绍个农村没文化的,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当然,如果真娶个农村户口媳妇,以武家条件,解决个户口问题不算难事。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难的不是户口,是吃饭说话、过日子的习惯,是两个人眼里的世界根本不一样。 他是干部,识文断字,心里装着工作和前途;她是没文化的农村人,眼里只有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中间的隔阂,像黄土高原上的沟沟坎坎,不是轻易能填平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觉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满银哥,你……怎么认识这姑娘的?还知道得这么细?” 王满银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熟络:“榆林的陶叔,你知道吧?” “知道,你那瓦罐窑技术就是从他那学回来的”武惠良点头。 去年他托人给我送东西,顺带托了我一桩事,”王满银语气平淡,“他一个老兄弟的闺女,想找个踏实人。姑娘漂亮能干,看不上本地那些只讲条件的后生,就想找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哪怕穷点也愿意。这不陶叔开瓦罐厂,人脉四海……。” 当然在王满银内心想法,是真心觉得这姑娘不错,万一武惠良愿意,也算了却桩意难平,再说也不愿武惠良这个有抱负、有才情的干部,再深陷情感泥潭。 而这个山西姑娘身上那种质朴、坚韧、忠诚且极具生命力的特质,恰好是对武惠良最精准的?短。 将她介绍给武惠良,是在用“最传统的美德”去治愈“最现代的虚无”,试图为这个情感小白构建一个稳固的后方 武惠良没再问下去。他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脑子里转得厉害。一个农村姑娘,没文化,种地的——这跟他之前相亲的那些干部女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王满银保证这姑娘漂亮,贤惠,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可王满银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发疼。政审、作风、后顾之忧——这些词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来没人像王满银这样,剥皮拆骨地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戳心。 他想说“这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底气不足。他把话咽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 他对王满银有种近乎肓目的信任,,信他的眼光和本事,可让他接受一个这样的姑娘,心里终究不甘。 “第二个呢?”他低声问。 王满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他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压低了些声音:“惠良啊,你要是觉得山西姑娘太土,跟你差得远,少了点滋味,那哥再给你说个顶配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今年五月,京城通讯兵文工团要来陕省巡演,整整三十五天。黄原是必到的一站。”他故意顿了顿,看武惠良的反应。武惠良的眉毛动了动,没说话。 “团里有个跳舞的姑娘,”王满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那模样,你见了就忘不掉。不是一般城里姑娘那种咋张扬的俏,是温婉,知性,安静,往那儿一站,气质干净得像山涧的水,干净透亮。话不多,但句句在理。看着柔,心里有主意,通透得很。绝不是那种拎不清、爱闹腾的主儿。” 武惠良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 “你大概又想问我怎么知道的?”王满银笑了笑,“我在罐子村的时候,跟几个知青聊天,有个京城来的知青,跟那姑娘住一个大院。他给我看了一张有那姑娘的合照,我看到照片上那姑娘,就让我想起一首诗…… 肤如凝脂鬓如云,眉似远山目含星。 气若幽兰自清雅,一笑倾城醉人心。 翩若惊鸿身姿婉,不施粉黛亦倾城。 世间难得此绝色,恍若仙娥落凡尘。 哎……。”王满银有种世上还有如此神仙般美人的感概。 他说的似乎有些浮夸,却比千言万语更勾人。 武惠良的眼神变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心痒难耐了。 “她家里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根正苗红。有文化,有见识,配你这样的地方青年才俊,属于下嫁……。” “不过——”王满银把“不过”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那副神神叨叨的笑收了起来,换了一种认真里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丑话说在前头,这姑娘能看上你的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第716章 京城通讯兵文工团演员 他掰着指头说:“京城来的,文工团的台柱子,见多识广,眼界高。你一个黄原地区的县级干部,想入人家的眼,没点真本事,没点格局,连边都沾不上。 再说,人家巡演完就回京城,你留得住?家庭背景差着层级,地域隔着千里,组织上、舆论上、哪一关都不好过。” 他拍了拍武惠良的肩膀,语气又软下来,带着笑:“哥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才给你指这么条路。你要是真心动,哥也会帮你谋划谋划。 成了,你这辈子没遗憾;不成,就当开开眼界——怎么样,敢不敢试一试?” 王满银这番话,对武惠良来说,冲击力比之前提山西农村姑娘时要大得多,而且是完全不同维度的冲击。 这不是“降格”,而是“破格”——从一个极端,直接跳到了另一个天花板。 他极度的怀疑王满银在拿他寻开心。 觉得离谱,京城文工团的演员,还是高知家庭,长得“一眼万年”,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一个陕北小县城的干部? 怀疑王满银刚说完山西农村姑娘,现在又说这个天之娇女,武惠良怀疑王一满银是在恶作剧,故意逗他,或者看他笑话,但又没证据。 “满银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这种玩笑开不得。我武惠良虽然没对象,但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种天上的人物,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 王满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笑。 武惠良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厉害了。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一个陕北小县城的干部,想娶京城文工团的演员,还是高知家庭的女儿,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另一个声音却小声道,可王满银说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单位、性格,都说得出来,他王满银的本事,他是见过的……,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他既然这么说,或许真有一丝机会? 他端起茶杯,发现杯里没水了,又放下。 “满银哥,”他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你……你说的是真的?人家能看得上我?” 幻想被勾起,武惠良是正常男人,温婉知性、优雅内敛、一眼万年,还对未来仕途有巨大帮助,这完全是他理想中伴侣的样子。 自认为青年才俊,做梦都想娶一个又漂亮、又有文化、出身又好的媳妇?这不仅是面子,更是阶层的跃升。 王满银看着他,语气笃定:“你自己肯定不行。但有我帮你谋划,能有几分机会。” 武惠良没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眼睛望着窑洞顶上的横梁,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觉得离谱,然后是怀疑,再然后,是一种他极力想压住却压不住的、微微发烫的东西。 那点期待从心里慢慢升起来,烧得他嗓子发干。 他想起王满银说的那些话——“温婉知性,绝美”,“有文化有见识”,“配你绰绰有余”。他告诉自己不能想,那些词句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指节发白。 王满银看在眼里,没再说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笑意藏在茶碗后面。 窑洞里静下来,只有窗外刮过的风声。武惠良坐着,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嘴上说着不敢想,心里已经“想疯了”。 他对京城那文工团演员的姑娘,他是“仰望式的心动”,太想够,却怕一伸手就摔下来。 对比山西姑娘:他觉得山西姑娘是“够得着但不想弯腰”; 王满银这个“恶作剧”,对武惠良来说,是先给一颗最甜的糖,再让他亲口吐出来,心里会空落落的好一阵子。 王满银也笑了:“路是你自己选。地上的踏实,天上的风光。想好了吗?”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窑顶的烟囱、院坝里的柴垛都染成了一片昏黄。风刮得紧了些,卷起地上的黄土,打着旋儿往门缝里钻。 院坝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响动,秀兰嫂子的笑声脆生生的,隔着窑墙就听得真切。 金宝和招弟两个提着些东西。少平在旁说着什么,总之场面是欢快的。 堂屋里,春杏和虎蛋都欢呼着迎了出去,院坝里更热闹。 武惠良也听见这动静,才发觉时间不早了,现在心里那团乱麻还没理出个头绪。他看着王满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选哪个的话。 “满银哥,”他把茶杯往炕桌中间推了推,声音有些发沉,“这事儿我得回去好好思量思量,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王满银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笑:“应该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哥就是给你提个醒,路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武惠良没再多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兰花抱着牛蛋见他从内窑出来,忙起身打招呼。 武惠良笑了笑,跟兰花打了个招呼,说单位还有事,就匆匆出了门,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大多是下班回家干部,职工,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着一天的闲话。 武惠良低着头,脚步迈得有些快,心里乱糟糟的,连路边的景致都没心思看。 等走到县委大院门口,看门的门岗已经关上大门了,看见是他,赶快拉开边上小门让他进去。 县委大院早已下班,院子里静悄悄的,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间屋子还亮着灯。 武惠良上了二楼,推开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反手把门锁上。 他没拉大灯,拉亮了办公桌上那盏台灯,照着桌上摊开的文件。 他拉过椅子坐下,就那么靠着椅背,望着漆黑的窗户发呆。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透进一点模糊的光。 第717章 羞愧的决定 不知坐了多久,他才把手放下来,盯着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看了半天。电话机安安静静的,黑色的漆皮在灯光底下发亮。 他伸出手去,手指头搭在话筒上,又缩回来了。 这么反复了两三回,他才下了决心,一把抓起话筒,摇了几下摇把,等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出来。 “喂,原西县委总机,请接黄原地区。” 接线员是个女声,声音刻板、公事公办:“黄原地区哪个单位?” “黄原地区革委会家属院,武德全家。” “有号码吗?” “没有,家属院内部号,麻烦你转黄原地区总机,再转家属院分机。” “好,你等着。”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听筒里一片嘈杂,电流声、别的通话片段断断续续飘进来——“……化肥指标……”“……公社汇报……”“……明天开会……”。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才传来另一个接线员的声音:“黄原总机,请讲。” 原西接线员隔着线喊:“接地区革委会家属院,武德全。” 黄原总机:“知道了,稍等。” 隔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父亲武德全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爸,是我,惠良。” “这么晚了,单位有事?不是今天才到……?”武德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嗯,有点事!”武惠良顿了顿,没绕弯子,直接把下午王满银给他介绍两个姑娘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山西柳林的农村姑娘,说到京城文工团的演员,没添一句废话,全是王满银原原本本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武德全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他咋知道京城文工团来陕省巡演,我这个在地区工作的主要领导都还没听到消息,他一个县工业局长,倒先知道了? 你说的这两个,一个太实,一个太虚,都不是寻常人家的亲事。你别急,我往省城打几个电话,看看情况到底咋样,回头再给你回电话。” “嗯。”武惠良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山西那个姑娘,王满银说得明白,模样周正,人勤快,成分好,娶回家就是稳稳当当的后方。 洗衣做饭,缝补浆洗,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不会给他添半点乱。以他的条件,娶这样的姑娘,轻而易举,对方只会觉得是高攀,是安稳的归宿。 可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心动。没有见了面就挪不开眼的欢喜,没有说句话都觉得投机的默契,更没有精神上的半点共鸣。 就像搭伙过日子,找个帮手,找个伴,少了爱情该有的那点热乎气。他觉得愧疚,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选了,是委屈了那个踏实的姑娘,也敷衍了自己这辈子的情分。 而京城文工团的那个,光是听身份,就觉得遥不可及。京城的高知家庭,文工团的台柱子,那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世界。 她该是站在明亮的舞台上,穿着漂亮的衣裳,跳着轻盈的舞,眉眼灵动,浑身都是光。身边围着的,定然是京城的才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子弟。 他一个陕北小县城的干部,无权无势,无背景无根基,拿什么去攀?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卑,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云泥之别。那是天上的星星,看着亮,却怎么也够不着。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平淡却踏实;一边是遥不可及的璀璨,耀眼却虚妄。武惠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的原西县城一片灰蒙蒙,只有零星的灯火,风裹着寒气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乱麻。 他不是不想要安稳,可也不甘心就这么妥协,放弃对爱情的那点期许。 山西姑娘再好,他心里终究少了那份悸动;文工团姑娘再耀眼,他又怕伸手去够,最后摔得一身狼狈。 可王满银那笃定的语气,又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幻想,万一,真有机会呢?王满银这人,太神奇。 正想着,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把他吓了一跳。 他猛地回头,才发现窗外已经大黑,这一坐,竟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快步走过去,抓起电话:“喂?” “惠良,是我。”电话那头,父亲武德全的声音比刚才激动了些,“确实有这么回事。“今年五月,京城通讯兵文工团和省广播文工团搞什么‘交换式巡演’,要来陕省演一个多月。 黄原是其中一站,跑不了。我往省文化厅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才问准了。这事儿内部刚定下没多久,没正式下文呢,知道的人不多。” 武德全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个王满银,不简单。这种消息他都能先知道,这个人的本事,比我想的大。” “既然消息是真的,那他说的这两个姑娘,就都得认真对待。”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惠良,这事咱们父子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电话两头沉默了片刻,武德全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有些不自在的主意:“依我看,山西那个先放一放,别忙着回绝。 等五月份文工团来了,你先想法子接触接触那个京城的姑娘。要是能成,自然是最好;要是不成,再回头去说山西的那个,也不迟。王满银介绍的,肯定是靠谱的……” 武惠良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神情肃穆,父亲居然没反对他娶那山西农村姑娘,看来,就凭王满银介绍的,他全家都认。 同时也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是最稳妥、最现实的打算。择优而选,先奔着最好的去,不行再退而求其次。可他心里却涌上一股强烈的羞愧,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是在算计,在把两个活生生的姑娘,当成了可供选择的选项,把感情当成了可以排序的东西。 他出身干部家庭,一直以正派、上进自居,心里总想着要纯粹,要真诚。 可此刻,他却在用最世俗的算计,去对待两段本该纯粹的情感。 那个山西姑娘,满心盼着一份安稳的姻缘,一份真心相待,而他却要把她放在一边,等他挑完了再回头。这不是对待人的态度,是把人当成了货架上的商品。 他的道德自觉在心里质问自己,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如此市侩,如此凉薄?可现实的考量,对前途的期许,对更好生活的向往,又死死拽着他,让他无法反驳。 这份羞愧,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他灵魂里不那么光鲜的一面,是他在现实面前,不得不低头的妥协。 “爸,我知道了。”他低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得到的干涩,“就按你说的,明天我跟满银哥说。”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武惠良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窗外,久久没有动弹。心里的羞愧与现实的算计纠缠在一起,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第718章 视察工业局 第二天一早,武惠良就起了床。他在县委食堂匆匆吃了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回到办公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把领口的风纪扣系好,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半新的黑皮鞋换上。 平时下基层,他多穿解放鞋,今天去工业局视察,虽说不是正式场合,但到底是常委下去检查工作,该有的样子还是要有。 他的通讯员也一早就将他的视察行程,通知了工业局。 从县委大院到工业局,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他没有叫车,和通讯员沿着街道走过去。 走到工业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半。他们刚进院子,就看见王满银带着局里的干部的从楼里出来迎接:“武主任,欢迎,欢迎,” 一阵寒喧后,大家拥着武惠良向二楼会议室走去。会议室不大,主席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桌布,后面摆着几把木椅子。 会议室中间,摆着两排条凳,是给列席人员坐的。 窗户朝南,早上的阳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墙上挂着几张图表,红红绿绿的线条标注着各厂的生产指标,还有一张“工业学大庆”的宣传画,画上的工人戴着藤条帽,手里攥着铁钎,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 王满银将武惠良请到主席台中间坐下,他和局里几个主要干部也跟着坐下,其他科室干部都默契的各自归位。 王满银主持着会议,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同志们,今天武主任百忙之中到咱们工业局来视察工作,这是对我们局里工作的重视和关心。 咱们得把去年的家底好好盘一盘,今年的打算也得说清楚,有啥说啥,不夸大不缩小,让武主任心里有个数。 下面,先请生产管理科刘科长汇报一下全局的生产情况。” 刘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不慌不忙地开了腔。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陕北人特有的鼻音,说话慢,但句句落在实处。 “武主任,王局长,各位同志,我先说说去年咱们局直属企业的整体情况。去年一年,在县委县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在武主任,王局长具体带领下,咱们局里几个厂子都打了翻身仗。全县工业总产值……” 武惠良端坐在主位上,边听边点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王满银坐在他旁边,一身干部服穿得随意些,领口的扣子没扣全,手里夹着根烟,时不时弹弹烟灰,主持着会议。 “……柳岔水泥厂,去年产水泥三千二百吨,比前年翻了一番,上缴利润一万八; 县农机厂,新式步犁、脱粒机供不应求,还支援了周边三个县;最数纺织厂红火,织的粗棉布、粗帆布,还有花布,质量都过硬,省供销社直接签了全年的订单,今年计划再添织布机,要扩大生产。”刘科长汇报着成绩。 武惠良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插话问:“纺织厂今年有扩产计划?” 刘科长的话头被打断,他抬头看了一下局长王满银,见王满银微微点了下头,他才开口说:“有。厂里报上来的方案是,今年再增加四十台织布机,新招一百二十名工人,争取产量再翻一番。 但消息还暂时保密中,现在纺织厂厂房不够用,设备也需要资金,这事儿局里正在研究。” 王满银这时候插了一句:“厂房的事,我跟城关镇谈过,他们有个旧仓库,在纺织厂隔壁,空了大半年了,要是能腾出来,改一改就能用。这事儿还得武主任帮忙跟县里协调协调。” 武惠良看了王满银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有关方面打个招呼,你们也写个正式报告上来。有些事不要藏着掖着……。” 刘科长又开始继续汇报,武惠良时不时插话问细节,比如柳岔水泥厂再增立窑的方案,比如农机厂攻关农用三轮车的进展,比如技术工人工艺改进的表彰问题。 王满银接刘科长的话说“纺织厂的浆纱工艺改进,这个事儿是厂里一个叫李秀英的女工提的方案,她是个初中毕业生,爱看书,爱琢磨。 原来的浆纱配方用的是粮食浆料,浪费粮食不说,效果还不好。她改成了化学浆料,光这一项,去年一年就省了三万斤粮食。” 武惠良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住了,问:“李秀英?这个同志现在是什么身份?” 刘科长回答:“还是工人身份,不过厂里让她带了个技术小组,厂里很重视她。 去年年底评了个‘原西县工业学大庆先进个人’,奖了一张奖状、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二十元钱现金……。” 武惠良沉吟了一下,对王满银说:“这样的技术人才,可以考虑破格提拔。工人里头有本事的人不少,咱们得给他们向上的出路。” 王满银点头应着:“武主任说得对。这事儿我跟纺织厂的钟厂长说过,厂里今年向劳动局汇投,准备报她当技术科副科长,先干着看看。” 武惠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后半程,底下的科长,组长们轮番汇报各自负责的工作,都是以实打实的数据说话,原料采购、生产进度、工人出勤、利润上缴,没有一句虚话。 武惠良听得仔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打断问两句,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等所有人都说完,武惠良才放下钢笔,清了清嗓子。 “去年工业局的工作,县委是满意的。”他开口,声音沉稳,“尤其是招工招干改革后,派下去的管理人员得力,几个厂子都成了县里的利税大户,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纺织厂能和省供销社签单,不容易,这说明咱们的产品质量上去了,有了竞争力。今年的任务更重,扩产计划要落实,工人的技术培训要跟上,不能松劲。” “但是,”他话锋一转, “成绩只能说明过去,今年的任务更重。地区经济工作会议上,地委明确提出,今年要加大工业技术推广力度,要抓一批重点企业、重点项目。 咱们原西县,工业基础薄弱,起步晚,底子薄,要想在全区站住脚,就得比别人多下苦功夫、多流汗。” 第719章 别把自己当圣人 几句话说得简洁有力,底下人都点头称是。他合上笔记本,最后说了一句: “工业是全县经济的脊梁。脊梁硬了,人才能站起来。我希望工业局的同志们,今年继续发扬去年那股子劲头,把各项工作再往前推一步。县委会全力支持你们。”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王满银趁热打铁说了几句收尾的话,无非是“感谢武主任指导”“一定认真贯彻落实”之类的,然后宣布散会。 散了会,人陆续走光,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王满银把桌上笔记收拾了一下,朝门口喊了一声:“小马,去我办公室给武主任倒杯好茶。” 武惠良跟着王满银进了局长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靠窗摆着个旧沙发,墙角堆着几摞文件,收拾得干净利落。 通讯员小陈端进来两杯热茶,放下后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王满银随意的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武惠良。 武惠良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王满银看他这副模样,笑了,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有啥话就直说,咱俩还客套啥?” 武惠良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他放下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像拧麻花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眼神有些躲闪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 “满银哥,昨天你给我介绍的两个姑娘……我回去跟我爸商量了。” “哦?”王满银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往下说。 我爸说……山西那个先放一放,别忙着回绝。等五月份文工团来了,先……先想法子接触接触那个京城的姑娘。要是能成,自然是最好;要是不成,再回头去说山西的那个,也不迟。” 说到最后,他的头几乎垂了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知道我这想法不地道,挑三拣四的,像个小人,心里总觉得愧得慌。” 王满银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把烟叼在嘴角,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就这事儿?你红着脸折腾了半天,就这事儿?” 武惠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羞愧:“满银哥,我知道这想法不地道。人家山西那个姑娘,踏实本分,一心盼着找个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这边把人晾着,先去攀高的,攀不上了再回头找人家——这算什么?这不是把人当后手?这做法太市侩了,太……” “太啥?”王满银打断他,“太缺德?太不地道?太小人了?” 武惠良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个意思。 王满银坐直了身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过来人的通透:“哎呀,惠良,你这是把自己当圣人哩!这有啥可羞的?婚姻大事,谁不想挑个称心如意的?先往高处走,够得着是福气,够不着再退一步求稳当,这是人之常情,又不是坑蒙拐骗。”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没骗人家姑娘,也没耽误谁,只是按顺序相看,心里坦荡荡,有啥可愧的? 你有底线,脸皮薄,讲规矩,可活人不能让规矩憋死。总不能稀里糊涂先定了一个,回头看着更好的又后悔,那才是真耽误人。” 武惠良听完这番话,胸口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捅开了。他抬起头,看着王满银,眼眶竟有些发热,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真诚的感激。 “满银哥,还是你看得透彻。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自己这想法不地道,像个小人。经你这么一说,我心里亮堂多了。” “亮堂就好。”王满银笑了笑,点上一根烟,“既然定了先奔文工团那姑娘去,那咱就得好好准备。那姑娘,模样、身段、文化都在明处,先去相看,合了心意,那是你的福气。 要是人家看不上你,或者你觉得不合适,再去看山西的,那是稳当。 这叫‘先高后低,心里有底’,总比稀里糊涂先定了低的,回头又后悔强!到那时候,你后悔不说,人家姑娘也跟着受委屈——你心里装着别人,跟她过日子,她能舒坦?” 武惠良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满银哥,我就是想跟你请教这个。说实话,我……我这方面没什么经验。” 王满银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没经验?你不是跟杜丽丽谈过吗?” 武惠良脸一红,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他吭哧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都是杜丽丽主动的…… 我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除了谈工作就是谈学习,连句体己话都不会说。约会就去办公室、新华书店、电影院,看的全是样板戏,散场了一路走回去,送到门口就走,连句‘路上小心’都憋半天说不出口。” 王满银听得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武惠良一遍,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件。 “你是说……你跟杜丽丽处了对象,亲了嘴,上了手没有?” 武惠良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王满银,最后阴沉着摇摇头。 “那你们平时在一块儿都干啥?”王满银扶额,“你们后来都谈婚论嫁了……!” “就……就是开会、学习、写材料。有一次杜丽丽想跟我聊诗歌,说她在读徐志摩,我……我给她讲了一通‘如何提高青年思想觉悟’。”武惠良有些手足无措。 王满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笑了好一阵子才止住,擦了擦眼角,指着武惠良说:“惠良啊惠良,你可真是……真是个人才!人家姑娘跟你谈诗歌,你跟人家谈思想觉悟!你这不是处对象,你这是开党员大会呢!哎……” 王满银笑够了,收敛了表情,正色道:“行了行了,不笑你了。说正经的,你要是拿当年跟杜丽丽那套去对付文工团的姑娘,十成十要黄。人家是北京来的,见过世面,可不看重你的家世……” “所以我向你讨教讨教。”武惠良又认真起来。他把这当做学问在请教。 第720章 请王哥教我 王满银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又坐回沙发上。 他眯着眼睛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 “那姑娘是北京通讯兵文工团的舞蹈演员,部队里出来的,规矩严,人自重。 家里是高知,父母一个是大学教授,正经八百的学问人,一个是医疗科研的,也是正经单位。这样的家庭,养出来的姑娘,气质端庄,自律,有书卷气,不是那种轻浮的、咋咋呼呼的类型。” “性格方面,”王满银掰着指头说,“内敛,自重,有原则,爱学习,不虚荣。重视精神上的共鸣,不看重物质条件。她身边肯定有不少追求者,部队里的军官、文工团的同事、北京城里条件好的年轻人,什么样的没有?但她现在可能心思都在舞蹈和自我提升上,对感情的事谨慎,慢热,不会轻易动心。” 武惠良听到这里,心里凉了半截:“那……那她凭什么能看上我?” 王满银瞪了他一眼:“你急啥?我话还没说完呢。”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分析过,她这样的人,对伴侣的标准大概是这么几条。 第一,人品端正,作风正派。她是部队上的人,这是底线,人品不好的,连边都沾不上。 第二,有上进心,肯学习。她自己爱读书、练舞刻苦,看不起混日子的人。 第三,尊重她、支持她的事业。她跳舞跳得好好的,你不能结了婚就不让她跳了,更不能让她放弃理想。 第四,稳重可靠,情绪稳定。她性格温和,讨厌冲动、油滑、浮夸的人。 第五,精神上能同频。她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什么级别,她在乎的是你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心诚不诚。” 他看着武惠良,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要是想追她,得先做准备。 比如外在形象上,他认真地打量了武惠良一眼——面容俊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温和的书卷气,一身干部服穿得干净挺阔。 王满银点了点头:“你模样周正,身姿挺拔,有文化,又是年轻干部,底子是好的。但得改改我们原西‘土干部’的做派。 “首先是形象上。”王满银对着武惠良身上虚点几,“别总穿那几件朴素中山装,托人从省城买套料子好的,颜色沉稳点,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剪短,整个人要精神。走路挺直腰板,别缩手缩脚。” “当然光有外表不行,”王满银接着说,“她更看重的是能力和内涵。你得让她看到你是个有追求的人,不是混日子的。哪怕你不是干部,你是个普通工人,只要你肯读书、肯钻研、有上进心,她也会高看你一眼。” “另外,你得有一技之长。会乐器,文笔好,体育好,做事踏实,都加分。你不是会拉二胡吗?这就挺好。 谈吐上要有分寸,不吹牛、不抱怨、不轻浮,说话真诚、稳重。她见过的油嘴滑舌的人多了去了,你越是实在,她越觉得你可靠。 但也别一开口就是工作、思想汇报,多看看书,文学、历史、时事都懂点,跟人家聊得来。人家说舞蹈、说文艺,你别接不上话,也别不懂装懂,真诚点,多听少说。” 武惠良听到“二胡”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又迅速暗下去:“我那二胡……好久没拉了,手都生了。” 王满银摆摆手:“生了就练,离五月还有两三个月呢,够你捡起来的。到时候有机会,你露一手,比你说一万句漂亮话都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追求的方式上,记住一条——别唐突。人家是姑娘家,又是部队上的,你得从朋友做起,慢慢来。细节上关心她,但不能过了头,要尊重她的边界。真诚比技巧重要一万倍。” “绝对不能做的事,”王满银竖起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第一,绝对不能轻浮、油滑、说大话。你一吹牛,她就看低你。 第二,不能干涉她跳舞,更不能贬低她的理想。你要是说‘跳舞有什么好的,不如在家相夫教子’,那你就等着被她轰出去吧。 第三,不能作风不正、不守纪律。你是干部,这方面尤其要注意。 第四,不能急于求成,不能今天认识了明天就表白,更不能天天缠着她、给她制造压力。她是个慢热的人,你得有耐心。” 武惠良听得认真,一一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王满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做了个总结:“总之,她要的不是‘条件好’,而是‘人可靠、心真诚、能同行’。你越踏实、越尊重、越上进,越能打动她。 反过来,你要是端着干部的架子,或者像当年跟杜丽丽那样只会谈工作谈思想觉悟,那你就趁早歇了这心思,直接去看山西那个姑娘算了。” 武惠良连连点头,又追问道:“那……具体怎么个接触法?总得有个由头吧?我不能平白无故跑到文工团去跟人家说‘我想认识你’吧?” 王满银笑了,笑得很是老谋深算:“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早想好了。 文工团来陕省巡演,黄原是必到的一站。到时候,黄原地委肯定要接待,要安排食宿、场地、保卫工作。 你爸是地委常委,你争取个负责联络接待的活,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 再找个跟文工团带队干部熟的中间人,帮你引荐一下,可别显得太刻意。” “还有,你得让她看到你的前途。”王满银看着他,“她是搞文艺的,你要让她知道,就算嫁了你,也不会让她放弃自己的事业。你可以跟她说,以后有机会,能帮她联系省剧院、地区文工团,让她继续跳舞。女人家,看重的是你尊重她的理想。” 武惠良听得心服口服,这些门道,他以前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满银哥,我都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王满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记住,不卑不亢,真诚稳重。北京来的姑娘见多识广,就吃你这踏实可靠、有前途的人设。稳扎稳打,别着急,机会来了,抓住就行。” 武惠良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迷茫和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当然,别有压力,成了是缘分,不成,还有山西姑娘在等你,她绝对值得拥有……” 第721章 堵心的少平 元宵节过后的那个星期,原西县城的积雪开始消融,街道上到处是黑乎乎的泥水。 县立初中的校园里,学生们还沉浸在寒假的松散里没完全收心,孙少平却早早察觉到了一件让他心里发堵的事。 这学期,田晓霞似乎不怎么找他说话了。 准确地说,是她不再像上学期那样,一下课就拿着报纸或者书本来找他,两个人站在操场边或者教室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地,为名着中的人物,或者事件争论个没完。 现在她常常和另一个学生在一起讨论——那个人叫顾养民,今年刚转学过来,听说是从黄原来的。 孙少平很喜欢和田晓霞讨论文学作品时鲜活的模样,说话时手势轻快,眼神亮得像星星,讲到激动处会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清亮不怯场,偶尔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较真。 和她的讨论时,从来不是空洞的文字游戏。她常能把文学里的人物命运,和学校里的运动、村里农民的饥饱、父辈的工作联系起来,让冰冷的书页和滚烫的现实撞在一起。 那股子对文学的探寻、对真理的执着,在沉闷的年代里,像一束扎眼又暖心的光 。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又酸又涩。 孙少平第一次注意顾养民,是在开学第二天的课间。那人穿着一件整洁的蓝色卡其布外套,剪裁合身,不像县里学生穿的那种宽大松垮的样式。 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明晃晃的,孙少平隔着几步远就看见了。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学校里的学生,戴表的不会超过三个。 “顾养民他爷是顾健翎,咱们县那个着名老中医。”田润生蹲在操场边,嘴里嚼着一根干草棍,压低声音跟少平说,“他爸他妈都在黄原工作,听说还是大干部。” 孙少平没吭声。他把目光从顾养民身上移开,落在操场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在泥地里的扫帚。 后来的几天里,他反复印证着这个事实。顾养民确实不一样。课间的时候,他从不跟男生们挤在一块儿打闹,也不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他常常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有时候是《人民日报》,有时候是《参考消息》,就那么站着看。有人凑过去,他也不躲,偶尔还跟人聊几句。 最让孙少平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田晓霞和顾养民讨论时的神态,两人聊的都是报纸上的事、国家大事、政治形势,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记得是星期三的课间,孙少平从厕所出来,路过操场东边的一排杨树底下,看见田晓霞和顾养民正面对面站着。 田晓霞手里也拿着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嘴里说着什么。顾养民微微侧着头听,然后笑了笑,回了一句。 田晓霞立刻摇头,声音大了起来,像是在争论。旁边围了三四个同学,都听得入神,脸上是那种既羡慕又似懂非懂的表情。 少平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想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插进话里去。可刚凑近,就听见田晓霞说“教条主义的漏洞”,顾养民接“政策风向的偏差”,那些词儿像外文 的符号,一个个砸在他耳朵里,他半句都接不上。 他对政治的理解,不过是课本上的口号,是墙上刷的标语,是老师嘴里“要听话、要进步”的规矩。在他眼里,政治就是悬在头顶的框框,是能不能推荐上大学的工具,从来不是能拿来畅谈的东西。 他站在他们旁边,指节都泛了白,脸上火辣辣地烧。没等多久,就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田晓霞正说到激动处,一只手比划着,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顾养民不紧不慢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孙少平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来,把双手插进袖筒里。窗外的光线照在课桌上,桌面上的木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个问题:他们说的那些,我为什么就听不懂? 他对政治的认知,说穿了就三板斧。课本上写的,报纸上登的,广播里喊的。 什么主义,什么路线,在他脑子里都是些高高挂起的东西,像公社墙上刷的白底红字标语,看得见,摸不着,跟他每天吃的高粱面馍没有半点关系。 政治是头顶上的规矩,是能改变命运的工具——比如让他这样的农村娃有机会进城读书——但唯独不是可以拿来聊天、拿来争论、拿来像田晓霞那样说起就两眼放光的东西。 他不明白,政治有干部们聊的,学生不关心文学关心啥。 他记得,去年放学后他经常带田晓霞去姐夫王满银那儿玩。那是他们最自在的时候——两个人钻进他住的炕窑,坐在火炕上,一人捧一本书,你读一段我读一段,争论保尔·柯察金为什么要那样选择,争论于连·索雷尔到底是英雄还是小人。有时候争到天黑,王满银在外头喊吃饭,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钻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田晓霞也和去年一样,去姐夫家,但很少再和他讨论文学作品了,而是缠着姐夫,问这问那,这让他很迷茫。 放学后,田晓霞又和他一起去姐夫家,一进姐夫家的院子,就直奔王满银身边。没有跟少平进内窑,而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王满银对面,问这问那。 王满银正坐堂屋里看资料。 “姐夫,”她开口就叫得亲热,“我最近看报纸,到处都在批判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可我怎么觉得,那些批判文章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扣帽子、抓字眼,根本不讲实际问题?你说这种批判有什么意义?” 第722章 政治敏感性 王满银抬起头看了田晓霞一眼,没马上回答,低头想了一会。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晓霞,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批判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是为了把路走对。 现在很多人拿着主义当棍子,今天批这个,明天批那个,就是不解决生产问题、分配问题、老百姓吃饭的问题。你批得再响,工厂不冒烟,地里不打粮,有什么用?” 田晓霞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往王满银跟前挪了挪,又问:“那你说,现在批来批去,工厂越停工,农村越乱,到底是主义错了,还是批的人错了?” 王满银放下资料,转过身来正对着田晓霞。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声音也压低了:“晓霞,你看得准。现在这阵风,刮的已经不是思想了,是借批人夺权。 主义本身没错,错的是有人把批判当武器,把运动当生意。越批越乱,是因为没人敢管事、没人敢负责,都怕被扣帽子。” 孙少平站在窑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他觉得姐夫的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多大的祸。他想转身走开,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 田晓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什么“报纸上说形势大好,可老百姓吃不饱、干不动,到底是谁在撒谎”,什么“理论听起来正确,一落地就走样,是不是我们把主义当成了教条”。她问得快,王满银答得慢,但每一句都答在点子上。 后来田晓霞又问起了国际上的事。她说她最近在看关于美苏争霸的报道,还提到了什么“水门事件”,说美国那个总统尼克松可能要下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孙少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兴奋,像一个猎人发现了新的踪迹。 “姐夫,”她说,“你觉得未来十年世界会怎么变?中国该站在哪边?” 王满银靠在窑壁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未来世界会大变,”他说,“苏联扩张,美国收缩,中美关系会进一步缓和,这是咱们的战略窗口。欧洲、日本的经济会继续往上走,第二世界力量在上升。 第三世界会更团结,咱们要多交朋友。中国不能再关起门来了,必须学技术、搞交流、引进设备,否则永远追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田晓霞听得入神,两只手攥着王满银的衣袖。 “姐夫,”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孙少平从未听到过的敬佩,“你说的每一句,都像把刀剖开迷雾。别人只会背口号,你却能看透根子;别人只看眼前,你能看见十年后。跟你说话,我才觉得这世界不是黑白的,是有逻辑、有规律、有未来的。” 孙少平站在门口,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听着她微微发颤的声音,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田晓霞,跟他认识的那个田晓霞不是同一个人了。或者说,她还是她,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她痴迷的不是政治本身,而是政治背后那个可以追问、可以探索、可以改变的世界。 她看不惯报道与现实的割裂,想不通批判运动的本质,渴望弄明白国家的走向、普通人的出路——这一切,在她那里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和追问。 她把政治当作探索世界真相的钥匙,当作一个年轻女性在混乱时代里找到逻辑与方向的途径。 而他呢?他躲进文艺的壳里,把文学当成对抗粗鄙现实的唯一屏障。 他在保尔·柯察金的坚韧里寻找力量,在那些文学作品里的悲欢离合中寻找慰藉。对他而言,政治是浑浊的泥潭,文艺才是干净的净土。 可他的世界太小,只装得下文学,装不下时代。而她的世界,已经大到容不下单纯的文学了。 两个人坐在同一间窑洞里,却像隔着一整条无定河。孙少平也感觉到了。 他看着田晓霞和顾养民聊得火热,看着她围着王满银追问不休,看着她眼里那股越来越亮的、属于时代的光,心里既失落,又明白。 那天晚上,田晓霞走后,王满银正喝茶抽烟时,看到了少平的闷闷不的,就问道:“少平,你心里有事。” 孙少平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上的泥地。 王满银在少平对面坐下来,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纹路。 “说吧,”他说,“是不是因为晓霞?” 孙少平沉默了很久。窑洞里只有墙上那个老座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很小的鼓。 “姐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跟她越来越说不上话了。她现在跟那个顾养民聊的那些东西,我听着有些迷糊。什么政策风向,什么理论思辨,我连那些词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说:“她就喜欢跟你聊那些政治上的事,聊国际形势,聊什么主义不主义的。可我就是不喜欢这些。我喜欢文学,喜欢小说,喜欢诗歌。这些才是我们学生该讨论的东西。让人发省” “发省?”王满银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倒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少平,”他说,“你觉得这是聊的话题变了?不是。这是圈子变了,是台阶不一样了。”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你以为顾养民和田晓霞聊的是政治?错了。他们聊的是门槛,是资源,是他们那个阶层才关心的事务。 你想想,顾养民他爹是校长,晓霞她爹是书记。他们家的饭桌上,天天说的就是这些。报纸、文件、小道消息,那是人家的日常。政治对他们来说,不是课本,是饭碗,是前途,是天生就带的东西。” “而你呢?”他看着少平,“你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你接触的只有书本、小说和黄土。你缺的不是脑子,是信息差。他们聊的那些东西,你只接触了表面,不感兴趣,不去深究,怎么插话?” 孙少平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王满银又说:“至于为什么跟你聊文学聊得少了——文学是性情者的圣地,而政治是强者的入场券。” 第723章 少平的前路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在孙少平的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以前你们都小,都在迷茫期,只能靠文学取暖,靠书本做梦。可现在,大家都在成长。 晓霞是理想主义者,她想改造世界。对她来说,政治不是冰冷的权力斗争,而是实现理想的工具。她想成为像她父亲那样的人,能为老百姓说话、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文学只是带给她情感共鸣,而政治带给她智力挑战。分析时局、解读政策、预判风向,这种抽丝剥茧的思辨过程,让她感到极大的精神满足。她享受那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快感,这是单纯的文学阅读给不了她的。” 孙少平抬起头,看着王满银。他姐夫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又仿若一个领路人。 “田晓霞说过,”王满银继续说,“她不愿做时代的附庸,要做时代的观察者、参与者。政治话题,让她能跟那些强者平等对话。 所以她现在喜欢政治,因为政治里有她的理想、她的智慧、她的尊严,以及她想要拯救世界的初心。她不是在聊政治,她是在寻找改变命运的答案。” “你插不上话,不是你笨,是你还没站到那个高度。”王满银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去思考,去学习。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那都是你往上爬的梯子。 等你哪天也有了他们那样的眼界,你会发现,文学是底色,政治是手段。现在你跟不上,是因为你还在坡底,他们已经在半坡了。别急,慢慢来。” 孙少平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姐夫,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我就是不喜欢政治。我只喜欢文学。” 王满银看着这个小舅子,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孩子是把文学当成了最后的精神避难所,心里疼,但话不能软。 “少平,”他开口了,声音沉得像窑底的土,“你不喜欢政治,我懂。文学干净、暖和,能把人心里的苦都化了。可你记着——文学是你的心,政治是每个人必经的路。”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是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现在觉得政治脏、虚、没意思,那是因为你还在泥里。等你真要往出走,你就知道——你不碰政治,政治也会碰你。 你不关心前途,前途不会自己来找你。你不懂得世道怎么转,你连读书的机会、进城的资格,都抓不住。” “你喜欢文学,这是你的根,不能丢。但你要记住:文学能让你站得直,政治能让你走得远。没有路,你心里再亮堂,也只能困在底层。”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他没有用那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而是像在跟一个平等的、他看得起的人推心置腹。 “我不是让你去钻营、去讨好,”他说,“我是让你别把自己关起来。晓霞和顾养民聊的那些,你听不明白不要紧,但你要听、要记、要想。你不用喜欢它,但你得懂它——懂世道,才能不被世道欺负。” “你守着文学,是对的。但别把文学当成躲起来的理由。文学是你的铠甲,不是你的壳。你要带着你的心,去走那条难走的路。” 他缓了缓语气,拍了拍少平的肩膀:“你是个有灵性的娃。别让灵性,困住你的脚。” 窑洞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座钟又走了几声,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王满银见少平不说话,知道他还在想。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忽然换了话题:“当然,喜欢文学也是有前途的。文学这东西,是软刀子,也是硬饭碗。如果你在文学上有成就,也能追上田晓霞的脚步的” 孙少平眼睛开始放光,目光炯炯的看着姐夫。 “第一条,有写好文章的本事,能进宣传队、文化馆。现在公社、县上、地区,都缺会写的人。 你字写得好,文章写得顺,就能去公社写材料、县文化馆当干事、地区报社当记者。不用下地,不用受苦,拿工资,吃商品粮,这就是铁饭碗。写得好,还能进县委、地委当秘书,那就是干部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搞文艺,进剧团、宣传队。你会讲故事,就能写剧本、快板、小戏。县剧团、地区文工团都招人,只要你能写能编,就能吃上文艺饭。穿得干净,到处演出,比种地强一百倍。这在农村人眼里,就是公家人。”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第三条,搞创作,当作家、写小说。别觉得那是遥不可及。你看那些作家,写农村、写生活,写的就是咱们身边的事。你吃过苦、懂人心,写出来的东西最打动人。一旦写出名堂,就能调进城里,当专业作家,一辈子不用愁。” 第四根:“第四条,进电影队、搞宣传。现在电影放映队、广播站都是香饽饽。你懂文学,就能写电影解说、广播稿,跟着电影队跑遍全县,既能见世面,又能挣工分、转户口。将来电影厂招人,你有文笔,就能去当编剧,当导演。” “第五条,当老师,教语文。文学好,就能当民办教师、公办教师。在学校教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受人尊敬。将来转正、进城,都是一条稳当路。” 他把五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在少平面前晃了晃:“少平,文学不是没用,是大用。它能让你从土里爬出来,能让你靠笔杆子吃饭,能让你走到城里去。你现在多读、多写、多练,将来这些路,都是为你开着的。别小看自己手里的笔,它能改命。如果你下定决心,姐夫会扶你一程……。” 孙少平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 他感激的看着姐夫,重重的点头。“姐夫,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火炕上,眼睛睁着看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 他想起了姐夫说的话。“文学是你的铠甲,不是你的壳。学好文学也能有大出息……”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724章 半工半读 田晓霞到家时,天已全黑。 县革委会家属院的路灯昏黄,照着院子里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她推门进家,鞋上沾的黄土在门槛上蹭下一层。母亲徐爱云正从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去厨房,一看她那风尘仆仆的样子,眉头就皱起来了。 “又跑哪儿去了?一个女孩子家,比男孩子还疯。”徐爱云把菜碟往桌上一顿,“你爸忙,我也忙,你姥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得替你操心。你倒是说说,这成天不着家,像什么话?吃饭了没?” 田晓霞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姐夫家吃过了……,妈,我这不是有事嘛。”。 “有事有事,你个学生娃,能有什么正经事?”徐爱云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爹在开会还没回,你姥爷在堂屋喝茶,快去打个招呼,别没大没小的。” 堂屋里,姥爷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桌上摆着一杯浓茶,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慢悠悠地抽着,烟气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散开。 “姥爷。”她轻声喊了一句。 姥爷抬眼瞅了瞅她,眼睛里带着几分慈爱,摆了摆手:“吃饭了吗?,快回屋歇着吧,外头冷。” “姥爷,吃过了。”田晓霞凑过去和姥爷唠了会磕,等母亲进屋时,转身溜进了哥哥田晓晨的房间。 田晓晨的房间永远是这个家里最安静的地方。靠窗的桌子上摞着几本书,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机械工程图册,上面用铅笔做了几处标记。 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凉了,他也没顾上喝。田晓晨坐在桌前,台灯的映照下,是他专注的神情,听到动静才转过身来。 他和田晓霞是亲兄妹,性子却像两个极端。 田晓霞是风风火火,像个男孩子。天性活泼、外向、敢说敢做,思维跳脱、爱冒险,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有光。 而田晓晨,沉着文静,温和内敛,性格稳重、话少、不张扬,做事稳妥,像静水,温和而有分寸。 “看你今天这高兴样。”田晓晨放下手里的书,嘴角先勾了起来,“又去姐夫那儿听课了?” 田晓霞把门掩上,往炕沿一坐,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哥,你真刻苦,上午在学校上课,下午还得去农机厂上班……!” 田晓晨脸上露出自得的神情,他如今的身份有些特殊,去年初中毕业以后,就直接招进了县农机厂,当了一名技术工人,档案早就落在了厂里,现在看的书,正是从农机厂带回来的机械工程书籍。 可每天上午,他又会去县高中旁听文化课,没有学籍,不算正式学生,只是跟着班里的孩子一起上课,下午便回农机厂跟着师傅学技术。 这半工半读的路子,还是王满银给田福军出的建议。 起初田福军还不同意,觉得让儿子初中毕业就进厂,耽误了学业。可王满银一番话,说得他沉默了。 王满银说,现在读完高中也上不了大学,要么下乡插队当知青,要么参军,就算有门路,顶多进机关当个干事。 晓晨爱读书,还想读书,那么现在途径只能上“工农兵大学”,或者像润叶一样,去中专或者技校深造。 但这工农兵学员的硬性门槛,必须有两三年的实践经验,工人、农民、解放军都行。 现在的高中,不是为了考大学,而是为了培养“有政治觉悟、会劳动、能扎根基层”的青年。 学的都是政治和农基工基,文化课浅得很,与其在学校混日子,不如进厂当工人,攒下实践资历,再去旁听文化课,把数理化补扎实。 这样既符合工农兵学员的录取门槛,又不耽误读书,等两年后,推荐上工农兵大学也名正言顺。 田福军思来想去,终究是妥协了。再说这也是心照不宣的特权,可对儿子来说,却是最稳妥的路。田晓晨自己也乐意,既能学技术,又能读书,日子过得踏实。 “这算啥刻苦,我喜欢这种充实的日子。” 田晓晨把身子侧过来,胳膊搭在椅背上, “你说说,今天在姐夫家又讨论了啥事情?” 田晓霞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那股子激动劲儿。“姐夫今天说的话,真是让人拨云见日……!” 田晓晨将书本扣下,往妹妹身边凑了凑,手指搭在桌面上,静静听着。 “姐天说,国际上再激烈的对抗,也挡不住人类合作的趋势,未来的世界,绝不是非黑即白。 ……批斗的本质,是权力斗争的幌子是,政治狂热的尽头,是人心思定。 ……别被眼前的迷雾遮住眼。真正的革命,不是喊口号、贴大字报,是让国家富强,让人民幸福。”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他还说,现在外面闹哄哄的那些事,看着乱,其实有一条线能串起来。……要多读书,多看世界,保持独立思考。未来的中国,需要有本事,有热血的年轻人去建设,去书写……。” 田晓晨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些话有些……,却觉得格外通透。 平日里在厂里,在学校,听到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口号,没人敢说这样的实话,可王满银说出来,却让人觉得,这才是事物的本来样子。 “姐夫还说,”田晓霞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低了几分,“现在这个局面,撑不了太久的。一个农业国要工业化,光靠喊口号不行,得有真东西。 他说咱们国家迟早得变,而且这变化就在这几年。哥,你说他咋能看得这么远呢?” 第725章 思辩 田晓晨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水凉了,又放下了。“姐夫那个人,” 他慢慢地说,“就像……,” 他用手比了个大拇指,“我们的境界和他比,真是沧海一粟,他甚至比爸看得更远,更透” 田晓霞点点头,脸上的兴奋褪下去一些,换上了认真的神色。“姐夫不像其他人那样只会空谈理论,也不像父亲那样囿于官场规则。 他像一个智者,站在历史的高处,审视着,引导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敲碎我脑子里所有的偏见与迷雾。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全球的窗,让我的视野瞬间超越了整个黄原。 我太崇拜他了,他让我看清了事物本质,也看清自已内心……。他肯定心有丘壑。我愿与他同行……,” 此刻田晓霞仿若成了王满银最坚定的“信徒”与“传声筒”。 “我也崇拜他……”田晓晨也有些激动,他附合着妹妹的话,“他说服爸,让我半工半读,等两年再读大学……。 爹的性子,一辈子守着规矩,凡事都要讲原则、顾大局,半工半读这种不合常规的事,他向来是想都不会想的。也只有姐夫敢规劝爹,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让规矩困住了孩子的前程……。” 田晓霞不说话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跳脱的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亮。 “哥,姐夫是我遇见的人中,最清醒、最有远见、最懂世界的人。我对她的崇拜,绝非世俗的仰望,而是思想层面的彻底折服与灵魂共振。 我现在越来越不想跟少平他们聊这些让我虚无的话题了。”她忽然说。 田晓晨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因为姐夫让我明白,要做强者,再去空谈文学、沉溺于个人的精神世界,是无力且虚妄的。 真正的理想,是关注社会现实、洞察时代走向,是用思想的力量去理解、去参与这个世界。 而少平他们……。” 田晓霞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依旧沉浸在文学的世界里,执着于个人的精神救赎与命运抗争。 他的前途、他的思考、他的倾诉,都围绕着个人的生存困境与内心的挣扎,在我看来,这已然是“格局太小”。再与他探讨书中的人物与情感,那些文字里的悲欢,远不及现实世界的波澜壮阔;我也不愿再将时间耗费在无关于时代大势的文学闲谈上,觉得这是对精力的浪费。” 田晓晨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书合上,压在那一摞最上面。“文学,艺术,并非是阻碍,晓霞,你有点偏激了。 少平他善良、正直、有担当,有理想、有追求,坚韧不拔,能吃苦、当初你也说他“穷而不贱,苦而不卑”……。” “我不是说不爱文学了。不是不和少平交往……”田晓霞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就是觉得,光有文学不够。文学能让你心里好受,但改变不了现状。姐夫说的那些东西——制度、政策、经济规律——那才是能真正改变人命运的东西。 你看少安哥能上大学,是姐夫运用他的政治智慧,利益搏奕换来的名额。你不也一样?要不是姐夫想出那个主意,你现在也就上着高中,等毕业了,或者去工厂,或者去插队,想读大学,难!” 田晓晨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厚得像一堵墙。“姐夫那个主意,”他说,“是钻了空子。” “钻空子也得有人会钻。”田晓霞接得很快,“别人怎么想不到?我爸是县委常委,他都没想到。不是说他笨,是他的脑子被框住了。姐夫不一样,他看事情不按框框来。” 田晓晨转过头来,看着妹妹。灯光下,田晓霞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认真。她才十六岁,但说话时的眼神、语气,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你这些话,”田晓晨说,“在外面别乱说。” “我知道。”田晓霞点点头,“我又不傻。这些话也就跟你和姐夫说说。爸那儿我都不全说,说了他又该担心。” 田晓晨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往堂屋看了一眼。姥爷还在喝茶抽烟,徐爱云在做家务。他把门重新掩上,回到桌前坐下。 “姐夫跟你说的那些,”他压低声音,“你听着就行,别往外传。他能告诉你,是担着风险的” “我知道。”田晓霞说,“可他说的那些东西,你不想听吗?你不想知道这社会到底怎么了,以后会怎样吗?” 田晓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机械工程图册上,封面上印着“试用教材”四个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听。”他说,“但我听完了,还得回到我的书本上去。姐夫说过,光想不干,等于零。我现在想的是,先把技术吃透,把数理化学起来。将来不管怎么变,有真本事的人总不会吃亏。” 田晓霞看着哥哥,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兴奋的笑,是带着点佩服的笑。“哥,你这性子,跟爸一样稳。” “爸那是没办法,不稳不行。”田晓晨说,“你也别光顾着跟姐夫聊那些大的,自己的功课别落下。你明年就高中了,要有自己的目标。” “我知道。”田晓霞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哥,你说我明年是上高中呢,还是和你一样半工半读……。” 田晓晨想了想。“还是读高中吧,到时到政府部门去。” 他没说下去,但田晓霞懂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堂屋里,姥爷咳嗽了一声,接着是烟灰掸进茶杯里的声音。徐爱云在厨房喊了一句:“晓霞,出来洗漱了!一天到晚野得没影了!” 田晓霞朝哥哥做了个鬼脸,拉开门出去了。 田晓晨一个人坐在桌前,又把那本图册翻开。但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妹妹刚才说的那些话。 姐夫的影子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永远智珠在握,怎么就能看得那么远呢? 他把图册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县革委会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样板戏,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隔了几座山。 第726章 我们的家 四月十日下午,原西县城的日头已经有了些暖意,风里却还带着陕北特有的干冷。 县农技站的土院子里,两辆脏兮兮的帆吉普车刚停稳,尘土还没完全落定。 孙少安第一个跳下车,脚刚沾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就看见了田润叶。 润叶站在农技院坝的碾盘旁边,穿一件藏蓝的棉布罩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没拿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两个月没见,少安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身上那件灰蓝色涤卡干部服,是他去年毕业分配时,在省城新买的,如今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几点干硬的黄土印子,拍都拍不掉。 头发剪得很短,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乱蓬蓬的,却衬得那张脸愈发黝黑,棱角分明。 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子稳当,不复当年双水村那个毛躁后生,倒真有几分带队干部的沉稳。只是那双粗糙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磨着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锄头、翻土地的人。 少安倒有些不自在被润叶这么深情的看着,把脸转向车厢,喊了一声:“卸车的时候当心,那些土样袋子别摔了。” “组长,你快跟润叶去吧!”身后传来技术员何海燕的笑声,“车上的资料、土样、标本我们来收拾,误不了事。” 通讯员刘根民已经麻利地把少安的军绿色挎包和一卷铺盖拎了过来,塞到他手里:“组长,润叶姐来接你了,剩下的活儿我们包了。”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回头朝组员们叮嘱:“那你们辛苦点,资料别弄混了,土样都标好记号,明天早上我就过来……。” “知道了,快走吧!”众人笑着摆手。 少安这才转过身,看着润叶,嘴角咧开一个憨厚的笑,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润叶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伸手要接他手里的铺盖卷,他躲了一下:“不重。” “给我。”润叶说。声音不大,但少安知道这说话的口气,就不再争,把铺盖卷递了过去。 润叶接过他手里的铺盖。铺盖卷上还带着泥土和牲口草料的味道,她抱在怀里,指尖触到那磨糙的布料,心口猛地一酸。 “黑了。”润叶说,侧脸看了他一眼。 “跑乡下嘛,哪能不黑。” “瘦了。下巴都尖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乡这两个月,肯定没少吃苦。” 少安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满不在乎:“这点苦算球。以前在双水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比这苦十倍。现在好歹是干部,下乡只是调研,没干苦活。” 润叶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目光收回去, 两人并肩往农技站外走,少安边走边跟她讲这两个月的经历。 “这两个月跑了四个乡,一个乡选一个大队。”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润叶,眼睛看着前面的土路,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把事情说清楚的意思, “每个村大队住半个月,吃派饭,交粮票。早上跟社员一起下地,看选种,看施肥,看病虫害。 白天在地里记数据,晚上点煤油灯整理。何海燕那两个技术员本事不小,测土啥的都不用我教,社员也认。” “赵家沟那个老支书,开始还不信我们真来调研指导,说你们这些城里的干部下来就是转一圈。后来看我们真下地,跟社员一样一身土一身汗,态度就变了。走的时候非让婆姨蒸了一锅二合面馍,让我们带上路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都不值一提。可润叶听着,心却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越是说得轻松,她越是心疼。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把苦咽在肚子里,把最硬的脊梁露在外面。 “你在村里土窑洞里住得惯?”她问。 “有啥住不惯的。土窑洞,一盘炕,几个人挤着睡,比双水村我以前住的窑还宽敞些。” 少安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但他没说那些半夜被跳蚤咬醒、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也没说那些在煤油灯下记笔记记到眼睛发涩、第二天天亮一看手背全是墨水的日子。这些事情他从不觉得值得说。 润叶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抱着铺盖,跟着他往前走。 她没有带他去自己在县政府的宿舍,也没去县工业局姐夫王满银那里,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去哪儿?”少安有些疑惑。 “去我们的家。”润叶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轻快。 走了约莫半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县委分给少安这个省专家的四孔联窑的院子。 现在看上去,土院墙整整齐齐,窑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安着新裁的玻璃,透着一股新鲜的气息。 “这是……”少安可记得,当初他来时,还荒芜得很。就院坝的地面重新用石碾子压过,平整瓷实。靠墙根还立着一把扫帚和一把铁锨,铁锨头上沾着新鲜的黄土,显然是刚用过不久。 “走,进屋”润叶拉着少安进了窑洞,屋里的景象让少安心头一热,“这两个月,我一有空就过来收拾,拾掇拾掇,以后,这就是咱们在原西的家了。” 四孔窑洞,一孔做主卧,一孔做客房,一孔当厨房客厅,还有一孔堆放杂物。炕上铺着新席子,叠着两床干净的被褥;灶台上摆着新的铁锅和陶罐;墙角甚至还放着一个刚打好的木书架。 一切都收拾得妥帖、朴素,却处处透着润叶的心意。 窑洞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坝外头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没了声息。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少安抬起头来,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他看着润叶,润叶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都是你一个人弄的?”他问。 “兰花姐经常过来。一起慢慢弄,也不急。”润叶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 但少安知道,肯定这两个月,大多是她一个人下了班还要往这边跑,刷门窗、糊窗纸、压院坝、买家具、缝褥子,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置办齐的。 (三月三十一日,休息一天,请见谅) 第727章 少安哥… 光线从窑洞的窗户斜进来,两人进了主卧窑,这是两人成婚后的主卧,少安被润叶拉着手坐在炕沿边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放下一只手。 “现在离五月一号,还有二十天。”少安说。他的手被润叶搁在膝盖上,慢慢搓磨着掌心的老茧。 “嗯。”润叶侧头看着少安,拿脚尖在地上碾。她穿的是一双黑条绒布鞋,鞋面上沾着一点干泥,脚尖在地上画出一个半圆。 “时间不宽松,明天我先去农技站,把这两个月下乡的调研资料和土样整理好,带上,到省农业厅去汇报工作。”少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户外面,像是在算日子,“到了厅里,还得去政工部门把结婚介绍信开了。争取十五号之前赶回来。” “我的已经开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说这话时,她低下头,能看见她耳根子那一块泛了红,一直红到脖子里去,“我问过了。两个人的证明都开好,拿到县委找民政员,半天就能办好。” 少安转过头来看她。润叶不抬头,但他看见她嘴角往上弯着,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耳边的碎发垂下来几绺,被穿堂风一吹,轻轻地晃。 “等我介绍信开好回来,咱们就去领证。”少安说。 润叶抬起头来。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东西都有,又什么东西都说不清楚。她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里头有亮光,亮得有些不正常。 她往少安身边轻轻一靠,靠到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缝隙没了。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布,能觉出他胳膊上的骨头硬邦邦的。她仰起头来看他,粗犷中带着柔情的面孔,瞬间,爱意涌上心头。 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家境远道,城乡两隔,到如今,两情相悦,朝朝暮暮。这一切,美好得像童话。 斜阳从窗口照进,润叶的身躯已贴进少安的胸膛,她眉目含黛,柔情似水,微喘中,呵气如兰。 这一刻,气氛涟漪。少安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胰子味,也不是雪花膏味,就是一股干干净净的、热烘烘的女人味。他觉得口干,嘴唇上的皮都绷紧了,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润叶……” 他发出一声近乎蛮兽般的低吼,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本能伸出双手,一把将润叶揽入怀中,粗暴的寻上她的唇,这一刻如狂风暴雨,将两人席卷到了炕上。 润叶被他这一把揽过去,整个人撞到他胸膛上,鼻子里哼出一声,闷闷的。她感觉到他的胳膊像两道铁箍,箍得她气都喘不匀。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又急又重,跟打夯似的。 少安的动作粗暴狂野。没有章法,莽得很,他干燥的,起皮的嘴唇,压在她嘴唇上,粗粝粝的,带着黄土的味道和烟叶的苦味。 润叶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她觉着自己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整个人呜咽着,被浓浓的火热炙烤,浑身软如面条,冥冥中,感觉衣……扣被崩飞,裤……带被扯开……。 她晕眩中,感到少安哥的笨拙和心急,身体下意识的配合着抬起臀,预感着今天似乎……,会很美好。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蹭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她激灵了一下,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少安哥……爱我……”她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不是在喊他,是在心里头喊,喊给自己听的。 窑外头起了风,带着一丝暑气,让人烦躁。 院坝外的喧嚣,夹杂着春意的盎然,槐树的新叶子吵沙作响。 原西县城的天空,日头似乎羞红了脸,扯过一片乌云遮住。 城外山峁上,随着山风,将高亢悠扬,情感真挚,直白热热的信天游传到院坝上空回荡,那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一对对鸳鸯水上游……哥哥你拉着妹妹的手……咱们两个一搭里走…… 初夜含娇呼我郎……乱我裳,残我妆! 红灯笼挂在新房房……翡翠屏中,亲爇玉体香。 妆罢金钿呼君尝……排红烛,待情郎。 羞问鸳鸯两字怎声唱……描花初手画眉深浅忙。 一串串喜事儿哎……喜在那眉梢梢上” 当斜阳从乌云中跃出,阳光再度洒向院坝时,声音被风撕碎了,飘散在黄土梁子上,再也听不见了。 窑里头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 润叶趴在少安胸口上,脸贴着他的锁骨。他的锁骨硬得很,硌着她的脸颊,但她不想动。他身上全是汗,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烟叶味和黄土味,很好闻,她觉得踏实。 少安的手搁在她后背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她的脊梁骨,从脖子根一直摸到腰窝,又从腰窝摸上来。他的手掌粗糙,每摸一下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片温热。 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腿是谁的。润叶的小腿肚子上有一块疤,是小时候摔的,少安的手指摸到那块疤,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摸,摸到脚踝,摸到脚后跟。她的脚后跟光溜溜的,不像他的,全是裂口子。 光线照进窑里,黄澄澄的,照在脚地的砖上,照在炕沿上,照在两个人露在外头的胳膊上。 润叶的手指头在少安胸膛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他的胸膛黝黑,但胸口的肉是硬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摸上去跟摸石头一样。她的指尖在他乳头上停了一下,他缩了一下,她笑了一声,很轻,气音。 少安抓住她那只捣乱的手,握在手心里,攥了攥。她的手很软,被他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头。 他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亲在掌心上。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咸的。 第728章 男人都懂 “几点了?”润叶问。声音哑哑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少安扭头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光线从窗户里斜着射进来,光带里头有灰尘在飘,细细密密的,跟金粉一样。 “怕是快五点了。”他说。 润叶猛地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膀,乱蓬蓬的,她伸手拢了一把,拢不到一起,橡皮筋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 她低头找,看见自己的藏蓝罩衣敞着怀扔在脚地上,月白衬衣搭在炕沿上,一条袖子垂下来,裤子和裤腰带绞在一起,团成一团,塞在炕脚头。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烧得发烫。 她侧过身去,背对着少安,手忙脚乱地捞衣服。月白衬衣的扣子也崩了一颗,就剩两颗还挂着,她套上以后发现领口敞着,拿手捂着,又去够罩衣。 少安躺在炕上没动,看她忙活。她的脊背很直,肩胛骨很削。腰细得很,他两只手就能掐过来。胯骨宽宽的,衬衣下摆盖不住,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他手指头按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 他伸出手去,手指碰到她腰上的红印子,她哆嗦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瞪没什么力气,眼睛里水汪汪的,跟泡在泉水里的黑石子一样。 “你还不穿!”她压着嗓子说,声音又哑又软。 少安咧嘴笑了。他一笑,脸上的纹路就深了,眼角和嘴角都是褶子,但眼睛是亮的。 他慢腾腾地坐起来,从炕上摸到自己的裤子,裤子的铜扣子扯开了,扣眼撕了一道口子。 他把裤子套上,系裤腰带的时候发现布带子断了,拿在手里看了看,打了个结,重新系上。 润叶已经穿好了,蹲在脚地上找那颗崩飞的扣子。 砖缝里有一颗,炕底下滚了一颗,她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着,少安走过来,一脚把炕底下的那颗扣子踢出来,骨碌碌滚到她脚边。 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炕上那床新铺的白褥子。褥子正中间,有一抹鲜红,红艳艳的,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山丹丹花。 两个人都看见了。润叶的手攥着那两颗扣子,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看他,走过去,从炕头的针线筐里摸出一把剪刀。剪刀是兰花姐放在这里的,铁家伙,有点钝,她拿起来,把褥子上的那块红印子裁下来,裁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块,叠了两折,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少安站在脚地上,看着她把剪刀放回去,把挎包的带子挂到肩膀上。 她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这一眼跟刚才那一瞪不一样,瞪得实实在在的,眼角却带着一点笑意,嘴角也弯着,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走。”她说。 “去哪儿?”他问。 “姐夫家。这个点了,兰花姐该做饭了,你不去吃饭?” 少安只是傻乐。 两个人出了窑洞。润叶走在前头,步子很慢,但少安看出来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对劲,时不时皱一下眉,步子迈得小。 他想上去扶她,她躲了一下,没让他扶。 “不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巷子里有人在倒泔水,一个婆姨端着一只黑陶盆,把泔水泼在墙根底下,看见他们两个走过来,多看了两眼,目光在润叶散着的头发上和少安歪着的领口上溜了一圈,没说话,端着盆回去了。 润叶低着头走,脸朝着地面,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到了工业局家属区姐夫院坝时,润叶步伐已经正常了。 王满银正蹲在院坝门口抽烟。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子竖着,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头夹着一支“大前门”烟,烟灰老长,快烧到手指头了还不知道弹。 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润叶身上停了一秒,又在少安身上停了一秒,嘴角慢慢咧开,咧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站起来,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歪着头看。 “哟,回来了?”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润叶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快碰到胸口。她从王满银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快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院子。 少安跟在后面,经过王满银身边的时候,王满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意味深长。他没说话,只是笑着,那笑容里头的含义,两个男人都懂。 少安也燥得慌,加快步子跟上去。 随着润叶,少安的到来,窑洞里热闹起来,虎蛋挣脱春杏的手,抱着少安的腿喊着舅舅。 挺着肚子的兰花拉着润叶的手说着悄悄话。 少平帮着秀兰嫂子往桌上端菜。 一盘炒洋芋丝,一盘酸菜炒粉条,一碗萝卜肉片;一碟子腌咸菜,摆在瓷碟子里。 最后兰花嫂子又端上来一大盆和面片,面片切得宽窄不匀,厚的厚薄的薄,但汤是用羊油熬的,上面飘着一层红辣子,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满银在兰花身边坐下来,眼睛还是往润叶身上溜。润叶坐在少安旁边,低着头,拿筷子在碗里搅,搅了半天一口都没吃。 兰花给王满银舀了一碗面片,才坐下来,肚子顶着桌沿,她侧着身子才坐得舒服。她看了看润叶,又看了看少安,目光在润叶散着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润叶,脸咋这么红?不舒服?”兰花问,随口一问,没什么意思。 润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一片洋芋又掉回碗里了。“哦……没有,日头晒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第729章 结婚安排 兰花没再问,低头吃自己的饭。她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看着少安:“少安,你们两个的事,到底咋安排的?” 少安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袖子擦了一下嘴。他坐直了身子,说: “我还得去省厅打结婚报告,开结婚介绍信,我明天先去农技站,将这两月下乡调研的数据资料和样品,顺道一块带去省城汇报。再把结婚介绍信开出来。 回来以后就跟润叶去领证。领完证,县里这边有规定,只给同事朋友散一散喜糖。然后我跟润叶回双水村,在村里办婚礼。” 他说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的,像是在汇报工作。 王满银在桌子那头吭了一声,把嘴里的面片汤咽下去,拿袖子抹了一下嘴: “村里也不敢大办,但仪式可以隆重些……” 少安点了点头。他和润叶都是国家干部,国家提倡移风易俗,大办婚礼就是路线问题,会被上纲上线批判。 吃完饭,春杏帮着收了碗筷去洗。兰花嫂子挺着肚子站起来,扶着桌沿,慢慢地直起腰,准备去给少安和润叶倒茶。 天色已经很黑了,润叶忙站起来阻止, 她起身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很轻,但少安看见了,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了。 “姐,姐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润叶觉得今天这饭吃得有些尴尬,想尽快离开。 “我送她。”少安说。 王满银搀扶着兰花,将两人送出院坝,看着两人慢慢远去。 兰花将头靠在王满银的肩上,感叹着说,“少安出息了,和润叶也终于要结婚了,真好……,嗯,今天润叶好像有些不舒服……。” 王满银干咳一声。他揽住兰花的肩,将头挨过去,嘴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兰花眼一下睁得老大,脸也腾地红了,红得比刚才润叶还厉害。 她伸手就在王满银胳膊上掐了一把,掐得王满银嘶了一声,龇着牙往后退了两步。兰花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瞪得没什么力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转过身去,扶着腰,慢慢吞吞地往内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润叶和少安走的方向,笑意更浓。 少安和润叶出了工业局家属区的院子,顺着巷子往县委宿舍走。 天已经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了。但两人似乎默契的拉开一点距离,和以前热恋中并排挨肩着走不一样。 因为……,两人的心更近了。 润叶走得很慢。少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胳膊时不时碰一下,碰了就分开,分开了又碰。 “姐夫似乎……!”润叶问。 “瞒不过姐夫的……!” “羞死人了”她说,路灯下,没照见她脖梗的粉红。 “嘿嘿!”少安又是傻乐。 就这么两句话,说完了,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到了县委宿舍楼下,是一排单身宿舍,一间一间隔开的,每间门口都挂着个布帘子。 润叶住的那间在把头,门口放着一只煤炉子和一把破椅子。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她没进去,转过身来,面对着少安。走廊里没灯,黑乎乎的,只能看见她脸的一个轮廓,和两只眼睛里头的一点亮光。 少安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了。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不是亲,是碰,额头碰额头,两个人都闭了一下眼睛。 “进去吧。”他说。 “嗯。你回去早点睡……”田润叶飞快啄了一下少安的唇,然后转身进了宿舍门,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少安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摸索声音,还有她低声哼唱的歌声,然后是她在摸黑拉灯。 咔哒的一声,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照在走廊的土夯地上。 少安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走出县委宿舍的院子,到了街上,原西的夜,清冷而寂静。远处山峁子上有几点灯火,黄黄的光,星星点点的,分不清是人家还是窑洞里的煤油灯。 他回到农业局家属区那四孔联窑的院子里。院门没关,他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 月亮躲到云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窑洞窗户玻璃反的光,在夜里头显出一块一块的灰白色。 他摸黑进了窑洞,摸到炕沿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才拉亮电灯。白炽灯光铺开来,照得窑洞里明亮。 炕上的褥子还是下午那个样子,皱巴巴的,中间被剪去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棉絮。 被褥堆在炕脚头,乱成一团。脚地上那粒扣子还在砖缝里,他弯腰捡起来,藏蓝色的,塑料的,上面有细纹。他把扣子放在炕沿上,见证了下午的疯狂。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粒扣子,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伸手把褥子拉平,把被褥叠好,枕头摆正。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很轻,跟下午那个急吼吼的人不是同一个。 他把拉灭了灯,脱了鞋,上了炕,仰面躺下来。 炕席硌着脊背,硬邦邦的,但他觉得很踏实。窗户外面起了风,槐树叶子又响了,沙沙沙沙的,跟下雨一样。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头,他闻见褥子上有一点点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不是胰子味,也不是汗味,就是润叶身上的那股味,干干净净的,热烘烘的。 他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在黑地里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这窑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窑洞是空的,冷的,现在不空了,不冷了。炕上有一块褥子被剪掉了,但那块褥子不在的地方,刚好填满了别的东西。 附近的家属院中,不知道谁还在唱信天游,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也传到这院子里的时候,只剩下几个字还听得清: “……拉手手……亲口口……咱们两个……一搭里走……” 后头的字被风吃了,只剩下调子,悠悠荡荡的,在黄土梁子上头飘,也在他梦里飘,飘了一整夜。 第730章 分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农技站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孙少安是头一个到的,他心里揣着事呢,今天可得好好完成。 等他把办公室的门打开,实验小组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赶来了,一个个脸上带着早起的倦意,却都很守时。 农技站内食堂飘着玉米面馍和茬子粥的香气,几个人匆匆扒了几口饭,孙少安就把当天的活儿安排了。 “谭军、向前,你俩今天跑一趟农机局,把咱们那两台吉普车好好检查一下,这两个月,两台车都跑得苦,该修就修,该保养的保养,明天我去省城要用车……。” 两人应了一声,放下碗筷就先动身了。两人都是老司机了,这车在下乡这两月,车上的备件用了可不少,多多少少积累了一些毛病,今天是得好好检查保养了。 “建军,你和杜林去县委一趟,把这两个月在公社、大队调研的工作整理个简要情况给领导汇报一下,工作梳理要讲清楚,顺便把小组的开支报销单据一并带上,去县财报一路报销了。” 张建军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组长,账我都理清了,就是有几个票据不太规整——都是在农户家派饭的……。” “能说清楚的就说,说不清楚的我再去解释……。”少安放下碗,“我和海燕、伏长今天要在办公室整理资料,写方案,时间有点紧,我明天要带去省城。” 张健军和杜林点点头,拿起早就归置好的一摞材料,也出了农技站。 最后就剩下孙少安,还有两个从县农业局抽过来的技术员——何海燕、张伏长,外加通讯员刘根民。 “咱们四个留在站里,把这两个多月带回来的东西好好捋一捋,归置归置,还要写份推广方案,好去省城要支援……” 实验小组这两个多月,他们没敢贪多,扎扎实实只跑了四个公社、四个大队,把原西县最基础的家底全摸了回来。 此刻在办公室的办公桌上,空地上堆得满满当当, 一沓沓各村大队!土地台账,写着各队耕地多少、坡地川地怎么分布、有没有水浇地; 一叠历年产量记录,玉米、谷子、糜子、小麦、土豆,单产总产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各村的种植习惯,什么时候下种、留苗多稠、上多少肥,大多是年年连作,地力越种越薄。 旁边木箱里放着这次调研最金贵的东西——各样检测样本: 坡地、沟地、川地不同地块的耕层土样,用纸袋分装,标着村名和地块; 各村自留的玉米、谷子、小麦老种子,准备验纯度、试发芽、看抗病性; 还有几株干枯的病株、弱苗,玉米螟啃过的秆子,染了锈病的麦叶,带着这一带土地最真实的毛病。 孙少安当场分了工: “根民,你今天给我们下手,打水、整理桌子,有杂活你多担待。” “海燕、伏长,你俩负责把资料分类、数字再核对一遍,别出岔子。” 随着孙少安的分工,几人开始忙碌起来,何海燕把调研带回来的土样一袋一袋摆开,每袋上面贴着纸条,写着村名、地块、日期。 张伏长蹲在地上,把种子样本分成几堆,玉米、谷子、小麦,分门别类,用牛皮纸包好,外面再用细麻绳捆紧。 刘根民跟在两人身边帮着清理,今天几人工作量可不小,这两个月的资料,样品林林总总,杂乱得很。 孙少安则去了另外一个安静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把各村的资料摊了一桌子。又从挎包里翻开一个本子,上面是他自己记的东西——土地台账的数字、产量记录、播种时间、施肥量。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楚,没有涂改。 他先仔细整理一遍,做到心里大概有数,然后将资料放到一边,拿起笔,铺开信纸,在上面写了个题目《原西县农业科学种植推广方案》。 写了题目,他停了一下,翻了翻资料,又看看窗外。他是要凭着在省农大两年学的真本事,把这些零散数据,变成能真正落地的农业推广方案。 他写得很慢,也很扎实。 先是良种推广。他想起在省农大上课时,老师讲过杂交玉米的优势,中单2号这个品种,在河南、河北都推开了,产量比老品种高出三成以上。 原西这边还在种“野鸡红”,棒子小,秆子高,风一吹就倒。他把这些写进去,又写了播种方法——单粒点播,每亩三千到三千五百株,不能再像老办法那样一窝蜂撒下去,苗挤苗,谁也长不好。 写完了玉米写小麦。原西种的是春小麦,产量低,品质也不好。 他在农大跟的就是小麦育种专家赵洪璋教授,丰产3号,矮丰3号,甚至矮孟牛良种都可以申请耕播,这些品种,抗倒伏、抗病,产量能翻番。 他记下了那个品种的名字,这会儿写在了纸上。播种时间要卡在霜降前后,宽窄行种植,通风透光,病害就少。 另外谷子糜子不一股脑丢了农家种,而是提纯复壮,专门留种子田,别年年留种年年退化。 写完了谷子和糜子,他停了一下,点了支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写。 再是地力,也就是土壤改良。陕北地薄,靠天吃饭,光靠上点农家肥不够。这两月,在各村大队调研时看到那些地,坡地薄得能看见石头,川地倒是厚,但板结了,锄头刨下去硬邦邦的。 他在省农大实验室里做过土壤检测,知道有机质含量是怎么回事,知道氮磷钾配比是怎么回事。 他按照土壤检测的大致结果,提出因土施肥,瘠薄地多上圈肥堆肥,配合少量氮磷化肥,不能瞎上氮肥。 轮作倒茬必须推行,玉米、豆类、小麦轮茬,靠豆科养地;麦茬及时压青,减少水土流失。坡地按等高线种植,慢慢修梯田,川地深耕松土,打破那层硬犁底层。 第731章 让姐夫掌掌眼 其间技术员何海燕拿着一份资料过来想问事情,但隔着玻璃看见孙少安正在奋笔疾书,没敢打扰,悄悄返了回去。 写到第三块“科学管理”时,少安的笔慢了下来。他想起志教授反复说过的话:“农业技术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地里的。你写得再好,农民听不懂、学不会、用不上,那就是废纸。”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然后写下了“适时播种”“田间管理”“水浇地管理”三个小标题,每个下面都写了具体的操作办法,尽量写得简单。 比如玉米喇叭口期追肥培土,他就写:玉米长到膝盖高时,在根部旁边挖个坑,把肥料放进去,再用土盖上,这叫追肥,也叫培土。 再有谷子要及时间苗定苗,土豆要高培土别让薯块见青。有水浇条件的,冬灌、拔节灌,做到旱能浇、涝能排,都尽量口语化。 写完了这些,他又写病虫害防治。这个他拿手,在农大时专门学过。糖醋液诱杀地老虎、玉米螟,人工摘除虫卵,温汤浸种,药剂拌种,尽量少用猛药。 他写得很细,连糖醋液的比例都写上了,糖六份,醋三份,酒一份,水一百份……。 最后写推广办法。他写了三样:办样板田,培训土技术员,巡回指导。 样板田每个村大队设十到二十亩,用新法子种,让农民亲眼看见效果,做对比。 土技术员选有文化的年轻社员,手把手地教,教会了就不走了。巡回指导按农时来,播种前去一趟,苗期去一趟,拔节去一趟,灌浆去一趟,每趟都写个田间管理日历,贴在大队部的墙上。 这一套东西,不飘、不玄,完全贴着原西县的山山水水、沟沟峁峁来,既是他在农大两年苦学的成果,也是对这方土地实实在在的考量。 除了中午简单吃了刘根民送来的中饭,他屁股都没抬一下,等全部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把写好的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很是满意,这份推广方案是对他在省农大两年学习的一次大检验,他甚至有些自得。 把稿子放下,舒扩了一下胸,点后走出办公室,向远处张眺。 何海燕和张伏长听到这边动静,忙从隔壁办公室出来,他们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 何海燕凑过来,问:“组长,写完了?” “写完了。”少安朝办公室桌上一指,“你们也看看,有没有啥问题。” 何海燕和张伏长忙进了办公室,凑到办公桌上去看那份报告,那可是他们有份参与,并会呈报省农业厅的推广方案。 两人凑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心惊,相互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他俩在县农业局干了这么多年,下乡做技术指导也是常事,今天教一队种玉米,明天给另一队讲施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来都是零敲碎打。 可孙少安这方案,是把原西县的坡地川地、旱田水地、良种地力、耕作管理,全捏成了一盘棋。 “组长,你真不愧是省农大出来农业专家,水平就是不一样。”张伏长忍不住叹,“我们平时只看见一块地、一个村,你这是把整个原西都装心里了。” 何海燕也点头:“这才叫真正的技术指导,不是瞎糊弄。” 少安摆了摆手:“别夸了,你们把资料、土样、种子样本重新打包规整好,明天我要带去省城。 这方案我还得拿给别人看看,看完了再说。” 何海燕问:“拿给谁看?” 少安没接话。他把稿子折好,塞进公文包,站起来往外走。 他心里很清楚,这套方案放在眼下,已经算得上周全扎实,县里、地区的专家看了都挑不出大毛病。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还得让姐夫王满银掌掌眼,提提建议,只有姐夫认同了,他才有信心往上报。 刚走出农技站大门,还没走几步,就撞见了田润叶正向农技站走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少安哥!”她看见他,脸上就笑了,快步小跑着过来。 “你怎么来了?”少安问,“县委还没下班吧?” “我请了假。过来看看你”润叶说,声音不大,脸微微红了一下。 两人分开还没一天,润叶到底是忍不住。县委机关还没下班,她找了个由头,绕路过来找他。春风吹在她脸上,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少安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两个人并排往前走,润叶把布包递给他:“给你带的,我二妈烙的饼,尝尝。” 少安接过来,布包还是温的。他掏出饼咬了一口,是白面饼,里面裹了葱花,香得很。 “好吃。”他说。 润叶笑了一下,没说话,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县工业局。 现在时间还不到四点,工业局里一派热闹景象。进进出出的干部、办事员络绎不绝,各科室门口总有人拿着报表、单据进进出出,办公室里偶尔还有争论声,却不乱,透着一股忙而有序的劲儿。 润叶一边走一边看,小声说:“现在工业局可比去年忙多了。” 少安没吭声,和润叶一起,直接上了二楼,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上的牌子写着“局长办公室”。 门没关,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王满银半靠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个掉了点瓷的白搪瓷缸,缸子里泡着粗老叶子茶,热气慢悠悠往上飘。 他既没看文件,也没听人汇报,就半眯着眼,一副歇神的模样。桌上摊着几张报纸,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笔搁在中间,没合上。 少安敲了敲门框:“姐夫。” 王满银睁开眼,看见他俩,放下茶缸子,从椅子上直起身来。 “来了?坐。”他站起来,将两人迎了进来“润叶,咋的早退啊!。” 第732章 姐夫,就你最清闲 田润叶没接王满银的调侃,她一进门就忍不住笑:“姐夫,你这局长当得也太自在了吧?我看全局上下,就你最清闲,底下人反倒忙得团团转。” 王满银笑了笑,往外面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几个干部正匆匆走过,手里都夹着文件夹。 他顺手给润叶拉过一把椅子,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旁人少有的通透:“,坐。我这不叫清闲,叫掌控大局。” “就这掌控大局,怕不是偷懒吧!”润叶微微皱眉。她以前在工业局实习过,早先的局长,哪一个不是大事小事一把抓,天天局里干部排队汇报工作, “我可是在局里实习过,工业局管着全县几十号工矿企业,事这么多,以前那局长可不是你这样。大事小情都过问,忙得脚不沾地。你当了局长敢偷懒,不怕出乱子?” 王满银往门外指了指,各科室人影穿梭:“你看他们,哪个是吃闲饭的?生产科那几位老干部,在局里干十几年,工厂调度比我明白; 管理科科长脑子活、腿勤快,跑物资从来没掉过链子; 技术科那几位,改图纸、修机器,比我内行百倍。 我要是天天坐这儿,盯着他们干活,今天催报表,明天查进度,他们放不开手脚,我也累得慌,到头来事儿还不一定办得好。” 他顿了顿,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又接着说: “当领导的,不用事事都自己上手。我当这个局长,不是当管家婆,啥都攥在自己手里。 我的活儿,是定方向、搭架子、分责任。告诉各科室,今年生产要抓到什么程度,哪些难题必须解决,然后把权力放下去,让懂行的人干懂行的事。” 润叶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在这个凡事讲究“一把手拍板”、干部习惯亲力亲为的年代,这话听着确实新鲜。 “放权?” 润叶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放权。”王满银点头,“我把规矩定好,职责分清楚,办公室统筹上下,生产科管厂子,供销科管物料,技术科管革新,各司其职。 干好了,功劳是他们的,我给县里请功;干砸了,该谁担责谁担责。他们不用事事跑来请示,有自主权,劲头自然就上来了。你看现在,不用我催,他们自己就知道该干啥、怎么干,比我天天盯着强多了。” 他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语气轻松,道理却扎实: “我清闲,是因为底下人忙在了点子上;底下人忙得有序,是因为我把该放的权放了,该扛的责扛了。 当官不是要显得自己多能,是要让手下人都能,都愿意干。工业局靠我一个王满银撑不起来,得靠这一屋子人,各尽其力。” 田润叶看着窗外忙碌却不乱的景象,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原来这看似偷懒的清闲背后,是比事事亲为更高明的章法。不越位、不越权,知人善任,放权赋能。 她想起自己二爸田福军,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文件堆满桌子,会开不完,人见不完,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姐夫,你这本事,真不一般。”她真心实意地感叹,“比那些天天埋在文件堆里、啥都要自己抓的干部强多了。我回去得跟二爸说说,他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总担心别人这干不好那干不好……。” 王满银摆了摆手,笑得坦荡:“我就是个懒人,想轻省些,可别让你二爸听见了,怕得来嘟囔我, 不过理是这个理——人心齐,泰山移。让大伙都觉得自己是干事的主角,不是跟着跑腿的配角,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桌上,屋里安静了片刻。楼里的忙碌声没停,但听起来不乱,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 王满银转向少安:“你来找我啥事?” 孙少安这才把怀里那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方案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姐夫,我今天根据调研的资料,整了一个农业推广的方案,想让你帮我把把关,看看还有啥毛病。” 王满银身子往前挪了挪接过来,坐回椅子上,拿起方案一页一页翻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润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说话。少安站在桌边,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王满银翻稿子。 王满银看得很慢。他不是一目十行地扫,而是一行一行地看,有时候停下来,盯着某一句话想一会儿,然后又翻过去。看到后面,他把稿子翻回前面,又看了一遍开头。 少安站在旁边,心里多少有点紧张。他知道姐夫的学识可不差,眼界还宽,见识广,看问题能看得很深。这个方案他自认为写得不错,但到底怎么样,还得姐夫说了算。 王满银把稿子合上,搁在桌上,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 少安这两年在农大,是真下了苦功,不是混日子。 这份方案条理清楚,路子端正,贴合原西实际,放在当下,已经是拿得出手、经得起推敲的好方案,就算拿到省农业厅,也算得上可圈可点。 可他毕竟是从后世魂穿过来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中间隔着整整一个时代的差距。 良种怎么配套、地力怎么系统培育、水肥怎么精准控制、病虫害怎么综合防治……少安的方案,还停留在这个时代能达到的较高水平,却还没摸到现代农业的门。 不是不用心,是时代把眼界框住了。 “少安,”他说,“这个方案做得用心了。能看出来,你在农大这两年,是扎扎实实学了的。 方案里的东西,地块怎么规划、肥料怎么搭配、良种怎么选育,条理清楚,路子也正。就算拿到省农业厅去,让那些专家来评,这个方案也挑不出大毛病。照这个方案推下去,能很大程度提升原西的农业水平。” 孙少安眼睛一亮,随即又追问:“那姐夫,你看还有没有能再细化、再科学的地方?” 他心里清楚,姐夫看人看事,总能一针见血,往往一句话就能点醒他。 第733章 全新理论 ….王满银很满意少安这种学无止境的态度,他站起来,看着少安。“你的眼界还要再打开一些。方案还可以更科学、更精细、更落地。” 少安忙问:“姐夫,你说具体点。” 王满银笑了笑,看向润叶:“润叶,你去兰花说一声,我跟少安今晚要在办公室琢磨方案,回去得晚,不用等我们吃饭。” 润叶是知道轻重的,她利落的站起来,看了少安一眼,少安冲她点了点头。她拎起布包,走出办公室,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门一关上,办公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满银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少安旁边,少安的稿子,指着方案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往下说。 他不是小修小补,而是从根上重新梳理,把“多打粮”的思路,往“稳产、高效、可持续”上引。 “你看,你写的是‘重施农家肥、粮豆轮作’。这没错,但不够。”他把稿子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图,“我给你说几个东西,你记一下。” 少安赶紧掏出笔,翻开笔记本。 “第一个,秸秆还田加深耕松土。”王满银说, “现在农村收了庄稼,秸秆大多当柴火烧了,可惜了。 你把玉米秆、谷子秆粉碎了,直接翻到地里去,配合深耕三十公分以上,把犁底层打破,土壤有机质就上来了。这个成本低,见效快,老百姓学得会。” 少安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第二个,冬闲田种绿肥。”王满银继续画图,“这边冬天好多地闲着,你种上毛苕子、箭舌豌豆,春天翻压入土,一亩地能固氮五到八公斤,相当于上了化肥,但成本只有化肥的五分之一。” 少安抬起头:“这东西种子好弄不?” “好弄。”王满银说,“地区农业局就有种子,让县农业厅打申请就行。关键是要让老百姓看到效果,第一年搞样板田,第二年就推开了。” 他在纸上又画了一个图,是坡地的横断面。“第三个,坡地搞‘聚土垄作’。把坡耕地改成等高垄沟,垄上种粮,沟里蓄水保肥。这个法子我在别杂志上看到过,水土流失能减少百分之六十,耐旱性翻倍。” 少安盯着那个图看了半天,眼睛里慢慢亮起来,这是全新理论。 “还有良种这块。”王满银翻到方案的第二部分,“你写的是推广杂交种、提纯农家种。这个思路对,但可以再细一点。” 他坐下来,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说:“搞个‘一主两辅’的品种搭配。主粮选紧凑型杂交玉米,耐密植、抗倒伏,配上矮秆抗锈的小麦。 辅粮搞两个,一个是脱毒马铃薯——这个你一定要推,马铃薯病毒退化严重,老百姓年年种年年减产,脱毒种薯能解决这个问题,亩产翻的倍不成问题;另一个是高蛋白谷子,抗旱又营养。” 少安记到这里,笔停了一下:“脱毒马铃薯,这个我在农大听老师讲过,但具体怎么操作——” “我等下给你写个详细的操作规程。”王满银说,“关键是建立三级种子田——大队设繁育田,公社设提纯田,县里设原种田。这样良种年年有,不会出现‘一年种、二年退、三年丢’的情况。”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原西县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第三个,种植模式也要改。你写的单作、轮作是对的,但可以增加间作套种。 比如玉米和土豆间作,一比二的行比,玉米喜光,土豆耐阴,两样都长得好。 还有小麦和豌豆套种,小麦收了豌豆刚好成熟,一年两熟,解决陕北‘一年一熟’的低效问题。” 少安抬起头:“一年两熟?这个在川地能行?”他声音发紧。 “能行。”王满银斩钉截铁,“水肥跟得上就能行。还有,川道里有水浇地的,可以搞稻旱轮作——水稻和小麦轮着种,亩产还能往上走。” 少安在本子上记着,手有点抖。他不是紧张,是兴奋。这些东西他在农大没学过,或者说学过但没有串起来。姐夫这么一讲,整个画面就清楚了。 王满银又翻到“水肥管理”那一节。“你写的因土施肥、适时灌溉,没问题。但可以更省工、更高效。我给你说两个法子。” 他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一炮轰”施肥法。 “播种的时候一次性施入氮磷钾复合肥加农家肥,后面就不追肥了。省工百分之五十,肥效还持久。” 少安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个得算准了用量,少了不够,多了烧苗。” “对,所以要测土,算好配方。有公式的”王满银说, “第二个是旱地‘蓄水保墒’技术——播种后用地膜盖上,保水增温,玉米亩产至少提高五成。水浇地改漫灌为窄沟灌溉,节水百分之七十,还不板结土壤。” 少安的笔没停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王满银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病虫害防治这块,”他继续说,“你的土法和物理防治是对的,但可以再加个‘预防为主’。 种子包衣处理,地下害虫死亡率能到百分之九十。 生物防治方面,推广白僵菌治玉米螟,苏云金杆菌治菜虫,没农药残留,安全。 还有统一联防——以公社为单位,统一时间喷药、统一除草,避免病虫害交叉传播。” 他说完这些,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最后一个,推广体系要升级。你写的办样板田、培训土技术员、巡回指导,这些都好。 但要加一个东西——极简操作。所有技术简化成三步口诀,不用复杂设备,靠人力加畜力就能实现。 比如秸秆还田,就是‘割倒—粉碎—翻耕’六个字。老百姓记不住大道理,但记得住顺口溜。” 少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还有,每个大队建‘样板示范户’。不要光搞公家的样板田,那是给干部看的。 要找一户肯学肯干的农民,手把手教他,让他先种出来,让左邻右舍亲眼看见‘同样一块地,多打这么多粮’,比啥宣传都管用。” 第734章 定稿 王满银把稿子推回少安面前,坐下来,语气沉稳:“少安,你这个方案基础好,路子正。 但要把这些加进去,就不是单纯‘增产’了,而是‘稳产、高效、可持续’。土壤越种越肥,三年后有机质能翻一倍;抗灾能力增强,地膜、垄作、耐旱品种,让原西农业不怕旱、不怕涝;还能解放劳动力,节省五成劳力,让老百姓有功夫搞副业。” 少安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手还在抖。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王满银,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这哪里是修改方案,这是把一场农业革命,直接铺在了他面前。 “你这方案要是真推开了,”孙少安面色潮红,“原西的粮食产量翻倍不是问题。地还越种越肥,不怕旱、不怕涝,还能省下劳力搞副业,吃饱饭,这个事儿就能解决。 如果原西能成,黄原就能成,整个陕北、乃至更大范围,都能照着推。”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泛着红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推开了,润叶拎着一个布包走进来,里面装着饭盒。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少安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又看看王满银。 “你们还没吃饭吧?”她打开饭盒,是面条,葱花炝锅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先吃饭,吃了再弄。” 少安看了一眼面条,又看了一眼笔记本,没动。 王满银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他:“先吃。吃饱了再弄,活儿干不完的。” 少安接过筷子,扒了两口面条,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拿笔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字。 润叶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 王满银笑了笑,端着碗慢慢吃。 吃完面条,润叶收拾了饭盒,看他俩又全神贯注的讨论着方案,不忍心打扰,轻轻带上门走了。 少安把笔记本翻开,一条一条地跟王满银对。王满银耐心地讲,有时候在纸上画图,有时候拿手指比划。 少安不停地问,问细节,问操作,问老百姓学不学得会,问第一年搞样板田需要多少钱,问种子从哪里调,问地膜从哪里买。 王满银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能答上来,有些他想了想,说:“这个有汪文杰在省城,可以找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黑透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工业局的办公楼里只剩下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少安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王满银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句嘴,提个建议。 “这个地方,你写的‘推广杂交种’,要改成‘良种加良法加种子繁育体系’。光有种子不行,还得教人家怎么种,还得保证种子年年有。” 少安改了。 “这个地方,‘施农家肥’,要改成‘秸秆还田加绿肥养地’。农家肥不够用,得找替代。” 少安又改了。 “还有这里——” 少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累的,是兴奋的。他看了看王满银,说:“姐夫,你今天说的这些东西,有些我在农大听过一点,但没串起来。你这么一讲,整个就通了。这要是推开了——”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推开了,原西的老百姓就饿不着了。” 王满银看着他,没说话。 少安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灯芯跳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原西县城的夜很静。远处的山梁黑黢黢的,看不见轮廓。街上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亮着昏黄的光。 这间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工业局还浸在一片淡青色的晨光里。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里带着残春的寒意。 孙少安坐在办公桌前,两只眼睛熬得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桌上的稿纸摊开一大片,边角都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按着姐夫王满银教的思路和框架,一字一句把方案重新打磨。 添数据、顺措辞、抠细节,直到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算彻底定稿。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可精神却亢奋得没有半分睡意。 他站起身走到隔壁休息间,轻轻推了推蜷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姐夫王满银。 王满银迷迷糊糊被惊醒,他昨天也是陪孙少安熬到后半夜,才过来休息的,现在被推醒,嘴里嘟囔着不满,揉着眼睛骂骂咧咧坐起身,一头乱发支棱着,一副被扰了清觉的不耐烦模样。 “姐夫,稿子写完了,你看一下。”少安把稿子递过去。 王满银没先接,摸出兜里的烟卷点着,深深吸了两口,烟气在胸腔里绕了一圈,才慢悠悠伸手接过方案。 屋里的电灯晃得人眼晕,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原本散漫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东西的法子和少安不一样——少安是逐字逐句地磨,王满银是跳着看,眼睛在一页纸上扫几个地方就翻过去了,像个老账房先生查账。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在嘴角,腾出两只手把那页纸举近了细看,看完又翻回去对照了一回,点了点头。 看完最后一页,他抬眼看向少安。少安一脸疲惫,可眼神清亮。 “这方案完善了。”王满银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打算咋往上递?” “今天我就带着稿子,直接上省农业厅……。”少安想都没想,语气干脆。 “你等等。”王满银打断他,看着少安的眼睛,“你小瞧了这份方案的份量。”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转过身来,一根手指点着稿子说:“这个方案,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下的,你得拉上汪文杰……。 你得先打电话给汪文杰,跟他商量好——而且,这个方案得由他来递交,路子才顺。别忘了他爹是省委常委。”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那个实验小组成员,这次全部带上……。” 少安愣了一下:“他们?都带上……?” “都带上。”王满银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功劳这东西,一个人吞下去,早晚要噎着。 人人有份,这事儿才能走得长远。组员们跟着你在乡下跑了俩月,沟沟坎坎踩遍了,脚底板都磨出了茧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次去省城,让他们露露脸,见见世面,也让原西的干部看看,跟着你孙少安干,是能出政绩、能有奔头的。 往后方案要落地,上有汪文杰在省里争政策,下有县里干部撑着,组员们也死心塌地跟着你,这事想不成都难。” 孙少安没说话,把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姐夫想的总是那么周全! 第734章 叹为观止 等少安赶回县农技站,太阳才刚冒头。院子里的喇叭正放着《东方红》,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熬了一宿的方案稿件放到桌上,心里莫名有些激动。 这份方案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胡思乱想的工夫,组员们陆续到了。今天组长要去省城开结婚介绍信,顺便汇报这段时间的调研,争取省厅支持。 大家都来得比平时早,还得听组长安排这段时间的工作。几个人进了办公室,脸上都带着点笑意。 “都到齐了?”少安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疲惫,嗓音略微发哑,“有件事跟大伙说。” 大家安静下来。 “本来我今天打算去省城的,一是给自己开结婚介绍信……” 他说到这儿,底下几个年轻人都嘿嘿笑了起来,气氛一时轻松。 少安等他们笑完,表情严肃起来, “二呢,是顺带将我们这两个月下乡的成果和方案上报省厅。 今早我给省厅汪处长打了电话,说了推广方案的事。汪处长很重视,说能不能给我们争取将方案列为省厅重点项目。”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愕和激动。 如果他们这个实验小组的项目能被省厅列为重点项目,那意味着什么——政治资本、资源倾斜、转正提干、履历镀金,等于坐上了快车道。这是改变命运的关键跳板。他们看向少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火热和感激。 少安的话还在继续:“既然汪处长看好我们的项目,那我们就不能马虎。所以我决定,明天,咱们整个小组,一起去省城……。” 话音还没落,张建国和杜林先忍不住低呼了一声,脸上炸开喜色,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难掩激动。 其他人也跟着面露振奋。谁都清楚,能跟着省里派下来的专家去省厅露脸,意味着什么——不是“去露个脸”那么简单,而是从基层技术员变成省级重点培养对象,从小组普通成员变成骨干成员。 政治前途、工作资源、个人身份、家庭命运,几乎全都会跟着改写。 最直接的好处是,能进省厅汇报,本身就是组织认可、政治可靠的证明,档案里会记上一笔。以后评先进、提干、入党、转正,这都是硬资历,比在县里干十年都管用。 少安等他们安静下来,开始安排今天的事。他指了指张建军和杜林:“你俩今天还得跑趟县委,开小组成员赴省城的介绍信。 把事由写清楚——‘原西县农业科研实验小组赴省农业厅汇报调研成果,申报省科研重点项目’。措辞正式一点,别让人家挑出毛病来。”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申请书递给张建国,上面盖了实验小组的公章。张建军双手接过来,大声应了一句“保证完成任务”。 少安又叮嘱了几句,两个人点头如捣蒜,小跑着出了门。 等两人走后,少安对通讯员刘根民说:“你和李向前去县委财务科申请明天去省城的经费。”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何海燕和张伏长。谭军是专车司机兼保卫,不管工作上的事,早去了外面照看车辆。 少安把那份刚定稿的推广方案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何海燕:“这是我昨夜在原方案基础上改进的。你俩今天把这方案吃透,结合咱们这两个月下乡跑的调研数据,心里要有底。到了省城,万一厅里的技术干部问起调研细节,你们能对答上来。” 何海燕和张伏长接过方案,手都有些发紧,连声应着。他们原先只当是跟着专家跑基层做些杂活,万万没想到少安真会把他们一起带去省城。 这不仅是露脸,更是攒资历、搭人脉的难得机会,他们是没有背景的普通县局技术员,此时心里对少安又多了几分敬重。 安排妥当,少安让两人去隔壁办公室研究,自己转身进了里面的小休息间,准备眯一觉,补?精神,今天下午还得和润叶拉拉手……,食髓知味。 早晨在工业局的时候,他就给汪文杰打了电话。 电话是从工业局总机转出去的,等了好一阵才接通。汪文杰接到电话时还在家里吃早餐,一听少安说在原西县村公社调研完,拿出一整套科学种植推广方案,还说有很强的示范意义,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他和少安一起在农大搞过高油高产大豆,深知少安扎实的农学底子,更清楚他那些天才般的技术思路有多难得。 省里正缺能真正推广、能见到产量实效的农业样板,少安这份方案恰好踩在了点上。 汪文杰没有客套拖延,语气干脆又郑重:“少安,你这话我信。你在原西摸过地、看过实情,又有深厚的技术打底,拿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空架子。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帮少安,更是自己在新岗位上立得住、出成绩的关键一步。两人有过合作的基础和深厚的友谊,已经能闻弦知意了。 少安说明天会和实验小组成员一起来省城。汪文杰立刻接话说明天接待安排他全部负责。 挂了电话,汪文杰在电话机旁愣了好一会儿。 他其实比谁都急着做出成绩,这几个月他在省农业厅经济作物研究处处长的位子上,表面风光,年纪轻轻就当上处长,在整个农业厅都算破格。 可他心里清楚,真要论农业田间经验、育种原理、种植实操,他比不过厅里的老技术员,也比不过少安这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天才。 如果在这个位子上长时间拿不出成果,早晚被人看笑话。 第735章 定调子 他内心一直拧巴——既享受身份带来的便利,又怕被人戳穿“名不副实”;既想端着处长的架子,又在专业问题上底气不足;极度渴望再出一个实打实的大成果,把“靠爹”的标签撕掉,真正在农业厅站稳脚跟。 少安这个电话,对他来说不是简单的合作,是在省农业厅真正立住身份的救命稻草。方案靠谱,少安靠谱,这就够了。 他起身到客厅,父亲汪昭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汪文杰说了电话的事——少安明天带队来省城,一个是打结婚介绍信,再就是商量推广方案的递交。 汪昭义放下报纸,想了想,说:“今天回单位后,你要正式行文,向“农业技术推广总站”汇报,你处领导的原西驻点科研实验小组申请“重点项目”评估。” 汪文杰点头,父亲这是钉死项目负责人的重要环节,也是他和孙少安实验小组深度绑定的证据,以他对孙少安性格的了解,定然出不了岔子。 “明天,孙少安他们来省城,你亲自接待他们,住宿不要安排在农业厅招待所,安排到省政府招待所。 我给你批条,在那里,你要亲自和孙少安一起,完成试验数据,整理试验报告,和推广方案,再共同起草《重点项目评估申请书》, 以我们对孙少安的了解,他会将第一负责人的名头让给你的……!” 父亲的话,便定了调子。 汪昭义站起身来,手搭在他的肩头上,“你要向孙少安承诺,我们汪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的荣誉,奖励,一定给他全力争取,就像学校毕业分配那样……。” 汪文杰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是告诉其他人,孙少安这个小组是由汪文杰主抓的,项目也是由汪文杰牵头负责的,他和孙少安已经深度绑定。 既防止厅里的老资格抢功,也避免下面人把项目当成普通业务应付。更让这个从原西乡下走出来的方案,从一开始就带上了省里重视的分量。 如果这个项目申请成功,那么,他在农业厅的话语权,不可同日而语。 张建国和杜林赶到县委大院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县委大院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荫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传达室的守卫坐在窗户后头,正就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看了他们一眼,没问,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两个人上了楼。楼梯的水泥地面扫得干净,但墙角还是能看见昨天积下来的灰。他们直接去了县革委会生产指挥组办公室。 生产指挥组组长是冯世宽,今天不在县委。县化肥厂的建设到了竣工验收的节骨眼上,他得在化肥厂项目部盯着。 现在生产指挥组负责的是两个副组长——管农业生产组的田福军,管工业生产组的武惠良。 农业生产组办公室在走廊中间。周科长正趴在桌子上填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张建国和杜林,把钢笔搁下,起身迎了一步。 张建国从黄挎包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周科长接过来,也不坐,就站在窗户边上,用手指头点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读过去。他读得慢,嘴唇微微动着。读完了,抬起头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杜林。 “你们实验小组,一班子人全要去省上汇报?”他语气中充满惊讶 张建国点点头:“项目急,孙专家让我们一起过去。这样也不会疏忽什么……” 周科长羡慕的看了眼张建国和杜林,他把申请放在桌上,手指头还按在上面没松开,“这个怕得田副主任签字。” “就开个介绍信,还要惊动领导?”张建国问。 “这事小不了。”,周科长往椅背上一靠:“小张。你们这个小组是县委挂名的,县里备案的。凡是备案的小组出县、出省,都得分管领导批。 何况你们去省城申报重点项目,不是去公社开个会,手续必须走全。找田福军副主任签了字,我这儿才能盖章。这是规矩。不是我难为你。” 张建国还想说什么,杜林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两个人又跑到二楼西头田福军的办公室。走廊里有个干事在扫地,看见他们跑上来,把扫把往墙边一靠,侧身让了让。 敲门。门开了,田润叶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蓝布列宁装,头发扎成两根辫子,垂在胸前。看见是张建国和杜林,她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问他们什么事。 两人说明来意。田润叶侧身把他们让进办公室,顺手把门掩上了。 田福军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夹着一支烟,正低头看。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建国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摞到一边。 “田主任,我们要去省城申报重点项目,申请开一封集体介绍信,办公室的周科长说要您签字。” 田福军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子边上磕了磕烟灰。伸手接过申请,先看了抬头,又看正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跟周科长一样慢。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去省厅汇报?全体组员都去”他把申请放在桌上,手指头按着边,“谁决定的?” “孙专家联系的省农业厅汪处长。汪处长说这个项目有希望争取省里的重点项目,让孙专家带人去汇报。所以孙专家才让小组所有人一同赴省汇报。”张建国说。 田福军没说话,又低下头把剩下的看完了。然后他靠回椅背上,把烟重新叼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办公桌上方散开,被窗户进来的风吹散了。 “省厅汪处长……”他念叨了一句,侧目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田润叶。 田润叶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晓得这事。 第736章 火光的形状 田福军把烟摁在烟灰缸子里,滋的一声。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帽,在申请右下角签了名字,又写了一个日期。他的字写得很硬,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跟印上去的一样。 签完了,他把申请推过来:“介绍信开好了,你们让办公室通知一下冯书记。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省城要注意纪律。说话办事稳当些,一听要听少安同志安排,更不能给原西丢脸。” 张建国接过申请,应了一声。杜林在后面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跑回一楼办公室。周科长看见申请上有田福军的签字,这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枚公章,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盖在介绍信上。盖完了还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字迹清楚,才递过来。 “拿好了。丢了不补。”他说。 张建国把介绍信对折了,装进黄挎包的内层,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妥了。 也就是这一会儿工夫,省专家要带着县农业科研小组全体直奔省城,申报省级重点项目的消息,已经在县委办公楼里悄悄传开了。 这可不是小事。以往县里往省上跑项目,都是层层上报、逐级推荐,哪有直接由驻点干部带着一班年轻人去省城汇报的道理。 但众人心里更清楚,孙少安的关系在省农业厅,是省厅派下来驻点的专家,身份不一般,路子也亮堂,跟着他去省城走这一趟,对这些年轻技术员和干事来说,无异于在履历上实实在在镀了一层金。 羡慕的、眼红的、暗自盘算着怎么搭上关系的,各色心思在办公室的角落暗流涌动,却没人敢明着说半句闲话。 张建国和杜林从县委大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走到十字街口,杜林才开口:“建国,你说咱们要不要和自家老爷子说说?” 张建国没接话。他把介绍信从挎包里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装回去,跨上自行车,说:“走,不急,反正下午要回家收拾东西……,再跟家里说说,总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农技站大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两台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沾着昨夜的露水,挡风玻璃上一层水雾。谭军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又站起来打开引擎盖,把头凑过去听了听,才放心地把盖子合上。 李向前比他来得还早。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已经把车擦了一遍。 挡风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能照见人影。他擦完了玻璃又擦车门,擦完车门又蹲下来擦轮毂,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用,脏了一面就折过去,用干净的那面接着擦。 眼睛的余光在碾盘边卿卿我我的两人扫过,两人挨得近,说话时气息相闻,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李向前心上。 他心里乱得像被风搅乱的麦草。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却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他不能怨,不能恼,更不能露半点不满。父亲昨夜反复叮嘱,这份提拔之恩,得一辈子都记着,半点不敢怠慢。 可另一边,是他暗藏的爱恋的心思。点不满。 孙少安是恩人,润叶是心上人,一个他敬,一个他爱,偏偏这两人凑在一起,顺理成章,般配得让他连吃醋都觉得理亏。 擦车的声音像一声声叹息,他把那股酸涩又憋闷的滋味咽下去,独自品味着。 院子里陆续来人。张建国背着一个黄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包盖扣不上,用一根细绳子捆着。 杜林拎着他爸给的那个帆布包,军绿色的,包角磨得发白,走在院子里特别显眼。何海燕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蓝色涤卡的,熨得有棱有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根黑卡子别在耳后,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方案稿的抄件和这两个月的调研笔记,公文包鼓得合不拢嘴。 张伏长还是那副眼镜,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他抱着一摞资料,用细绳子捆着,怕散了,又在外面套了一个塑料袋,怕路上沾灰。 孙少安和田润叶在院坝拐角的碾石旁边。碾石是以前碾场用的,现在闲置了,搁在墙角,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润叶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蓝底白花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毛线的,织得密实。比这穿灰蓝色干部棉服,更让人怜疼,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肩膀缩着,尽量向少安身边靠。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旁边的人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只看见润叶点了点头,少安伸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滑下来的一截绕到她脖子后面,掖好了。润叶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眼底藏着几分不舍,又有几分刚尝过情爱滋味的羞怯与安稳。 昨天润叶知道她少安哥的行程推了一天,她就迫不及待,又去了农技站。 中午两人在农技站食堂吃了午饭,下午两个人就一起回到了农业局家属区那套属于他们未来的院坝。 热恋中的男女,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火势,整个下午,两人让火焰持续燃烧着,并不断添加柴火,这是最原始的,火光的形状。 现在润叶站在碾石旁边,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尽的红。她看着少安,声音压得很低:“路上小心。到了省城给站里打个电话,我在想你。” 少安一一应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他稀罕着她呢! 第737章 农技站送别 这时候,几辆自行车从街那头过来了。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远。 冯世宽骑在最前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风把衣角吹起来。 到了大门口他把车一支,快步走过来,步子迈得大,皮鞋踩在泥地上,带起一小片尘土。 田福军跟在后面,骑着一辆半旧的飞鸽,车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包,皮包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张有智、杜成国、李登云……几个人陆续到了,把自行车靠墙停了一排,车把挨着车把。 几个人脸上都堆着笑——那种在县里大会上才能见到的、经过了分寸拿捏的笑。不浓不淡,不远不近,刚刚好。 动静惊动了院里众人,孙少安忙走过来迎接。 冯世宽先一步走到孙少安面前,两只手伸出来,紧紧握住少安的手。握的时间比平时长,力道也比平时足,少安的手被他握得发白。 “少安同志!”他的声音洪亮,像是站在主席台上讲话,院子里几个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的人都停下来看, “这次原西农业调研能这么快出方案,全靠你坐镇带队啊!这一趟去省农业厅汇报,就是为咱们原西争光、为全县农民说话!” 他说着话,眼睛扫了一眼孙少安身后正在往车上放东西的几个人,又转回来,语气放缓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要紧的事:“路上千万注意安全。山路不好走,让车开慢点。到了省里,有什么需要县里协调的,随时拍电报、打电话,县委全力支持!” 他说完,又特意看了一眼站在孙少安身后的张建国、杜林和李向前等人。 众人看见冯世宽看过来,挺了挺腰板。冯世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几个年轻人就托你多管教、多带带,让他们好好学本事,不给你添麻烦。” 张有智在冯世宽后面等着。他穿着一件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等冯世宽说完了,他才上前一步。他的笑容比冯世宽收敛得多,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眯着,但拿捏得很稳,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孙专家,辛苦你了。”他伸出手,和少安握了握。他的手心干燥,力道不重,“建国年轻,阅历浅,在组里要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你该说就说、该批评就批评,不用顾忌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反倒显得更恳切。他看了一眼张建国,张建国看着他。 “这次建国能跟着你去省里开阔眼界,对他是一辈子的受益。我代表家里,真心谢谢你给孩子这个锻炼机会。” 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点了点头:“一路顺利,等你们凯旋,县委再给你们接风。” 杜成国等不及张有智说完就往前凑了半步。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涤卡上衣,领口还折着印子,一看就是刚从商店里拿出来没穿几回。 等张有智一退开,他立刻迎上去,满脸都是笑,两只手握住少安的手上下摇了好几下。 “孙专家!可麻缠你了!”他的声音又亮又亲热,带着陕北人特有的那种热乎劲儿,像是见了自家亲戚, “这小子能跟上你,真是烧高香了!杜林那孩子要是有啥做得不周到的,你尽管使唤,千万别客气!” 他顺手拍了拍车门,朝里面看了一眼。第二台车的后备厢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 “给你们备了些烟茶点心、日用东西,都在那个帆布包里了。另外还有啥需要的,你随时让人捎话,我供销社一路给你们保障到位!你放心去汇报,以后小组的后勤,保准不出一点岔子!” 李登云最后一个上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卡其布外套,扣子没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 他的姿态比前几位都客气,笑容也周到,伸出手来握了握少安的手,不轻不重,三秒钟就松开了。 “孙专家,这次真是辛苦了。原西农业能有你这样实打实蹲在乡下的专家,是咱们的福气。”他的目光在少安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李向前那边,李向前面无表情,双目正视, “这一路车程不短,千万注意休息。到了省城,也替我们原西干部群众,向省厅的领导问好。等你们圆满回来,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几个人轮番上前握手、叮嘱、道谢,围着孙少安说了一圈话。院子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了许多,传达室的老头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长了也不弹,就让它自己掉在窗台上。 几个路过的人也停下来张望,站在街对面,手插在袖子里,看这边的人来人往。 谭军轻轻按了一下喇叭——不是催,是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喇叭声短促,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清脆。 冯世宽看了看手表,抬起手来一挥:“出发!祝你们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孙少安上了第一台车的副驾驶,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田润叶站到了田福军旁边,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少安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车里。 谭军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等少安坐稳了,才松了手刹。 后面坐着何海燕和张伏长。何海燕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对着张伏长说什么,张伏长点了点头,伸手向窗外领导挥别,神色是激动的 第二台车,李向前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十点钟和两点钟的位置,标准得很。 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副驾驶坐着刘根民,他一脸兴奋,不停地往窗外看,看见街边的熟人还抬手打招呼。 后面坐着张建国和杜林。张建国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上记了几行字——是他爸昨天晚上交代的话,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他低着头又看了一遍,才合上本子,装进挎包。杜林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眼睛望着窗外,街上扫地的环卫工、推着车卖豆腐的老头、牵着孩子上学的妇女,一样一样地从他眼前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台吉普车缓缓驶出农技站的大门,驶上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车轮卷起一些黄土,细细的,在晨光中飘散,像一层薄雾。 冯世宽几个人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张有智弯腰把自行车撑子踢开,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消失的方向。 田润叶还站在原地。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手指头攥着围巾的边,攥得紧。 目光还落在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第738章 变样的招弟 下午下了班,王满银背着黄布挎包进了自家院坝。 一进院坝,就看见窑门口的青石板上蹲着个姑娘,正弯腰在大木盆里搓衣服。身上穿着件蓝色的工装上衣,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手腕,腰间系着条围裙,上头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春杏拉着虎蛋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话,小娃娃手里攥块小蛋糕,啃得满脸渣子。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忙直起腰,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神色里带着点拘谨,怯生生喊了声:“小叔。” 王满银眯着眼睛看了两眼,才认出来——是秀兰嫂子的大侄女陈招弟。是他帮着在县纺织厂找了份临时工上班的那个陈招弟。 两个月前从山区娘家领出来时,这丫头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颧骨支棱着,脸蜡黄得像晒干的树叶,头发枯得跟坡上的败草似的,看人总低着头,眼皮都不敢抬,说话细得跟蚊子哼一样。 眼前这姑娘—— 辫子梳得紧紧匝匝,发根齐整,额前光溜溜的没一丝乱发。 蓝工装虽不算新,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条旧围裙,整个人清清爽爽,眉眼一舒展,竟已是个秀气端正的大姑娘。 脸盘圆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润,原先怯生畏缩的眼睛,这会儿亮堂堂的,带着感激,又藏着几分没褪尽的自卑。 被王满银这么打量,她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衣角,把衣裳展平。 王满银心里头感慨得很。这才多长时间?不过两个月,一个土里刨食、常年吃不饱的山里丫头,就变了个样,竟出落得跟城里工人家闺女不差什么。 王满银把挎包递到春杏手里,走上前笑着开口:“招弟,在纺织厂干了快俩月,累不累?食堂吃得咋样?有时间去夜校认字了没?” 陈招弟头微微往下低了低,声音不大,却比刚来时稳当多了。 “不……不算累,跟家里比,轻省太多了。”她搓着手上的水珠,慢慢说道, “在山里那会儿,天不亮就得上坡,割草、挑粪、刨地,全是死力气活。一天干下来,腰跟断了一样,夜里躺炕上,又累又饿,连翻身的劲儿都没有。 厂里就是站着看机器,手脚不停,可到点能歇,不用风吹日晒,也不用扛那些沉东西。” 说起吃的,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声音更柔了些: “吃得也好。食堂顿顿有玉米面馍,隔三差五能吃上面条,菜里也见油星,每星期还能打一回肉菜。 在家……,常年就靠糠菜填肚子,红薯干都算好东西,大半日子都是半饥半饱,人饿得浑身发软。现在……能吃饱了,也能吃好了。” 说起读书,她眼睛更亮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去了……晚上不加班就去。老师教写名字,教算账……我笨,学得慢,可我都认真记着。” 王满银看着她,心里不由感慨。 人真是环境养出来的。她还是那个没见世面、不爱说话的姑娘,可现如今,眼神里的自卑怯弱淡了不少,说话有条有理,看得出是个灵性通透、肯上心的人。 两人在窑门口慢慢聊着,微风吹过院坝,在夕阳中格外温柔。 起初陈招弟还有些放不开,见王满银语气随和,没一点架子,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说自己这次轮了两天假,在城里没别的去处,就来秀兰姑姑这儿搭把手。 上个月发了工钱,她已经给山里家里寄了钱和粮票,明天打算把第二个月的工资和厂里发的福利也一并寄回去。 又说起厂里的活计,她的话就更多了些。 领导没因为她是临时工就往苦活累活上推,安排她跟着一位老师傅学挡车工,看管几台织布机,接接线头、换换梭子、扫扫机器上的飞花。 刚去啥也不懂,先从辅助干起,接断头、落布、整理纱线,不算重体力,就是得熬得住站,心要细。 那师傅看她老实勤快,眼里有活,不偷懒耍滑,也真心实意教她。 怎么接线头不扎手,机器出点小毛病怎么简单处置,都一点点手把手教。 陈招弟本就是山里苦出来的,能扛能忍,学得又上心,没多少日子就上手了,车间里的干部还当众表扬过她几回。 王满银听得认真,脸上一直挂着赞许的笑,时不时点头夸她有灵性、肯下苦功。这姑娘身上有了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是心里头有了底气。 被王满银夸着,陈招弟盖羞涩中带着兴奋,腰板也不自觉挺直了些,眼睛里闪着光亮,兴致高了不少: “满银叔,夜校的老师也常夸我。这俩月我真学下东西了。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工人’‘生产’这些字。现在厂里的考勤牌、工票,我都能认下来,能看懂了。” 她伸出手,在空中笨拙地比划了两下,继续说: “还教算术,加减乘除。以后去食堂买饭、到会计那儿领工资,心里都有个数,不会被人糊弄。老师还带我们读报纸,讲外头的事情,讲要爱国,要守厂里的规矩。” 说到这儿,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撑着人的劲儿: “老师说,识了字,就不是睁眼瞎了。当工人的,得有文化,心里才亮堂。我现在就算天天守着机器干活,也觉得心里有奔头,高兴得很。” “不错,好样的。”王满银连声鼓励,“接着学,再刻苦些,等以后赶上招工考试,争取转成正式工。那时候,才算真正在城里扎下根。” 招弟使劲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王满银没再多说,抱起一旁挠他裤脚的虎蛋,转身进了窑洞。 院坝里,陈招弟悄悄抹了抹眼角,又蹲回水盆边继续搓衣服。她在人家里白吃白住,再不搭把手干点活,心里总不踏实。 进了堂屋,王满银一眼看见孙少平坐在门槛上看书,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眼神飘在院坝里,明显心不在焉。 王满银心里了然,悄悄笑了笑——招弟如今这模样,确实大变样了,从前那个不起眼的枯瘦丫头,长成了清秀耐看的大姑娘。 灶房里,秀兰嫂子正在忙活,懂事的春杏在帮忙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锅里头飘出玉米面的香味。 兰花挺着肚子,在里屋照看着牛蛋,八个月大的牛蛋在炕上翻来翻去地爬。 王满银抱着虎蛋进去,把小娃往炕上一放,把那个橡皮小皮球扔给他。虎蛋一把抓住,咧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王满银靠着被垛,挨着自家婆姨,看着自家娃娃,觉着这一天从早到晚的乏气,这会儿都散了 第739章 石圪节血案 四月二十日,原西县城的日头已经斜向西山。工业局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下班的铃声刚过,干部们纷纷锁了抽屉,准备下班回家。 王满银正把办公桌上的几张资料归拢,打算也早点回家,两个娃实在招人稀罕。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通讯员喘着粗气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局长,县委刚下通知,科级以上干部立刻到县委大礼堂开紧急会,一刻都不能耽搁。”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这年月,但凡叫上全体科级干部、又赶在快下班时突然开会,怕是出大事了。 他没再问,将挎包背上,跟着通讯员出了门。街上黄土扬得满天,四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县委大礼堂离得不远,他紧走慢赶,十来分钟就到了。 县委礼堂里早已闹哄哄一片,烟雾缭绕,到处是压低了的说话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沉,零星飘进耳朵里的字眼,全是“石圪节”“打起来了”“死了人”“知青”。 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紧张劲儿藏不住。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抽烟,有人交头接耳说到一半突然闭了嘴。 王满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可是知道插队的知青和本地混混的矛盾有多深,打伤打残,这不是头一遭。但今天这些传言里,怕是事情闹的不可收拾了。 王满银往熟人堆里凑了凑,想打听个究竟,还没打探,台口那边忽然一阵静。 县委书记冯世宽领着一班人走了进来——田福军、武惠良、张有智、李登云……,一个个脸色铁青,铁板似的,没有半点表情。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全场的嗡嗡声瞬间掐断,只剩下有人慌忙掐灭烟头的窸窣声。 冯世宽往中间位置一坐,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墩,沉闷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田福军走到话筒前,神情严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压过了全场的气息。 “同志们,说一件急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刚接到石圪节公社的消息。今天石圪节赶集,发生了大规模械斗。死了八个人,重伤二十多个,轻伤五十往上。” 礼堂里嗡的一声炸开了。田福军抬手压了压,继续往下说。 王满银在心里长叹一口气,他在罐子村当村干部时,就知道当地混子,流氓,长期骚扰女知青,抢粮,抢票,抢东西。打架事件常有发生。 他也多次向公社反映,但公社干部对地痞流氓欺负知青“睁只眼闭只眼”,而混子与本地宗族、势力有牵连,干部怕得罪人、影响自身处境,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重要的原因,当地干部将知青视为“负担”,以简单粗暴方式“压事”,“和稀泥”以求尽快摆脱麻烦。在运动化治理背景下,矛盾常被压制而非化解,留下隐患。 这次大规模的械斗,怕是多年的矛盾积累的总爆发……。 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是在石圪节赶集的日子。四里八乡的社员、知青、小商贩都挤在公社城郊那片半公开的土场上,尘土扬着,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年刚分到罐子村的五个湖南知青,也搭伴来公社买东西,其中还有两个女知青,是头一回赶这边的集。 几个年人结伴来公社置办日用品和口粮,在集市摊子上挑些针头线脑、火柴煤油,走到集市拐角背静处时,被七八个当地的地痞混混堵上了。 这帮人平日里游手好闲,欺软怕硬,专拣外来知青下手。一看这几个人口音生、模样嫩,当场就动手抢口粮票和随身东西。 两个女知青吓得脸发白,死命护着包,混混们越发放肆,动手动脚,满嘴污言秽语,当街调戏。 五个知青奋起反抗,可架不住人多,很快被围在墙角拳打脚踢。集市上的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拦。 混乱里,一个女知青拼死挣脱,连跑带爬往罐子村逃。鞋子跑掉了一只,裤子上全是土,一路哭着奔回知青点。 罐子村驻着一百多号知青。插队下乡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受的气本就没处说:柴火被偷,口粮被摸,走路无端被骂,找公社反映几回,都是推三推四,不了了之。 怨气早就在心里堆成了山。一听新来的湘省知青被抢、女知青被调戏,同伴还被围在集市里打,整个知青点瞬间炸了。 没人领头,却像是约好了一样。众人抄起手边能用的家伙——砍柴棒、锄头、镢头,还有削尖的木棍,一百多号人怒气冲冲出了村,沿着土路直奔石圪节。 而集市那头,混混们见跑了一个,不但没散,反倒吹口哨喊人。 附近的闲散混子、二流子越聚越多,最后拢了将近二百多人,手里拿着棍棒砖块,有人还亮出了私藏的铁砂土枪,堵在路口等着知青来。 两拨人在集市当口撞上,一句话没说,直接就打疯了。 棍棒抡得呼呼响,镢头乱挥,砖头满天飞。土枪接连响了几声,铁砂四处乱溅。 刚才还热闹的集市,眨眼成了战场。商贩们扔了摊子四散逃跑,筐子翻了,瓜果滚了一地,锅碗瓢盆砸得粉碎,尘土和血腥味裹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 知青们抱团拼命,把长久的委屈全砸在农具上;混混虽然人多,下手又黑又狠,仗着有枪,开始横冲直撞。 但混子是欺负人的心态,知青是求生的心态,混子是散兵游勇,知青是抱团死战。 所以一旦爆发,就是长期压抑的知青愤恨总爆发,下手极重,且死磕到底,混子根本扛不住。 哭喊声、怒骂声、骨头撞击声、器物碎裂声搅成一团,场面完全失控。 第740章 大事件 乱战中,一声土枪枪响格外刺耳。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知青腹部被铁砂打穿,血一下子涌出来,人栽在地上,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还有三个知青重伤:一个头骨被砸裂,当场昏死;一条腿被木棍打断,白生生的断骨刺破皮肉,还有一个被围殴得内脏出血,蜷在地上只剩微弱喘息。十几个知青挂了轻伤,个个头破血流。 混混那边死伤更重。七个被木棒、锄头当场打死,直挺挺躺在血地里,二十多个重伤,断手断脚、血肉模糊,有人被打得肠子外露,在土路上翻滚哀嚎;五十多个轻伤,浑身是血,模样狼狈不堪。 整条土路上血迹斑斑,血渗进黄土里,变成发黑的淤痕。地上到处是折断的棍棒、丢落的鞋、砸烂的农具,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直到公社干部和民兵连赶到,才勉强把这场近三百人的大械斗拉开。 田福军说到这里,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冯世宽一直没说话,坐在主席台中间,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下巴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了口。 “事情就是这个事情,县里刚刚已经开了碰头会,当即决定成立专案组。”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县公安局、县中队已经全副武装出发,由公安局长亲自带队,卡车直奔石圪节,封锁现场,戒严路口,防止有人再纠集报复。” “公社卫生院、县医院的医生,护士已经上路,重伤员一律优先送往县医院抢救。所有死者遗体统一转运,严禁村民围观起哄,避免再出乱子。” “现场已经抓了四十多个人,为首的、持枪的、打死人的,一个没跑,全押回县看守所,今晚就突审。” 冯世宽说到这里,扫了台下一眼。 “县委对这件事的态度很明确。”他目光扫过全场,“这是一起严重破坏社会治安、冲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恶性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地痞流氓长期欺压知青,调戏女青年,抢夺口粮,是事件的主要祸根,必须狠狠打击。” “知青积怨已久,群起报复,事出有因,但聚众械斗,打死人命,性质极端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石圪节公社班子日常管理松懈,对纠纷处置不力,维稳严重失职,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公社书记、主任、公安特派员,即日起一律停职检查,等候处理。” 台下有人悄悄在本子上记,有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主席台,脸上的表情各式各样,有吃惊的,有凝重的,也有面无表情的。 冯世宽继续宣布处理意见: “地痞中开枪致死知青、带头行凶打死人的,一律从重从快,该判死刑判死刑,该判无期判无期。其他参与斗殴、持械伤人的,按情节轻重判刑、劳教。 知青方面的组织者、动手打死人的,同样依法判刑,不因为是知青就从轻发落。 县里还要派得力干部带队,进驻罐子村和各知青点,安抚情绪,承诺严查地痞流氓,保障知青人身安全和口粮物资。全县开展治安大清查,收缴土枪、管制刀具,打击村霸地痞流氓,抓一批惯犯,震慑黑恶势力。” 冯世宽说完,田福军又接过了话头。他补充道: “县委已经以紧急电报上报黄原地区革委会和地区公安处,。 地区督查组已经在路上,电话里要求县委快查快判,公开处理,以儆效尤,并通报全地区,严防再发生同类事件。” 会议室内依旧一片死寂。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王满银坐礼堂里,他知道,原西县,这是摊上大事了。 散会的人潮刚涌到大礼堂门口,王满银正要跟着人流往外走,身后就传来一声低喊。 “满银,你留一下。” 是田福军。他站在主席台边朝他招了招手。田福军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发干,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王满银一抬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周围不少干部都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谁都没敢多停,匆匆走出了院门。 王满银紧走几步迎上去。田福军没多话,只说了句“你跟我来”,转身就往旁边的小会议室走。王满银跟在后面,大概也猜到几分。 小会议室的门口有两名办公室干部守着。田福军推门进去,王满银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觉着屋里的空气比外头还闷。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冯世宽、张有智、李登云,还有公安、知青办的代表,一个个都闷着头抽烟,空气里烟味重得呛人。 冯世宽坐在最中间,往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板这会儿塌着,脸色白得像蒙了一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王满银找了个靠门的空位子坐下。没人跟他寒暄,没人抬头看他一眼。 冯世宽抬眼看了王满银一眼,然后木然的看向众人,才开口道: “人都到齐了。说吧。”他声音中透着暮气,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人接话。冯世宽搪瓷缸子旁边搁着一份文件,王满银余光扫过去,看见红头,看见“21号”几个字。 那是去年中央下来的文件,关于打击迫害知青、保护知青安全的通知,他在县里开会时听过传达。字字句句都是上面钉下来的铁规矩。 “去年十二月下的文,我签的字,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传达的。” 冯世宽说得很慢,“‘各级党委必须把保护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安全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来抓,对迫害知青的案件要从重从快处理。’” 他顿了顿,“这是原文。” 李登云咳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冯书记,现在不是……说责任的事……,是……!” “是什么?”冯世宽抬起头来,眼眶里头全是血丝, “老李,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石圪节,徐治功,我一手提起来的。从小干事,到公社副主任,到去年的主任,他在石圪节也干了四五年,地痞流氓欺负知青,他跟我反映过吗?跟县里反映过吗?没有!屁都没放过一个!现在好了,八个死人,二十多个重伤,就躺在县医院的走廊上,血还没擦干净呢。” 第741章 临危受命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剜在自己身上。这一刀,冯世宽的政治路,算是走到头了。 这种死了八个人的大案,县委书记脱不了干系。轻一点,撤职、留党察看;重一点,开除党籍、降级发配,连后路都未必能留下。 张有智把烟头掐灭在桌沿上,火星子溅了一下就灭了。“徐治功已经停职审查了。现在不是追究谁提拔谁的问题,是上面已经知道了。地区督查组明天就到,苗书记亲自打的电话。” “苗书记”三个字一出来,屋里几个人同时动了一下。有人换个姿势,有人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有人喉结上下滚了滚。 现在一屋子人急着补救,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损失降到最小——不瞒报、不迟报,立刻派人现场处置,连夜抓人从重处理,主动检讨不推锅,把死者安抚、伤者救治、家属抚恤全做到位,争取一个“处置果断、态度端正”的从轻余地。 田福军沉着脸接话,开口就直奔正事。 “石圪节派出所,组兵。现场抓了四十三个,持枪的那个混子叫刘大彪,石圪节本地的,土枪是他爹留下来的,已经交代了。开枪的时候他离那个知青不到三米,铁砂打的,肚子上一片,卫生院的人说……当时就死了。” 冯世宽闭了一下眼。 田福军继续说:“知青那边抓了十一个,都是动了手、出了人命的。罐子村知青点的一个叫孙冬青,湘省宝庆人,是带头去石圪节的,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的。打死两个人,一个是用镢头砸的,一个是用木棍捅的。还有几个轻伤的,先让卫生院包扎了,包完就收押。” 现在他手上两条人命。 王满银坐在角落里,听见“孙冬青”三个字,心里头动了一下。他见过这个年轻人,今年春节时到罐子村拜年的时候,孙冬青也是带头向他求助的,王满银还跟他说过几句话,觉着这后生不孬,有文化,懂道理,没想到人也这么猛。 “白明川已经带人出发了。他对石圪节熟,当过主任,那边的干部群众都认他。” 冯世宽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李登云。李登云管着知青办那一摊子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脸上的汗就没干过。 “登云,知青办的人要全部撒下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不能再出事了。” 李登云连连点头,点了好几下才停下来。“知青办主任下午就出发了,不过有消息传来……。县里其他公社村大队的知青都往石圪节赶,附近的南马河,双水村,下山村……,已经到了近百知青,到时……,如果……,谁也摁不住” “王满银同志”冯世宽看向他。 王满银抬起头来。 “你是罐子村出来的,在那边当过委员,知青都认你。你在知青中威信最高,现在知青那边群情激愤,你去了,他们至少能安稳……。”冯世宽说。“允你临场决断权力,事态不可再扩大……。” 王满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冯世宽。冯世宽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恳求,有命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交待遗言。 王满银郑重点头。 田福军站起来看向王满银,语气不容推辞,“你现在也动身,和武副主任一起带工作组去石圪节。 你在罐子村当过村干部,知青平时也信服你,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知青的情绪稳住。把知青先劝回村……。” 王满银点点头:“我知道。” 前后交代不过十几分钟,没有多余话,全是实打实的安排。田福军又叮嘱了几句现场纪律和安抚重点,便挥了挥手,让他们立刻出发。 王满银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上喊住通讯员,匆匆交代了局里的急事,又顺口提了一句家里,让他抽空过去告诉他婆姨兰花,别让她在家慌神。说完,他刚下台阶,就看见武惠良从后空快步追过来。 这位县委三把手,脸上也是一层浓重的阴云。 王满银看得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分管线上的领导谁都别想轻松。按以往惯例,轻则调离原岗,重则免职处分。武惠良心里悬着,再正常不过。 两人并肩往县委大院门口走,王满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放宽心。福军叔是管农业的副书记,你是管工业的副县长,真要追责,也轮不到你们先顶上去。 前面有冯书记,然后是公安、治安、知青办,一层层下来,你和田书记大概是行政记过……。” 武惠良脚步没停,眉头依旧紧锁。 王满银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现在就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让你父亲立刻联系省委汪副书记。少安这会儿正好在省城,有他在省城搭话,情况能不一样。” 武惠良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几分,重重朝王满银点了下头,没说话,转身就快步朝办公室跑去。 王满银站在大院里,在一辆绿色吉普车前站住,摸出烟点着。风依旧很大,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裤脚上沙沙响。夕阳已经快落尽,天边只剩一片暗红。 没几分钟,武惠良就跑了回来,脸上依旧凝重,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底气。 “打好了?”王满银问。 “打好了。”武惠良说,“我爸说他会处理。让我沉下心”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司机发动了车,吉普车颠了一下,驶出了县革委会的大院,拐上黄土路,朝着石圪节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头,原西县的黄土塬一道一道地往后倒。 四月的风把黄土刮得满天都是,远处的山峁上,有人赶着一群羊,灰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夕阳在西边的山头上挂着,血红血红的,把整片黄土高原染成了一片暗红。 王满银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脑子里头,小会议室里冯世宽那张惨白的脸,田福军插在裤兜里的手,李登云额头上没干过的汗,一样一样地过。 他知道,原西县的政治格局又要大变天,似乎有些节奏得提前了。 第742章 怨气不是一天积下的 四月底的黄土高原,风里总算捎上了点暖意,吹在人脸上不再像刀子割。 可这点暖,焐不热插队在原西各村大队知青们的心,更吹不散石圪节集市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怨气不是一天积下的。 自打大批城里知青往原西县各村大队插队起,各公社的二流子、光棍汉,地痞流氓,就把知青当成了软柿子捏。 这些混子不务农活,整日游手好闲,三五成群在公社,村大队之间窜来窜去,专盯着这些知青外乡人下手。 知青无根无基,举目无亲,在这黄土地上没宗族没靠山,被欺负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告到大队,干部向着本村人;告到公社,多半一句“贫下中农教育知青”就搪塞过去。 城里来的学生脸皮薄、心气高,又怕被扣上破坏群众关系的帽子,耽误将来招工、上学、回城,大多敢怒不敢言。久而久之,地痞流氓越发肆无忌惮。 女知青更是他们眼里的猎物。年轻、白净、孤身在外,羞耻心重,被调戏了往往不敢声张,怕坏了名声,更回不了城。 光棍汉们吃准了这一层,下手越发没有顾忌。再加上知青家里时常寄来钱、粮票、胶鞋、肥皂、衣物,在穷得叮当响的山里,全是眼热的东西。 总之知青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有钱有票、胆小好欺,干部偏袒、法律松弛、地痞光棍横行,再加上时代压得他们不敢反抗,自然就成了整个公社,村大队地痞流氓最安全、最顺手、最常下手的目标。 抢知青风险最小,收益最稳,既不会得罪本村宗族,也难惹来干部深究。 在柳林公社,他们拦过下工的女知青,抢过兜里仅有的几张粮票,看着姑娘们哭红的眼睛,只当是取乐; 在坎保村外的山路上,他们围堵过独自回窑的男知青,拳打脚踢,抢走新买的胶鞋和毛巾,临走还啐一口:“城里来的少爷羔子,也配穿好衣裳?” 在村打谷场上,他们故意往知青的饭盆里扬沙土,在窑洞外半夜砸窗户、学鬼叫,吓得女知青们缩在炕上一夜不敢合眼。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发生在这些知青的身上。 公道二字,在这黄土地上轻得像土。 有人被打伤,找到大队,干部摆摆手:“乡里乡亲,一点口角。” 有人被抢劫,告到公社,专干斜着眼:“贫下中农教育教育你们,也是应该。” 甚至有一次,六水村一个北京知青被混子打断鼻梁,找到大队说理,最后反倒被定性为挑衅群众,扣了半个月工分,连着写了三份检查。 一次次忍让,换来的是一次次得寸进尺。 一次次告状,等来的是一次次和稀泥。 所有知青都憋着一口气,一口委屈、屈辱、无处诉说的怨气。 直到今天,在石矻节公社集市又发生大规模械斗,终于引爆了这股怨气。 罐子村今年新来的知青在赶集中,被一伙地痞当众调戏,动手抢钱票、扯衣裳。 罐子村本就是原西县知青最多、也最抱团的知青点,又离石圪节最近,同伴受辱,再也没人忍得住,于是知青和地痞流氓之间爆发了最惨烈的械斗。 百十个罐子村知青当即赶来,对方也呼啦啦招来两百多号混子打手,锄头、扁担、木棍一齐上,当场打成一团乱战。 集市土坪上尘土飞扬,哭喊声、打骂声、器物碎裂声搅成一片。 等到公社民兵和公安赶到,场面已经冷了。 知青这边,一人当场丧命,三人重伤躺在地上哼哼,十几个挂彩轻伤;地痞流氓死伤更重,七条人命没了,二十多个重伤,五十多人带伤。 可公社处置的方式,彻底寒了所有人的心——参与自卫的知青,和动手的地痞一同被捆了押走,一顶“聚众斗殴、扰乱秩序”的帽子,不由分说扣了下来。 消息像长了腿,半天工夫传遍原西县。 积压多年的委屈、屈辱、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四年来,这些城里来的娃娃在黄土地上刨食吃,挣的工分不够换口粮,每年都得家里贴钱贴票。 他们住的是黑窑洞,吃的是糠窝头,干的是本地最苦最累的活。 可就是这样的日子,还有人要抢他们、打他们、糟践他们。被欺负了没人管,被打伤了没人问,现在死人了,倒成了“聚众斗殴”? 半天时间,只要得到消息的知青呼朋唤友,义愤填膺。 十三个公社,两百多个村大队,两三千知青,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大队往石圪节赶。 有人步行几十里黄土路,裤脚沾满尘土;有人骑着叮铃作响的自行车,车轱辘碾得土路飞扬;有人扒拉拉货的拖拉机,在车斗里站得笔直。人人脸色铁青,眼底燃着压不住的火。 不到黄昏,石圪节集市的大坪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密密麻麻望不到头。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打补丁的褂子,脚上是沾满黄土的解放鞋。稚气还没从脸上褪尽,眼神却已经淬满了悲愤。 人群前面,有人从地上捡起一块白布,用手指蘸着土场子上还没干透的血,一笔一划地写字。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重得像刻进骨头里: “地痞流氓调戏女知青,杀人抢劫,罪该万死!” “是非颠倒,黑白不分,天理何在!” “释放无辜知青,严惩杀人凶手!” “还我同学性命,保障知青安全!” 血写的白布绑在竹竿上,高高举起来,被风一吹,猎猎作响。血腥味混着黄土的干味儿,在空气里弥漫,呛得人眼睛发酸。 集市口,上百名民兵挎着步枪,刺刀上膛,排成一道森严的人墙,冷光在太阳下刺眼。武装专干站在前头,拔高嗓子喊话: “都散开!聚众闹事,就是反革命行为!立刻离开,不然后果自负!” 一句话,彻底点爆了人群。 “反革命?我们同学被打死,自卫还手反倒成了反革命?” “地痞调戏女知青、抢东西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人死了,你们倒来端着架子管人了!” 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几千张嘴同时开口,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土场子上的浮土都跳了起来。 一个满脸泪痕的女知青往前冲, 脸上全是泪,指着民兵喊:“刘卫国他才二十一岁!他爸他妈还在北京等他回去!你们把他还给我们!” 两个民兵伸手拦她,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旁边的男知青赶紧扶住她,一把拨开民兵的手: “别碰她!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第743章 交待 民兵立刻横起枪杆,双方紧紧挤在一起,推搡、拉扯、呵斥、哭喊混成一团。 有人被推倒在土路上,有人胳膊被枪托蹭破皮,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前面的红着眼嘶吼,后面的齐声应和,口号一浪高过一浪: “放人!立即放人!” “严惩地痞!严惩凶手!” “不准欺负知青!还我们公道!” 混乱里,几个被抓地痞的家属冲了进来,叉着腰撒泼,一口一个知青打人在先,甚至伸手去揪女知青的头发。 知青们瞬间围上去,拳头、撕扯、怒骂再次爆发,局部的小冲突一触即发,眼看就要酿成第二场大乱。 越来越多的知青还在从各条土路上往石圪节赶,人群越聚越厚,整座石圪节都在震动。 死去的同伴还尸骨未寒。 这么多年的欺辱、打压、不公,在这一刻尽数喷薄而出。他们不是来闹事,是来讨一个迟了太久的公道。 几千人齐声怒吼,声浪一波接一波,民兵们握着枪的手开始发抖。他们也是本地人,也见过知青被欺负,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知青站在一起,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 就在局面快要失控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都住手!” 来的是白明川,原西县革委会副主任,原石圪节公社书记,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身后跟着几个县里的干部,挤进人群。 望着眼前这黑压压、群情激愤的年轻人,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害怕。 这些娃背井离乡,在黄土地里刨食,受够了苦水,如今同伴惨死、同袍被抓,公理不存,早已把什么后果都抛在了脑后。 他定了定神,往前走了两步,举起双手:“知青同志们,我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前石圪节公社书记,大家……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了一点,但怒视的目光全盯在他身上。 人群里走出一个戴旧眼镜的知青,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腿。看着斯文,此刻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一步站到干部面前: “我们今天来,不是闹事,是要公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人群跟着他往前涌了一步。 第一,立刻无条件放了被抓的知青,他们是自卫,不是斗殴;” “对!”几千人齐声应和。 “第二,严惩调戏女知青、打死人命的地痞,该判刑判刑,该法办法办,绝不轻饶;” “对!” “第三,严查幕后包庇者,谁给这些地痞撑腰,谁就一起承担责任!” “对” “第四,厚葬死去的同学,抚恤家里,恢复名誉;” “对” “第五,从今往后,全县各公社大队,必须保证所有知青人身安全,不准再有人随意欺负、侮辱、抢劫知青。” “对!” “第六,以后招工、招生、记工分、分口粮,一律公开公平,不准克扣刁难,不准暗箱操作。” 他每说一条,身后几千人就跟一声“对”,那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齐,震得石圪节街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在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明川和县里一干人: “今天不答应,我们就不走。县里不解决,我们去地委;地委不解决,我们去省城,去北京。 刘卫国同学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未寒,我们必须要一个交代。” 话音一落,全场数千知青齐声怒吼,声浪撞在黄土坡上,久久不散。 民兵们握枪的手微微发抖,干部们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明川挤在知青与民兵之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风一吹,竟比寒冬里还要凉。 他在石圪节当了多年书记,如今虽已调任县里,在原西县乡村两级干部里依旧有分量。 村干部服他,社员信他,谁家争地界、哪村闹纠纷,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多半能平息下去。他这辈子处理过数不清的乱子,自忖再烈的火气,也能按得住几分。 可眼前这阵仗,他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上千名知青黑压压站满集市大坪,旧军装、补丁袄、沾满黄土的解放鞋,一眼望不到头。血写的白布标语在风里猎猎作响,空气中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怒吼声、哭喊声、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与民兵推搡纠缠,眼看就要再次酿成流血。 白明川心里清楚得很——他压不住,也根本不能压。 他那点威信,是在本地社员、村组干部中间攒下的,是靠着一碗水端平、不徇私情换来的。 可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无亲无故、无宗无族,在黄土地上本就是最弱势的一群。 过去这些年,各公社二流子调戏女娃、抢夺粮票、殴打男知青的事,他不是没听过。 大队干部护短,公社干部和稀泥,一句“贫下中农教育知青”,便把所有委屈都压在了这些年轻人身上。 在知青眼里,他不是什么公道书记,只是“当官的”一员,是沉默的纵容者。往日积攒的口碑,在这冲天怨气面前,轻得像一把黄土,风一吹就散了。 这更不是一次普通的聚众闹事。 是地痞流氓常年作恶的总爆发,是女知青受辱、同伴惨死、自卫者反被关押的天大冤屈。 四五年的欺辱、忍让、告状无门,全在这一刻炸开。年轻人红着眼,豁出一切,连“反革命”的帽子都不怕,连刺刀横在面前都不退,他白明川凭什么去压?拿什么去压? 他能调解邻里矛盾,能约束村组干部,能整治一般的偷鸡摸狗,却压不住人命的重量,压不住上千年轻人背井离乡的苦楚,更压不住在知青身上的不公。 更重要的是,事情一但再闹大,理是不在公社,不在和稀泥的干部,不在横行乡里的地痞,而在这些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身上。真下令民兵动粗,用枪托和刺刀驱散这群娃,他白明川的政治生涯也到头了。 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知青,听着那一条条字字血泪的诉求,白明川手足无措,今天这局面,靠训斥、靠威慑、靠他往日的面子,都已经没用了。 这些年轻人要的不是退让,是公道。 不给一个说法,谁也别想把他们从石圪节劝走。 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黄土,卷着血腥味,卷着几千人胸腔里憋了四年的委屈、愤怒、悲凉,在石圪节的上空盘旋。 一边是刺刀林立的民兵墙,一边是以命相搏的知青群。血写的大字报在风里翻飞,像一道刻在黄土地上的伤疤,深可见骨,再也抹不去。 第744章 这话我们听了四年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黄土塬上的风又硬了几分,刮得人后脖子发凉,领口袖口直往里头灌冷气。 石圪节集市的土坪上,知青跟民兵依旧僵着,谁也不肯退一步。 民兵们已经从公社库房抱出松明火把,一截截点着,橘红的火苗在风里晃悠,把一张张紧绷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地上的黄土被踩得实实的,浮尘在火光里乱飘。 知青代表几次凑上去跟白明川几个干部交涉,得到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相信组织,相信政府,绝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坏人,先散开,事情慢慢查。全是不痛不痒的和稀泥,半句实在承诺没有。 “这话我们听了四年了。”有知青在人群里冷笑了一声。 “大家先散了,这天夜里冷,冻坏了咋办?县里已经在研究了,一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一个干部扯着嗓子喊。 “给满意答复,说的好听,怕是我们人一散,还不是任你们拿捏……”有知青激动的吼叫着。 知青们心里的火又往上窜,这帮干部就是想先把人哄散,再慢慢拖黄、压下去。 人一走,现场没了声势,公社转头就不认账,说这是聚众闹事、破坏秩序,先把带头的几个知青抓起来定性; 被抓的同伴没人管,关几天再扣个罪名;死了的同学草草埋了,连个说法都不给; 行凶的地痞有干部护着,照样逍遥法外;他们受的委屈、被抢被欺负的事,最后全变成“个别纠纷”,不了了之。 那干部缩回去了。 白明川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些年轻人的脸,火把光一晃一晃的,他看见最前面几个女知青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身体颤抖着,怕是又冷又饿,眼睛却瞪得大大的,盯着他,像盯着一堵墙。他叹了口气,转身朝身后一个干部说:“打电话回县里……,今天麻缠了……” 白明川遇上知青集体逼宫也是头一遭,他们不是不懂知青委屈,是不敢懂、不能懂、也不想懂。 事态僵持着,繁闹中透着压抑。 知青们也知道再硬冲只会落人口实。几个人一碰眼色,悄悄往集市角落那间破窝棚挪去。 窝棚是赶集卖羊的临时搭的,顶子漏着风,四壁透着凉,几根歪歪扭扭的椽子撑着一片破席。 十几个从各公社赶来的知青代表挤在里头,人挨人,喘出的白气在昏暗中飘着,人人脸色铁青,压低嗓子飞快商量。 一个后生喘着粗气,声音发闷:“他们就这么拖着,想把我们拖散。又冷又饿,再耗下去咋办?” 戴旧眼镜的领头知青抬手往下按了按,声音不高,却稳得很,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白:“他们以为拖上一夜,我们人困马乏,自然就散了。没那么容易。” 旁边一个胳膊缠着脏绷带的知青咬着牙,腮帮子鼓着,刚在械斗里挨过打,说起话还带着火气:“真要跟我们来硬的,咱们就把公社大院围死。不让他们出门,不让他们吃饭办公,看谁能耗过谁!” 立刻有人接话,声音压得狠:“对,从这会儿起,把公社大门堵死。不让他们吃饭,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出门拉屎。看谁耗得过谁! 民兵敢动粗,我们就往前挤。他们不敢真开枪——上千知青真要再出人命,他们十个脑袋也担不住。” 一个女知青抹了把通红的眼,声音发颤,却字字咬得清楚:“他们不是爱扣帽子吗?我们连夜写大字报,写控诉信,这几年被抢、被打、女娃被调戏的事,一桩桩全写上,按血手印,派人绕开民兵往地委、往省里送。他们想捂盖子,我们就把盖子彻底掀了。” “再派自行车队,连夜往没到的公社跑,把所有知青都叫来石圪节。”另一个瘦高知青接口,“人一多,他们才怕,才不敢随便拿捏。到时候真闹大,整个陕北的知青都得惊动。” 戴眼镜的领头人点点头,借着窝棚外透进来的一点火光,一条条往下定主意,没有虚话,全是实打实的路数: “那就这么办。 等夜再深一些,我们全体住公社大院聚移,围而不散,白天喊口号,晚上举火把,死死盯住,不让一个干部轻易离院。他们想拖,我们就奉陪到底。 再派十几个骑车快的,连夜跑遍剩下公社,把信送到,把人叫来。人越多,声势越大,他们越不敢轻举妄动。 诉状连夜写,谁被抢过粮票,谁被打过,女娃谁受过欺负,这次死人、抓人、干部包庇的经过,全写清楚。挑两个嘴稳、胆子大的,绕路去地区、去省城告状,实在不行就往北京走。 我们不先动手打人,不砸东西,占着理,他们就扣不成反革命的帽子。可他们要是敢抓人、敢动枪、敢下死手,我们就一起往前堵,用身体挡着。真再流血,天下都得震动。 石圪节的路口、集市要道,都派人守住,不让拖拉机货车随便进出,断他们的消息,也让全县都知道这里的事。 最后一步,实在逼到绝路,就在公社门前集体绝食,把遇难同学的遗物抬出来。几千城里娃在黄土高原上绝食请愿,上面不可能坐视不管。” 说到最后,他声音猛地一沉,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们还当我们是从前随便捏的软柿子?这一回,讨不回公道,我们就把命撂在这黄土地上。要么他们答应条件,要么,就闹出一件震动全国的大事。” 周围代表齐齐点头,眼里的惧色早没了,只剩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窝棚外的人声又开始乱,叫嚷声、呵斥声搅在一起,眼看又要推搡起来。 原来民兵站前排人换了一拨。原先站前头的几个换到后头去了,新上来的脸生,端着枪,表情绷得紧。 有几个愣头青呵斥着知青引发的骚动,被年纪大的民兵抽骂了几声才平息下去。 人群里有人唱起了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唱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到“一切行动听指挥”那一句,声音大起来了,几百人跟着唱,后来又变成上千人。 黑压压的知青站在黄土坪上,透过火把照着他们的脸,歌声在夜里传得远,传过石圪节的街,传过河滩,传过那道土梁,落到那边的村子里去了 第745章 是“王满银” 白明川坐在不远,手撑着额头,没说话。旁边干事递了根烟过来,他接过去,没点。 问了干部几次,打往县里电话,得到的回应,让他全权处理,这头皮发麻啊。 外头那歌还在唱。 他听见了。 那调子他熟,他也会唱。可今天这调子听着不一样,不是唱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恨,带着压了四年没压住的委屈。 一阵吉普车碾过土路的颠簸声由远及近,车轮卷起黄土,开进了石圪节,开到了集市外围。 白明川快步迎上去,陪着两个人往土坪中间走。一个穿着整齐中山装,脸绷着,是武惠良; 另一个身形挺拔,衣裳半旧,裤脚上沾着黄土,眉眼却亮得很,是王满银。 白明川向武惠良说着他来之后的情况,知青们油盐不进……,他一筹莫展……。 “我们进去”王满银分开民队的人墙,带着武惠良往知青人群走去“事情终要解决,责任在我们干部,推卸不了的” 火把光照到他脸上。 前头知青堆里,立刻有人“咦”了一声, “那是谁?” 罐子村一个知青踮起脚看了两眼,突然拉住旁边人的袖子:“你看清了没有?那是——那是王局长?” “哪个王局长?” “王满银!罐子村的王满银!” 一声“罐子村王满银”传开,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了。 原本骚动的知青人群竟一点点静了下去。哭的收了声,骂的闭了嘴,连跟民兵推搡的后生都下意识松了手。上千道目光齐刷刷投过去,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竟奇异地松了几分。 “罐子村的王满银?” “就是那个带知青烧瓦罐、办油厂的王满银?” “他来了?真是他?” 前头有人往后退,后头的人往前挤,都想看。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了几下,火把的光跟着晃,把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影照得一明一暗。 王满银没让民兵开路,带着武惠良,白民川,一步步走到土坪中间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他最后在稍高一点的土坎上站定。 他先没急着说话,目光往四下一扫,只见黑压压一片知青,一个个冻得缩着肩膀,有人拢着袖子跺脚,有人嘴唇冻得发紫,不少人从中午折腾到现在,粒米未进,脸上除了悲愤,还透着难掩的疲惫和饥饿。风一吹,不少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眉头一皱,侧过头对着身后的白明川说,声音不高,却能让附近的知青听得清楚: “白主任。这么多娃娃从各公社赶过来,冻了大半天,饿了大半天,再这么僵下去,人要出事的。” 他抬手往土坪四周一指: “立刻安排人,在集市空地上拢几堆大火,让娃娃们烤烤暖。再让公社食堂到集市这也开火,煮粥,蒸二合面馍,能做多少做多少,先让大家吃上一口热的。” 白明川一时有些迟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满银眼一沉: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人又冷又饿,火气才压不住。先把暖烘起来,把饭吃上,话才能说进去。石圪节公社连口热饭热汤都拿不出来,还谈什么解决问题?” 白明川不敢再耽搁,连声应着,转身就去安排。不多时,土坪上便有人抱来干柴,在避风处拢起一堆堆篝火,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四周一片暖黄。 知青们下意识往火堆边凑了凑,冻得僵硬的身子终于缓过一丝热气。集市不远处,大灶也架了起来,不多久,淡淡的粥香就混在黄土风里飘了过来。 王满银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围拢过来的知青,他看着知青,没有急着说话。 知青们也看着他和武惠良。后头的人踮着脚,前头的人不挤了,连那几个哭了一下午的女知青也停了声,红着眼睛看他。 王满银开口了。 “知青同志们,我是王满银,罐子村出来的王满银。” 就这一句,人群彻底动了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互相拉扯着确认,有人红着眼眶喃喃: “是他……真是王局长……” “罐子村知青能有今天,全靠他……” 王满银在罐子村,乃至在原西县所有知青群体心中的地位,绝对不是“一般干部”能比的。 别人把知青当累赘、当外乡人,他把知青当弟兄、当能干事的年轻人。别人遇事和稀泥,他敢为知青跟村里混子硬顶,敢跟公社争工分、争口粮、争活路。 他是知青们眼里的“自己人”、“撑腰的”、“送路的人”。 别的干部是“管”你的,王满银是“护”你的。 罐子村的瓦窑、小榨油坊,是他带着知青一锹土一块坯垒起来的;知青能少干点死重活,能学点手艺,能夜里点灯看书,是他一趟趟跑公社、跑县里争下来的;去年全县招工招干,破天荒对知青放开考试,也是他在县革委会里硬争下来的。 罐子村几十号老知青,一个不剩全都考进县城工厂当干部、当技术员,这事早就在各公社知青里传成了神话。 他们知道了跟王满银干,不会吃亏,不会被卖,也不会被忽悠。他说的话,是能砸出坑的实言。 现在他们信王满银。信这个从黄土地里爬起来、懂他们苦、给他们路的人。 此刻,王满银的到来,在知青眼中,终于有见到主事人的踏实感。 人群里有人喊:“王局长,你今天来是劝我们散的?” 王满银转过头去找那个声音,没找着,就对着人群说:“我不是来劝你们散的。我是来给你们解决问题的……。” 人群嗡嗡了一阵。几个知青被推站到前面,看来是代表。 那几个知青代表看着王满银,王满银没躲他们的目光。 “王局长,我听说过你。罐子村知青的事,全县都知道。”一名知青开口。 王满银回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今天的事,你能做主?”知青代表问。 “我做不了主的事,我找能做主的人。武副县长在这儿,县里全权委托我来处理,他当见证。 今天我站在这,不替谁打圆场,不跟你们讲什么‘顾全大局’。 你们上千号人从各公社赶过来,走了多少路,受了多少罪,我心里有数。 有人被打了,有人被抢了粮票,有女娃被调戏,还有同学没了—— 你们今天来,不是闹事,是要公道。 这公道,我认。” 第746章 他不会骗我们… 王满银严肃的大声回答着。他说到“有同学没了”那一句,声音顿了顿,眼睛扫过黑压压的人群,不少知青眼圈当场就红了。 “你说的话,我们记下了。可我们要的不是空话。以前也有人跟我们说过‘相信政府’,说过‘一定解决’,说过‘不会放过坏人’。然后呢?然后就是拖,就是糊弄,就是拖到我们没力气了,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那知青代表还是愤愤着,但看向王满银的眼中充满希望。 王满银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悲愤、满是绝望的脸,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往前又站了半步,语气高亢,一句句砸在人心上: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 刚才那些话,‘相信组织,相信政府,先散开,慢慢查’—— 你们一听就知道,是想把人哄散,再拖、再压、再捂盖子。 你们怕的就是散了之后,人一走,公道就没了。 我在罐子村待过,你们在各村插队的日子,我多少也听说过。 你们背井离乡,在这黄土地上流汗流血, 到头来,连个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 你们的火,我理解。你们的恨,我承认。” 这几句砸下去,全场都安静了,只有火把噼啪的响声。终于有人放声大哭,仿佛有了发泄的渠道,在这黑夜旷野中,格外凄凉。 武惠良忽然发现,王满银身上似乎发看光,比那四周的火堆更亮眼。 “你们这些年受的委屈、遭的罪,我王满银都知道,我一直在为你们争取……。 你们背井离乡来到这黄土高原,吃苦受累不算,还被二流子欺负、抢粮票、女娃被调戏,出了事告状无门,今天更是出了人命,同伴被抓。换谁,谁也忍不下去。你们心里这股火,烧得在理,我不劝你们忍,也不说什么顾全大局的屁话。” 这话一落,不少知青鼻子一酸,眼泪当场就滚了下来。这么多年,第一次有干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堂正正认下他们的苦,不是轻描淡写,不是各打五十大板。 火堆噼啪作响,热气裹着粥香飘过来,紧绷的气氛又松了几分。 王满银顿了顿,看向那些带伤的、攥紧拳头的后生和姑娘: “第二句,你们今天聚在这,不是闹事,是要公道。这公道,必须给,也一定能给。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 人死不能白死,被抓的知青不能白被扣帽子,行凶的地痞不能逍遥,包庇的干部不能就这么混过去。 你们提的放人、严惩凶手、查包庇、安葬同学、保安全、招工招生公平,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保证落实到位……, 但我求你们一件事——你们不能再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有恨。 但你们记住:只要你们先动手、先砸东西, 上面一句话,你们就成了‘聚众斗殴’, 将来政审一黑,什么招工、上学、安排工作,全没你们的份。 你们可以站,可以喊,可以挡,可以写诉状, 但不能让别人有机会扣你们‘反革命’的帽子。 别再冲,别再打,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你们信我,就把事交给我和武副县长,我们就在这儿当场办公,当场回话。” 人群里一个知青哽咽着开口:“王局长,我们信你,可他们不答应咋办?” 王满银眼神一厉,语气却依旧稳当: “第三句,你们的出路,不是拿命硬拼,是自己站起来。 你们现在挨的打、受的饿、被人白眼的滋味,都是伤。但你们别趴下,只要你们还站着,这些伤将来就是你们硬骨头的证明。塬上的风是硬的,你们的骨头也要比风更硬! 你们是知青,有文化,有脑子,不是一辈子任人欺负的软柿子。 在罐子村,我让你们烧瓦罐、榨油、学手艺,不是让你们混日子,是让你们有底气、有将来。去年招工,罐子村知青能全走,靠的不是闹,是本事。 你们今天争的是一条人命、一个公道,往后要争的是回城、是工作、是上学,是再也不受人欺负。 真把自己搭进斗殴里,政审一黑,招工没份,上学没门,一辈子困在这黄土里,对得起死去的同学吗? 我在这把话说死:今天这事,不严惩凶手,我不回县城;不放无辜知青,我不走;不给你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我就跟你们一起守在石圪节。” 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武惠良,声音提高,让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武副县长在这,县委的态度也在这。现在当场定: 所有参与自卫的知青都会被释放,撤销聚众斗殴的说法; 所有参与行凶调戏的地痞流氓,全部控制,从严从快处理; 成立调查组,严查所有公社、大队干部有没有包庇纵容; 妥善安葬遇难知青,做好家属抚恤,恢复名誉; 全县下发通知,今后谁敢再欺负、抢劫、调戏知青,一律严办; 下一步招工、招生、招干,名额条件全部公开,受迫害、表现好的知青优先安排。” 说完,他再看向知青们,语气放软,却更有分量: “同志们,我也是从这黄土地里走出来的。我懂你们的苦,懂你们的不甘。 可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流血换不来长远。 你们信我王满银一回,把拳头收起来,把道理亮出来。把身子站正,把气咽下去。 公道会来,出路会有, 你们当中的人,将来有人进工厂, 有人上大学,有人当干部, 有人走出这黄土塬,去更宽的地方 我保证,今天这事,一定给你们一个能抬头、能服气、能告慰死去同学的交代。 你们信我,就先吃口热饭,喝口热汤, 把身子暖过来,把道理讲清楚。 今天这一仗,你们可以打得漂亮, 但不能打得流血。 将来那一辈子,你们要自己赢。” 风卷着黄土掠过人群,火堆噼啪作响,热气一点点驱散了塬上的寒意。 上千知青你看我、我看你,眼里的疯狂和绝望一点点褪去,慢慢露出委屈、迟疑,还有一丝终于见到亮的松动。 有人低声开口: “听王局长的……” “他不会骗我们……” “罐子村的知青,真是他一手送出去的……” 那一触即发的大火,终于在这几句掏心窝的话里,在渐渐升起的暖意和饭香里,缓缓压了下去。 第748章 劝返知青 夜晚七点多,石圪节集市上的火堆和马灯将集市上的纷闹照得隐隐绰绰。 昏暗中,攒聚了大半天的知青人群终于松动,三三两两的人影在尘土里晃动,呼朋唤友,开始有组织的顺着土路往各个大队知青点散去。 白明川站在集市入口的土坡上,两手揣在旧棉袄兜里,望着渐渐散开的人流。他的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筒里,嘴角的烟卷快烧到过滤嘴了也没发觉。 不远处,王满银和武惠良一前一后,陪着二十多个各公社选出来的知青代表,踩着碎石子往公社大院走。 王满银走在中间,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时不时抬手拍一拍身边知青的肩膀,也比划着什么,那知青们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白明川在心里暗暗感叹。这王满银,如今在原西县知青堆里的威信,真是谁也比不了。 旁人压不住、劝不动的上千号青年,到他嘴里几句话就顺了。说到底,还是王满银肯说实话、敢担责任。 下午知青就从各知青点汇集到石圪节,集市上人山人海,知青们群情激愤,他白明川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但王满银来了后,没躲没推,没替那些不作为的村干部、公社干部找半句借口,直截了当说知青受的苦他都看在眼里,保证一定为大家争公道,保证这事按实情公正处理。 那会儿上千人挤在集市上,情绪一触即发。王满银苦口婆心,声音都有些哑: “大伙听我一句,这么多人聚在这儿,动静闹大了,上面一插手,准定往政治事件上扯,到时候谁都落不着好,事情反而没法公平解决。相信我,也相信县委,咱们先选出代表,进公社会议室坐下来慢慢谈,该争取的,我王满银一定跟你们站在一块儿。” 一番话说下来,躁动的人群慢慢静了。各公社知青凑在一起商量,最终选出了二十二名代表——原西县十三个公社,每个公社至少一两人,罐子村的知青是事件的参与者,一下子推了五名。 然后这些知青代表和王满银一起开始组织知青们有序离开。 人群终于散去,土路扬起一阵黄尘。公社民兵和县公安人员打着火把,手电,开始在集市上来回走动,清理散落的杂物,维持着最后的秩序。 白明川正想着,王满银他们已经走到跟前了。武惠良在前头领着路,回头对知青代表们说:“大家都跟上,会议厅就在前头。”王满银走在最后头,跟几个罐子村的知青说着话,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但看那几个人的表情,明显是拘谨中带点兴奋。 白明川身为县革委副主任,这会儿临时接管石圪节全盘工作,不敢有半分松懈,立刻回身吩咐身边的公社干事: “赶紧把公社会议厅收拾出来,桌椅擦一擦,炉子生旺,一会儿王局长,武主任要跟知青代表们在里头谈事,不能冷清清的。” 干事应声小跑着去安排。白明川心里清楚,知青们肯散去,肯只派代表协商,全是冲着王满银的面子。这份信任,是石圪节此刻唯一的压舱石。 公社大院会议厅 不大的会议厅里,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墙上挂着画像和几条语录。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王满银从兜里掏出烟,挨个散给围坐的知青代表,又挨个招呼大家坐下: “大家从各村大队一路赶过来都累了,先歇口气。” 有人刚坐下就忍不住搓手呵气,陕北的春夜依旧微寒刺骨。 “大家又累又饿,我让公社食堂烧点热水,再下点面条,垫垫肚子。”王满银说着就要往外走。 一个戴眼镜的知青代表赶紧站起来摆手:“王局长,不用麻烦了,刚才在集上喝了碗稀糊糊,还吃了个馍,不饿。” 可他说话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旁边几个人也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那碗稀糊糊灌下去,早消化干净了。面条——浇上臊子——在这个年月,谁听了不馋? 王满银装作没看见他们咽口水的样子,转头对武惠良交代:“惠良,你留在这儿陪着代表们拉拉话,有啥想法先让大家说说。” 又看向白明川,“白主任,食堂这边你多费心,一定让同志们吃好喝好,别委屈了大伙。” 安排妥当,王满银转身快步走向公社那头的通信室。 此前王满银,武惠良还有白明川,三人碰头时,气氛还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那会儿武惠良和白明川都是一脸愁容,垂头丧气,几乎不抱任何指望。 “满银,就算知青这边稳住了,地区调查组一到,这事按旧例,原西也得大变天。” 武惠良声音发闷,“云南生产建设兵团那回,地痞调戏女知青、抢口粮,最后定性成‘阶级敌人有组织有预谋的反革命袭击’,整个事件打成反革命暴乱,是破坏上山下乡的严重政治事件。” 白明川接过话,语气里满是丧气: “这事有定例,县委书记负总责,地痞长期欺压知青,县里毫无作为,那就是严重政治事故。 轻则撤职,重则开除党籍、移交司法。分管知青的副书记、副主任是直接责任,跑不掉撤职开除。公安局长、知青办主任一个都别想脱身,石圪节公社书记、公安特派员更是首当其冲。 到时候,我们这些人,就算责任轻一点,记过检查,政治前途也……。” 王满银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如果……咱们不按政治事件定性呢?” 武惠良和白明川同时一愣,像是见了鬼一样盯着他,半天没回过神。等王满银把思路细细一说,两人眼睛瞬间亮了,当即点头,语气坚定: “满银,这事我们听你的,全权由你安排。” 第749章 翻云覆雨 王满银推开通信室的门,里头就一张桌子,一部黑色电话机,墙上贴着的电话表已经发黄卷边了。王满银坐下来,摇了两下把手,等总机接通,说了田福军办公室的号码。 老式摇把电话被王满银握在手里,他摇了几圈,总机接通。 “接田福军副书记办公室。” 线路滋滋啦啦响了一阵,那头传来田福军沉稳的声音。 “田书记,我是王满银。” “满银啊,你那边情况怎么样?”田福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王满银压低声音,把石圪节的现状、知青已经劝散、代表正在公社商谈,以及自己对事件定性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田书记,这事要按政治事件定性,咱们全县从上到下,得撸掉多少人?冯书记就不用说了,您和惠良也要受影响。 可要是能把它扭过来,变成刑事案件——地痞流氓闹事,知青正当防卫——那谁都不用担责任,说不定还能落个处置得当的好名声。” 电话那头,田福军握着话筒,久久没有作声。原本紧绷的脸上,那层浓重的阴霾终于散开一丝,他轻声自语: “翻云覆雨……” 挂了电话,田福军定了定神,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桌上的台灯照着摊开的文件,一支钢笔搁在旁边,笔帽还没拧上。他盯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却不在上头。 他脑子里头转着王满银刚才说的话。 “还能这么操作……”他喃喃着,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整理了一下中山装领口,搓了搓脸,出了门。里静悄悄的,但大多数办公室都着灯,等下还要接待地委派来的调查小组。 县委办,公安局,知青办……,等都在等着配合调查。 田福军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冯世宽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光。 门没关严,他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被拉开,冯世宽亲自开的门。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有气无力地开口: “福军?是不是地区调查组已经到了?” 还没到。”田福军跟着走了进去,冯世宽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烟头,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今天,冯世宽一直陷在恐惧和焦躁里,倍受煎熬。这场知青和地痞流氓的大械斗,已将他这个一把手推到悬崖边上,随时万劫不复,就算侥幸过关,也只会被彻底边缘化。 田福军在对面椅子坐下来摇摇头:“调查组估摸最多半小时就会过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冯世宽一怔,脸上愁苦更重,以为石圪节知青又出了乱子,事态彻底失控。他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声音都哑了: “老田啊,是不是石圪节知青闹大了……。” 田福军不再绕弯,开门见山: “石圪节那边,聚集的一千多知青,已经被王满银他们劝回去了,那边局面稳住了,现在只留知青代表在公社协商。” 冯世宽抬起头,这是好消息,虽然意料之中。 “经过白明川,武惠良和王满银现场核查,”田福军将王满银三个字咬得很重。 “这次的事情,他们调查清楚了。是地痞流氓在集市上调戏女知青、抢知青的口粮和东西。知青们是为了保护女知青、悍卫集体财产才奋起反抗,属于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这不是反革命暴乱,不是破坏上山下乡的政治事件,而是地痞流氓寻衅滋事、知青自卫反击的刑事案件。” 每一句话,让冯世宽眼睛亮一分,最后“刑事案件”四个字,更像一根救命稻草,砸进冯世宽快要沉底的心里。 他懂这事件性质的区别,按政治事件定性,他轻则留党察看、撤销职务、记过,重则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撤职查办,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可一旦定为正当防卫的刑事案件,他不仅无过,反而能因处置得当、定性准确受到上级肯定。 冯世宽怔怔看着田福军,心里翻江倒海。 他向来霸道好面子,听不进不同意见,以前没少打压性格刚直、不肯妥协的田福军。 这一年多关系虽有缓和,裂痕却始终在。这次大祸临头,田福军顶多受点处分,而他却是灭顶之灾。 他以为田福军就算不落井下石,也会冷眼旁观。 可眼前这个人,非但没有借机整他、没有借题发挥,反而站在全县班子的立场上,给他指了一条活路。 冯世宽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官场里上纲上线、借势整人的套路,却从没想过,自己一向看不惯的田福军,会在这种关头拉他一把。 他猛的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田福军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攥紧,语无伦次: “老田老田……,”他反复说着这两个字,眼眶都红了,“谢谢,谢谢……” 田福军被他握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老田……”冯世宽的声音发颤,“这次的事,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说,我怕……,真就栽到底了。这份情,我冯世宽记下了。以后工作上有分歧归分歧,大局上,我信你,” 田福军拍了拍他的手背,“老冯,一荣俱荣……,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间紧迫,得赶紧……。” 一句话点醒了冯世宽。他瞬间从万念俱灰的状态里挣脱出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果决。 他明白田福军那句“时间不多了”的意思——必须在地委调查组到来之前,把所有口径、证据、上下关系全部理顺。 冯世宽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理了一下衣襟,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他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谭秘书……” 声音洪亮,在院委大院回荡。 第750章 经调查… 冯世宽当即召集县委领导班子紧急开会。 在会上,他声音干脆,不容置疑: “经调查,整个事件是地痞流氓寻衅滋事、调戏妇女、拦路抢劫、殴打知青;知青行为是奋起反抗、见义勇为、保护集体财产;整体就是局部治安刑事案件。” 他一拍桌子: “没有所谓的路线问题、阶级斗争、知青闹事,大家记清楚了,半个字都不准提。 石圪节公社、派出所、县公安局、医院,所有笔录、鉴定、汇报材料,全部按这个调查口径重写,谁敢乱来,立刻追责。” 紧接着,他命令公安系统,民兵连队,连夜行动: “马上抓捕参与滋事的地痞流氓,连夜审讯,口供必须咬死——是他们主动挑衅、调戏,抢劫,先动手打人,杀人,性质恶劣。 组织村干部、社员做旁证,统一说法,要对流氓欺负、调戏、抢劫知青的行为写揭发证明……。” 对伤亡知青,他明确安排: “死亡知青按见义勇为烈士宣传,受伤知青算作因公负伤,医药费县里全包,家属妥善安抚,该抚恤的抚恤,该表彰的表彰。所有参与知青,只准调查取证,一律不许追究刑事责任,没有抓,没有审……。” 同时严控消息: “公社、大队干部不准擅自向上反映,不准乱说话,违者按破坏安定团结处理。知青那边由王满银、武惠良继续安抚,确保不准越级上访,不准写匿名信告状。” 善后工作连夜铺开,受损物品尽快修复赔偿,集市秩序彻底清理,对外营造出局面稳定、处置及时的景象。 一切布置完毕,冯世宽亲自抓起红色专线电话,先拨通了地委书记苗凯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语气恭敬,条理清晰: “苗书记,我是原西冯世宽,向您汇报一下原西县今天发生的事情……对,已经调查清楚了,是一起地痞流氓团伙抢劫案件,坏分子扰乱秩序,知青挺身而出……自卫反击。 县委已经迅速控制局面,定性清晰,处理稳妥,不存在政治问题……苗书记您放心,原西县的班子是团结的,步调一致……。 那调查小组,还请苗书记……指导两句” 电话里,他语气恭敬,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一旦上升为政治事件,地区脸上也不光彩。 冯世宽话里的意思,苗凯自然听得明白。冯世宽本就是他一手提起来的干部,人稳重、靠得住,关键时候不添乱。地委书记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只淡淡应了几句,语气里已经透出默许。 “知道了。你们把握好分寸,实事求是,稳妥处理。” “请苗书记放心,我们一定按您的指示办。还请苗书记给调查小组下个指示……。”冯世宽恭敬地应声,直到对方先挂了电话,他才轻轻放下听筒。 稍作停顿,他又接连拨通了省里几位老上级、老关系的电话。话语大同小异,态度恳切,口径统一。 原西一切稳定,只是小范围流氓团伙滋事,只是案件性质恶劣,幸亏县委党委处置及时,不会给上级添麻烦,更不会演变成政治风波。托人向相关厅局、领导秘书递句话,算是提前打了招呼。 人情铺垫、态度表态,双管齐下。在地区调查组到来之前,该疏通的关节,该亮明的立场,冯世宽已经全部做到位了。 等地区调查组的车刚抵达原西县委时,就接到了地委书记苗凯的指示。 话不多,意思却很明确:尊重基层定性,实事求是,不扩大、不升级。 然后第二天,调查小组在石圪节调查了三天,在原西县准备的所有证据、证言、材料已经严丝合缝,三级口径完全一致。流氓闹事,知青自卫。笔录、伤情鉴定、旁证材料,环环相扣,挑不出毛病。 在县委办公室里,带队的调查组组长合上笔记本,对冯世宽说:“冯书记,你们原西县处置得很及时,定性很准确。我们回去会如实向地委汇报。” 冯世宽一脸沉痛地说:“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流氓钻了空子,给地委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调查组长摆摆手,“流氓闹事这种事,哪个县都有,关键是看怎么处置。你们做得很好。”他看向冯世宽的眼神意味深长。 风波就此彻底反转。 地委调查组最终给出的官方结论白纸黑字: 不法地痞流氓长期在石圪节集市调戏女知青、抢劫知青口粮与物资,欺压下乡知识青年。 事发当日,流氓团伙再次寻衅施暴,知青为保护同伴、扞卫集体财产奋起反抗,属于正当防卫、见义勇为。事件中出现伤亡,责任完全在流氓一方。 调查材料中,原西县委对所有参与自卫的知青一律不予追究,无人被拘留、批捕、劳教。 死亡知青被追认为见义勇为模范,召开追悼会,家属享受抚恤; 受伤知青医疗费全免,后续招工、招生、提干优先推荐; 整批参与自卫的知青,在今后回城、招工、转工指标上受到重点倾斜。 而对地痞流氓,当场毙命的七名流氓,定性为不法分子行凶毙命,咎由自取,不予任何抚恤; 其余重伤、轻伤及在逃人员全部抓捕归案,从重从快判决,首恶判处死刑,骨干无期,参与者一律劳教; 县、公社两级随即开展专项整治,誓要把当地流氓团伙连根铲除。 县委书记冯世宽及主要领导不仅未被追责,反而因立场坚定、保护知青、处置得当,受到地区通报表扬; 石圪节公社的干部,因为站稳立场、及时作证,也全部免责。 整个原西县领导班子,硬生生从一场足以覆灭仕途的政治风暴里,全身而退。 对地区、对上级来说,这件事更是干净漂亮。 事件无需追责下级,无需扩大矛盾,对外通报可光明正大写为:流氓滋扰知识青年,群众与知青奋起反击,当地党委妥善处置,维护革命秩序。 地区往省里汇报,也只是一起平稳处置的重大治安事件,社会稳定,处理得当,堪称圆满。 石圪节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就在这几天之内,悄无声息地翻了盘面。 一场原本能把原西官场彻底掀翻的政治险滩,最终变成了一件惩恶扬善、彰显正气的典型事例。 黄土高原上的风依旧刮着,只是吹进原西县城时,已经没了之前的凛冽与凶险,只剩下一派平静安稳的气象。 第751章 石圪节新书记刘正民 一九七四年四月底,在石圪节公社大院的大会议厅里。 公社大大小小的干部都默不作声坐在台下,神色凝重,看着主席台上的,县组织干部的宣讲。 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手里捏着卷成筒的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任免决定。 原公社书记徐治功,调任县农业局副局长。 原县农业局技术科科长刘正民,接任石圪节公社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 徐治功站坐在主席台上,脸阴沉沉的,一句话也没说。 知青和地痞流氓那场大械斗闹出了人命,亏得县里上下打通关节,才把一桩敏感的政治事件压成普通刑事案件,他总算没挨处分,只是调离。 在自己主政的地方出这么大乱子,体面已经丢尽,调任几乎是最轻的收场。 会后,他没多耽搁,回办公室草草收拾了自己的搪瓷缸、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出来和院里的干部们挨个握了握手,神情敷衍,也没什么话可说。 临上车前,徐治功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待了多年的公社大院,眼神里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松气,片刻后便弯腰钻进吉普,车子轰着油门,卷起一路尘土离开了石圪节。 新任书记刘正民还年轻,一身洗得干净平整的中山装,身上带着常年跟土地、农技打交道的沉稳严谨,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劲儿。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当场就把公社干部召集到办公室,一开口不问别的,先问械斗的善后情况、各知青点的安置、各村的维稳动静,句句都落在实处,字字都掐在要害上。 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了——这位从石圪节走出去、又带着农技本事回来的新书记,跟先前徐治功那套行事做派,完全是两条路。 当天夜里,公社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刘正民处理完手头的事,推开了隔壁父亲的办公室。 他父亲刘成国,是公社老办公室主任,在石圪节干了半辈子,人头熟、门路清,上上下下的人情世故都装在心里。 见儿子进来,老刘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忙完了?”老刘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刘正民拉过一条长凳坐下,点点头:“刚把几个知青点的情况捋了一遍,人心还浮着。” 老刘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呢,70年的时候,刘正民还只是县农技站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员,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全靠着县里的王满银一路拉扯、指点。 一年一个脚印,从科员熬成股级副站长,再到副科级的农业局技术科科长,如今直接坐上了石圪节公社书记的位置,成了正科级的一把手。这升迁速度,放在整个黄原地区的年轻干部里,都算得上拔尖。 “你能走到今天,不容易。”老刘低声说,“王满银那人,是真抬举你。” “没有满银,我还在农技站守着试验田。”刘正民语气诚恳,“这次来石圪节上任之前,我专门去县里见了他。他跟我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老刘身子微微前倾:“他咋嘱咐你的?” 刘正民望着窗户外黑沉沉的夜色,风还在院外刮着,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满银说,你在石圪节当办公室主任,人情底子厚,这是我的优势,可也是包袱。外人难免嚼舌根,说我是子承父业,靠着家里的关系回来当官。他让我上任先别着急烧三把火,头一桩事,是把人心稳住。” 他顿了顿,把王满银当面交代的话,原原本本说给父亲听。 “石圪节现在是烂摊子,他给我捋了四条路。 头一条,先把械斗的尾巴割干净,不能留祸根。安抚好知青,配合县公安局,让武装干事下去跑一跑,各村那些游手好闲、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该抓的抓,该送去劳改的劳改。知青稳住,公社就稳住一半;治安立住,我这个书记才算站得稳。 第二条,对大队里的干部,要恩威并施,不能搞人情裙带。谁能把生产抓起来,把村里的秩序看住,就重用谁;谁拉帮结派、欺负社员、糊弄上级,就坚决拿下。 第三条,抓生产是根本,别一天到晚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运动。上面口号喊得再响,老百姓肚子饿不饿,咱心里最清楚。 我是农技出身,这是我的长处,少开没用的大会,多往地里跑,抓地膜、抓施肥、抓良种、抓水土保持,把石圪节的粮食产量实实在在提上去。 老百姓能吃上饱饭,比开一百次会都管用。不管将来风向怎么变,抓生产永远不会错。 第四条,知青不能只当成负担,要把他们用起来。这次刘卫国追认为烈士,正好是个由头,借着追悼会把知青的心气扶起来。 他们有文化、有见识,让他们去扫盲、教村小、宣传农技、帮大队记工记账、发展副业,给他们事做,给他们盼头。将来招工、推荐上大学,一碗水端平,信息公开,透明,有标准,口碑自然就立住了。” 说到最后,刘正民模仿着王满银当时的语气,郑重而沉稳: “他还跟我说,我是去当公社书记,不是去当刘家少爷。公事公办,六亲不认,生产抓上去,治安管到位,石圪节就是我的天下。县里有他,让我大胆干,真出了事,他在上面给我兜着。” 老刘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烟袋,捏了一撮旱烟,点着吸了一口,烟火在黑暗中明灭。 “王满银看得透,说得也实在。”老刘缓缓开口,“你记着他的话,别给刘家丢脸,也别辜负石圪节的百姓。我在公社干了一辈子,人情是人情,公事是公事,你该咋办就咋办,不用顾忌我。” 刘正民看着父亲,心里一热,重重“嗯”了一声。 第752章 农用三轮车样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正民就带着公社民政和武装干部,骑车往罐子村去。 村口已经搭起了简易灵堂,白幡被黄土风扯得猎猎作响。大队部院子里站满了人,知青、本村的社员、公社下来的干部,人人胳膊上缠着黑纱,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知青刘卫国,在那场械斗里为了掩护同伴、制止冲突,被地痞殴打致死。县委正式追授他为见义勇为烈士。 灵前摆着几个花圈,正中挂着“浩气长存”的挽幛,刘卫国的黑白遗像年轻而坚毅。 刘正民站到灵前,代表公社致辞,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黄土坡上传开: “刘卫国同志,以青春热血守护公道,用生命践行正义。他是全体知青的榜样,也是我们石圪节社员的榜样。” 全场一齐脱帽默哀。 低低的哭声、抽噎声在风里飘着,不少知青红着眼眶,拳头攥得紧紧的,既是为死去的同伴伤心,也感念组织终于给了牺牲者一个公道。 追悼会结束后,刘正民亲自安排烈士的后事和家属抚恤,一路叮嘱随行的干部,各村要严防再出矛盾,把人心安抚好,把善后工作一桩一桩落到实处。 风依旧在黄土塬上吹着,可石圪节的日子,似乎要在这位新书记手里,慢慢换一番模样了。 一九七四年四月底,陕北的温度,昼夜温差极大,原西县农机厂的厂房大院子里,土坪扫得干干净净,几棵老槐树抽出了新叶。 厂办大楼前的空地上,静静停着一辆刚总装完的农用三轮车。车身只刷了一层深灰色的防锈底漆,没上亮漆,没画花饰,钢板厚实,线条粗硬,像庄稼人挽起袖口露出的胳膊。 车斗是厚钢板折弯焊出来的,槽钢做框,后挡板用两只铁搭扣别着,掀开能装土,扣上能拉粮 王满银背着手,慢悠悠绕着车细看。他穿着一身洗得平整的旧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有着不像干部的散漫,可眼神落在哪一处,都带着旁人没有的准头。 身旁陪着农机厂厂长苏成、副厂长刘健,还有技术股的汪宇、刘高峰几个人。 这几个都是知青,早先在罐子村跟着王满银办瓦罐窑、榨油厂,一步步熬出来的,后来凭着招工招干考进县里,分到农机厂,算是王满银的嫡系。此刻几个人手里都攥着油印草图,脸上既紧张又兴奋。 从去年十一月底王满银指示农机厂要搞农用三轮车,这大半年,整个农机厂就没松过劲。 “王局长,整车刚装完,还热乎着。”苏成上前一步,声音压得稳,却掩不住激动, “从头到尾,都是按您给的路子弄的,厂里现有啥材料、啥设备,就用到啥程度,没敢瞎折腾。” 王满银没应声,伸手敲了敲发动机支架的焊缝。焊缝均匀,没有气孔,焊渣清得干净。 又伸手摸了摸发动机罩,转头看汪宇手里的图纸,汪宇赶紧把图纸展开,指着发动机那一栏说: “柴油机是195型单缸卧式,十二马力,四冲程,水冷。缸径九十五,压缩比十六比一,额定转速两千转。持续出力稳当” “县里有指标了?”王满银问。 苏成上前小声说:“还是你帮忙申请的指标,汪宇从地区农机公司走了三趟手续才拿到手。有十台,常柴出的,全新机。” 王满银点点头。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弄。195柴油机是国家统配物资,生产计划由上面定,全国就那么几家定点厂出,产量有限,主要配给手扶拖拉机和排灌机械。 县一级的农机厂正常情况下连个螺丝都分不到,更何况农用三轮车本就不是国家定型产品,不在计划目录里,原西县农机厂能拿到全新整机,全是王满银和地委常委武德全的关系,才从黄原农机厂协调来几台样机。 “有批量渠道不?”王满银又问。 苏成没接话,看了看刘健。刘健跑外联的。 刘健叹着气,在一旁轻声说:“批量要的话,光靠调拨肯定顶不住。我们商量着,等样车试过没问题,就往地区报,再找黄原农机厂协调,实在不行,还得麻烦您往省城跑一趟,找汪常委帮忙调剂。要不然,光发动机就得卡死。” 王满银“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厂区机械厂方向。 他心里是有数的,其实从立项那天起,他就留了后手。 去年十一月底让农机厂搞三轮车的同时,就吩咐县机械厂同步仿制195柴油机。这机子结构不算复杂,卧式单缸、水冷直喷,图纸全国都公开推广,地区农机所就能拿到。 县机械厂有铸造、锻造、机加工的能力,仿制一台单缸机理论上没问题,全国不少县厂都这么干。 听说山西那边有个县修配厂都仿成了x195。 可真干起来,问题还是堆成了山。 直到三月底,机械厂那边送来信,样机是敲出来了,却根本不顶用——材料不过关,缸体用普通生铁,一热就裂。 曲轴没好钢材,磨不了多久就废,最要命的喷油嘴、柱塞、出油阀这三对偶件,县厂没精密磨床,没检测手段,装上去要么漏油要么雾化差,发动机一转就冒黑烟,几十小时就拉缸烧瓦,纯粹是个摆着看的样子机。 这事儿他四月初亲自去县机械厂盯了半个月,带着工业局的技术骨干和机械厂的老技工一起攻关。 他没搞什么玄乎的新技术,全是后世基层厂子用熟的土办法,冲天炉熔炼时把碳硅当量卡准,掺点废钢、旧轴承钢改材质。 曲轴用45号钢做表面淬火,不用合金钢也耐磨;缸套内壁珩磨到位,硬度控制好,就不容易拉伤。 精密偶件县机械厂的设备真不行,他就拍板走外协——黄原地区通用机械厂接军工小配套,磨得了这东西,让地区领导批条子,用县里的煤炭、木材、粮食指标去换加工。 厂里设备简陋,他就教他们做简易工装夹具,保证孔位同心。 用土法子做动平衡,手工配重减振动,装配间隙卡死一条标准,活塞环、轴瓦、气门该多大就多大,不许凭手感凑合。 再加上冷磨、热磨两道磨合工序,机油压力、冷却系统逐项调试,半个月折腾下来,样机勉强能跑了。但能不能稳定批量,王满银心里也没底。 第753章 发动机的仿制 “发动机的事先不急,”王满银终于开口,语气平静, “等三轮车定型,机械厂那边也该磨出来了。只要能连续工作两百小时以上,不烧瓦、不拉缸、不冒黑烟,就能用。 成本比调拨低,以后批量生产也顶得住。要是实在拖后腿,计划外采购也得上,不能让车等机子。” 苏成几人都点头。他们清楚,王局长心里早有盘算,不用多操心。 这台195柴油机被布置在车架中前部、驾驶座左侧,重心压在中间,不压前轮,也不翘车尾,正适合陕北坡多弯急的路况。散热水箱搁在最前面,迎风散热,夏天拉重货长时间跑,也不容易开锅。 王满银又蹲下身,手指敲了敲车架主梁。 车架是用三毫米厚热轧钢板折成槽钢梁,主梁用四十乘六十的矩形钢管,横梁密排,焊成“井”字结构。 没有一件复杂冲压件,全是氧割、折弯、手工焊接,前后还加了两道加强斜撑。整车长四米一,宽零点八五米,车把高一米二,塬上小路错车刚好过得去。 额定载重八百斤,当然拉个千多斤也没问题,车斗和车架之间垫了橡胶缓冲垫,土路再颠,焊口也不容易震裂。 “传动怎么走的?”王满银站起身问。 汪宇上前一步,话说得实在:“柴油机飞轮接干式单片离合器,左手柄控制,女同志、半大娃娃也捏得动。 再通过两段传动轴带十字万向节,传到后置变速箱,最后用双排滚子链驱动后桥。齿轮都是用拖拉机拆车件改的,减速比放大,爬坡有劲。链条传动省事,农村铁匠铺都能修。” 变速箱是三前进挡加一倒挡,没条件做同步器,用的滑动齿轮结构,全手动拨叉换挡。 一挡专攻爬坡,二挡村道常用,三挡跑平路,倒挡只用来挪车调头。结构简单,不容易坏,真出毛病,公社农机站就能修。 转向用的是摩托车式车把,符合农民习惯,不用学方向盘。转向机构没搞复杂的循环球,按王满银给的方案,用曲柄摇杆加横拉杆,前轮偏转控制在三十五度以内,转弯半径小,打麦场、窑洞院子里都能轻松调头。 制动用的机械鼓式刹车,左右后轮各一个制动鼓,由手刹拉杆联动钢索控制。制动蹄片是灰铸铁的,另设独立停车制动,拉上手刹坡上不溜车。 王满银拉了几下手刹,行程适中,拉到底能锁住。他又蹲下看了看制动鼓的安装,螺栓紧得结实,没有松动。 “轮胎呢?” “前轮四点五零减十六,后轮六点零零减十六,都是通用拖拉机副胎,公社和县里农机站都有备件,不怕坏了没胎换。” 汪宇答得干脆,“整车自重八百斤,拉一千斤顶格,对机子负荷合适,不烧机油,不过热。”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苏成说:“点火试试。” 旁边早有老师傅握着摇把,上前左手摁住减压杆,右手握住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摇起来。摇了两圈,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声音沉稳有力,怠速平稳,不喘不抖,也没有冒黑烟。 王满银走到排气管后面看了看烟色,又回来把耳朵凑近发动机听了一阵,直起身点了点头。 驾驶员是厂里的试车员,爬上车座,挂上一档,松开离合,三轮车稳稳当当地起步了。在土坪上转了两圈,又开出厂门上了外面的土路。那条土路通到后面的塬上,坡不算陡,但路面坑坑洼洼。三轮车爬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闷实有力,不喘不抖,排气管的烟还是清的。下坡的时候驾驶员试了试刹车,车速稳住了,没有跑偏。 三轮车开回来停稳,王满银走过去问驾驶员:“感觉咋样?” 驾驶员跳下车,脸上带着笑:“王局长,好开!一档爬坡有劲,刹车也稳,转向不飘。” 王满银又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和传动轴的安装情况,站起来的时候对苏成说:“车架再焊两道加强筋,后桥轴承全部上农机专用脂,链条加防尘罩,别的都到位了。” 他顿了顿,扫过一圈期待的脸,“这就是咱原西农民能用上的好三轮车。” 苏成几个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来。 回到厂办会议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木椅子,墙上贴着画像和“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阳光透过来变得昏黄。 王满银坐在桌边,苏成和刘健坐对面,汪宇在旁边翻着笔记本,技术员刘高峰给每人倒了一搪瓷缸热水。 “说说外购件的事。”王满银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哪些能自产,哪些必须外购,哪些能自己研发改进,一项一项说。” 苏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清单,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清了清嗓子:“王局长,我先说必须外购的。发动机整机,这个不用说了,195型柴油机是精密动力机械,咱农机厂造不了,县机械厂那边能不能仿制成功还不好说,现阶段只能靠你协调外购。” 王满银点点头:“外购的事我来跑。县机械厂那边我也盯着,四月初攻关了半个月,样机能跑了,但稳定不稳定还得看。你接着说。” “轮胎和内胎、钢圈,4.50-16前轮、6.00-16后轮,橡胶制品和轮圈都是大型橡胶厂、车轮厂的产品,原西县产不了,从地区农机公司统一采购,这个有指标,不愁。” “轴承,曲轴轴承、变速箱轴承、后桥轴承,全是标准件,从地区五金公司和农机公司进货,也不愁。” “链条和链轮,双排传动滚子链,农机厂只能简单加工链轮毛坯,精密链条必须外购。” “标准紧固件,高强度螺栓、弹垫、平垫、开口销,都是标准五金件,外购为主,但厂里正在试着自产一部分普通螺栓。” “柴油机配套的小件,电线、火花塞、高压油管、柴油滤芯,自己造不出来,随柴油机配套或者单独采购。” “制动蹄片和摩擦片,摩擦材料县一级没有生产能力,外购成品,但也有指标。” 第754章 两条腿走路 苏成念完外购的,翻了一页纸,继续说自产的:“整车车架,槽钢梁、矩形钢管折弯、切割、焊接,全部自制。包括主梁、副梁、发动机托架、后桥托架、驾驶座支架,这些咱自己的机修、锻造、焊接车间全能干。” “车斗,厚钢板折弯焊接,加槽钢框,完全自产。” “车把、转向连杆、横拉杆,圆钢锻打、车床加工,自制。” “变速箱壳体、齿轮毛坯粗加工,用本厂翻砂铸造箱体,齿轮毛坯外购后本厂铣齿、插齿精加工。” “离合器壳体、操纵机构,钢板冲压焊接机加工,自产。” “后桥壳、半轴、轮毂,铸铁或厚钢板焊接桥壳,半轴车床加工,自产。” “制动鼓、制动底板,铸铁件铸造加车床精加工,本厂能干。” “油箱、水箱支架、消音器,薄钢板卷制焊接,自制。” “脚踏、扶手、挡泥板,简单钣金件,自产。” 苏成念完,放下清单,又拿起另一张纸:“再说能自主研发改进的部分,这个得感谢王局长你给的技术资料。” 他一条一条说:“整车整体布置和重心匹配,你给过我们成熟三轮布局的资料,发动机中置、重心居中、轴距合理、爬坡不翘头,我们根据这个自主设计了车架几何尺寸。” “简易三加一变速箱结构设计,厂子造不出同步器,但你给了滑动齿轮方案,我们自己设计了挡位速比、换挡拨叉、拨叉轴。” “曲柄摇杆式转向机构,不用复杂循环球,按你给的图纸,自主研发了把式转向结构。” “传动轴加万向节结构,十字轴万向节外购,但传动轴长度、法兰、焊接结构是我们自己设计研发的。” “链传动减速比优化,根据195柴油机转速,自主设计了链轮齿数和减速比,让爬坡有劲。” “车架加强结构和抗震缓冲设计,针对陕北土路,自主研发了加强筋、斜撑和缓冲垫结构。” “离合和制动操纵机构,你给了建议和原理,我们自主设计了手柄、拉线、摇臂。” “整车装配工艺和调试规范,包括发动机怠速、喷油提前角、制动间隙、转向间隙的调试方法,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研发的工艺。” 苏成说完,把清单放在桌上,看着王满银:“王局长,情况就是这样。发动机、轮胎、轴承、链条这些硬货,咱造不了,得地区调拨。车架、车斗、转向拉杆、后桥壳、变速箱壳子,咱自己锻、焊、车,都能做。剩下的整车布局、挡位速比、转向结构、传动匹配,按你给的路子,我们自己设计改,保证最适合咱原西的坡路。” 王满银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把缸子放在桌上,看着苏成说:“外购的走计划,我来批。自产的抓紧干,别拖。研发改进的别怕试,坏了东西我担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夕阳落在厂办大坪上,那辆深灰色的三轮车还停在那里,车斗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电焊纹路整齐,钢板厚实,柴油机的散热片在斜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王满银转过身,看着这几个从罐子村跟着他一步步干起来的知青干部,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实在:“咱这三轮车,不求洋,只求皮实、能拉、不坏。农民花几千块钱买辆车,要是三天两头坏,修不起,也耽误不起工夫。你们把这个理记住。” 苏成站起来,点了点头:“王局长你放心,我们记住了。” 刘健也站起来,带着笑:“王局长,这车要是定型投产了,我们先给罐子村知青点定一台,他们拉粪拉粮就不用架子车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王满银也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干部帽戴上,拍了拍苏成的肩膀:“小批量先产五台,送偏远山区的公社和村里去试点,拉梯田土、运公粮、跑知青点,三个月看反馈,改一版再定型。” 苏成点头,掏出笔记本记下来。 王满银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县机械厂那边的柴油机仿制,我继续盯着。万一拖了后腿,计划外采购也必须上马,钱多点就多点。两条腿走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苏成送王满银出办公室,走到大坪边上。夕阳已经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黄色,那辆三轮车的车把上套着的黑色橡胶把套还泛着新出厂的哑光,车斗里落了几片槐树叶子。 (我发现大大们,真不喜欢看专业技术上的事,以后,这种技术上的描述,我尽量一笔带过,哎!其实技术细节更难写……,拱揖) …… 当王满银和局技术科科长周文斌推着自行车从县农机厂出来时,已是下班的时候。街道上下班的工人,学生多了起来。 两人都没骑车,一手搭着车把,慢悠悠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 周文斌向王满银汇报着县里各工厂的技术改革升级的事,他抱怨着县里其他工矿企业的干部按部就班、混日子的心态。 局里技术科去工厂检查,督促落后设备技术升级,规范,合理工艺流程的整改。这些工矿企业的干部,总是这种那种理由推脱。 有的厂干部说,不敢动、不能动,一动就怕出事。 有的厂干部说,改革、升级一旦失败,责任全是领导的; 按老办法干,就算效率低、质量差,也是“一贯如此”,没人追究。 他们天然排斥任何变动,认真搞技改,不如安稳混日子。工厂工人也一样,跟着干部混,技改要加班、要协调、要担责,谁都不愿意多付出。 王满银听着周文斌的汇报,其实心里门清。这些工厂干部怕改革动了自己的“小好处” 老设备、老流程虽然落后,但熟人熟路、漏洞多, 改革一规范,这些方便和小利益就没了。 技改会打破权力平衡,上新设备、新工艺,就得用懂技术的人,老资格、关系户会被边缘化。 干部怕自己被架空,怕新人冒头,本能抵触。 当然原西县工厂的现实条件确实没能力单独搞升级。没钱、没设备、没技术。 但这都不是客观理由,王满银在心里冷哼,这些干部,政治上求稳,体制上求闲,利益上求小便宜,责任上能躲就躲。 改革要担风险、要得罪人、还没好处,技术升级自然能拖就拖,遇事斤斤计较,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混日子。 但他们的好日子很快就没有了。这的混日子的干部不下岗,原西的工业发展无从谈起。 第755章 实验小组归来 周文斌正在汇报县纺织厂喷水织机的研发进展时,远处传来呼喊。 两人抬头一看,是局里的的通讯员小马骑着自行车过来。 “王局长,县委通知,让你过去一趟……”小马下了车,他身上汗流浃背,看来骑得急。 王满银抬头看了看西天的日头,嘟囔着,都下班了,县委还折腾人……,抱怨归抱怨,脚一踮跨上自行车,朝着县委大院骑去。 自从石圪节大械斗事件定性后,虽说县里齐心合力,化政治事件为刑事案件,似乎县里领导干部没受影响,但实际上,县里格局,提前进入“田”,“武”,时代。 县委书记冯世宽的去向已定,只等他的县化肥厂筹建项目通过验收,就会调去地区文教局任副局长。 冯世宽也认命了,这其实是很好的结果了。再执拗下去,下场只会更糟。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地区苗书记在电话里安慰他,这是做给省里看的,等他在文教局做出成绩,会优先考虑他的。 当然,在这事件中,田福军和武惠良发动了关系,将事件定性成刑事案件。 在得知他的去向安排后也安慰他,给了他支持。所以他也提前交权给田,武两人,然后精力全投在化肥厂筹建扫尾工作中。 田,武两人也投桃报李,在这次事件后,审查各公社干部时,民愤较大的公社书记被调离。 顺便把冯世宽的儿子冯全力提拔一级,任命去了柳岔公社任党委书记,革委会主任,接了被调到县武装部任副部长,原柳岔公社书记周文龙的职,至少现在冯全力的起点比他爹冯世宽高多了。 田福军虽没正式任县委书记的职,但和武惠良两人掌了县委书记的权,他们算是见识到了王满银的政治智慧和权谋。 现在县里每次有什么重要决策,就都会喊上王满银来参谋,现在王满银这个工业局长比一般县委副主任都忙。 王满银骑着自行车到了县委大院后,才知道去省城汇报立项的农业科研实验小组回来了,正在大会议室向县领导汇报工作。 县委大院办公楼前停着孙少安的专车和实验小组李向前开的吉普车。 两辆吉普车都失去了原有颜色,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黄土,车身上半是灰黄,下半溅满泥点,被车轮甩起来的泥浆干成了硬壳,一道一道垂下来,像没洗干净的泪痕。 车身看上去都灰头土脸,却透着一股刚从远路赶回来的疲硬劲儿,像是刚从黄风里滚了一圈,停在原西县委大坪里,格外扎眼。 王满银去了县委接待室,进门后,里面热闹非常,王满银一眼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冯世宽和汪文杰聊的火热。 已是实权正处级别的冯世宽言语间,对还同是正处的省农业厅处长汪文杰有谄媚味道。 他话里话外感谢着汪副书记对他的帮助。这次石圪节大械斗,能从政治事件转变成刑事案件,有地区苗书记的默许,更有省委常委汪昭义的拍板,才没有波澜的定下来。 王满银一进来,汪文杰就看见了,他立刻起身迎上来握手递烟,热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王满银环视一圈,旁边,田福军,武惠良,张有智,白明川,李登云,正和实验小组成员在交谈, 县委办公室,公安局,政工部门的干部在里面给实验小组成员开介绍信,开同意进京证明,开政审材料……。 但唯独没有看见实验小组组长孙少安。 王满银被汪文杰拉扯着坐到冯世宽身边,抽了几口烟,才知道,下午三点多,实验小组就进了县委大院。 实验小组于四月二十三日,在孙少安带领下,两辆车八个人,带着资料,方案去了省城。 当天下午,汪文杰将实验小组安排进了省政府招待所,在招待所里,汪文杰和孙少安一起重新完成试验数据报告整理,共同研讨推广方案,共同起草重点项目评估申请书。 果然,孙少安将推广方案第一负责人的名头让给了汪文杰。 然后在四月二十五日,汪文杰带着孙少安及整个实验小组成员去了省农业厅,递交了实验数据,推广方案和申请书。 由于是省农业厅汪文杰处长的项目,凭着他的身份与背景,材料一路绿灯,政审初审草草走过场,直接进入专家会审。 省农业厅的技术专家经过两天会审后,结论几乎一致,这份来自汪文杰,孙少安的原西县农业调研数据扎实、试验可靠,推广路径因地制宜、切实可行,且具有可复制性,战略价值极大,一旦铺开,对全省旱作农业增产具有战略性突破意义。甚至对全国其他地区具有借签指导意义。 西北农学院留美归来的罗教授,捧着材料一页页核算批注,手指微微发颤: “你们晓得这是什么?地膜保墒、配方施肥、等高耕作、集雨灌溉,这是一整套旱作农业现代化的法子,整个北方旱区都能用。我在国外学的那些,都没这么贴合黄土高原。” 省水土保持所谭专家手指点着“集雨窖灌、等高种植、减少水土流失”: “我们年年喊水土保持、抗旱增产,就差这一层窗户纸! 这方案把水、土、肥、种全串起来了。 在米脂、绥德、志丹……,这能让亩产翻一倍!” 他拍着大腿说:“早几年有这东西,陕北能少饿多少人!” 主持这次专家会审的省农科院院长最终拍板:“这套方案技术完整系统,领先国内当前水平;成本低、易落地、可大面积复制;对陕西旱作农业是战略性突破,对华北、西北、东北均有重大借鉴价值。 评审意见很快以加急件形式,盖上鲜红公章直送省委、省革委会。 还附上全体专家的建议,“此方案关系全省粮食安全、农民温饱,意义重大。 立即组织力量,全速推广,早见成效。 有功人员,重奖!” 第756章 赴京参会 消息一上省委领导手上,立刻引起高度重视。 陕北十年九旱、广种薄收是全省农业的一块心病,如今突然拿出一套能大面积稳产增产、可复制可推广的科学方案,在当时“以粮为纲、学大寨赶大寨”的政治格局下,分量不言而喻。 省委高书记,以及主要领导当即圈阅批示,措辞极重: “此方案关系陕北粮食大局,意义重大,应予高度重视,抓紧完善,迅速落实。” 分管农业的副主任更是直接把这份材料列为近期农业工作头等事项,亲自召集农业厅、计委、财办开专题会议。 省农业厅更是全员上阵,特事特办, 厅长亲自挂帅,科技组、生产组、计财组全线跟进,不再走常规流转,而是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原先需要层层会签的流程全部压缩,专人盯办、当日研究、当日反馈,生怕耽误一刻。厅里迅速整理出正式汇报材料,把原西实验小组这套增产方案,定位成全省农业科技战线的重要成果。 短短几天内,省委、省革委会正式决定:将这一陕北旱作农业增产推广方案, 立即列为省重点农业科技攻关项目,拨专项经费、木材、化肥指标。 并作为本省抓革命、促生产、依靠科学技术发展农业的重大成果,参加在京举行的五月份全国农业会议,将成果带到中央会议上展示,推广。 消息传回农业厅,上下都清楚—— 这已经不只是一项技术方案,而是全省的农业政绩、政治成绩,是能在全国面前露脸、给省里争荣誉的大事。 省厅当即通知汪文杰和孙少安及整个实验小组:进一步完善材料,补充典型数据、试验对比、推广规划,准备由省里统一带队,进京在全国农业大会上作重点介绍。 一时间,从省委大院到省农业厅,再到地区、县里,这条线彻底“热”了起来。 原本普通的农业调研,一夜之间,变成了全省瞩目的重点工程。 而整个实验小组这下更是彻底繁忙起来,五月初,小组成员就必须跟省专家组统一进京,这属于重大的政治任务和跨省长距离公务,要办的手续非常多,非常严,必须县—地区—省三级跑全。 首先得回原西进行县一级审批,拿着省厅的批件,到县革委办公室开同意进京的证明/介绍信。 注明:因公进京、集体、与省专家组同行。 到原西县公安局(政审/备案)开“进京政审/许可”条子。 登记姓名、单位、事由、时限。 于是孙少安带着整个实验小组于四月二十九日回到了原西,这次小组多了一名成员,汪文杰,他现在是小组的项目负责人。 因为时间太紧了,必须一天之内办完,县府审批、政工政审、三级介绍信、换全国粮票、预支现金、交接工作、开地区/省城交通证明;少一样,到京城寸步难行。 且明天就得回省城,省城手续更多,而且要上纪律培训,预演准备等。 原西县委也接到了省委通知,县委干部职工对小组成员的羡慕。 “能去北京汇报,那是多大的荣光,全县谁不羡慕?” “人家这是要一步登天了,以后就是国家的人才。” “咱在县里蹲一辈子,不如人家去北京走一趟。” “跟着省里专家进京,这履历,以后提拔稳了。” 当下午三点多,实验小组两台车,九个人进入原西县委大院时,引起轰动。 整个县委干部职工挤在楼道口、院子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让人叹为观止。 孙少安本身就是省专家,汪文杰也是省农业厅处长,谭军是孙少安的专职司机,工作关系也在省厅。 大家对他们三人都是平常心。 但其他小组成员。比如小组通讯员刘根民,是凭着和孙少安的关系,以石圪节普通干事身份进组的。 小组技术员,何海燕,张伏长,以前也只是县农业局技术科的普通技术干事。 另外小组驾驶员李向前,外联张建国,后勤杜林。他们三人妥妥关系户,就因他们三人父亲是李登云,张有智和杜成国。是县里领导。 县委大院各处拐角县委干事就凑一块儿嘀咕。 “孙少安、汪处长那都是省里来的,人家去北京正常,没人多说啥。” “要说眼热,还不是实验小组那几个本地的?刘根民一个石圪节干事,不就是靠少安才进去的?” “还有何海燕、张伏长,原先就是农业局普通技术员,这下直接一步登天。” “最没得说的是李向前、张建国、杜林,爹分别是李登云、张有智、杜成国,纯纯关系户,啥本事没有照样跟着去京城见世面。” “咱熬死都出不了原西,人家靠关系就能上北京,没法比。” 在迎接人干部人群中,李登云,张有智,杜成国凑在一块,李登云小声叹了句:“这次少安的实验小组进京,省里那头都安排稳当了。” 张有智轻声接话:“少安、汪文杰都是省里头的人,理所应当。就是几个本地娃跟着去,县里闲话少不了。” 杜成国微微颔首:“根民是沾了少安的光,向前、建国、我家小林,也确实是占了位置。外头羡慕归羡慕,这也是工作需要。” 张有智笑了笑:“技术上,何海燕、张伏长也是实打实人才,也说得过去。就是这事儿传出去,谁不眼红?能跟着去北京一趟,回来前途都亮堂了。” 李登云摆了摆手:“都是为了县里的工作,只要汇报顺利,别的闲话,顾不上那么多。” 最激动的当属田润叶,当看到孙少安下车那一刻起,她眼睛就没离开过少安,她跟在二爸田福军身后,神色又自豪又沮丧。 自豪的是她的少安哥越来越有出息了,这次居然能去京城汇报工作。沮丧的是,原定五月一日,她和少安哥的婚礼怕得延期了。 田福军怕是知道了田润叶的想法,看了一下手表,低头对润叶说了几句,润叶红着脸,飞快小跑向自己宿舍。 等她出来时,正看见县领导领着小组成员往县接待室走去。她小跑着凑过去。少安也看见了她,风尘仆仆的脸上泛起暖意,千言万语都藏在眼神里。 润叶凑到他身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结婚证明开好了没?” 孙少安点头“早办好了,文杰陪我在省农业厅政工部门办好的。”他拍着自己背着的挎包。 田福军哈哈笑,拍了拍少安的肩头说“去吧,时间还来得及。” 于是润叶一把拉着少安的手就往县委大院一墙之隔的民政局走去,她刚才回宿舍就是拿自己的结婚手续。 孙少安有些尴尬,他一身尘灰满面,被田润叶拽着往前,略显局促,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冯世宽红光满面的拉着汪文杰的手说,“少安和润叶去办结婚手续,我们到接待室边休息边办手续,我让相关科室来接待室办理,特事特办,双喜临门嘛!” 第757章 扯结婚证 四月底的原西街头,黄土风卷着杨树叶沙沙打转,路面浮土被风卷起一层薄雾。 润叶攥着少安的手腕子,走得飞快,橡皮筋扎着的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干净的蓝色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少安被她拽着,步子迈得大,身子往前倾,背上的挎包颠得一上一下。 他一身灰蓝色“的卡”中山装,肩头、袖口、下摆沾着黄土,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黑发乱蓬蓬支棱着,额前、鬓角全是尘灰,整个人看着灰扑扑、土头土脑,但身躯高大,,但腰背挺得直,步子沉实。眼神里带着长途奔波的疲色,被润叶拉着,又透出股稳实的亮堂。 “润叶,慢些走。不差这一会儿”少安低声说,嘴角带着笑,她的手温润细腻,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俩。 润叶没吭声,手上的劲儿反倒更大了。她的手心热得发烫,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飞了似的。 她这会咋不急呢,少安哥今天回来的事急,进京手续今日就得办妥,明天一早,就要和实验组一起折返省城,再同省里专家们一道赴京开会。 原本定在五一双水村的热闹婚事就得往后拖,眼下离民政局下班也只有一个多小时,她得抓住机会,把婚证先扯下来。 从小到大温顺内敛的她,从没这般不管不顾。当着满院领导同事伸手拉住他那一刻,她就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心里只认一件事,扯结婚证。 从县委大院到城关民政办,不过隔了一个院子,拐个弯就到。 那是个青砖灰瓦的小院子,门头上挂着木牌子,油漆有些剥落了。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老汉,正拿草帽扇风,看见润叶拽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烟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民政办里头的主任姓马,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盘,说话嗓门大。 她跟润叶熟,平时在县委食堂碰见了都要说几句家常话。这会儿看见两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就笑开了。 “哎呀,润叶!你这是……” “马姐,我们来办结婚证。”润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脸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马主任上下打量了少安一眼,目光在那身灰扑扑的衣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省城专家……对象?今天咋这么急?” 润叶点点头,把少安往前推了半步。“马姐,少安哥明天就要去省城……。” 马主任了然! 少安这才回过神来,从挎包里摸出省农业厅开的手续,双手递过去,憨憨地笑了笑:“麻烦您了,马同志。” 马干事接过材料翻了翻,又抬头看了少安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省政工部门开的结婚介绍信,盖着省农业厅的章子,手续齐全,没得挑。 她站起身,领着两人走到墙根底下,那墙上挂着主席像,红底金边,擦得锃亮。 “行,先给主席鞠个躬。” 两人并排站好,对着画像深深三鞠躬。马干事在旁边领着头,声音洪亮:“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少安和润叶跟着念,声音不大,但齐整。少安念这话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像是做梦一样。 鞠躬完了,马干事把他们领到一张木头桌子跟前坐下,拿出两张奖状式的红皮证书,摊开,钢笔蘸了墨水,开始填写。笔尖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 填完了,马干事抬起头,面色严肃起来:“按规矩,我得问几句。” “您问。”少安坐得端端正正。 “双方是不是自愿结婚?” “是。”两个人异口同声。 “家里成分清楚不清楚?有没有隐瞒的?” “清楚。”少安说,“我家贫农,三代雇农。” “有没有近亲关系?有没有包办婚姻?” “没有。” “思想作风端正不端正?拥不拥护组织?” “端正,拥护。” 马干事点点头,又转向润叶:“你在县委工作也快一年了,表现不错,我就不多问了。往后做革命夫妻,要勤俭过日子,听党话,好好劳动,好好工作。计划生育的事儿,组织上也要讲,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润叶红着脸点头,少安也跟着点头。 马干事把两本证书推过来,又拿出一叠票证,一张一张数着:结婚专用棉布票、棉被棉絮票、煤油票、肥皂票、搪瓷生活用品票。每张票上都盖着红章子,日期是今天。 “工本费六角。”马干事说。 少安赶紧掏口袋,摸出一张五角的,一张一角的。他把钱放在桌上,手指头有些抖。 马干事收了钱,又从抽屉里拿出两本红宝书和两枚像章,递过来:“组织上给的,拿着。” 润叶把证书和票证一样一样收好,装进挎包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刚出壳的鸡娃子。少安把像章别在胸前,别针穿过布眼子的时候,手指头还是抖的。 走出民政院子,俩人手里攥着红本本,脑子都有些发懵。互相看一眼,不自觉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润叶走了两步,忽然“哎呀”一声,站住了。 “咋了?”少安心一紧。 “喜糖还没买。”润叶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两人拐进路边的供销社,润叶挑了两斤水果糖,纸包纸裹的,售货员拿牛皮纸折成三角包,用纸绳扎紧。又买了一条大前门烟,烟盒子上的图案是鲜艳的。 从供销社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两人肩并肩往回走,步子慢了许多。润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攥住了少安的手,这次不是拽手腕子,是十指扣在一起,紧紧的。 第758章 喜糖甜蜜 进了县委大院,夕阳将院坝照得金黄。几个拿着资料的干部正往外走,看见他俩,脚步都慢了。 润叶一进院门就开始发喜糖,见人就递,少安跟在后面递烟。 “王科长,吃糖。” “李主任,吃糖。”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不时有人从办公室走出来。有人接糖,有人摆手,有人拿话打趣:“润叶,啥时候办酒席啊?” “少安同志,你有福气啊!” 恭喜声从院门口一路响到办公楼前。润叶的脸红扑扑的,眼里的光怎么都藏不住。有个年轻女干事接过糖,拉着润叶的手说:“润叶姐,你总算得偿所愿了。” 润叶听了这话,眼眶忽然一热,赶紧低头去掏下一颗糖。 到了接待室门口,少安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都站起来了。冯世宽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脸上挂着笑。 王满银和汪文杰也应和着鼓掌,田福军站在窗根底下,双手轻轻拍着,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武惠良、张有智、李登云,一个个脸上都是笑模样。 其他小组成员更是拥上前去恭贺着。 少安领着润叶,挨个发烟散糖。走到汪文杰跟前,汪文杰接了烟,拍了拍少安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恭喜。”就两个字,但眼神里头有内容。 走到田福军跟前,润叶叫了声“二爸”,声音软绵绵的,像个撒娇的丫头。田福军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好,好。” 武惠良接过糖,笑着说:“少安同志,双喜临门啊。结婚大喜,进京也是大喜。” 向前的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跟着大伙儿一起祝福,可喜糖含在口里是苦的。 一圈转下来,烟散了大半,一包糖也快见底了。 闹腾了好大一会,少安才问汪文杰“手续办得咋样?” 这时候,通讯员刘根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递给少安:“少安,所有手续都办齐了。县里的介绍信、公安局的政审批件、全国粮票,还有预支的现金,您过个目。” 少安接过材料,一张一张翻看。介绍信上盖着原西县革委会的红章子,政审批件上写着“经审查,无政治问题”,粮票是崭新的,一沓子全国通用粮票,还有预支的二百块钱现金,用信封装着,封口贴了封条。 他点点头,把材料装进挎包,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夕下,院子里下班的人声传来,熙熙攘攘。 “好,时间不早了。”少安说,“明天上午十点,都在县委大院集合。大家今天先回去,跟家里人团聚一下,该交代的交代,该准备的准备。”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往外走。李向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少安,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羡慕,也有苦楚。张建国和杜林跟着他,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何海燕和张伏长走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刘根民最后走的,他跟少安握了握手,说:“少安,恭喜你。”这话叫得亲近。 少安拍了拍他胳膊:“路上慢点。” 汪文杰没急着走,站在走廊上抽了根烟。少安走过去,说:“汪处长,去我那儿住吧,农业局家属院分了四孔联窑,空着呢。” 汪文杰笑了笑,把烟掐了:“今天得去满银姐夫家喝酒。你跟润叶新婚燕尔,我就不耽搁你们洞房花烛了。等你们办婚礼那天,我再好好喝几杯。” 少安还想说什么,汪文杰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走廊上只剩下少安和润叶,还有田福军。田福军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他俩,笑了一下:“去吧,早点歇着。”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少安和润叶两个人。 润叶先开了口:“饿了吧?先去食堂吃饭。” 县委食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几个加班的干部埋头吃着。 炊事员见是润叶,从锅里端出两碗面,一碗里多卧了个鸡蛋,搁在少安面前。润叶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少安碗里,少安又夹回去,两人推了两个来回,润叶瞪了他一眼,他才没再推。 面是玉米面掺了白面做的,劲道不足,但热乎。少安吃得快,三口两口扒拉完,抬头看见润叶正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吃完面,润叶领着少安往她的宿舍走。 县委大院里的灯己亮了起来,隔老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地上的人影忽长忽短。 润叶的宿舍在大院后头的一排平房里,是那种筒子房,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她掏出钥匙开门,锁有些锈了,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一开,一股肥皂味儿扑面而来。少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屋——十来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个木头箱子,上头摞着几本书。窗户上挂着白布帘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润叶把门关上,转身就抱住了少安。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少安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慢慢搂住她的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尘土、汗水,还有一路风尘的气息。 谁也没说话。 少安看着润叶,润叶也看着他。灯是那种白炽灯泡,瓦数不大,光线昏黄,照得润叶的脸像涂了一层蜜。 润叶先动的。她仰着脸凑了过去,嘴唇碰着嘴唇,鼻息喷在彼此脸上,热乎乎的。少安闻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儿,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 亲了一会儿,润叶推开他,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身上全是土。” 少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中山装上全是灰,袖口黑了一圈,裤腿上溅着泥点子,是赶路时候留下的。 润叶转身去墙角拿了个脸盆,拎着暖水瓶倒了热水,兑了些凉的,伸手试了试水温,把毛巾递给他:“洗洗。” 少安接过毛巾,蹲在地上洗脸。水是温的,浇在脸上,一路的疲乏好像都给洗掉了。他使劲搓了两把脸,毛巾上全是灰。 润叶没闲着,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布袋,把床上的被褥一卷,塞进袋子里。被褥是旧的,棉絮有些硬了,但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碎花布的,洗得发白。 少安洗完了,站在旁边看她忙活。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会想太多。 “这些不着急?”少安擦着脸问。 “嗯。”润叶把袋子口扎紧,又打开柜子,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叠好,装进一个布包袱里,“我们都结婚了,不好再占着这宿舍……!”她脸上微红。 收拾停当,润叶提着个大网兜,少安扛着布包袱,两个人关了灯,锁了门,往农业局家属院走。 从县委大院到农业局家属院,走路要十来分钟。路不宽,两边是榆树,叶子刚长出来,在风里沙沙地响。 第759章 青梅竹马的爱情花开 农业局,孙少安的四孔联窑院坝里干干净净,田润叶轻车路熟的开锁推院门进去,少安不在家属窑洞院坝时,她可是经常过来打扫。 少安提着大包袱往院里走,润叶关上院坝门,然后跟了上来,然后亲密的挽住他的胳膊,这一瞬间,孙少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软得发颤。 润叶挨着他边走边诉说着她每天下班后都会来这打扫卫生,甚至有天,她都在这睡了一夜。 也诉说着她这些天的相思,,那些细碎的牵挂像院坝边那棵老槐树的根须,丝丝缕缕,缠在心头。 少安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耳边嗡嗡作响,竟有些听不清她具体说了什么,只觉得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 记忆像被打开的闸门,瞬间冲回了多年前的土坡上。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他,穿得破衣烂裳,却拉着一身漂亮花衣润叶的手过家家,梗着脖子、一脸认真地喊她“婆姨”。那时哪懂什么叫责任,只觉得她是天底下最稀罕的宝贝,就是他一辈子的婆姨。 没想到,当年一句戏言,竟真的成了如今。 脚下是踏实的黄土院坝,身边是共度余生的人。青梅竹马的时光在眼前晃过,从光脚跑田埂到如今穿着整齐的衣裳站在院坝里,他看着润叶,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像一场美好的梦。娶到了她,就像娶到了整个世界的光亮,踏实得让他有些眼眶发热。 两人暮然相视一笑,晚风穿过院坝,带走了满世喧嚣,只留下这对历经风雨终于走到一起的恋人,进了窑洞,关上了窑门。 电灯被拉亮,窑洞里更是整洁,窑洞里虽还没来得及置办全新的家具,却处处透着被精心打理过的暖意。 润叶指挥着少安将包袱放到内窑炕上,等她去烧火烧水……。 一声惊呼,润叶被拦腰抱起,少安粗夯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少安哥……”润叶身软如面条,她有些眩晕。 孙少安横抱着润叶,大步跨进内窑,他迫不及待却小心翼翼,将她稳稳放在铺着褥子的土炕上。 少安俯身撑在她上方,呼吸急促得失去了节奏,那双粗糙的大手,此刻正颤抖着轻抚她脸颊的碎发,指腹的粗粝蹭过她细腻的皮肤,留下触电般的触感。 润叶被这滚烫的热情看得心跳如鼓,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尽是女儿家的娇羞与顺从。她抬起素白的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闭眼呵气如兰,回应着他的深情。 少安低头,吻重重落在她的唇上。那不是青涩的试探,而是沉淀了无数个日夜相思的热烈亲吻,带着黄土高原的厚重与霸道,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这温柔乡里。 这一吻,点燃少安原始粗暴,他红着眼,扯着双方的束缚。润叶也热情的回应着,配合着,她爱他,爱到骨子里。 窗外晚风轻吟,吹动外头树叶摇曳。窑内灯光摇曳,光影斑驳,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从青梅竹马的懵懂戏言,到今朝红烛高照的洞房花烛,那一句“婆姨”的承诺,终于在此刻,化作了耳鬓厮磨的温存与踏实。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孔窑洞,只剩下他们两人。所有的苦难与等待,都在这相拥的温热里,化作了余生相守的绵长甜意 工业局家属院的窑洞里,大瓦数电灯照得通亮,满屋子都是酒气与饭菜香气。 桌上两瓶西凤,已经喝空一瓶,酒盅摆得整齐。 凉拌猪头肉、干炒花生米、油亮的红烧肉炖土豆、金黄炒鸡蛋、家常烧豆腐一字排开,筐子里堆着白面馍,细瓷碗里盛着稠厚的小米饭。 桌上只剩下王满银、田福军、武惠良、汪文杰四个人坐着喝酒说话,旁人早就散去。 孙少平端着碗吃完晚饭,听着几人谈论县里格局、省里局势、进京谋划这些官场往来,心里提不起半点兴致。 他放下碗筷,进了自己睡的小窑洞,掩门斜靠在炕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小说,安安静静翻看起来,窑洞里外彻底隔开两个世界。 里间土炕跟前,兰花挺着笨重的大肚子,背靠着叠高的棉被边,看着牛蛋蹲在脚边玩波浪鼓。 春杏牵着虎蛋,姐弟二人在炕上追闹嬉耍,声音轻轻细细,不敢大声吵闹打扰外间喝酒议事。 灶房里头,秀兰手里拿着柴火续灶火,铁锅架在灶上慢慢烧热水,时不时往灶膛添一把干柴,安静守着家事。 窑堂里四个人酒杯来回推让。 王满银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手掌往桌子一放:“这次少安的推广方案,真是走在了点子上。省里从上到下都认这个农业方案,直接就把原西设为试点推广县……。” 田福军夹起一块肉放下,语气沉稳:“关键是文杰有学识,有担当,少安有想法,有执行力,你们两个配合搭班子才顺。不然这么大的项目,怕被人争功抢利,早早就烂在了半路上。” 武惠良点点头,端酒碰了一圈:“冯世宽自己心里透亮,主动交权脱身,化肥厂收尾干完就上调,也算全身而退。 他娃冯全力也安排妥当,去柳岔掌大权,县里各方都体面。石圪节那一档烂事,总算是稳稳兜住,没酿成大乱子。” 汪文杰轻轻晃着杯里剩酒,目光透彻:“省里看重的是旱作农业这块政绩,进京汇报是政治任务。少安踏实稳重,做事有章法,往后这条路只会越走越宽。今天他和润叶扯了结婚证,正好双喜临门。” 王满银咧嘴一笑:“两个人从小一处长大,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走到一起。明天队伍一早动身去省城,再过几日进京,县里往后几年的农业发展,都钉在这一趟出行上了。” 田福军轻叹一声:“眼下县里局面,已经明朗下来。咱们几人拧成一股绳,把春耕生产、工矿生产都抓扎实,对上能交差,对下能安民。少安在北京立住名声,原西往后日子就好走多了。”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从项目立项谈到干部调配,从进京事宜聊到地方安稳,酒杯不停,话语不停。 灶房柴火噼啪轻响,里炕孩子安静玩耍,侧边窑洞书页轻轻翻动。 黄土窑洞里外烟火安稳,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第760章 出发前的离别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原西县委大院里热闹非常,日头斜斜照下来,有几分暖洋洋的味道。 院坝里那两辆吉普车被擦洗焕然一新。昨日车身上的黄泥壳子都给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绿漆,只是那绿也不是新绿了,晒褪了色,泛着一层灰白。 水珠子顺着车门缝往下淌,滴在土坪地上,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印子。 后备厢的盖板掀着,像张开的铁嘴,小组成员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往里归置——帆布挎包、卷成筒的铺盖、网兜里搪瓷脸盆和茶缸子磕得叮当响,还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材料袋子,牛皮纸封面上写着“呈报全国农业会议”几个毛笔字,墨迹浓得发亮。 院子里人声嗡嗡的,办公楼上,过道周围不少干部职工驻足围观,眼神中充满羡慕。 冯世宽、田福军、武惠良、王满银四个人围着汪文杰说话。冯世宽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破例松了一颗,露出里头的白背心边。 他拍着汪文杰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是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文杰啊,这次进京,你可得看顾好咱原西的组员干部,……” 汪文杰笑着点头,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冯世宽的袖口上,冯世宽也没察觉。 田福军站在旁边,话不多,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偶尔点点头。他的眼睛时不时往院门口瞟,少安和润叶也该来了……。 武惠良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稳当:“材料都带齐了?进京以后纪律方面的事,省里肯定要交代,还需要县里的方面,尽管提……。” 他家里已经和汪文杰家里搭上关系,父亲武德全,二叔武宏全能进一步往前走,没有省里靠山是不行的。 王满银靠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半眯着眼看院子里这一摊子热闹,像个局外人。但汪文杰每说几句,总要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院子的东墙根底下,三摊人各自扎着堆。 杜成国把儿子杜林拽到吉普车屁股后头,避开人群。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子全国粮票和大黑拾,塞进建国上衣口袋里,又拿手在外头按了按,压低了嗓子说: “到了省城,京城,多跟着汪处长和少安走,别往后缩。你是小组后勤,吃饭办事,多看人家脸色。” 建国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他爹又拽住他袖子,“别给老子省钱……。这次……” 旁边不远处,李登云也在叮嘱李向前。李登云说话的时候不看儿子,眼睛盯着远处那棵老槐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这次去,不是代表你自己,是代表咱李家。你爹我在县里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到这一步。你在外头,嘴闭紧,腿放勤,别让人说咱李家的娃靠关系没本事。” 李向前垂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儿,脖子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个“知道了”。 张有智倒没那么严肃。他把张建国拉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儿子手里,说:“你妈不放心你……。到了北京,替爹看看天安门。”杜林接过鸡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院子西南角的槐树底下,刘国华一家人围得最紧。 刘国华是连夜和小儿媳王欣花从石圪节赶上来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的褶子在日头底下像刀刻的。 王欣花站在刘根民身边,一只手攥着根民的胳膊,攥得指节都白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却没哭出声,只是隔一会儿就拿手背蹭一下眼角。 刘国华压根没看儿媳,他盯着儿子刘根民,嘴皮子翻得飞快,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往根民耳朵里灌:“根民,你听着。你的任务就是伺候好少安,别不好意思,他这趟怕是了不得……,到了北京……,手脚麻利,嘴上少说。”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根民胸口戳了戳,“但脑子不能闲着。会议流程、谁说了什么话、什么材料被领导多看了几眼——这些东西你给老子死死记住。几十年了,办公室里头,拼的不是谁嘴皮子溜,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刘根民使劲点头,喉结上下滚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爹。 王欣花终于没忍住,一滴眼泪从下巴上滚下来,掉在根民的袖子上,化作一个小小的深色印子。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却还稳得住:“家里的事你别惦记,你……你好好奔前程,到时接我上县里……!” 刘根民伸手,在媳妇手背上重重握了一下,没说话。 刘国华偏过头去,不看他们,从腰里摸出旱烟袋,手有些抖,装烟叶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吉普车的另一边,何海燕正蹲在地上,把一摞材料往帆布包里塞。她娘站在旁边,一遍一遍地抻她衣领子,抻完了又拍她肩上的灰,其实那件灰布衫子上根本没什么灰。 她爹没来,给了她一双新买的布鞋,鞋底子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青布面子,针脚细得像蚂蚁腿。 何海燕把鞋塞进包里,塞到最底下,塞完了又掏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 张伏长家的阵仗大些。他爹、他娘、他妹子,还有他二叔,都来了。他娘拎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烙饼和煮鸡蛋,非要往车上塞。 张伏长臊得脸通红,一个劲往后躲,嘴里嘟囔着:“娘,省里管饭,管饭!”他娘不管,硬把布兜子塞进后备厢,塞完了还拿手按了按,怕掉出来。 这时候,院坝里忽然静了一瞬。 第761章 爱的死去活来 孙少安和润叶进了县委大院。 孙少安换上田润叶给他准备的新干部装,一扫昨天归家时的灰头土脸,整个人像换了副模样,却又还是那个沉稳踏实的陕北汉子。 一身藏青色的确良干部装挺括利落,领口扣得严整,没有一丝褶皱,肩线被撑得笔直,白衬领从领口微微露出,衬得他本就粗犷的面庞多了几分庄重。 常年在田间地头晒出的肤色,配上这一身规整装束,不显文弱,反倒透着一股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硬朗干练。 头发被润叶细心梳得整齐,额前碎发利落向后,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沉稳,只是少了往日的粗粝,多了几分省农学专家的端正气度。 腰身被腰带收得挺直,裤线笔直,脚下一双崭新的黑皮鞋踩在地上,步子稳而沉。他身形本就高大结实,这身衣服既衬出了干部的端正,又掩不住常年劳作练出的结实筋骨, 他和润叶说着话,提着行李走进县委大院,既有干部的端正严谨,又带着黄土高原汉子的敦实可靠,一眼望去,再不是当年双水村那个扛着锄头的后生,而是能进京参会、独当一面的农业专家了。 进了大院的润叶,被院里目光看得有些脸热,她跟在少安旁边,一身打扮利落又好看,没了县委女干部的利落,一副满心温柔小媳妇的娇羞。 她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的确良翻领套装,剪裁合身,不松不垮,衬得身姿挺拔清爽。上衣是小翻领的干部式样,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挽到小臂,明艳又精神。 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布带,轻轻收了腰线,显得身形修长挺拔,少了几分机关干部的端庄稳重,多了陕北婆姨温柔中带着爽利。 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下一双黑色方口布鞋,干净素朴,走起路来轻稳又大方。头发利落地在脑后挽了个低髻,用一根简单的黑绒绳扎着,额前没有碎发,露出清秀饱满的额头,眉眼温柔干净,不施粉黛,透着一股清爽耐看的踏实模样。 只是她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步子迈得小,腰微微往后仰着,像是腿上使不上劲似的。 他们走到院子中间,冯世宽率先迎上来,伸出手。少安把旅行袋换到左手,右手握上去,握得实实在在。 “少安同志,新婚大喜!进京也是大喜!”冯世宽的声音响亮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田福军站在后头,没往前挤,只是看着少安和润叶,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光。他目光在润叶脸上停了一瞬,润叶冲他笑了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武惠良走过来,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力道不轻:“少安,双喜临门,昨天喜糖没吃够,等你们从北京回来,我得去你们村再好好喝一场。” 少安憨憨地笑了笑,说:“一定,一定。” 王满银从引擎盖上跳下来,没跟少安握手,只是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大胆点”三个字,说得跟拉家常似的,但少安听了,喉头动了动,重重点了下头。 润叶被县宣传部的罗娟拉到了一边。罗娟三十来岁,圆脸,短头发,笑起来声音脆得像敲瓷碗。 她拽着润叶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睛里全是笑意:“哎哟喂,咱润叶今天这模样,啧啧啧……” 润叶脸一下子红了,拿手背挡了挡脸。 罗娟凑到她耳朵根子边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股子促狭劲儿:“润叶,你这走路咋跟踩棉花似的?腿软?” 润叶耳朵根子都红透了,伸手去捂罗娟的嘴,罗娟笑着往后躲。 她哪好意思说。 昨天夜里,他少安哥那种不管不顾的野蛮,仿佛饿了三年的狼。 他一进窑就将她抱上了炕,胡茬子扎在她脖颈上、锁骨上、胸口上,像粗粝的黄土从丝绸上碾过去。 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指节上全是硬茧,抚过她皮肤的时候,糙得像砂纸,可那糙里头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的力气,像工地上的打夯机,一下一下,不知疲倦,把她整个人都震碎了又拼起来,爱的她死去活来。 她记得他的眼睛。那双眼在黑夜里亮得吓人,里头烧着一团火。 他低吼着,鼻息粗重地喷在她脸上、脖子上、胸口上,热得像刚出窑的砖。 她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临睡前,迷糊间看见少安半靠在炕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头发上,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火退了,剩下温温的光,像灶膛里燃过夜的红炭。 天亮醒来,她翻身,浑身散了架似的。 想到这里,润叶的脸更烫了。因为两人起床后,又燃起了战火,还是她这个又菜又爱玩的小白在玩火。 结果……,两人是最后到的县委大院! 罗娟还在笑,拿手指头戳她腰眼,润叶一把拍开她的手,红着脸瞪她一眼,那眼神里却一点恼意都没有,全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 终于到了要出发的时候。 冯世宽看了看手表,咳嗽一声,院子里的人声渐渐收住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到吉普车前面,转过身来,面对着院子里的人,声音比平时庄重了几分, “少安同志,文杰同志,还有实验小组的全体同志——你们这次进京,不光是代表你们自己,是代表咱原西县,代表榆林地区,代表陕西省。到了北京……!” 他顿了顿,目光从少安脸上移到汪文杰脸上,又扫过刘根民、何海燕、张伏长、李向前、张建国、杜林,一个一个看过去。 “县委等你们的好消息。” 没有掌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槐树叶子沙沙响。 田福军走上前,没说场面话,只是挨个跟小组成员握了握手。握到少安的时候,他的手劲大了些,摇了摇,才松开。 武惠良、张有智、李登云、杜成国,一个一个上前握手。王满银最后一个上去,只跟少安和汪文杰握了握,握完了就往后退,退到人群边上,又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 小组成员们开始上车。 刘根民坐进前车的副驾驶,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汪文杰和少安坐后排,汪文杰靠左,少安靠右,中间搁着那个装满材料的牛皮纸袋。 后车里,李向前开车,何海燕坐副驾驶、张伏长、张建国、杜林挤在后座,腿挨着腿。 谭军把后备厢盖板啪地扣下来,拿铁钩子挂紧,绕到前头坐进驾驶室,拧了拧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第762章 姐夫的战略建议 润叶站在院门口,没往前凑。她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前,腰身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车后排那扇车窗。 少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可这一瞬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少安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一样,憨憨的,厚厚的,带着黄土高原汉子特有的那种实诚。然后他缩回头去。 吉普车动了。 先是前车,慢慢滑出院门,上了门口的土路。后车紧跟着,轮胎碾过洋灰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两辆车的尾巴一前一后摆出县委大院的大门,拐了个弯,车身被路边的榆树影子遮住一半,又露出来,再遮住,再露出来。 润叶追了两步,站住了。 她没有哭。就是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然后转身走回去,步子不快,腰还是挺得直直的。 院子里的人开始散去。冯世宽和田福军并排往办公楼走,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武惠良跟在后头,夹着公文包。张有智、李登云、杜成国三个人凑到一块,一人点了根烟,没说话,各自抽着,烟头在日头底下一明一灭。 王满银最后一个走。他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到耳朵上,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跨上去,往工业局的方向骑。 路上,前车里。 谭军两只手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的路。黄土路面上坑坑洼洼,车身一颠一颠的,底盘底下不时传来石子儿蹦上来又落下去的声响。 刘根民抱着帆布包,身子随着车身晃,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条灰扑扑的路,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琢磨他爹说的话。 后排,汪文杰和孙少安中间隔着一袋子材料,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时不时撞在一起。 汪文杰先开的口。他偏过头,上下打量了少安一眼,嘴角往上一翘,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少安,昨晚上……洞房花烛,咋样?” 少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眼睛往谭军后脑勺上瞟了一眼。 汪文杰哈哈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追问。笑完了,他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眼睛望着车顶棚上被颠得哗啦啦响的帆布篷,语气慢慢变了,笑意退下去,换上另一种东西。 “跟你说个事,昨晚在你满银姐夫家喝酒,在你姐夫家住下。”他顿了顿,手伸进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人造革的,磨得边角发白, “我俩在西窑炕上拉话,你姐夫给了不少建议……。我当时听着,越听越觉得重要,后来刚脆全记了下来。” 他把笔记本翻开,递过来。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是赶着记的,但一笔一划都还清楚。有几页边上都戳了个洞,大约记时下笔重了些。 少安接过来,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 车子颠了一下,他身子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他扶住车把手稳了稳,又把笔记本凑近了看。 笔记本上记着六条。 第一条,“藏粮于地、藏粮于技”。八个字,写在页首,拿笔圈了个圈。底下记着:建议国家稳定基本农田面积,严禁随意占用水浇地、好地搞非农建设,守住口粮田底线。对低产田统一规划改造,坡耕地修梯田、瘠薄地深耕培肥。 第二条,科学种田体系。良种、良法、良肥配套。建立省、地、县、公社四级良种繁育网,杜绝种粮不分、以粮代种,实现一地一种、连片种植。 配方施肥、合理密植、病虫害统防统治。底下拿红笔画了一道杠:不能只追氮肥,要氮磷钾配合,保护地力,避免越种越瘦。 第三条,水利是命脉。加大对西北、黄土高原小型水利投入——打机井、修塘坝、建蓄水池,发展节水灌溉。水土保持,种草种树、闸沟淤地,既保水保土,又能增加耕地。 第四条,农业机械化。不盲目追求大型机械,逐步推广适合北方旱作区的中小型农机,深耕、播种、收割分段突破。建立公社级农机站、农技站,让机械、技术直接下队。 第五条,多种经营与社员增收。在“以粮为纲”前提下,鼓励生产队发展养猪积肥、庭院小菜园、小规模经济作物,用副业反哺农业,提高社员工分和口粮。 第六条,农技人才培养。重视县、社农技员,定期培训、稳定待遇,让科学种田有人抓、有人管、长期坚持。 少安看完最后一行字,手指头压在纸页上,半天没动。 车子又颠了一下,笔记本从他手里滑了滑,他赶紧按住。 他抬起头,和汪文杰对视了一眼。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发动机嗡嗡响,底盘底下碎石子儿哗啦啦地溅,车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黄土的干腥味儿。 汪文杰先开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窗沿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压低了些,被发动机的轰鸣裹着,只有少安听得见。 “你姐夫真是深不可测,见识比我们这些科班出身的还宽还远。他说的每一条,都踩在陕北、踩在整个北方旱作农业的痛处,又每一条都能落地、能见效,不越线、不冒进,全是符合当下政策、又带着长远眼光的实在话。 满银姐夫特意嘱咐,这些东西,让咱俩千万吃透。”他拿烟的手指头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到了北京,发言的时候,只讲科学种田、农田基建、水利良种。立足黄土高原、西北旱作农业,以小见大,再往全国粮食安全上靠。” 他顿了顿,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被车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一下子扯散了。 “多讲数据,多讲实例,多讲落地措施,少讲空话套话。他说,这样才符合咱俩实干的年轻农学专家的身份。” 汪文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少安,眼神里头有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压不住的亮光。 少安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汪文杰。他的手很稳,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文杰。”他叫了一声。 汪文杰看着他。 “我姐夫说的这些——”少安指了指笔记本,手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咱俩得在到省城之前,一条一条捋顺了,揉碎了,装进肚子里。” 他转脸看向车窗外。路两边的黄土峁子一座连着一座,坡上的麦苗刚返青,稀稀疏疏的,绿得发苦。远处有人赶着毛驴车,车上拉着水桶,驴蹄子踩在浮土里,扬起一小溜黄烟。 “到了北京,不是光汇报咱那个推广的方案,还有姐夫的战略……。”少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扎, 汪文杰没说话。他把笔记本装回中山装口袋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搓。然后他伸出手,在少安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再凭着王满银这几条扎扎实实的建议,他和孙少安,很可能真要在全国农业大会上,闯出一片让人刮目相看的名堂。 第763章 柳岔的乱流 一九七四年四月底,黄原原西县的春风裹着黄土高原的干冷,吹得柳岔公社院墙根的枯草来回晃荡。可这一天,公社院里的气氛却比开春解冻的土地还要闹腾。 周文龙的办公室敞着门,几只钉铁包角的旧木箱码在院里,帆布提包上还沾着院里的尘土。 县委核查的结果早就在私下传开了,对下乡知青蛮横粗暴,动不动就批斗关押,治理公社简单粗暴,还借着职权谋私,把社员得罪了个遍。 最终,县委免了他柳岔公社党委书记的职务,平级调到县武装部当了个副主任。说是平调,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明降暗贬,彻底靠边站了。 交接办得冷清又仓促。周文龙脸色灰扑扑的,头发乱蓬蓬着,往日在公社里说一不二的横劲儿一丝不剩,夹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包,脚步匆匆地往门外走。 刚踏出公社大门,远处路口突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紧接着,各个大队的路上也断断续续炸起了鞭炮。 黄尘土路上,社员们三三两两站着看,有人低声说笑,有人干脆往地上啐了一口。没人安排,没人组织,全是老百姓自发的,就为了庆贺这个霸道书记终于滚蛋。 新任书记冯全力站在公社台阶上,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望着周文龙狼狈地消失在土路尽头,他心里一阵发紧,百感交集。 再想起父亲冯世宽,石圪节那场知青械斗闹得惊天动地,纵然费尽周折把事件扭成了地痞流氓滋事、知青自卫的刑事案件,终究还是躲不过平调地委闲职的结局。 这次自己来柳岔,是父亲临走前拼着力气铺的一步路,官升一级,挣一份政绩,绝不能在这里栽跟头。 冯全力是从县工业局管理科科长一职升调过来的,这大半年还跟着父亲一起跑化肥厂筹建,管报表、调物资、盯车间进度都还算顺手。可一脚踏进公社这摊子事,整个人就像旱鸭子掉进泥塘,处处摸不着深浅。 每天一上班,公社院里就乱哄哄的。大队支书蹲在台阶上等着批地、要籽种;妇女主任抱着皱巴巴的账本,念叨着村里困难户补助、妇女同工同酬的事;生产队长扯着嗓子喊水渠塌了口子,催公社赶紧派人去看;知青点的人找上门,说口粮被队里干部克扣……杂七杂八的事堆在桌上,冯全力翻着文件,眉头越皱越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准话。 他习惯了工业局清清爽爽的流程:报表、签字、盖章、调度。 可公社里全是连着锅碗瓢盆的琐碎事。谁家牲口病了,哪块地墒情不行,哪户社员闹分家,哪个小队记工分吵翻了天,桩桩件件都捅到他书记面前,似乎……。 冯全力握着笔,手常常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批、还是有其他的事。 公社开大会,一屋子大队干部满口粗俗土话,说的全是犁地、施肥、积肥、修坝、抢种,行话一套接一套。 冯全力坐在正位,表面端着架子,心里却发虚,只会时不时点头“嗯”一声,真问到具体安排,只能含糊一句“你们先议一议”,转头就悄悄瞟向旁边的副主任刘志祥。 刘志祥是扎根多年的老基层,在周文龙掌权那几年,他是憋屈到头的二把手。 周文龙横行霸道、随便抓人批斗、捆人吊打、农田工地劳改社员,刘志祥心里全都清楚,私下看着心酸,却不敢当面顶撞。 他心底向善、懂庄稼、懂社员、懂各村人情世故,知道老百姓被周文龙逼得活不下去,私下悄悄偷偷照顾受难社员、生病知青,能松一点就松一点,从来不会跟着书记胡乱害人。 平日里做事沉稳、嘴严、性子圆滑、不冒头、不站队,上下都吃得开。春耕秋收、修田修渠、记工分、救济粮分配、大队矛盾、知青琐事,柳岔十八个大队底细,他心里一本明账。各村支书、生产队队长、老社员,全都信他、服他。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年轻书记不懂农村农活、不懂公社政务、不会开会、不敢盖章、遇事发懵,完完全全一个门外汉。 安排春耕,冯全力分不清大秋作物和夏田的茬口;布置水利,他不知道一条土渠要多少劳力多少土方;就连批救济粮,他也算不清一个大队该按人头分多少,生怕多了少了出纰漏。 公社公章锁在他抽屉里,轻易不敢往外拿。社员来找他办事,他常常愣半天,要么说“等我问问老刘”,要么让人先回去,等研究了再说。 有时候急件摆在眼前,他翻遍文件也找不着依据,最后还是刘志祥在旁边轻声提一句,他才顺着台阶把事办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柳岔公社明面上是他当书记,里里外外其实全靠刘志祥撑着。离了刘志祥搭手,他连一场正常的生产会都开不囫囵,更别说镇住下面那些老油子支书、难缠的社员。 冯全力坐在办公桌后,望着窗外黄土坡上忙忙碌碌的人影,心里沉甸甸的。 这公社书记,看着比工业局科长官大一级,管的却是一整个活生生、乱糟糟又实打实的乡土世界,比筹建化肥厂难上十倍。 借着公社水泥厂的事,他终于回了一趟县城,一下车就直奔县工业局。 如今王满银是风头正劲的工业局局长,脑子活、路子宽,全县都高看一眼。 冯全力在他手下干过一年多,虽说有点干部子弟的傲气,可人不坏、做事也麻利,两人关系一向不错,亦师亦友。冯全力心里佩服他,一回县里头一个就来找他讨主意。 办公室里摆着几张旧桌椅,墙角堆着工业报表,窗台上放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缸。 第764章 请教… 冯全力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没绕弯子,直说自己到了柳岔跟聋子瞎子一样,农事一句听不懂,公章不敢盖,事事只能推给刘志祥。 王满银靠在椅背上,抽了口烟,直截了当给他指了三条路: “全力,你别一上来就想当一把手,你现在的底子撑不住。照我说的做,至少人前不丢人,事不砸手里。 你得先当学生,别当书记。不懂就别装懂,开会多听少说,听刘志祥和老支书们拿主意,事后再悄悄问合不合规矩。年轻干部不懂不丢人,不懂装懂才惹人笑。 现阶段靠住刘志祥,别攥着权力不放。他是老基层,柳岔的事他比你熟十倍。你明说自己刚来不懂,小事让他做主,大事你拍板。他有面子,才愿意给你兜底。 你现在就抓两件事,一是知青不能出事,不能上访。 二是治安不能再乱,别再出人命打架。生产上的事先全交给老刘他们,不出错就是成绩。 你现在的关键是别露怯、别出错,等摸熟了再慢慢拿权。” 冯全力连连点头,又急切地开口:“王哥,我爹把我放到柳岔,是趁他还没走给我提一级,让我立功的,不是让我摔跟头的。周文龙那套硬、横、狠,把自己玩进去了。我年轻没经验,你再实打实教我几招,怎么才能不出事,还能往上走。” 王满银吸了口烟,缓缓吐着雾,语气沉实: “柳岔刚被周文龙折腾完,又遇上全县严打,人心慌、怨气重。周文龙是把人往死里逼,你要反过来,把人往路上引。 对知青,只暖不压,只帮不斗。别骂别批别关禁闭,病了给假,缺了给补,闹情绪私下谈,推荐名额尽量公平。知青不告状,你这书记就稳了一半。 对农民,少搞运动,多给活路。批斗劳改适可而止,社员偷偷喂鸡种葱别较真,多想着让地里多打粮,让大家吃饱肚子,自然没人闹事。 对干部,别耍霸道,恩威并施。别摆少爷架子,多商量少命令,责任自己担,别一出事就甩锅。你是冯书记的儿子,谦和是年轻有为,蛮横就是仗势欺人。 想往上走,还得有政绩。把治安整好,修渠、平地、建个小磨坊,能搭个加工点、农机站更好,我在工业局给你搭线。多向县里汇报,别放空话。人家靠威风当官,你要靠成绩立身。” 他拍了拍冯全力的肩膀:“官是稳出来的,不是打出来骂出来的。周文龙把路走窄了,你要把路走宽。对上守规矩,对下留余地,对知青上心,给农民办实事。不闹出人命硬伤,柳岔就是你的跳板。” 冯全力把话一一记在心里,辞别王满银,径直回了家。 夜里,家里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冯全力把自己在柳岔的窘迫一五一十说给冯世宽听——不会开会,不会批条,一见妇女主任就紧张,事事离不开刘志祥。 冯世宽脸色沉了许久,开口带着一股官场老人的冷硬: “你这不是生疏,是丢人。一个公社书记,事事靠副主任拿主意,用不了多久,下面人就不把你当回事,你迟早成个盖章的傀儡。 爹不给你讲农活,只讲做官的规矩。 可以不懂生产,但不能不懂用人。刘志祥能用,但不能让他独大。你不用管过程,只管盯结果。春耕问产量,修渠问进度,救济问有没有人告状。他敢糊弄就换人,老实干就给他好处。 会上可以少说话,但不能不说话。最后总结就讲三句:讲政治、保安全、抓纪律。具体事让刘志祥去安排。 公章和签字必须攥在你手里。他可以提方案,拍板盖章只能是你。 群众来找,你只接不判,先说研究研究,转头交给刘志祥处理,既不得罪人,也不暴露你外行。 记住,基层做官不怕不懂,就怕镇不住人。你可以不会种地,但必须会管人。刘志祥是你的手,不是你的脑。这点分寸都拿不住,这书记趁早别干。” 冯全力又把王满银的叮嘱,拣要紧的跟父亲说了一遍。 冯世宽听完,久久沉默,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县化肥厂的建设工作已近尾生,他就要离开原西去地区清闲偏职,半辈子打拼,终究被一场事件拖垮。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又透着几十年磨出来的通透: “满银那套实在、厚道,照着做,至少不会犯周文龙那种蠢事。可他是搞工业的,只懂做事、懂民心,根子上的门道他没点透。爹再给你补几句,这是我拿前程换出来的道理。 柳岔要稳,但稳不是软,是分寸。周文龙太横,把人逼上绝路; 你也不能太软,软了就压不住人。宽厚是做给上面看的,严厉要攥在心里。知青不闹事、群众不上访,比什么都强。真遇上刺头,该出手就出手,但别闹出人命,别闹得满城风雨。 你是我冯世宽的儿子,是靠山也是催命符。我一走,说话就不顶用了,你再飞扬跋扈,风言风语就能把你毁了。 对外和气,对内必须立规矩,公社干部、大队支书谁敢阳奉阴违,你绝不能含糊。 政治风向,比民心更要紧。割尾巴不能明着顶,也不能往死里整。 知青工作要摆在明处,多往上报材料;严打看风头行事,别自己扩大化最后背黑锅。周文龙就是不懂风向,才落得这下场。 真出了事,别慌别瞒别硬扛,第一时间报县委。你有我这层关系,只要不沾血、不沾人命、不搞群体上访,就还有余地。你给我记死——千万别沾知青的血,别沾老百姓的命,沾了这个,谁也保不住你。” 冯世宽掐灭烟头,看向儿子,眼神里难得掠过一丝柔软,转眼又被冷峻盖住。 “王满银教你做个稳当官、实在官,爹教你怎么在官场里活下去、站得住。他那套是面子,我这几句是骨头。 柳岔是你起步的地方,也可能是栽跟头的地方。别学周文龙的狠,也别一味软。对上懂规矩,对下留余地,遇事有分寸,心里有风向。” 他声音沉了下来: “爹这次走后,以后能拉你的时候不多了。 往后的路,你自己走。” 第765章 一路北上 七四年五月八日,中午十二点十分。 79次列车从西安一路北上,准时稳稳地停进了前门老北京站的站台。蒸汽机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白雾裹着机油味在站台上散开,钟楼方向的广播准时响起,声音洪亮,在空旷的站台上一圈圈荡开。 孙少安早早提着一个帆布包,站在陕西赴京农业代表团的队伍中间。身边的汪文杰手里攥着军绿色的帆布提包,脸上按捺不住兴奋,嘴里不停念叨着:“到了,真到北京了……” 孙少安心里也翻腾得厉害,这是他头一回进京城,可面上还沉得住。 他瞥了汪文杰一眼,带着点打趣又正经的口气:“文杰,你好歹是正处级干部,你爹还是省委常委,至于这么激动?” 汪文杰半点不恼,眼睛亮得很,望着站台尽头,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滚烫:“怎么不至于?这趟来,说不定这次能见到……我心里的“太阳”……” 孙少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去扣包上的铁扣子,也明白文杰此刻的心情了。 从昨天下午五点多踏上这趟79次列车起,整个代表团里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想,不敢大声说,却在眼神里藏不住——如果能亲眼见一见……。这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是这辈子最大心愿。 一路从黄土高原翻山越岭过来,火车哐当哐当往东往北走,窗外的景致,跟陕北比起来,像换了一个天地。 先是关中平原。一眼望不到头的平,没有一道深沟,没有一座秃峁,黄土坡彻底退到身后。 麦子拔了节,铺天盖地的绿,风一吹就起浪,跟陕北坡地上稀稀拉拉的杂粮完全不是一个景象。 田块方方正正,水渠在地里弯弯曲曲,路边的杨树柳树成排,村子不再是依山挖的窑洞,多是青砖土坯的瓦房,院墙整整齐齐,看着就湿润、踏实。 再往东走,山势慢慢缓下来,变成低缓的丘陵,土色里掺了石头,山上的草木也更密,不像陕北那样干巴巴的。偶尔能看见小片水田,亮汪汪的,在陕北几乎见不着。 过了郑州,就彻底进了华北平原。地更平,河更多,黄河、大大小小的沟渠在大地上横横竖竖。 麦子渐渐泛黄,油菜花开得一片金亮,村舍散得很开,房前屋后多是池塘、芦苇,水车慢悠悠转着,一派水乡平原的软和劲儿,少了陕北的粗粝与苍凉。 有人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了半晌不吭声,突然说一句“这地真平”,旁边的人就跟着点头,说“真平,一眼望不到头”。 少安也看了,觉得那平坦得让人心里发慌,不像是黄土高原上那种沟沟坎坎、望出去全是山的世界。 越靠近北京,房屋越齐整,路边的电线杆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工厂的烟囱、营房的围墙。 风里不再是黄土的干硬,多了几分平原的温和,连阳光照在身上,都少了几分高原上的烈。 一路看过去,才真切觉出,陕北是黄土堆起来的硬朗,而这一路向东向北,是水与平原养出来的舒展。 大家在车厢里念叨着,真等车轮停稳、能真真切切看见北京的站台,一股热血猛地就冲上头顶。 孙少安放眼望去,团里的干部、技术专家、各地区代表们,一个个不自觉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四处张望着,好像多看一眼,就能离那个念想更近一点。 能到……居住的北京城,脚下的土地都像是带着温度,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觉得浑身光荣,满心滚烫。 这次陕西来的农业代表团,浩浩荡荡近七十号人。 带队的是省分管农业的副主任和省农业厅副主任,一正一副两位团长,后面跟着农林局、水电局、粮食局的负责人,还有一名驻军代表,这几位都在软卧车厢。 真正的主力是十八名全省顶尖农技专家,西农的李佩成、赵洪璋、翟允禔、山仑、李正德几位先生都在其中,有搞旱作梯田的,有研究水土保持的,有培育小麦玉米良种的,也有管水利灌溉、农机耕作的,这批专家也安排了软卧。 再往下,是榆林、延安、渭南、宝鸡各地市的农业骨干,主管农业的副专员、农办主任,一共十二人。 剩下的基层学大寨先进代表、会务后勤人员,还有孙少安带的九名实验小组成员,全都安排在硬卧车厢,四人一格,一路颠簸过来。 车门一开,团长、省分管农业的副主任清了清嗓子,先把纪律简单交代了几句,随后带头有序下车。 省领导、各厅局负责人走在最前面,西农那几位老专家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地市干部、农技员、基层社队代表,孙少安和汪文杰带着实验小组走在靠后的位置,整支队伍长长一串,排布得整整齐齐。 孙少安提前行李,随队伍向外走,第一次踏在京城车站的地面上,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站台宽敞明亮,红旗在风里轻轻飘着,来往的人步履规整,处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严。 团领导在站台上整队清点人数、核对行李。没等他们收拾停当,不远处几个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是全国农业大会组委会的接待同志,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小小的会议徽章,神情郑重又热情。 一眼认出陕西代表团的牌子,为首的同志主动伸出手,一口地道京腔,客气又稳妥:“陕西的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欢迎到北京参加全国农业大会。” 省里带队的副主任快步上前,两只手握住对方的手,摇了又摇,嘴里说着“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旁边省农业厅的副主任也跟着凑上来,介绍着随行的领导成员和省里的专家,每说一个名字,组委会的人就郑重地点一下头,伸出手来握一下。 第766章 旁人是好看,她是动人 介绍赵洪璋教授的时候,组委会为首的那位握着赵洪璋的手不放,说:“赵老师,久仰大名,您在陕西搞小麦育种的名声,北京都知道。” 赵洪璋笑了笑,“谦虚了几句”,就让开了地方,显出后面李佩成教授。 组委会的其他工作人员拿着一份名单,开始一个一个地核对陕西代表团的成员。 孙少安站在队伍里,腰板不自觉绷得更直。 组委会的干事们挨个核对名单,核对一个,发放一个参会胸牌。胸牌是硬纸板做的,白底红字,上面印着“全国农业大会”几个字,还有编号和姓名。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别到胸口的那一刻,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低头看了又看,有人伸手摸了摸,有人把胸牌正了正,歪一点都不行。 孙少安接过自己的胸牌,上面印着“孙少安”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陕西农业代表团·试验小组”。他把胸牌别在左胸口,用手掌压了压,让它贴得更平。 汪文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又看了看自己的,咧着嘴笑了:“咱俩一样。” 少安没理他,他也心里沸腾着呢。 一边是初到京城的激动,一边是参加全国大会的紧张,耳边是接待人员细致的安排,眼前是北京城庄重有序的景象,孙少安心里百感交集。 从黄土地的窑洞、梯田,一步走到首都的站台,肩上扛着陕北旱作农业的指望,心里装着对……的敬意,这一趟路,沉得很,也亮堂得很。 清点完毕,所有人胸前都戴上了统一的胸牌,手里拎着布包、技术资料、田间记录册,在军代表和会务人员引导下往站外走。 他们走的是专用通道,不用跟普通旅客挤。少安走在队伍中间,背上出了汗,衬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北京的五月份比陕北热,太阳也晃眼,他拿手遮了遮眉骨,抬眼往远处看。 站台尽头是出口大厅,大厅的墙上挂着巨幅画像,红色的底,金色的框,擦得锃亮。 少安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了一瞬,眼神中充满敬意……。 忽然,汪文杰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少安,你看那边。” 孙少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站台一角,静静立着一支整齐的队伍,绿色的军装在一片蓝灰色里格外扎眼。 全员穿着洗得发白的65式草绿色军装,红领章红帽徽醒目得很,腰里扎着武装皮带,脚上穿着干净的解放鞋,鞋帮上还留着刷洗过的水渍印子。 男女分列两行,男兵站得笔直,女兵也一样,身板挺着,下巴微微收着,像是一排排刚拔出来的青苗。带队军官立在最前头,一动不动。 队伍前方一面旗帜舒展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北京通讯兵文工团。 汪文杰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孙少安,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你看,女队第四个,那个女兵,长得真是……跟天仙一样。” 孙少安目光落过去,一瞬间顿住了。 汪文杰口里那个天仙一样的她,也穿着和旁边人一模一样的军装,扎着同样的腰带,戴着同样的解放帽,红五星别在帽檐正中,分毫不差。可就是这么一眼,就把她从整整齐齐的队伍里挑了出来。 不是其他女兵不精神、不俊朗。文工团的姑娘个个身姿挺拔,眉眼周正,英气十足。 可“她”不一样,身上多了一层旁人没有的柔和。眉眼舒展干净,鼻梁挺直,嘴唇轻轻抿着,不笑也自带一股温静。没有舞台上的花哨,也没有军人身上过分的刚硬,就是安安静静、清清爽爽的好看。 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白净,眼神清亮,像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明明混在人群里,却不抢不闹,像一汪清水,安静,却让人挪不开眼。 少安盯着看了不过几秒,就把目光挪开了,他脑子里不自觉地闪过润叶的脸。 在原西,在黄原,谁不说润叶长得周正?皮肤白,眉眼软,笑起来甜丝丝的,一件干净褂子穿在身上,就是县城里最体面的媳妇。 就算把润叶拉到眼前这些文工团姑娘堆里比,单论模样,论气质,也一点不逊色,甚至多了几分过日子的温厚、踏实。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他心里,润叶永远是最好看的。 可和眼前那个天仙般的“她”放在一起比,孙少安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理。 润叶的好看,是黄土高原养出来的,温、软、实在,带着烟火气,像窑洞里一盏昏黄却暖人的灯,贴心、亲近、靠得住。 而“她”的好看,是舒展的、端庄的,自带一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光彩。她不张扬,不刻意,可往队伍里一站,就像月亮落在星星中间,旁人再亮,也盖不住她那一层柔和又清亮的光。 不是润叶不好看。 润叶和其他文工女兵站在一起,各有各的美,旗鼓相当。 可一和“她”比,就少了那么一点夺人的气韵,少了那种天生出众、只一眼就能扎进人心里的神采。 少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是不该比,也没必要比。润叶是他的婆姨,是他要过一辈子的人。 可刚才那一刻,眼睛和心都是诚实的——润叶极好,可这个女兵,确实高出了一筹。 旁边汪文杰还在低声念叨,声音压着,可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活这么大,省城、地区、县城里好看的女子见多了,没一个像她这样。往那儿一站,人心里猛地一空,连气都不敢喘粗。” 他顿了顿,又说:“不是咋咋呼呼的那种漂亮,是沉在骨头里的干净、端庄。旁人是好看,她是动人……。真不愧是首都……。” 孙少安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轻轻收了回来,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脚步踏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一声一声,清晰得很。穿过站台,穿过通道,一步一步走进京城五月的阳光里。 隐隐约约听见身后传来军官的口令。“全体都有——!” “列车已经进站,各排整队!准备登车——!” “听我口令——齐步——走!” 脚步整齐划一,孙少安又忍不住回头看。 那文工团队伍成两路纵队正向一列火车整齐走去,火车车身的方向牌上写着北京一西安。 第767章 朱琳 北京通讯兵文工团的队伍登上火车,全场没有一丝喧哗,军容严整划一。 乐器箱子、演出服装、舞台布景道具早已捆扎严实,由勤务兵统一搬运送入行李车厢 军代表沿路执勤清场,车站专门留出军用进站通道。文工团全员令行禁止,脚步统一,鸦雀无声,沿着站台有序行进,解放胶鞋踩在水泥地面节奏沉稳。 往来百姓远远驻足观望,眼神里带着敬,也带着好奇,军民风气一眼分明。 铁路工作人员提前整理好一节卧铺车厢,内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男女分队各占一半,四人一格铺位统一排布。 队员鱼贯上车,不抢不挤,上车第一件事清点物资、重申纪律,路途不许单独行动、不许随意闲谈、不许私自下车,全程集体军事化出行。 下午一点钟,开往西安的80次火车一声长鸣,车轮缓缓碾过铁轨接缝,慢慢驶离北京站。 天色刚擦过午后,阳光斜斜打在硬卧车厢的玻璃窗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 朱琳和同团的几个文艺女兵刚安顿下来,铺位挨着,蓝灰色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军帽压在衣兜上。 几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刚从北京站上车的热意,额角微微冒汗,却一点不显疲惫。 “可算坐下了,刚才在站台可站了近半个小时,腿都麻了……” 周小梅把军用水壶往小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笑,“你看见没?排队候车那会,站台上乌泱泱过来一群陕北来的干部,一看就是来北京开会的,他们那东张西望,看啥都新鲜的样,怕是被京城火车站气势震住了……。” 她是团里的女中音歌唱演员,性格泼辣嘴快,爱打听事,说话直来直去,是几个人里的“小喇叭”。 在上铺整行李的李娟凑过头说:“看见了。都是乡巴佬土干部,粗布中山装,有的还戴着旧军帽,汗臭味老远就闻到了……。 但里面有干部,人年轻,还是长得过眼,高大魁梧,看着硬俊……,眼睛盯着朱琳……,魂都丢了!” 说着说着呵呵笑着,同铺几个女兵都会心一笑。 每次出去,朱琳的相貌,气质,不得让人回头。 朱琳好笑的看了眼李娟,她是舞蹈队队员,和朱琳同队,长相,身段不如朱琳,但基本功扎实。 性格软,有点小虚荣,羡慕朱琳的长相和领舞位置,偶尔会跟着别人一起嘀咕,但心眼不坏。 朱琳没再理几人的小八卦,靠着车窗,往外望了一眼飞速后退的杨树,但脑海中不由想起刚才上车前的一瞥。 在那群陕西干部群里,是有个高大俊朗的年轻陕西干部在看她。而且不像别人偷偷瞥。而是扭过头,很认真的看,怕是别人告诉他的。 她也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个子高,肩膀宽,走在干部群里像棵扎在黄土里的白杨树。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西北风沙磨出来的粗粝, 眉眼硬朗,鼻梁直,下颌线紧,一看就是风里雨里闯的人,带着一股未经修饰的野气和俊朗。 她见过太多京城子弟,有才的、帅气的、能说会道的、前途光明的…… 但他们身上,总少一点烟火气、泥土气、生死打拼的狠劲。 而那个粗看一眼的陕北年轻干部,粗、野、土,却带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这样的汉子,给人感觉是大地,沉默,粗粝,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可不是嘛,朱琳就是好看……”另一个扎着短辫的女兵也凑过来,“我?听车站人说,那是陕西的农业参会代表,来京里开农业大会。一个个黑黢黢的,脸上全是风沙印子,说话嗓门又大,一口土话听着费劲。” 在她们眼里,这群陕西的干部就是粗、土、黑三个字,和她们接触的干部那种体面、精神、谈吐风雅的干部形象,差得太远了。 朱琳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搭腔。她长在城里,陕北对她来说,一直是报纸上的词——黄土高坡、窑洞、小米、延河,还有战天斗地、修梯田、拦河坝、农业学大寨的口号。 她只在画报上见过那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见过社员们举着锄头在山坡上造田,见过土窑洞里挂着主席像,见过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却笑得格外精神。 “以前总在报上读,说陕北苦,可是人志气高。”她也插话说,“又是风沙又是旱,还能把地种出来,把粮打上来,真不容易。” “听说那边吃的都是小米、高粱,白面少得很。”李娟吐了吐舌头,“咱们这趟去慰问,可得好好演,别辜负人家。” 一提演出,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声音压得更低,怕吵到隔壁铺位的干部和战士。 “这次下去,还是那几出样板戏选段加歌舞吧?” “嗯,《沙家浜》选段、《红灯记》选段都排了,还有咱们新编的军民鱼水情舞蹈,团长说一定要接地气,要让战士和社员都看得懂、喜欢。” 朱琳是团里的舞蹈骨干,身段好,动作舒展,这次领舞的几个段落都压在她身上。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笑道:“这几天在团里抠动作,腿都快练僵了。就怕到了陕北,舞台条件简陋,水土不服,跳着没劲。” “怕啥,你功底那么稳。”辫子女兵陈晓兰拍了她一下,又忍不住扯起团里的闲话,“对了,你们听说没?前儿团里小李和小王闹别扭,就为一个领舞位置,背地里嘀咕好几天了,团长还找他俩谈了话。” “小声点。”周小梅连忙拦了一句,眼睛瞟了瞟过道,“别让人听见。团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屁大点事半天就传遍了。” 朱琳浅浅一笑,没跟着多议论。她性子安静,不爱掺和这些是非,心里更多在想这趟远行。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北京这么远,第一次往西北去,往那片只存在于文字与画报里的黄土地去。 心里既有新鲜,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郑重。她们是文艺兵,是去慰问,是去鼓劲,不是游山玩水。 “你们说,陕北的窑洞到底长啥样啊?”有人好奇问。 “应该是依山挖的,冬暖夏凉吧。” “那边的老乡会不会围着看我们演出?会不会给我们端小米粥喝?” 第768章 到陕 朱琳听着姐妹们说笑,自己慢慢靠在窗边。铁轨声规律又沉闷,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平原变得开阔,远处的山轮廓也硬朗起来。 她心里悄悄想着未来。 最近团里有风声放出来,说全军开始大整编、大精简,通讯兵文工团被列入明年的撤编名单,不是裁几个人,是整个团建制撤销。 文工团要撤编,会统一复员安排转业安置。她有些彷徨,她热爱舞蹈,热爱演出。 到时候,她们这些文艺兵只有两条路:要么复员回家当普通群众,要么服从组织分配,转业去地方单位,没有第三条路。 想继续跳舞?没有编制,没有名额,哪个团都进不去。想留在部队?团都没了,不可能。个人爱好,在组织安排面前,从来都不算数。 好在她是北京户口,又是部队复员女兵,安置条件不算差。 母亲又在卫生系统工作,路子相对稳妥。想来想去,卫生系统是最体面、最安稳、也最适合她的一条路。 不是她只能学医,是所有能走的路里,这一条最实在的选择。 这些心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只随着车轮向西,一点点沉在心底。 过道里,列车员推着开水车走过,铁皮水壶哐当撞了一下车门。几个女兵立刻收了声,互相递了个眼色,又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边染成一片淡金。 火车载着一车厢年轻的文艺兵,离北京越来越远,离黄土高原越来越近。 五月九日 西安火车站 天刚放亮没多久,西安火车站的气氛就跟往常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点儿,站台上人挤人,扛铺盖的、拎网兜的、抱着娃挤车的,吵吵嚷嚷全是烟火气。可今天不一样,站前广场上早早站了两排穿蓝灰制服的民警,不凶,却透着股不容乱闯的严肃。 上午十点刚过,太阳已经晒得人后背发暖。 一列从北京方向开来的绿皮客车,缓缓滑进西安站三道站台。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慢慢轻下来,车还没停稳,站台上已经站齐了人。 省革委会文教办副主任高立民站在最中间,一身半新的灰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只捏着一页薄薄的行程单,没有多余动作。 他左边是省军区政治部宣传处马参谋,一身军装,肩章挺括,双手背在身后,身姿笔直。两边依次是黄原地区驻西安办事处主任、榆林地区驻省办干事,还有省军区专职接待干事,人人站姿端正,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 站台早已清过场。 两头拉着细麻绳,挂着白底黑字的小木牌:军用接待专用通道,非接待人员止步。铁路民警和两名战士分站绳外,不拦不吼,只静静站着,旅客们都自觉绕开,远远探头看一眼,不敢靠近。 更显眼的是,几辆车顺着车站专门留出的临时坡道,直接开上了站台。 一辆伏尔加轿车、两辆军用北京吉普、三辆绿色解放大客车,沿站台内侧缓缓滑行,不鸣笛、不抢道,稳稳停在即将开门的车厢旁。 这在西安站极少见到,只有正式的政活接待任务,才会特批车辆上站台。 列车停稳。 没有普通车厢那种哄乱开门声,也没人扒着窗户往外看。 车门轻轻打开,先下来两名文工团警卫战士,挎着枪,落地后立刻立定,分守车门两侧,目不斜视,岗哨一般。 紧接着,北京通讯兵文工团的队伍依次下车。 全员统一草绿色军装,红五星、红领章,背包统一右肩,扎着宽皮带。 男兵一列,女兵一列,下车脚步轻而齐,没人说话,没人回头,自动在站台空地上站成两列横队,前后一条线,左右看齐,连呼吸都像是压着节奏。 乐器箱、布景箱、服装箱,都由专门的勤务人员成排搬运,码放整齐,不乱不杂。 带队的文工团政委与副团长并肩走出车门,都是军装笔挺,神情庄重。 高立民见状,微微上前半步,等对方走近,主动伸出双手,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力道适中,语气沉稳: “北京通讯兵文工团的同志们,一路辛苦了。我是省革委会文教办高立民,受省委、省革委委托,代表陕西方面,前来迎接同志们。” 团政委郑重回握,声音洪亮清晰: “感谢陕西同志的接待,我们奉命赴陕慰问演出,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这时,省军区马参谋上前一步,立正,敬标准军礼,动作干脆有力,没有半分拖沓。 文工团两位带队干部同时抬手,还礼,手臂起落整齐划一。 “省军区负责沿途安全、部队场地及车辆保障。”马参谋不多废话,“全程军用线路协调,确保演出顺利。” 黄原地区驻省办主任紧跟着上前,同样双手握手: “黄原地区各项准备已全部落实,营房礼堂、群众会场都已布置完毕,食宿、供水、取暖都按部队标准安排。” 榆林地区驻省办干事也上前致意: “榆林方向军分区、各县已接到通知,沿途道路已清理,慰问场次、观众组织全部到位,只等同志们抵达。”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话,每个人只说自己职责内的事,一句多余都没有。 高立民随即展开行程单,轻声通报: “此次慰问安排,经省委与省军区商定: 第一站,赴黄原,为期五天,慰问当地驻军及干部群众; 第二站,转赴榆林,为期五天,深入边防连队、基层公社演出; 全部巡演结束后,返回西安作汇报演出,之后统一安排返回北京。 全程由省、地、县三级联合接待,确保安全、节约、务实,不搞铺张。” 团政委点头: “我们坚决执行任务,严守部队纪律,不给地方添麻烦。” 交代完毕,高立民微微侧身,伸手示意车辆方向,礼数周到又不失庄重: “车辆已在站台等候,请同志们登车。先赴省军区招待所休整,下午整理道具,明日一早出发北上。” 文工团队伍立刻动作。 依旧是队列整齐,女兵先行,男兵随后,秩序井然地上车,没人抢座,没人拖拉。行李由勤务兵统一装车,几分钟内全部就位。 几位带队首长与省、地干部再次简短握手道别,随即登车。 车队依旧沿着站台专用通道缓缓驶离,不喧哗、不扰民。 站台很快恢复平静,只留下几名铁路职工,默默看着车辙印,心里都留下一句感慨: 北京来的文工团的姑娘,长得真好看……。 第769章 接待工作 车队穿过西安城的大街,拐进建国路,远远就看见省军区招待所的大门。 门柱上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门口站着两名哨兵,枪托擦得锃亮,见车队驶来,立正敬礼。 招待所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冠刚冒出嫩绿的叶子,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碎影。 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地上还洒过水,湿漉漉的,压住了浮土。 车队停稳,发动机熄火,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大客车的门哗啦一声拉开,文工团员们依次下车。女兵先下,男兵后下,脚步轻快却不乱。 一下车,他们就自动整队,队长在喊口令,报着数……,短短片刻就站成两排整齐的纵队。 军装挺括,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泛着淡淡的布纹。红领章钉得整整齐齐,解放帽戴得端端正正,帽檐下面的眼睛,有好奇,有打量,也有赶路的疲惫,但个个精神头都还在。 前面一点,伏尔加和吉普车的门也开了。 高立民先下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回身等着。马参谋从另一侧下车,军装笔挺,皮鞋锃亮,啪地关上车门。武宏全和榆林的那位主任也跟着下来,几个人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文工团政委和副团长最后从伏尔加里出来,政委个头不高,脸膛方正,鬓角有些白了,下车时按了按军帽,目光扫过院子里已经列好队的团员,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武惠良带着几个黄原地区的干部从招待所门厅里快步走出来。 他蓝灰色的干部装,熨得服帖,风纪扣扣着,胸前别着一枚像章。头发梳得齐整,脸盘周正,眉眼间透着笑意。 武宏全朝武惠良招了下手,把他领到两位文工团干部面前,笑着介绍:“政委,副团长,这是我侄子,武惠良,原西县委常委。这次文工团去黄原,吃住安排、场地协调全由他牵头。年轻人踏实肯干,你们尽管放心。” 武惠良立正站好,微微欠身,伸出手,语气不卑不亢:“欢迎来黄原。地方上条件有限,有什么不周到的,您随时指示,我们一定全力保障。” 文工团政委上下打量了一眼武惠良,见他身姿挺拔,神态稳重,点点头:“好,年轻干部精神头足,一看就是干实事的。这次黄原的行程,就多麻烦你了。” “应该做的,保证文工团同志吃好,住好,不耽误演出,也不让同志们受委屈。”武惠良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武惠良说完退后一步,站在武宏全身后半个身位,不抢不挤。 高立民抬腕看了看表,对政委说:“刘政委,罗团长,咱们先到接待厅,把这手续再交接一下。马参谋,武主任……,你也一起。” 又转头对武惠良说:“惠良,你先安排文工团同志们住下,和他们多接触接触,说一说黄原行程安排的细节,尽好地主之谊……,等安顿好了,十一点半开餐,为他们接风……。” 武惠良应了一声“是”,他带着两名地区干事,拿着副团长转交的团员花名册,转身往文工团队伍那边走。 高立民领着几位干部们,沿着门厅的台阶上去,进了招待所主楼。 门厅里的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挂着语录,工作人员早把接待厅的门推开,茶已经泡上了。 招待所院坝的客车旁,有后勤人员在清随团物品,列队的文工团员看见有干部过来,也打起精神,昂首挺胸,等待指示。 武惠良和两个地区接待干部站到队伍前面,他的到来让队列中不少文工团女兵的目光不约而同的顿了顿。 面前这位陕西青年干部的外在形象也太好了点吧,武惠良不是京城机关里那种精致斯文的干部模样,也不是常年练兵的粗犷军人气。 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蓝色干部服,穿在他身上却不显臃肿呆板,肩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沉静端正的气场。 典型的陕北青年轮廓,眉眼开阔,鼻梁挺直,面容清俊干净,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文雅气质,却又被黄土高原养出一身硬朗线条。 比起京城子弟的洋气精致,他身上多了层风沙与山野淬出来的阳刚劲儿,沉稳又清朗。 眼神温和却不绵软,举止从容有度,一看就是既有文化底子,又经得住世事打磨的年轻干部。站在一身戎装的文工团队列前,不张扬,却格外惹眼,俊朗里藏着陕北汉子的踏实英气,让人一眼便记住了。 队伍里,朱琳的目光轻轻落在前来接待的武惠良身上,心里不自觉就和昨天在京城车站匆匆一瞥。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个陕西农业干部叠在了一起。 同样是黄土地上走出来的青年干部,气质却截然不同。 昨天遇见的农业干部,一身筋骨都是硬的,皮肤被高原晒得黑红粗糙,眉眼间带着常年在土地上摸爬滚打的刚硬与粗粝,像山峁上挺立的白杨,结实、强悍,带着一股不服输的蛮劲与韧劲,一看就是在风雨里闯出来的实在汉子。 而眼前的年轻接待干部,则是另一番模样。一身朴素的干部服穿得周正挺括,面容俊朗清逸,带着读书人的温文尔雅,眉眼舒展,像是被黄土高原的阳光与书香一同浸润过。 少了几分山野的粗粝,多了几分书卷气的温润,可那份沉稳与挺拔里,又藏着陕北人独有的明朗与刚健,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一个粗犷硬朗,如山风般热烈;一个儒雅俊逸,似暖阳般清朗。 朱琳站在队列里,心里轻轻赞叹——都说陕北地灵人杰,今日一见,果真不假,这一方水土,竟养出这般风骨各异却同样出色的青年才俊。 武惠良就站在队伍正前方,一身干净挺括的干部装,身姿挺拔,没有多余架势,却自带一股稳重气场。 第770章 我叫武惠良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朗又带着几分醇厚磁性,不高不低,刚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晰。 “我叫武惠良,原西县委常委。这次北京通讯兵文工团来黄原地区慰问演出,由我牵头负责全程接待。” 语气沉稳,条理分明。 “从现在起,直到文工团演出结束,离开黄原止,文工团的行程与安全保障,食宿生活安排,演出组织与场地保障,联络,宣传物资后勤补给。都由我带领的接待小组全权负责,也希望各位同志能够多多配合。” 话说得实在、周到,没有官腔,只有踏实的担当。 配上他俊朗舒展的眉眼、斯文又不失阳刚的气质,站在一群来自京城、见惯了各色人物的文艺兵面前,非但不显局促,反倒格外让人安心。 队列里不少女兵悄悄抬眼打量,只觉得这位陕北来的年轻干部,不仅模样周正,声音好听,待人接物也分寸得当,让人没来由地更生出几分好感。 武惠良摆了摆手,让文工团员们的鼓掌稍停,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头写着文工团五十多人的名单,姓名、性别、职务、房间号,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身边跟着两个干事,一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上贴着房号标签。 “现在先安排住宿,四人一间,念到分一间房间的,上来一人领钥匙……。” 军区招待所给文工团员安排的都是四人一间的标准客房,铁架床,草绿色被褥,统一配发的白搪瓷盆。 武惠良按着名单挨个点名,声音清亮,每念完一组,就伸手拿钥匙递给其中一人,再朝楼道方向示意。 “朱琳,周小梅,李娟,王晓兰……。”念到这组名字时,武惠良下意识抬眼望去。 朱琳应了声“到”,从队伍中走了出来,她个子高挑,身段匀称,一身戎装难掩芳华,帽徽映得她眉目如画。 军装穿在身上不显臃肿,反倒衬得身姿挺拔。英气的眉眼柔化了军装的严肃,灵动的身姿里藏着舞蹈的韵律美。 即便在一群很漂亮的文艺女兵里,也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不是张扬的艳丽,是那种干净、舒展、自带一股书卷气的好看,果真像王满银说的那样,清秀脱俗,气质比旁人高出一截。 她像一首写在军营里的抒情诗,既有军人的刚毅底色,又有着令人心折的温婉与灵动,一眼难忘。 朱琳从他手中接过钥匙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神,脑子里忽然冒出王满银那句话——“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但他脸上没露出什么,该念名单念名单,该安排房间安排房间,语气始终平稳,动作始终利落。两个干事领着人来回走了几趟,五十个人很快就安顿好了。 朱琳分在东楼二层靠南的一个房间,四张铁架单人床,床单是草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被子上还压着一条白毛巾。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上头搁着四个白瓷杯,一把竹壳热水瓶。窗户半开着,透进来的风带着槐树叶子的苦味。 她把行李袋往床尾一放,解开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长长出了口气。 同屋的周小梅、李娟、王晓兰也各自找了自己的铺位,有的开包拿毛巾,有的脱了鞋换上布鞋,有的对着小圆镜子捋头发。 “可算能松快松快了。”周小梅往床上一坐,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压着嗓子说,“坐了一路车,腰都快断了。” 李娟正弯腰解鞋带,闻言回头笑了笑:“你腰断?我还腿断呢。跳舞的腿,最怕久坐。” 王晓兰没接话,端着搪瓷缸子去窗台倒水,热水瓶塞子拔开,一股热气冒出来,她低头闻了闻:“这水有股子苦味。” “陕西的水硬,就这味儿。”周小梅说,“我在家就听我妈说过,说那边水不好喝,让我多带点茶叶。” 朱琳正对着小镜子梳着短发,耳旁就飘来周小梅八卦的声音: “你们说,刚才那个叫武惠良地区干部,是不是长了副好模样? 我瞅了好几眼,那身板,那模样,说话也好听,比咱们团里那些兵可比下去了……。!” 李娟立刻接了话,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可不是嘛!刚才人家说是原西县委常委,年纪轻轻就挑大梁,妥妥的年少有为!要是能找这么个对象,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说着就拍了拍床沿,语气里满是憧憬, “小梅,你跟团里后勤的人熟,要不你去打听打听?看看人家有没有对象,家是哪儿的……?” “我可不去,要去你去!”周小梅笑着推了李娟一把,“你长得好看,嘴又甜,你去问,人家指定给你们拉线!” 两人正你推我搡地闹着,王晓兰“啪”地一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没好气地斜了她们一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犯花痴了!人家是陕省干部,咱们是京城文工团的演员,隔着老远呢,瞎琢磨什么? 再说了,武干部来是工作的,不是来给你们相看对象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娟和周小梅对视一眼,撇了撇嘴。周小梅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我们就是说说嘛,又没真怎么样……”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但不大一会又叽叽叽喳喳起来。 门半掩着,楼道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踩在水磨石地上,笃笃的,带着回声。 武惠良站在楼下院子里,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快到十一点半了,日头正往头顶移,院坝里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先去看了看桌位安排。 第771章 不成我也不强求 餐厅在主楼一层,门朝南开,推开两扇木门,里头亮堂堂的。 五六张大圆桌铺着淡蓝色的桌布,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压得平整。每张桌上摆着四个白瓷茶杯,一小碟瓜子,一小碟水果糖。 墙上挂着红纸黑字的标语——“军民团结如一人”,毛笔字写得周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窗台上几盆君子兰,叶子油绿,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瓣在阳光里格外打眼。 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摆碗筷,白瓷碗、竹筷子,碗底印着“省军区招待所”几个红字。武惠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数了数椅子,五十来把,够用了。他伸手摸了摸桌布,干的,又看了看茶杯,干净的。 “灶上准备好了?”他问身边的服务组长。 “都备齐了,就等人来了。”服务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围着蓝布围裙,说话带着陕西口音,“红烧肉,烧三鲜、奶汤锅子鱼、醋溜土豆丝,酸辣肚丝汤……,主食有白米饭,二合面馒头,油泼面……,都是按单子备的。” 武惠良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就看见自己叔叔武宏全从餐厅外走了进来,他忙迎了上去。 武宏全打了个眼色,武惠良会意的跟着进了一个小包厢,小包厢里就两张木椅,一张方桌,桌上摆了壶茶水。武惠良端起茶壶给叔叔和自己各倒了杯茶水。 武宏全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目光落在侄儿武惠良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也藏着难掩的期待。 他抖出两根烟,一根塞给武惠良,一根自己叼在嘴上。 “见着了?”武宏全划着火柴,火苗舔着烟卷,亮了亮他眼角的皱纹。“朱琳那个文工团姑娘满意不……。” 武惠良点着烟,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浊气,脸有点红:“见着了。” 他抬眼看向叔叔,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在大坪里看见朱琳时的惊艳,随即又染上几分难掩的局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年轻干部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藏不住的真心:“叔叔,我……满意。真的满意。满银哥没有骗我,她的确……让人难忘……” 他说不下去了,手里的烟卷烧出一截灰,他抬手弹了弹,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真的满意?”武宏全盯着他。 武惠良头低着,:“满意。咋能不满意?”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喃喃着:“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军装,比团里所有姑娘都精神。 眉眼清亮得像黄原山涧的泉水,既有着咱们部队姑娘的英气,又透着股与生俱来的知性劲儿。身姿更是没得说,一举一动都像画里的人。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气质的姑娘。” 他说着,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可转瞬便暗了下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颓丧: “可……叔,我心里也犯怵。她是京城来的,还是通讯兵文工团的,那是首都的文艺兵,见的世面比咱们多太多了。 听说她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是搞学问的。我就是个原西县委的常委,虽说在地方也算个干部,可跟人家比起来,差得太远了。我怕……怕人家看不上我,更怕咱们家里的底子,配不上人家。” “县城咋了?”武宏全把烟蒂摁在桌角的空碗里,“你爹是地区干部,你现在是县委常委,年轻,有文化,哪点配不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何况,王满银不是给你支了不少招,别有心理负担……。再说了,婚姻讲的是缘分,万一,你的缘分到了……。” 武惠良还是没底气,皱着:“怕人家看不上咱这穷苦地方。她一个京城文工团的姑娘,见的世面多……” “事在人为,惠良。”武宏全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别怂,拿出你在县里抓工作的劲头来。你是个好小伙,配她,绰绰有余。”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支在桌上:“再说王满银还给你留了退路,就算她眼高于顶,看不上你,不是还有山西那姑娘,别太露怯……,大胆点。” 武惠良看着叔叔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忐忑劲去了。他掐灭烟头,重重点头,眼底的局促褪去,:“谢谢叔叔。我听您的。我尽力,不成我也不强求……。” 拍了拍武惠良的肩膀,武宏全满意的点点头“等下中午欢迎宴上,我会安排你和朱琳坐一桌……。到时别光闷头吃,和她们聊聊天,展现展现你的文化素养,自然些。” 说完话,武惠良先出了包厢,走到门厅,正碰上两个接待干事从住宿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钥匙。 “都安顿好了?”他问。 “好了,都在房间整理东西呢。”一个干事说。 “走,快中午了,餐厅都准备好了,可以叫同志们吃饭了。” 三人说着话,又向住宿楼走去。 武惠良站在楼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坝里听得很清楚。 楼上楼下,房门陆续打开,文工团员们走出来,有的已经洗了脸,脸上还挂着水珠。 大家到了楼下,自动排成两列,不挤不嚷,跟着武惠良往餐厅走。 队伍里偶尔有人小声说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似的。一个男兵问旁边的同伴:“你说今儿中午吃啥?”同伴没回答,只咽了口唾沫。 进了餐厅,武惠良站在门口,引导着团员们往里走,一桌一桌地安排就坐。 他手里没拿名单了,但谁坐哪一桌,心里有数。几位年纪稍长的乐手和老师,他让坐在靠里的位置,安静些。年轻演员们散坐在外头。 朱琳和几个同伴被安排坐在靠外侧的一桌,她们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说话声音很轻,笑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透着部队里养成的规矩,又带着姑娘家的秀气。 武惠良站在大厅里招呼大家落座,动作自然,礼数周全。 他这身蓝灰干部装熨得没有一道褶皱,头发梳得整齐,年纪轻、身份又摆在那儿,省军区的工作人员和文工团的带队干事,对他都格外客气。 走到朱琳这桌时,轻轻把边上一把空椅子往里推了推,顺手给桌上添了一壶茶,动作自然得很,像做了多少回似的。 不多时,领导们也到了。高立民陪着政委和副团长走进来,马参谋走在边上,武宏全和榆林的那位主任跟在后面。 第772章 省军分区接待宴 等领导上了主位,简单讲了几句欢迎致辞,宴席正式开始。 服务员开始上菜。 红烧肉盛在大碗里,油亮亮的,肥瘦相间,冒着热气。奶汤锅子鱼选用黄河鲤鱼,汤白如奶,鱼肉鲜嫩。烧三鲜的食材是黄花菜,海带,豆腐,看着都有食欲……。 主食是二合面馒头和米饭,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的,蒸得暄软,揭开笼屉布的时候,白气直往上冒。 政委又站起来,端着茶杯,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意是感谢陕西方面的热情接待,这次来慰问演出,一定尽心尽力,不辜负军民的期望。高立民也跟着站起来,代表省里表了态,说全力保障,确保演出顺利。 说完,大家动了筷子。 武惠良顺势坐到靠中间的.朱琳那一桌。他本可以坐主桌,他叔叔以“提前熟悉团员情况”为由,让他坐在了团员中间去。 桌上除了朱琳和周小梅、李娟、王晓兰几个女兵,还有三四个男兵,都是年轻演员,二十出头的样子。 开饭后,武惠良先起身给几位年纪稍长的乐手添了茶,又回头招呼服务员给这桌加了一碟醋——他听见刚才有人小声说想吃醋。 开席前,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一桌人文质彬彬地开口:“各位同志一路从北京过来,辛苦得很。到了陕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后面不管是路上颠簸,还是吃住不习惯,尽管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一桌人都客气点头。 席间他没怎么动筷子,更多时候在照应大家。看见服务员忙不过来,便轻声提醒着加饭、递热毛巾。 有文工团的同志问起黄原的路况、礼堂大小、住宿条件,他都答得条理清楚,哪一段路不好走,哪一天搭台,哪一晚安排群众场,说得明明白白,细致稳妥。 随着话题打开,大家又是同龄人,饭桌上也渐渐热络起来。 桌上起初有些拘束,毕竟是头一回坐在一个桌上吃饭,又隔着部队和地方的身份。武惠良也不急着说话,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像拉家常一样开了口: 朱琳起初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和身边的周小梅低声说一两句,目光不经意落在武惠良身上,但每次似乎那个武干部在注视着她,有意似又无意? 桌上一个负责伴奏的男兵有些羡慕的说:“武同志这么年轻,就是县委常委,和我们文工团副团长级别一样,真是少见,前途无量……。” 武惠良语气谦逊的接话:“都是组织上培养信任。我们在地方上干的都是粗笨活,天天跟土地、社员打交道,比不上各位同志,用文艺节目鼓舞人心,为军民服务,这才是正经有意义的事。” 一句话说得得体又不谄媚,借着话头,武惠良自然地和大家聊了起来。 “你们常年跟着部队下基层慰问,应该跑过不少地方吧?” “文工团排练强度大,这一路南下,又是坐车又是准备节目,肯定累得不轻。” 这些都是文工团员日常经历的事,人人都有话说,几句话下来,陌生感就淡了许多。 他又随口问:“从北京到陕西这一路远,车上挤不挤?能不能休息好?陕北比北京干,风也硬,早晚温差大,到了黄原,同志们可得多注意加减衣服。” 话说得实在,透着关心,又不显得刻意。一直话不多的朱琳,也轻轻接了一句:“路上还好,就是火车晃得久,有点乏。陕北的气候,我们也有耳闻,心里都有准备。” 武惠良点点头,又顺着节目聊起:“这次到黄原,主要安排哪些节目?舞台、灯光、幕布这些,我们都提前在收拾,生活上有什么特殊要求,提前说,我们尽量满足。” 他不谈空洞的文艺理论,只聊实际工作,显得稳重可靠。 聊到兴起,他又说起陕北的旧事:“黄原是老根据地,当年不少革命前辈都在那儿打过游击、住过窑洞。你们这次过去演出,当地的驻军和老百姓都盼了好久,意义不一样。” 又提起本地吃食:“陕北小米、红枣多,都是土产,养人,等过两天到了黄原,我让人给同志们送点尝尝。那边顿顿离不了面食,馒头、面条、饸饹,不知道你们吃得惯不惯。” “我们不挑食。”有人笑着接话。 “我们在乡下跑得多,条件确实比不上省城和北京,村子分散,路也不好走。”武惠良语气平实,“我们地方干部,一天到晚在公社、大队转,日子简单,但是实在。” 这些话听在文工团员耳朵里,格外新鲜。她们见多了京城大院里的子弟,要么眼高手低,要么夸夸其谈,像武惠良这样踏实、接地气、又谈吐得体的年轻干部,实在少见。 午宴接近尾声,领导们早吃完离席,不少文艺兵也开始回房间。 武惠良没有急着走,等朱琳和周小梅、李娟几人一起往外走时,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前,语气平和得体: “朱琳同志,各位同志,下午就在招待所好好休整。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黄原,车程不短,谁要是晕车,或者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照顾。” 朱琳停下脚步,回头对他笑了笑,声音轻柔又规矩:“好,谢谢您,武同志。” 一句“武同志”,客气、礼貌,却也把大家距离拉近了。 “不用客气。”武惠良微微颔首,“到了黄原,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找我。” 他站在餐厅门口,没有再往前送,只是看着几个女兵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转身去接待厅找几位领导汇合。 东楼二层的房间里,朱琳她们刚回来,门一关,屋子里的空气立刻活泛起来。 周小梅往床上一倒,胳膊枕在脑后,长出了口气:“可算能休息了,昨夜在火车上我都没休息好……,腰都硬了。” 第773章 那可不一定 李娟脱了外套,搭在床尾,从行李袋里翻出一把小梳子,对着窗台上的小圆镜梳头。“你们看见没?一屋子领导,就他最扎眼。年纪最轻,帅气稳重,说话不慌不忙,比咱们团里那些毛手毛脚的干事强太多了。” “不光是年轻。”周小梅坐起身,压低声音笑,“你们细看他长相没?个子高,肩膀宽,皮肤是晒出来的健康色,不是京城那帮小子白白嫩嫩的样子,硬朗、精神,比电影上的男演员还耐看。” “我就说!”李娟认同的轻轻拍了下大腿,“我吃饭时偷瞄了好几眼。京城大院的子弟我见多了,要么傲气,要么油滑,一身公子哥毛病。他不一样,看着斯文,说话还风趣,接话接得恰到好处,不巴结人,也不生硬,一桌气氛都让他带活了。” 人家可不是一般家庭。”王晓兰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听政委和领队说,他爹是黄原地委常委,叔叔就是省城办事处那个武主任,根正苗红。 自己才二十出头,就是原西县委常委,放在部队上,这可是实打实的团级干部,前途大得很。” 李娟跟着叹气:“咱们部队里的干部,要么年纪大,板着脸,看着就紧张;要么刚提干,毛手毛脚,说话直来直去没滋味。再对比京城那些高干子弟,看着时髦,真论本事、论稳重,跟武惠良一比,差远了。人家是真有位置、真能干,不是靠家里混日子。” 周小梅托着腮,一脸向往:“家世好,人长得精神,年纪轻轻当领导,说话风趣,做事又细心……这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吗?” 屋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满屋子都是姑娘家藏不住的小心思。 王晓兰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小梅,挤眉弄眼:“我可跟你说,地方上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好多早就结婚生子了。你说……他到底成家了没有?” “我看不像。”李娟立刻接话,“我吃饭时特意留意了,他手上干干净净,身上也没有那种成家男人的烟火气,眼神清亮得很,不像是有媳妇的人。” 周小梅一下子转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朱琳,笑着打趣:“朱琳,你中午就坐他斜对面,看得最清楚。你说,他像不像有对象的人?” 朱琳脸上微微一热,放下手里的擦鞋布,声音轻得很:“我哪儿知道……我就觉得,他待人挺客气,安排事情也周全。” 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把几人的话过了一遍。 年轻、英俊、稳重、得体、家世好、前途光明,没有京城子弟的傲气,也没有基层干部的粗陋,这样一个人,确实让人没法不多看两眼。 李娟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客气归客气,气质骗不了人。我敢打赌,他肯定没结婚,说不定连对象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要是单身,那可太抢手了。” 周小梅跟着叹气:“咱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慰问演出见过的干部、军官不少,像他这样样样都拔尖的,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能跟他处对象。” 王晓兰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靠在床头,眼睛却往朱琳那边瞟。 “哎,你们说,”周小梅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武惠良,是不是对咱们朱琳格外客气?” 朱琳闻言手指一顿,没抬头:“他对谁都挺客气的,你没看他给全桌人都盛了汤?” “盛汤是盛汤,说话是说话。”周小梅坐起来,压低声音,“你没注意?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轻轻的,怕吓着你似的。” “瞎说。”朱琳把鞋摆整齐,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娟回过头,梳子停在半空中:“我也觉得。他叫你‘朱琳同志’那一声,跟叫别人不一样。叫我的时候,就是公事公办,叫你呢,带着点……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王晓兰放下搪瓷缸子,凑过来:“你们别瞎琢磨了,人家是常委,年轻有为,什么场面没见过?对谁都那样,这是干部的基本素养。” “那可不一定。”周小梅不服气,“你没看他坐在桌上,聊的都是啥?聊演出,聊样板戏,聊陕北的风土人情,每句话都接得刚刚好,不深不浅的。这样的人,要是真对谁有意思,那手段高明着呢,你根本看不出来。” 朱琳坐到床边,拿起毛巾擦手,不接话。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饭桌上,武惠良的目光确实在她身上多停了几次。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自然的、不经意地扫过,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可“水”知道。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擦完手,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横杆上,“人家是干部,咱们是来演出的,搞好演出就行,别的别想那么多。” 周小梅吐了吐舌头,跟李娟交换了一个眼色,不再说了。但屋里那股子甜丝丝的、带着好奇和兴奋的空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午后的招待所,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谁在楼道里走两步,脚步声笃笃的,很快又消失了。 …… 天刚蒙蒙亮,省军区招待所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五点四十,起床哨吹响。文工团员们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索,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 洗脸刷牙,整理行装,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五十多个人已经收拾停当,背着挎包提着行李,从各层楼里走出来,在院子里按队列站好。 院坝里停着四台草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头上印着白色的编号,车厢上蒙着墨绿色的帆布篷,篷布卷起来捆在铁架子上,露出光秃秃的车厢板。 车是黄原军分区调来的,头天晚上就到了,司机是现役军人,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正蹲在车头检查水箱和机油。 勤务兵们忙着往第一台车上搬东西。乐器箱子摞在车厢最里头,大提琴的箱子长,横着放不进去,只能斜着靠住车厢板。 服装箱、道具箱、布景板、灯光器材,一样一样往上码,用粗麻绳捆紧,帆布篷放下来系好,防止路上扬尘落灰。剩下三台车空着车厢,准备拉人。 第774章 同车行 武惠良天没亮就起了,比招待所的服务员还早。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车辆到位情况,又去餐厅催了早饭,然后站在大门口等着。 在吃完早餐后,文工团员们开始登车,他站在第二台车的后车厢板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个清点人数。 周小梅先爬上去,伸手拉了李娟一把,王晓兰跟在后面,几个男兵翻身上去利索得很,坐在车厢两侧的长条凳上,背靠车厢板,腿伸在过道里。 朱琳上车时武惠良在身后托了她一把。她背着军绿色帆布挎包,上了车站稳后,给了武惠良一个笑脸。周小梅招呼着朱琳,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文工团的干部和黄原地区接待干事依次上了驾驶室, 武惠良本来被安排在副驾驶位置,他看见团里那位年纪稍长的乐队指挥,上车前就说不舒服,晕车药吃了两片,脸色还是不太好。 武惠良把手里的资料往挎包里一塞,走过去说:“谭指挥,你坐驾驶室,那个位置稳当些,不颠。” 谭指挥摆摆手:“那咋行,你是接待干部,该你坐。” “我本就是服务你们文工团白,在车厢里和文工团员多沟通,能更好的进步……。”武惠良说着已经拉开了驾驶室的门,扶着谭指挥的胳膊把人塞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武惠良拍了拍车门,朝司机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到车尾,两手抓住车厢板,左脚踩住保险杠,右腿一跨,翻了上去。 车厢里坐满了人,两排长条凳,女兵坐一侧,男兵坐另一侧,中间留一条窄过道。武惠良上来的时候,男兵那边已经没了空位,女兵这边倒还剩几个散座,朱琳和周小梅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位置,正好是王晓兰让出来的——她嫌靠着车厢板吹风冷,挪到里头去了。 武惠良看了一眼,没犹豫,弯腰走过去,在朱琳旁边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自然,把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背靠着车厢板,伸直了两条长腿。 周小梅拿胳膊肘碰了碰李娟,李娟抿着嘴没出声,眼睛里全是笑意。 朱琳没动,眼睛看着对面车厢外头的院子,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六点半,车队出发。 四台卡车排成一列,头车拉着道具行李,后面三台坐人,从招待所大门驶出,拐上建国路,一路向北。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土路,卡车沿着黄土公路一路向北,车轮卷起漫天黄尘,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文工团员们起先还端端正正坐着,车一颠,身子就跟着晃,肩膀碰肩膀,膝盖碰膝盖。 黄尘从车厢后面翻卷上来,灌进篷布里,呛得人直咳嗽。有人开始拿手绢捂鼻子挡灰,有人把军装领子竖起来,有人从挎包里掏出报纸折成帽子扣在头上。 周小梅最夸张,把一条白毛巾整个捂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活像个戴盖头的新媳妇。 李娟笑她,她也不恼,闷声闷气地说:“这边的风沙大,走会就知道了,这尘灰能把你脸皮磨掉一层。” 而武惠良不动声色中,挺直了身子,尽量挡住外灌的风尘,为朱琳遮挡。 车厢里有人说起话来。一个男兵问:“武干部,咱们这一路到黄原,得走多久啊?” 武惠良把挎包放在两腿中间,笑了笑:“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少说也得五六个钟头。” “那得颠散架了。”旁边一个男兵吐了吐舌头。“那到了黄原,安排住那?” “黄原军分区招待所。”武惠良的声音在颠簸中稳稳当当,“跟省军区招待所差不多,四人间,有热水,食堂专门给你们开了小灶。” “在黄原,我们的演出怎么安排的?”另一个男兵问。 “一共五天,五场演出……。”武惠良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第一场在地委大礼堂,观众是地直机关干部、军分区官兵,还有工矿和城区的群众代表,差不多一千五百人。地委书记、行署主任、军分区司令都会在场。”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都仔细听着武惠良的讲述。 “第二场是黄原军分区专场,安排在军分区大礼堂,观众全是官兵和基干民兵,约莫两千人,主打军民鱼水情。” “第三场去安定县,在县革命广场演出,安定县那是老苏区,瓦窑堡那一片。当年红军就在那儿落脚,老百姓支前、掩护伤员,都是豁出命的。那场是专门演给老区群众看的。” 第四场到黄河边上的延水关渡口,当年红军东征就是从那儿过的河。沿河村子拥军几十年,传统深。” 最后一场回黄原城,在古塔山脚下的河滩广场演,全黄原城的百姓都会来,场面最大。” 他说得平缓,没有刻意煽情,可一字一句里,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熟稔与敬重。革命旧址、红军足迹、老区百姓、渡口风沙,顺着他的话,像一幅粗粝厚重的画卷,在车厢里慢慢铺开。 车厢里的人都听着,有人点头,有人问几句,武惠良一一作答。 朱琳侧耳听着,目光落在远处连绵不断的黄土山峁上。 她不得不承认,武惠良确实出色。年轻、俊朗、谈吐稳当,对地方情况了如指掌,又懂分寸、知进退,放在基层干部里,绝对是拔尖的。家世好,前途亮,放在寻常姑娘眼里,已是难得的良人。 车颠了一下,朱琳的身子往旁边一歪,肩膀碰着了武惠良的胳膊。她赶紧坐正,手扶住车厢板。 武惠良僵了一下,硬挺着止住朱琳的颓势,但也没看她,只是搁在挎包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抓着板凳。 第775章 她心里清楚得很 等车平稳了,武惠良像是想起什么,低头拉开挎包的拉链,从里头掏出一把把玻璃纸裹着的水果糖,往车上文工团员挨个递“来来来,吃点糖,路上解解乏。” 这都聊了一路,大家也熟了,男兵们也不客气,都伸手将他递过来的水果糖接住,有人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武干部大气!” 递到女兵这边,更是感谢声一片,说着武干部想得周到,人也大方。 周小梅双手接捧了一大把,笑呵呵的说“和武干部坐一起,能甜一路……”当下剥了一粒,含在口里,“真甜……” 最后武惠良抓了一把糖果递到朱琳手上时,她愣了一下,手心里触感是长条形,白油纸包裹的,但最上面几粒也和别人一样,是花花绿绿玻璃纸装的水果糖。 指尖微微一顿,没抬头,只是把糖轻轻攥在了手心里。低眉一扫,掌心边缘能看见白底蓝花的蜡纸,印着那只熟悉的兔子。 水果糖和大白兔,看着都是糖,里头的意思可不一样。 水果糖是供销社柜台里论斤称的,几分钱一颗,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买,大人小孩都吃过,不稀罕。 大白兔可不一样,那是上海产的,奶味浓,黏牙齿,在京城也算好东西,到了陕北这种地方,更是稀罕物件。 朱琳把糖果不动声色的塞进兜里,然后慢条斯理和其他人一样,剥了颗水果糖,放到嘴里,一切都那么自然。 车厢里没人注意这边。男兵们和女兵们边吃糖边讨论延水关渡口的水流急不急,另外还有几个女兵在互相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一个男兵说起自己在山西老家的黄河边长大,水性好得很,另一个男兵就笑他吹牛,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车厢里闹哄哄的。 武惠良把挎包拉链拉好,双手又搭在膝盖上。他坐得很直,背不靠车厢板,腰杆挺着,两条长腿微微分开,膝盖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风从车厢外面灌进来,吹得他的干部服领子翻起来,他也不去理,就那么端坐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车厢板,好像在数帆布篷上有几根绳子。 朱琳靠着车厢板,眼睛看着外面。路两边是黄土崖,崖面上雨水冲出来的沟一道道往下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崖顶上长着几棵酸枣树,矮趴趴的,枝条被风吹得往一边歪。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峁,光秃秃的,只有沟底才看见几棵柳树,树冠刚冒出嫩绿色,在黄土的背景上显得格外鲜亮。 她的手指又伸进兜里摸着那几颗奶糖,蜡纸窸窸窣窣地响。 她心里清楚得很。 打小她就知道自个儿长啥样。在京城大院里,邻居阿姨见了她就夸“这丫头真俊”,上学时候男同学偷偷往她书包里塞纸条,进了文工团更不用说——团里几十号女兵,她站在排头领舞,不是她跳得最好,是她往台上一站,观众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下不来。 这些年,借着工作搭话的、拐弯抹角打听的、写了信不敢署名的、托人传话表白的,她见得多,也拒得多。 什么人是什么心思,她只凭对方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分出个七八成。 武惠良的心思,从昨天中午那顿饭桌上她就看出来了。 他对团里别的女兵,包括周小梅、李娟、王晓兰,都是一个标准的地方接待干部的样子——客气,周到,一视同仁,说话时目光平视,不躲闪也不多留,分寸拿捏得死死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一对上她,那层干部外壳就松了。 目光会比看别人多停留半秒,然后才移开,移开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克制。 说话时语气会轻一些,不像对别人那样干脆利落,而是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温和,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着她似的。 在餐厅安排座位的时候,他把她的椅子往里推了推;刚才上车的时候,托她一把的随意,他翻上车厢第一眼扫过来,是在找她旁边有没有空位;现在分糖,水果糖给别人,大白兔留给她——这点小心思,太明显了。 没有出格的举动,没有半句越界的话,甚至连亲近都不敢。 可越是这种想靠近又不敢、想表露又强压的拘谨,在她眼里,比任何直白的追求都藏不住。 旁人只当是地方干部关心文工团战士,军民一家亲,没什么特别的。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原西县委常委,对她,早就不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了。 想明白这些,朱琳反倒不慌了。 她靠着车厢板,把目光从车外的黄土崖收回来,在车厢里扫了一圈。 武惠良还在跟对面的男兵说话,说的是安定县老苏区的群众对解放军感情深,听说文工团要来,好几个村的社员自发组织起来修路、平场地、扎彩门。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的,表情认真,语气平稳,没有往她这边瞟一眼。 朱琳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人确实不简单。年纪轻轻当上县委常委,说话办事都有一套,家世好,长相好,放在哪儿都是出挑的。 如果她不是北京来的,不是文工团的,不是见惯了世面的,说不定真会被他打动。 可她偏偏是。 她是京城人,打小在首都长大,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在医院当医生,家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知识分子,谈的是学问,聊的是理想。 她进文工团这些年,跟着部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的人、经的事,比同龄人多得多。 武惠良再好,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有认知局限的县级干部。 原西县在哪儿?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里,离省城几百里地,路不好走,吃水都费劲。她在北京住的是楼房,出门有公交,看病有大医院,孩子上学有好学校,这些在县城里能比吗? 再说生活。她是搞艺术的,跳了这么多年舞,心里装的是舞台、是音乐、是美,是她的梦想。 武惠良呢?他是搞行政的,一天到晚跟文件、会议、人事打交道,嘴里说的是指标、任务、政策。两个世界的人,能说到一块儿去吗? 第776章 她的根在京城,不在黄土高原。 她要的是精神同频。是两个人能聊艺术、聊理想、聊人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那种默契。 她能跟武惠良聊什么?聊他县里今年打了多少粮食?聊他在常委会上跟谁拍了桌子? 武惠良能给她什么?一个县委常委家属的身份?一套县政府的家属院?逢年过节有人上门送两斤猪肉? 她不要这些。 她要的是能让她心动的人,是能跟她站在同一个高度看世界的人,是懂她舞蹈里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背后藏着什么心思的人。武惠良能懂吗?他怕是连芭蕾舞和民族舞都分不清楚。 退一万步说,就算武惠良样样都好,好到无可挑剔,她也压根没想过留在陕北。 她的家在京城,她的人脉在京城,她的事业也在京城。文工团撤编的事虽然还没定,但她已经想好了退路——去卫生系统,当个护士或者行政人员,安稳,体面,离家近。 让她嫁到陕北来,在县城的土街上过日子,天天面对着一群说着土话、抽着旱烟、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陕北老乡? 她接受不了。 不是她看不起谁。她是北京长大的姑娘,她的一切都在那里。她的根在京城,不在黄土高原。 所以武惠良再好,也只能是路过的一个风景。看一看,赞叹两句,然后该往哪儿走还往哪儿走。 朱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几颗大白兔奶糖留在兜里,没动。她转过头,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黄土山峁,风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也没去拨。 车厢里,武惠良还在说话,声音低沉平稳:“……延水关那场最辛苦,舞台搭在河滩上,晚上风大,你们穿演出服怕是要冷,我已经让公社准备了几盆炭火,放在后台……” 朱琳听着,没接话。 她在想,等到了黄原,等演出结束,等武惠良哪天鼓起勇气把话挑明的时候,她该怎么拒绝。 这种事情她经验多。 不能太生硬,伤了人家的体面。也不能太委婉,让人家觉得还有希望。最好的办法是客客气气的,把话说清楚,不留余地,不拖泥带水。 就像上次团里那个搞行政的干部,写了三页纸的情书塞到她琴谱里,她第二天就把信还了回去,说了一句“谢谢你的好意,我们不合适”,从此见了面还是正常打招呼,对方也知趣,再没纠缠。 对武惠良,也只能这样。 毕竟人家是县委常委,又是这次慰问的接待干部,面子上要过得去。不能让人家下不来台,也不能影响工作。 朱琳想到这里,轻轻舒了口气,像是把这件事从心里放下了。 车队拐进一道山沟,两边的山靠得更近了,路也更窄。车轮碾过碎石,哗啦啦响,卷起的黄尘从车厢后面翻涌上来,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拖在车后。 有人咳嗽起来,有人拿毛巾捂嘴,周小梅把蒙脸的毛巾又紧了紧。 朱琳从挎包里掏出一条白手绢,轻轻掩住口鼻。手绢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她昨晚上在招待所洗的,还没干透,带着一点潮气。 武惠良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来。 他没说话,也没看她,就那么递着,手伸在两个人中间,水壶的盖子已经拧开了,壶嘴朝着她那边。 朱琳看了一眼水壶,又看了一眼武惠良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对面的车厢板,好像在数绳子。 她犹豫了不到一秒。 “谢谢,不渴。”她把手绢从嘴边拿开,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武惠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拧上盖子,把水壶塞回挎包里。动作很自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坐着的姿势变了一下——他把两条长腿收了收,膝盖并拢,背靠住了车厢板,不像刚才那样挺着了。 朱琳把手绢重新掩住口鼻,眼睛看着车外。 山越来越深,沟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颠。 黄原还远着呢。 ……… 五月十六日傍晚,原西县工业局家属院的土院坝里还飘着灶火的烟味,风一吹,带着黄土和柴火混合的气息。 王满银刚下班,干部服的袖口卷到胳膊肘,肩上挎着个帆布包,脚步慢悠悠跨进院门。一抬头,就看见孙少平斜靠在正窑门边。 他手里捏着一本书,眼睛却不在书页上,目光虚虚地落在院坝外的山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小子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瘦条条的半大娃了。 已经十六岁的他,个子蹿得快,快顶到门框上,肩背宽实,腰板天生就挺,站在那儿像棵刚长开的白杨树。 脸型和他父亲一样,颧骨略高,皮肤倒像城里娃,不显黑的浅麦色,不糙,反倒透着一股子精神。 身上穿的是半新的斜纹布褂子,裤脚齐整,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头发长得有些长了,耷拉在额前,他也不撩,就那么靠着门框边,清俊、挺拔,已经有了几分男子汉的气概,可眉眼之间还是少年的青涩和干净。 “少平,杵在门口发啥愣呢?” 王满银边说边往窑里走,帆布包往炕沿边的长凳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少平猛地回过神,慌忙把书往胳膊上一夹,直起身子跟着姐夫进了窑。“没、没啥……姐夫,你回来了。” 他有些脸热,闪过一丝被人撞破心事的窘迫。 “想事情出神了……,明后两天礼拜,学校要求我们初二学生,要么跟文艺宣传队下乡演节目,要么写一篇学雷锋、学大寨的作文,我没下乡,正琢磨咋写文章呢。” 话音刚落,春杏端着一瓷碗热水走过来,身后跟着摇摇晃晃的虎蛋。娃才一岁零九个月,虎头虎脑,看见王满银就张着胳膊扑上来。王满银顺手把娃捞进怀里,让他骑在自己腿上。 内窑里传来兰花的声音,哄着有八个多月的牛蛋,咿咿呀呀地哼唧。 秀兰嫂子在灶房忙活,一股小米粥就咸菜的香味漫了一窑。 第777章 又要升官了 王满银捏了捏虎蛋软乎乎的脸蛋,抬头看向少平:““以前你不是挺喜欢跟文艺队下乡的?唱歌、演戏、敲锣打鼓,哪回不是你跑得最欢?这次怎么不去了?” 少平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想写一篇好作文。” 他脸莫名有点涨红,目光往旁边躲,不敢跟姐夫对视。 王满银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了然。 这学期顾养民从黄原中学转来原西,田晓霞跟少平凑在一块儿聊书聊文章的次数明显少了,反倒常跟顾养民在一块儿说报纸、谈政策。 这次文艺队下乡,俩人还排了个小节目。少平哪里是想写作文,分明是心里堵得慌,眼不见心不烦。 他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在家写也好。你文笔不错,好好写,说不定能写出个好文章来。” 灶房里秀兰探出头:“满银,饭菜快好了,再等一锅馍就齐活。” 话音刚落,院坝里传来自行车轱辘碾过黄土的声响,紧跟着一声喊:“王满银在家吗?” 王满银抱着虎蛋起身走到窑门口,一看是田福军,推着那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进了院,车瓦盖还沾着土。 “福军叔。” 田福军把车撑稳,直起腰:“快,跟我去县委一趟,地委武副主任刚才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找你找得急。” 王满银愣了一下,回头朝窑里喊了一声:“兰花,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先吃,别等我。” 他说着,把虎蛋往少平怀里一塞:“先看好你外甥。”抓起炕上的挎包往肩上一甩,顺手推出靠墙放的自己的自行车。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家属院,土路上尘土被车轮带起一小团。 “福军叔,多大点事,你让通讯员跑一趟就行了,还亲自过来。” 田福军蹬着车子,笑了一声:“坐了一天办公室,腰都僵了,骑骑车活动活动。” 两个人进了县委大院,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下班时间过了,工作人员都走了,门岗的保卫,见田福军进来,忙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进了田福军的办公室,他一指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赶紧给武副主任回个话,听口气怕是要紧事。” 王满银点点头,抓起话筒摇了几圈,接通黄原地委副主任武德全家的电话。 线路不太稳,电流滋滋响,武德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叹气: “满银啊,可算等到你了……” “武主任,啥事这么急?”王满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武德全像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声音低沉了许多: “还不是惠良的事。” 电话里,武惠全叹声叹气的把事情说了。 武惠良今天跟着文工团去延水关渡口演出,中场休息时,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单独你了朱琳出来,把心里话全说了,说是一见钟情,实心实意想跟人处对象。 结果朱琳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坚决,明明白白拒绝了。 惠良刚才往家打了电话,声音蔫得很,没想到朱琳拒绝得那么干脆。 武德全说“我实在没辙,只得打电话给你,满银啊,这事还得你帮着想想办法……。” 王满银本想脱口而出,说“能追上就好事,追不上也正常,强扭的瓜不甜”。 可武德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哀求,那个在黄原地委有头有脸的地委副主任,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低声下气到这个份上,王满银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说:“德全叔你别急,我明天一早就上黄原,过去看看惠良,咱们再合计。” 电话那头武德全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说了几个“好好好”,又说:“满银,这事拜托你了,哎……,我请你喝酒,咱们好好说。麻烦你了” “德全叔,说这见外的话干啥。”王满银又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 王满银放下话筒,一回头就撞上田福军探寻的目光。 他挠了挠头,笑了声:“惠良不是临时调到黄原地委去帮忙接待下,北京来的文工团嘛,看上人家一个跳舞的女娃,一见钟情的那种,跟人表白,被回绝了。他爹没办法,怕惠良钻牛角尖,让我过去帮着想想办法。” 田福军听完,把烟搁在桌上,叹了口气。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北京文工团的舞蹈演员……”田福军摇了摇头,“那是京城来的姑娘,见的世面大,眼界高,看不上咱这穷山恶水的陕北后生,也是正常的。哪怕惠良再出息,隔着地域……。” 王满银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武主任都开口了,我也去开导开导他……。” “你去一趟也好。”田福军说,“惠良还是相信你的判断,你说话他听得进去。这种感情上的事,父母都不知咋办,可你这个做朋友的,陪他说说话、宽宽心,比什么都强。” 王满银点了点头。 田福军把烟掐灭在缸子沿上,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王满银坐直了身子。 “冯书记这个月底要调去地委了。”田福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县化肥厂已骏工验收了,工厂正在做产前最后调式,地委已经下调文。” 王满银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那县里……?” “地委常委会已经过了。”田福军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我接冯书记的班。” 王满银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福军叔,恭喜你了!” 田福军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说:“你的职务也要动一动。任命你为县革委会副主任,兼工业局局长,就等地委的批文。” 王满银愣了一下,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从工业局局长到县革委会副主任,虽然还兼着工业局的差,可级别从正科迈进了副处,这一步跨得不小。他今年才二十七岁,放在整个黄原地区,这个年纪的副处级干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福军叔,这……”王满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别想太多了。”田福军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工作是干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好好干,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就行。” 第778章 朱琳,问你个事 等他从县委出来,王满银还在感叹,以后原西格局将彻底改变,县委书记田福军,县委常委第一副主任武惠良,再加上他也是副主任。 其他副主任张有智,白明川,李登云怕也会识时务,再说还有省专家孙少安在原西的实验组。 原西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发展了,当然,阶级斗争不能停……。 王满银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先去了工业局。 跟值班的人交代了一声,说明天要去黄原,让局里司机早点把车检查一下,加满油,送到他家去。 交待完,这才推着车子,往家赶。 回到家时,一窑人都等着他开饭。饭桌上摆着小米粥、蒸馍、一碟小炒肉,一盘鸡蛋,还有一盘炒土豆丝。 王满银坐下,拿起馍掰了一块:“兰花,明天我开车去黄原一趟。惠良接待北京文工团遇上点事,叫我过去帮衬帮衬。” 兰花没多问,点了点头:“那今晚我给你收拾行李……。”她如今已有六个月身孕,身子略显笨重,却依旧手脚麻利。 “你怀着身子呢,别忙活了。”王满银说,“我自己收拾就行。” “又不累。”兰花笑了笑,“家里大活小活都是秀兰嫂子在操持,我都闲得发慌了。你让我动动,省得整天坐着腰疼。” 秀兰嫂子在一旁接话:“兰花这身子骨,好得很,天天抢着干活。” 王满银温柔的看了兰花一眼,兰花也微笑着看他。 她穿一件棉布褂子,肚子挺得老高,坐着的时候不自觉地用手护着肚子,脸色白里透红的,闪着光润。 旁边一直闷头吃饭的孙少平,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向王满银,眼睛亮了点: “姐夫,你明天去黄原,能不能……能不能带上我?” 王满银愣了一下:“你去黄原干啥?” “我想……”少平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想出去看看,还没去过黄原呢。你不是说京城文工团在那边演出吗?我也想去看看,开开眼界。” 王满银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娃一是想散心,二是好奇京城来的文艺兵。略一思忖,便点了头: “行,明天一早跟我走。别睡过了。” 少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翘,又使劲压住,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哎!我一定早点起来。” …… 天刚擦黑,黄原军分区招待所的院子里就静了大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里晃着。 文工团从延水关渡口赶回来,一百多里山路土路,军卡车颠了五个多钟头,一个个浑身是土、骨头都快散架了。 食堂匆匆端上小米粥、蒸馍和一碟咸菜,文工团的小伙子,姑娘们扒拉两口就回了屋,洗漱完往床上一躺,谁都懒得再动。 二零六房间四张铁架床挨墙摆着,电灯还亮着,白晃晃地照着墙皮。窗外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屋里四个人躺着,都疲惫不堪,但又都没睡意。 周小梅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乏: “今儿这渡口河滩上的演出,看的人也太多了点……。” 没人接话,可谁都在听。 李娟翻了个身,面朝墙叹口气: “那舞台就搭在黄河滩上,土台子,连块像样的幕布都没有。可两岸的老乡,扶老携幼从十里八村赶过来,黑压压一片,安安静静坐着,连个乱说话的都没有。” “浪声跟着歌声一起飘,”王晓兰也轻声插了一句,“我跳着跳着,差点掉眼泪。他们不懂啥身段步法,可掌声是实打实的,拍得手掌都红了。” 朱琳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风: “守渡口的民兵、船工,就守着一条河、一道岸,一年又一年。 看着他们,才觉着咱们这舞没白跳,路没白跑。以前总琢磨动作漂不漂亮,现在才明白,舞要跳到人心上,才算真本事。” “这黄土高原,看着光秃秃的,可真沉。”周小梅裹了裹被子,“以后再上台,我心里装着黄河,装着这些老乡。” 一时间,屋里静了片刻,四个人都在回味白天河滩上的人声、掌声,还有黄河滚滚的浪声。 忽然,周小梅猛地从床上撑起身,脑袋探过来,眼睛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直勾勾盯着朱琳的床: “朱琳,我问你个事。” 朱琳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啥?” “今儿演出前,我明明看见,武干部把你叫到山坎后头单独说话了。”周小梅压着声音,一脸藏不住的好奇,“俩人躲在土坎后面,神神秘秘的,到底说啥了?” 李娟立刻跟着坐起来,王晓兰也立刻精神了,三双眼睛一齐盯向朱琳。 朱琳心口一跳,一时竟语塞了。 总不能说,武惠良在山坎后红着脸跟她表白,说一见倾心,想和她处对象,被她客客气气、却干干净净回绝了。 这事要是说出去,全团都得传开,到时候她和武惠良都尴尬。 她定了定神,随口编了个由头: “他就是问咱们这几天在外演出,伙食合不合口,问有没有想吃的,说他想办法给咱们开个小灶。” “开小灶?”李娟立刻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全团这么多人,他不问别人,单单问你?” 王晓兰压根没听出别的,一听见“开小灶”三个字,眼睛都直了,立刻下了床,几步凑到朱琳床边,压低声音急着问: “真能开小灶?能弄上肉不?这几天净是素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朱琳被问得又是一滞,只好顺着话头往下圆: “我回绝了。部队有纪律,不能搞特殊。” 话音刚落,屋里三声整齐的叹气。 周小梅往床上一倒,拍了下炕沿: “哎呀,你回绝干啥呀!省军区那顿红烧肉,我现在还想着呢……” 李娟也蔫蔫躺回去:“就是,好不容易有人心疼咱们,你倒好,一口给推了。” 王晓兰耷拉着脑袋往回走,踩着鞋嘟囔:“早知道能吃上肉,我替你答应了……” 朱琳没再接话,轻轻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灯依旧亮着,只是姑娘们的话题,慢慢从黄河滩的演出,变成了对下一顿肉的念叨。 只有朱琳自己清楚,山坎后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和肉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一段刚被她轻轻掐断的、连芽都没冒出来的心思,沉在黄土高原的夜色里,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第779章 古塔山,河滩广场 五月十七日,黄原城,古塔山,河滩广场。 天刚透亮,黄土高原的风就软了下来,暖融融地裹着古塔山,顺着河滩往远处漫。河面上飘着薄薄一层水汽,太阳一照,碎成一片金斑。 七点刚过,四辆军卡从军分区大门口鱼贯开出,车斗里坐着文工团员,军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头车驾驶室顶上绑着大喇叭,车身上的红漆标语还透着湿气——“向老区人民学习,向老区人民致敬”。 车队拐进河滩时,广场上已经站了大半个场子的人。 军卡顺着河滩边上专门留出的通道,慢慢开到舞台后方。 车还没停稳,后勤组的人就跳下来,搬箱子的搬箱子,架幕布的架幕布。 舞台是木桩子搭的,台面用厚木板铺平,踩上去微微发颤,但结实。台口两侧各立一根高竿,幕布往上一挂,风一吹,鼓得满满当当,像两面大帆。 扩音喇叭调试的时候,电流声嗡嗡响了一阵,调试员对着话筒喊了两声,“喂!喂!”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河滩上的人都听见了。 四辆草绿色军卡碾过河滩的碎石,轰隆隆停在戏台跟前。 几个乐手蹲在台边调试乐器,小号吹几声长音,笛子试两段调子,清亮的声响在河谷里来回荡。 演员们挤在台后大棚里,有的对着小镜子盘头发,有的整理舞裙,有的轻声对词。 朱琳整理着舞蹈服装,站在一个道具箱后,轻轻活动脚踝,眼神安静透过台隙,望着漫山遍野慢慢聚拢来的人群。 这是他们文工团在黄原的最后一场,也是场面最大的一场。明天要转道去榆林地区慰问演出。 台下的老百姓开始往台前挤,不吵不嚷,就是慢慢往前挪。十里八乡的社员天不亮就动身,拖家带口往这儿赶。 老汉拄着枣木拐杖,婆姨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半大娃娃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工厂职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干部们一身灰布中山装,顺着河岸土坡一层层坐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人虽多,却不乱,大多安安静静坐着,眼神热切地盯着戏台,这几天城里乡里一直在宣传,有京城来的文工团演出……。 九点不到,主位上开始来人。地委、军分区的领导陆续在台前就位,互相点头示意,和文工团的负责人简单交谈着,不多言语。 九点二十分,朝阳斜斜搭在古塔檐角,扩音喇叭里响起一串军号声,高亢、嘹亮,划破了河滩上的人声。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报幕员走出来,一身草绿色军装,红领章,头发盘在帽檐下面,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各位首长,各位乡亲,北京通讯兵文工团慰问演出现在开始——” 话音没落,掌声就起来了。不是那种有节奏的鼓掌,是轰的一声,像河滩上滚过一阵闷雷。老汉们使劲拍,手都拍红了还在拍,婆姨们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就用嘴哄,嘴里“好好好”地喊。 第一个节目是军乐合奏《解放军进行曲》。 铜管乐器在阳光下闪着黄铜的光泽,指挥的手臂一挥,小号声破空而出,嘹亮得把河滩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圆号低沉,长笛清亮,大鼓敲起来的时候,台板都在震。 人群里有人跟着节奏轻轻点头,有人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歌唱祖国》的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先开了口,跟着就有人接上,一个两个,一片两片,最后整片河滩都在唱。 主位上的干部们也都站了起来,地委书记摘下帽子放在胸口,嘴唇在动,声音不大,但嘴型清清楚楚。 一曲终了,掌声比刚才还响,足足响了半分钟。 样板戏一出来,台下更是入了神。 《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上段, 演员没穿戏服,就是一身军装站在台上,但唱腔一起,台下就炸了。那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一出口,声音像一把刀,直直劈进人群里,把所有人的魂都勾住了。 《红灯记》选段刚落音,台下有人喊“好——”,拖了很长的一个尾音,河滩上更是爆起一阵轰雷似的掌声。 男女声二重唱唱的是军民鱼水情,调子亲切,不少婆姨跟着小声和。 笛子吹起陕北风味的曲调,悠扬婉转,缠在河风里,听得人心里发软。快板节奏脆生生,说的是守边防、搞生产,台下社员听得连连点头。 女声合唱《东方红》响起时,全场几乎屏息。一群军装女兵站成整齐队形,音色清亮干净,庄重又暖人。 从第一句“东方红,太阳升”开始,河滩上万人跟唱,声音盖过了扩音喇叭,盖过了黄河的浪声,直直冲上古塔山顶,在松柏林间回响。 老人仰着头,皱纹里都带着敬意;后生们挤在前排,眼睛一眨不眨。 男子练兵舞蹈刚劲有力,刺杀动作整齐干脆,台下乡亲们拍巴掌拍得手掌发红,疼了也不肯停。 整场演出从九点多一直延续到近午,阳光越晒越暖,河滩上的热气慢慢升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 就在节目演到后半段时,一辆灰绿色吉普车从原西开进了黄原城,也开到了古塔山下,停在河滩外围。 王满银推开车门,孙少平跟着跳下来,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漫山遍野全是人,戏台子立在河中央,喇叭声震得耳朵发麻。 王满银带着孙少平,沿着舞台侧面用麻绳拦出的通道往里走,通道口站着两个武装民兵,端着七九步枪,看见他胸前的干部胸牌,问明了来意,才让开了身子。 通道尽头是后台入口,武惠良就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通道的方向。 他早就在后台入口等着,一身干部服依旧挺括,只是脸色比前几日沉了不少,眼底带着几分没散的疲惫。 “你去台边上看,别乱跑。”王满银挥挥手对孙少平说。 少平应了一声,脚底下像安了弹簧,一溜烟挤到前排侧面,扒着舞台边看演出,这么盛大的舞台,来晚了。 满银。”他伸出手。 王满银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心冰凉,微微发潮。 “惠良,咋样?” 武惠良没回答,只是侧过身,指了指后台角落里一个僻静的地方——两堆道具箱之间,正好能站两个人说话。王满银跟着他走过去,靠在一个写着“北京通讯兵文工团·道具·小心轻放”的木箱上,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武惠良一支。 武惠良接过烟,夹在指间,没点。王满银划了根火柴,先给他点上,再点自己的。 两个人对着抽了几口,烟雾在道具箱之间缭绕,被风吹散。 第780章 光阴相望 武惠良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语速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都按你之前说的做了,展现自身的优秀,不多事,一路周到稳妥。团里上下对我印象都还行,见了面也都客客气气……跟朱琳,也能说上几句家常。” 他顿了顿,烟卷在指尖捏得发弯。 “昨天延水关,戏台搭在河滩上,中场休息人少,我把她叫到山坎后……就我们俩。” 武惠良头微微低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局促与郑重: “我以为……她对我至少是有好感的。不是那种意思,是觉得这个人还行,不讨厌。 我想着,她该了解的都了解了,可以慢慢处,慢慢说,总能说通。 我跟她摊牌了,我说我真心实意喜欢她,对她一见钟情,是想认真处对象,往后好好过日子……。” 他说不下去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头烫着皮肉,他也没松。 “她没恼,也没躲,站得端正,说话一直客客气气的。”武惠良吸了口气,声音更沉,“只说,我们不合适。我在北京,你在陕北,她是部队文工团,我是地方干部,往后的路不一样,归宿也不一样,只能当同志,不能往那上头想。” 话说得温和,却断得干净,一点余地都没留。 武惠良抬起头,看着王满银,眼眶有点红,但没掉泪。 “我这几天所有心思都在这上头,原以为……多少能有点指望,没想到一句话就给说死了。” 王满银在心里暗叹,这可能是他的恶趣味使然,才乱点鸳鸯谱,牵线各方面条件不错的武惠良去追一追,曾经的大众的梦中女王。 可事实上,他其实也不看好武惠良这段感情的,这姑娘拒绝得客气又干脆,根本不是嫌武惠良人不好、官不大、不够稳重,恰恰相反,武惠良越是周到正派、越是踏实可靠,在她那儿反而越不对味。 在朱琳这种高知家庭出身,自身外貌学识都十分出众,又从京城来、吃舞台饭、跳了这么多年舞的女孩子眼里,人生从来不是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她心里装着的是舞台、是前程、是艺术这条路能走多高,眼睛望着的是更大的世界、更专业的团体、更明亮的剧场,而不是陕北黄土地上一个地方干部安稳平淡的后半辈子。 武惠良的优秀,是相对于普通人的优秀——靠谱、稳重、会办事、懂人情,是过日子的绝佳人选。 可朱琳要的不是一个过日子的靠山,不是一份安稳妥帖的生活,她要的是同路人,是能和她一起在艺术这条道上往上奔、能懂她舞台上那点骄傲与执念的人。 武惠良再好,也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 王满银望着远处滚滚的黄河水,缓缓开口: “惠良,你别怪人家姑娘心高。你人好、能干、稳重,是陕北少见的年轻干部,过日子是顶好的人选。 可她不是普通乡下婆姨,也不是县城里姑娘。她生在北京,长在大院,爹妈是知识分子,自己又吃舞台饭,她要的不是安稳,不是归宿,是跟她一样有艺术追求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实在: “你再好,跟她不是一条道上的。她眼里是剧场、是艺术、是京城的天地,你眼里是黄土地、是公社、是县里的工作,凑不到一块儿去。” 武惠良沉默着,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满银,”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是说过,我有希望吗?” 王满银只得拍了拍他胳膊: “等演出完,我帮你过去说两句,最后努力一把,只把你的心意再讲明,也算你尽心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没把握。” 武惠良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紧紧握了握王满银的手: “满银哥,有你这句话就行。真不成……我也就死心了,不纠缠,不耽误人家。” 话音刚落,台上的报幕声再次响起,清亮而庄重: “下面请欣赏,压轴舞蹈——《草原女民兵》。” 两人同时站起身,走到舞台侧角,靠着土台立柱望向台上。 前奏骤然响起。 马头琴的调子辽阔高远,混着铜管的嘹亮,一下子铺满整个古塔山河谷。 一排身着雪白舞裙、腰扎武装带、肩挎仿真步枪的女舞蹈演员,迈着整齐马步,从幕侧踏台而出。 皮靴踩在木板上,嗒嗒作响,动作刚劲利落,抖肩、硬腕、跨步,整齐得像一个人。人群瞬间屏住呼吸,连娃娃都趴在大人肩头一动不动。 领舞的正是朱琳。 她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形挺拔如松,短发利落,红边军帽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旋转时裙摆散开,像一朵迎风绽开的白荷,轻盈得几乎要飘起来;马步下蹲时沉稳有力,英气十足;扬臂抬手间,草原的辽阔与女兵的刚毅揉在一起,刚柔并济,浑然天成。 没有多余的妆,没有花哨的饰,只一身素白舞裙,往台上一站,就压住了整个河滩。的热闹。 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目干净,气韵舒展,既有着军人的端正,又带着舞者独有的灵动风华,在黄土坡与黄河水的映衬下,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台下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洪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古塔山间久久回荡。 王满银站在台侧,看得怔怔出神。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荧幕里轻掀珠帘、眉眼含情、温柔倾城的西梁女儿国国王,便是眼前这个人。 那时她一身宫装,端庄贵气,眼波流转尽是温柔缱绻,一声御弟哥哥惊艳整个时代,清冷又深情,雍容又婉转,是刻在一代人心里的白月光。 现在舞台上的她,一身风骨藏在柔美里,干净端庄又动人心魄的,还是头一回见。 岁月未曾亏待美人,年少藏风骨,成年绽风华。一样的眉眼轮廓,不一样的温婉气韵,现在是人间清丽少女,后来是西凉绝世君主。 隔着几十年光阴相望,一眼便是宿命般的震撼, 一旁的武惠良望着台上那道身影,眼神复杂,有惊艳,有不舍,也有渐渐沉下来的认命。 黄河水在脚下滚滚东流,风卷着掌声掠过古塔,舞曲激昂,人影耀眼。 这一场黄原之行,对文工团是一场慰问,对武惠良,却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落幕的心动。 第781章 古塔山,河滩广场演出 《草原女民兵》的最后一个动作收住,朱琳领着一队女兵齐齐鞠躬,台板被掌声震得微微发颤。 河滩上的掌声不是一阵一阵的,是轰的一声炸开,像黄河浪头拍在石岸上,密密麻麻的巴掌拍得连成一片,盖过了余音,盖过了风,在古塔山和河湾里来回撞。 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朱琳直起身时,眼前全是晃动的胳膊和黑压压的人头。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舞台侧面——武惠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在台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他旁边站还站着个年轻干部,穿着灰蓝色干部服,嘴角叼着半根烟,也笑咪咪看着台上。 朱琳的目光在武惠良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就移开了。她转身跟着前面的队友往幕后走,皮靴踩在台板上,笃笃笃,节奏很快。 后台一阵热闹,道具箱子横七竖八摞着,服装架子斜靠在一边,地上扔着脱下来的靴子、毛巾、空了的军用水壶。 勤务兵抱着暖水瓶从人缝里挤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热水瓶塞子没盖紧,一股子蒸汽冒出来,烫得他龇了?嘴。 周小梅蹲在地上解鞋带,解了半天没解开,急得骂了一句,干脆把脚从靴子里硬拔出来,靴子还立在地上,鞋带系得死死的。 李娟坐在道具箱上,两条腿伸直了,正拿手捶膝盖,嘴里念叨着“明天还要赶榆林,这腿怕是抬不起来了”。 王晓兰蹲在墙角,对着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子擦汗,毛巾在脸上抹了两把,又翻过来擦脖子,白毛巾上印出两道黄印子——河滩上的风沙大,跳一场舞,脸上能搓下半两土。 报幕员踩着掌声上台,声音清亮: “同志们,乡亲们!刚才这支《草原女民兵》,唱出了咱们民兵保家卫国的精气神。长征精神代代传,下面请欣赏,压台节目,大合唱——《长征组歌》!” 掌声又响了一阵,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密密麻麻的。 朱琳坐在一个道具箱上,弯腰解左脚的皮靴鞋带。这双靴子有点紧,系带勒得脚背发麻,她使了点劲才把结扯开。 “累死了累死了。”周小梅蹲过来,伸手帮她拽右脚的靴子,“你说这鞋怎么设计的,跳的时候不掉,脱的时候脱不下来。” 朱琳笑了一下,没接话。靴子脱下来,脚上的白袜子沾了灰,脚趾头那儿磨得发黑。她弯下腰,把袜子往下卷了卷,换上放在旁边的布鞋。,穿上去脚一下子松快了。 她站起来,把裙摆往下抻了抻。裙摆上沾了台板上的灰,膝盖那儿磨得发白,腰间的武装带松了半截,她伸手紧了紧。 “朱琳同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刚好能听清。朱琳转过身,看见刚才站在武惠良身边的那个干部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台,正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这干部也很年轻,应该不到三十岁,个头和武惠良差不多,肩膀宽,但没武惠良帅。灰蓝色干部服倒熨得服帖。 看上去十分亲和,眉眼也精神,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又不全是笑。 “你是……?”朱琳问。 “王满银,原西县的。”他语气松快,不像是干部谈话,倒像熟人搭话,“武惠良的朋友。” 朱琳指尖一顿,声音平平的:“王同志有事?” “就几句话,不耽误你。”王满银指着后台靠墙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捆幕布边角料,旁边没什么人,说话不碍事。 朱琳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把裙子往下抻了抻,跟着王满银走到幕布堆后面的角落。 这地方的光线暗一些,头顶只有一盏没灯罩的灯泡,用根花线吊着,被河风吹得轻轻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王满银没坐,靠角落站着,地方有些窄,两人离得近,朱琳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一米。能闻见她身上汗味、肥皂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王满银靠在墙上,一时没开口。先拿眼睛看了朱琳一眼。 如此近距离看见才二十二岁的朱琳,心里一时感慨万千,目光里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复杂,有几分惊叹,几分恍惚,几分跨越时空的恍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与惋惜,像是看着一段还未上演的传奇,静静站在自己面前。 她眉眼温婉,气质干净,京城气韵,不沾烟火却自带光华。 他眼神里杂着几分恍惚,几分叹惜,像早认识了多少年。 朱琳没见王满银说话,皱着眉看向他,这个叫王满银的普通干部看上去,没有陕北干部的粗野,也没有武惠良的规整。 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带着京城大院子弟的活络与见过世面的通透。 “王同志?” 朱琳先开口,王满银灼灼的目光,让朱琳的语气已经带了点不自在。 “哎……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真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王满银还没从恍惚中惊醒过来,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的话。 朱琳一愣,王满银的话让她有些心慌,又有点莫名触动,他眼神没有亵渎。只有说不清的怅然与悠远,又有点看透世事的温和,仿佛早认识她很久,很久……。 而王满银这几句直白的夸赞,也让她有些错愕,下意识挺直脊背,保持着军人的端庄,“王同志,有什么话快说,我们马上要集合。” 朱琳脸微微一紧,下意识挺直脊背,保持着军人的端正:“王同志,请直说。 “哦……,”此刻王满银仿佛才回过神来“朱琳同志,惠良的事,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我今天不是来替他说好话的,就是问你——是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还是觉得眼下不合适?” 第782章 她骨子里是艺术家性子 朱琳看着他,没急着回答。 王满银继续说:“你说实话就行。如果是真没可能,我回去告诉他,让他死了这条心,该找对象找对象,该结婚结婚,不耽误他。如果是觉得眼下不合适,还想处处看,那他也好有个盼头,再努努力。” “王同志,”她的声音很带有一丝脆磁,“我谢谢武同志的爱意。他是个好的结婚对家,无论外表,家世,性格,还有办事能力,这几天对我们文工团上下都照顾得很周到,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和他,真的不合适。不是他配不上我,是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王满银了然,武惠良家世好、模样周正、性格稳重,在旁人眼里是顶好的归宿,可搁朱琳这儿,真不稀罕。 她骨子里是艺术家性子,清高又敏感 朱琳这一生,从来不是奔着安稳日子、干部家属身份去的女人。她要的是精神同频、灵魂懂她的人,不是一个规规矩矩、前途光明的“优秀青年”。 武惠良太正、太稳、太“体制内”,这种人在她眼里,乏味、刻板,没有半点艺术气息和浪漫劲儿。 她是文工团里顶出众的姑娘,见过太多了冲着她长相、身份来的追求者。 越是条件好、目的性明显的,她越反感。 她要的是自然而然的心动,不是“般配。 王满很从她后来的人生就能看出来,朱琳对婚姻看得极淡,甚至有些疏离。 她不稀罕靠男人上位,不稀罕嫁入好人家安稳度日,自尊心极强,精神上极度独立。 武惠良是世俗意义上的完美伴侣,却是朱琳最不感冒的那一类人。 她要的不是依靠,是懂得;不是安稳,是心动。 朱琳把话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直直的,这话应该够清楚了。 王满银从她眼神中看出坚定,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听说你们文工团,明年可能要整编撤编?” 朱琳眉尖一蹙,这事在团里还只是风传,没正式下文,这个普通地方干部怎么会知道的? “我没接到正式通知。”她说。 王满银没管她怎么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听说,你们这些文艺兵,到时候要么复员回家,要么组织分配。你家里是北京的,母亲在卫生系统,大概会把你分到医院去。”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含混的说“到时候,你不得不离开你喜爱的舞蹈和艺术……!” 朱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睛里黯了一下。 “如果……,武惠良有能力,将你调到省戏曲研究院,话剧团、歌舞团、编导都能安排,想去省歌剧院也行;实在喜欢荧幕,西影厂演员剧团,也不是没门路。” 这话让朱琳听得一征,她脱口而出,“武惠良好像只是县级干部,有这么大能力……?” 朱琳一下子怔住,脱口而出:“他一个县级干部,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事在人为。”王满银自信笑了笑。 “他爹是地委副主任。而且省委常委我们也有关系。” 朱琳沉默了,她不认为王满银会骗她。但她真不屑这种权力和爱情的交换,她看着王满银说“我是对武惠良同志没有感觉。” 王满银愣了。 他原以为,这样一条能继续留在艺术路上的路,足够让她动心,至少也会左右为难。没想到,她只拿“没感觉”三个字堵死。 王满银正准备再劝,就听见外面传来说话声。 “武干部,你是来找朱琳?”是王晓兰的声音,脆生生的,隔着幕布都听得清楚。 两人同时转头,幕布的缝隙里,看见武惠良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不自然,王晓兰正拍着他胳膊说话。 “昨天你跟朱琳说,要请我们吃小灶,是不是今天啊?”王晓兰笑嘻嘻的,声音不小,“团里这几天的伙食大素了……。” 武惠良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昨天是向朱琳表白来的。 朱琳心里一紧,赶紧从角落走出来,小跑到王晓兰跟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晓兰,团里管得严,谁都出不了军分区招待所。”她说,声音压得低,但语气急。 “小意思。想吃肉还不简单……!” 王满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 王晓兰扭头看过去,不认识这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眼。 武惠良赶紧走过来,介绍说:“这是王满银,原西县工业局的,我朋友。” 王晓兰点了点头,没太在意,眼睛又转回武惠良身上,等着他接刚才的话。 “小灶的事,包在我身上。”王满银从后面走过来,笑着接话,“早就看你们演出辛苦,惠良一直惦记着,今天特意让我带了新鲜肉来。晚上安排到位。” 武惠良愣了一下,看了王满银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朱琳也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正要开口,王晓兰已经拍起手来。 “真的?那可太好了!”王晓兰眼睛都亮了,一把搂住朱琳的肩膀,“可别骗我们,到时小梅,李娟也来,肉得管够!” 武惠良站在那儿,脸上有点红,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看着王满银,王满银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这是最后的机会”。 “那……晚上我安排。”武惠良说,声音有点干。 朱琳被王晓兰搂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想说什么,但肉的诱惑实在不小。 “晚上等查完铺,我和惠良在招待所食堂后墙拐角等你们,保你们吃得满意……”王满银干脆把话敲定。 这时候,一个半大小伙子从后台入口挤了过来。 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沾了尘土。 他身形修长挺拔,气质更清俊文气,脸颊俊明,眉眼周正,身上依旧带着农家子弟的朴实,却已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黄土地的、属于年轻后生的清朗俊逸, 此刻两眼亮得很,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朱琳。 是孙少平。 他在台下看朱琳跳《草原女民兵》的时候,整个人就看呆了。那会儿他挤在舞台边,眼睛一直追着台上那道白色身影。 旋转的时候裙摆散开,他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看。 第783章 少平一步三回头 这会儿来找姐夫,看见他正和那个最亮眼的女演员说话,手脚一下子不知道往哪儿放,脸微微涨红,只怯生生站在边上。 “姐夫。”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娃是来找自己的,便拍了拍武惠良的肩膀,说:“那就这么定了,晚上你安排,我带肉来。” 又对朱琳和王晓兰点了点头:“同志们先忙,晚上见。” 说完,拉着孙少平的胳膊往外走。少平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琳正微笑看着几人离去,头发从帽檐下散出一缕,搭在耳朵边上。 他一步三回头,心里乱糟糟的,既羡慕,又自卑,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少年心事。 王满银和武惠良、孙少平的身影消失在后台入口,朱琳脸上那点客气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 她才转过身看着王晓兰,眉头拧着。 晓兰,你怎么就一口应下了?”她压低声音,“私下让人家开小灶,这是违反团里纪律的,被政委知道要挨批评。” 王晓兰正在那儿美滋滋地想着晚上的肉,被朱琳这么一说,撇了撇嘴。 “怕什么?”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武惠良是干部,在黄原城里人头熟、关系广,这点小事他还能兜不住?”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馋意:“再说了,这几天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早上小米粥,中午蒸馍咸菜,晚上又是小米粥,连个肉沫子都见不着。难得人家一片心意,咱们就别端着了。” 她看着王晓兰那张雀跃的脸,到底没再说什么,她自己也馋肉了,只心里一阵莫名的窘迫 文工团的慰问演出散场了。 河滩上的人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四下里散。 社员们扶老携幼,顺着土坡往回走,脚步慢悠悠的,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台上的歌舞,说那京城来的女娃跳得真精神,唱腔亮堂得能盖过黄河水。 娃娃们攥着大人的衣角,一步三回头,仿佛还舍不得戏台子上那点热闹 城里职工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婆姨娃娃,沿着河岸的土路往各个方向走。人群里还有人哼着刚才的调子,断断续续的,被河风吹得一截一截。 舞台上的幕布已经卸下来,叠成一堆堆布垛子,勤务兵们正往卡车上搬道具箱。乐器箱、服装箱、灯光器材,一样样码在车斗里,用粗麻绳捆紧。 文工团的干部拿着名单清点数目,嗓音沙哑地喊着口令,谁也不敢怠慢——明天一早就要往榆林赶,半点耽搁不得。 武惠良站在台口,看着人来人往。他是这次黄原慰问的全程接待干部,文工团没安顿好,他就不能撤。 灰蓝色的干部服上沾了点黄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眉眼间掩不住一层疲惫。 “武干部,道具,乐器都装好了。可以安排团员登车了”一个勤务兵跑过来报告。 武惠良点点头,他抬腕看了看表,二点四十分。按照计划,四点钟之前要赶回军分区招待所,五点开饭,明早七点文工团耍集合,一早出发去榆林。 他转身往后台走,想看看还有什么落下的。经过团员集合区时,看见朱琳正蹲在地上,把舞鞋往一个帆布口袋里装。她换下了演出服,穿着一身草绿色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 武惠良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过去,从旁边绕开了。 王满银拉着孙少平的胳膊从后台出来,穿过人流,走到吉普车跟前。 孙少平拉开车门,先爬上了副驾驶。王满银坐进驾驶室,拧了两下钥匙,发动机哼哼唧唧响了几声才着。他踩了脚油门,车子在河滩的碎石路上颠了一下,调了个头,往城里的方向开。 少平趴在车窗上,回头看了一眼舞台方向。仿佛还能看见朱琳还在台上表演的样子。 “别看了。”王满银侧头瞥了他一眼,“努力学习,到时去外面见大世面……。” 少平脸一红,缩回座位上,不吭声了。 车子颠簸着上了柏油路,往地委方向开。 武德全听说晚上要给文工团的姑娘们弄顿肉,二话不说就批了条子,又亲自给军分区招待所打了电话,嘱咐食堂主任行个方便。 天快黑的时候,王满银把车开到了军分区招待所。 他没走正门,从侧面的巷子绕到后院,把车停在食堂后门旁边的一棵槐树底下。 等天彻底黑下来,军分区大院静了下来,只有岗哨的脚步声来回走动。 七点刚过,食堂后侧的小门悄无声息开了一条缝。食堂主任探出头看了一眼,朝暗处招了招手,朱琳、周小梅、李娟、王晓兰四个姑娘轻手轻脚溜了进来,后面跟着武惠良、王满银,还有缩在一边、略显拘谨的孙少平。 主任把他们领到偏灶房,反手带上门,又把窗户掩了掩,只留下一句“武副主任打过电话了。今夜灶房随便用,柴火,灶台、锅碗、油盐,都备好了。你们用完了把东西收拾干净,门带上就行。” 灶房里只点了一盏十五瓦的小灯泡,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等食堂主任走后,王满银把布袋放在案板上,解开绳子,把肉和调料一样样摆出来。两条五花肉肥嘟嘟的,灯光下泛着油光。还有八角、桂皮、酱油、醋,样样齐全。 几个文工团姑娘低声发出欢呼。 周小梅感叹:“这么多东西,可得花不少钱票。” “吃就完了”王满银大手一挥,很是洒脱。 王晓兰凑到案边,深吸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闻着就香,真没想到能弄到这么好的五花肉。” “做红烧肉…!”李娟咽着口水。 第784章 我们俩,不合适… 王满银掏出的食材摆在案板上,两条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的好肉,怕有个六七斤。 王晓兰眼睛都亮了几分,作为这群人里最会吃也最会做的,她二话不说就挽起了袖口,把掌勺的差事揽了过来。 周小梅和李娟自觉凑过来打下手,一个找刀,一个烧火刷锅,手脚麻利。 而朱琳站在一旁,手脚都没处放,脸上透着几分手足无措的尴尬。 她生在京城,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卫生系统的干部,家境优渥,从小就学琴练舞,被家里人精心护着。进了文工团也是整日排练演出,厨房这种烟火气重的地方,她极少踏足,更别提操持锅碗瓢盆。 王晓兰已经兴致勃勃地指挥起来,让周小梅把肉洗净切块,自己则蹲在墙角清点配料,嘴里一一念叨着:“葱,生姜,八角,花椒,酱油,白糖,白酒……” 清点完忍不住抬头笑,“王干部,可以啊,您这配料备得可真齐,跟饭馆里的大师傅似的。” 王满银站在旁边哈哈笑:“那可不,买之前特意问过食堂的大师傅,缺一样味儿都不正。” 话音刚落,他余光就看到站在边上、浑身不自在的朱琳,再一扭头,武惠良也杵在一旁,像根没开窍的木头,只有孙少平拎着水桶刚从外面提水进来,放下桶就往灶膛边凑。 王满银当即扬声朝王晓兰三人吩咐:“你们仨专心炖这锅红烧肉,别糟蹋了好肉,蒸馍煮饭的活儿交给我们。” 王晓兰头也不抬摆摆手说,“放心,保证不糟蹋这么好的肉……”然后专心的和周小梅,李娟三人做红烧肉。 周小梅按着吩咐,把五花肉切成一指宽的均匀肉块,王晓兰将肉块一股脑倒进,李娟刷洗干净的大铁锅里,加了冷水没过。 亏得这是军区招待所食堂灶房的大号铁锅,若是寻常农家小锅,这六七斤肉根本盛不下。 她又丢进去几段葱姜,淋上少许白酒,引着柴火煮沸,锅里渐渐浮起一层血沫,她用漏勺细细撇干净,再把肉块捞出来,用温水一遍遍洗净。 .随后又将大锅洗干净,再倒少许底油,开始煸炒逼油。 王晓兰把肉块倒进去,中小火慢慢煸炒,直到肉块炒得微微发黄,油脂滋滋往外冒,才盛出多余的猪油,只留一点底油在锅底。 紧接着便是炒糖色,小火把白糖炒至浅黄起泡,迅速下肉翻炒均匀,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红亮的色泽,再添葱姜、八角、花椒爆香,淋上酱油炒匀,最后加足开水没过肉块,只等着慢火煨炖。 “李娟,把火压小点儿,得炖上五六十分钟,肉才能酥入味。”王晓兰叮嘱道。 锅里的肉汤渐渐咕嘟咕嘟翻滚起来,浓郁醇厚的肉香顺着热气弥漫开来,钻满了整个灶房,勾得三个姑娘都忍不住频频吸气,咽了咽口水。 “真香啊,闻着味儿就知道差不了。”李娟凑在锅边深吸了一口,脸上满是陶醉。 周小梅和王晓兰则下意识往另一边的煮饭灶台瞥了一眼——孙少平和武惠良已经在那儿忙活,两口小锅同时烧着,一锅蒸白面馒头,一锅煮白米饭,这顿饭,算得上顶丰盛了。 三个姑娘心照不宣地没往那边凑,守在大?旁说话,她们心里都明白,那边怕是要说些私下话,今天吃人家的嘴短,真不好意思凑上去听。 王满银把武惠良、孙少平,还有依旧局促的朱琳都叫到了煮饭灶台旁,从布口袋里倒出大米和发好的馍坯,指挥着孙少平和武惠良添柴烧火。 他转头看向朱琳,语气随和,半点没有打趣的意思:“不会炒菜做饭不算啥,这灶台上的粗笨活儿,本就不是你这天仙般的人该沾手的。 你天生就是吃舞台饭的,专心搞艺术,为群众演出,才是你的本分。不会做饭不是短处,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朱琳的耳朵瞬间热了起来。不是先前的窘迫,而是被人一眼看穿心思,又妥帖护住颜面的羞赧。 她轻轻在灶台一角的小板凳上坐下,身旁挨着武惠良,王满银也在旁边落了座,孙少平一边往灶膛里添着柴火,一边悄悄竖着耳朵,听三人说话。 王满银擦了擦手上的柴灰,往朱琳身边挪了挪,语气诚恳,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朱琳,我不是替惠良说情,是真心实意跟你分析分析。你自己也判断判断!” 惠良这人,你别看工作干净利落,待人处事也有板有眼,可追姑娘的时候,实在得有些木讷。但他人品没话说,一表人才,做事稳重有分寸,在机关里口碑好,往后的路明摆着是往上走的。不贪不占,不滑头不耍奸,守规矩明事理,这样的男人,放在哪儿都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选。” 他顿了顿,话说得更直白:“再说对你,他是真上心。 旁人追姑娘,要么送点小东西,要么嘴上甜,他不一样。他想的是你转业以后的路、一辈子的饭碗。 省歌剧团、西影厂,那都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愿意为你去跑、去托、去搭人情,不是一时新鲜,是真把你放在心上,想让你一辈子干自己喜欢的事,不受委屈、不被埋没。” 王满银声音放轻,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你别觉得他是在摆优越、在拿捏。 在这个世道,一个男人能为你想这么远、铺这么稳的路,已经是掏心窝子的真心了。 你人美、身材好,真转业去了卫生系统打针拿药,那是真糟蹋了你的天分。 他能让你继续站在台上,继续做朱琳,而不是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干事。” 最后他语气放缓,像个真心为她好的兄长: “我不是逼你答应,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人、这么实在的心意,你别一口就堵死了。 多处处,多看看,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是真值得你托付一辈子的人。” 武惠良听得目光灼灼,紧紧看向朱琳。他对朱琳是实打实的一见钟情,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打定了主意,愿意为她奔波,为她谋划一切。 朱琳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武惠良时,眼神郑重而坚定: “武惠良同志,感谢你的看重与心意。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们俩,不合适……。”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第785章 高知女性脑回路 武惠良脸上的期待瞬间淡了下去,没有争辩,没有追问,只是闷声点了点头,起身就往灶房外走。 夜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陕北初夏的凉爽,他靠在土墙上,摸出兜里的香烟点着,一点火星在昏暗的夜色里明灭不定。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只剩下满心的失落。 王满银看着武惠良落寞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朱琳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王同志,我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不是一件需要人提携摆布的物件。我对武惠良同志,确实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 她的声音平静却有力,“所以我宁可一辈子过得普通安稳,也不要一段条件再好、却让自己灵魂窒息的婚姻。” “面包我可以自己挣,你给我爱情就好;若是只有面包,没有情感共鸣,那这面包,我宁可不要。” 王满银心里了然。朱琳这番话,完全是典型的“精神需求大于现实利益”的高知女性脑回路,放在眼下这个讲究成份、讲究安稳出路的年代,显得格外出格,却又透着一股清醒独立。 朱琳是有底气,家境不差,自身有本事,所以只忠于真心。 自己能挣面包,经济独立带来人格独立 她底线清晰,可以一起吃苦,可以共同打拼,但必须有爱、有理解、有情感共鸣。 否则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委屈自己的感情 她择偶逻辑,先看人,再看条件,条件再好,也只是加分项,不是必需品 真是清醒独立,为爱坚守的独立女性。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王满银不愿让场面太过尴尬,也看出来武惠良和朱琳真的没可能。 笑着把话往轻松处引,挑朱琳熟悉又上心的内容聊——艺术、跳舞、登台表演,还有她们文工团平日里排节目、下基层慰问的日子。说着说着,他也真心实意叹了句: “说真的,你自身条件这么好,嗓子、身段、模样,往台上一站就是角儿。就这么安安稳稳等到明年从文工团转业,去卫生系统工作,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旁默默烧火的孙少平忽然抬起头,大着胆子接了话:“朱琳姐,我……我也觉得挺可惜的。” 他攥了攥衣角,斟酌着词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和与赤诚: “你在台上跳舞、表演,那是能照亮人的东西。文工团的舞台,跟卫生系统的工作不一样,那是……是活的,有灵气的。你身上有这么好的天分,就这么放下,以后怕是要遗憾的。” 少平说到这儿,微微低下头,又抬起来,眼神清亮: “我喜欢看书,也喜欢那些能让人心里发热的东西。我总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就该站在亮处,不该被别的差事埋没了。” 说完他还有些少年人的局促,手不自觉握紧拳头,目光却很诚恳,落在朱琳身上。 朱琳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反倒哑然失笑,他早发现这个腼腆的大男孩常偷偷看她,偶尔交谈几句,也能看出他心里装着诗和远方,纯粹又真诚。 现在她眉眼间那点刚拒了武惠良的清冷淡了些,多了几分无奈的通透。 “你们都觉得可惜,我自己何尝不喜欢舞台和表演呢。” 她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声音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我父亲就是京城大学里一个普通教授,没什么权势,我母亲明年能托人把我转业安排进卫生系统,已经是尽了最大力气。” 顿了顿,她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淡淡道: “京城不比地方,文化口、文艺团那都是挤破头的地方,我们家没那样的关系,也攀不上那样的门路。能有个安稳去处,不用再四处跑慰问、风吹日晒,我已经很知足了。” 少平又忽然问王满银,说“姐夫,你帮朱琳姐想想办法……?”在少平的心里,姐夫是无所不能, 朱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哑然失笑。 不是笑王满银这个贫寒地方的小干部,官微力薄,也不是笑少平不知也事艰难,而是被这少年人毫无城府的天真给逗笑了,心里又轻轻一软。 朱琳看着少平,眼神软乎乎的,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味,轻声跟他说: “傻小子,你是觉得你姐夫本事大,这事都能帮我张罗到。可你不知道,京城的文艺团体那都是挤破头的地方,一个编制多少人盯着呢。你姐夫在原西,在黄原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北京的文艺口去,那边的门坎高得很,不是光靠一点关系就能迈进去的。 我家里能托关系给我安排进卫生系统,有个安稳饭碗,就已经是尽了最大力气了。想留在舞台上,那是我自己心里的念想,可哪有那么容易呀。” 她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我这几年在文工团,也算圆了自己的舞台梦” 少平听了朱琳无奈的自嘲,心里替朱琳难过,他目光又看向姐夫,在他心目中,姐夫总有办法。 王满银干咳一声说,的确,文工团转业的战士,想进京城文艺,文化口,是难上加难。 像中央歌舞团、中国京剧院、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都是国家正式编制,一个萝卜一个坑。每年转业、退伍、毕业想挤进来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想进这些文艺单位,不是看你跳得好不好、唱得好不好?得有人推荐,有人说话,有人点头。 得是文化部、市委宣传部、文化局的领导,或者团里的权威、老艺术家肯推荐……,要不然,在文化系统连根线都搭不上。 再说这几年文艺单位基本都是冻结状态,要么整顿,要么缩编,要么就只进“自己人,转业分配,也只优先照顾部队高干子弟、领导家属、老革命后代 。也就是说,有才华不如有出身,有梦想不如有关系。” 随着王满银的讲述,少平也垂下头,替朱琳姐难过。 朱琳倒豁达,“像我这样普通教授家庭的女儿,能分到个稳定的、有编制的工作就不错了,哪敢挑三拣四?” 第786章 什么路…… 王满银嘿嘿一笑,“京城文艺,艺术口那水太深,牵扯太多,我现在这点能耐,肯定帮不了你什么,但可以给你提些建议” 朱琳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孙少平两眼放光,他就知道姐夫总有办法。 王满银接着说“离明年转业还有一年,咱们提前布局,不走舞台表演的老路,走另一条艺术之路” “什么路?”朱琳问。 “去艺术表演学校进修,专攻电影表演。”王满银说得干脆,“以你家的条件,直接进国家文艺单位难如登天,但找关系进表演学校进修,还是有希望的。不是混个文凭,是正经学电影表演,将来做电影演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朱琳身上,带着一种超乎这个年代的清醒判断: “你自己什么条件,你心里清楚。模样周正,身段挺拔,舞台台风又稳,天生就是吃银幕这碗饭的。 这些年在文工团唱唱跳跳,基本功早就扎扎实实地有了,缺的就是系统表演知识。” 朱琳轻声说:“去学校进修……的确比直接转业……更容易!” “你转业后不去工作,去进修,你家里应负担得起,长远看,路子宽得不止一星半点。”王满银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在说只有他才知道的内情, “上面最近一直在提发展电影事业,各地都在筹建、扩编电影制片厂,以后拍片子、拍纪录片,只会越来越多。现在最缺什么?就是你这样年轻漂亮、形象好、又受过专业训练的演员。” 他继续分析着当下的形势: “现在电影产业在慢慢恢复,很多专业院校也在重新尝试招生、扩班。你这时候进去进修,等于踩在一个空档上。等你进修完,正好赶上各地缺人的时候,到时候有你挑剧本的机会……。 “真要拍上电影,全国的老百姓都能看见你。别把自己埋在药味里,你是为舞台、为银幕生的,不是为针管,为药箱生的。” 朱琳听得心潮起伏,先前被现实压下去的念想,此刻又重新翻涌上来。她从没想过,除了文工团和卫生系统,还有第三条路可走。 电影演员,更大的舞台,全国的观众……这些字眼,狠狠戳中了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望。 “那……进修完,真能当上电影演员?”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向往。 王满银笑了笑,语气笃定: “别人我不敢说,你绝对有戏。你这外形、气质,往镜头前一站就占尽优势。 再加上进修过,有专业表演技术,那更是香饽饽。与其转业去自己不喜欢的卫生系统耗着,不如沉下心学一年表演艺术,把自己的底子打牢。到时候有学历、有专业,再想往高处走,名正言顺,也比现在靠人情托关系牢靠得多。” 朱琳沉默片刻,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原本的迷茫被一种清晰的方向感取代。她没有立刻应承,只是轻声道:“王干部,你说的这些,我会郑重考虑。” 语气客气,可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早已说明了一切。这些年站在文工团舞台上的光芒万丈,是她最珍贵的时光,转业去卫生系统,本就是无奈的妥协。王满银说的电影、表演、更大的舞台,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未来。 等回北京,她一定要跟家里好好商量。提前布局。她实在太热爱这一行了。 孙少平坐在不远处,把这些话听在耳里。他看着朱琳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也跟着一动,默默记下电影,表演。 姐夫说得一点没错,朱琳姐本就该站在更亮的地方。 另一边的炒菜灶传来王晓兰的嚷嚷声:“肉差不多好了,该开大火收汁了!” 王满银看着还在沉思的朱琳,起身向炖红烧肉的灶台走去,浓郁的肉香愈发浓烈,勾得人食指大动。 朱琳也回过神来,她目光一转,落在了少平身上。 这个大小伙子坐在灶火旁,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身上既有黄土高原养出的质朴赤诚,又带着学生的青涩与灵气,眼神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你还在上学?”朱琳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少平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嗯,在原西上初中。” “喜欢看书?” “喜欢。”少平眼睛亮了些,“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报纸,只要能找着的都读。还有一些外国名着……。” 两人就这么坐在灶火边,低声聊了起来。没有客套,没有身份隔阂,从读过的书,到听过的歌,看过的电影……,从陕北的黄土高坡,到京城的大街小巷,从心里藏着的细碎念想,到对未来模糊又热烈的期盼。 孙少平话不多,却句句实在,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理想与赤诚;朱琳也没有半分架子,像个温和的姐姐,静静听他讲村里的故事,讲学校的日常,讲他想走出黄原、去看看外面大世界的心愿。 他小心翼翼的问“朱琳姐,你是不是已下定决心了去电影艺术学校进修……!” 朱琳愣了一下,随即坦然笑了:“你姐夫这个建议不错,但我回去得调研一下再做决定,我其实对电影懂的也不多,只是在文工团待久了,舍不得舞台和表演……。” 孙少平往前凑了凑:“那你给我讲讲呗,电影到底是咋拍出来的?都有哪些人忙活?” 朱琳小声的说着,她讲得不算精深,却都是实打实听来的门道:“一部电影不是光有演员就行,得有人先写故事,那叫编剧,有人掌着总方向,决定怎么拍、怎么演,那是导演。 舞台上有灯光,电影里也有专门的灯光师,靠光影烘托情绪;还有管布景的、管录音的、管服装化妆的,一圈人凑在一起,才能把故事搬上银幕。 当然,最重要的是演员,要把剧本里的人演活,让观众跟着哭跟着笑。 她讲得平实,没什么华丽辞藻,可孙少平听得入了迷。 在双水村,在原西,他只在公社的晒谷场看过露天电影,黑夜里那块亮堂堂的布幕,对他来说一直是遥远又神奇的存在。 如今听朱琳一点点拆开电影背后的门道,他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像是在闭塞的山坳里,突然撞开了一条通往外面大世界的新路。 原来除了种地、打工、读书,还有这样一种行当,能把人间百态装进一方胶片里,能让无数素不相识的人,为同一个故事动容。 朱琳见他出神,笑着问:“怎么,听着有意思?” 孙少平重重点头,心口突突直跳,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涌上来。他没好意思立刻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或许,就是他想要奔赴的理想。 王满银忽然在灶那边喊,“红烧肉好了,把米饭和馒头捡过来……,惠良,来吃肉了。” 第787章 再进黄原宾馆 晚上,快九点的时候,一辆吉普车从军分区招待所开出来,开车的是王满银,副驾上坐着武惠良,胳膊肘撑着车窗,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半天没吭声,有点魂不守舍。 后座上的孙少平靠着车窗,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有点兴奋异常。 车里的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发动机哼哼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 五月黄原的夜,街道上寂寥而清冷,只有路灯昏昏黄黄地照着。风一吹,街这树叶子哗啦啦响,带着陕北夜里特有的凉。 汽车拐到黄原宾馆大门,岗亭里的哨兵出来打问几句,然后抬手放行。 车停稳,王满银先下来,绕到后备厢拎出一个旅行包,里面有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武惠良闷声跟着下车,孙少平轻手轻脚关上车门,也提着个包袱,跟在两人身后,他看见了住宿部,高大的门厅和大厅里璀璨的水晶吊灯,脚步顿了顿。他从来没住过这种地方,心里有点发怵。 “跟上。”王满银返身拍了他一下肩膀。 黄原宾馆大厅铺着水磨石地,光溜溜的,映得顶上的吊灯都矮了半截。靠墙摆着一排黑色人造革沙发,扶手上磨得发白。墙上挂着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牌,白底红字,一丝不苟。 值班的人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武德全的秘书一直在大厅里等着,一见他们三人进来,立刻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快: “王满银同志,惠良,你们来了。武主任在306等着呢。”他说话时,扫了两人身后孙少平一眼,又收回去,没多问。 武惠良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那秘书知趣的又溜回大厅沙发上坐下,悄没声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武惠良带着拿着行李的王满银和孙少平往楼上走,三楼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脚踩上去有回弹,孙少平跟在姐夫和武惠良后面,小心翼翼。 今晚,跟着姐夫,好像会住在这个豪华的宾馆里。 今天的遭遇,孙少平仿佛在做梦。 上午跟着姐夫开车从原西一路开到黄原,开到了古塔山下,河滩广场的文工团慰问演出现场。 姐夫带着他走特殊通道到了后台,然后打发他到舞台边缘看演出。 音乐骤起。 一排身着蒙古服饰的文工团女兵迈着整齐利落的步子走上台,衣装衬得她们个个精神飒爽,英气逼人。 孙少平的目光下意识被吸引过去,可真正让他整个人都僵住、呼吸都轻了几分的,是站在最前排领舞的那个姑娘——朱琳。 她一出场,周围的热闹仿佛都淡了下去。 同样的装扮,可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天生为舞台而生。身姿挺拔却不僵硬,舞步轻盈又带着军人的刚劲,一抬手、一转身、一个回眸,都利落得恰到好处。 她的容颜在河滩的天光里格外亮眼,不是普通姑娘那种粗糙的健康,而是干净、明亮,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仙女般精致与光彩。 眉眼清亮,笑容舒展,每一个动作都舒展自如,仿佛整个广场的光都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身边的女兵们明明也都好看,可站在她旁边,竟真的像是星星隐在了月光里,黯然失色。 孙少平站在人群里,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十六岁的年纪,心里还装着对外面世界的懵懂向往,装着对知识、对远方、对不一样人生的渴望,却从未有过这样清晰、这样猛烈的心动。 他不敢大声喘气,甚至不敢把目光挪开,只觉得舞台上的那个人,美好得不像真实存在的。 她像是站在光里的人,轻盈、耀眼、遥远,像一阵风,又像一道光,直直撞进他这个黄土高原少年懵懂又青涩的心底。 他忽然有些自卑。自己只是个从农村来的、一无所有的少年,而舞台上的她,光鲜亮丽,遥不可及。 可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悸动又翻涌上来,青春的萌动在胸腔里发烫,让他既紧张又沉醉,既羞怯又痴迷。 他不敢多想,只贪婪地看着她的每一个舞姿,听着舞台上的旋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么好看、这么耀眼的人。 这一刻,河滩上的风、人群的喧闹、黄河的水声都模糊了,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舞台中央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青涩又滚烫的情愫,在他心底悄悄扎了根。 表演完后,他又在后台看见了姐夫在和那个天仙般漂亮的姐姐在说话,然后他也认识了这个姐姐,她的名字也好听——朱琳。 夜晚,在军分区食堂灶房里,姐夫和武惠良请朱琳还有另外三个文工团姑娘吃小灶。红烧肉很美味,但最高兴的,是他和朱琳说悄悄话,说了好久。 他发现,他和漂亮的朱琳姐姐有很多共同语言和兴趣爱好,甚至性格也相近。 两人都渴望更广阔的天地,不被世俗所绑缚。都喜爱文学和艺术,聊文学、艺术、诗歌、舞台与书本里的理想,在精神层面高度同频。 都欣赏美,不屑世俗的污脏,更追求精神体面,都认同人应该活得有追求、有尊严、有所坚守。 更令孙少平兴奋的是,吃完小灶后,朱琳姐和姐夫交换通讯方式时,也和他交换了一份,他想,回学校后一定经常和朱琳姐通信……。 而且知道朱琳姐己下定决心,转业后准备去艺术表演学校进修,以后准备当演员,他也准备以后多学习电影知识,说不定以后能帮助朱琳姐。 306的房门虚掩着,王满银抬手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外厅沙发上,武德全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见他们进来,把缸子往茶几上一放,缸底磕出一声轻响。 “回来了。” “叔,劳您等到这会儿。”王满银把行李放在墙边柜子上。 武惠良也喊了一声:“爸。” 第788章 那个山西的姑娘 武德全目光在儿子脸上扫了一圈,看他那副蔫蔫的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没当场多问,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孙少平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武惠良说这是少安的弟弟,今天学校放假,跟满银哥来黄原见见世面。 武德全仔细打量了下孙少平,夸赞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里间: “少平一路也累了,先去洗漱歇着吧,房间给你们留好了。” 孙少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晚是要住在这里。他拘谨地应了一声,拿着包袱,推开里间的门。 地上铺着毡绒毯,脚一踩进去,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靠窗摆着一对布面沙发,茶几锃亮,墙上还挂着一幅山水画。 最让他心跳的是墙角立着一台电视机,方方正正的,旁边还有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线缠得整整齐齐。 靠南墙边摆着两张床,床单被罩雪白雪白,枕头鼓囊囊的,看着就暄乎。 王满银也跟着进来,递给孙少平一套洗漱用品和一块新毛巾,“少平,这里有淋浴间,今天跑了一天,洗洗再睡……。” 孙少平听话的拿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进入卫生间。 卫生间里面整体贴着白瓷砖。最里头还用布帘子隔出一块。那是淋浴间。黄铜的淋浴喷头垂下来,下面是白瓷的凹槽,有点梦幻。 外间客厅里,三个人一起坐到沙发上,惠良提起暖壶,给三人都续上茶水,水壶嘴倒出细溜溜的热水,落在瓷缸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回沙发角,脸色依旧沉郁。 王满银也苦笑一声。他告诉武德全,朱琳已明确拒绝和武惠良谈对象,就连武家答应帮她转业后调到省歌剧团,西影厂等文化对口单位,都没能打动她。 武德全脸上有些难堪,他皱眉说,惠良条件不差,无论外在条件,为人处事,人品方面,还是家庭条件,还是他的政治前途,都是一等一的。而那个叫朱琳的文工团姑娘,除了人长的漂亮些,其他并不比武家强……。 王满银解释着说,惠良条件肯定是顶好的,有大把漂亮姑娘想嫁给他,但在朱琳眼里。惠良是务实的人,眼睛里装的是工作、是前程、是上下级关系、是怎么把事情办稳当,怎么一步步往上走。 他觉得给人安稳、给人体面、给个牢靠的归宿,就是最好的心意。可朱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是搞文艺的,又是从京城过来的,见得多、眼界宽,她的心不在柴米油盐、不在级别待遇、不在谁官大谁权稳。 她活在精神里。她看重的是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能不能聊点书本、聊点理想、聊点心里那点不切实际却滚烫的东西,看重的是一个人有没有风骨、有没有情趣、有没有能打动她的那股子灵气。 惠良太正了,正得有点刻板,满脑子都是政治上进、务实周全,这种人可靠、可信,却不可爱,也抓不住朱琳的心。 在朱琳眼里,一门心思钻仕途、凡事讲利弊、重实际的干部,反而显得乏味、功利,甚至有点俗气。 她不是看不起惠良的人品,是看不起这种把日子过成工作、把感情过成安排的活法。 她要的是灵魂上的共鸣,不是生活上的依靠;要的是心意相通,不是门当户对。惠良给的都是实打实的好,可偏偏是朱琳最不在意、甚至有点排斥的东西。 他俩根本就是一路人往两头走,一个往地上扎,一个往天上飞,勉强凑在一起,谁都别扭,谁都委屈。 叔,不是惠良不够好,是朱琳这种精神上清高、心气比天高的姑娘,压根就不是咱们这种务实干部能拴得住的人。 武德全有些不能理解朱琳的想法, “放着好好的前程不要,非要追求那些虚的?” “朱琳这样漂亮的姑娘,要是世俗点,在北京城早有高干子弟找上门了。”王满银淡淡一句,点透了关键,“不是咱们的条件不够,是人家心气太高……。” 武德全长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罢了,强求不来。说不定,这也不是坏事。” 王满银伸手揽了揽武惠良的肩膀安慰道: “惠良,别耷拉着脑袋,这事不丢人,更不是你不行。 你踏实、正派、有事业心,组织看重,家里放心,换任何一个懂事明理的姑娘,都会觉得跟着你安稳可靠。朱琳拒绝你,不是否定你这个人,只是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你是活在地上的,讲究责任、前程、实在日子,想着怎么把工作干好,怎么给家里撑起一片天,这是男人最珍贵的担当。 可朱琳是活在风里、活在精神里的人,她见惯了舞台灯光,心里装的是情趣、共鸣、浪漫,她要的不是一个能给她安稳的干部丈夫,而是一个能陪她谈天说地、懂她情绪、跟她一起仰望星空的人。 你务实上进,在她眼里反而成了刻板、功利,你稳重周全,她反倒觉得不够鲜活、不够心动。不是你配不上她,是她那类人,本就不适合咱们这种脚踏实地过日子的。 你今天难过,是因为你认真了,真心待人了,这没错。 但感情这东西,不是比谁更优秀,是比谁更合适。你值得一个懂你辛苦、支持你事业、安安稳稳跟你过一辈子的姑娘,而不是一个只活在精神世界里、早晚要飘走的人。 错过了朱琳,不是你的损失,是你们本就路不同。 武惠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好半天才长长吐了口气。 被朱琳干脆拒绝的那股子闷痛,在王满银几句透彻话说完后,总算慢慢松了些。他知道对方说得在理,只是心里那点少年意气的喜欢,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干净。 他勉强抬了抬眼,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失落,轻声问: “满银哥,你说的……那个山西的姑娘,不会也是这样的人?” 第789章 这可是万年一遇贺秀莲 王满银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这小子心里已经慢慢转过弯了,没再死钻牛角尖。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也放得温和实在: “那个姑娘跟朱琳不是一路人,你一听就明白了。 朱琳是天上飘着的,要风要云要浪漫;她是地上长着的,踏实、懂事、心里有数。人长得周正,不是那种一眼晃眼的漂亮,却是越看越耐看,身上干净稳重,没有朱琳追寻虚无缥缈劲。” 王满银顿了顿,故意说得直白,好让他彻底死心又不难受: “那山西姑娘,不谈虚头巴脑的精神情调,她懂过日子,也懂体谅人。当然她眼界也高,但相信凭你的外在,再少一些刻板,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你找上她,以后你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往仕途上走,她不会觉得你枯燥、觉得你务实,反而会觉得你可靠、有担当,打心底里支持你。 你跟朱琳在一起,是你追着她跑;你跟她在一起,是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武惠良默默听着,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再想舞台上光芒耀眼、遥不可及的朱琳,反倒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山西姑娘,生出了一点微弱却踏实的期待。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脸上终于有了点精气,“那就……麻烦你……帮我多留意着点。” 武德全坐在一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这会儿重重一点头,一拍大腿,语气斩钉截铁: “满银说得对,我举双手赞成!你看人一向准,我们都信你。”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儿子,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笃定: “以前老辈人讲门当户对,现在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的。娶媳妇,娶的是人品,是心性,是能不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跟你一条心。” “朱琳那姑娘是好,模样、气质没话说,可她跟惠良不是一路人,强扭在一起,早晚要出问题。咱们不攀那光鲜亮丽,只求一个安稳贴心。只要姑娘人正派、懂事理、知道心疼人、支持你干工作,比什么门第容貌都强。” 说着,他又看向王满银,语气里满是托付: “这事你多上心,帮惠良把把关。他这辈子的大事,你可得上心。” 王满银迎着武德全的目光,语气也稳当: .“叔,您尽管把心放肚子里。那山西姑娘,人品相貌都没得说,模样周正、手脚勤快、性子厚道,一看就是能持家、能过日子的人。更难得的是她重情重义,一旦认准了惠良,那就死心塌地、一门心思为他着想。” 武德全笑着说,“这媳妇有啥说的,惠良……,你这次可得上心……。” 王满银又想了想,郑重起来,他对武德全和武惠良各散了一根烟才说“山西的那个姑娘不是势力眼,也不看重条件,看重的是人,所以……。” “满银,有话直说,让惠良好生准备准备,别到时又鸡飞蛋打!”武德全问道。 “嗯”王满银喝了口水,“,我就跟你说几句实在的,你记在心里,别耍滑,别端架子。 去见姑娘时,把你那身干部气全收了。别一口一个工作、一个级别、一个前途,秀莲不吃这套。她是山西农村出来的苦娃娃,勤快、实诚,最烦当官的摆谱。你在她跟前,就是个想娶媳妇、好好过日子的后生,不是什么县革委会副主任。官帽子一戴,这事准黄。” 武惠良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了她家,别往炕沿上一坐就等人端茶倒水。进门先问大爷好,放下东西,看见啥活干啥活——挑水、劈柴、扫院子、喂猪、烧火,啥都行。秀莲就看重男人勤快、肯下力,懒汉滑头她一眼都不瞧。 还有别说‘以后带你进城享福’‘不用你下地’这种话,她听着膈应,觉得你看不起农村、看不起劳动。 你就说:‘以后咱俩一起过日子,有苦一起吃,有活一起干,我肯定对你实心实意。’这话比啥都管用。” 武惠良拍着胸膛说“满银哥,我不是摆谱的人,肯定实心跟人好……。” 王满银满意武惠良的态度,弹了弹烟灰,最后补了一句: “记住一句话,秀莲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官,不是你的钱。 你实在,她就踏实,你靠谱,她就死心塌地。照我说的做,这事八九不离十。” 武德全点着头“是这个理!” 王满银在心里叹口气,盘恒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那是来自后世几十年的笃定评价。 这可是万年一遇贺秀莲啊。 是那种甘愿扎根黄土、吃苦受累都不吭声,把男人的前程当成自己的命,把家里家外扛得稳稳当当,一辈子只围着丈夫转的女人。 关于武惠良和朱琳的讨论告一段落,武德全靠在沙发靠背上,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杯盖扣上,往茶几上一放。 行,说正事吧。” 他的语气变了,从刚才拉家常的随意,变成了谈工作的正经。 “冯世宽这个月底就走,平调到地委。田福军接县委书记,惠良小进一步,任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你呢,革委会副主任兼工业局局长,”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纰漏。 武德全现在是黄原地委革委会副主任,背后又有省委常委汪昭义的支持,在地委话语权很重,地委书记苗凯都尊重他的意见。 王满银点了点头,没说话。 武德全看着他。 “原西县的班子还有张有智、白明川、李登云这几个人。 张有智是老资历了,白明川以前是冯世宽的人,李登云那个人你也知道,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现在的大势,他们应该看的懂,那么原西县以后就是你们说了算,王满银,你有什么计划。 王满银笑了笑。 “叔,你太高看我了,我就算进了县委班子,是排名靠后的副主任,能有什么计划?总归是为原西的老百姓办事,为人民服务,把本职工作干好。” “你个滑头……”武德全忽然哈哈大笑。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790章 原西县委领导班子 六月中旬的原西,日头已经毒了起来。 从县城街道上,三辆吉普车从县委出发,开往县农机厂,路上卷起一溜黄尘。 头一辆是草绿色的北京212,车身上溅了些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土。后面两辆稍旧些,漆面斑驳,但擦洗得干净。 县农机厂这两天没闲着。 厂大门是新刷的石灰水,白得晃眼。门柱两边贴了红纸标语,左边是“工业学大庆”,右边是“抓革命促生产”,墨汁淋漓,是厂办马主任昨晚上亲自用刷子写的。 大门口铺了一层新黄土,洒了水,压得平平整整,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拉了一条红布横幅,用别针别着八个大字——“热烈欢迎县委领导视察”。 厂党委李书记今天穿了一身军便装,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厂长苏成倒还穿着平常那件蓝布工作服,只是领口袖口都拾掇齐整了。 厂办马主任跑前跑后,指挥着几个厂职工再检查一下卫生,喊着厂保卫再四下巡逻,可不敢出纰漏。 政工股周股长、技术科汪宇、生产科刘健、人事科刘晓光几个人站在第二排,都换了干净衣裳。汪宇的眼镜片今天擦得格外亮,刘健把平时总敞着的中山装扣子全系上了。 “来了来了!”马主任眼尖,看见远处扬起的尘土,声音都有些发紧。 三辆军绿色北京212吉普车卷着黄土,顺着土路开过来,车轱辘碾过石子,咯吱响。到厂门前不远处稳稳刹住,引擎没熄,突突地低响。 头一辆车副驾门先开,田润叶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藏蓝色裤子,黑布鞋,齐耳短发用两个黑卡子别在耳后。 她如今是县委办副主任,县委书记田福军的秘书。她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干练,她拉开车后门,轻声说“田书记,到了。” 田福军弯着腰从车里出来,他穿一身半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面布鞋,鞋帮上沾着土。 四十来岁的县委书记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有些深,但目光沉稳有力。他站在车边,抬手遮了遮日头,往厂区里望了一眼。 另一边车门推开,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武惠良跟着下来。他穿一件灰色派力司制服,头发往后梳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关上车门,朝田福军点了点头。 后面两辆吉普车的门也开了。白明川、张有智、李登云、王满银依次下了车。 白明川还是那副模样,身材敦实,脸膛黑红,像个庄稼人。张有智斯斯文文的,下车时将公文包顺势来在腋下。 李登云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色制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往后梳得齐整,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满银最后一个下来,关上车门,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他穿着一件平整中山装,脚上的布鞋还沾着县机械厂那边的铁屑末子。他昨刚在县机械厂视察了一天,那边仿制柴油机的事还没利索,让他烦心不已。 李书记带着厂里的干部迎上去。 “田书记!武主任!各位领导!”李书记的声音洪亮,带着点激动,“欢迎来农机厂检查指导工作!” 田福军和他握了手,笑了笑:“老李,你们农机厂这回可是给县里长了脸。走,看看去。” 厂长苏成等其他厂干部跟在李书记后面,一一上前和田福军握了手,说着欢迎的话,厂门前热闹非常。 一行人往厂里走。 大门口的红纸标语在风里哗啦啦响。厂区里的土坪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碎铁屑都看不见。 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远处的车间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的。 那五台农用三轮车,一字排开停在厂办大楼前的空地上。 车身上的深灰色防锈底漆在日头下泛着亚光,不像亮漆那么扎眼,但厚实耐看。 钢板折弯的纹路整齐均匀,槽钢焊的车斗方方正正,后挡板的铁搭扣别得严严实实。 驾驶座是钢板冲压成型的,上面铺了一层薄海绵,蒙了块灰布。车把上套着黑色橡胶把套,新出厂的哑光还没磨掉。 五台车排在一起,那股子笨重、厚实、皮实的气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田福军在头一台车前站住了,没说话,背着手看了好一阵。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车架主梁和加强斜撑的焊缝,伸手敲了敲车斗的槽钢框,又站起来摸了摸发动机罩。 他走到车斗后面,掀开后挡板,铁搭扣“咔嗒”一声弹开,挡板放下来,露出平整的底板。他把挡板扣回去,又试了试搭扣的紧度。 “这车斗能装多少?”田福军问。 苏成上前一步:“田书记,额定载重八百斤,但实际装一千二三没问题。槽钢做框,底板是四个厚的钢板,后挡板用铁搭扣别着,掀开能装土,扣上能拉粮。装石头也不怕砸变形。” 田福军点点头,又走到车头,蹲下来看散热水箱。水箱是薄钢板卷制焊接的,散热片排列整齐,迎风面冲着前方。他伸手摸了摸水箱的焊缝,焊渣清得干净,没有漏水的痕迹。 “水箱是自产的?”他问。 “是,”苏成说,“薄钢板卷制焊接,厂技术员攻关,改良后的效果比外采的成品效果好。夏天拉重货长时间跑,不担心开锅。” 田福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王满银:“满银,这车是你一手抓的?” 王满银正蹲在第二台车旁边看传动轴的万向节,听见叫他,站起来走过来,笑了笑说:“田书记,我就是站着哟喝的。设计、下料、焊接、总装,全是农机厂这些技术骨干和工人师傅干出来的。汪宇他们几个厂技术干部全扑在这车上了。” 第791章 农用三轮车定型 田福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又转向苏成:“发动机呢?什么型号?” “195型单缸卧式柴油机,十二马力,四冲程,水冷。”苏成答得干脆,“常柴出的,全新机。” “哪来的指标?” “王局长帮我们申请的,”苏成说,“汪宇从地区农机公司跑了三趟手续才拿到手。有十台,这是头五台。这个月还有十台能拿到手” 田福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发动机上,没再追问。他是从基层一步步上来的,知道县级农机厂拿到常柴全新机有多难,这里头的人情和关系,他不想当着这么多人问。 武惠良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温和:“苏厂长,这车的传动怎么走的?我看着不像皮带的。” 苏成转向汪宇。汪宇赶紧上前一步,说话时带着点紧张,但条理清楚:“武主任,柴油机飞轮接干式单片离合器,左手柄控制,再通过两段传动轴带十字万向节,传到后置变速箱,最后用双排滚子链驱动后桥。链条传动省事,农村铁匠铺都能修。变速箱是三前进挡加一倒挡,滑动齿轮结构,没同步器,但结构简单不容易坏。” 武惠良弯下腰看了看传动轴和万向节的连接处,直起身说:“这比皮带的耐用。” “是,”汪宇说,“皮带的一打滑就使不上劲,链条的没这毛病。” 白明川这时候从第三台车那边走过来,拍了拍车斗的槽钢框,那厚实的钢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膛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车扎实!比公社那些手扶拖拉机皮实多了。手扶那玩意,犁地还行,拉东西车斗太小,拐弯还费劲。这个好,车把一转就过来了。” 张有智也跟着绕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车斗后面,掀开后挡板看了看,又扣上。他说话慢条斯理的:“苏厂长,这车要是投到农村去拉粪拉粮,比架子车强多了。架子车一趟拉三四百斤就顶天了,还得两个人。这车一个人开,拉千把斤,省劳力。” 李登云一直没怎么说话,站在田福军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那几台车。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深灰色制服,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往后梳得齐整,站在那儿像个来参观的上级领导。他偶尔点点头,偶尔和田福军低声说两句什么,脸上的表情始终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健这时候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摇把,走到头一台车前面,蹲下来把摇把插进发动机前端的摇轴孔里。 他左手摁住减压杆,右手握住摇把,深吸一口气,猛地摇起来。摇了两圈,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 那声音沉稳有力,不尖不哑,怠速稳稳当当,不喘不抖。排气管的烟是青灰色的,很快就变淡了,在日头下散开。 田福军走到排气管后面看了看烟色,又回来把耳朵凑近发动机听了一阵,他以前还开过拖拉机,熟悉柴油机的声响,直起身点了点头。 “挂个档试试。”他说。 试车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师傅,姓高,在农机厂干了十来年。他爬上车座,左手捏住离合器手柄,右脚踩下挂档踏板,挂上一档,松开离合。三轮车稳稳当当地起步了,在土坪上转了两圈,开出厂门上了外面的土路。 那条土路通到后面的塬上,坡不算陡,但路面坑坑洼洼。三轮车爬坡的时候发动机声音闷实有力,排气管的烟还是清的。下坡的时候试了试刹车,车速稳住了,没有跑偏。三轮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又开回来,在空地上停稳。 田福军走过去问试车员:“师傅,咋样?” 试车员跳下车,脸上带着笑:“田书记,好开!一档爬坡有劲,刹车也稳,转向不飘。比手扶拖拉机好开多了,手扶那方向把重得很,这个轻巧。” 田福军点了点头,又绕到车后面蹲下来看了看底盘和传动轴的安装情况,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灰。 “苏成,”他说,“这车定型了?” 苏成看了王满银一眼,王满银微微点了点头。苏成说:“田书记,五台样车跑了大半个月,各公社和村里试点反馈都回来了。拉梯田土、运公粮、跑知青点,最远的一台跑了好几个公社山区,来回三百多里,没出过大毛病。小毛病有几处,都改过了。现在这五台,已经算是定型后的头一批。” “成本呢?”田福军问。 “不算发动机,整车材料加人工,不到一千二百块。”苏成说,“加上发动机,控制在两千以内。” 田福军沉吟了一下。两千来块钱,公社和大队凑一凑,再贷点款,咬咬牙能买得起。比拖拉机便宜一大截,还更实用。 “现在一个月能产多少?” 苏成看了看刘健。刘健上前一步:“田书记,按现在的设备和人员,满打满干,一个月十五台没问题。” 田福军皱了皱眉“这么少……?” 农机厂搞这么大动静,农机厂月产量只有15台,还满打满算,怕有点不划算。 王满银走上来,开口说,“现在农机厂生产的实验三轮车全是手工打制,刚定型下来。 以后厂里再根据定型后的车,明确参数,通过县里审核,报地委审批,得重新建新厂房,设计车间流水线,产量至少能到二百台……。” “哦”田福军恍然,现在农机厂没有专门生产三轮车的设备和工艺流程,全是技术人员带着几十个师傅慢慢折腾,月产十五台不算少了。 “等下回办公室再细说……” 田福军转过身看着那五台一字排开的农用三轮车。阳光落在深灰色的车身上,钢板厚实,焊缝整齐,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像庄稼人挽起袖口露出的胳膊。 武惠良走到田福军旁边,轻声说:“田书记,我看这车行。咱们县北边那几个公社,山路多,架子车上不去,手扶拖拉机又拐不过弯,正好用这个。” 田福军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李书记和苏成:“县委全力支持你们。先小批量产,稳住质量,别图快。等用开了,再扩大规模。” 他又看向王满银:“满银,你工业局那边把配套的事抓好。发动机、轮胎、链条这些外购件,该跑地区的跑地区,该跑省城的跑省城,有困难直接找我。” 王满银立正站好,难得正经了一回:“是,田书记。” 第792章 农机厂的变化 李登云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斟酌的意味:“老田,这车是好车,但销路有没有考虑过?咱县里公社和大队能消化多少?要不要往地区报一报,看看能不能调拨到其他县?” 田福军看了他一眼,说:“先让本县用起来,用开了自然有人找上门。东西好,不怕没人要。” 李登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张有智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登云的顾虑也有道理,销路确实要想。不过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第一批车赶紧投到公社去,让农民用上。用上了就知道好,比我们在这里说多少话都管用。” 田润叶一直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没怎么说话。 她的目光从田福军身上移到那几台三轮车上,又移到苏成、汪宇、刘健这几个知青干部身上。她认得他们,都是罐子村出来的,跟着王满银一步一个脚印干起来的。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抬起头来。 田福军走到第二台车前面,弯腰看了看发动机和车架的连接处,直起身对苏成说:“苏成,你们这几个月辛苦了。县里工业底子薄,能搞出自己的农用车,不容易。” 苏成鼻子有些发酸,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都是王局长领着干的。” 田福军看了王满银一眼,王满银正蹲在第三台车旁边检查链条防尘罩的安装,听见苏成的话,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苏成,这车是你们厂造的,可得上心……” 周围的人都笑了。 白明川笑得最大声,拍着王满银的肩膀说:“满银啊,你这个人,有功还往外推,事办得扎实。” 今天田福军等县委领导来农机厂,自然不单单只看这五辆农用三轮车样车,还得全方位视察农机厂的生产情况。 农机厂的生产车间在厂办楼后面,一排青砖灰瓦的厂房,墙根的水泥碱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发黑的砖头。 窗户上的玻璃还算齐全,有几块换成了油毛毡,钉得整整齐齐。车间门口的水泥地上长年累月踩出一道道印痕,踩上去还有些滑光。 田福军一行人从空地上的样车旁边转过身,沿着一条扫得干干净净的砖铺路往车间走。 厂党委李书记在前面引路,步子迈得大,时不时回头跟田福军说两句。 苏成走在田福军右边,稍微落后半个身位,说话时侧着脸。 “田书记,咱们先去翻砂车间看看。”苏成说,“去年下半年翻砂车间改造最大,以前废品率四成往上,现在压到一成以下了。” 田福军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事情。 翻砂车间的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漆成浅灰色,门板上用铁皮补过两块,铆钉打得整整齐齐。车间门敞开着,还没进车间,一股混杂着潮气、油烟和金属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进入车间后,眼前骤然一暗,几盏大瓦数工业白炽灯泡吊在高高的屋梁下,灯罩上落满了灰,光线散漫地洒下来。 车间正当中是一台碾砂机,铁铸的碾轮正在轨道上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两个工人戴着披风帽和帆布手套,一人用铁锹往碾轮里添新砂,一人往桶里舀黏土浆。 他们看见车间,厂干部恭敬的领着人进来,自然知道上级部门来视察,都打起精神,手上的活没停,也只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干自己的,这是纪律。 苏成领着田福军走到碾砂机旁边,指着墙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砂箱说:“田书记,以前砂箱随地扔,用的时候找不着,找着了也是破的。现在定人定箱,用完清理干净归位,一套箱用十几次不裂。” 田福军弯下腰看了看一只砂箱的内壁,伸手摸了摸砂型表面。那砂型压得紧实平整,边角分明,没有松散的浮砂。他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旁边浇铸完还没开箱的一排铸件上。 苏成朝旁边一个老师傅招了招手:“老吴,过来给田书记说说。” 老吴五十来岁,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老茧,工作服前襟上黑得发亮。他走过来,搓了搓手上的砂子,说话时带着点山西口音:“领导,这是昨儿浇的一批皮带轮毛坯。以前我们浇这玩意儿,十个里废三四个,气孔缩松多得没法看。 后来苏厂长他们几个知青干部来了,领着我们把工艺卡做出来了,浇温、浇速、冒口位置全定死了,按卡干,废品噌就下来了。” 田福军拿起一个浇好的皮带轮毛坯,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清脆。他把毛坯放回原处,问老吴:“你觉得按卡干好还是按老经验干好?” 老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肯定是按卡干好嘛。以前老师傅说了算,他说咋浇就咋浇,废了算公家的。 现在定额到人,干废了扣工分,谁还敢由着性子来?再说了,这卡是汪科长他们跟我们一起定的,又不是外头人瞎编的,照着干不误事。” 田福军点了点头,转身对苏成说:“定额到人,工人有没有意见?” 苏成说:“开始有。翻砂车间老吴他们几个老师傅意见最大,说干了二十年还用你小年轻来教?后来我们把定额方案拿出来,按完成工时和合格率算钱,多劳多得。老吴头一个月拿的比原来多了小一半,意见就没了。” 旁边的白明川这时候插了一句:“多劳多得,天经地义。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那不是社会主义,那是养懒汉。” 张有智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说:“明川这话说得对。但也要注意,不能搞成资本主义那一套。多劳多得是在社会主义分配原则下的多劳多得。” 田福军没接这个话茬,抬脚往车间里面走。翻砂车间尽头是铸件清理区,几个工人蹲在地上用风铲清理铸件表面的飞边和毛刺,风铲突突突地响着,铁屑飞溅。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铁灰,踩上去噗噗的。 第793章 扭亏为盈 出了翻砂车间,穿过一条露天走廊,两边堆着成堆的钢材和生铁锭。钢材按规格码放整齐,生铁锭堆成方方正正的垛子,每个垛子前面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数量和规格。 苏成说:“以前这些东西乱七八糟堆着,用的时候找不着,找着了也不够数,少了就开新料,浪费太大。刘晓光他们几个来了以后,把库房清了三天三夜,建了台账,现在每根料进出都有数。” 刘晓光跟在人群后面,听见苏成提到自己的名字,脸上有点发红。 他是厂人事科的,管人的,物资管理本不是他的事,但去年刚来那会儿,厂里乱得不成样子,他们几个知青干部什么活都上手干。 机加工车间在走廊尽头,一长溜平房,窗户比翻砂车间多,光线亮堂些。车床、铣床、刨床、钻床排成两列,皮带轮嗡嗡地转着,车刀接触工件发出尖锐的嘶嘶声。地上淌着乳白色的冷却液,混着铁屑,顺着地面的小沟流进沉淀池。 车间主任姓孟,四十出头,矮胖身材,穿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胳膊肘。 他快步迎上来,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跟田福军握了手,说话时声音大得像在喊:“田书记!我们机加工车间今年一季度超额完成任务百分之三十!” 田福军被他这一嗓子喊得笑了笑:“孟主任,声音小点,我听得到。” 孟主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车间里机器吵,说话习惯了大声。” 田福军走到一台车床跟前,看一个年轻工人在加工一根轴。工件在卡盘上旋转,车刀从一端慢慢走到另一端,切下的铁屑是螺旋状的,发着蓝光。田福军看了一会儿,问那工人:“干的什么件?” 那工人二十出头,戴着帆布手套,脸上有油污,眼睛挺亮,说话带着点怯:“领导,这是半轴,农用三轮车上的。以前这道工序得四十分钟,后来汪技术员给设计了专用夹具,一次装夹干完,二十五分钟就成。” 汪宇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田福军看了看那根半轴的表面光洁度,又用手指摸了摸端面的倒角,转头对汪宇说:“你们这些考上来的知青干部有文化,能看图会算数,但跟工人师傅结合好了,技术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汪宇点头:“田书记说得对。这些夹具都是我跟孟主任还有几个老师傅一起琢磨出来的,光靠我自己,画了图也干不出来。” 孟主任在旁边接话:“汪技术员可不是那种光会画图的书生,他下车间比谁都勤,有回赶一批急件,连着在车间盯了三十六个小时,困了就在工具箱上趴一会儿。” 田福军看了汪宇一眼,目光里有点赞许的意思,但没说什么,转身往车间深处走。 机加工车间尽头是装配工段,地方不大,几个工作台排开,台面上铺着橡胶垫,零件摆得整整齐齐。 几个工人正在装配一批小型磨面机,有人在上轴承,有人在调间隙,各忙各的,没人因为来了领导就停下手里的活。 苏成说:“以前装配没有工艺规程,怎么装全凭师傅心情,同样一台磨面机,装出来有的好用有的不好用。现在每道工序都有装配卡,扭矩、间隙、紧固顺序全定死了,产品一致性好了很多。” 田福军拿起一个装了一半的磨面机转子,看了看上面的轴承安装情况,问:“这些装配卡是谁编的?” “汪宇带着技术科的人编的,”苏成说,“每道工序跟老师傅一起定,定完了上机试,试好了固化下来。” 田福军把转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表盘有点泛黄,皮表带磨得发白。十一点四十了。 “田书记”李书记对田福军说,“先吃饭吧,食堂准备好了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田福军摆摆手:“农机厂的食堂我以前吃过,不比县委食堂差。” 农机厂的食堂在厂办大楼侧面,一栋独立的平房,白墙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泡桐树,树荫遮了半边院子。 食堂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洒了水,水泥地面泛着潮气。几张八仙桌铺了白桌布,桌面上摆着粗瓷碗和竹筷。 午饭是四菜一汤:一碗红烧肉,肉切得大方块,酱油色重,肥的多瘦的少; 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了葱花; 一盘炒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但炒得脆生; 一盘拌黄瓜,蒜泥搁得重;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勾了芡,稠乎乎的。主食是二合面馍馍和小米粥。 田福军在桌边坐下来,看了看菜,对李书记说:“老李,这个标准高了。” 李书记连忙说:“不高不高,田书记,你也知道,我们厂和村大队业务多,这些菜啊,蛋啊的都是老乡感谢厂里的,也就那碗肉是去供销社割的,二斤多点,大家分着吃。” 王满银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起一个馍馍掰成两半,夹了两块红烧肉进去,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田书记,吃吧,农机厂现在不差这点肉钱……。” 田福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拿起一个馍馍。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厂办大楼的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片。会议室在二楼,一间大屋子,刷了白灰墙,地上铺着青砖,擦洗得能照见人影。 靠墙一排木椅子,中间一张长条桌,铺着褪色的绿绒布,上面摆着白瓷茶杯,每个杯子上印着红色的“原西农机”四个字。 田福军坐在长条桌正中,左边是武惠良,右边是李登云。白明川、张有智、王满银依次坐在两侧。 农机厂这边,李书记和苏成坐在对面,汪宇、刘健、刘晓光三个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都拿着笔记本。 第794章 农机厂会议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气味和远处车间里机器隐约的轰鸣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指针指向两点十分。 李书记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把面前摊开的一沓稿纸整理了一下,声音洪亮:“田书记,各位领导,我代表农机厂党委,先把厂里的基本情况和下一步的发展思路做个汇报。” 田福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说:“老李,直奔主题,别说虚的。” 李书记点点头,把稿纸翻过一页,说:“那好。农机厂去年上半年还是亏损的,每月净亏三千二百块。从去年七月份开始扭亏,到年底,月均盈利到了五千块。 今年一季度,月均盈利到了八千块。这还不包括农用三轮车的研发投入,那部分走的是专项,没算进日常盈亏。” 田福军问:“八千块净利润,主要靠什么?” 苏成接过了话头。他说话不像李书记那样拿腔拿调,声音平实,语速不快不慢:“田书记,主要三块。第一块是拖拉机易损件,活塞环、缸套、气门、轴瓦这些,以前我们不做,觉得零碎不挣钱,后来汪宇他们跑了一圈公社,发现这是刚需,回来上了生产线,现在这块每月能出三千块的利润。 第二块是抗旱水泵和小型磨面机,春耕前后两个月走了二百多台,净利两千多。第三块是大修业务,去年秋收前后修了六十多台拖拉机,标准化收费以后利润稳定,每月一千多。剩下的零碎,煤矿粮站的配件加工、对外焊补电镀,凑起来也有一两千。” 田福军点了点头,目光在苏成脸上停了一会儿。苏成三十出头,脸瘦长,颧骨高,眼睛不大但有神,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一边说一边算账。 “你们去年开始扭亏,”田福军说,“这批知青干部起了什么作用?” 这个问题是直接问苏成的。苏成是知青干部之一,去年通过县招工招干考试进厂,同批进来的还有汪宇、刘健、刘晓光等十来人,都是从罐子村出来的。苏成进厂时是临时厂长,干了三个月后转正。 苏成想了想,说:“田书记,我说实话。我们来之前,农机厂的问题不是设备不行,也不是工人不行,是没人管事,也没人会管。 厂里的干部大多是工人提上来的,懂技术但不懂管理,凭经验办事,没有制度。我们几个知青有文化,在学校学过数理化,也读过一些管理方面的书,还和王局长干过瓦罐厂和榨油厂,知道一件事该按什么程序做。我们来了以后,先把账理清了,再把工艺卡建起来了,然后把定额搞起来了。这三件事做完,厂子就活了。” 田福军问:“老工人服你们管?” 苏成说:“开始不服。翻砂车间有个老师傅叫吴德厚,干了一辈子翻砂,技术没得说,但他干活凭感觉,废品率高。 汪宇找他谈,他说我干了二十年还用你教?后来汪宇把工艺卡做出来,跟他原来的干法对比,同样一个件,按工艺卡干,废品率从四成降到一成。吴师傅服了。” 汪宇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吴师傅后来还跟我说,早知道按卡干这么省事,他早二十年就这么干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笑了。 田福军没笑,又问苏成:“现在厂里还有没有磨洋工的?” 苏成看了刘健一眼。刘健是生产科的,管车间排产和工时统计。刘健站起来说:“田书记,现在全厂实行工时定额,每个工位每天有基本定额,超额有奖金,完不成扣工分。 刚开始有人不适应,头两个月有七八个人完不成定额,扣了钱,找厂里闹。 苏厂长把账摊开给他们看,同样一台车床,有人一天干八个工时,有人干三个工时,拿一样的钱,这不公平。后来那几个人要么好好干了,要么调走了。现在全厂没有混日子的。” 田福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农用三轮车的事,”他放下杯子,目光从苏成身上移到王满银身上,“满银,你来说。” 王满银从椅子上直了直身子。他下午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看着比上午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没有稿子,说话时眼睛看着田福军,偶尔扫一眼在座的人。 “田书记,三轮车的事,我跟农机厂的同志们磨了大半年了。”王满银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从去年秋天开始立项,十一月份出第一台样车,跑了一个月,问题一大堆——车架焊接变形、传动轴不同心、刹车跑偏。拆了重来,今年一月份出第二台,好了一些,但还是不行。 到三月份第三台,基本能跑了。现在这五台,是第四版,跑了各公社和村里试点,来回三百多里,没出过大毛病。” 田福军问:“你工业局那边,对这车的定位是什么?” 王满银说:“定位很清楚——填补手扶拖拉机和架子车之间的空白。拖拉机贵,五六千块,生产队买不起,而且它主要是犁地的,拉货不是强项。 架子车便宜,但靠人拉,一趟三四百斤顶天了。咱们这个车,卖三千多块左右,拉千把斤,一个人开,烧柴油,爬坡过沟都行,适合咱们陕北的山区地形。” 武惠良这时候插了一句:“满银,三轮车工业局点了价?” “对,”王满银说,“发动机从常柴拿,一台六百多,加上车体材料、人工、管理费,成本控制在两千以内。售价定在三千左右,看批量。生产队买一台,凑一凑,再贷点款,咬咬牙能行。” 白明川在旁边点头:“这个价合适。公社那些拖拉机,五六千多,生产队得攒两三年。” 第795章 想办法 田福军又问了李书记几个关于厂里党委工作和职工思想动态的问题,李书记回答得有条有理,但田福军听得不是很专心。他手里的茶杯转来转去,目光落在桌上那叠汇报材料上,封面上印着“关于农用三轮车项目扩产方案的报告”一行字。 “汪宇,”田福军放下茶杯,直接点了名,“你把扩产方案说一下。” 汪宇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和表格,走到长条桌前,把图纸摊开。图纸是用蓝图画法绘制的,线条工整,尺寸标注清晰,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汪宇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发紧,但越说越顺。 “田书记,各位领导,这是我们在王局长指导下重新做的扩产方案。去年我们报过一个版本,月产二百台,需要四个车间加辅助区,总面积四千多平方,用工一百五十人。王局长看了以后说不行,工序太散,浪费太大,让我们重新优化。” 汪宇指着第一张图纸,那是优化后的车间布局图,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标出了各功能区。 “优化后的方案,核心是四个字——节拍生产。以前我们想的是按工种分车间,下料的只管下料,焊的只管焊,车铣刨磨各干各的,件在车间之间搬来搬去,等工待料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还长。现在改成按产品分线,一条龙走到底。” 他翻开第二张图纸,是一张工艺流程图。 “具体说,把整个生产分成五条线。第一条,下料折弯线,十四个人,集中下料,批量套裁,钢材利用率能从百分之六十提到百分之七十五。 第二条,焊接线,二十二个人,做专用工装胎具,车架、车斗、支架分序焊接,减少变形返修。 第三条,机加工线,二十个人,做专用夹具,批量成组加工,效率提百分之三十五。 第四条,总装线,二十四个人,分预装和总装,走节拍装配。 第五条,辅助岗,二十个人,管仓储、质检、采购、排产。” 汪宇放下图纸,看着田福军。 “优化后总用工一百人,月产二百台。如果保持一百五十人,月产能可以到三百台以上。车间总面积可以压缩到三千平方以内,比原来的方案省了四分之一。” 田福军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王满银:“这个优化方案,是你带着他们做的?” 王满银说:“我这人喜欢资源整合,也就出了点主意,主要还是汪宇他们几个技术员和厂里老师傅验证干出来的。他们懂图纸,会算工时,我一个外行就在旁边瞎参谋。” 白明川笑了一声:“满银,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了?” “满银,你这一手整合资源、优化方案,做得漂亮。不是光喊口号,是真沉下去,跟着工人、技术员一起抠细节,把问题一个个解决了。” 田福军扶着额,他早就发现,任何问题,只要王满银来整合,总能找到最优解。 其他几个干部笑了。王满银也笑了笑,但没接话。 田福军翻着汪宇留在桌上的图纸,一页一页看得仔细。翻到用工测算那页时,他停下来,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默算了一会儿。 “汪宇,你这个用工测算,是一班倒还是两班倒?” 汪宇说:“田书记,按一班算的。如果两班倒,产能翻倍,用工不用翻倍,辅助岗可以共用,总用工一百六十人左右,月产四百到五百台。” 田福军点了点头,把图纸合上,看着苏成和李书记:“这个方案,你们厂里党委会过没有?” 李书记连忙说:“过了,上周开的党委扩大会,全票通过。” “工业局呢?”田福军看向王满银。 王满银说:“局里上周也开了会,原则上同意,就等着上报县委……。” 田福军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方案我看了,不错。”田福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但有几件事,今天得定下来。” 他看着王满银:“第一,柴油机指标。月产二百台,一个月要二百台发动机,一年两千四百台。常柴那边能给你多少?” 王满银说:“我跟常柴供销科的人谈过,他们现在满负荷生产,一个月也就两万多台,分到各省各县没多少。我算过账,咱们能从省农机公司拿到的调剂加上计划外采购,顶天了一年八百台。” 田福军皱了下眉:“计划外……?还差这么多?” “不拿计划外……,一年有两百的调剂就不错了。”王满银叹息。 “计划外和调剂价差多少……?”张有智问。 “调剂价六百,计划外……九百……” “嵫”会议厅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差不多贵一半。 “就算计划外,大价钱,厂里还有缺口”王满银说: “所以得跑省里,跑部里。武德全武主任在地委里分管农机,他跟农机部的人熟,能说上话。另外省委汪常委那边,也得请他出面,用原西的煤和粮跟别省串换指标。 陕北这边,不光咱们缺,延安、榆林都缺,如果能拿到一个地区的统配指标,就不是农机厂一家的事,是整个陕北农机的盘子。” 武惠良在旁边点了点头:“满银说得对,这事不能只当农机厂的事来办,要放到地区乃至全省的层面去跑。” 田福军沉吟了一下,说:“地委惠良去跑。汪常委那条线,满银你去走,先探探口风。” 武惠良和王满银同时点头:“行。” 田福军又说:“第二,钢材。统配钢材的指标,怎么解决?” 这次是刘健站起来回答的。刘健管生产科,对物资供应门清。他说: “田书记,农用三轮车用的钢材主要是三种——槽钢做车架框,钢板做车斗和底板,圆钢做半轴和转向拉杆。 按月产二百台算,月需槽钢十二吨,钢板八吨,圆钢三吨,加上损耗,月需二十五吨左右。一年三百吨。” “这些钢材走什么渠道?”田福军问。 刘健说:“槽钢和圆钢是统配物资,得走省计委批指标。钢板好办一些,省内几个钢厂能产,走省农机专项钢材计划,比统配好批。” 第796章 仿195柴油机的进展咋样? 田福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轮胎、轴承、链条这些呢?” 刘晓光站起来回答。他管人事科,但帮着跑过一阵采购。他说:“轮胎是橡胶制品,归地区五金公司管,我们已经报了一年的计划,批下来八成左右,缺口不大。轴承和链条也是走地区农机公司,问题不大。最麻烦的还是发动机。” 田福军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 “第三件事,”他目光扫了一圈,“厂房。三千平方的新车间,地皮有没有?钱从哪里来?” 李书记接过话头:“田书记,地皮有。厂区北边那片空地,十来亩,荒着也是荒着,一直堆废料,去年清理出来了,三通一平都做了。钱的事,我们算过,土建加设备,总投资大概十五万。厂里现在账面能动用的资金不到五万,缺口十万。” 田福军看着武惠良:“县财政能挤多少?” 武惠良想了想,说:“今年的预算早定了,机动财力也就两三万。不过可以考虑走地区农机局的技改专项,省里也有县办工业扶持资金,加起来凑个五六万有希望。剩下的,得靠厂里自己想办法。” 王满银说:“我跟农行的人谈过,可以用将来的订单做抵押,贷五万。” 田福军看着王满银,目光里有点意外:“农行能贷?” 王满银说:“我跟他们行长喝了三顿酒,第三顿他松口了。但要县里出个担保函。” 田福军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担保函的事,得上县委会议……。” 会议又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田福军又问了一些细节——工人的培训怎么办,新车间建起来以后老厂区的设备怎么搬,生产旺季用电怎么保障,废品率控制到多少。 苏成和汪宇轮流回答,刘健和刘晓光也补充了几次。王满银坐在椅子上,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偶尔插一句,都是点关键的地方。 下午四点半,田福军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对李书记和苏成说:“方案我带回县委,下周常委会上过。你们这边继续往前推,别等。发动机指标和钢材指标的事,我这周就启动,县委全力支持农机厂。” 李书记连连点头,苏成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绷得更紧了。 田福军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看着王满银:“满银,你跟我回趟县委,有些事路上再说。” 王满银应了一声,跟在田福军后面往外走。 一行人出了厂办大楼,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有点晃眼。 那五台农用三轮车还停在空地上,深灰色的车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夕光,厚实的钢板在光线下泛着哑光,像是五个蹲在地上歇晌的庄稼汉,安静,敦实,不声不响。 田福军在车边站了几秒钟,看了最后一眼,转身上了吉普车。 三辆北京212发动起来,引擎突突地响,卷起一溜黄尘,顺着土路开走了。 吉普车出了农机厂大门,顺着街道往县委方向开。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跟着一阵轻晃。副驾驶上的田润叶双手抓着车门把手,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峁,但耳朵竖着听后面的动静。 王满银也上了田福军的车,三人坐在后排有些挤。 田福军靠窗坐,身子微微侧着,目光落向车外光秃秃的山坡。王满银坐在中间,膝盖挨着两边人的腿,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武惠良靠在另一边车窗,小声的和王满银说着地委农机公司对各县调拨物资的权限。 车刚拐过一道弯,田福军收回目光,看向王满银。 “农机厂向地委、省委求调三轮车发动机,终究是不稳定。而且大部分都是计划外采购,价格就高一大截……。” 他仿佛想起什么,开口问,“你这段时间去机械厂,他们仿195柴油机的进展咋样?好像,在你给农机厂下达研发三轮车时,你就同时向机械厂也下达了仿发动机的任务?” 王满银和武惠良停止了交谈,他听了田福军的问话,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田书记,昨天我还去了一趟机械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 “到现在,厂里一台合格样机都没拿出来。” 武惠良立刻皱紧眉头,身子往前倾了倾: “机械厂仿制195发动机的事,到底卡在哪了? 技术资料、工艺流程还是你亲自带局里技术干部整理优化的,还跟局里技术员在厂里手把手教了快三个月。 为了仿制这款发动机,厂里的几台先进车床、铣床,刨床都是我从地区调拨的新设备,材料也是按规格足额拨下去的,怎么连一台合格样机都出不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满银摇摇头,看着两人。 “田书记,武主任,这事不是设备不行,也不是图纸有问题。根子不在生产上。” 田福军身子再侧了些,眉头皱得更紧:“那根子在哪?” “在人,在管理,在厂里那股散了架的作风里。”王满银的声音沉了几分,字字说得清楚, “局里把改良后的图纸拆到每一个零件的公差,工艺流程细化到每一道工序的操作要点,连关键部件的热处理温度、机加工转速都标得明明白白。局里技术人员天天蹲车间,跟老师傅、年轻职工一遍遍地讲,手把手地教,可没用。” 第797章 体制根源 他顿了顿,想起机械厂车间里的景象,语气更重了些。 “厂里的干部,心思不在抓生产上。厂长天天泡在各种会议里,不是学习就是搞运动,生产的事能推就推。 分管生产的副厂长,大半时间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车间都很少进。 车间主任管不住工人,只会跟着喊‘抓革命、促生产’的口号,没人盯工序质量,没人查零件偏差,出了问题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担责。” “工人更是散漫惯了。上班迟到早退是常事,有人躲在车间角落抽烟闲聊,有人抱着工具磨洋工混工时。 机加工的时候,该留的公差随意放大,该精磨的地方糊弄了事;铸件有气孔、砂眼,直接往下一道工序送;关键的曲轴、连杆,热处理火候不到位,硬度根本不达标,就算勉强装成发动机,转不了几圈就卡壳、漏油。” “我派去的技术人员,去车间盯过好几次。厂里的老师傅凭着老经验干活,不肯按新工艺流程来,张口就是‘我干了几十年,这么干从来没事’。 年轻学徒跟着混日子,图纸看不懂,参数记不住,心思根本不在手艺上。开会表态的时候,个个拍胸脯保证‘保证完成任务’,口号喊得震天响,转头进了车间,还是老样子,散漫照旧,糊弄照旧。” 王满银看向田福军,语气斩钉截铁:“田书记,不是我危言耸听。就凭机械厂现在这干部管理水平,这职工混日子的作风,别说仿制195型发动机,就算把现成的合格零件送过去让他们组装,都装不出一台能用的机器。 不先整肃厂纪、理顺管理、把人心拢起来,永远造不出合格发动机,农机厂的三轮车发动机配套更是空谈。” 车里一时陷入沉默。其实大家都知道,现在各工矿企业管理混乱,职工消极怠工的真正原因。 是体制根源、时代运动冲击、县域工业先天短板、分配与激励失效、管理体系瘫痪,这都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 田福军指尖轻轻敲着车窗边框,脸色越来越沉。他心里清楚,王满银说的都是实话。技术难题能攻克,图纸能引进改良,可人心涣散、管理松弛的沉疴,积了多少年,要根治,难上加难。 在冯世宽当县委书记期间,一切的活动都为政治让路,谁敢抓整顿、搞改革,难处不在技术,全在政治。 一抓纪律,就有人喊反对“管卡压”;一讲效益,就被指责不抓革命。步子稍大,就容易被人揪辫子、上纲上线,风险不小,必须步步小心。 武惠良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县里情况你也清楚。除了去年有地委支持的招工招干改革考试,改革整顿的柳岔水泥厂、县农机厂、纺织厂,还有刚投产的化肥厂能稳定盈利,其他工矿企业,基本都在亏。” 他话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意思却很明白——大半厂子,都在吃财政补贴。 田福军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 “满银,我知道,这年头工厂改革,难就难在政治上。动一动旧规矩,就有人拿运动当武器整你;想治懒罚散,怕被说成压制群众;稍有差池,乌纱帽不保,还得挨批斗,谁敢放开手脚干? 但,原西到了不得不动的时侯了,看来得再搞一次全县范围的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顺便把全县其他工矿企业,也彻底改一改。风险我来顶……。”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顿时沉了几分。 王满银没说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头,正好碰上转过头来的田润叶吃惊的眼神。 武惠良没想到田福军刚当上县委书记,就有这样的魄力,甘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 现在原西县属国营工矿企业就有十八家,都是工业局直管,有正式编制,规模不小,小的上百人,大的上千人。 县属集体企业还有十多家,公社、大队办的作坊、小厂子,更是几十个。牵扯的人多,利益盘根错节,动一下,就要碰不少人的饭碗和前程。 田福军目光看着前方土路,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先从县属国营工矿企业下手。不能再让这些厂子,变成啃县财政的无底洞。农民太苦了,收点粮食不容易,财政钱,一分都不能乱花。” 武惠良重重点头:“是的,不改革,原西工业就没法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开口说道:“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我们上面有关系保驾,我们几个又是一条心,不怕他们闹翻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自信,可以说现阶段,原西的领导班子是最团结的,能压倒一切反对声音。 王满银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这事,得从长计议。终究牵扯太广,不能动作太激烈, 另外白明川、张有智、李登云他们,得先拉过来,统一思想。还得有周密方案……!” 田福军和武惠良同时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瞬间的震动。 田福军和武惠良一直都是改革派,但县里其他干部呢,思维里怕还是停留在老路子上——政治优先、避责为主、靠运动管人、靠口号做事。 凡事先把立场站正了,先把话说圆了,先把自己摘干净了,然后再琢磨怎么把事情办成。这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也是吃过大亏以后养成的习惯。 从王满银以往处事风格来说,他好像有天生政治敏锐性,总能在对立上从另一个角度解决问题。 他不太在乎什么立场不立场,他关心的是这件事办不办得成、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办成。 出了问题,他不先想责任在谁,而是想这个问题的根子在哪、怎么把根子刨掉。 他对制度、对流程、对责任划分这些东西,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能从一堆乱麻里头理出线头来。 而且,他会翻政策,能从那些红头文件里找出对自己有利的条款,能把上级的精神和自己的实际需求对接起来,这一点,田福军和武惠良常常叹为观止。 三个人仿佛心有灵犀,车上不是细谈的地方,三人都没再多说。但心里,都有了数。 吉普车继续往前开,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车停了下来。 王满银从车上下来,今天时间不早了,他准备先去工业局打个转就下班回家了。 副驾驶上润叶也跟着下车,田福军摇下车窗,挥挥手,然后吉普车再次启动。 第798章 打法不对 三辆吉普车远去,润叶紧走两步,撵上王满银,两人并排走在街路上,一起向工业局走去。 她头发不再是先前县委大院里那副齐整的双辫,已经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两根黑发卡别住,碎发贴在鬓角。 身上还是那套干净挺括的干部服,领口扣得严实,走路脊背依旧挺直,带着机关干事的利落劲儿。 只是眉眼间少了点姑娘家的娇憨,添了几分温润舒展,看人说话时,眼神沉实多了。 “姐夫。”她叫了一声。 王满银“嗯”了一句,步子没停。他手里还夹着那支没点的烟,拇指在烟卷上一下一下地捻,他在想问题。 “姐夫,”润叶侧过头,声音压得不高,“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机械厂的问题,还有我二爸说进行全县工矿企业改革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盘算计划过了?” 王满银笑了笑,是那种嘴角往上牵一下就算笑的笑。他把烟卷夹到耳朵上,他偏过头看了润叶一眼,语气轻描淡写: “谈不上什么计划,就是心里先备着路子。你二爸性子急,眼里装不得农民吃苦,迟早要在全县搞整顿。我不过是帮他拾缺补遗,别让步子迈太急,栽了跟头。” 润叶听了,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 她心里记得清楚,六月初,二爸田福军借着地区行署人事调整的东风,正式就任原西县委书记。 刚上任那阵子,人事关系没理顺,干部情绪没安抚,他先扎进各个穷大队蹲点。亲眼见农民吃糠咽菜,地里亩产不过百斤,旱季一来,地里全是枯秆子,颗粒无收;又见基层干部层层加码报产量,灾年瞒报灾情,心里急得冒火。 没等局面稳住,田福军就迫不及待推出一整套激进农业新政。 润叶还在田福军身边当秘书,负责记录会议、整理材料,二爸开会她都在场。她亲眼看见田福军在第一回县委扩大会议上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是怎样一点一点冷下去的。 在会议上,田福军就强硬拍板要推“杂粮扩种、经济作物试点”。要求全县三分之一坡旱地退出主粮,改种荞麦、绿豆、洋芋,保农民口粮。 在山区、黄原河畔公社连片种烤烟、药材、蓖麻,明确经济作物收益归生产队,优先分给社员,不再上缴公社统筹。 会上,他直接纠正“一刀切种主粮”的旧做法,点名批评死守政策、不敢变通的公社书记,说他们“官僚主义,脱离群众”。 润叶坐在角落里做记录,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些公社书记的脸色——有人阴沉着脸盯着桌面,有人歪着头看窗外,有人把手里的茶杯转来转去,没一个人跟田福军对视。 那天的会散了以后,润叶去二爸办公室送材料,听见他跟武惠良在里头说话。 武惠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润叶还是听见了几句:“……步子太大了,得慢慢来……”田福军没吭声,光听见烟抽的叭嗒叭嗒响。 那会儿全国都讲“以粮为纲”,层层加码,谁敢动主粮面积,就是碰政治红线。 田福军这一搞,等于逼着公社、大队干部顶着“政治错误”的风险干活,把基层干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规矩全破了。 一下子,县直机关、公社、大队三级干部全炸了锅,反对声浪从基层一路传到地区行署。 那些公社书记们明面上不敢顶撞新上任的县委书记,暗地里的小动作一个比一个多。 有些公社把文件压着不传达,任务拖着不落实,开会喊口号,散会磨洋工,阳奉阴违。 公社、大队干部私下串连,联名往地区行署递材料,控诉田福军“独断专行,破坏集体体制”“否定公社权威,导致基层瘫痪”。 又把试点里一点小混乱,说成“政策失当,民怨沸腾”。还刻意放大“反以粮为纲”“搞责任田”的风险,暗指他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倾向,请地区出面干预。 公社干部私下放话的,润叶也听过:“冯书记在时,大家按规矩办事,相安无事;田福军一来,只顾农民,不管干部死活,这官没法干!” 县直部门更是推诿扯皮,再加上张有智,李登云几人生怕又酿成政治事件,有些阳奉阴违的态势。 举报材料送到地区行署分管农业的领导手里,这事不小,那位领导专门找田福军谈话,话里话外敲打:“不要急于求成,顾全大局,遵守省、中央政策,不能擅自搞特殊化,更不能碰‘单干’‘反以粮为纲’的红线。” 那段日子,润叶在县委办上班,天天看着二爸田福军在办公室里踱步,眉头拧成疙瘩,烟一根接一根抽。屋里满是烟味,文件摊了半桌子。 武惠良隔三差五来商量对策,他甚至劝说着田福军“……实在不行,先缓一缓,别硬顶着来……,先把……理顺。” 但开弓那有回头箭,两人坐在办公室里,神色都沉,都有些麻爪。 润叶看得明白:二爸是真心想给农民松松绑,可他一个人对抗整个原西保守官场,稍有不慎,就会被贴上“政治错误”的标签,丢官事小,挨批斗事大。 革委会其他副主任嘴上不说反对,暗地里推波助澜,巴不得看他栽跟头。 就在田福军四面楚歌、武惠良也束手无策的时候,王满银悠哉悠哉的被田晓霞拉到了家里。 那天晚上,在田福军家里,堂屋白炽灯泡亮着,昏昏黄黄。润叶坐在桌边,拿个本子记录;晓霞在一旁端茶倒水,然后安静挨着润叶坐下听着。 王满银坐在方桌边,把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放,掏出那堆材料摊开,开口就说:“福军叔,你这个新政路子是对的,但打法不对。” 田福军皱着眉头看他。武惠良神情一震。 “你现在是拿存量利益开刀——动了公社截留,动了干部编制,动了集体管控,等于和全县干部为敌。硬推,只会被人扣帽子、捅到地区,谁也落不了好。” 第799章 操盘手 王满银顿了顿,目光扫过田福军和武惠良: “咱们换个路子,用工业增量的钱、物资、岗位,去填干部的利益缺口,补基层的执行动力,消政策的政治风险。农民得实惠,干部不吃亏,新政自然能推下去。” 田福军和武惠良当时都愣住了,这路子听着新鲜,以往只有农业增?工业发展……。 王满银一条条往下说,条理清晰: 新政动了公社截留财路,又强令资源直达大队,公社干部既没油水,还得担政治风险,换了谁都不干。 然后他给出了第一个补救方案:搞“工业配套包干制”。 是工业局牵头,联动农机厂、化工厂、物资站,搞“工业配套包干制”。 县里化肥厂每月有三百吨计划外化肥增产产能,我们把这些拿出来,设立“新政执行专项物资奖”。 公社落实定额包工、完成杂粮和经济作物任务的,额外多给百分之十五的化肥、柴油指标。 试点责任田、无截留挪用的,优先分新农机、配件,工业局派技术员常驻指导。同时定死规矩:增量物资归公社统筹分配,县里只定总量,不插手细节。 田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武惠良当时一拍大腿:“妙!公社丢了旧的截留好处,手里多了增量物资的调配权,照样能拿捏大队、出政绩,抵触情绪自然就小了!” 田福军也点头:“这么一来,新政有化肥、农机兜底,不是空喊口号,农民能拿到实惠,政策不会悬空。化肥厂增产的化肥有了名正言顺的销路,县里工业政绩也上去了。” 润叶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心里暗暗吃惊。这确实是一条妙路——不碰存量,只做增量;不给干部添堵,反给他们添利。 公社干部手里的权力少的是麻烦,多了一个统筹增量物资的由头,面子上好看,里子也实惠。 王满银又说了公社的另一层顾虑,就是收益分成的矛盾。新政要求农业收益“七成留队、三成缴公社”,公觉得分成太少,不够维持运转和发福利,抵触情绪很大。 王满银又给出“工业反哺分成、合规留成”的双轨路子,农业收益分成不变,保农民利益底线。 新增工业配套收益分成,把杂粮加工、药材初加工、烤烟分级这些项目,下放给各公社农机维修站、农副加工点。 收益按“县工业局两成、公社四成、大队四成”分。公社拿的四成,专门用来办公经费、干部合理福利、农田水利配套,由县财政备案公示,合法合规。 这么一来,公社少了农业分成,多了工业加工的大头,有钱运转、发福利,不必再靠克扣救济粮过日子。 大队延长产业链,农产品就地变现,社员收入更高。 武惠良把那份材料拿过去翻了一遍,说:“这个主意好。以前那些公社加工点,县工业局管不过来,收益是一笔糊涂账,便宜了中间那些倒腾的人。 现在交给公社管,反而替工业局把以前糊涂账的加工点理顺,收益透明,只苦了那些在加工点里瞒上欺下、吃拿卡要的小干部,他们又不敢明着反对,也怕工业局较真查账。 最后是政治风险的问题。保守派拿“搞单干、反以粮为纲、走资本主义道路”当刀子,公社干部怕担责,不敢落实新政。 王满银的法子,是工业局联合县委办,出台一份《农业新政配套工业保障与合规说明》,做三层兜底。 一是定性兜底:经济作物试点,统一说成“工业原料基地建设”,烤烟供卷烟厂、蓖麻供化工厂、药材供医药站,属于“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配套项目,完全合规。 定额包工、口粮责任田,定性为“集体劳动责任制优化、边角地集约利用”,不是单干,劳动组织还在集体框架里。 二是责任兜底:凡是按新政执行、配合工业配套的公社,遇到政策口径争议,由县委、工业局统一向上级解释背书,不追责基层干部。 三是考核兜底:把“工业原料基地建设、农机推广、亦工亦农安置”纳入公社干部考核,和粮食产量同等重要,让干部有动力、无顾虑。 武惠良和田福军当时听得面面相觑,心里都清楚。这么一来,保守派再乱嚼舌根,也没了告状的由头,新政反而成了合规的试点样板。 有了官方定性和责任背书,各级干部不怕被扣政治帽子,敢放开手脚干活。 田福军彻底消了最大的政治风险,保守派手里的刀子,一下就钝了。 后来的事情,润叶是亲眼看着一步一步发生的。 王满银的补救方案在县委常委会上过了以后,短短一个月,原西县官场的风向就彻底转了。 那些原本抱团告状的公社书记们,有了增量物资、加工收益、人情安置渠道,既不吃亏,又能出政绩,没必要再硬扛。 县直部门有了工业局统筹的资源抓手,不再推诿扯皮,.田福军新政的核心内容全部落地,定额包工、杂粮扩种、经济作物试点、资源直达大队一条条推开,荒地复耕,粮食回升,农民实实在在得了好处。 那场差点把新上任县委书记拖垮的政治危机,最终以“工业反哺农业、利益重新分配、风险合规兜底”的方式完美化解。农民得了实惠,干部不吃亏,改革能推进,各方皆大欢喜。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就是眼前这个把烟夹在耳朵上、走在街道上、看起来跟个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的王满银。 润叶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姐夫,你说你只是拾缺补遗。”润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可要不是你那些‘缺’和‘遗’,二爸的新政怕是已经被人搅黄了。” 王满银嘿嘿笑看“那些公社干部,你说他们坏吗?不一定。 他们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也要在体制里活下去。你一刀切下去,把他们的利益全切掉了,他们不急眼才怪。 但你给他们一条新路,让他们不但不吃亏,还能多拿点、多干点事,他们凭什么不支持?” 第800章 工业局保密会议 工业局就在这个路口不远处,王满银和田润叶说笑着,就走进原西县工业局大院。 青砖院墙围着四方大院坝,墙根长着几丛蔫黄的苦艾,迎面是一栋两层砖木办公楼,灰瓦压顶,整个院坝干净整洁,比其他部门看上去规矩点。 田润叶跟在他身后,一身干净的确良褂子,肩上挎着包,脚步轻快。 她现在是县委办副主任、县委书记秘书,在原西县也算场面人物,跟着王满银进工业局时,里面碰到的干部干事除了向王满银这个直属领导打招呼外,也会谄媚向她问候几句。 离机关下班铃还差半个时辰,局里零星有干事收拾桌面,准备收工。 王满银走进二楼局长办公室,屋子陈设简单,一张油漆剥落的办公桌,两把木椅,靠墙立着旧文件柜,墙角煤炉冷着,烟囱斜戳出窗外。 他进门就朝门外喊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叫罗有忠来一趟。” 不多时,局办公室主任罗有忠快步上楼,蓝布工作服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攥着牛皮记事本,进门便垂手站定。 “王主任,您找我?” 王满银身兼县革委会副主任、工业局局长,全局上下,没人再敢只唤他局长。 “立刻通知全局各科室正副职,十五分钟后,到一楼大会议室开会,紧急内部会,不准请假,不准托人代到,手上活计全部停下。” 罗有忠心头一紧,不敢多问,应声转身,快步下楼挨个科室传话。 田润叶熟练的帮王满银泡茶,仿佛在二爸办公室一样,眼睛余光扫过院里来往的机关干事。 在工业局工作期间,王满银一步步树立威信,并且大胆放权给下属,从前局长留下的亲信,要么调去偏远公社农机站,要么收敛锋芒低头靠拢,局里他的命令,没人最违背,更何况他现在又升到县革委会副主任。 就连局里人武部派来的军代表赵国雄,也早被框定了权责,日常人事任免、生产调度、物资调配一概插不上手,只在重大政治议题上保留一票表决权,整个工业局,早已在他意志下,流畅运转。 片刻过后,罗有忠折返回话。 “王主任,各科室负责人全部通知到位,都往会议室去了,没人请假……。” 王满银点点头,抬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起身迈步出门。 “润叶,一起过去。” 田润叶轻应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会议厅在二楼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长方形的屋子,比王满银的办公室大两倍有余。 白灰墙上刷着标语——“抓革命,促生产”,红漆写的,字迹还算新鲜,是今年开春重刷的。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铺着褪了色的灰布,靠墙摆了一圈木椅子,有些椅背上搭着布垫子,有些没有。 王满银走进会议厅的时候,已经坐着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军代表赵国雄端坐在靠窗位置,面色严肃,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帽檐压得端正。 生产技术科周文斌、生产管理科赵建刚、人事劳资科李支持、财务科刘梅、安全保卫科周永亮、供销科罗东北、政工宣传科李为国……,一众科室头头悉数到齐。 等王满银在中间位置坐下,挥手向众人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坐下。 各自落座,手里备好纸笔,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呼吸声。 田润叶在他身后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本子摊开,钢笔拧开帽,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在坐的干部们,心里都清楚,王满银行事雷历风行,开会从无空话,临时召集的紧急会议,必定是要紧大事。 罗有忠关好门窗,拉上半截粗布窗帘,隔绝院外动静。 王满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挨个落在每个人脸上,屋里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事,先是开口定下调子,字字落地,分量十足。 “各位,今天临时把大家叫来,是有要紧事。开会之前,先把纪律讲清楚。”王满银停了一下,语速放慢。 “今天的会议,是局内重大机密会议。从这一刻起,会上所有议题、安排、工作指令、后续筹备事项,全部列为内部机密。 划清里外界限,出了这间屋子,半个字不许往外透。回家不许跟婆娘娃娃提,不许跟亲戚邻里唠,不许跟本局没参会的干部职工议论。”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语气陡然加重。 “谁要是嘴上没把门,往外乱传消息,泄了密,那就是政治错误,是路线问题。我丑话说在前头——一经查实,立刻停职反省,隔离审查,材料记入个人档案。 情节轻的,全局通报批判,扣罚工分津贴;里外勾结、向外散播机关内部部署的,直接下放基层劳动改造,撤销现有职务。真要触碰红线,按反革命违纪论处,谁来讲情都没用。” 王满银说完,他看向一旁的赵国雄。 “赵代表,会后由你牵头,全程盯着保密纪律落实,日常留意各科室言论动向,但凡发现苗头,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赵国雄挺直脊背,沉声应道:“明白,坚决落实保密要求。” 一番话落下,满屋子人神色凝重,脊背绷直,原本松垮的坐姿尽数端正,没人再敢有半分松懈。 气氛压稳,王满银才切入正题。 “今天下午,我跟田书记、武主任从农机厂调研回来,路上田书记做了指示。”王满银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 “针对所有县属厂子,连年亏损越拖越大,厂里干部不比生产比派系,拉帮结派,互相拆台;工人出工不出力,混工时、磨洋工成了常态;好好的国营厂子,一天天耗空家底,靠着县财政补贴过日子。再这么混下去,原西的工业,彻底要烂在黄土沟里。” 他把“烂在黄土沟里”这六个字说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县委班子统一意见,决定全面启动全县县属工矿企业招工招干大改革。但在改革铺开之前,所有前期摸底、问题排查、方案草拟、制度梳理,全部由咱们工业局牵头扛下来,拿出实打实的预案,上报县委常委会审议。” 第801章 布置任务 话音落下,干部们窃窃私语,这事真不小,去年小范围试验几个厂,都出了乱子,现在准备在全县工矿企业中全面展开,极易引发干部告状,基层矛盾。 王满银敲了敲桌子,表情严肃道“现在我布置各科室接下来的任务……。”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大家拿出笔和本子来记录。 王满银看向罗有忠:“罗主任,你们办公室统筹全局,牵总兜底。搭起这次企业整顿与招工改革前期调研的总调度架子,上传下达,汇总各科室报表清单,协调跨科室配合,所有材料统一收口,不准各办各事,散乱无序。” 罗有忠立马应声下来,并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王满银的目光又转向坐在左边一排的两个人,周文斌和赵建刚二人:“你们生产技术科、生产管理科联手,立刻逐厂下点摸排。 查清每座厂子的设备完好率、产能利用率、原材料消耗、产品合格率。理一理哪些设备长期闲置,哪些工艺落后该淘汰了。搞清楚有多少生产停滞、产品卖不出去、成本高得吓人,到底卡在哪里。全部登记造册,形成问题清单。” 他顿了顿,目光盯着周文斌:“还要排查企业内部派系对生产的干扰。哪些干部站队不干活,哪些工序因为扯皮脱了节,责任推来推去,设备就那么闲在那儿,质量把控形同虚设。这些事,具体案例,一个一个列出来,不要含糊。” 周文斌是王满银一手从技术员提拔上来的副局长兼技术科长,三十出头,脸白净,戴眼镜,穿一件蓝色的确良上衣,领口洗得发白。他听得很仔细,钢笔在本子上记着,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的。王满银说完,他抬起头来说:“明白。分片包厂,一个一个过。” 王满银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还要梳理各企业关键岗位、技术工种的人员缺口。统计现有技术骨干、熟练工人的数量,标清楚哪些岗位断层了,哪些岗位空着没人顶。结合企业产能规划,测算下一步招工招干要多少人,要什么方向,什么工种。” 他的目光转向人事劳资科的科长李支持。李支持五十来岁,圆脸,头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色的卡其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好些年,换过好几任局长,每一任都能坐得稳稳当当。王满银来之后,他没闹,也没靠,就是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时间长了,王满银发现他业务上是熟的,也就没动他。 李支持正在低着头,认真记录着什么。 “李科长”王满银说:“你们劳资科,首要就是理清人头账目。 逐厂核查所有职工档案,分清正式工、临时工、亦工亦农、合同工的身份待遇,彻查吃空饷、挂名混岗、抱团偷懒的人,一人一档,把用工底子摸得透亮。 理顺混乱的人事规矩,堵住任人唯亲、派系操纵任免的漏洞。结合生产科报上来的岗位缺口,拟定全县招工招干名额表,定好招录条件、偏向技术工种,不搞人情名额。 顺带梳理现行考勤、工资制度,好好查查干多干少一个样的弊病,先拿出按劳计酬的初步思路。” 李支持在本子上记着,笔速不快,但一笔一笔很工整。他抬起头,眼神认真,说:“好。” 王满银说完这一项,喝了口水,他的目光转向财务科科长刘梅。 刘梅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女科长,四十出头,短发,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一件蓝布上衣,袖子挽到小臂。她面前摊着两个本子,一个旧的,一个新的。 “刘科长,财务上的事,你是行家。”王满银的语气松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严肃, “逐厂核查财务。梳理历年亏损账目,查清楚原材料采购浪费、产品积压卖不出去、公款挪用、虚报冒领、福利发放混乱这些事。锁定亏损的核心源头,形成财务问题整改清单,明确责任主体。” 刘梅指尖捏着钢笔,神情紧绷:“知道了。” “还要核查各企业经费使用情况,重点排查派系斗争中违规报销、公款吃喝、私分物资这些行为。梳理财务审批流程上的漏洞,建立经费使用和报销审批的规范制度,把资金流失的口子堵死。” 刘梅快速在本子上记着,字迹潦草但看得出很熟练。 “要对接财政局,梳理各年度县属工矿企业享受的财政补贴、税收优惠、资金拨付政策。搞清楚补贴申领的条件、资金使用的监管要求,为下一步争取政策支持、盘活企业资金做预备。” 她抬了一下头:“财政局那边我熟,这个好办。” “要测算企业正常生产的成本底线和盈利空间。结合生产现状,制定各企业扭亏为盈的财务目标。要实打实的数据,不要虚的。” 刘梅的笔停了,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想了几秒钟,又接着写。 王满银的目光转向安全保卫科科长周永亮。 这个最早投靠他的工业局干部,身材粗壮,脸膛黑红,穿着和赵国雄一样的军装,但没扎腰带,领口的风纪扣也开着。 他是转业军人,说话嗓门大,平时爱在走廊里吼两声,今天从进了会议室就闷着,大概是被王满银刚才那番纪律讲话镇住了。 “周科长,安全保卫那边,一手抓安全,一手抓维稳。。”王满银说, “首先全面摸查各工矿企业的生产安全隐患。厂房设施老化的、设备安全缺失的、消防器材不够的、违规操作的,全部建立台账,明确整改要求和期限。整顿期间不能出安全事故,这是底线。” 周永亮直了直腰:“明白。” “再就摸排企业内部派系矛盾激化的风险。梳理职工上访、聚众闹事、对抗管理的苗头和隐患。 建立风险预警机制,提前对接公安局和各公社治安部门,制定维稳处置预案。改革期间,生产秩序和社会稳定都要保障。” 周永亮的眉头皱了一下,也拿出个本子上在上面写着。 第802章 必须提前做足预案 “核查企业内部安保力量配置和管理制度的漏洞。清理派系操纵下安保人员偏袒一方、打击异己的问题。规范安保岗位职责,确保整顿、招工、生产过程中秩序可控,杜绝派系暴力对抗。” 周永亮抬起头,说:“这个得亲自下去一个厂一个厂过,光听汇报不行。” 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你也知道要下去”。 他的目光转向供销科科长罗东北。罗东北三十五六岁,精瘦,脸上总带着笑,是那种见谁都亲热的人,但办事利索,拿得下东西。 他去年刚被王满银从干事位置上提上来,以前的老科长因为查出倒卖计划内物资被撤了,罗东北上台以后手脚干净,给局里跑下了不少计划外物资,在局里口碑不错。 “东北,”王满银直接喊了名字,“供销科的事,我单说。现在各厂物资供应渠道乱得很,计划内的拿不到,计划外的乱花钱。 你们科先把全县各工矿企业的主要原材料供应渠道理一遍——钢材、煤炭、木材、橡胶、轴承,哪些走计划内,哪些走调剂,哪些只能计划外高价买,全部列表。哪个厂的缺口最大,缺什么,缺多少,怎么补,拿出方案来。” 罗东北收起脸上的笑,认真听着,手里的笔动着。 “另外,各厂的产品销售渠道也要摸排。哪些产品积压了,积压了多少,为什么卖不动——是质量不行,还是不对路,还是渠道没打通。把这些理清了,下一步才能对症下药。” 罗东北点了点头:“我带人跑一遍各厂矿……。” 王满银的目光最后落在政工宣传科科长李为国身上。李为国三十出头,是局里的笔杆子,文章写得好,但性格有些文弱,平时话不多,开会也坐在角落里。 他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为国,你们政工科的任务,说起来不显眼,但要紧得很。” 王满银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次县里推动企业整顿改革,核心逻辑是——在不触碰政治红线、不违背中央大政方针的前提下,用各级下发的‘促生产、抓管理、整纪律’类政策文件作依据,把‘整顿秩序、扭亏增盈、按劳分配、规范用工’这些事,整理成有利‘落实上级指示’的地方性文案,从根本上规避‘搞修正主义、破坏政治运动’的无理指责。”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李为国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都不眨。 “你们科要梳理收集以下三类文件。第一,国家层面下发的关于工业管理、企业整顿、安全生产、计划经济的政策法规。 第二,省级和地区层面下发的工业整顿、招工招干、财务管理类的文件。 第三,专项领域的文件,比如物资供应、设备管理、技术革新这些。吃透精神,找出每份文件里能为这次改革提供合法性支撑的条款。” 王满银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叫什么?这叫尚方宝剑。任何整顿动作,都要落脚到‘落实中央精神’这六个字上。 政治上的说法——所有改革动作,前面都要‘落实中央抓革命促生产、省地工业整顿部署’这个前提。 这不是‘市场经济’‘企业自主’,是‘完成国家计划、保障民生供给、维护国有资产’。 我们是在摸索,用招工招干、财务、用工、生产的专项文件,把‘定岗定责、按劳分配、清退混岗、核查亏损’变成执行上级规定的必做动作,不是哪个人的改革。 ——这句话你们都记清楚——只在国营工业管理、计划经济框架内做整顿,不要写什什所有制,不要否定政治运动,我们只是解决‘人浮于事、派系停工、亏损浪费’这些管理问题。” 他说完这一长段,停顿了几秒,让这些话在屋子里落一落,沉一沉。 没有一个人出声,连咳嗽都没有。周永亮把钢笔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罗东北脸上彻底没了笑,眉头拧着。李支持摘了眼镜擦了一下又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田润叶坐在后面,手里的笔没停过,本子上已经写满了三页。今天这个会的内容,比之前预期的要深得多、重得多。 “我的话说完了。刚才这些,各科室按分工,专人负责,认真对待。台账、清单、方案,必须实打实,不准掺水,不准应付,不准再搞派系扯皮。” 他把“不准再搞派系扯皮”这八个字说得又重又缓,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后续的招工招干、企业整顿,全指着今天这些准备打底。底子清了,规矩立了,才能把人浮于事、派系内斗的烂根子拔掉。让企业回到生产正轨,让原西县的工业真正转起来。”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钉进在座每个人的脑子里。 “谁要是在筹备阶段拖后腿、搞小动作,别怪我按纪律问责。” 他把“问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轻得让人心里发紧。 “散会” 一众科室干部纷纷起身,低声应诺,没人敢拖沓,揣着本子匆匆离去,各自回科室筹备事宜。 人渐渐走空,会议室只剩王满银、田润叶,还有罗有忠与周文斌。 王满银叫住二人,走到桌边,语气放缓,却依旧严谨。 “文斌,有忠,你们两个留一下。” 周文斌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办事稳妥,心思缜密,早已摸清他的行事章法。 罗有忠久在机关,熟稔流程规矩,办事周全。 “接下来各科室分片下厂调研,马上就要铺开。”王满银看着周文斌,缓缓开口,“电厂、煤窑、食品厂、机械厂,大大小小十几家国营厂子,牵扯利益繁杂,一步走错就容易惹出风波。 我再三强调,下厂调研,绝不能空手就往车间钻。必须提前做足预案,把对应厂子的用工现状、临时工和亦工亦农规模、历年招工遗留的人情烂账,一条条梳理明白。” 第803章 少安的归期 “提前预判矛盾,是干部子弟抢名额,还是农村务工人员诉求多,或是老旧人事积弊难除,心里都要有数。 调研走哪几条线、要找哪些老工人干部谈话、要核实哪些关键问题,全部提前列明,带着问题下去,不能走马观花,逛一圈就回来交差。” 周文斌郑重点头,神色认真。 “王主任放心,我立马安排下去。所有下乡下厂的人员,先吃透本厂底子,列好问题清单、调研方案,不做无准备的走访。绝不允许敷衍调研,应付差事。” 王满银微微颔首,又看向罗有忠。 “办公室把好最后一道关口。每个科室的调研预案,科室负责人亲自审核签字,交到办公室复核备案,没问题再批准出行。预案潦草、准备不足、底数不清的,一律压下,不准放行。” “改革要推,但不能乱章法。稳中求进,谋定而后动,把前期铺垫做扎实,后面的招工整顿才能稳稳当当,不出乱子。” 罗有忠连连应下:“我记牢了,一定严格把关,逐项核对,绝不放宽尺度。” 交代妥当,二人躬身告辞,匆匆离开会议室。 暮色慢慢沉下来,窗外的天色染成灰黄,机关大院的下班铃响了不短时间。 王满银和田润叶并肩走出工业局小楼,院里头的干事大多已经下班,大院渐渐安静。 黄土路被晚风扫过,卷起细碎尘土,远处窑洞炊烟袅袅,是乡下人家做饭的时辰。 两人顺着土路往工业局家属院走,脚步不紧不慢。 王满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田润叶。 “天色不早了,你是回自己家还是……?” 田润叶侧过脸,眉眼柔和,褪去了开会时的拘谨,语气带了几分熟络的轻快。 “兰花姐隔三差五就念叨,总喊我有空就去家里吃饭。姐夫这是故意问这话,嫌弃我去家里吃闲饭?” 王满银没声好气地哼了一声“都嫁人了,还说话小孩子气。我是想说,你不去我家吃饭,我就给你几张局里的食堂饭票,你一个人在家怕不好开火。” 田润叶笑了,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眼睛弯起来。她说:“食堂饭票留着你自己用吧,我跟你回去吃。兰花姐做的红烧肉我馋了好久了。” 晚风掠过巷口,带来远处庄稼地的土腥气,陕北秋日的傍晚,清冽又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说着家常闲话,顺着黄土小道,慢慢往工业局家属院走去。 王满银和润叶说着家常,脚底下踏着黄土小路,不多时就进了工业局家属院。 在路上,王满银问起少安的归程:“润叶,少安这趟跟着省上专家团进京开会,去了不少日子了,怎么一拖再拖,迟迟回不来?” 润叶眼神里透着思念,放慢脚步,语气里有几分自豪:“姐夫,他们小组摸索出来的那套贴合咱们陕北山地的科学种植方案,打破了过去陕北种地靠天吃饭、粗放耕作的老路子,推演验证下,增产增收效果是实实在在。 在京交流会上,情况远比预想的受重视。全国各地赶来的农学专家、农科院研究员、各地农技骨干,还有农业部相关业务科室的干部,全都盯上了原西这套旱地种植改良方案。” 王满银心中了然,这套方案,可是他依托后世先进实践经验,总结出来,手把手教导给少安的。 少安根据他提供的理论思路和下乡调研的田间实操数据,贴合陕北黄土高原干旱、土地贫瘠、水土流失严重的地域实情。 从杂粮轮作、梯田改良、耐旱作物优选、农家肥科学堆施、旱地保墒耕作法等多个方面,写出来的方案,对当时国内粗放型农业种植,妥妥降维打击。 “本来大家以为就是一场常规研讨会,去个十来天就能回来。可到了京城才知道,北方好多地方都跟咱们原西一样,山多地薄、天干少雨,种地全靠硬熬。 少安他们小组提出的方案、不像书本理论那样空泛,可复制、好推广,对北方旱作农业发展有极强的参考价值。 各地专家拿着他们小组的报告方案,都是眼前一亮,似乎这套方案不仅仅局限于陕北,稍稍改进一下,甚至不改,都能适应不少地区。 于是会后然后轮番找上门,并向向组委会申请开地方专场座谈研讨会,一遍遍询问试验细节、土地条件、种子选型、耕作时间节点、水肥管理细节,还要对照原西的山地地貌、气候条件做对照分析。 农科院的研究员、各地来的骨干,都要围着这套方案细细琢磨借鉴。京城主办方还在主会场临时加了好几场大型专项讲座,点名要少安和汪文杰答疑讲解……。” 田润叶有些苦恼的叹着气,“少安他们,在京城公事一桩摞一桩,行程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少安前几天特意打了电话回来,说手头交流任务排得满满当当,还要配合整理全国推广参考的资料,短期根本没法抽身返程,最快也要拖到六月底、七月初,才能结束全部交流任务,动身返回原西。” 王满银听完润叶的话,沉吟片刻,接着问道:“那你二爸,知道少安……这事了没?” 田润叶轻轻点头:“二爸知道了,少安打电话回来,我第一时间就跟他说了。” “那他是什么反应?”王满银目光沉稳,又追问一句。 这话一问,田润叶骤然一怔,脚步顿住,眼里浮出几分愕然。 她从没往深里多想,只当是少安在京受重视,前程更光明些。她迟疑几秒才缓缓开口: “二爸……二爸只说,替少安高兴。能代表陕北基层进京交流,给咱们原西争光,到时回来给他庆功……。” 第804章 这可不是小事 王满银神色认真下来,语气也沉了几分,特意提点她: “润叶,你不能只往简单处想。你明天去县委上班,见到你二爸,一定要单独跟他汇报,这件事必须提早重视、提前布局准备。” 润叶面露疑惑,抬眼看向姐夫。 王满银继续说道:“少安他们这套旱地改良、科学种植的方案,能在京城引得一众专家轮番研讨、反复深挖,就绝不是一场普通方案那么简单。北方旱区范围大,国家正缺落地可行的基层农业样板。 以眼下这个势头,少安在京城对接的都是各省,各地区农业部门话语权最重的人,等他六月底、七月初回来,极有可能带回国家级的农业试点项目、专项扶持政策,还有技术与资金支持。” “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国家级项目落在咱们原西,全县的农业规划、土地整改、农技推广、物资调配、人员配套全都要跟上。 你二爸是县委一把手,提前心里有数、早做筹划,才能接住这份红利,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别的县市插手,白白错过机会。” 听完王满银这番话,田润叶整个人猛地一震,脚步下意识停住,眉眼间满是震惊与恍然。 她先前只单纯觉得,少安进京受人认可、给家里和县里甚至省里争了荣誉,是他个人和农技小组的一份荣誉,顶多拿到省里的重点项目,从来没敢往国家级项目、国家扶持这一层去想。 润叶怔怔望着身旁的王满银,心底猛地惊醒过来。 她在县委办公室做事,天天跟着田福军处理政务,最清楚一个国家级试点项目对贫瘠落后的原西县意味着什么——不只是种地法子的改变,还有政策倾斜、专项拨款、物资调配、农技普及,甚至能牵动全县的发展大局。 之前二爸只淡淡一句替少安高兴,浅显又平和,完全没料到背后藏着这么重的分量。 一想到这么大的机遇摆在眼前,若是县里毫无准备、仓促应对,白白错失良机,她心里顿时生出一阵紧迫感。 原本松弛的神情敛去,眼神变得认真又凝重,心里暗暗佩服姐夫看得长远、思虑周全。寻常人只看得见眼前的风光,唯有他能透过一场京城交流会,看透背后的机遇与利弊。 她轻轻抿了抿唇,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姐夫,多亏你提醒我。我们确实没想太多,只当是件风光好事,压根没往这上头琢磨。 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到县委,立马就找二爸单独汇报,一字不落把你的话都转告给他,让他早早重视起来,提前安排人手、规划预案,绝不能让原西错过这次机会。” 说话间,到了自家院坝门口。 王满银家是一院三孔石窑,院墙夯土垒就,院门木框板门,院坝扫得干干净净,边角种着几窝洋姜和青菜,微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浅燥,吹进这处小院人家。 而院里头一派热闹光景。 窑洞堂屋门槛边,孙兰花揣着隆起的肚子,身子沉缓,靠着木凳半坐着。她怀胎将近七个月,脸色温润,手里慢悠悠纳着鞋底,目光落在院坝中间。 春杏挽着袖子,弯腰伸手,小心扶着牛蛋。小娃娃现在腿杆子还软,一步一晃,两只小脚丫踩在细腻干净的黄土地上,身子来回打晃,嘴里咿咿呀呀,时不时趔趄一下,春杏便赶紧攥住他的胳膊,稳稳扶住,耐心等着他慢慢挪步。 一旁的虎蛋腿脚利索,满院子乱跑,围着姐姐和弟弟打转,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姐、弟,小短腿蹬得飞快,时不时伸手想去摸牛蛋,又被春杏轻声拦下。 堂屋里的灶房烟火升腾,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秀兰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灶台跟前忙活,铁锅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切好的土豆、白菜,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锅里蒸着馍,香味顺着窑门缝往外飘,漫了半座院子。 西厢房一孔小窑,是少平的小窝,门掩着关着,里头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窑里长炕上摆着一张矮方炕桌,四个少年少女,坐在炕桌周围,喝着茶水聊着天。话题从学校的学习、县城琐事慢慢散开,各自聊起心底的喜好与向往。 孙少平穿着件学生褂,胳膊肘抵在桌沿,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说明书,正是前几日在县革委会小礼堂看完《桥》之后,特意收下的。 自打五月跟着王满银去黄原看了京城通讯兵文工团的演出,见过和认识天仙一样的朱琳之后,他心里就压着一份执念。 朱琳来年就要转业,和她交谈中能听出,她对姐夫建议是认同的,也打算转业后进学校学表演,做专业演员。 而少平也从那刻起,涌起了对电影的热爱,虽然这份热爱源自于对朱琳那份朦胧且不自抑萌动,也有一份帮助她的文艺理想。 当然少平心里也清楚,自己出身农家,前路渺茫,唯有把电影这门学问吃透,将来才有机会靠近她,也能借着光影故事,一起书写未来的美好光景,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原西普通人家的娃娃,一年到头只能看几场露天放映的老片子,内容单一,条条框框捆得严实。 可他现在条件不一样,姐夫是县工业局局长、县革委会副主任,和县里各机关单位都熟,没人为难他。 一有机会,他便拿着姐夫的批条,去县城人民影院看新片首映。 机关单位的内部小礼堂,干部家属专属的放映专场,他也能随便进出。 武装部的军官家属放映点,看门的人看见批条也不会拦他。 国产彩色故事片、样板戏戏曲电影、五六十年代的黑白老片子,还有为数不多从国外引进、专供内部观看的参考影片,他全都看过。 每次放映前和放映后,他也不闲着,总是和放映员搭着好话,看人家摆弄胶卷、放映机,有时还帮忙递工具……。 放映员们听说他是王满银的小舅子,说话还这么甜,自然乐得跟他多讲几句。 第805章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当时的放映员可是技术加宣传加文艺的复合型基层文化骨干,理论深度或许不高,但绝对懂点,而且动手能力与临场解说讲解能力极强。 有人诚心请教,还是县高官的亲戚,他们也耐着心给少平讲解着电影是怎么拍摄、怎么剪辑、怎么配音配乐……。 慢慢的,少平摸清了导演、编剧、演员、摄影这些幕后粗略行当,分得清远景、近景、特写的差别,能看懂故事里的人物排布,明白样板戏讲究唱念做打,也知道所有文艺作品都要贴着当下的形势,宣扬英雄人物,紧扣现实斗争。 孙少平除上课外,对凡能搜罗到的一切电影有关东西,他全都仔细收着。 影院散场发的电影说明书,一张张叠整齐压在炕席底下,各种报纸上印的影评,哪怕通篇只谈思想不谈技法,他也剪下来收好。 但凡有改编成电影的小说,他必定找来原着,一字一句对照,琢磨文字变成影像的取舍与改动,慢慢悟着编剧的门道。 当然还有在图书馆,或者从熟悉的放映员那儿借来的电影专业书籍……。 此刻,他正对着三个伙伴,低声说着南斯拉夫那部《桥》的观感,语气沉静,眼里藏着旁人没有的憧憬。 田晓霞他们,没人觉得孙少平的转变突兀古怪。 在他们眼里,文字小说、银幕电影本就是同源的文艺表达,都是对人间百态、爱恨理想的描摹,只是形式不同,一个落在纸页字里,一个映在光影幕布。 少平不再只埋头啃读中外小说,渐渐迷上电影,还有影片相关的插曲、画报、故事花絮,大伙都格外理解。 少平兴致勃勃地讲起看过的电影情节、人物命运,复述台词、描绘镜头里的画面与悲欢,晓霞,田润生和田晓晨都听得认真,听得入神,每每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搭话讨论,共情故事里的起落,完全认同他这份新的文艺喜好。 田晓霞甚至鼓动孙少平向电影艺术方面发展,她说“少平,你有这份喜好,完全可以将电影当作发展的方向,比如编剧,比如导演。 姐夫不是夸过你有文艺细胞吗!你又大量阅读中外名着、散文杂文,积累足够的文学底蕴。现在又在看影片,还琢磨镜头和故事节奏。 等以后条件允许,再系统学习文艺理论、戏剧创作、影视基础……,总之,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好好深耕,你的这份热爱,往后大有可为。” 晓霞的话得到了田润生和田晓晨的认同,他们清楚孙少平骨子里的文艺天赋、共情能力与文字功底,附合着晓霞的话,并出着主意。 孙少平心里满是暖意,格外感激田晓霞他们的支持,且全然理解他喜爱上的电影艺术。 能有人共情自己对光影故事的热爱,让他心底踏实又欢喜。 他跟晓霞他们轻声说着,不止是他们,姐夫也格外开明通透,一直默默给他许多支持和便利。 知晓他的理想后,没有批评他的不切实际,反倒十分赞同这份文艺追求,还应下了,等他放了暑假,就托关系,帮忙引荐,推荐他去省城的西影厂,跟着学习一段时间,近距离接触电影创作。 说起这件事时,少平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期待与憧憬,有些眉飞色舞。 紧挨他坐着的田润生,也点着头,“是的,是的,满银姐夫真好,我能去农机厂学习,也是他帮忙的……!” 他现在一身简单布衣,袖口、衣襟处沾着淡淡的机油印子,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屑黑渍。 接上少平的话后,本有些腼腆他,倒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他的喜爱。 自打王满银在县里牵头搞农机厂改造,仿制195柴油机,研发农用三轮车,他就成了农机厂里的常客。 放学、礼拜天,就连学校的劳动课,他都想方设法往农机厂跑。 厂子大门的守卫早就认得他,车间主任、老工人、技术员没人不熟悉。都知道这是田福军的侄子,又是王局长家里的亲戚,性子安稳,不爱张扬,从不仗着干部子弟的身份耍脾气,是真心想来学机械技术。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这娃娃真心喜欢机械,不偷懒、不闹腾,工人们也乐意教。 锻造炉的火候、车床的操作、钢板焊接、零件打磨,他日日看,日日学。 单缸柴油机的内部构造、整车车架焊接、传动链条、刹车减震,这些乡下孩子一辈子接触不到的东西,他样样摸得透透的。 技术员会给他看手绘的零件图纸,教他辨认尺寸标号,拆解废旧机器的时候,也会让他上手递工具、拆装小零件。 日子久了,他心里越发透亮。 也跟他说眼下原西拼尽全力,也只能造出做工粗糙、凑合能用的农用三轮车,零件东拼西凑,动力不足,毛病不断。 整个国家的汽车工业更是薄弱,路上跑的只有少数载货卡车,乡下全靠驴车、架子车扛活。 姐夫王满银闲时偶尔说起国外的光景,海外早已成批生产汽车,工艺精密,动力充足,载重车、家用车分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落后,和外头世界的差距,一次次撞在他心上。 此刻的田润生,全然没了往日里沉默木讷、少言寡语的模样。 一谈起自己心心念念的机械领域,瞬间两眼放光,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说起机器构造、零件原理、机械运转的门道,嘴里滔滔不绝,语速轻快,条理清晰,平日里的拘谨沉闷一扫而空。 他抬手蹭了蹭指尖的油垢,目光望向窗外远处农机厂烟囱的方向。 “这几个月我常在厂里待着,看着工人一块块焊车架,一点点拼凑三轮车,才知道咱们的工业底子有多薄。发动机全靠仿制,精密零件缺这少那,造出来的车子不耐造,走两步土路就出毛病。” “满银姐夫跟我说过,外国早就流水线造车了,省油耐用,拉货赶路都方便。咱们陕北山路多,收成、煤炭、山货运不出去,全靠人力畜力,庄户人一辈子受累。” “所以我的理想,成为像少安哥一样的专家。 往后我好好念书,吃透物理,钻研机械、材料,专门学车辆制造。先把农用机械做结实,再慢慢琢磨卡车、整车设计。我想造出适合咱们黄土坡路况的车子,耐造、省油、扛得住糟践。” 第806章 手心里的宝 他扫过身边几人,神色坦然。 “少平一心钻电影,想靠着笔墨和镜头留住人心,晓霞总看报读书,心里装着天下时局。晓晨闷头啃数学,琢磨那些新鲜的洋学问。 人各有志,我就认准机器和车轮。将来哪天,原西、陕北的村村户户,都能用上咱们自己造的机器、跑上咱们的车,我这辈子就算没白忙活。” 田晓霞静静听着,眉眼清亮,偶尔点头。她为小伙伴们有了自己奋斗的目标而高兴,更是她由衷认同王满银的眼界与胸襟。 他从不摆大人架子,也不拿现实生计去泼冷水,对待孙少平钟情的文学电影、田润生痴迷的机械钻研,全都真心接纳、温和支持。 越发觉得这位姐夫的可亲可爱,思想开阔,通透豁达,懂得尊重每一个人的理想与独特。 他会耐心倾听孩子们的心事,理解少年人藏在心底的憧憬与不甘,也会适时劝慰与支持,告诉他们热爱从不分高低。 曾和姐夫讨论时政时,姐夫夸她,眼界开阔,心思敏锐,正义感浓烈,格局远超同龄女孩,是天生的政治人才。 前不久,她和姐夫说起今年国际上三大世界理论落地、中美关系破冰、中苏对峙、第三世界崛起,外交格局剧烈变动。 姐夫拍着她肩膀说“你心思通透、观察力强、擅长思考利弊,天生适合走外事道路。” 田晓霞当时心神震动,原本单纯的政治爱好,升华为一份家国担当的理想……。 书呆子田晓晨也忍不住发言,他捧着一本数学小册子说“姐夫也认同我的数学天赋,他让我好好吃透高中数学、物理,往后钻研高等数学、逻辑运算、电子电路、半导体原理……。” 他有些拙言,但姐夫王满银灌输给他的理念,他都默默记着,奋力前行。 正讨论热烈着,院坝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的动静。 春杏最先抬头,看见王满银和田润叶走进院子,立马停下照看牛蛋的手。 窑里四个少年听见动静,纷纷停下交谈,推门走出西厢小窑,穿过堂屋,来到院坝。 院坝里,牛蛋想甩开春杏的手,站不稳的他,还想自己折腾,虎蛋绕着大人来回跑。兰花抬眼笑着打招呼,灶房里的秀兰也走出来应声,“饭快好了……”。 王满叶随手抬手,逗了两步跑过来的虎蛋,目光扫过四个从内窑跑出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又看向院里安稳度日的家人。 田润叶步子轻缓,上前弯腰,顺势抄起脚底下踉跄走不稳的牛蛋。 娃娃手脚乱蹬,小巴掌直往润叶鬓边薅,指尖胡乱揪着她的黑发,小嘴咿咿呀呀不停,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糊在润叶肩头的布衫上,湿了好大一片。 王满银慢一步,低头伸手攥住蹦蹦跳跳凑过来的虎蛋小手。虎蛋嘴里含糊不清,一声声扯着嗓子喊“大,大”。 脚步颠颠地蹭着他腿边。他抬眼,朝站在西厢门口的少平、晓霞几人挨个点头打招呼,脚步不停,迎着他们往堂屋方向走。 到了屋门口,王满银忽然弯腰,两手一托,直接把虎蛋塞进孙少平怀里。 “去,跟着舅舅、小姨几个耍。” 几句话打发了几个凑上来想问东问西的半大娃娃,任由几个少年领着虎蛋往窑里去。他转身从墙根扯过一只矮脚小板凳,挨着兰花身边稳稳坐下。 兰花手里正纳着布鞋底子,粗针麻线捏在指间,见他坐下,便把没做完的鞋底放进脚边的竹编针箩筐。一只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刚松开针线,就被王满银伸手攥住。 这几年日子松快,不用再没日没夜下地苦熬,风吹日晒少了,劳作也轻省。兰花这双手早变了模样,指头匀称,肤色白里透红,一截截手腕藕节似的温润,早没了往年秋冬满手裂口、粗粝结茧的样子。 兰花心头一虚,眼神下意识往旁边瞟。 不远处的窑门口,少平几个正围着虎蛋说笑,堂屋里头,润叶抱着牛蛋,跟着春杏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院里人不少,她素来脸皮薄,不习惯当着少平,晓霞他们的面和男人这般亲近,指尖轻轻挣了挣。 “他们都还看着呢。”兰花压着嗓子,声音细弱,耳根悄悄泛红,一如曾经。 王满银嘴角勾着浅淡的笑,眼里带着几分打趣,手上反倒握得更实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早先年在罐子村,双水村,我还是旁人眼里不着调的逛鬼,整日东游西逛,庄稼种不好,日子过得潦草。那时候全村人都看轻我,就你不嫌弃。” 王满银感叹着,往事一点点翻上来。 “旁人都觉得我这辈子没出息,只有你愿意,死心塌地跟着我。不顾家里人念叨,不怕日子熬苦……。” 兰花听着听着有些痴了,她又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细。“我跟着你就没吃过苦。现下日子更安稳了,你差事顺当,娃娃听话,我心安着呢……。” 王满银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人这辈子,最该记的,就是苦日子里陪着你的人。从前相恋的那点甜,藏在黄土坡的风里,藏在冬夜的月光里,这么多年,一直都在。” “等过阵子手头事理顺,我抽几天空,带你和娃娃们去省城转转。再往远些,去京城看一看,见见从没见过的街市,尝尝外头的吃食,一辈子窝在这黄土山里,总得出去开开眼。” 日头渐渐沉落,西边山梁铺着一层暖融融的落日余光,昏黄的光洒在院坝的黄土地上,落在窑洞的土院墙,也落在兰花安静的侧脸上。 发丝被晚风撩得轻轻晃动,眉眼温顺,神情安稳。 王满银静静望着,此刻的兰花,真的美仑美奂,他目光沉缓,轻声叹出一句。 “真美。” 兰花回过头来,粉嫩上了脖颈,眼中更是柔情似水,她的男人,永远把她呵在手心里,她就是他的宝。 晚风掠过院角的酸枣树,几片叶轻轻落地,窑屋里少年的说笑声隐隐飘出来,孔窑院落的日子,平和又踏实。 第807章 随手布下的局 饭后,秀兰嫂子熟练的系上围裙,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把一摞碗碟码到灶房里洗碗的水槽木架上,水流哗哗响。 润叶想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盘子,秀兰手一挡,推着她往外走:去陪兰花说说话吧,别沾这个。你是大干部,哪能干这个。 兰花正挺着肚子和抱着牛蛋的春杏往东厢窑走,她笑道,“润叶,你插不上手的,我在家都闲得慌,秀兰嫂子连擦桌子扫地的活都不让我干……。” 秀兰在灶房里一边洗碗一边接话“有我在,你只管安心养胎,吃好睡好,平平安安把娃生下来就行。” 润叶只得陪着兰花去了东厢窑,虎蛋早爬上炕,拿着个橡皮球打滚。 少平,润生,晓霞和晓晨迫不及待的围到了王满银身边,少平从灶房里提着开水壶给姐夫倒茶。 田晓霞挤到王满银身边坐下,她首先开口“姐夫,快放暑假了,我来给你当两月秘书呗……。” 王满银哈哈大笑“你爸是县委书记,你该去给他当秘书,一起指点江山。我这尽和机器打交道……。” “姐夫,我就要给你当秘书,”王满银话还没说完,就被田晓霞打断,她撅起嘴,摇着王满银的胳膊撒娇,“我爹啊,有时都说不过我……!你看,我可行了,能帮你整理文件、写材料,保证不比以前润叶姐差……。” 田晓晨无奈苦笑,古灵精怪的田晓霞,他妹妹从小就这样,一缠上人,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还不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那么多歪歪理,在家,真的有时候驳得田福军哑口无言。 少平和田润生没想到田晓霞暑假居然想参与到行政工作里去,他们还只是初二的学生。 王满银想了想问,“你以前说,暑假不是和那个顾养民约好去黄原玩吗?” “不去了,他弍没意思……,”田晓霞摇摇头,语气平淡 “还是跟着姐夫,每天能学到新东西” 这话一出,少平、润生和晓晨都点头认同。在他们心里,姐夫王满银总能有的放矢的帮他们解惑。有时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他们回味很长时间。 王满银点了点调皮的田晓霞的头说“是不是和顾养民又意见不合,以前你不是还说,他文化素养高,政治觉悟也不错!” “和他合啥,就是觉得没劲……,”田晓霞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还不如少平呢……!” 回答着王满银的话,田晓霞倒有些恍然。 她记得上个月课间,她在教室看《人民日报》。顾养民凑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政治经济学》,脸上带着几分自矜的笑意。 “晓霞,你看这段,”顾养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指着书页里关于阶级斗争的段落,“这逻辑绝对硬,上级文件精神,错不了。咱们原西县那帮干部,好多都没吃透这点,看问题就流于表面,不如我从家里带来的资料透彻。” 田晓霞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报纸边缘。她还在印证着《人民日报》上的报导,和姐夫王满银讨论过的国家时局,姐夫三言两语便能拨开表象,点出政策背后的利益牵扯。 连父亲都要点头称是。那种穿透表象的洞察,此刻在顾养民的话里完全找不到影子。 “你觉得,吃透文件精神,就是把里头的句子背熟?”田晓霞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 顾养民愣了愣,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理论是纲领,跟着走总没错。 “那如果纲领和地里的实情撞上了呢?”田晓霞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比如农机厂想改进柴油机,文件说要稳扎稳打,可工人们急着要新机器提高效率,两边拧着,你说该怎么办?是死守文件字句,还是想法子让两边都过得去?” 顾养民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含糊道:“这个……得看上级怎么定调。文件里没说的,咱不敢乱改。” 田晓霞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想起和姐夫聊起原西县农机厂改革时,从车间人员配置到物料核算,再到如何安抚老工人、推进改革,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实打实的思考,不是空泛的理论堆砌。 又想起曾经孙少平,也能从文学的字里行间和世事变迁里琢磨出深层的道理,那些思考带着泥土气,却鲜活又透彻。 顾养民的政治谈论,更像墙上的标语,工整却冰冷。他说起话来自带优越感,可骨子里不过是把理论当口号,没往现实里扎。 顾养民还在絮叨着家里听到的看到的政治内容和领导讲话,田晓霞却已经没了听下去的兴致。 她微微侧身,望向窗外的操场,几个学生正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却喊着号子干劲十足。 她忽然明白,自己和顾养民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是出身的差距,而是思考的深度。 在姐夫眼里,有黄土高原的泥土,有普通人的日子,有时代脉搏下的真实逻辑。而顾养民的眼界,不过是隔着玻璃窗看到的浮光掠影,缺了那份扎根大地的通透与沉淀。 当时,晓霞把报纸叠好放进书包,起身往外走。顾养民在身后喊她,问她去哪,她挥了挥手,声音飘在风里:“去操场走走,跟同学们聊聊天。” 有些风景,看表面便够了;有些对话,聊到深处便散了。于她而言,真正能引发共鸣的,从来不是人云亦云的理论,而是那些眼里有光、心中有思,懂理论更懂现实的人。 王满银对于田晓霞的死缠烂打,只得说“这事得你爸同意,有你这个小诸葛帮我做事,求之不得……。” 田晓霞才转慎为喜,“一言为定,我爸怕是巴不得。” 其他三人也来劲了,田润生赶快和王满银说好,他暑假要吃住在农机厂……他对机械已入了迷。 少平要姐夫兑现他暑假去省城西影厂学习的承诺。那里应该有他实现梦想的知识。 而田晓晨更是目光炯炯看着王满银,他有些内向,但在姐夫面前,他话一点都不少。 “姐夫,你以前说的计算机……,这个暑假,我想好好了解一下……!”田晓晨的声音不小。 姐夫曾经告诉他不少有关计算机知识,前景和外界动态,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在姐夫的描述中,计算机本质就是高级数学运算机器,用逻辑、算法、数字就能代替人脑海量计算,纯数学能变成实打实的工具。 人工算几天几夜的复杂公式、数据统计、工程测算,计算机几秒完成。这让他震撼于数字力量的上限,更是有着颠覆认知的运算能力。 而且这是全新的逻辑数学体系,是精密计算控制与机械结合,能重塑所有行业一门,现在小众,但潜力无穷的学科。 这全新未知领域的探索,更让田晓晨着迷。 王满银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很好,我当然支持你,暑假里,你先把《电子数学与计算机入门讲座》吃透。 我再给你找《怎样用算法语言编程序》和《计算机解放》,再想办法给你找来实物……。 还有,你的英语也不能落下……。 第808章 暗流 六月底的原西,日头一天比一天毒,清早起来还能觉着些凉意,等太阳爬上东边的塬,热气就从地底下往上拱,烤得人浑身不自在。 风卷着黄土,在街道上打旋,刮在人脸上,带着干巴巴的燥热。 机关大院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垂在枝上一动不愿动。墙根下的苦艾被晒成焦黄色,蔫蔫地贴在青砖上。 但凡在机关单位待过几年、有点政治嗅觉的,都能从这沉闷的空气里,闻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平静底下,正有暗流在悄悄涌动。 “听见没?县里十八家国营厂子,全要摸底。” 在机关大院外的街道拐角处,一个脸上挂着汗珠的干事压着嗓子说,手指头在挎包上划着圈,“去年就摸了四家,摸完就大整大改。今年摸十八家,你想想……。” 另一个干事抽着烟,靠着墙,“我弟在农机厂当临时工,去年改革的时候差点没保住活儿,后来培训后,才过了关,还转了正,。这事怕也不是坏事……。” “对有本事的人不是坏事,对厂里那些干部,那些关系户可是大坏事……” 也就前两天,一纸通知从县工业局发了出来,由通讯员骑着自行车,挨家送到全县十八家国营工矿企业。 纸头是最普通的油印纸,油墨味刺鼻,盖着工业局办公室的印章,标题平平淡淡:《关于开展县属国营企业年中摸底调查工作的通知》。 通知内容和往年差不多,一条条列得清楚,查企业底子、核用工人数、审干部履职、排亏损原因、收企业意见。 从工业局传出来的上解释,这是常规年中突击检查,例行公事,让各厂安心配合,别乱猜乱想。 这话没人信。 原西人记性都好,去年招工招干那档子事,真让人印象深刻。 去年也是夏天,那时冯世宽还在当县委书记,那次是由田福军和武惠良推动的改革方案,并上报地委,作为试点,被批准并实行。 也是工业局先行下通知对试点工厂企业摸底,随后农机厂、纺织厂、柳岔水泥厂、包括还在筹备的化肥厂四家厂子,搞了原西头一遭招工招干改革。 不看关系,不看后台,全凭一张卷子说话;干部竞聘上岗,技术工定岗定责,普通职工重新培训上岗,混日子的被清退,有问题的被问责。 去年这事可不小,最出名的是石圪节公社,罐子村的四十三名知青,全部通过考试,通过政审,全部从农村社员身份跃迁为国家干部,纳入国家干部编制,享受商品粮供应。 这事被知青群体羡慕讨论到如今,依然热度不减。 去年这么一改革,一年功夫,四家厂子全都翻了身。 农机厂从农机厂配件粗制滥造、维修积压,纺织厂飞花漫天、次品成堆,水泥厂配比混乱、标号不达标,都靠县财政贴补度日,工人出勤散漫、干多干少一个样,干部管理僵化、派系掣肘严重的情况, 到如今三家工厂彻底告别长期亏损,全部实现盈利,累计扭亏金额超十万元,不再依赖县财政贴补,反而向县财政上缴利税,成为县域经济重要支撑。 就连今年刚起步的化肥厂,也稳稳站住了脚跟,成了县里的工业新门面。 现在又是锐新派田福军上任县委书记,那么,工业局的这份通知,就是今年改革的前奏。 如今一模一样的流程又摆到县内国营工厂的眼前,那些干部职工谁能坐得住?最先慌的是那些有问题的厂长和书记。 县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刘德成,这天下午被叫到厂长办公室。 厂长张文奎坐在那把磨得发亮的藤椅上,面前的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早就凉了,他也没心思喝。 案头上摊着工业局下来的通知,白纸黑字,公章盖得周正。孙德厚进门的时候,张文奎正盯着那张纸出神,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德成,坐。” 刘德成没坐,站在办公桌边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了锅烟,划根火柴点上。他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回,他心里也打鼓。 “张厂长,有事。”刘德成吸了口烟。 张文奎用手指头敲着通知上的字,“动静是大。说是常规年中审查,但你相信吗?” 刘德成没吭声,抽着烟,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有几个工人在搬货,慢吞吞的,搬一趟歇一会儿。 他看着就来气,可这话没法说。那些工人里头有关系户,有干部子弟,说不得碰不得。 “你听见我说话没?”张文奎看他没反应,又补了一句。 “听见了。”刘德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垂下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无奈。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声音低沉: “厂长,我知道。这事儿压在我心里,我这在车间也急的团团转。这哪是摸底?这分明是王局长盯着咱们呢!”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无奈:“去年九月,王局长亲自带人来厂给的任务,图纸、机床、钢材全是工业局特批的。 可那195柴油机跟咱们以前仿的农机标准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工业局给的图纸上的公差精确到0.1毫米,机床我们调试了十几次,铸出来的缸体还是有沙眼,打磨精度也不够……,装配起来试机,不是曲轴断,就是漏油串压。 每次王局长来,咱们只能说‘还在调试’‘遇到技术难题’,上次王局长黑着脸走的……。怕是王局长会借这次摸底,革掉我们这些人……。” 张文奎瘫坐在办公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了死结: “可不是嘛!王局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懂技术,懂门道的干部,怕是看得出咱们是在搪塞。 这次不仅是你们车间要倒霉,整个厂的干部怕也落不了好……。现在有点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809章 只有一条路 刘德成沉默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凑到张文奎身边,压低声音说出了对策: “张厂,眼下只有一条路,咱们连夜组织车间里的老技工,再从技术员里挑几个有点水平的,对着195图纸死磕,今晚就把之前试机出问题的几个环节列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去工业局,主动找王局长汇报,就说‘遇到技术瓶颈,想再请局里派技术指导’” 张文奎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皱起眉:“这法子能行吗?王局长那人精明得很,怕是一眼就能看穿咱们的小心思。” “那也得试!”刘德成咬了咬牙,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咱们没别的选择。也许王局长要的就是我们的态度……。” 张文奎看着刘德成的眼神,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今晚你就留在车间,我去跟厂班子通个气,让大家都动起来。这一关,咱们必须闯过去!不然……!” 不动不行啊,去年四家厂改革,开始也是审查摸底,摸完之后,四家试点厂就改了个底朝天。 招工招干考试,那些通过考试的新瓜蛋的干部全部派到关键岗位上,就连工厂的他厂长,都放给他们了。 原来的那几个老厂长全调去政协了。工人定岗定责,考核不合格的下岗培训,培训完再考,考不过的调去后勤或者清退。 那场改革,在那几个厂里闹了足足三个月。有人哭,有人闹,有人半夜跑到工业局去骂街。 可最后,四家厂子全活过来了。农机厂去年下半年产量翻了一番,工人的奖金也比往年多了,骂的人少了,笑的人多了。 “而现在这次,是十八家一起查,县里这是要动大手术啊。” 县五金厂老厂长把烟屁股摁灭,语气里全是担忧。 厂书记叹口气:“王满银那个人,办事看似好说话,但下手黑的很。 去年他整顿农机厂,多少老关系户被清退,多少老资格干部被调走,一点情面不讲。这次摸底,怕是要把咱们这些厂子的老底都翻出来。” 审查的通知下到车间,更是炸了锅。 老工人围在机床旁,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要查用工,那些靠关系进来、天天不干活的临时工,怕是要倒霉。” “不光临时工,咱们这些混工龄、磨洋工的,说不定也要被定岗,以后再不能混日子了。” 车间角落里,几个靠干部亲戚关系进厂的闲散工人,脸色发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盘算着怎么把自己的名字挪到后勤岗,避开生产一线的核查。 全县各厂开会传达通知,台上厂长念文件,说得冠冕堂皇:“全体职工要端正态度,如实填报,积极配合工业局的摸底工作,这是组织对我们的信任。” 台下众人点头附和,口号喊得震天响,心里却各打各的算盘。 会后,各家厂子开始暗中动作。 会计室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会计和厂长凑在一起,把亏损账目来回修改,把请客吃饭、虚报报销的条子藏起来,把亏损数字做平,生怕被查出管理漏洞; 人事干事拿着用工花名册,反复修改,把闲散人员塞进食堂、门卫这些后勤岗位,在表格上写成“必需岗位人员”; 车间班组长私下串连,找到老工人,叮嘱大家统一口径,对外只说工作量大、人手紧张,绝不能承认人浮于事; 不少厂领导趁着下班,骑着自行车往县委跑,去找老熟人、托老关系,打探摸底的底线,打听哪些人要被查、哪些岗位要被调整,想提前规避风险。 工厂里,现在看似机器照常轰鸣,工人照常上班,可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这场摸底,最后会砸到谁头上。 这段时间,县委大院、各机关单位的各个办公室,成了这场风波的观望台。 上班间隙,走廊里、开水房旁、机关食堂的饭桌边,到处都是议论声。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靠着墙看热闹:“去年四家厂改完,效益是好了,可不少人丢了饭碗。今年十八家一起查,指不定要闹出多大动静。” 有资历老的老干部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翻报纸一边叹气:“田书记这回胆子太大。国营厂是铁饭碗,动了工人的饭碗,容易惹出乱子,万一闹到地区,谁都担待不起。” 年轻干事则看得更务实:“那些厂子早该整顿了,工人上班磨洋工,干部拉帮结派,年年靠县财政补贴,县里早就养不起了。趁这次摸底好好查查,把烂根拔掉,原西的工业才有希望。” 没人敢直接插手,没人敢公开表态。大家都抱着观望的心思,也都盯着工业局的动静,等着看哪家厂子最先出问题,等着看哪些干部会被调整,等着看这场暗流,最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和工厂的惶恐、机关的观望不同,另一群人,被这个消息点燃了希望。 去年的改革,打破了国营厂招工靠关系、靠人情的老规矩,给了底层青年一条出路。 只要考试成绩好,哪怕是农村青年、下乡知青,也能进厂当工人,吃上商品粮,拿到城市户口,跳出农门。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原西的待业青年、应届高中生、下乡知青,有本事的社员,瞬间沸腾了。 县城的土坯房里,几个待业青年凑在煤油灯下,翻抄去年农机厂、纺织厂的招工试卷。 卷子被翻得卷了边,字迹模糊,大家你抄一题、我讲一题,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县高中的教室里,晚自习坐得满满当当。本该早回家的毕业生,全都捧着数理化习题,埋头刷题。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这群拼命的学生,心里清楚,他们都在盼着摸底之后的招工考试。 第810章 没人时,可以喊姐夫…… 各个公社的知青点,夜夜灯火通明。知青们挤在土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啃书本、做习题。有人从县城带回了手抄的复习资料,在知青之间传来传去,纸页被翻得发皱。 东街的新华书店,这些天就没消停过。 店门口天天挤着人,有穿的确良衬衫的县城青年,有穿着打补丁蓝布褂子的农村后生,还有戴着眼镜、操着外地口音的下乡知青。大家挤在一块儿,伸着脖子往柜台里头看。 “同志,《数理化自学丛书》到了没?” 书店营业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这两天被问得头都大了。她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油印的单子,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到了三十套,上午就抢光了。这是预订的条子,要买的先登记,等下一批。” 站在最前头的后生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急得脸都红了:“同志,我从石圪节公社骑了七十里路来的,您能不能帮我翻翻库里还有没有?” “没了就是没了,我还能藏起来不卖给你?”营业员把手一摊,“地区那边也缺货,我打电话问了,下一批最快也得五天以后。” 后生攥着条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挤出人群。 他的自行车靠在路边杨树上,还有个同伴在边上。 他把条子叠好塞进口袋,“走,去农机厂找冯哥……,以前他说过,有困难找他……,都是沪城知青,这点忙,他总要帮一帮的” 西人骑上车,顶着日头往农机厂赶,不能就这么空手回去,村里知青们盼着他们带学习资料回去。 书店门口的队伍没散,又有人挤上来。 “同志,去年那个招工试卷,你们这儿有吗?” 营业员看了那人一眼——是个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褂子,脸上汗津津的,看样子也是从乡下赶来的。 “试卷我们这儿没有,那是地区出的题。”营业员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本薄册子,“这是去年印的《工业基础知识常识》,还剩几本,你要不要?” “要,要”姑娘赶紧掏钱,一块多钱,她把几张毛票数了两遍才递过去。接过册子,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挤出了人群。 短短三天,新华书店的库存就被抢空。经理急得团团转,连夜给地区新华书店打电话调货,地区的货车连夜赶路,把书送到原西。 书店的各个角落,年轻人挤在一起,捧着书互相请教,有人蹲在地上看书,有人站在柜台边讨论题目,空气里全是书本和油墨的味道。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城乡壁垒森严、户籍难以跨越的年代,国营厂的招工考试,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抓住了,就能从农村走进县城,吃上商品粮,拥有不一样的人生;抓不住,就只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柳岔公社黄店村大队的知青点,得到消息后的晚上比白天热闹。 知青点在一道黄土梁子底下,三孔土窑洞,住着十二个各地来的知青。 往年这个时候,收工回来,大家吃了饭就各回各的窑洞,看书的看书,拉琴的拉琴,扯闲的扯闲。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天还没黑透,吃过晚饭的人就端着煤油灯往中间那孔窑洞钻。 那孔窑洞住的是队长李前进,他是北京知青,高中毕业,数理化底子好,还带有不少数理化的资料。 窑洞里烟气大,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土。土炕上坐满了人,脚够不着炕沿的就悬着,谁也不觉得难受。 “前进,你再讲讲这道题。”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知青把本子递过来,上面抄着一道代数题,字迹工整,看得出是认真抄的。 李前进接过本子,借着灯光看了一遍,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草纸,用铅笔头在上面演算起来。 他写得很快,嘴里念叨着步骤,旁边几个人伸着脖子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着眉头。 “懂了没?”李前进写完,把草纸递过去。 短发女知青接过去看了半天,摇摇头,“没懂。” 旁边一个男知青笑出了声,被女知青瞪了一眼,赶紧把笑憋回去。 李前进也不急,又重新讲了一遍,比刚才更慢,每个步骤都停下来问一句“跟上了没”。这回女知青总算点了头,拿着本子回自己那孔窑洞去抄去了。 窑洞里少了一个人,又挤进来两个。李前进的草稿纸快用完了,铅笔也快秃了,他用牙咬了咬笔芯,继续讲。 到后半夜,人渐渐散了。李前进吹灭煤油灯,躺在炕上,眼睛看着黑漆漆的窑顶,半天没睡着。 他想的是——就算考,能有多少名额?全地区多少知青,待业青年盯着?考文化成绩他真不怕,就怕有内幕,但一想到这次如果考试,那个王满银局长肯定会公平公正,他是知青们的亲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糊过去了,梦里全是考试的场景,卷子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急得一身汗。 一晃到了七月,原西的日头依旧毒辣,黄土依旧飞扬。 一纸通知,搅动了整个县城。 县工业局长办公室里,王满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各科室汇总上来的调研预案。 屋子东北角,摆了张和当年田润叶实习时一模一样的小木桌。桌面浅黄,带着木头的天然纹路,配一把矮木椅,桌面干干净净,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水杯,杯沿磕了处小小的豁口。 田晓霞坐在办公前,看着王满银给她看的资料,有些心不在焉。 她记得,前几天她来王满银这里报到时,喊了声“姐夫……” 王满银当时瞪了她一眼,然后带着她到了这个角落办公桌旁,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平和:“就坐这儿,跟你润叶姐当年一样。暑假里不用忙别的,帮我整理整理文件、抄抄材料、跑跑腿,当个临时通讯员。” 她乖巧的坐下,准备收拾桌面时,王满银的话又传来。 “晓霞,在单位,有人时,喊我王主任,王局长都可以,没人时,可以喊姐夫……” 第811章 一定好好学 7月2日 原西汽车站。 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城还浸在晨雾里,街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王满银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捆着一个全新上海产顶配人造革旅行包,黑色人造革油光锃亮,无任何划痕、褶皱,黄铜拉链与铆钉锃亮如新,圆角线条利落,提手柔韧扎实。里面装的是孙少平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 十六岁的孙少平,斜背着新的正品军绿帆布挎包,走在姐夫王满银身边,手脚都有些发僵,挎包军绿色纯正不发旧,帆布挺括平整,黄铜扣头锃亮无锈,挎包正面“为人民服务”红字样清晰饱满,背带调至少平适配长度,翻盖扣合严实,装着笔记本、钢笔、钱票、介绍信……。 他今天出行的一身行头,也是全新置办的。 上身是一件米白色的短袖的确良衬衫,料子滑爽挺括,没有棉布的软塌褶皱,领口是标准的尖领,浆洗得板正。 衬衫下摆规规矩矩扎进裤腰里,露出腰间磨得发亮的人造革皮带,黄铜扣头擦得锃亮。 下身是一条藏蓝色的斜纹卡其布直筒长裤,裤线压得笔直,没有半点歪斜,裤长刚好垂到脚踝,不拖沓、不短截,布料厚实却透气,在七月的热天里不闷汗,比他以前穿的土布裤平整太多,半点补丁都没有,干净得晃眼。 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球鞋,帆布鞋面雪白干净,橡胶鞋底带着新鞋特有的韧劲,鞋帮挺括,踩在地上,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他现在个子高大清挺,肩宽腰细,陡然换上这身鲜亮体面的行头,整个人都局促起来,他指尖攥着帆布包的背带,眼神里藏着少年人对省城、对电影厂的热切,又掺着几分初次远行的慌茫。 自行车停在原西汽车站的青砖站台边,车站灰扑扑的土墙上刷着红漆标语,售票窗口半开着,木框裂了细缝,里面摆着搪瓷水杯。 几个早起赶车的百姓站在窗口前排队买票,手里拎着竹篮、粗布口袋,有人装着红薯,有人裹着干馍,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 远处,去黄原的长途汽车已经停在车位上,墨绿色的车身沾着尘土,车窗玻璃蒙着灰。 司机斜倚在车门边,嘴里叼着烟,烟圈往上飘,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朝车站里望一眼。 王满银扶着车把,弯腰帮少平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领,指尖碰了碰少年略显僵硬的肩膀,声音压得低而沉稳,避开周遭嘈杂的人声: “少平,到了黄原,在车站内买票转车,别出汽车站,看好随身的东西,省城不比原西,生人别搭话,东西别离手。” 孙少平点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应道:“我记着了,姐夫。” 王满银目光落在他脸上,晨光落在少年眉眼间,清亮干净。 “这次去西影参观学习,是难得的机会,别只图新鲜看热闹。” 王满银的语气郑重了几分,“你喜欢读书、爱琢磨文字,心里有浪漫的念想,这是好事。但真正搞文艺、搞创作,光有浪漫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天边刚透出微光的云层,晨光穿过薄雾,在云层边缘晕开一层柔和的金边,光影流转间层次分明: “你看这天边的光,文艺思维,就是能捕捉到这光影的微妙变化,能从寻常晨雾里看出诗意和想象,这是作品的灵气。 但接地气,是要你记得原西街头的馒头香气、供销社里的人声、田埂上的庄稼气,这些最真实的生活,才能让你的东西让人有共鸣。” 孙少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底的热切慢慢沉淀,认真听着。 王满银继续说着,声音温和却笃定:“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平衡着浪漫与现实。就像梵高画的《星夜》,夜空旋转的星云、耀眼的星光,是极致的浪漫想象; 可那些柏树、村庄、夜色里的寂静,又是对自然最真切的感受。浪漫撑得起作品的高度,现实托得住作品的根基,缺了哪一样,都立不住。” “到了西影,多看、多听、多记,沉下心来,别浮躁。看人家怎么拍镜头、怎么讲故事,看光影怎么运用,也看他们怎么还原生活 。把浪漫的心思,扎进现实的泥土里,才能长出真正有力量的东西。最主要的是你得学些东西……。” 孙少平用力点头,指尖不自觉收紧,笔记本的边角被捏出褶皱:“姐夫,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这个机会。” 发车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司机按响喇叭,催促乘客上车。 王满银拍了拍他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松快了些:“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省城记得来信。” 孙少平背起帆布包,提着体面的旅行包,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长途汽车,脚步轻快又带着少年人的坚定。 他踏上汽车台阶时,回头望了一眼站台边的王满银,他扶着二八大杠,晨光落在他身上,身影沉稳。 汽车发动,引擎轰隆响,车轮碾过沙石地坪,卷起细碎尘土。车身慢慢驶离站台,出了车站,远去。 原西县城的房屋、土墙、树梢一点点往后退,渐渐变小,融进晨雾里。 少平扒着车窗,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熟悉的景物远去,耳边还回荡着姐夫的叮嘱。 “少平,去西影除了学习电影知识外,最主要的是打开你的眼界,重塑认知格局。 到西影,你能见识专业文艺圈的真实模样。不再是书本里的文艺,而是真实的导演、演员、摄影师、剪辑师,看到专业人如何坚持热爱、平衡理想与时代规则,打破对艺术的浪漫幻想,建立理性认知……” 姐夫总是这么睿智和体贴。 自从姐夫遇上姐姐,闯进他们那个,在双水村黄土坡上最底层的苦熬,挣扎在温饱线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困顿的烂包的家庭。 一下子将他们一家拉扯出无尽的煎熬。从刚见面时,姐夫递来的糖果,饥荒年月带来的糠麸,玉米面,甚至白面。 到教家里用蚯蚓养猪,帮哥少安争取工农兵大学生名额……。 再到接他到县城读书,给了他安稳体面的读书环境,让他脱离了繁重农活。现在更是为了他的理想,凭借他的身份与人脉,为他争取到去省城西影厂暑假学习的机会,让他走出陕北县城,见识省城的广阔天地,打开眼界、拓宽格局。 王满银不仅是姐夫,更是改写他与整个孙家命运的人。是这个男人,将他们从黄土坡的苦海泥沼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温饱、体面、眼界与希望,让原本注定面朝黄土、苦熬一生的一家人,活成了从前不敢奢望的模样。 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在脸上,带着黄土的土腥气。 少平看向车窗外,看向原西的方向,眼睛有些湿润。 “姐夫,你的恩情,我都记着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你……。” 第812章 少平到省城 傍晚的省城汽车站,人声喧嚷,尘土裹着汗味、煤烟味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沉沉浮浮。 长途汽车一路颠簸,终于滑进站台,引擎还在突突地喘息。 车门“哐当”一声拉开,裹挟着一路风尘的热气涌了出来。 孙少平提着人造革旅行包,背上的军绿帆布挎包,随着人流,踏下汽车踏板。 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才觉得腿有些发软,坐了一整天的车,屁股都坐麻了。 他站在水泥地面上,四下张望。 车站里进出的人太多了,扛包的、提篮的、喊人的、赶路的,乌泱泱一片,脚步杂乱,人声嘈杂,像一锅烧开的水。 还在读书的少年,纵然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行头,此刻站在这洪流里,依旧显得局促、茫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攥紧了手里的旅行包提手,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头,心里没底,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走。 姐夫送他上车时说过,会有人来接他。可眼前人流如织,哪里认得谁是谁。 少平正犹豫着,脚步顿住,目光无意间扫向车站出口。 出口的铁栅栏边,立着一个穿藏青干部中山装的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牌子,时不时高高举一下,在拥挤的人群里来回打量。纸板上用黑墨笔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孙少平。 少平的心一下落了地,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快步提着包,穿过攒动的人群,朝那人走去。 举牌的人也看见了他。少年身形高大,眉眼间带着陕北人特有的清瘦硬朗,和他哥孙少安的轮廓有几分相像,不用问,就是他要接的人。 “是孙少平同学吧?”男人放下牌子,声音平和客气。 少平连忙点头,拘谨地应道:“是,我是孙少平。” 那人脸上露出笑意,把牌子收了:“哎呀,和你哥少安长得真像,一看就是一家人。” “给我,给我,行李不轻,我姓刘,叫我刘师傅就行。”刘师傅说着,伸手接过少平手里的旅行包,侧身引着他往车站外走。 小孙同学,你哥跟文杰是同学,俩人关系好得很。”刘师傅边走边说话,语气随意, “领导说了,你一个学生娃,头一回来省城,人生地不熟,先在家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再送你去西影厂。学习的事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学。” 少平应着,心里踏实了许多,跟着刘师傅走出车站。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伏尔加小轿车,车身锃亮,在满街的自行车、解放卡车中间,格外惹眼。刘师傅拉开后座车门,让少平坐进去,又把旅行包放进后备厢。 汽车启动,平稳地汇入省城的车流。 少平坐在柔软的后座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贴着车窗往外看。 街道两旁是连片的楼房,比原西县城高得多,商店、单位大院、邮电局、新华书店挨在一起,路灯杆笔直地立在路边,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偶尔有公共汽车驶过,喇叭声此起彼伏。这一切,比在原西县,在黄原城都繁华的多。 刘师傅很健谈,刘师傅抬手往窗外一指,“到建国路了,那边就是省级机关的家属院。” 车子在建国路尽头一个路口右转,钻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巷口的电线杆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铁牌——“信义巷”。 说是巷子,路面却很宽,并排能过两辆大卡车。巷子两侧都是青砖院墙,墙里藏着一座座独立小院,院墙高大,绿树掩映,和外面的市井喧嚣完全隔开,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响。 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大门,铁栅栏门敞开着,门边有个岗亭,一个穿军装的警卫站在门口,腰板挺直,枪背在肩上。 刘师傅放慢车速,朝警卫点了点头,警卫看了一眼车牌,挥了挥手,车就进去了。 进了大门,里面的路更平整了,路边种着冬青,修剪得齐整。路两边是一栋栋独立的小院,院墙不高,青砖砌的,院门多是暗红色的木门,有的虚掩着,有的关着。每栋小院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中间种着树,安静得很。 少平看着窗外,不敢出声。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省委家属院,警卫站岗的地方。 车在最里面一栋小院前停下来。院门口没有挂牌子,跟前面几栋差不多,青砖围墙,暗红色木门,门上的铜把手磨得发亮。 刘师傅按了一声喇叭,短促而轻。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勤务员快步走出来,他走到车边,刘师傅探出头去:“小张,领导交代的客人,原西来的孙少平同学。” 小张笑着点头,拉开后座门,把旅行包提出来,对少平说:“孙少平同学,请跟我来。” 少平跟着小张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条青砖甬道直通北面正房,甬道两侧是规整的菜畦,种着青菜、辣椒、茄子,绿油油的。 西边搭着竹竿菜棚,棚下摆着两把竹椅、一张小方茶几;东侧一间小储藏室,铁锹、扫帚整齐靠在门边,墙角扫得干干净净。 正房的木门虚掩着,小张把少平领进客厅。 客厅里光线柔和,水磨石地面擦得发亮,靠墙摆着木沙发、茶几,墙上挂着领袖画像。 一个三十多岁、面容温和的男人迎了上来,伸手接过旅行包,脸上带着笑意,拉着少平的手:“是少平吧?路上顺利不顺利?一路颠簸,累坏了吧。” 少平呆愣了一下,那人已经拉着他的手往客厅里走,语气亲热得像是家里人。 “我叫汪文英,是文杰的大哥。”他自我介绍,语气温和可亲。 少平局促地叫了声:“汪大哥好。” “好,到家了,随便些……”男人语气亲切,引着他往屋里走。 第813章 进西影厂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位面容严肃、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正低头看报纸。见他们进来,抬眼望过来,目光沉稳,朝他温和地点了点头。 少平心里一紧,不用问,这就是省委常委汪昭义。 旁边还坐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穿着素雅的碎花衬衫,正安静地翻着一本歌本,见他进来,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她是汪家的小女儿汪文华。 没等少平多拘谨,汪母从里屋走出来,笑容和蔼,一把拉住他的手:“少平,一路辛苦了,先去洗把脸,饭都给你留好了。” 少平被汪母拉到洗漱间,简单洗了脸、擦了手,又被引到隔壁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小米粥熬得浓稠,白面馍暄软白净,一盘红烧肉油亮喷香,一盘炒鸡蛋金黄诱人,还有一盘清脆的青菜。汪家人已经吃过晚饭,这是特意为他留的。 少平见餐厅里只有他一人,紧张心情平复了些,他饿了一路,也顾不上客气,拘谨又认真地吃起饭来。 汪家人都不打扰他,客厅里只传来轻轻的翻报声。 吃完饭,回到客厅。汪昭义放下报纸,看着他,语气平和地问起家里的情况:家里都还好?书读的怎么样……? 少平从没和这么大的领导面对面说过话,心里紧张,脊背绷得笔直,一句一句认真回答,声音都有些发紧。 汪昭义看出来他的局促,笑了笑,起身说:“你们年轻人聊,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说完,便走进里屋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汪文英和汪文华。汪文英也是大干部,话不多,偶尔搭两句,大多时候是妹妹汪文华在和少平说话。 听说少平是因为喜欢文艺,艺术,才去西影厂学习,汪文华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我也喜欢文艺,去年我高中毕业,今年刚分到省五一剧团,当歌唱演员。平时也爱看书……,电影……。” 少平放松了许多,说起自己的喜好:“我喜欢看书,也喜欢电影。以前家里条件差,只能借书看。去年到原西县城读书,才算开了眼界,看了样板戏,看了县里剧团下乡演出,也跟着看了不少露天电影。 有时候和放映员聊天,听他们讲镜头、讲人物、讲剧情,慢慢就喜欢上了银幕背后的东西,总想着能多学点。” 汪文华听得认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缘。 夜色渐深,汪文英带少平去西厢房的客房休息。房间干净整洁,床铺松软,是少平从未睡过的体面住处。 他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就要去西影厂,心里又期待又忐忑,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少平就醒了。 汪家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白面馒头、小米粥、咸菜、煮鸡蛋,比原西的早饭丰盛太多。少平吃得踏实,心里对汪家满是感激。 吃过早饭,刘师傅准时来到小院。 和汪家人道别后,少平坐上小轿车,车子驶出信义巷,穿过建国路,一路往南郊驶去。 刘师傅握着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路:“西影厂在南郊,大雁塔东边。那一片都是文化单位,电影厂、出版社、剧团,都扎堆在那儿。前些年乱,现在慢慢恢复了秩序,厂里开始正经拍片子了。” 越往城外走,楼房越少,上了土路,两旁渐渐出现农田、村落。 拐上一条坑洼的土路,远远望见一片连片的红砖厂房,院墙绵延,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西安电影制片厂。 汽车驶过铁栅栏大门,开进厂区。 主干道是压实的土路,两侧种着雪松、梧桐,枝叶茂盛,投下大片阴凉。 一排排红砖厂房整齐排列,墙面斑驳,裸露的红砖被岁月浸得发暗,墙角爬着零星的爬山虎。 远处三座高大的摄影棚矗立着,钢结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洗印车间的排气扇嗡嗡转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胶片药味和厂房的燥热气息。 车子在三层红砖办公楼前停下。小楼是苏式风格,灰瓦坡顶,青砖勒脚,入口有立柱门廊,墙面质朴,没有多余装饰。 听见汽车声响,办公楼里走出两个人。一位四十多岁的干部,穿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厂革委会陈副主任;另一位年轻干事,挎着帆布公文包,手里拿着牛皮记录本。 刘师傅下车迎上去,抬手示意后座:“陈主任,这位是孙少平同学,原西县来的,想在厂里学习观摩一个暑假。” 陈副主任脸上立刻堆起客气的笑容,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朝局促起身的少平伸出手:“少平同学,一路辛苦了,厂里都安排妥当了。” 少平连忙伸出手,手心微微出汗,拘谨地握住对方的手:“陈领导,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我们热烈欢迎有志青年来厂参观学习……。”陈副主任侧身引着他往办公楼里走。 刘师傅跟了两步,轻声道:“陈主任,人交给厂里,吃住学习就拜托你们多费心,我得回去向领导复命。” “刘师傅放心,一定安排妥当。”陈副主任点头应下,跟刘师傅握了手。 刘师傅和孙少平打了声招呼,转身回到车里,小轿车调转车头,驶出厂区,沿着西影路渐渐远去。 陈副主任带着少平走进办公楼,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西影,五八年建厂,底子扎实。 现在厂里主要抓革命题材影片、新闻纪录片和科教片生产。前面三座摄影棚,是全厂的核心,置景、洗印、烟火、修配车间配套齐全,从写剧本、拍镜头到后期剪辑洗印,厂里全都能自己完成。” 他抬手指向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厂部科室都在这栋楼里。你暑假这段时间,主要跟着摄影、置景、剪辑几个部门观摩学习,理论为主,多看多听多记就好,我们安排了专人带你。” 来到一楼行政科办公室,年轻干事接过少平的介绍信,认真登记,办好学习证明,又递过来一个印着西影厂字样的帆布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少平同志,这是你的学习用品。住宿安排在职工临时宿舍,是个小单间,厂里有职工食堂,我一会给你办好餐票,凭票就餐。” 陈副主任接过干事递来的学习安排表,叮嘱道:“厂里作息和职工同步,早上八点上班,下午六点下班。摄影棚、车间里的设备,不能随便碰,胶片、道具不许私自拿取,安全纪律一定要遵守。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找行政科,或者直接找我。” 少平双手接过笔记本和钢笔,指尖触到粗糙的帆布,心里的紧张慢慢被兴奋取代。他郑重地点头:“谢谢陈主任,谢谢厂里,我一定守规矩,好好学。” (30日,休息一天,请见谅) 第814章 田晓霞实习 王满银骑着自行车从汽车站拐进工业局大院,车轱辘碾过青砖地面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响声。 往常这个时候,院里总是纷纷扰扰,干部、职工来来往往,今天却静得反常。 办公楼灰瓦压顶,一楼的办公室门大多敞着,综合科、生产科、安全科……科室里空空荡荡,屋里桌椅整齐,搪瓷缸倒扣在桌角,油印报表码得方方正正。 有的办公室,也只留一个文书守着,头埋在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连抬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王满银锁好车,走进办公楼。空荡的走廊里,脚步声被放大,格外突兀。 他路过综合科门口,一个年轻干事趴在桌上抄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见是王满银,慌忙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王主任,早。” 王满银扫了一眼偌大的办公室。那些没人的办公桌上摊着工作日志、打印好的审查表格、盖好章的介绍信,笔墨摆得齐整。“人都下厂矿了?” “是。科长带人下机械厂了,还带了几个保卫科的人过去,说是昨天审查库房时,有人闹事!” 王满银“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往二楼走。现在的工业局的干部职工主观能动性还是可以,只要舍得放权,分功,那么,都不需要他去督促。 上月底局里开了对县国营工矿企业进行审查调研盘点的会,全局的干部、技术员、统计员,都被派往各个工矿企业。生产科扎进机械厂,安全科蹲守煤矿,财务科进驻火电厂,设备科跑遍建筑公司……,人都散到各个工矿一线,办公室自然就空了。 走到二楼自己办公室门口,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王满银抬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很亮,木格窗透进的晨光落在地上,映出尘土浮动。 他的办公桌被晓霞这个临时的通讯员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天各科室送来的审查资料、人员名单、企业台账码得整整齐齐,右边特意空出一块桌面,留着汇总每日审查问题。 角落的办公桌前,坐着田晓霞。 少女穿着学生蓝短袖,短发被额角的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鬓边。她身子微微前倾,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一叠油印审查报表,指尖按着纸页,看得专注,连王满银进门都没察觉。 桌上摆着一支钢笔、一个硬皮笔记本,本子翻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来清早就来局里上班,比他这个领导积极多了。 王满银走过去,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角:“晓霞,来这么早?” 田晓霞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看报表时的凝重,看清是他,才松了眉头,应道:“姐夫,你回来了。少平上车了?” “嗯。大概傍晚能到省城……”王满银走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支纸烟,捏在指间没点燃,目光落在摊开的全县工矿亏损汇总报表上,眉头慢慢蹙起。 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笔圈画的亏损数额、黑笔标注的问题,看得人心里发沉。 田晓霞走过去,把手里的报表轻轻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她眼神清亮锐利,透着远超同龄人的较真。 “姐夫,我把各科室昨天上报的机械厂、煤矿、火电厂的审查资料都看完了,心里堵得慌!” 王满银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等她往下说。 田晓霞伸手在机械厂的报表上点了点: “你看机械厂,二百二十个职工,一线机床职工不到一百四十人,剩下的全是后勤、政工、仓库闲职。科室职责混乱,干部扎堆,办件小事要层层签字,出了错互相推,谁都不肯担责。 上班更是混日子,迟到早退是常事,磨洋工的多,实打实干活的少。干多干少拿一样的工资,干好干坏没人管,工时不算,产量不挂钩,废品堆在车间角落没人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满银,眉头拧得更紧:“厂长只管盯着上面给的产量指标,只要数量够,亏不亏损根本不在乎。 车间主任只管派活,原料浪费、零件报废,从来不管。工人只想着熬够工时下班,没人操心厂子的死活。设备带病运转,也没人保养。越亏越干,越干越亏。” 王满银看着少女眼里的困惑与较真,微微点头:“是这么回事。” 田晓霞又翻了翻桌上的其他报表,语速平稳:“不光机械厂,煤矿通风设备报修计划列了不少,可下去检查还是坏的,瓦斯检测仪器摆着当摆设。 火电厂锅炉结满垢,烧一半煤都浪费了,也没人想办法。几乎所有工矿企业,都存在着人浮于事、管理乱套、设备老旧、资源浪费……。” “一个厂这样,是厂里的问题。十几个厂都这样,就不是单个厂的事了。” 她眼神沉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思索,“这是不是咱们县工矿企业的制度出了毛病?” 王满银抬眼,看着少女眼里的困惑与较真,眼底藏着几分赞许,轻轻点头:“你看得准。” 田晓霞听到王满银认同她的话,精神一震,然后又沉默片刻,她在思索,不过现在她的思绪已经跳出了原西的地界。 “要是咱们县是这样,那黄原地区、整个陕北、全省呢?”她双目聚焦,看向王满银,眼里满是迷茫, “那全国各地,是不是千千万万个工厂,都跟咱们原西一个德性?都吃大锅饭,都人浮于事,都越办越亏?” 第815章 探寻时代的症结 王满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角,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课本上说,社会主义制度能解放生产力,能集中力量办大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执拗,“可我从资料上看到的这些厂子,工人没干劲,技术不进步,资源白白浪费,厂子一天天烂下去。我问我自己,到底是课本不对,还是这些制度运转出了偏差?” 她停下来,抿了抿嘴,又鼓起勇气,大胆的说: “我在一些外国期刊上还看过,说外国的一些工厂,工人干活有使不完的劲,技术一年一个样,造出来的东西又好又便宜,工厂能赚钱,国家也有钱。同样是办工厂,为什么人家越走越宽,我们越走越窄?这里面到底差在哪里?” 一连串的追问,从眼前的厂矿乱象,延伸到县域、地区、全国,再到中外对比。一个十六岁的陕北姑娘,没有被眼前的黄土沟壑困住眼界,执着地探寻时代的症结。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卷起桌角的报表纸,轻轻响了一声。 王满银放下手里的烟,坐直身子。他看着田晓霞,她眼神清澈,思想却已经跨过了同龄人的局限,不再只盯着表面的乱象,而是执着于探寻背后的根由。 他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套体制的症结,也比谁都明白改革的艰难。 他收起处理公务时的凌厉,语气沉稳温和,像一位引路的家长:“晓霞,你能想到这些,很难得。咱们县这些工厂,乱象看着繁杂,根子就三条。” “一是权责不清,大锅饭磨没了人心。厂长不对盈亏负责,只盯着上级指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工人干多干少一个样,没有奔头,自然不愿出力;干部论资历、看人情,不靠本事吃饭,干事的人少,混日子的人多。” “二是成本脱节,工厂没有经营意识。原料由上级调拨,亏损由国家兜底,省不省钱、浪不浪费,和厂里所有人的利益无关;产销完全脱节,上级让生产什么就生产什么,不管市场需求,产品积压在仓库,越积越多。” “三是计划僵化,工厂没有自主权。生产计划、原料调配、产品调拨,全由上级定死,工厂只是执行命令的单位,不是创造价值的主体。盈利全部上交,亏损国家兜底,久而久之,没人关心厂子的死活。” 田晓霞听得专注,眼神一眨不眨,她熟练人拿出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你问国外的工厂为什么不一样?”满银目光望向塬上的远方,语气客观而平静, “他们是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工厂是给资本家干的。产品好卖,资本家赚钱了,工人工资就高。 产品卖不出去,工厂倒闭,全部人都得卷铺盖走人。所以从上到下,没有人敢混日子。资本家想赚钱,工人想多拿工资,技术员想做出更好的产品,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咱们这套,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收回目光,看向田晓霞,“建国初期,咱们工业基础一穷二白,靠这套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建起了工业底子,造出了机器、汽车,这是功劳。但到了现在,弊端越来越突出:没有竞争,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干好干坏一个样,最终只会陷入恶性循环。” 田晓霞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插话,又忍住了。 “所以,你说的那些报表里的问题,不是哪个人的错,是这套制度转到现在,转到这个地步,必然会出现的结果。” 王满银脸上浮现笑意“你能从这些报表里看出这些问题,说明你不是在看热闹,你是在找根子。” “这就是这次审查的目的——招工招干改革?”田晓霞问。 王满银点了点头。“这次县国营工矿企业审查调研盘底,正如外界传闻一样,为下一步招工招干考试改革排清障碍。 我们要摸清全县工矿家底,掌握真实经营状况。全面核查,查清亏损根源,扭转长久以来企业账目不清、资产流失、生产无序的局面,为全县工业整顿提供精准数据支撑。 还有针对企业纪律废弛、岗位责任制缺失、生产效率低下的问题,整顿企业管理秩序,恢复生产规章制度,落实工业支援农业、保障县域生产生活物资供应的核心任务。 再就是排查人事与用工隐患,规范人员编制,为改革铺路。说到底,也就是怎么把人的劲头调动起来,怎么把责任和利益绑到一起。” 田晓霞眼里的迷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通透。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报表,再抬头看向王满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很多东西,也只有在实践中才能看得清。 她抬眼看向王满银,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姐夫,听你这么一说,这盘底和招工改革,怕会触犯……。” 王满银重新拿起那支烟卷,在桌沿轻轻磕了磕,细碎的烟末落在桌面。 他望着窗外远处塬上的街路,有驴车慢悠悠走过,扬起一阵尘土,声音沉而笃定:“原西这潭死水,不搅动一下,永远是一潭浑水。看着是走路,其实是在蹚泥,一步踩不实,就陷进去了。” “厂子里的干部,在原西经营几十年,别看官不大,但都人脉盘根错节,根子扎得深。这次下厂清查,明面上配合,暗地里处处设防。干净的账册拿出来应付,烂账、私藏物资全部捂住;问话时要么打哈哈敷衍,要么拿工人闹事当借口搪塞,生怕清查动了他们的既得利益。” 他收回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机械厂清查底稿上,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更棘手的是县里的人情网。不少干部的子弟、亲戚都安插在各个厂矿里,吃空饷、占闲岗的比比皆是。我们一动,就是动了他们的自家事。私下托人递话的、开会时旁敲侧击的、拿生产大局压人的,天天都有。” 第816章 现实的政治艺术的感悟 田晓霞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格外专注,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结:“工人那边呢?他们是最直接的当事人,怕是更难安抚。” “工人心里慌啊。”王满银轻轻叹了口气,“在厂里混日子,熬的就是安稳。一听说要清冗员、整编制,谁不害怕丢了饭碗?厂里早有闲话传开,说工业局要裁人、减福利,人心一乱,生产就跟着乱。有的车间,机器开着,工人却凑堆闲聊。派的活计,能拖就拖、能磨就磨,就等着看我们出洋相。” 田晓霞抿了抿嘴,指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笔,抬眼追问:“那招工招干考试改革,更是直接断了不少人的门路,阻力肯定更大。以前推荐招工,拼的是关系、人情,现在改成考试择优,那些习惯了走后门的人,怕是要拼命阻拦。” 王满银点头,指尖在报表上划过一行行亏损数字:“没错。过去招工招干,干部打声招呼、公社递张条子,子弟就能进厂吃商品粮、拿工资。 现在凭本事考试,特权没了空间,这些人必然抱团反对。有的会在背后散布谣言,说考试脱离工农、不尊重一线工人。 有的想钻空子,提前打探考题、找熟人打招呼改成绩。还有的,会煽动知青、城镇待业青年和农村临时工互相猜忌,制造矛盾,想把改革搅黄。” 田晓霞心头一紧,脱口问道:“这么多明枪暗箭,你们肯定有周全的应对预案吧?” 王满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沉稳的弧度,指尖将纸烟放在桌角,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 “怕,是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提前谋算、步步设防。 去年我们已经在农机厂、水泥厂、纺织厂悄悄试点,摸透了其中的门道,今年才敢全面铺开。所有预案,都围着‘办成事、兜风险、稳人心’来做。” “盘底清查,第一步就是借势借力。我们已经向地委汇报,成立了由地委牵头的原西工业整顿领导小组,把改革试点、清产核资、工业支农的大旗扛起来。有上级政策做靠山,再有人想捂盖子、拖进度,就得掂量掂量,没人敢明目张胆对抗地委的部署。”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清查分组名单,指尖点在上面:“第二步,拆分阻力、逐个击破。我们把工业局、县纪检委、县财政局的干部混编,分成十几个交叉清查小组,,互不干涉、互相监督,杜绝单人包办、暗箱操作。遇到带头阻挠的刺头,只抓个人贪腐、违规用工的实锤,以前的集体遗留问题,一律既往不咎,不翻旧账、不搞政治清算,稳住绝大多数人,只惩处极少数害群之马。” “同时,我们提前给工人吃定心丸。清查盘底不是为了裁人,而是为了盘活积压物资、补发拖欠工资、增设技术岗位、规范临时工转正通道。工人最关心的是饭碗、是收入,给他们看得见的实惠,反对派就再也煽动不起人心,自然成不了气候。” 田晓霞听得眼睛发亮,紧绷的眉头慢慢舒展,语气里满是赞叹:“姐夫,你这思路太通透了,既不硬碰硬激化矛盾,又能稳稳推进工作,真是把人心和局势都看透了。那招工考试的应对办法,肯定也想得十分周全吧?” 王满银微微颔首:“招工改革,核心就两个字:透明。从命题、阅卷到录取,全程由县纪检委、县委办、工业局三方共同监督,试卷统一密封、阅卷统一编号、成绩当场核对、录取名单张榜公示,全程留痕存档。任谁托关系、打招呼,都插不上手,彻底堵死暗箱操作的路子。” “名额分配上,我们也做了细致平衡。下乡知青、城镇待业青年、农村长期临时工、厂矿技术骨干,按比例划定招录名额。 既严格遵守国家非农户籍管控、劳动用工计划的政策底线,又兼顾各方群体的诉求,不让任何一方觉得被排挤、被亏待,从根源上减少社会矛盾。” “舆论上,我们提前造势。县广播站、各公社广播站、各村大队的宣传栏同步宣传,把招工考试定性为破除特权、公平竞争、选拔人才、壮大工业、反哺农业的好事,把走后门、搞特权的行为,定性为损害集体利益、破坏公平正义的歪风邪气。抢占道理和政治的高地,让那些想搞小动作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煽动串联。” 田晓霞追问:“可总有些老资格、老关系户,仗着资历深、人脉广,非要硬顶硬闹,你们怎么应对?” 王满银抬眼望向窗外,塬上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黄土坡上,亮得晃眼。他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县委和地委都留了后手。第一,所有清查数据、考试档案、公示记录,全部一式三份,工业局、县委、地委各存一份,全程留痕备案。 日后不管谁想翻旧账、扣帽子、泼脏水,我们都有铁证应对,不怕被人反咬一口。” “第二,我们预留了少量缓冲名额,专门用来安抚部分德高望重的地方元老、兢兢业业一辈子的老工人子女,给他们留一条合理的出路。 改革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适当的让步,能换取绝大多数人的支持,用小妥协,换大推进。” 田晓霞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抬头看向眼前从容沉稳的王满银,眼神里满是敬佩: “姐夫,这些办法,完全跳出了当下要么硬扛冲突、要么妥协退让的老路子。既懂政策规矩,又懂人心世故,还能提前预判风险、做好兜底,我想这改革一定成功……。” 王满银淡淡一笑, “晓霞,你要记住,改革从来不是逞匹夫之勇,更不是凭一腔热血蛮干。” 他的声音透过窗缝的风声,沉稳而有力,“要懂平衡,在各方利益之间找支点。要会借力,借政策、借大势、借人心。 更要能兜底,提前预判风险、想好退路、守住底线。既要把该办的事办成,又要守住政治红线、兜住社会风险。既要打破旧的弊病,又要稳住当下的人心。谋定而后动,方能行稳致远。” 这些话,够田晓霞消化一段时间,她坐回办公桌前,心里对制度、对改革、对现实的政治艺术,又多了一层深刻的感悟。 第817章 我也要跟你下去调研学习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大院里的安静。 田晓霞从报表里抬起头,耳朵一竖,听见这铃声,脸上立刻浮出笑来。 她把钢笔往本子上一搁,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轻响。她几步走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楼下大院里,田润叶正锁自行车。她穿着一件得体的干部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麦色的小臂。 肩上挎着一个鼓囊囊的挎包,带子太长,挎包一颠一颠地拍在腰侧。她锁好车,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直起身时抬头往楼上望了一眼。 “润叶姐!”田晓霞在二楼走廊上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在大院里回荡。 田润叶朝她摆摆手,笑了一下,抹了把额头的汗,迈步朝办公楼走来。她走路快,步子大,几步就跨进了门洞。 田晓霞转身跑回办公室,脚下轻快,辫子在后脑勺一跳一跳的。“姐夫,润叶姐来了。” 王满银正低头看报表,闻言“嗯”了一声,把烟掐灭在桌角的搪瓷缸里,坐直了身子。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跟男干部们不同,田润叶走路带着一股子干脆劲儿,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噔噔噔的,不紧不慢。 她出现在门口时,脸有点红,额头上的汗还没干透。从县委大院骑过来,五六分钟的路,蹬得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姐夫。”她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进来,把肩上那个鼓囊囊的挎包转到身前,低头翻找着什么。 田晓霞已经站到她旁边,眼睛盯着挎包看。 田润叶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中共原西县委员会”的红字,鼓鼓囊囊的,塞了不止一张纸。她把信封递给王满银:“姐夫,二爸让我送来的。说让你尽快看,事情急。” 王满银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田润叶在一旁坐下,拿手当扇子扇风,又说:“二爸说,让你尽快组织人手,到各公社、各村大队去,全面调研村集体企业、社队工厂对农业试点项目的支撑能力。时间不等人,省里催得紧。” 王满银没接话,低头看文件。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中共原西县委员会文件”,编号“原西发〔1974〕21号”。 他看得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眉头微微皱着。 “关于组织开展社队工业支撑国家农业原西试点项目能力专项调研的通知 县工业局,各人民公社党委、生产大队党支部: 为深入贯彻主席“以农业为基础、工业为主导”发展国民经济的总方针,落实全国农业机械化工作部署,扎实承接国家下达我县农业试点建设任务。 全面夯实农业项目落地根基,摸清全县社队工业、村集体企业支农配套能力,经县委研究决定。 由县工业局牵头组建专项调研小组,赴各公社、生产大队开展调研工作,现将有关事项通知如下……。 ……各单位务必高度重视、迅速落实,全力配合完成此次专项调研,为我县国家农业试点项目顺利推进筑牢工业根基、夯实集体经济保障。 中共原西县委员会1974年7月2日。” 田晓霞也凑过来,踮着脚尖往文件上瞄。王满银看完一页,翻过第二页时,顺手把文件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也能看见。她就势歪着脑袋,眼睛顺着字行往下溜,嘴里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田润叶喘匀气的声音,和王满银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的日头升高了些,光线从木格窗里透进来,照在桌角那摞审查资料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王满银把文件看完,翻回第一页,又扫了一遍末尾的红印章和日期——七月二号,盖的是县委的方印。 田润叶站在办公桌旁,““姐夫,二爸一早开完会就让我把文件送过来,特意交代,这事十万火急,要你这边立刻上手。” 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田晓霞,转过头看向田润叶,沉吟了一下,说: “现在局里的情况你也清楚。“生产科扎在机械厂,安全科蹲煤矿,财务科盯着火电厂,所有能跑外勤的干部、技术员,全都下到各个国营厂矿搞清查盘点了,办公室里只剩几个守摊的文书。”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田润叶身上,语气笃定:“这调研,要去跑有代表性的公社、大队,摸社队农机厂、小作坊、副业队的底,还要对接农业试点的需求,旁人未必能把得住轻重,把握不好尺度。我亲自带队下去最合适,别人,我不放心。” 田润叶闻言,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认同的神色。她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说得恳切: “二爸也是这个意思。他说,这不是普通的例行调研,是给国家农业试点铺路,要摸清原西所有社队工业的支农底子,要对接孙少安那份旱地种植方案的配套需求,还要给县委统筹全县工农布局拿准依据。整个原西,也就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件事做扎实、摸透彻。” 田晓霞那边已经看完文件,把纸页在桌上墩齐,小心地装回信封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兴奋。 “姐夫!”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和热切“我也要跟你下去调研学习!” 王满银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田晓霞赶紧把信封双手递还给他,往前站了一步,胳膊撑在桌沿上,身子前倾,眼睛盯着王满银:“我可是你的通讯员,你可别撇下我……。我跟你下去,跑腿、记笔记、整理材料,什么都能干。” 田润叶在旁边笑了笑,没插话。 第818章 国家项目试点县 王满银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看着田晓霞。少女的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脸上全是认真,嘴唇抿着,等他答复。 “行。”王满银说,“正好也让你看看农民的困苦,还有咱们原西乡下的社队厂子、集体副业,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看看基层的难处,不比坐在办公室里翻报表强。但下去别叫苦。” 田晓霞眉开眼笑,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直起身子,在桌边跺了一下脚:“我不会叫苦!” 她转头看向田润叶,伸手拉住田润叶的胳膊摇了摇:“润叶姐,今天姐夫还夸我,不比你在这实习干得差呢……!” 田润叶拍拍她的手背,笑着说:“下乡可不是逛集,有的村都不通汽车,山路难走,太阳底下晒着,你别到时候哭鼻子。” “我才不会。”田晓霞下巴一抬,嘴里嘟囔了一句,松开田润叶的胳膊,转身跑到自己桌前,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报表收拾整齐,钢笔插进上衣口袋,笔记本往挎包里一塞,动作利落得像是马上就要出发。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顺着木格窗钻进来,吹动桌角的报表,纸页哗啦轻响。 田润叶看着两人,轻声开口,把背后的来龙去脉慢慢道来。 “姐夫,你这段时间的主要精力在工业局这边,三十号那天,县委接到了省农业厅下发的通知——原西县被暂定为全国重点农业项目《县域农业科学种植》的试点县之一,要求七月底前上交实施方案。 二爸召开县委扩大会议,而你正好带人去煤矿那边……,也就没参加……。” 这事王满银是知道的,那段时间,局里一个审查小组在县煤矿审查组查账发现账实不符、私分煤炭、虚报损耗、小金库,矿方拒不认账、说审查组整人,反革命,煽动工人围攻,扣人,谩骂,场面有些失控。 那几天,王满银亲自带着局保卫科,县民兵队去了煤矿,直到昨天才将事态平息,回到县工业局。 “你还不知道,少安哥他们实验小组,本来计划七月初就从北京往回赶。 谁也没料到,那份《原西县黄土高原旱地科学种植改良方案》,又引起南方一些省份的重视……。” 田润叶说起她的少安哥,骄傲的仰起了头。 王满银微笑着,他自然清楚,在他指导下的那份方案的份量,后世的经验总结,放到这个年代,妥妥降维打击,只要那些农业专家不傻,肯定会找到适合当地的理论。 田润叶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句句都落在实处:“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份方案只适配华北、东北、西北这些旱地多、靠天收的地方。 可南方那些专家也反复推演、测算后发现,它的深耕保墒、纳雨蓄墒、节水种植、土壤改良的一套法子,对南方丘陵、岗地、高岸田、望天田同样管用。” “南方很多地方,看着水多,其实不少地块灌溉跟不上,靠天吃饭,缺水、跑水、地力薄、产量低,和咱们原西旱地的困境一模一样。 少安哥他们的方案,刚好能解决这些痛点。更关键的是,里面的种植制度、水肥管理、轮作套种的思路,南方水田遇上伏旱、秋旱,缺水没法正常耕作的时候,拿来做旱作期管理,也完全适用。” “就这么一来,南北地域的界限全被打破了,一套能适配全国雨养农业、季节性缺水农田的科学体系,被各方专家一起梳理了出来。 少安哥他们,行程被一推再推,天天开会研讨、补充方案、接受各地咨询。 省里带队的领导专门找少安谈了话,问了半天,回来就给省委写了报告。 省委也高度重视,专门给原西县委发了文,要求我们把准备工作先做起来,做个样板工程。” 田晓霞听得眼睛发直,高兴的说:“那岂不是说,少安哥的方案要推广到全国了?” 田润叶这会倒有些矜持:“那当然,少安哥说是要拿这个方案当基础,召集全国各地的农业专家,共同商讨出一套适配全国的旱地科学种植体系。南北通用,既能抗旱保收,又能改良土壤,成本低、好推广。要是真成了,那就是全国性的大事情。” 王满银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说:“这是大机遇,也是大考题。所以省里迫不及待让原西先动起来……。” 他心里清楚,省里也是有些急了……,当然这对原西来说,是天大的机遇。 田润叶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正是因为如些,六月三十号,省委下发通知,要求我们七月底前,把完整的试点实施方案交到省里。”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你也清楚。一旦方案通过,国家专项资金、良种、化肥、农机扶持、技术专家指导,都会往原西倾斜。 咱们县祖祖辈辈靠天吃饭、广种薄收的穷根子,有机会彻底扭转。这不是简单的一个项目,是能写进原西历史的大事。” “二爸当天就开了县委扩大会议,所有常委、部门一把手全到了,议题只有一个:对接国家试点,把所有前期筹备工作全部铺排到位,确保等上面正式批文一下来,我们原西万事俱备,立刻能落地、能见效。”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王满银:“这是原西摆脱贫困、改良农业的绝佳机会,在会上,二爸开了总动员会,他一再强调,要把筹备工作逐项落实,谁的担子谁挑,谁的任务谁扛,不准推诿,不准应付。 那次会上,干部们的凝聚力空前统一,任务也没人说难……。” “二爸他亲自抓总,农业局牵头,逐公社、逐大队摸排全县耕地,统计旱地面积、土壤墒情、水土流失、现有作物,筛选核心试点片区,建立详细台账,这是整个项目的底子。” 第819章 心有丘壑。 “会上分派,张有智常委抓水利,水利局排查水库、水渠、机井,摸清灌溉能力,拿出缺水地块的水利修缮、引水方案,保障旱地改良的用水需求。” “武惠良常委抓资金,财政局一边梳理县里现有农业扶持经费,一边对接地区、省里财政,提前跑专项资金申报流程,确保钱下来能接得住、用得好。” “白明川副主任负责群众工作,督促各公社给社员宣讲科学种植的好处,提前做思想动员,排查抵触情绪,试点最后要靠群众干,人心必须稳住。” “李登云副主任和县委办对接省里、对接北京,专人每天跟进少安哥那边的会议动态、专家反馈,把北京的要求第一时间传回县里,同时整理原西农业材料,随时准备往上报送。” 说到这里,田润叶目光稳稳落在王满银身上,语气格外郑重: “最后一项,也是和你直接相关的——由你牵头,工业局负责,下乡调研所有社队工业、村集体企业的支农支撑能力。 农机能不能修、农具能不能造、粮油能不能加工、基建能不能跟上、物资能不能保障,全要摸清楚,这是农业试点的工业配套根基,缺了这一环,项目就落不了地。” 王满银听完,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把各项任务的轻重缓急、彼此关联理得一清二楚。 “我明白。”他开口,声音沉稳,“农业试点,不光是地里的事,农机、农具、维修、加工、物资运输、基建材料,哪一样离得开工业?社队厂子也是重要一环,国营厂矿也在整顿。这份调研,就是给原西的工农联动摸底子、找短板、谋出路。” 田润叶轻轻吁了口气,见他心里门清,也就放下心来。“二爸在会上反复强调,这是国家试点,争的是原西的未来。 所有部门、所有干部,必须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每一项工作做细、做实、做透。谁要是在筹备中拖后腿、打折扣,我绝不姑息。” “你回去告诉田书记,我保证完成任务”王满银站了起来。 田润叶自然相信王满银,他抬手把挎包往肩上紧了紧,抬眼看向窗外,日头已经爬高,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文件我送到了,二爸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回话。事情多着呢……。”她看向王满银,“你这边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王满银略一思索:“明天一早。今天下午,我把局里的清查工作简单交接一下,带上两个懂农机、懂统计的技术员,再带上晓霞,整理好调研表格、登记本、介绍信,明天一早,开车下乡。” 田润叶点头:“也好,早一天下去,就能早一天摸清情况,早一天拿出数据,给县委决策提供支撑。” 她说完,又看向田晓霞,叮嘱道:“晓霞,跟着你姐夫下乡,多听、多看、多记,少多嘴,基层情况复杂,别乱发表议论,好好学东西。” 田晓霞用力点头,把帆布包往身上拽了拽:“润叶姐放心,我肯定不扯后腿,当好姐夫的贴身小秘书……。” 田润叶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顺着空荡荡的走廊远去,下了楼梯,走出大院,很快,院门口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满银拿起那份红头文件,重新翻看,目光落在“7月15日前完成实地调研”那一行字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他心有丘壑。 田晓霞凑到桌前,看着文件上的调研任务,眼神专注:“姐夫,明天咱们第一站去哪?” 王满银抬眼,望向窗外远处连绵的黄土塬,语气平静却笃定:“先去石圪节的双水村,罐子村……,再往西走,还有不少集体副业,离县城远,情况典型,都得摸一摸。一步一步,把原西所有社队的底,全摸清楚。” 七月三日 石圪节公社 日头爬过塬梁顶,晒得黄土坡热气蒸腾。十点刚过,一辆吉普车顺着公路,拐过东拉河石桥,进入石圪节公社。 公社也就一条碎石路,没几分钟,石圪节公社大院就出现在前面。 院墙是干打垒的黄土墙,大门上方的石灰墙上刷着红色标语,年头久了,红漆剥落,有些字已经看不清。院里有几棵桐树,树荫盖了半边院子。 吉普车碾过公社大门口的石板坡,颠了一下,开进院子里。尘土从车底下扬起来,慢慢往四处散。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稳稳把车停在大院当中。副驾的田晓霞早早就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神亮堂堂的,透着年轻人下乡调研的新鲜与热切。 后座坐着两名年轻科员,一个叫马国栋,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在局里搞了十几年农机统计,全县社队厂子的数据都在他脑子里装着。 另一个叫李国华,二十出头,是去年刚从省农机校分来的技术员,瘦高个,有些拘谨。 车刚进公社院坝时,公社书记刘正民领着公社几个副职、干事,齐刷刷的从办公室里迎了出来。 他穿着半旧的干部中山装,裤脚沾着泥星子,一见吉普车停稳,几步就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熟络的笑。 满银!”他扯着嗓子,隔着十几步就喊开了,快步走过来,手伸得老长。 王满银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尘土在鞋边腾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刘正民的手,两人握了一下,刘正民另一只手也拍上来,拍在王满银手背上,拍得实在。 “正民,有段时日没见了……”王满银热情的回应着,又依次跟迎上来的公社干部伸手握手,礼数周全。 刘正民拉了王满银一把,往办公楼里让:“走,进屋坐,我让他们泡了茶,你跑了一路,先歇歇脚,中午就在公社吃。” 王满银没动,站在车旁边,手插进裤兜里,摸出烟来,递给刘正民一支。 寒暄两句过后,旁人要让他往办公室里让座倒水,王满银摆了摆手,没挪步。 “不坐了。”他把烟叼在嘴里,又从兜里摸出火柴,先给刘正民点上,再点自己的。 “时间紧,任务重,我这边手续办完就走,全县这么多公社,这么多有企业的村要路跑,走马观花也是要赶在七月中旬前,把底摸清楚……。” 他又侧过头,对着副驾刚下车的田晓霞低声开口:“你跟着公社干事,去把下乡调研的登记、报备手续办了,对接好公社这边的流程。” 田晓霞点头应下,背上随身挎包,身子站得笔直,一副正经办事的模样。 一名公社干事在刘正民的示意下,带着田晓霞,顺着墙根往东边的办公室走去。 第820章 抢先卡位 日头爬到中天,公社大院的青砖地晒得发烫。 院墙根下栽着几棵老榆树,枝干粗壮,浓密的枝叶撑开一大片阴凉,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墙皮斑驳起碱,墙角长着细碎的苦蒿,风一吹,枝叶轻轻晃荡。 刘正民挥散其他公社干部,和王满银踱到树荫下,并肩靠着土墙站住。 刘正民从衣兜摸出纸烟,抽出一根递到王满银手里,又划亮一根火柴,拢着手挡住风,给王满银点着,随后给自己也点上。 两口浓烟吸进肺里,淡白的烟圈缓缓升起,散在榆树叶的缝隙里。 刘正民斜靠着土墙,目光扫过院里一排排办公窑洞、靠墙码放的粮囤、院角拴着牲口的棚圈,开口出声。 “满银,你如今是县革委会副主任、工业局主事的人,底下科室干部技术员一抓一大把,怎么这回下乡调研,还要你亲自跑下来?” 王满银嘬了一口烟,指尖夹着烟卷,目光慢慢扫过公社大院的角角落落,朝着院外方向扬了扬下巴。 “省委刚下的红头文件,原西县敲定了全国农业科学种植试点县,这事知道吧。” 刘正民点头:“知道。月初公社就得到了信,县委也下了文件……。” “这不是小事,是咱们原西祖祖辈辈难遇的一次翻身机会。”王满银侧过头,眼神定定落在刘正民身上,语气沉了几分。 “不光是原西的机会,也是你刘正民,更是咱们石圪节公社的机会。” 刘正民脸上的散漫神色顿时收了,身子微微站直几分。他太了解王满银,从不说空话,但凡特意提点,必有深层用意。 “你这话怎么讲?” 王满银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原西成了试点县,国家,省里、地委的政策、资金、物资、技术指标,都要往这边倾斜。这些政策,资金,物资也将陆续下沉到各个公社……。” “那这是好事,难道我们公社还能多占多要不成……了”刘正民接话问。 王满银恨铁不成纲的狠盯了刘正民一眼“省里要原西七月底交全套方案。方案一过,国家专项资金、良种、化肥、农机扶持、技术指导,就跟着下来了。 哪个公社前期工作做得扎实,数据摸得清,干部靠得住,方案自然就往哪个公社多放倾斜。你难道就这么等着,抽一鞭子,动一下?” 刘正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间的烟卷还在烧,细烟往上飘。他盯着王满银看了两秒,神情严肃起来。“满银……,你说……,我做!” “正民,你是个聪明人,从七零年一个刚转正的普通干事,到如今已是石圪节公社书记,短短四年时间,这让不少工作了几十年的老科员眼红,所以,你得有成绩……。”王满银转过身,胳膊搭在墙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很小。 刘正民感激的看着王满银,“满银,我能干到……!” “废啥话,你眼下最该做的,就是抢先卡位。别等着县里准备工作都做完,开会层层传达,再跟着别人后头走。 我建议你,把公社所有干部组织起来,专门开个会。把试点文件、考核细则、任务指标全部学习,吃透,比别的公社先走一步。” 刘正民微躬着腰,仔细聆听,像个小学生。 “把工作提前拢住,主要是五大块,增产增收、农田基建、良种推广、集体经济壮大、劳力科学统筹。所有事都围着这五样铺排,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 “然后根据你们石圪节各村公社家底,提前做方案。 趁着夏收刚过,农闲空档,立刻组织各大队修整梯田、清淤渠道、加固坝堰。划连片丰产方,提前建样板田、示范户,把能摆在台面上的实绩先做出来。” “再把公社里懂种地的老把式、农技能手拢起来,搞个辅导小组,下到各村巡回指点。同时把社队副业、集体林果、作坊加工捋顺,壮大集体家底,工业反哺农业,把根基扎牢。” “做事要稳,步子要实。不碰政策红线,不搞出格名堂,在规矩里把事做透。等县里正式分配试点项目的时候,你们手上有现成的东西,其他公社还在一头雾水地翻文件,你们已经能把方案递上去了。” 刘正民把烟掐灭,烟头在鞋底上碾了两下,抬头看王满银,眼神明亮了很多。 “满银,你这意思是,先把活儿按照县里下发的方案先干了,不等县里催?” “对。不光是提前干。”王满银把烟叼在嘴角,手搭上刘正民的肩头, “还要干得漂亮、干得扎实。别的公社可能也在动,但动作快慢不一样,方案粗细不一样,数据准不准不一样。你们要做的,不只是走在前面,还要跟他们拉开差距,让人一眼分高下。” 刘正民听得认真,点着头。“满银,谢谢您……!” “我俩,还谢啥!”王满银哈哈一笑。 刘正民只觉眼窝子有点发热,他垂下头,手在脸颊上搓磨两把。 “我今天下午就召集公社干部、专门学试点文件,把考核细则一条条掰开揉碎。五大方向定成调子,立刻往下布置农田基建、良种预留、样板田划定。咱们提前准备,扎扎实实干。” 两人就这么靠着老榆土墙,你一言我一语,烟一根接着一根抽。没有官场客套套话,全是老同学、老好友之间的实在谋划,把公社接下来的路子、要抓的重点、要避的坑,全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没过多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办公平房那边传过来。 田晓霞从平房廊下走出来,蓝布短袖褂子,干净利落,步子轻快,径直穿过院坝,走到王满银身边站定,声音放得轻柔。 “姐夫,手续都办好了。公社办公室盖了章,对接的干事登记了我们的行程……。”她把表格递过来,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拿了一份双水村砖瓦厂的资料!” 第821章 考量 王满银接过表格翻了翻,点了下头,掐灭手里的烟,往脚下碾了碾。 “行,那就不耽误了。”他转过身,朝刘正民伸出手,“回头有啥情况我再跟你通气,我们先去双水村。” 刘正民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又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慢点开,别赶。” “知道。”他看向刘正民,伸手轻轻拍了下对方的胳膊。 “后面试点工作有啥难处,你直接跟我通气。” “好的”刘正民往前送了两步,一直送到吉普车边上。 工业局两名科员挎着帆布文件包,手里抱着一摞油印表格和登记册,早已候在车旁,静静等着动身。 田晓霞上前一步,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先坐进了副驾驶位。两名科员依次拉开后车门,侧身坐进后座,把文件抱在膝头。 王满银绕到驾驶位,弯腰坐进车里,反手关上车门。 引擎轰隆一声响起,震动传遍车身。吉普车缓缓调转车头,驶出公社大门,车轮碾过黄土土路,卷起滚滚黄尘,顺着蜿蜒东拉河边的塬间土路,朝着双水村方向稳稳驶去。 车窗外的黄土塬连绵不断,塬上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玉米杆子长得高过了人头,叶子被日头晒得卷了边。 地畔上长着灰灰绿绿的杂草,有放羊老汉赶着一群山羊从坡上下来,看见吉普车,把羊鞭往肩膀上一搭,站在路边等车过去。羊群挤成一团,咩咩叫着,扬起一路尘土。 田晓霞把车窗摇下一半,一股热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朝窗外看去,远处双水村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砖瓦厂那根烟囱冒出的黑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混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姐夫,双水村砖瓦厂现在真有报表上写的那么好吗?”田晓霞问。风声呼呼的,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目光没离开前方的路:“报表上的数字谁也不敢造假。去年十月下来看过一次,砖瓦厂的底子确实有,你大伯还是有能耐的,账目上说得过去。具体怎么样,这回下去实地看看就知道了。” “那台150型机制砖机,日产真的能到三四万块砖坯?” “那是理论数字。”王满银接了一句,身子随着车子颠了一下,他把方向盘捏得更紧。 “那台机子还是我建议你大伯去地委机械厂买的,要一万多元钱呢! 那机器好使不好使,看操作工的手艺,看坯土的含水率,看砖机模具的磨损情况。日产三万以上能行,但得在良好的规范操作情况下。” 田晓霞“哦”了一声,似乎被这价钱震慑住了,把脸转向车窗外,没再问了。 王满银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前面不远就是罐子村的地界,土路到了这一段反而平整了,路面垫过沙石,车轮碾过去声音都不一样,沙沙的,扎实了不少。 罐子村得明天来看,村里的瓦罐窑厂,榨油厂都是他带知青们一手一摸发展起来的。 但王满银把下乡调研的第一站定在双水村,自有他的考量。 整个原西县大大小小十几个公社、上百个生产大队,村办砖瓦工厂,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双水村砖瓦厂。 双水村砖瓦厂一扩再扩,两年时间就扩大到占地足有十五亩,厂区划分规整,坯场、料场、窑区、厂房各占一片,井然有序。 厂里安着一台150型机制砖机,配套电动搅拌机、输送带、自动切坯机,和泥、挤坯、切坯连成一条线,不用人力一点点抠模子,一天能出砖坯三四万块。 最惹眼的是那口十八门轮窑,红砖起拱,环道通风,配上小型鼓风机,火候稳、受热匀,不用像别处土窑那样烧几天、停几天,日夜连轴连续烧制。 厂区还架着十二千瓦柴油发电机,二十栋铁皮坯棚整齐排开,遮雨挡日,不怕坯子被日晒雨淋报废。 今年还给砖瓦厂买了一台拖拉机、一台县农机厂刚试制出来的农用三轮车,另有十辆架子车、两座简易提升架,拉料运坯全都不用死力气硬扛。 厂里固定工人、技术员近七十号人,分三班倒,轮窑昼夜不停火。厂里设厂长、会计、专职技术员,各工序都有班长管事,按工厂规矩排班记工、定岗定责,跟别处大队副业那种乱糟糟散漫模样完全不同。 论产量,砖瓦厂一年能出红砖八百万到一千万块,红瓦五十万片,产量是普通大队土砖厂的八九倍。 论成色,机制坯加轮窑慢烧,砖体密实硬朗,棱角周正,少有开裂、欠火、变形的次品,一级品率能占到九成以上。县里基建、公社学校、粮站修缮,都定点来这儿拉砖瓦,价钱比普通土砖高出一截,还供不应求。 双水村砖瓦厂能做成如今这番规模,设备先进、产量拔尖,当然离不开村支书田福堂的魄力。 他弟弟在县委身居要职,女婿孙少安是省里挂名的农业专家,县里公社的贷款额度、平价煤炭、农机调拨、物资指标都很容易中请下来。 更要紧的是,田福堂有魄力,不固执守旧,打心底信王满银的眼光和判断,王满银提点的路子,他都敢放手去干、大胆投入。 今年上半年,单砖瓦厂营收就达到十三万多元,刨去煤炭、柴油、机器维修、物料损耗各项开支,村集体纯利润稳稳落在六万元以上。按规定一半上交公社财政,村里仍能落下三万多集体收入。 有了这份家底,村里修路修渠、翻盖学校、帮扶五保困难户,都不用再向社员摊派钱粮劳力。 村里青年招工、参军、推荐上大学、亦工亦农转正式工人的名额,公社也优先偏向双水村,无形中给村里后辈铺了不少出路。 王满银心里清楚,田福堂是个明白人。 此番他亲自到双水村,只需点透原西县已成国家农业试点县这层大势,田福堂一点就透,自然会借着这股东风,敢再扩厂房、添设备、拉产能,让砖瓦厂更进一步,既壮大村集体经济,又能全方位支撑周边农田基建、乡村建设,顺势踩准农业试点的步子。 另外,王满银还得去丈人家一趟,告诉他丈人孙玉厚,关于少安和田润叶的婚事,两人扯了证,在县里有了住处,这段时间忙,怕婚礼还得拖……。 吉普车顺着黄土路往前奔,两旁的塬梁沟壑层层叠叠,满眼都是陕北盛夏的苍绿与土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黄土和野草的气息,一路朝着双水村的方向开去。 第822章 王主任,辛苦了 吉普车顺着黄土塬间的土路往前碾,不多时就拐过了东拉河石桥。 石桥还是老石头砌的,桥面被经年的车轮、脚板磨得溜光,车轱辘压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过了石桥,就算正式进了双水村。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目光往窗外一扫,脚下轻轻收了油门,车速慢慢缓下来。 时隔大半年没回村,往日进村那条土路变了模样。原先满是坑洼沟槽,雨季被山水冲得七零八落,晴天一走满身黄土,雨天踩下去一脚烂泥。 如今路面拓宽了大半,被人仔细垫过沙土,又混着砖瓦厂废弃的窑渣层层碾实,路面压得密实坚硬,不再坑坑洼洼。车轮滚过,只带起淡淡的浮尘,远没了从前漫天扬土的架势。 他索性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下去。 脚下路面硬实,踩上去不陷脚。弯腰伸手摸了摸表层,沙土混着碎窑渣咬合得紧实,风吹不扬,雨冲不垮。 王满银站在路畔,顺着路面往村里望,这路平整直通双水村深处,心里暗暗点头。 田晓霞也跟着下车,站在一旁左右打量,看着翻新的村路,眼里透着新鲜。“这路修得不赖。比以前土路强多了” 两名科员也陆续下来,站在车旁等候。 路边田埂上有纳鞋底的婆姨,有蹲地畔抽旱烟的老汉,看见吉普车停在村口,远远瞧见有干部下车,都直起身子往这边望,低声互相搭着话。 王满银没多耽搁,转身上车,重新发动车子,顺着平整的村路往大队院子开。 车子刚进村巷,立马引来了动静。一群半大孩童从窑院、土坡后钻出来,光着脚丫,穿着短褂,嗷嗷叫着跟在车后头跑。大的拉着小的,鞋子跑掉了也不捡,光着脚丫子踩在沙土路上,一路跟着撵到大队院坝门口。 吉普车稳稳开进大队院坝,熄了火,引擎的轰鸣渐渐落下去。 汽车的动静不小,村大队办公室的门本来是虚掩着的,听见汽车的声响,门从里头推开了,走出好几个人来。 田福堂走在最前头,一身半旧的深蓝布褂,头上扣着顶黑布圆帽,脚上是圆口布鞋,步子迈得沉稳。 身后跟着大队长金俊山,个子高大,宽肩膀,走路步子大,脸上带着笑。 后面是村会计田海民,瘦高个,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的皮夹子,看着像是刚从账本堆里出来。 田福堂走到院坝东头,眯着眼往吉普车这边看。等看清了从车里出来的人,脸上立刻浮出笑来,步子也快了。 “哟,满银啊,稀客!” “福堂叔”王满银关上车门,笑着迎上去,伸手和田福堂握了一下。田福堂的手粗壮有力,握得实在。 “晓霞也来了?”田福堂的目光越过王满银,看见副驾驶那边跳下来的田晓霞。 田晓霞已经绕过车头,小跑着过来了。她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步子轻快,脸上全是笑。 “大伯!我现在是满银姐夫的通讯员,跟来村里调研的,可不是走亲戚。”她说话声音脆,语速快,像是怕别人误会了似的,特意把这句交代清楚。 田福堂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伸手在她头顶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摸她的头,又没真摸下去。“你这娃娃,回了村还分什么调研不调研的。你就是来走亲戚的……哈哈!” 王满银转过身,朝金俊山伸出手去。“俊山叔。” 金俊山双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脸上的笑纹深了几道:“满银,有日子没回来了。今天来?” “有好事。村里那条路修得好,我进村差点没认出来。”王满银说。 金俊山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过身子看了田海民一眼。田海民上前半步,微微躬着身子,把胳膊底下的皮夹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跟王满银握了握。他手掌薄,指尖有些凉,握得拘谨。 “海民哥……。”王满银说。他和田海民还曾是初中同学,但以前关系也就那样。 “王主任,辛苦了。”田海民连忙回应。 “满银,如今当了县里大领导,还能惦记着回咱双水村看看。”金俊山在旁边笑着说。 王满银语气平和:“算不上啥大领导,就是下乡摸底调研。这次主要看你们村的集体副业、砖瓦厂经营情况,摸清支农配套底子,给县里农业试点做数据备案。” 田福堂招呼着大家往办公室走,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进屋说,进屋说,院里日头毒。” 一行人往大队办公室走,木格门推开,屋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几条长凳,墙角立着铁皮文件柜,墙上贴满工分表、公示榜单,都是村里日常的台账物件。 众人依次落座,田海民拿起搪瓷缸,给几人倒了凉开水。 王满银端着水杯,目光望向窗外进村的大路,随口开口:“半年没回村,今儿一进来,觉着咱双水村变化着实不小。进村的路修整得平平整整,一路过来,还看见不少人家在翻新窑洞、箍院墙,看着日子比从前松快多了。” 这话刚落,一旁的田海民放下手里的开水壶,接过了话头。 他常年管村里账目,对集体收支、各家境况摸得门儿清,说起话来实在中肯。 “可不是嘛。自打砖瓦厂正经办起来,村里的光景算是彻底翻了个儿。”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透着感慨:“就今年上半年,砖瓦厂刨去煤炭、柴油、维修、人工各项开支,给村集体落下纯利足足六七万。 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咱双水村祖祖辈辈就靠几亩薄地过日子,年终分红少得可怜,碰上年景不济,减产欠收,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等着上面发返销粮、领救济粮度日。现如今有了这份集体进项,那真是天差地别。” 第823章 红火的双水村 田海民顿了顿,指着墙外的公示墙方向继续说:“这是福堂支书有魄力。自打砖瓦厂红火起来,福堂支书今年就把砖后厂账摆到明面上,坚持收支全上墙、工分全透明、分红全公允。 砖瓦厂每一笔进账、每一笔花销,务工补助、季度分红、年终分配,全都用毛笔誊写清楚,整整齐齐贴在大队墙上。 不藏私、不暗箱、不克扣,干部不沾集体便宜,亲戚族人也不搞特殊,村里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再也不会干得多拿得少,白白吃亏。” “有了集体进项,村里着实办了不少实事。”田海民接着细数, “这条进村大路,全是砖瓦厂出钱垫沙铺渣,没往社员头上摊一分钱粮、出劳力的也算满工分。 村小学翻修一新,换了木窗木门,屋内墙皮粉刷干净,窗明几净。 村里又打了口深机井,修了砖石砌的引水渠,渠水直通田间地头,种地浇地不再靠天吃饭。还盖了集体粮仓、物资库房,专门箍了几孔新窑洞安置五保孤寡老人,所有花销全从集体副业利润里出,这帐目没人不服气。” 说到村民日子的变化,田海民语气更显真切:“早先村里人,一年到头全靠粗粮糊口,红薯、高粱杂面当主食,勉强填肚子。白面一年吃不上几回,荤腥更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沾点味。年成不好时,还要四处求亲戚借粮渡荒。 现在不一样了,集体家底厚,工分分值高,分红实打实发到手里。家家细粮也啥得吃了,隔三差五就能吃上玉米面馍、白面条,家里杀个鸡、割点肉也不再稀罕。” “穿衣也是一样。从前一身粗布衣裳能穿好几年,补丁摞补丁,冬天的旧棉袄露棉絮,挡不住寒风,大人小孩冻得缩手缩脚。娃娃穿衣全捡哥哥姐姐剩下的,一年四季没件像样衣裳。 如今手里有活钱、年底有分红,家家户户每年都能给老小添一身新布衣,市面上的棉布、的确良布料,也渐渐有人家扯来做新衣。冬天都能备上厚实棉袄、棉布鞋,再也不用受冻熬寒。” 旁边的金俊山静静听着,这时也跟着感慨一声,连连点头。 “说句心里话,咱双水村能有今天的奔头,全靠砖瓦厂撑着。” 他看向田福堂,语气里满是信服:“更难得的是福堂老哥主事公正,最把财务公开。 厂里每一笔流水、每一笔开支,务工谁上了多少工、记了多少补助,年终每户能分多少红利,全都明明白白贴在墙上。 干部不贪不拿,本家亲友也不许占半点便宜,不搞特殊岗位、不暗里多记工分,老老实实种地干活的本分人,一点亏都不吃。” 被两人这么当着王满银的面夸赞,田福堂脸上有些挂不住,黝黑的面皮微微发烫,摆了摆手,嘴上带着几分谦逊:“都是大伙齐心干活,砖瓦厂才能办好,我不过是尽了当支书的本分。” 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当初原本也想着和别的村支书一样,账目捂着掖着,含糊了事,既不想得罪族人亲戚,也懒得惹麻烦。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把账目全部上墙、立规矩守公道的,还是春节那会儿和王满银的一番闲谈。 那天两人蹲在院畔抽着旱烟,王满银把话跟他掰得透亮。 当时的话语此刻又在他心头响起: 福堂叔,你如今家门显贵,弟弟在县里掌权,少安是省里挂名的农业专家,润叶在县委当干部,家里啥票子、啥供应都不缺。 可村里人心不稳,根子全卡在砖瓦厂收支和分红上。你索性把账目彻底摊开,一笔一笔贴在大队墙头,管住干部不伸手,管住族人不占便宜,让老实人不吃亏。往后你在双水村说话,一呼百应,公社、县里都得高看你三分,威信人设全都立住了。 就那一番话,点醒了田福堂。他思前想后,索性全盘照着王满银的章法来办。 先是立规矩,不搞干部一言堂。从村里挑出辈分高、人品端正、不掺和宗族派系的老庄稼汉、普通群众代表,知青代表,组成民主理财小组。村里所有收支、用工、分红账目,必须经理财小组核对签字才能作数,杜绝任何人私下批钱、暗地做账。 再就是全公开,大队院墙正中特意留出一块平整墙面,专用做公示栏。每一笔砖瓦厂营收、物料开支、采购花销、招待杂费,都白纸黑字用毛笔写清,经手人、事由、金额一目了然。 按月公示收支,按季度张榜工分,年终把总账和每户分红数额全数张贴,任由全村人随便看、随便问,不许遮盖、不许撕改。 最后立下死红线,卡死干部和亲友的特权。他自己带头表率,村干部一概不许私下从厂里借物支钱、走后门占务工好岗位。 田家本家亲戚进厂干活,和普通社员一个标准,不偏不倚、不搞特殊。分配分红一视同仁,不欺厚道、不护钻营。谁家对工分、分红有疑惑,随时可以找理财小组对账,也能当着全村人的面发问,他当场逐条解释,绝不搪塞糊弄。 这么一套规矩落地,双水村风气立马正了。田福堂在村里的威信也空前高涨,说话掷地有声,办事人人信服,再也没人背后议论他偏袒宗族、把持村务。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屋外风吹院墙榆树的沙沙声。 歇了片刻,田晓霞站起身,拿出随身的登记本和介绍信,对几人说道: “大伯、俊山叔、海民哥,我们先办好驻村登记手续,把调研备案表盖好章。手续办完,咱们就去砖瓦厂实地看一看,看看厂子生产、设备运转、用工分配的实情,好做记录整理。” 田福堂当即起身:“走,我带你去办公室盖章。” 等两人办好手续回来,王满银站起来,看向金俊山、田海民:“正好,办完手续,咱们一起去砖瓦厂转一转,实地看看生产规模、物料储备、人员排班,也摸摸厂里支农配套的能力,回头好给县里写调研报告。” 金俊山、田海民应声点头,一行人陆续走出大队办公室。 远处,砖瓦厂那根烟囱高高地竖着,黑烟直直地往天上冒,在半空散开,跟灰蒙蒙的天色混在一起。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第824章 参观砖瓦厂 砖瓦厂在村子东头,紧挨着东拉河那道湾。 从大队院子过去,要走半里多的坡路,路两边是社员的自留地,包菜叶子卷得紧紧的,葱秧子绿油油的,地畔上插着些高粱秆子,防鸡钻进地里啄菜。 王满银走在最前头,田福堂紧挨着他,边走边指着路边的地说:“今年雨水匀,庄稼长势不赖。你瞧那片玉米,秆子都快赶上人高了。” 王满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点点头。地里的玉米确实长得壮实,叶子墨绿墨绿的,没有一点打蔫的样子。 地垄沟里干干净净,草拔得一根不剩,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金俊山跟在后面,和田海民并排走着。田晓霞拿着本子走在她大伯身后,一边走一边往本子上记着什么。 两个随行科员抱着调研资料袋走在最后面,他们的工作就是对这次调研企业的资料和数据收集。 坡路走完,拐过一个土峁子,砖瓦厂就呈现在眼前。 最先入眼的是那根烟囱,红砖砌的,足有二十多米高,直直戳在天上。 黑烟从烟囱口子滚出来,粗粗一股,升到半空才散开,跟天上的灰云搅在一起。 越往厂边走,厂区的模样越清晰。 厂区用砖墙围了大半圈,围墙还没完全合拢,东边缺了一截,用酸枣刺挡着。 十五亩大的厂区,坯场、料场、窑区、厂房倒划分得清清楚楚。 铁皮搭起的坯棚一排排码得齐整,棚底下码满晾着的砖坯,横竖成行,整整齐齐。十八门轮窑盘踞在厂区正中,红砖拱起窑圈,鼓风机呜呜转着,烟火在窑道里闷烧,热气隔着老远都能扑面。 制坯厂房里,150型机制砖机不停震颤,电动搅拌机和输送带连着转,和泥、挤坯、切坯一道工序顺下来,不用再像往年那样靠人力手工扣模。 厂区边角停着一台拖拉机、一辆农用三轮车,十辆架子车靠墙码放,两个简易提升架立在料场旁,拉土运坯省了不少蛮力。 厂里七十来号工人分着三班,社员、知青混在一处干活,没人偷懒晃荡。 制坯的弯腰侍弄泥料,烧窑的守在窑口看火候,保管员在料场清点沙土煤炭,个个手里都有活计,场面井然有序。 刚走到厂门口,就有几个厂干部在等着,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一个穿蓝布褂工装、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孙玉亭。 他头上戴顶解放帽,脸上沾着点点尘土,手里攥着个黑皮笔记本,步子走得急切,脸上满是热情和自豪。 “王主任,欢迎来厂视察!”孙玉亭伸手握住王满银的手,使劲摇了摇,很正式,他松开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手心,像是怕手上的灰弄脏了王满银的手。 “玉亭叔,辛苦了。”王满银笑着和他握了握手。“都是一家人,啥主任不主任的……。” “对,对,是一家人!”孙玉亭忙点头应是,“满银啊,您是先到办公室里坐坐喝口水,还是先到厂区转转?” “直接去厂区看,边走边说。”王满银说。 孙玉亭应了一声,转身领着大家往里走。他的步子很快,脚底下生风似的,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王满银说话。 “王主任,您可不知道,咱们厂现在可是大变样了!去年下半年,那台150制砖机才装好,工人还不太会使唤,废坯子多得很。 现如今不一样了,操作工都练出来了,一天稳稳当当出三万二三的坯子,好的时候能到三万五,没问题的!” 王满银听着,没接话,眼睛往四处看。 厂区确实规整。左边是一溜坯棚,铁皮顶子,木头柱子,一栋挨着一栋,整整二十栋。坯棚底下码着一摞摞的砖坯,码得整整齐齐,像排兵布阵似的。坯子之间留着缝隙,通风透气的,看得出是内行人在管。 右边是料场,沙子、石子、炉渣分堆堆放,堆与堆之间用砖头砌了隔墙,不混料。料场地面垫了炉渣,压得实实的,下雨天也不怕陷脚。 正前方是制砖车间,其实就是一个大敞棚,棚底下安着那台150型制砖机。机器是绿色的,漆皮还新,电机嗡嗡地转,搅拌斗里黄土和煤渣搅得哗哗响。 传送带把搅拌好的泥料送进制砖机,机器一挤压,砖坯就从出口滑出来,自动切坯机咔嚓咔嚓地切,一块一块砖坯整整齐齐地从传送带上滚下来,工人站在两边,手脚麻利地把砖坯搬到坯板上,推去坯棚晾着。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没见哪个环节卡壳。 孙玉亭站在机器旁边,扯着嗓子给王满银介绍,声音大得压过了机器的轰隆声:“王主任,您看,这搅拌机、输送带、切坯机,全是配套的,和泥、挤坯、切坯一条龙! 原先咱们用手工扣坯子,四个人一天拼死拼活扣不了一千块,还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现如今,您瞧瞧,六个人管这台机器,一天出三万二三,劳力省了,产量翻了十几倍!” 王满银走近机器,弯下腰看了看砖坯。坯子棱角分明,表面光滑,没有裂缝,也没有缺角。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足,手感沉实。 “含水率控制得不错。”王满银说。 孙玉亭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赶紧接话:“王主任您是好眼力!这含水率可是有讲究的,水多了坯子软,码不起来,烧出来容易裂;水少了泥料散,挤出来的坯子不成形。咱们现在定的标准是百分之十八到二十,每批泥料都要取样测,不合格不准进砖机!” “谁定的这标准?”王满银问。 “是知青技术员他们定的。他们可是在你们罐子村瓦罐厂学了好久……,现在懂行得很。他们管技术,我管制度,配合得好!”孙玉亭说这话时,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豪。 王满银点点头,把砖坯放回坯板上,拍了拍手里的灰。 “走,去看看轮窑。” 第825章 厂长孙玉亭 轮窑在厂区最里头,十八门窑口排成半圆形,窑门用砖头封着,只留下火眼。窑顶上是平的,铺着一层厚厚的炉渣保温,几个工人正拿着长铁钩在窑顶上翻动窑瓦,脸上被烟熏得黑红黑红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白印子。 孙玉亭指着窑顶说:“轮窑连着烧,不熄火,这个门烧好了封上,下一个门接着装坯,循环着来,七天一个周期,窑不停火,人不歇气。 不像土窑,烧一窑要停好几天,火候还不好掌握,次品多得很。咱们轮窑出来的一级品能占到九成往上,县里化肥厂基建,都是点名要咱们的砖!” 王满银站在窑前,感觉热浪一阵一阵往脸上扑,烤得皮肤发烫。他退后两步,问:“一天烧多少?” “一天烧两万五六的成品砖,瓦还能烧三千来片。”孙玉亭答得很快,这些数字他天天盯着,烂熟于心。 “煤炭呢?用量大不大?” “一个月一百二十吨左右。咱们是从县煤炭公司直接拉的平价煤,比市场价便宜两成。 这事福堂支书……协调的,要不然平价指标不好拿。”孙玉亭说着,看了田福堂一眼。 田福堂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都是公家的事,该协调的要协调,只要厂子能办好,我去找县里磨嘴皮子也值当。” 王满银没再问,转身朝坯棚走过去。坯棚底下,几个女工正蹲在地上码砖坯,动作很快,码得也齐,一排一排的,中间用薄木条隔开。码好的坯垛上面盖着草帘子,防晒防雨。 “这些女工都是村里的?”王满银问。 “都是的。”孙玉亭跟上来说,“砖瓦厂用工,优先安排村里的劳力,特别是困难户、人多劳少的户,先紧着他们上工。厂里现有六十七个固定工,其中四十二个是村里的,二十五个是插队知青。”, “工分怎么算……?” “固定工按月发补助,按工分计酬,一天记十个工分,另外每月还有三块钱的岗位补贴。 技术员高一些,每月有五块钱技术津贴。”孙玉亭说得仔细,怕漏了什么似的,“另外,年底还有分红,按每人出工天数和贡献大小分。” 王满银听了,心里暗暗盘算。一个劳力在砖瓦厂干一年,连补助带分红,能落下不少钱票。 种地一年到头,刨去口粮和集体提留,能落个十来二十块就算不错了。两下里一比,谁不愿意进厂? 难怪村里人日子好过了,这砖瓦厂就是一个下金蛋的鸡。 孙玉亭见王满银在看坯棚,又凑上来说:“王主任,这坯棚也是按您的建议建的。原先坯子露天码,晴天晒裂了,雨天淋塌了,损耗大得很。 您上次来说要建坯棚,遮雨防晒,福堂支书当场就拍了板,花了两千多块钱,建了这二十栋铁皮棚。建好之后,废坯率从两成降到了不到一成,一年能少废好几万块坯子,省下的钱早把建棚的钱赚回来了。” 王满银想起上次来的事,随口说了句“坯子不能晒不能淋”,没想到田福堂真就听进去了,还舍得下本钱建了这么多棚子。 他看了田福堂一眼,田福堂正站在坯棚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远处的轮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看得出心里是得意的。 在厂区转了一圈,看了料场、砖机、轮窑、坯棚、发电机房,又去看了工人休息室和工具房。休息室里摆着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人民日报》《陕西日报》,还有几张手写的黑板报,上面写着“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之类的标语,字写得工工整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王满银在黑板报前站了站,看见上面有一栏“先进生产者光荣榜”,贴着几张红纸,写着人名和先进事迹。排在头一个的是“砖机组 刘大柱”,后面写着“月月超额完成任务,质量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革命干劲足,生产走在前”。 孙玉亭见王满银在看光荣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个评选是每月一次,由各班组长推荐,厂委会评议,选出来的先进就上光荣榜,戴红花,给奖励。奖励也不贵重,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什么的,主要是荣誉!大家伙儿都争这个先进,谁要上了光荣榜,在村里走路腰板都硬!” 王满银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从休息室出来。 站在厂区中央,他又往四周看了看,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听着机器的轰隆声,心里有了底。 回到厂办公室,王满银把两个科员叫过来,嘱咐了几句。两人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拿出表格和登记册,找孙玉亭和会计要了间屋子,开始要资料、翻档案、填表格。 田晓霞也跟了过去帮忙。她拿起厂里的台账翻了翻,发现账目记得很细,每天的进料、出坯、用工、考勤,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没有什么涂改。账本上还贴着各种票据,煤炭的、柴油的、配件的,一张不少,按日期排好。 “这账记得真细。”田晓霞忍不住说了一句。 砖厂会计听田晓霞这么说,他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玉亭厂长说了,账目是集体的命根子,一笔都不能错,错了就是对不住全村人。他每个月都要亲自对账,一笔一笔核对,差一分钱都不行。” 田晓霞听了,倒对孙玉亭刮目相看。 会议室在厂办公室隔壁,不大,能坐十来个人。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上面铺着蓝布,蓝布洗得发白,但干净。 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缸壁上有些磕碰的痕迹,但刷得干干净净。 王满银坐在长桌一头,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淡淡的,带着烟草味。 田福堂坐在他左手边,孙玉亭坐在右手边。金俊山、田海民依次坐下。 砖瓦厂的班组长来了三个,知青代表来了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叫陈远望,北京知青,来双水村插队二年了,现在是砖瓦厂的技术员,管砖机的调试和维修。女的叫张小燕,也是北京知青,在砖瓦厂当统计员,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看那样子是准备做记录的。 人都到齐了,孙玉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场:“同志们,今天县革委会王主任带队来咱们砖瓦厂调研,这是对咱们厂的重视和关怀。咱们要实事求是把情况汇报好,不夸大,也不隐瞒,有啥说啥。下面请王主任讲话。” 说完,他带头鼓了几下掌,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跟着拍了两下,有人没动。 王满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往前坐了坐,两只胳膊撑在桌面上,语气不紧不慢:“不是讲话,就是想和大家坐在一起聊聊。今天来,主要是落实县里工作部署,摸底各村办企业的情况,看看到底能给农业多大的支撑。” 第826章 砖厂调研中 “双水村砖瓦厂是全地区的最先进的村集体砖瓦厂,规模最大、效益最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但光知道规模大、效益好还不够,得把道理想明白,科学才是生产力,因为有了先进的制传机,有了科学的管理……。 账算细了,看到底是怎么以工补农、工农互补的……。 资金怎么反哺农业,技术怎么带动农业,劳力怎么调配,基建怎么支撑,这方方面面都得摸清楚。” “同时还要看,集体农业对砖瓦厂有没有反哺?原料、燃料、人力,农业这块给了砖瓦厂什么支撑?种庄稼的秸秆、收完庄稼后的闲劳力,砖瓦厂用没用上?这一进一出,都得算清楚。” “所以请大家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你们是干具体活的,最有发言权。砖瓦厂到底给村里带来了什么变化,有什么好的做法,还有什么问题需要解决,你们尽管说,不要有顾虑。” 王满银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得的清。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本子,也不看稿子,眼睛在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等着每个人说话,县领导干部的威严溢散。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轮窑风机嗡嗡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过了几秒钟,刘大柱第一个开了口。 “王主任,我就是普通社员种,在村里刨了十几年土坷垃,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白面馍。 去年进了砖瓦厂,学了开砖机,现如今一个月能拿十二块钱补助,外加工分折价,年底还能分红。去年我分了二百八十六块,给家里掏了一口窑,又扯了布料给老人做了身新衣裳。我妈高兴得直掉泪,说一辈子没这么松快过。” “要说砖瓦厂给村里带来啥变化,我看最实在的就是——手里有钱。有了钱,娃娃能上学,老人能看病,过年能吃上肉。这比啥都强。” 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看得出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有些紧张,但说得实在,不打官腔,不绕弯子。 王满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又问:“家里几口人?” “六口,我、我婆姨、两个娃娃,还有我爹我妈……。”刘大柱说着家里的变化,感激的目光却看向村支书田福堂。 王满银又记了几个字,抬头看轮窑组的李锁成。 李锁成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根手指黑乎乎的,指甲盖里嵌着煤灰,洗都洗不掉。他见王满银看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说话了。 “王主任,我说说煤炭的事。砖瓦厂烧窑,一个月要一百二十吨煤。这些煤从县煤炭公司拉来,烧完了剩下炉渣,我们没扔,拉去垫路了。您进村走的那条路,底下就垫了一层炉渣,又硬又实,雨天不陷脚,晴天不起土。村里修路材料没花一分钱,全用的是砖瓦厂的废炉渣。” “还有,轮窑烧砖,窑顶上的余热我们也没浪费。在知青技术员的指导下,我们就用铁皮管子把窑顶的余热引到坯棚里,温度能提高七八度,冬天,坯子就不怕冻了。夏天,余热排出去,不影响。这一项,光煤钱一年就能省下不少。” 王满银听了,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李锁成说完,停下来,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又不太敢说,看了孙玉亭一眼。孙玉亭朝他点点头,示意他有什么说什么。 李锁成这才又开口:“另外还有个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咱们厂的炉渣,除了垫路,还有一些被社员拉回去垫院子、垫猪圈了。这事按规矩是不允许的,集体的东西不能私拿。但玉亭厂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管。他说,社员家里也困难,院子一下雨就烂泥坑,娃娃走路摔跤,垫点炉渣不算啥大事,只要不拿砖瓦就行。” 轮着知青代表发言了。那个北京知青陈远望说话利索,思路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满屋子陕北话里显得有些不一样。 “王主任,我家以前是机械厂的,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在家里学过一些机械原理。 来砖瓦厂一年多,主要负责制砖机的维护和调试。我想说的问题是,咱们厂的技术力量太薄弱了,全厂就我一个懂点机械的,其他都是农民出身,初中都没上过几天。 机器出了大毛病,只能拉到县城去修,一修就是好几天,耽误生产。要是能组织几次技术培训,让我们多学点维修知识,小毛病自己就能修,就不用耽误那么久了。” 王满银问:“你想学哪方面的?” “柴油机的维修、电机的保养、电器线路的故障排除,这些都想学。”陈远望说, “另外,砖瓦厂用的是十二千瓦柴油发电机,一到下雨天就容易出故障,线路老化严重,去年烧了两次,差点出事。要是能换新的最好,换不了新的话,能不能找电工好好整一整线路?” 王满银又在本子上记下来。 张小燕接着说,她是管统计的,手里有一本厚厚的台账,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第827章 孙玉亭是个合格厂长 “王主任,我这边主要管原材料进厂和产品出厂的统计。今年上半年,砖瓦厂共进煤七百二十吨,进柴油十二吨。 同期,共出红砖四百一十二万块,红瓦二十六万片。上半年产值合计十三万四千多元,刨去成本,纯利润六万二千多元。其中上交公社财政三万一千元,村集体留存三万一千多元。” “村集体留存部分,按财务规定,百分之四十用于扩大再生产,百分之三十用于村集体公益事业,百分之二十用于社员分红,百分之十留作风险储备金。目前,各项资金使用都有详细台账,按月公示,接受群众监督。” 她说得很快,数字张口就来,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 王满银问:“农业这一块,砖瓦厂提供过哪些支持?” 张小燕又翻了几页台账:“今年上半年,砖瓦厂向村集体上缴利润一万八千元,用于修路、打井、修水渠、翻修学校。另外,厂里还无偿给村里提供了三百多吨炉渣垫路,折合价值大约六百元。厂里的柴油发电机,农忙时节也给村里的打谷场、磨坊供过电,虽然次数不多,但也是支持。” 王满银把这些记下来,又问:“村里给砖瓦厂提供了什么?” 张小燕说:“村里给砖瓦厂提供了黄土和人力。黄土是从村集体的荒坡上取的,不花钱,但厂里要负责平整取土后的场地,不能留下大坑。人力方面,厂里六十七个固定工,四十二个是村里的劳力,他们的工分计入村集体分配方案,厂里每月把工资和补助发给他们,同时把工分报给村大队,年终由村大队统一分红。” 王满银明白了。砖瓦厂和村集体之间,是一种“厂社挂钩”的关系,人还是村里的人,地还是村里的地,但生产组织形式变了,从种地变成了办厂,从挣工分变成了挣工资加分红。 这种模式既保留了集体经济的底色,又引入了工业化的管理方式,在两三年里,把双水村从全县有名的穷村变成了富裕村。 座谈会在进行着,有人说话,有人记录。窗外的机器声一直没停过,轰隆轰隆的,偶尔有工人推着架子车从窗外过,车轮碾得地皮发颤,窗玻璃跟着嗡嗡响。 王满银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烟头。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细,细到砖坯的含水率是多少、炉渣垫路的厚度是多少、工人的工分怎么折价、年底分红按什么比例分。有些问题孙玉亭答不上来,张小燕翻台账能找到,找不到的,王满银就让记下来,回去再核实。 座谈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了。 王满银和田福堂先出来,沿着厂区的小路往回走。田晓霞留在厂里,帮两个科员继续整理资料,有些数据还要核实,有些报表还要誊写。 田福堂走在王满银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他背着手,低着头,像在想什么事。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了。 “满银,你觉得玉亭干得咋样?” 王满银没急着回答,又往前走了几步,才说:“比我预想的好。厂子管得有章有法,账目清楚,制度严,工人服气。没想到玉亭叔还有这本事。” 田福堂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实话,当初让他当厂长,我心里也犯嘀咕。你是知道的,玉亭这个人,以前毛病不少,好高骜远,眼高手低,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干起来就没影了。 还有一些旧习气,爱喊口号,喜欢耍小聪明。但想着他是党员,又是你丈人的亲弟弟,少安的亲二爸,总得给个机会。” “这快两年干下来,我算是看明白了。玉亭这个人,有缺点,但也有优点。他最可贵的地方,是骨子里有一股子‘革命化’的劲儿。他认准了的事,就一条道走到黑,不回头。当他认定了砖瓦厂是集体的事业、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他就把心全扑上去了。” “你看他那一身衣裳,还是艰苦朴素作风,脚上的解放鞋刷得发白。 他是厂长,每月有岗位补贴,但没用特权为自已多捞过一分好处。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凤英也不会过日子,现去家里总算有了点起色,也管得住婆姨……。” “有些干部,手里有点权,就想着给自己捞好处。玉亭不是这样,他是一心为公,不谋私利。这一点,还是很好的。” 王满银想起刚才座谈会上孙玉亭说话的样子,想起他那一身普通的蓝布褂子,想起他在窑顶上被烟熏得黑红的脸。那些不是装出来的,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还有一点,”田福堂继续说,“玉亭管厂子,讲政治。天天讲,月月讲。班前会讲,收工后也讲,读报纸、讲政策、谈集体主义,把‘为集体干活光荣、偷懒可耻’这几句话,刻到了每个人心里。工人思想稳定,干活肯出力,不闹事,不偷奸耍滑,都是玉亭的功劳。” “他还会树典型,评选先进生产者、革命标兵,每月评一次,公开表彰,戴红花,上黑板报。 这一招很管用,大家伙儿争着当先进,谁也不愿意落后。这种思想工作,别的村干部做不来,玉亭做得来。他肚子里有墨水,能说会道,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工人愿意听,也听得进去。” 第828章 时刻准备着,总归不会有错。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光荣榜,就是他的主意。每月的先进,他亲自写事迹,亲自贴上墙。有些工人不识字,他就念给人家听,念完了还让人家提意见。这一套搞下来,砖瓦厂六七十多号人,心齐得很,拧成一股绳,没人扯后腿。” 王满银停下来,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看田福堂。 “所以,福堂叔,您的意思是,孙玉亭这个厂长,当得合格?” 田福堂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远处的砖瓦厂烟囱,黑烟还在往天上冒,在灰蒙蒙的天上散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合格。不单合格,还很称职。他这人,政治可靠,有文化,懂工业,会管理,作风过硬,处事公道,还懂技术、会算账,能把工业生产和农业利益平衡好。这样的人,放在正确的地方,能发挥更好的作用。” “他用严苛的制度管人,以身作则,公平分配,用思想教育引领工人,用技术管控质量,用利益平衡工农关系。 他把砖瓦厂管得损耗极低、效率极高、人心很齐、觉悟也高。你别看他以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在厂长这个位子上,他是合格的。” 王满银听了,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两边是村里的自留地,地里的玉米长得正旺,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走了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满银回头一看,是刚才座谈会上那几个知青,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王主任,王主任,您慢走,我……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田福堂看了王满银一眼,没说话,往路边让了两步,等着。 王满银把烟掐灭,在脚下碾了碾,转过身来看着那几个知青。 “啥事?” 陈远望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身后的张小燕,张小燕朝他点点头,像是在鼓励他。 “王主任,我想问您,县里下半年会不会有招工招干考试?就是像去年那样,不靠推荐,凭考试进工厂的那种。”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紧,眼睛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光。身后的几个知青也看着他,眼巴巴的,像是在等着一个重要的答案。 王满银没急着回答。 他知道这些知青的心思。插队好几年,日头晒着,黄土刨着,苦活累活都干过了,谁不想回城? 谁不想进工厂端铁饭碗?但招工的事,年年说是有指标,但年年不见影,几乎都是靠推荐、靠关系、靠背景,普通知青根本轮不上。 如果能凭考试公平竞争,那就不一样了,谁有本事谁上,不用再求爷爷告奶奶找门路。 王满银沉默了一会儿,看不出明确态度,语气也说得含糊。 “不管县里有没有这类安排,你们平日里好好干活、踏实学习,时刻准备着,总归不会有错。” 他没有明说有,也没有断然否认,可眼底的神色、说话的语气,已然给了知青们肯定的暗示。眼下时局敏感,地委还没正式批复县里的招工招干方案,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不能摆到明面上直说。 知青们都是机灵人,一听这话心里便有了数,脸上立马露出喜色,又不敢多追问,对着王满银道了声谢,便带着满心盼头转身回厂里去了。 看着知青走远的背影,田福堂才迈步走到王满银身边,感慨了一句:“满银啊,你如今在这帮知青里头,威望真是越来越高了。你这话里话外,暗示得这么明显,他们那听不出。” 说着,他左右扫了一眼路边没人,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问道:“你今日专程下乡来调研,怕不只是看一个砖瓦厂这么简单吧?跟叔说实话,到底还有啥大动作?” 王满银放慢脚步,同样把声音放低,凑近田福堂耳边轻声说道:“福堂叔,少安带着科学种植方案,去京城参加农业大会,已经给咱县里争下了国家级农业重点实验项目。” 田福堂脚步一顿,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凝神听着,他这个女婿,硬是争气。 “县里眼下紧着做前期筹备,就等着项目落地。这不单是原西县的大机遇,更是咱们双水村的天大好事。项目一铺开,全县农田基建、乡村修路、学校粮站修缮都要大规模动工,砖瓦的用量会成倍往上翻。” 王满银看着他,语气郑重:“所以咱们砖瓦厂不能守着眼下的规模不动,你得拿出魄力来,趁早再谋划扩建增产,不要怕这怕那……。” 田福堂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脸上当即露出喜色,语气也透着振奋:“我懂了!既然是这等好事,那我立马牵头筹划,再去地委机械厂添置一套150型制砖机,再扩坯棚、拓窑区,把产能再往上翻一番,不愁往后没销路!” 两人边走边低声商议,顺着平整的村路慢慢往村委走去。 下午快四点,日头西斜,燥热稍稍敛了些。到了村委,村里早已备好了招待饭,粗瓷大碗盛着杂酱面,配着自家腌的咸菜、萝人炖肉,朴实却实在。 吃过招待饭,王满银跟田福堂商量着安顿随行两个科员的住处。 “福堂叔,两个科员麻烦你安排一下,被褥吃食都简单安顿就行。晓霞是你本家侄女,今晚就到你家住。我回玉厚丈人家里歇一晚,顺便跟老人唠唠家常。” 田福堂满口应下:“这都不是事,你尽管放心去你丈人家。科员那边我立马安排,晓霞跟我回家正好,润叶,润生都不在,家里冷清。” 第829章 感谢“爱吃莲藕茶的铃木香雪”赠“大神认证”,加更! 王满银和田福堂商量好两个科员与田晓霞他们今晚住宿安排后,折身走进东厢窑洞。 东厢办公室里,两张长条木桌办公桌拼在一块儿,两名科员正埋着头整理着今天他们在砖瓦厂的调研资料。 在油印表格、登记册上,分门别类码得记录工工整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田晓霞则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完全进入了王满银通讯员的角色,摊开硬皮笔记本,正低头伏案写今日工作日程总结和明天的日程安排,额前碎发垂下来,时不时抬手往耳后捋一下。 王满银走到桌边,对两位科员语叮嘱:“你们就在这儿把资料梳理齐全,账目数据、砖瓦厂用工台账逐一核对好,晚点田支书会安排住处,安心住下,明天再跟要去罐子村调研,时间紧,任务重……。” 两名科员齐声应下,齐声说着保证坚决完成调研资料和数据记录任务。 田晓霞见王满银过来叮嘱她,她笑着说:“姐夫,在双水村,还用你操心,我这正收着尾呢,你去吧,孙家大伯怕等得心焦了。” 交待妥当,王满银转身出了东厢窑,跟田福堂、金俊山、田海民几人客气了几句。田福堂几人起身要送,他抬手拦住,独自迈步走出大队办公室。 院坝里日头偏西,暑气弱了大半,院坝口头老槐树的树荫铺了好大一片,把入口处遮得凉丝丝的。 王满银理了理肩上挎包,正准备抬脚,就见树底下站着两个人,正是兰香和卫红。 孙家的家境随着少安从省农大毕业,又因功绩成了省农业厅专家干部,有了副处级干部身份,孙家的日子彻底翻了身。 少安的行政工资就有110元,加上技术岗30元的补贴,每月光工资票据就有140多元的收入。 他每月往家里寄四十元的钱票,这还是玉厚老爷子呵斥下少寄的,加上额外经常捎回村的福利,孙家再也不是往年吃了上顿愁下顿、满身补丁裹身的光景。 豆蔻年华的兰香立在树影里,一身浅花布短袖褂子,深蓝布裤剪裁合身,没有一块补丁。乌黑的头发梳得顺顺溜溜,两根粗辫垂在肩头。 此刻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时不的和卫红说笑着,眼睛却一直瞄着办公室门口,身子微微前倾,透着少女藏不住的期待。 一旁大兰香三岁的卫红,身形抽得高挑挺拔,已经长开了些。穿一件泛白的棉布衬衣,下身是素色直筒布裤,站在那儿身姿利落,她不似兰香那般闹腾,只是垂着眉眼,安安静静立在一旁,神情内敛沉静。 其实自从孙玉亭当了砖瓦厂厂长,家里家里话语权逐渐落入孙玉亭手里开始,她的处境也变好了很多。 孙玉亭对子女其实没有贺凤英那么重男轻女,更何况要起着带头作用,卫红在家的处境也变好了很多。 眉眼间再也没有从前的郁结愁苦,她半边身子轻靠着槐树树干,目光留意着办公室门的动静,时不时应付着叽叽喳喳的兰香,嘴角呡着,藏着一丝腼腆笑意。 两个姑娘就那样静立在槐树荫下,黄土院坝被夕阳染得暖黄,晚风卷着塬上的草木气息吹过来,衬着她们,干干净净,透着乡间少女独有的青涩本分。 王满银笑了起来,手扬了起来,打算开口招呼,眼尖的兰香早已瞧见,已经抢先一步开口。 她眼睛倏地亮了,脆生生喊了一声:“姐夫!” 话音还未落,脚步已经迈了出去,小步快跑着凑到近前,自然而然挽住王满银的胳膊,半个身子挂在姐夫身上,嘴巴一刻不停:“我“大”在家里盼着呢,听说你到村里调研,早早就打发我在这儿等,让我来接你回家……。” 少女的声音清亮热闹,带着一股子亲近的熟稔。 卫红慢了半步,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腼腆,缓步走上前,敛着眉眼,语气恭敬又温顺:“姐夫。” 说着便伸手,从王满银肩上取下挎包,抬手往自己肩上一搭,默默背好,不多言语,动作却自然妥帖。 她心里对这位姐夫的感激,半点不比兰香少。若不是前几年王满银帮衬扶持,她没有坐进学校读书的机会,那时她还挨着饿受着冻、衣不蔽体。 是姐夫,暗中照拂着她的衣食,鼓励着她的信心,让她灰暗的日子添了光亮,让她往后的人生有了盼头。 她性子本就不如兰香开朗外放,不擅长把心里话挂在嘴边,可一言一行里,都藏着发自心底的亲近与依赖。 不多时,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王满银,抬脚顺着村间路往家里走。晚风掠过路边的玉米地,叶子哗啦作响,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乡间暮色安安静静铺展开来。 兰香一边走一边仰着脸,眼里带着少女的笃定:“姐夫,我和卫红在学校一直用功念书,老师说今年我们有很大机会考上县中学……。” 王满银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兰香的发顶,又侧过身,抬手在卫红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平实温和:“好好念书就行。明年你们要是考上了,去县里读初中,不用操心落脚的事,有姐夫我和你哥担着” 夕阳斜洒在三人身上,映落在夯实的平整的路上,轻快往前挪。一路说着家常,伴着晚风蝉鸣,不紧不慢朝着孙家的窑院走去。 临江仙·谢“爱吃莲藕茶的铃木香雪”大大赠“大神认证” 雅意遥来承厚赠,芳笺认证封神。 莲茶香雪寄情真。 高情留雅韵,知遇暖风尘。 承蒙抬举添嘉誉,初心不负文邻。 同吟风月结诗缘。 江湖存知己,落笔有温存。 祝君: 身康体健! 鸡蛋上跳舞,揖拜! 第830章 体面的孙玉厚 王满银跟着兰香、卫红顺着村路往孙家窑院走,日头斜挂在西边山梁,把黄土路染得暖黄。 一路蝉鸣不断,玉米地的枝叶被晚风拂得哗哗响,脚下的路碾得平实,再没往年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坑。 不多时就走到孙家坡坎下,原先陡直的土坡被人修整过,比从前宽出一大截,坡度放缓不少,又垫了碎石窑渣,又用碌碡碾实,踩上去硬实稳当,不像以前那样一步一滑。 靠崖畔的一侧还垒了半人高的石垛,用碎石头干垒的,缝里灌了黄泥,结实墩实,人走在上头安心。 往上走便是院坝,院坝也变了样。原先坑坑洼洼的粗糙地面,如今铺了一层细黄土,又用水洇湿了重新夯过,踩上去绵软又紧实,不起浮尘,也不陷脚。 院坝边上的那棵老枣树还在,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几块青石条,磨得光滑,是平日里歇脚坐的。 兰香挽着王满银的胳膊,脚步轻快,边走边开口:“姐夫,开过年没多久,家里就着手整饬院坝和老窑了。原本是赶着五一给哥和润叶姐办婚事用的,谁晓得婚礼往后拖着,窑和院子倒是先拾掇利索了。” 卫红背着挎包走在侧边,微笑着,她的手捏拽着王满银的衣角,很自然。 王满银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院坝北头那两口窑上。 孙家依旧是两孔窑洞并排挨着,靠东边的新窑早年箍成,形制规整,不用动土木;西边住了一二十年的老窑,这次是从头到脚修缮了一遍。 老窑窑脸原先坑洼斑驳,黄土大块脱落,如今一圈青灰砖齐齐砌起,匠人把砖缝勾得细密严实,再也不会往掉土漏风。半圆窑拱镶了打磨平整的青石边,石面泛着温润的哑光,弧度圆顺稳当,彻底消了往日裂缝豁口的破败相。 窑顶黄土层加厚夯实,外缘压了一圈青砖檐口,雨天山水顺着檐角流走,再不往窑门前淌黄泥水。崖畔边栽了几棵酸枣树,枝叶长得郁郁葱葱,青绿叶片衬着黄土地,看着格外精神。 窑门换了崭新的榆木厚板,刷了一层浅桐油,原木纹理清清楚楚,门上两只黄铜门环擦得锃亮,伸手一碰,沉实厚重。门道两侧土墙重新糊了新和的麦秸泥,抹平压光,墙根下半人高刷了白灰,看着清爽,又能隔潮耐碱。 王满银站在院坝里,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修得好。这窑,看着舒坦。” 音未落,窑门从里头推开了。 孙玉厚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孙母,侧边站着金俊海,金波、金秀兄妹跟在大人身后,都往院坝望过来。 如今的孙玉厚,再不是往年佝偻着腰、整日愁眉不展的模样。身上还是一身的灰布褂裤,但没有一处补丁,布料浆洗得平整厚实,穿在身上利落周正。 头上依旧裹着陕北老农不离的羊肚毛巾,洗得白净清爽,裹得端端正正,透着几分庄户人家少有的体面。 那张苦了大半辈子的老脸,从前常年皱着眉头,眼角嘴角都往下耷拉,如今眉眼舒展,皱纹虽还在,却没了郁结的愁色。面色红润,眼神安稳从容,再不见从前为吃食为儿女操心熬煎的憔悴。 手里捏着杆玉嘴楠木烟杆,黄铜烟锅擦得发亮,慢悠悠往锅里填着旱烟,指尖捻着烟丝,动作闲散从容。他立在院坝里,身子站得笔直,周身透着卸下生活重担后的松弛和气定神闲。 孙母站在一旁,穿着干净的深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脸上堆着温温的笑意。 “满银回来了。”看见王满银,孙玉厚把烟枪往嘴里抿了一口,烟气缓缓从口鼻漫出来,眯着眼笑了。 王满银松开兰香的胳膊,上前两步,对着孙玉厚、孙母欠了欠身,“大,妈,回来了” 又转向金俊海:“俊海叔,有空过来串门哩?” 金俊海往前迎了一步,脸上带着笑,一身司机常穿的劳动布工装,身上沾着淡淡的柴油味。 他常年在外跑运输,见惯了世面,谈吐随和:“我今儿公司放假,回村里歇两天,领着金波、金秀过来串串门,正巧碰上你下乡调研。” 王满银目光扫过金波兄妹。金波已是半大后生,穿着素色短褂,站在一旁手脚有些拘谨,眼神时不时往旁处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金秀和兰香一般大,早和兰香在一旁叽叽叽喳喳,只是时不时打量着这个有本事的姐夫。 “叔常年跑运输,路上还平顺?县里运输公司现下光景咋样?”王满银随口问道。 “都顺当着呢。”金俊海笑了笑,“如今县里比往年好不少,公司车辆也添了几辆,跑周边地市、拉建材粮食,活计不缺。就是常年在外跑,难得回村一趟。” 两人站在院坝边上唠了几句,金波在一旁竖着耳朵听,几次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眉宇间挂着掩不住的失落。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放了暑假,少平和润生咋都没回双水村。往日三人常在一块上山割草、下河摸鱼,如今伙伴一个个在外没回来,只剩他守在村里,心里空落落的。 寒暄罢,几人抬脚往老窑里走。 一跨进窑门,扑面一股干爽暖和的气息,混着麦秸泥和粮食的味道。 往日阴暗潮湿、墙角泛潮起碱的模样全然不见,窑里亮堂干爽,老窑洞固有的敦实还在,住着却比从前舒坦太多。 四壁墙面用新麦秸泥打底,再罩一层细泥,一遍遍抹平压光,泛着黄土本身的温润色泽。墙根一圈刷了白灰墙裙,干净耐脏,磕碰也不显痕迹。 圆拱窑顶重新抹泥修整,原先的细小花裂全补得严实,看不出半点缝隙。高处掏开的小方高窗,木窗棂重新打造,窗格细密规整,糊着透亮的白麻纸,天光顺着窗棂洒进来,落得窑里处处敞亮,再不用常年昏昏暗暗。 第831章 金波的失落 地面原先的老土地全部夯实,铺了一层细青砖,砖缝嵌得严实,平整不返潮,脚踩上去扎实稳固,扫地洒水都方便。 木窗棂是新做的,糊了透亮的白麻纸,光线直直照进来,窑里亮堂得很。 窑里格局没变,依旧里外两间。 王满银一进窑,先往炕里头看。孙家奶奶半靠在炕头被褥上,精神头看着不错,见他进来,微微抬了抬手,脸上露出笑意。王满银走上前,轻声问候了几句老人起居身子状况,语气谦和温顺。 陪老人说了两句话,才转身被孙玉厚让着上了外间大土炕。 榆木炕沿磨得光滑温润,上铺崭新的苇编炕席,炕桌摆在当中,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菜,炖肉、腌菜、二合面馍齐齐整整,桌角放着一瓶秦川白酒,碗筷都已摆好,饭菜丝毫未动,分明是专门等着他回来开饭。 众人依次落座,孙母和卫红忙着给众人端玉米面糊糊,分二合馍馍,窑里烟火气十足。 先吃,边吃边说。”孙玉厚拿起酒瓶,给王满银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和金俊海倒了一盅。 王满银端起酒盅,先敬了孙玉厚和金俊海,抿了一口。酒辣,顺着嗓子眼下去,烧乎乎的。 大,少安的事,我跟您说一声。”王满银放下酒盅,拿筷子夹了口菜, “他跟润叶的婚礼还得拖一阵,少安去京城参加全国农业大会,凭着他的种植研究方案,给咱原西县争下了国家级农业试点的项目,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没法赶回村里办婚礼。” 他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他和润叶已经扯了结婚证,名分已定。县里给他划拨家属院,一处四孔联窑的院子,就在县农业局家属区,住处安置得妥妥当当。 等过阵子农业大会收尾,项目步入正轨,再挑个好日子,简单把婚礼补办了就行,不用家里再操心张罗。” 孙玉厚闻言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吐出一口烟气,慢悠悠道:“扯了证就好,婚礼啥时候办都行,不着急。只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孙母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一圈,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念叨着:“润叶那娃娃,自小就好,懂事,本分。少安能娶上她,是少安的福气。” 一旁的金波憋了半天,终究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身子,看向王满银,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姐夫,咋暑假这么久,少平、润生都没回村里来?往日一放假,他俩早早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窑里静了一瞬。金俊海也看向王满银,等着听缘由。 王满银看向疑惑的金波,开口道:“他们暑假没闲着,润生去了县农机厂实习,跟着厂里老师傅学农机维修、机械构造,整日泡在车间里,没时间回村。” “至于少平,他心里痴迷电影文艺,平日里总爱看书琢磨。我托了关系,把他送到西安电影制片厂,趁着暑假跟着厂里老师傅见习,开开眼界,学点文艺相关的本事。” 金波听完,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头微微低了几分,心里有些失落。 金俊海在旁边看得真真的,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咋了?眼红人家了?” 金波躲了一下,没说话。 金俊海拍了拍金波的肩膀,开口宽慰:“你要是暑假一个人闲得慌,不如暑假跟着我跑车。 我带你在路上转转,学学开车认路,熟悉车辆构造,比在村里瞎逛混日子强?” 金波依旧低着头,没吭声,神情还是蔫蔫的。 王满银看着少年落寞模样,放缓语气慢慢劝道:“金波,你叔说的在理。跟着跑车,能走南闯北见世面,见识各地人情风物,眼界就开阔了。 顺带学开车、懂车况,实打实攥一门手艺在手里,往后不管是进运输公司,还是谋别的营生,都有底气。整日窝在村里闲逛,反倒蹉跎了时日。” 金波抬起头,看了王满银一眼,又看了看他大,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日头落山了,窑里的光线暗下来。孙母起身点了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跳了跳,把一窑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 孙玉厚又装了一锅烟,点上,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影里飘散,和着饭菜的热气,混成一片,填满了这孔老窑。 王满银端起酒盅,敬了孙玉厚一下,又敬了金俊海一下,一仰脖,干了。 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孙玉厚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舒展,透着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舒坦。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塬上的风灌进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砖瓦厂轮窑风机闷闷的嗡响。 双水村的夜晚,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双水村还在睡着。 东拉河的水声从沟底传上来,清清亮亮的。塬上的庄稼地笼着一层薄雾,玉米叶子低垂着,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 王满银从孙家的窑里出来,在院坝边上蹲着洗了把脸。水有些凉,他撩起来往脸上泼了几捧,人彻底醒了。 孙母已经在灶火里忙活,往锅里贴玉米饼子,灶膛的火光照得她脸膛红彤彤的。 见王满银起来,她用铁铲翻着饼子,头也不抬地说:“满银,饼子马上就好,不会误你的大事。” “不急,妈。”王满银把毛巾搭在院坝的绳子上。 孙玉厚也从窑里出来,手里捏着烟袋,站在窑门口看着王满银。他没说留的话,只说了句:“路上开慢些……,注意着身体。” “晓得,大。” 吃完早餐,王满银背着挎包往外走,走到院坝边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玉厚站在窑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高大又慈祥。孙母又从窑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毛巾,朝他摆了摆手。 他没再说话,转身下了坡。 第832章 罐子村调研中 大队院坝里,田晓霞站在吉普车旁,手里捧着一摞文件,正往帆布包里塞。两名科员已经坐在后座,把文件袋和资料在膝盖上码好。 “东西都带齐了?”王满银坐上了驾驶位。 “齐了。”田晓霞把帆布包的带子系好,弯腰坐进副驾驶。 王满银发动车子,向边上田福堂等几个村干部打着招呼,调转车头,出了大队院坝。 吉普车顺着进村的路往东开,车轮碾在炉渣垫过的路面上,沙沙地响。车灯照在前方,雾蒙蒙的,村子还在睡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车子过了东拉河石桥,上了通往罐子村的土路。 同一天,情绪低落的金波也收拾心情,爬上了父亲货车的驾驶室,跟着金俊海一起出车,开始了他一个暑假的学车生涯。 村路有些坑洼,田晓霞被颠得身子直晃,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按住膝盖上的文件袋。“这路真该修修了。” “是该修了,”王满银盯着前方,“要想富,先修路,这次项目一但启动,我就让你爸向上面申请修路资金……。” 后座的两个科员很自觉的没搭话,一个抱着文件盒打盹,另一个低头翻着昨天的调研记录,他们清楚自己的职责。 车子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道进罐子村的东拉河桥,和双水村桥一样,刚好够一辆货车通过。 过了桥,罐子村就到了。 远远便能望见村子瓦罐厂房连片,烟囱竖着两三根,淡白的烟气慢悠悠飘上半空,机器运转的闷响隔着老远就能隐约听见。 罐子村的副业,在整个原西县的村大队里都是拔尖的存在。 村东头立着一座大型机榨豆油厂,青砖砌的厂房敞亮规整,柴油机带动榨油机器日夜不停轰鸣。 村西头依山建起三口隧道窑瓦罐厂,窑道蜿蜒深长,窑口冒着温热的烟火气,满地摞着成型的瓦盆、瓦罐、腌菜坛子,整整齐齐铺了一大片场地。 两座厂子加起来拢了近三百号工人,里头足足有一半都是下乡插队的知青。村里荒坡取土、豆油原料收购、机器值守、成品分拣,大半苦活细活,都靠着知青和本村社员一起撑着。 谁都记得年前的乱象。那时候徐治功还在石圪节公社当书记,仗着职权胡乱插手两家工厂的生产调度、物料采购,外行管内行。 今日强行改生产数量,明日随意调拨原料,厂里规章制度形同虚设。 没多长时日,厂子账目搅得一塌糊涂,流水不清、出入无账,工人排班混乱,瓦罐烧制变形开裂、豆油压榨出油率大跌,产品堆着卖不出去。等到年底盘账,好好的红火厂子反倒亏了一大截。 那时还是王满银回村拜年,村干部和知青找上他,他让村干部和知青找公社协商,想要把工厂经营的管理权收归村里和本厂自主打理。 拉锯还没谈出结果,石圪节公社就爆发了当地地痞流氓和知青的大规模械斗, 事情闹到县里,闹到了地委,上头当即把徐治功调离石圪节公社。 新任公社书记刘正民上任后,摸清前因后果,干脆放权,把两家工厂的经营管理权彻底下放到厂子里,交由骨干知青和本村老匠人共同打理。 王满银也从县工业局抽调了几个老知青技术员下乡驻点帮扶,整改账目、检修机器、规整工序。一番整顿下来,榨油厂和瓦罐厂才算拨开乱象,一步步又走上了正轨。 王满银对这两处厂子本就十分熟悉。车子停在厂院门口,村干部和知青代表早已等候在旁,领着他们顺着厂区小路缓步穿行。 从榨油车间到原料库房,从瓦罐坯场到隧道窑口,他一路走一路看,只是粗略打量厂房布局、机器运转、工人劳作的光景,走马观花转了一圈。 走到厂院中央的空地上,他停下脚步,转头对田晓霞和两名科员开口:“你们留在这儿,挨家挨车间核对台账,统计产值、用工、物料消耗、收支分红,把所有资料整理齐备。” 三人点头应下,拿出随身的登记册和油印表格,跟着工厂技术员往办公室去了。 王满银脚步刚放缓,打算挪到墙根那块青条石墩上落脚喘口气,还没等坐下,厂子院里四下里的知青就一下子聚拢了过来。 男男女女乌泱泱围了一大圈,密密匝匝站成几层。有人身上还套着洗得发旧的劳动布工装,指尖、指缝里嵌着擦不净的机油黑渍,有人裤腿鞋面沾着制坯落的黄土细沫,肩头还沾着窑场飘来的灰屑;管库房、做台账的女知青衣襟干净些,却也一脸风尘。 众人脚步放得急,却不乱嚷嚷,只是默默往前凑,一双双眼睛全都定定瞅着王满银,神色里焦灼裹着期盼,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攒了满心委屈,终于等到了能说句公道话的人。 看得出来,他们早就派人在悄悄留意着王满银的动静,就等着他参观结束停下来的这一刻。 自打他们调到罐子村插队落户,又进了村里的榨油厂、瓦罐厂做工,这些知青早把王满银当成了靠山。 他不摆官架子,敢替知青出头,敢捋公社歪风,能实实在在给大伙争待遇、寻出路。 在他们心里,王满银哪里只是县里来的干部,分明是原西知青群体的主心骨,是能替他们往上传话、撑腰做主的人。 村支书王满仓见状,连忙往前跨出两步,下意识挡在人群前头,怕大伙围得太近失了分寸,脸上陪着几分笑意,开口轻声询问来意。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纪稍长的知青代表,往前站了半步,语气恭敬又恳切,望着王满银说道,就是想趁着王干部下乡调研,大家伙想凑在一起,跟他拉拉心里话,说说平日里的难处和心里的念想。 王满银见状,脸上没半点县领导的疏离架子,神情随和,主动往前迎了几步,伸手朝众多知青示意。 身前的青年男女纷纷往前挪了挪,他挨个伸手,和靠前的知青一一握手,掌心宽厚实在,待人没有半分官腔。 第833章 知青的诉求 王满银在知青人群里,渐渐有人鼓起勇气询问,往后县里招工招干,会不会开正式考试,能不能不靠人情推荐,凭自己真本事进城进厂。 又有知青追问,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名额,能不能贴榜公示,别再被城里关系户私下挤占。 还有知青问着参军入伍的名额分配,能不能给踏实肯干、不跑不送的知青,留一条正经出路。 除了前途去路,更多人念叨起眼下过日子的难处。 同样下地干活、进厂做工,知青和本村社员干一样的活,记的工分却不一样,分值总要低上一截,年终分红跟着吃亏。 集体住的窑屋挤得转不开身,墙缝漏风,一到冬天四处透凉,取暖连柴草都紧巴。 平日里口粮定量本就不宽裕,偶有头疼脑热,村里缺医少药,只能硬扛着。 更有不少知青,平日里被个别本村社员冷眼排挤,暗地里刻意刁难,受了委屈没地方说,找干部也没人当真管。 这些难处、这些疑问,他们不止一次找过大队干部,也往公社跑过好几回。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敷衍搪塞,几句场面空话应付了事,实事一件不办,难处半点不解决。 日子久了,众人心里只剩憋屈,前路一片茫然。此刻围着王满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齐凝在他身上,满心希冀,等着他给一句实在话。 十来分钟过后,王满银寻着院坝里一处凸起的小土台,缓步站了上去。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没人再出声,全都凝神望着土台上的人。远处机器的轰鸣成了背景音,院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你们心里藏的委屈,憋着的心事,我都清楚。” 王满银嗓音不高,却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招工、上学、参军、工分口粮、同工同酬,还有平日里受的冷眼、遭的刁难。你们找大队、跑公社,听了不少套话空话,心里没底,也寒了心,这些我都知道。” 周遭一片寂静,知青们静静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动容。 “今天我不跟你们说虚话,不画空头大饼,只按政策讲规矩,跟你们说实打实的路子。” 王满银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年轻面孔,目光平和却透着郑重: “先说你们最惦记的招工招干、工农兵学员、参军入伍。往后凡是县里、公社下放的名额,一律贴榜公开公示,按插队年限、日常劳动表现、政审口碑择优推荐。绝不允许暗箱操作、走后门托关系,谁也不能凭着人情脸面,挤占踏实知青的出路。” “至于你们打听的今年招工招干考试,我明着跟你们说一句,你们只管平日里踏实干活,闲下多看书认字,把自己的本事底子打扎实,随时做好准备,总有能用得上的一天。” 这话看似没有回应,但其实王满银说的已经很明显了,知青们都是通透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暗示,心里一下子落了底,彼此悄悄递了个眼神,默默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去年村里那四十多个老知青,如今都成了县工矿企业的干部,技术员,这都是他们的榜样和行动的方向。 “再说说你们眼下过日子的难处。”王满银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摸底清楚,好些大队都在搞差别对待。知青下地出力不比本地人少,进厂干活同样熬时辰,工分却被暗中压低,分红跟着吃亏。住的窑洞破旧漏风,冬天缺柴少草,冻得熬不住;口粮本就紧张,有个小病小痛,连个拿药看病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硬扛。” “接下来我会跟公社、各大队逐一打招呼,逐村逐厂摸底清查知青工分待遇。规矩立死,必须实打实同工同酬。干多少活,记多少工分,该拿的分红一分都不能少。不许再把知青当外人,变相克扣、刻意欺负。” “住房漏风、冬日取暖、看病就医这些实际难处,你们逐个登记,报上名字住处。村里能就地修缮解决的,马上动手整改;村里解决不了的,统一汇总上报县工业局、县委,县里统一调配物资、统一安置,一桩桩、一件件,我盯着落实。” “还有你们在意的脸面和公道。” 他神色陡然凝重,“你们从城里放下安稳日子,来乡下插队吃苦,下地建厂出力奉献,不是来受人冷眼、被人刻意刁难欺负的。 往后再有谁仗着本村身份、靠着干部情面,随意排挤知青、找茬为难、乱扣帽子,你们不必忍气吞声。 公社有信访渠道,县里我那里也能递话,只管据实反映。但凡情况属实,我必定亲自过问,给你们做主撑腰。” 他稍作停顿,望着台下众人,语气掏心掏肺:“你们都是有文化、有劲头的年轻人。眼下大政策摆在那里,我不能坏规矩乱许愿、乱开特例。但我能做的,就是把不公的旧规矩掰正,把模糊的章程摆到明面上,把你们一桩桩难处、一件件诉求,踏踏实实落到地面上。” “待会你们每人拿纸笔,把自己的委屈难处、前途诉求都写清楚,写上姓名、插队大队、具体事由。我统一带回县里,逐条梳理,逐项督办,给你们一个实打实的答复,绝不拿空话糊弄你们。” 话音落下,厂院里依旧安静。片刻后,不少知青眼底慢慢泛起湿热,心头压了许久的郁结骤然散开,脸上的焦灼愁苦褪去,多了几分安稳踏实。 众人望着土台上的王满银,眼神里满是信服与依赖,实实在在把他当成了能替自己撑腰、能给前路指方向的靠山。 没人再喧哗吵闹,有人转身寻来纸笔,低头伏案,把下乡插队这些年受的委屈、藏的心事、盼的出路,都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这时田晓霞和两名科员整理完台账资料,从办公房走了出来,静静站在人群外围,望着土台上从容说话的王满银,看着一众知青安心动容的模样,心里越发敬佩他体恤人情、处事稳妥。 田晓霞上前帮着收拢收集上来的诉求纸条,一张张理齐。日头渐渐偏过正午,晒得土场暖意更浓。 第834章 认知升级 一行人跟村干部、知青作别,转身登上吉普车,驶离罐子村,朝着二十多里外的罗头村赶去。 副驾驶上,田晓霞把厚厚一摞诉求材料整理妥当,放进帆布挎包。她侧头望着开车的王满银,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粹困惑,开口说道: “姐夫,我收这些纸条时翻了翻,心里越看越不是滋味。有的知青老老实实下地干活,把日子的难处、遇上的委屈不公,都老老实实写了,只求一个公道、一条出路,看着真心让人疼。 可还有些知青,通篇只想要优待、要照顾、要回城名额,半句不提自己愿不愿意吃苦、有没有干活的本事,就想着凭空占便宜,我看着心里很别扭。”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土路,偏头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许: “晓霞,你能从这些材料里看清人心底子,分辨出真假诉求,这就是认知往上走了,学会辩证看人看事,不再像从前那样只看表面。” 田晓霞愣了愣,眨着清亮的眼睛,凑近几分认真追问:“姐夫,那到底啥是认知升级?我还是有点弄不明白。” 王满银不急着开车赶路,放缓车速,对着一脸懵懂的田晓霞缓缓开口: “晓霞,我跟你说大白话,好懂。 从前你看人看事,就只分好人和坏人、好事和坏事,非黑即白,这是普通人最浅的看法。 现在不一样了,同是下乡知青,你能分出谁是真吃苦、真委屈,诉求合情合理。 谁是只想偷懒躺平,光想着要好处、钻空子,不肯付出只想索取。 不把一个群体笼统归为一类,能拆开看个体、看人心、看缘由,这就是认知升级的第一步。 再往深里说,认知升级就藏在三点里。 一是,不被表象带偏,不听一个名头、一个身份就先下结论,知青不是个个都委屈,也不是个个都钻空子,你能拆开来看个体,就比旁人看得明白。 二是,会分情理和利弊,懂得有的人该同情、该帮扶,有的人不能惯着、不能迁就,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不心软泛滥,也不冷漠无情。 三是,不再非黑即白,世上大部分人都不是纯粹的好与坏,都是有私心、有难处、有惰性。你能看透人性里的普通,还能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偏激、不幼稚,能辩证看问题、看人心、看世道,这就是实打实的认知升级。 你暑假跟着下乡实习一趟,就能看出这层门道,比机关里不少混日子熬资历的干部,都看得通透。往后多读书、多阅历、多琢磨人情世事,眼界和格局,自然慢慢就拉开了。” 土路越往前越难走,没了塬间炉渣沙石铺垫,尽是坑洼沟槽。 车轮碾过土坑,车身不住颠簸摇晃,窗外黄土山梁层层叠叠铺向远方,坡上荒草被风吹得起伏摇曳,车轮卷起的黄尘往后飘洒,落在身后的山道上。 王满银和田晓霞又聊起了罗头村的情况,田晓霞随手拿起车内放着的罗头村木器厂台账,指尖划过上面寥寥的产值数字,眉头慢慢皱起,转头看向王满银,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不以为然: “姐夫,我看这罗头村木器厂实在没什么大指望。拢共就二三十号人,都是村里老匠人守着老手艺死做手工,年产值低得可怜,规模小,眼界也小。 依我看,不如把精力都放在上湾桥村粉条厂,那厂子规模大,销路稳,回本也快,比这木器厂有奔头多了。” 王满银稳稳把住方向盘,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黄土塬,等车子碾过一道土坎,才开口回答。 “晓霞,我们下乡调研,不能只盯着眼下村副业的规模产值,看不到这小木器厂底下藏着的长远用处。”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沉稳:“从台帐上看,罗头村这个二三十人的乡间手工作坊,日日做犁辕、耧架、农具木把,顺带打些门窗木箱,是没啥看头。 但县里马上要铺开全县科学种植试点,大兴农田基建。往后新式耧车、改良犁具、田间配套木构件,还有仓储木箱、养殖圈舍木料,哪一样都离不了木器加工。” “这不是可有可无的小副业,是撑着全县农业试点的配套根基。” “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罗头村那些老匠人死守旧经验,全凭手感眼力下料做活,木料浪费大,农具尺寸不规整,产量提不上来。 再者厂子被本村匠人攥得太紧,知青有文化、能吃苦,却插不上手,只能成天在大田刨土出力,白白耽误学识。” 车子稳住方向,顺着山道继续前行,王满银眼神笃定:“我们要做的是仔细调研这木器厂的发展前景,做通村干部和村里老手艺人的思想工作, 告诉他们,只要牵头整改,添几套简易木工机械,改成半机械化下料、刨料,学着按规格做流水线活,统一尺寸、统一用料、统一质量。 一来能批量给全县农田供标准农具,省钱耐用,二来厂里画图纸、量尺寸、算物料、管台账、验质量,都要用识字懂算数的人。” “知青稍作培训就能上手做工艺、管统计、把质量,不用整日在地里死熬力气。 盘活这一个小木器厂,既能给县里农业兜底,又能给知青多一条安稳出路,还能壮大村集体收入。粉条厂只能赚眼前一时的小钱,这罗头村木器厂,是布局长远、一举三得的事。” 田晓霞听得默然,低头重新翻看手里的台账,再看那些枯燥的数字和作坊简介,顿时明白了王满银的眼界考量,心里暗自叹服,自己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他却早已望到了往后全县的布局。 吉普车依旧在黄土山道上缓缓颠簸前行,车后黄尘滚滚。 午后的日头覆在连绵山梁上,苍黄间杂着坡地的青绿,陕北乡间独有的厚重苍茫,顺着蜿蜒土路,一路向着罗头村延伸而去。 第835章 死皮赖脸的求教 柳岔公社文化站依着土崖箍了几排窑洞,一溜土坯院墙围着院坝,院里长着几棵老槐树,平日里清静少人。 傍晚,杜丽丽端着搪瓷饭盒,避开食堂里扎堆说笑的人,独自往自己如今住的单间窑洞走。 这间单身窑洞,是整个文化站里位置最僻静、收拾最齐整、住着最舒坦的一间。也是站里领导看她的文章见报频次越来越高,文笔灵气出众,在周边文艺圈渐渐有了声响。 心里便暗自掂量,这般有才情的人,再住在破败柴窑里实在说不过去,况且能在省地报刊发稿,也算给柳岔文化站添了光彩。 一番斟酌过后,站里特意做了安排,破例给杜丽丽调整住处。直接把她从最差的柴房窑洞迁了出来,换到了文化站位置最好、采光最足、干爽整洁的箍窑单身宿舍。 她还记得去年,她刚从黄原文艺被贬调到柳岔公社文化站,站内领导干事都把她当作需要接受劳动改造的落后分子,没人愿意亲近,更没人顾及她的感受。 当时直接把后院那间废弃柴房窑洞分给了她。 那孔窑洞背阴低洼,紧贴土崖死角,终年少见日头。墙面是没抹匀的粗土坯,坑坑洼洼,墙缝里常年渗着潮气,一进屋就一股霉味、柴草腐味混着土腥气。 窑顶黑乎乎露着柴痕,墙角盘着蛛网,地上是没铺青砖的原生黄土,逢阴雨天就返潮泛泥,踩上去发软发黏。 屋里没有火炕,只搁了一张缺了条腿的旧木板床,垫着糙麦草,一张歪歪扭扭的破木桌,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门窗破烂,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呼呼往里灌,冬日漏风冻人,夏天闷潮熏人。原先常年堆放干柴、农具、废弃杂物,清理过后也满是柴屑碎草,角落里还藏着鼠洞。 没人帮她收拾,刚来那阵子,杜丽丽对着这孔破败柴房窑洞,心里又委屈又落寞,只觉得自己被扔到了没人管的角落里。 而今住的这孔单间,是文化站临街靠里、朝南开窗的正窑,地势高,不洼不潮,整日能晒到太阳。 窑洞墙面重新用细泥抹平压光,四壁干净整洁,没有霉斑潮气。地面是水泥地,平整干爽,不起土不返泥。 独门独院小隔墙,清静不嘈杂,远离院坝人来人往的喧闹。屋里盘了火炕.,铺着干净褥子,一张漆面完好的木书桌,一把靠背木椅,靠墙还有一只旧木柜,能放书籍、文稿、衣物。 木窗框修整严实,重新糊了新窗纸,还能挂上自制的粗布帘子,挡风又避光。窑里角落干爽无蛛网,无鼠扰,空气流通,白日暖阳照进屋,夜里点灯安安静静,正好适合读书、写诗、伏案写稿。 前后两孔窑洞,不过相隔短短一年光景。 一间是无人待见、弃置不用的阴冷柴房,透着被冷落、被排挤的寒凉;一间是清静雅致、独享安闲的优等单间,藏着她踏实工作、笔墨立身换来的体面与尊重。 杜丽丽推门走进如今的窑洞,把饭盒放在书桌上,望着屋里整洁安静的模样,想起刚来那会儿住柴房的落魄心酸,再想想如今能安心伏案写作、稿件屡屡发表,心里五味杂陈,也越发感念起王满银来。 去年,在柳岔水泥厂,王满银对她毫不留情的呵斥,才让她在绝境中醒悟。 “杜丽丽,没人故意离间你和武惠良的感情,以你犯的错误,把你调整到柳岔还是武惠良拉你一把。 …………, 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根子在你自己身上。你要是始终看不清自己的问题,一味怨别人、怨世道、怨运气,那往后这辈子,谁也拉不动你,无药可救……。” 王满银的一番话直白尖锐,没有拐弯抹角,戳破了杜丽丽心里所有的侥幸和委屈。 终于她能静下心来回想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在单位的做派、和武惠良相处时的任性骄纵,慢慢也认清了自己的毛病。 傲气被冷水浇灭,委屈过后,只剩羞愧与反省。 她到底是有悟性、有才情的人,痛定思痛,认清了现实,也最终放下了心里的怨气和不甘。 她主动向王满银这个曾经看不起,现在看不透的人求教,她的俯低做小的态度,让王满银不忍拒绝,给她指了明路。 从那以后,杜丽丽安下心待在柳岔公社文化站,不再抱怨处境偏僻,不再整日纠结情爱得失。 她收了浮躁心性,沉下身子踏实上班,打理文化站的宣传、板报、乡民文艺组织工作。 空余时间全都用来读书动笔,写诗、写散文、写乡土随笔,一篇篇往地区、省里的报纸文艺副刊投稿。 可是,她寄去的自认为很优秀的稿子全被一一退了回来。编辑在稿件上的评语。 “小情小爱、无病呻吟、无时代底色、无生活烟火,无社会意义,无思想深度。” “ 题材格局太小,脱离群众立场。为小众化、象牙塔式的自我感动。” “思想立意单薄,缺乏正向时代价值,没有积极向上,不能引发大众共鸣” 杜丽丽投出去的稿件接二连三全都被退了回来,满心的委屈与茫然堵在胸口,一时竟没了头绪和茫然,才发现自己的浅薄。 走投无路之际,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王满银。旁人解决不了的难处,到了他跟前总能捋得清清楚楚、指点得明明白白。 尽管她不觉得只有初中文化的王满银能在文章上对她有什么帮助,但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杜丽丽索性拉下了脸面,打定主意死皮赖脸也要缠着他求教。 她铺开信纸,认认真真写下一封恳切的信,字里行间卑躬屈膝的道歉和感谢,在信的最后,才把自己平日里写的诗歌、文稿一一整理好,随信一同寄了出去,字字句句都透着谦卑,恳请王满银抽空帮她看看稿子,好好提点修改的意见。 她心里也清楚,以前自己无脑的行径,王满银对她本就观感不佳。 可她转念又琢磨,在水泥厂自打自己低头认错之后,王满银并没有一味冷淡排斥,反倒还耐着性子给她点明过前路方向。 凭这份气度,想来绝不会真的置之不理。只要自己拿出十足的诚意踏实改正、虚心求教,他定然不会冷眼旁观。 第836章 笔名杜若 杜丽丽把搪瓷饭盒搁在书桌一角,指尖轻轻抚过摊开的省文艺报。 报纸纸页带着油墨特有的粗糙质感,头版侧边位置,印着她那篇《我耕耘,我青春》,笔名杜若,清清楚楚落在文末。 她低头默读起版面里的文字,字句朴实,贴着黄土坡的烟火气,每一句都是按着王满银信里的提点,一遍遍删改打磨出来的。 她果然收到了王满银的回信,在信中,他的语气平和了很多,没有官场上的虚套话,开篇便直言不讳,说她总算收了往日的傲气浮躁,不再眼高手低、好高骛远,能沉下心反省自身,踏实落脚乡下,这份知错能改的态度,是最难得的。 信里再三劝诫她安分守心,踏实在基层过日子,莫再抱着不切实际的空想。 要把身子扎进柳岔的塬梁沟壑里,看乡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窑院炊烟、坡地庄稼,看知青们下地劳作、熬守乡村岁月。 从身边人事、乡土烟火里攒阅历、磨心性,把从前身上那股轻浮张扬的性子慢慢敛下去。 信后附着她寄去的一摞诗稿文稿,每一篇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王满银逐字逐句帮她斟酌,点破她行文里堆砌辞藻、空洞无物的毛病,直言她从前写的东西满是小情小调,脱离乡土、脱离时代,关在自己的小情绪里自怨自艾,自然入不了编辑的眼。 他给她指明路子,教她少做无病呻吟的笔墨,多写脚下土地、眼前生活,先学会俯身做人,体察世道人情,再提笔作文。不求辞藻华丽,但求情由心生,字里行间要有黄土味、有劳动味、有青年人扎根乡村的担当。 杜丽丽捧着那封信,翻着满纸批注的文稿,坐在窑洞里沉默了大半宿。 从那以后,她便按着王满银指点的路子写稿。 静下心认真工作,对站里的任务不再抵触、也经常下乡,跟老农拉话,看知青劳作,把陕北塬上的风、坡上的草、窑里的烟火、田里的汗水,都一点点揉进文字里。 这期间,也给各报社刊物寄出她的文章诗词,但随后日子,她发现一个规律。 但凡照着王满银的意见删改打磨的稿子,哪怕改得和自己最初的想法全然不同,投到地区、省里报刊,十有八九都能刊发。若是由着自己的心性所思所想,寄出去便是石沉大海,连退稿信都难得见一封。 她才真正明白,没有王满银的提点,是断然过不了稿。心底渐渐对王满银生出由衷的敬服,也愈发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王满银看着只是县里半路起家的干部,文化不算高,眼界,看世事、看人心、看文章,都比那些自恃有才的文人看得更深、更准。 她也不再心浮气躁,收起所有杂念,沉心顺着王满银给的建议和思路,打磨自己的文字,不再浮躁空想,一心扑在创作上。 每日安分守着文化站的本职工作,空余时间便伏案读书写稿,一门心思沉在乡土创作里。 七四年开春,省日报刊登了省文艺报复刑征文的消息,这在陕省文艺界是件大事,是所有文艺爱好者关注的焦点,杜丽丽自然很上心。 她和王满银在信中交流着,没有去写那些风花雪月的闲情,按着王满银来信指点的思路,一头扎进乡间采风,把目光落在黄土高坡的风物形貌,落在下乡知青与本地乡民朝夕相处、一同耕耘劳作的日常里。 熬了数个夜晚,一篇描摹塬梁晨雾、窑洞晨光、青年扎根田野的散文脱稿,又在王满银的意见和指导下反复删削润色,写的是她这些年在柳岔看到的知青真实生活,不拔高,不美化,不喊口号。 写他们手上的茧子,脚上的血泡,夜里想家的眼泪,第二天照样出工的倔强。写陕北老乡塞给知青的那半块窝头,写老支书在风雪夜挨家挨户给知青点添炭的脚步声。 最后一稿写完,她读了一遍,觉得文章里没有一句“漂亮话”,但每个字都是结实的。 前不久,省里寄来了包裹。丽丽拆开包裹,最上面就是省文艺报首刊的头版头人条,通栏大标题:《我耕耘,我青春》作者杜若。 她的文章占了整个头版,旁边还配了个编者按,黑体字印着:“青年文艺创作的典范,革命青春的生动写照。杜若同志扎根乡土、扎根生活,以真挚笔触书写知青群体的奋斗与成长,为我省青年文艺创作树立了标杆。” 底下还有编辑部的亲笔信,写在印着红头的信笺上,字迹潦草但热忱:“杜若同志,您的文章在我刊发表后,反响热烈,读者来信已逾百封。 经编辑部研究,特邀您参加7月底在省城举办的全省夏季文艺创作讨论会,届时省内文艺界前辈、知名作家将齐聚一堂,望拨冗出席,共襄盛举。随信附上会议通知及报到须知。” 杜丽丽把报纸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晨光漫过连绵的黄土高坡,薄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塬梁沟壑。窑洞的窗纸透着微亮,山风掠过崖畔的酸枣树,捎来田野里泥土与青苗混在一起的质朴气息。 我们从繁华的城里走来,告别了熟悉的街巷灯火,投身到陕北高原的黄土怀抱,扎根乡村,扎根田野,把年轻的脚步,踏踏实实印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 …… 塬上风不息,田野青常在。 青春无须刻意描摹,耕耘便是最好的答卷。身在乡村,心向家国,以黄土为根基,以劳动为底色,默默耕耘,静静成长。 我愿以田野为纸,以汗水为墨,在这片高原的土地上,书写属于我们这一代青年人,最滚烫、最坚定的青春。 我耕耘,故我青春。 我奉献,故我无悔。” 第837章 满银哥,谢谢您 报纸上的编者按:“青年文艺创作的典范,革命青春的生动写照”也醒目异常。 杜丽丽又拿起报纸旁边那封诚意满满的邀请函,坐在书桌前,心里百感交集。 七月底的会,她自然是要去的。但她心里清楚,那些赞许、那些邀请、那些荣誉,是文章带来的,而文章怎么写出来的,她自己最明白。 自己能有今日这番起色,能在省域文艺圈站稳脚跟,全靠王满银一语点醒、一路托举。这份恩情,她牢牢记在心底。 第二天一早,她刚洗漱完,准备出门上班,就看见吴站长和一个干事向他宿舍走过来。 “杜丽丽同,你准备一下。”老吴站在门口,没进屋,“今天县里来调研组,王主任带队,要来咱柳岔调研。公社冯书记很重视,让咱们文化站出个人,去公社大院,负责记录和采访……。要整理新闻素材,上报县里和地委。” 杜丽丽怔了一下。 “王主任?”她问。 县革委会副主任,工业局王满银。”老吴把文件夹递过来, “这是调研组的行程安排,你先看看。上午十点左右会到公社,办完手续后会直接去阳湾村预制件厂调研。公社冯书记和刘主任都在大院等着呢。你换上利索点的衣裳,毕竟是见县里的领导。” 老吴走后,杜丽丽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木柜前,拉开抽屉,翻出王满银给她写的信,捏在手里,没有打开,又放回去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底碎花短袖,下面是一条藏蓝色裤子,头发用黑皮筋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对着桌上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照了照,又拿起梳子把碎发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算白,这一年在外头跑,晒黑了些,但精神头比从前好了很多,而且依然漂亮,而且眼睛里有了踏实的东西。 她拿起笔记本和钢笔,背着挎包出了门。 七月的陕北,日头毒辣。杜丽丽沿着文化站到公社大院那条土路走过去,路边的高粱长势正好,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公社大院在柳岔街当中,两扇铁皮大门漆成军绿色,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黑锈。院坝是水泥硬化的,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几捆报纸和两把旧竹扫帚。 杜丽丽到时,公社书记冯全力和副主任刘志祥正指挥着一些干事在打扫卫生。 冯全力穿着一件军便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和刘志祥说着什么。刘志祥手里拿个搪瓷缸子,一边喝水一边点头。 “小杜同志来了。”冯全力朝她招招手,“等下你就跟着记录,重点记王主任的讲话,还有对咱们公社工作的指示。” 杜丽丽点点头,站到廊檐下的阴凉处等着。 日头爬上塬梁,黄土山道晒得泛白。 将近十点,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尘,缓缓驶进柳岔公社大院。车轱辘碾过院坝的黄土地面,停下时扬起一圈浮尘。 车在公社大院里停稳,司机熄了火,车门打开,王满银从驾驶座下来。 公社书记冯全力、公社副主任刘志祥领着一众公社干部,早早站在院坝里等候,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全力,老刘,好久不见。”王满银笑着走过来,伸手和冯全力握了握,又和刘志祥握了握。 “王主任辛苦了,这一路跑了不少公社吧?”冯全力笑着递上烟,王满银顺手接过。 “跑了六七个了,石圪节、关庄、稍河道、南河,都转了转。”王满银说着,回头朝吉普车方向看了一眼。 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是随行的两个工业局技术干事,各拎着一个帆布公文包。 然后副驾驶门打开,田晓霞跳下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类的材料,藏青裤白衬衫,扎着两根辫子,一副干练的样子。 “这是田晓霞,这次跟我们下来负责材料整理和手续对接。”王满银指着田晓霞说了句。 田晓霞和冯全力,刘志祥打了声招呼,就被公社办事人员领着,径直往公社办公室走,去办理下乡调研的对接手续。 这类流程她早已熟门熟路,这些日子跟着王满银跑遍石圪节、关庄、南河好些公社,每到一处都是她经手对接,流程摸得一清二楚。 院子里,王满银和冯全力他们聊着,说这一路各村大队的情况,说粉条厂、砖瓦厂、预制件厂这些村办企业的现状。 杜丽丽站在几步开外,她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王满银,心里有些百感交集,一时没有上前。 倒是王满银说着说着,偏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杜丽丽同志?”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在这……办事?” 杜丽丽稳了下心情,往前走了两步,稳住声音说:“王主任,我是站里派来采访你这趟调研工作……。” 旁边冯全力插话道:“王主任,小杜同志可是咱们柳岔的才女,省文艺报头版头条发了她一篇散文,还特意邀请她去省城参加创作讨论会呢。这可是咱们柳岔文化站成立以来头一遭。” “是吗?”王满银看了杜丽丽一眼,神情里有点赞许的意思,但没说太多,“那篇文章我还没看,回头找来看看。能在省报发头条,不简单。” 杜丽丽想说那篇文章就是按你指点的路子写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院子里人多,这不是说悄悄话的地方。 冯全力和刘志祥让开一点空间,让杜丽丽采访王满银。 “满银哥,谢谢您。”她声音很小。身子往前凑了凑。 王满银叹口气,“是你自己争气……,”他点了下头,像是对这句话收下了。 这时田晓霞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拿着办好的手续,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田晓霞捏着一叠纸质材料,走出公社办公室,按计划,今天还得去柳岔会社阳湾村预制件厂调研。 第838章 你们挺熟… 这座阳湾村预制件厂,是去年下半年才兴办起来的村集体企业。 当初由村大队长胡有合率先提议,村支书李有财拍板定案,趁热打铁落地建成。 厂子规模算不上大,却占着地利之便——紧邻柳岔水泥厂,原材料拿货方便又稳妥。 厂里主打实用、低成本、易运输的路子,不搞工艺复杂、标准偏高的花哨产品,样样都是乡间城乡刚需。 主打品类分得清清楚楚,有水泥空心楼板,长三四米、宽五十公分、厚十二公分,圆孔空心结构,专门供给城里楼房做楼面、屋顶承重,眼下正是县城基建最紧俏的抢手货。 有水泥檩条与房梁,长两三米,实心矩形形制,完美替代日渐紧缺的老式木檩条,架在窑洞和瓦房屋顶,防蛀防腐、经久耐用; 还有农田水利专用件:小口水泥排水管、水渠盖板、小型农用桥面板,贴合乡里灌溉修路的需求。 余下皆是农家杂项小件,水泥门框窗框、房檐压顶、猪圈围栏板、晒场专用水泥砖,样样接地气,不愁销路。 资料上白纸黑字写着,预制件厂全程土法简易工艺,以人工劳作为主,辅以半机械化工具生产。 背靠柳岔水泥厂,原料成本压得低、供货稳定,出厂价比外县同类预制件厂低一成五到两成,在周边几个公社里竞争力十足。 田晓霞目光一扫公社院坝,一眼就瞅见了停在一旁的吉普车,也看见了车边站着的王满银。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干部,眉眼清秀,身段匀称周正,一身干净的白底碎花短袖衬衣,气质落落大方。 两人站在车旁低声说着话,距离挨得颇近,言谈间神情放松,像是早已相熟。 一旁的公社干部有意无意往后撤了半步,冯全力和刘志祥侧过身,正跟工业局另外两名科员说着公社近况,刻意留出了两人说话的空当。 田晓霞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径直朝王满银这边走来,清亮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声:“姐夫,手续都办好了。” 清脆女声入耳,王满银闻声缓缓回过头。 杜丽丽也立刻收住话音,身形端正站定,神色瞬间敛得规矩得体。 待田晓霞走到跟前,王满银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杜丽丽,语气平和从容地介绍:“这位是柳岔文化站的杜丽丽同志,搞文艺创作的,不少诗歌、散文都登上报刊杂志。今天是受文化站安排,专门对咱们这次下乡调研,做新闻采风采访的。” 田晓霞抬眼看向杜丽丽,两人目光轻轻一碰。田晓霞率先开口,语气客气疏离,并无太多热络:“杜同志,你好。” “你好。”杜丽丽从容回礼,心底却透亮,一眼便看出眼前姑娘心里已然多了几分揣测与误会。 田晓霞转身对王满银说:“姐夫,手续都齐了,阳湾村那边公社已经让人通知了,说咱们十一点前后到。” 王满银微微颔首,转头对冯全力说:“冯书记,我们就不多耽搁了,直接去阳湾,下午要调研,明天要去下拐角村……。” 冯全力也不强留,说:“那行,王主任,你忙你的事。阳湾村那边我跟胡有合打过招呼,让他全力配合你们调研。” 王满银点了点头,回身招呼另外两名工业局干事准备上车。田晓霞已然拉开副驾驶车门,率先坐了进去。 王满银正要弯腰登车,杜丽丽悄然往前挪了半步,欲言又止,没有出声,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藏着千言万语。 风掠过院坝老槐树,簌簌落着槐叶。王满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提点与安抚:“你……沉住气好好走眼下的路子,现在的方向是对的,千万别自己走偏了。” 话音很轻,刚出口就被山间野风卷着散入黄土里。 吉普车再次发动,引擎声响彻院坝,车轮卷起黄尘,缓缓驶出公社大院,朝着阳湾村的方向开去。 杜丽丽依旧立在老槐树下,目光痴痴追着吉普车渐行渐远。漫天黄尘慢慢弥漫开来,一点点笼住车身,最后彻底遮没了车影。 她心底翻涌着万般复杂心绪,有感念,有对王满银的敬重,更缠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怅惘。就那样静静伫立在老槐树下,任由风吹衣角,久久不肯挪步。 吉普车内颠簸微晃,田晓霞侧过身子,带着满脸疑惑看向身旁开车的姐夫王满银,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 “姐夫,那个杜丽丽,我记得以前好像是武主任的对象,后来不是犯了错误被下放改造了吗?我看你刚才跟她说话,好像挺熟的……”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蜿蜒的黄土路,打了个哈哈,语气随意地岔开话头: “你总不许人家进步吧,再说人家现在不一样了,时不时有散文、诗歌登在地区报纸上。 这回是文化站派她来进行采访任务,刚才也是公事上的往来罢了。” 田晓霞轻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杜丽丽的事,顺势把话头转回手里的调研材料,聊起了阳湾村预制件厂。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感慨道:“要说阳湾村支书李有财、村大队长胡有合,眼光是真长远。懂得就近靠着柳岔水泥厂的原料便利,给村大队闯出这么一份稳妥的集体副业,实在难得。” 说着,她顺着资料细细梳理起预制件厂的销售版图: “你看它销路铺得特别规整。整个柳岔公社十二个自然村,生产队修粮仓、建猪圈、打晒场,还有兴修水渠、盖机井房这些水利设施,都用他们家的货,村里凭大队介绍信就能记账,还能用工分抵扣,方便得很。 往外还辐射到邻公社和原西县城郊,工矿企业盖家属院、城郊社员自家建房,都是拖拉机短途拉货,大多走现金交易,回款也快。 原西县其他公社搞集体建房、配套小型水库工程,还会下批量订单,每次都是胡有合亲自带队送货上门。 就连县里不少县办单位也定点采购,像县农机厂修仓库、县中学翻修教室,都走公社集体调拨渠道,定价还比市面低一截,人人都愿意要。” 田晓霞合上材料,补充道:“就这还不够,今年厂里产品全程供不应求,想拿货都得提前一两周排队预订。” 王满银握着方向盘,闻言缓缓点头,语气带着笃定的考量: “这厂子值钱就值钱在这几点:赶上发展社队企业的政策风口,背靠水泥厂原料不愁、成本压得低;做的全是城乡基建、农田水利的刚需货,压根不愁卖;而且工艺土法简易、投入小、门槛低,别的村子照着模式就能照搬复制。 既能给村集体稳当当创收,又能吸纳村里农闲劳力就地务工、安稳人心,是难得的优质村集体企业。咱们这次过来调研,就是要把它的经营模式、供销路子、管理章法摸透,当成全县村办副业的样板典型,往后在各个公社推广开来。” 第839章 调研组入阳湾 快近傍午,吉普车顺着黄土山坎下的土路慢吞吞地开进了柳岔公社阳湾村。车子一路颠簸,屁股后面拖着一溜黄尘,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土龙在沟里游。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汉都站起来瞅着吉普车开向村大队部方向,几个半大娃娃追着汽车疯跑。 吉普车在大队院坝门口刹住,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像是喘了口气,才彻底歇下来。 车门推开,王满银先一步跨下车来,他扶着车门,先把裤腿上的土拍了拍,才直起身来。 跟着下来的是田晓霞,经过这段日子跟着下乡历练,她那张原本还带点学生气的脸晒黑了不少,褪去了起初的青涩莽撞,行事举止愈发利落沉静。 她弯腰从车里拎出一个帆布挎包,挎在肩上,四下看了看这个坐落在半山腰上的村子。 车后座下来的是工业局两个技术干部,俩人各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公文包,手里还拎着图纸卷和几个硬皮笔记本。 村支书李有财、大队大队长胡永合早早就候在院坝里,踮着眼望着来路。望见吉普车停稳,两人连忙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笑,伸手迎上去握手。 “王主任,一路颠簸辛苦了!”李有财大步上前,双手握住王满银的手,使劲摇了摇,声音洪亮得半条沟都能听见, “头晌就接到公社传话,知道你们今儿下来调研,我俩一早就守在这儿等着了。” 王满银握着李有财的手,点点头:“李支书,又见面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有财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一朵菊花,“你们来指导工作,我们盼还盼不来哩!” 胡永合也凑上来,微微弯着腰,伸出手:“欢迎王主任到咱阳湾村指导工作。这一路土路不好走吧?颠得够呛吧?快进窑院歇歇脚,喝口水。” 王满银跟他握了手,又介绍了田晓霞和两个技术员。李有财跟胡永合一一握手,嘴里念叨着“欢迎欢迎”。 进了院坝,院子是黄土夯实的,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堆着几捆高粱秆子,院角搁着一盘石碾子,碾轱辘被磨得光溜溜的。几只芦花鸡在墙角刨土,见人来,“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大队办公室是三孔土窑,门窗漆成深绿色,漆皮有些地方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红纸对联,去年的,字迹还隐约看得清。李有财推开中间那孔窑的门,侧身让王满银他们先进。 窑里正面一张黑漆办公桌,漆面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桌上摞着几本《黄原日报》和《红旗》杂志,都是过了期的。靠墙摆着几把杨木条凳,条凳面上磨得发亮,还有两把藤椅,藤条编的坐垫坐得凹下去了。窑掌里一盘火炕,炕上铺着苇席,席边压得整整齐齐。 李有财招呼大家坐下,转身从墙角的瓷坛里舀出凉茶,倒进一排粗瓷大碗里。茶水是自家采的野山茶泡的,颜色褐红,凉了一上午,喝着正好解渴。胡永合把碗一一端到每个人面前,嘴里不住地说:“喝茶喝茶,自家采的茶,解渴。” 几句家常寒暄过后,便不再绕弯子,自然而然扯到村里社队企业、预制件厂的实情上来。几人围着木桌坐着,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建厂初期凑木料、找匠人、跑原料的种种难处。 王满银听胡永合说着当初建厂的过程后说:“你们村预制件厂材料我看了,去年年底投产的,到现在半年多了吧?” “可不,开春才正式理顺。”李有财翘起一个手指头比划了一下,“产量嘛,一开始上不去,设备不顺手,工人也不会弄。近几个月好多了,上个月出了四十多方预制板,基本都用在公社的农田水利工程上了。” 正说着,院子里挂着的铁犁铧“当当当”响起来——那是下工的钟声。李有财站起身:“王主任,日头正中天了,先用饭吧。吃饭完再接着看。” 王满银也站起来,招呼两个技术员:“走吧,先吃饭。” 李有财领着大家出了窑洞,往大队食堂走。食堂就在院坝西头,也是一孔土窑,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底还冒着热气,一股玉米面的甜香混着葱花味飘出来。 窑里摆着两张方桌,长条凳,桌面上擦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摞着一摞粗瓷碗,碗口豁了几个口子,但都洗得发白。 灶台边上的案板上,摆着今儿个的伙食:一笸箩玉米面窝头,黄灿灿的,一个个捏得紧实;一笸箩二合面馍,个不大,但宣软; 一盆小米稀饭,熬得稠糊糊的;几碟子自家腌的酸白菜、咸萝卜条,淋了熟油辣子,红亮亮的。中间一碗鸡蛋烩菜,豆腐块、粉条、白菜叶子、几片鸡蛋花,热气腾腾。 李有财搓着手,略有些不好意思:“王主任,咱村上就这条件,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王满银看着桌上的饭菜,神色倒松快了些:“李支书,这就很好。咱下乡工作,本来就不兴搞招待,不能给村上添负担。” 他回头对田晓霞说:“都记着,每人交一斤粮票,一毛五分钱伙食费,可不敢给村里添负担……。” 田晓霞已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下乡带的粮票和零钱。 李有财赶紧摆手:“哎呀王主任,你们大老远下来指导工作,吃顿饭还算啥嘛……” “有财支书,规矩就是规矩。”王满银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商量, “要是破了这个例,别的干部来你也请,社员心里咋想?集体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李有财听了,张了张嘴,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王主任这作风,硬是正得很”。 大家落了座。王满银拿了个窝头,掰开,夹了两筷子酸菜。田晓霞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个窝头,就着稀饭吃。两个技术员一人夹了块馍,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烩菜。胡永合端着一碗稀饭,吸溜一口,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的笑。 第840章 企业的范本 吃过大队食堂的晌午饭,王满银带着调研小组,由李有财、胡永合一前一后陪着,往阳湾村的预制件厂走去。 预制件厂就安在村子靠南靠河边的空洼地上,能就地取沙石,又紧挨大路,离柳岔水泥厂也近,拉运水泥石料十分便当。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咣当咣当”的模子碰撞声。扬尘很大,风一吹,灰蒙蒙一片。 田晓霞跟两个科员不用人多招呼,早已熟门熟路散开。 三人分头钻进拌合场、预制模具区、晾晒堆场,蹲下身看模子、看配料、看养护流程,手里的本子不停记着,问厂里干活的社员日产多少、都往哪些公社和县里送货、原料多久进一次、销路稳不稳,一桩桩都摸得仔细。 王满银跟着李有财在厂子里转了两圈。这厂子不大,拢共就一亩地大,原料堆在露天地里,几台人工搅拌机,铁皮子有些歪,但还能转。人工倒模,太阳底下晒着,干了就起出来码好。他一处处看过,心里有了数。 他心里清楚,眼下全县铺开农业科学种植试点,平整土地、修灌渠、打田埂、搭棚架,处处都要用水泥预制件。 阳湾这个厂刚好踩在了点子上,规矩合规,不搞花架子,完全是社队集体自力更生办起来的副业,是能拿得出、学得会、搬得走的样板。 这厂子模式简单,门槛不高,周边挨着水泥厂的村子都能照着学。原料就近拉运,不用翻山越岭往外县调,省下大笔运费,供货还牢靠。 单凭这一条,成本就比别处低出一截,天生就有竞争力,完全值得在水泥厂附近各村铺开复制,慢慢攒起一个建材小市场气候。 他此番下来,就是要把这里的生产路子、队内管理、出货定价、原料怎么对接、社员怎么记工用工,全都摸得通透。 方便县里统一谋划,好照着这套经验批量推广,把零散的村办小厂拢起来,形成一片建材产业。 日头慢慢向西斜去,磨到下午四点多,预制件厂各处都看完,数据也摸排齐备。一行人踏着落日的余晖,重回村大队办公室。 窑屋里光线略暗,木桌长凳摆得齐整。王满银坐下,对着李有财、胡永合和几个村委干部开口说话。 这种建材预制件厂,往后几十年都是稳当买卖。城里要盖房,农村要盖房,水利上要做涵管,哪样离得开水泥?你们这厂子,销路不愁,只要把质量把住了,把产量提上去,往后就是阳湾村的铁庄稼。” 李有财听得心里发热,手都不知道往哪搁,胡永合也很振奋。 王满银又说:“我看了,你们现在还全靠人工倒模,累人,出活也慢。能不能添点简易机械?土法上马也行,哪怕先弄个振捣台,把密实度提上去,产品好看,强度也高。一步一步来,从纯人工改成半机械化,产量上来,人也不那么苦。” 他话里带着点拨。 胡永合连忙说:“王主任说的对着哩。我们老早就想弄,就是缺个主心骨,怕弄到半截又不对。” “怕啥?”王满银笑笑,“你们这厂子底子好,回头把产品往外打一打,不光卖柳岔,县城里的楼房、各公社的水利工程,都能供。做出名气来,就是柳岔公社的招牌。” 李有财眼圈都有些红。当村干部这些年,他也想给村里攒点家底,可政策一会儿紧一会儿松,怕出头椽子先烂。 如今这话,是王满银这个县革委会副主任说的,是定了调的,他就能放开手脚干了。 “往后还可以多添几样产品,”王满银说,“水泥瓦,农用的化粪池构件,都是能做的。把产品线拉长,营收就宽了。好好经营,争取做成全县村办建材企业的范本。” 胡永合扭头看李有财,两个村干部对视一眼,眼里都有光。 正事谈完,天色已经擦黑。李有财便张罗起住宿的事。 他记着去年的旧事,王满银在柳岔水泥厂驻点时,就住在本村郝大头家,人情熟,住着也自在。当即就定下来,王满银和田晓霞今夜去郝大头家借宿,另外两名科员安排到村里另一户社员家里落脚。 晚饭还是在大队食堂吃的。一锅南瓜糊汤,一碗腌酸菜,一碟子辣子,几个黑面馍。王满银吃得快,吃完了就端着碗喝汤。田晓霞细嚼慢咽的,把半个馍掰成小块泡在汤里吃。另外两个科员也吃得踏实。 天慢慢暗下来。陕北的黄昏短,太阳一落,山峁子上就只剩一道青灰色的边。王满银回车上拿上洗漱品,晓霞也把她的东西收拾好,两人朝郝大头家走去。 院坝口的土路边,郝红梅早早就立在那儿等着。 傍晚时分,村民兵狗娃专程跑到她家捎话,说县里的王干部和田干事今晚要住到她家来。一家人听见这话,心里又热又慌,打心底里欢喜。 郝家成分不好,郝大头早年落下腿疾,走路一瘸一拐。平日里村里分派活路,尽是割草、喂牲口、铡草这类零碎又繁重的活,工分还低,一家人日子过得憋屈熬苦,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去年王满银住到她家,替郝家在村干部跟前说了公道话,才给郝大头调换了营生,去看大队仓库、看管农具物料。 活儿轻省,体面干净,工分还不低,算是把一家人从苦巴巴的日子里拉了一把。在郝家老小心里,王满银就跟救苦救难的恩人一般。 王满银和田晓霞刚走出大队院坝,就瞅见了坝口头的郝红梅。 姑娘穿一身劳动布单衣,还是去年王满银从水泥厂拿来的劳保服,经她自己裁剪改小,穿在身上合身妥帖。 比去年见长了身子,人也丰润了许多。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辫梢系着一根鲜红的红头绳。十六岁的年岁,眉眼清秀,神情干净,站在昏黄的暮色里,透着村里姑娘天然的纯粹和好看。 郝红梅按捺着心底的欢喜,不敢过分表露,只低低唤了一声,默默上前,引着王满银和田晓霞,往自家的土窑走去。 第841章 别瞎胡乱嘟囔 不多时就上了郝家院坝,刚上院坝,郝红梅就嚷嚷开了“大,王干部他们来了……。”她声音中透着激动。 窑门“哐当”一声响,郝大头从窑里挪出来,一瘸一拐的,嘴里招呼着:“王主任,您快进,快进。” 他婆姨也出来了,腰上还系着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嘴里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笑。 “郝叔,郝婶,又来打搅你了。”王满银说。 郝大头连忙摆手:“不打搅,不打搅。王干部住我家,您这是看得起我们家。” 王满银带着田晓霞走进窑里,四下看了看。跟去年来的时候差不多,外间一盘炕,锅台连着炕,是主窑。 隔壁东厢窑就是红梅睡的地方,现在腾出来给他们住,里间用一块粗厚的土布帘隔成两个半间小窑,早就收拾干净。 窑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不大,灯芯该剪了。王满银坐在炕沿上,郝大婶赶紧把灯芯挑了挑,窑里亮了些。 郝大头挨着炕沿下半条板凳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动来动去。 他憋了好一会儿,说:“王主任,去年……我一直想谢您,就是不知道咋谢……” 王满银没让他说完:“郝叔,谢啥,你家当时的情况……,也就提一嘴的事。日子过安稳了就好,好好踏实干活,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有奔头。” 红梅站手脚勤快的去了灶房生火烧水,时不时抬头张望。灶光映在她侧脸上,眉眼间还带着小姑娘的青涩。 田晓霞看过去,觉得这姑娘看姐夫的眼神咋这么酸。 王满银和郝叔又寒喧时,郝大婶带着田晓霞进了里间,一起把炕铺重新收拾妥当,铺好干净褥子,处处透着尽心周到。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山村四下静悄悄的,只剩虫鸣隐隐起伏。 田晓霞洗漱完毕,便坐在外间靠窗的炕桌边,点亮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清秀的侧脸,她翻开工作笔记本,执笔伏案,一丝不苟地整理白天在预制件厂调研的数据、工艺流程、产销情况,逐条记录,撰写当日调研日志与初步工作报告。 布帘隔开的里间,王满银也坐在炕沿边,借着油灯亮光,摊开纸笔,梳理阳湾村预制件厂的管理模式、短板不足和全县推广的初步思路,伏案写着调研备忘与产业规划资料。 不多时,郝红梅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轻手轻脚掀开布帘一角,走了进来,把水盆轻轻放在王满银脚边,跟去年一样,温顺又懂事。 “王干部,水温好了,你泡泡脚解解乏。”她声音细细软软,但眼神很亮。 王满银一愣,放下手中笔,灯下看着眼前懂事的姑娘,似乎比去年多了几分明媚,干咳一声“红梅,谢谢哈……” 他脱了袜子,双脚泡进了温水中,又见红梅还拿着毛巾站在一旁,忙伸手将毛巾扯到手里。 “现在学习成绩怎么样,考高中有把握吗了” “有把握的”郝红梅心头一暖,重重点了点头,她对自己学习成绩还是自豪的,学校里老师也说过,她的成绩考上高中绰绰有余。 说话间,王满银己洗好了脚,用毛巾擦干,才递给郝红梅。 郝红梅接过毛中说“那,王……大哥,你早点休息”,说完便端着水盆退出去。 这时外间的田晓霞停下了笔,隔着布帘听得分明,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打趣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阴阳调侃: “王副主任真是体恤民情,走到哪都有人贴心伺候,年年都有专人打洗脚水,待遇可不一般呐。” 王满银闻言无奈失笑,隔着布帘朝外间回了一句:“别瞎打趣,红梅这孩子懂得感恩,哎……。” 田晓霞低低哼了一声,不再搭话,低头继续落笔写日志,油灯摇曳,窑洞里一静一动,伴着窗外沉沉夜色,归于乡间独有的静谧安稳。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起身洗漱,院里早已飘起饭香。郝红梅陪着郝母忙活完早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暄软的二合面馍、温热的煮鸡蛋,还有熬得浓稠的玉米面糊糊,这已经是贫寒的郝家能拿出手的顶好吃食了。 王满银和田晓霞坐下匆匆用完早饭,执意要留下伙食费,郝红梅母女几番推让,终究拗不过他二人。 二人辞别出门,郝红梅默默跟在身后,一路送到村大队的院坝边上。 院坝里,另外两名技术干事和村里的干部早已候在吉普车旁,静静等候。 几人汇合完毕,王满银拉开车门,载上田晓霞和两名技术干事,车子缓缓启动,朝着村外的土路驶去。 郝红梅站在坝子边,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影,抬手轻轻挥动,目光久久凝望着车子消失的路口。 车子碾着乡间土路缓缓前行,窗外的黄土坡、窑洞一棵棵向后退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王满银率先开了口,跟田晓霞轻声说起往事。 “去年柳岔水泥厂那档子事,我在郝家住过一阵子。你也知道,郝家因为成分问题,在村里日子过得格外憋屈,处处受挤兑,家境也清贫得很。可就算日子再难,郝大叔和郝大娘也执意要让郝红梅读书上学,不肯耽误她半分前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就冲这份看重读书、咬牙撑着供娃上学的心气,我打心底里佩服。后来便跟村里打了招呼,给郝大叔换了份轻快些、工分还高些的营生,也算不上多大的忙,没想到郝家一直记在心里,这般知恩图报。” 田晓霞侧着身子,听得认认真真,过了会儿抿着嘴小声嘟囔起来:“我看呀,郝红梅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呢……而且她人长得秀气文静,真的特别好看。” 王满银闻言立马斜着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正色:“别瞎胡乱嘟囔。要我说,论性情论般配,红梅跟润生才是正合适的一对。” 田晓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打趣道:“那可说不定呢,就凭郝红梅这般模样,回头润生那呆头鹅要是见着,怕是眼睛都要看直了,压根挪不开半步咯。” 第842章 拔弄命运的手 吉普车轱辘碾着黄土路,卷起两道蒙蒙黄雾,车身时不时在坑洼处颠簸一下。 王满银把车窗摇上去半截,握着方向盘,没再说话。 田晓霞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有些发飘,盯着前头的路,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想啥呢?”她问。 王满银没应声,目光望着前方倒退的黄土山梁,慢慢有些出神。 方才和田晓霞说起郝红梅和田润生才是一对时,心里有些莫名触动,也有些恍惚。 他魂穿到世间一晃好几年,不知不觉间,已经悄悄掰改了太多的人和事。 原先书里的田润生,是个瘦高个儿,蔫头耷脑的,性格木讷腼腆,内向,在人群里不爱吭声,走路喜欢靠边。 他爹田福堂是个强势的大队书记,优秀的姐姐田润叶在县城当教师,一家子都在人前头,就他缩在后头,骨子里透着抹不去的自卑。像棵长在荫凉地里的苗,不见壮。 后来看着姐姐婚姻不如意,他更是对男女情事胆怯,总觉得自己没本事留住一个女人,一辈子只能将就过日子。 后来在路边集市上摆摊卖饺子的同学郝红梅,红梅已经没了男人,拖着个娃,过得恓惶,孤苦脆弱。 润生看见她,心里头那根弦就动了。一个觉得自己啥也不是的男人,碰上一个比自己还苦的女人,反倒挺起了腰杆。 在郝红梅的窑洞与热炕头,给润生从未有过的踏实温暖,一碗热面、一句关心,就能卸下他跑运输的奔波劳累。 这种烟火气的温柔,是他在曾经家庭里缺失的,郝红梅懂生活、会疼人,让他感到被在乎、被珍惜。 可现在,才16岁的田润生的性格被他王满银悄悄拨转,田润生虽说还是那般腼腆,内向,性子依旧文静内敛,但并不自卑,反而找到自己喜欢的兴趣爱好,在和技术工人相处中,滔滔不绝,昂扬向上。 再看原本书中郝红梅的命运,算计中自误,满是坎坷,早早嫁人守寡,拖着孩子在村里看人脸色过日子,日子熬得看不到头。 而现在的郝红梅。他从中照拂,家里营生安稳,又能安心读书考高中,眉眼间少了悲苦,多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心里有了底气,也敢抬头向往未来的日子了。 两个人的性子还在,也许那份缘分也还在,只是绕开了原先那条满是辛酸苦难的老路,前路一下子敞亮了许多,只要王满银愿意拨弄。 念头往下延伸,王满银心里更是感慨。 孙少安、孙少平、田润叶,双水村一个个熟悉的人,哪一个没因他变了人生轨迹? 原本该受的磋磨、该熬的悲情、该栽的跟头,都被他提前挡却了。 靠着时局风口,靠着自己提点引路,再加上他们自身聪明,肯吃苦、肯争气,原本满是阴霾的日子,一点点透出光亮,往安稳红火里走。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无意识轻轻叩了叩车窗框。 田晓霞看他半天不说话,伸手拍了一下仪表盘:“姐夫,想啥呢?” 王满银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想起些旧事。” “什么旧事?”田晓霞眨眨眼,等着他说。 王满银嘿嘿笑着,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都是因为他。 “曾经年少时,在公社闲逛的旧事”王满银敷衍着。 田晓霞冷哼一声,靠回了座位,轻声哼起了歌。 这个时辰,原先命里绕不开难堪纠葛的武惠良,怕是已经踏上去山西柳林的班车了。 王满银下乡之前,他就做了安排武惠良的相亲事宜。他给山西柳林的陶家村陶叔写了信,陶叔很快回了话。 陶家村与贺家湾同属柳林镇,隔得不过几里土路,乡里乡邻,人情熟络。 陶叔亲自去了贺家湾贺耀宗家,把武惠良要上门相看贺秀莲的事说得透亮,两边约好,就定在七月下旬碰头。 世事如棋,他落一子,旁人的路便都悄悄改了走向。 七月下旬,暑气把黄土高原的山塬蒸得热浪滚滚,公路两旁的枣树叶蔫巴巴耷拉着,尘土被过往班车卷得漫天飞扬。 武惠良安顿好县委机关手头的工作,特意抽了空闲,坐上原西发往绥德、再转吴堡,柳林方向的长途班车,打算一路辗转过黄河,去山西柳林赴王满银撮合的那场相亲。 上车时,他莫名有些惆怅,似乎,他心有不甘,而已。 老式客车颠簸得厉害,木座椅硬邦邦的,车厢里混杂着旱烟味、汗味和干粮的粗麦香,人声嘈杂,一路摇摇晃晃往东边山坳里钻。 车行半途,中途停靠在绥德县车站停靠,上下旅客一阵嘈杂。 人声拥挤里,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姑娘背着旧布包袱,身形单薄,默默挤上了车,在武惠良身旁空座轻轻坐下。 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打着补丁,似乎有些饿得脱相,但仔细看,有一丝眉眼清秀的底子。 她始终低着头,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抹怯生生的影子,不与人搭话,也不四处张望,只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仅有的依靠。 武惠良本是随性打量,发现她面色苍白憔悴,身形瘦弱单薄,透着一股掩不住的体虚乏力,像是长期熬着心事、挨着清苦,连精气神都被磨去了大半,随时会倒。 班车重新突突着驶离绥德车站,黄土路坑洼不平,车身不住摇晃颠簸。 身旁的乔红身子微微发飘,靠在椅背上强撑着,脸色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呼吸也轻浅微弱,单薄的肩头时不时微微发颤,整个人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父母1968年,被打成官僚走资派,送去吴堡五七干校管制劳改那年,乔红刚满十六岁。 高干千金的身份一夜之间成了原罪,没人顾及她年纪幼小,直接按黑五类子女下放,发配到绥德县乡下插队落户。 第843章 乔红 从此她一头扎进黄土沟里的穷山村,日日跟着村里人下地挣工分。 春种秋收、挑粪担土、修梯田挖壕沟,样样重活脏活都得扛。 她从小养尊处优,细皮嫩肉没吃过半点苦,如今赤着脚踩泥下地,手上磨起层层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裂,腰杆累得直不起来,夜里躺在漏风的土窑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口粮本就紧缺,队里分粮向来先紧着贫下中农,她身份受嫌,常常分到最差的粗粮,糠皮掺着陈玉米面,顿顿清汤寡水,野菜窝头是家常便饭。 常年吃不饱肚子,顿顿半饥半饱,日子熬得人渐渐饿得脱了相,原本圆润清秀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发青凹陷,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身旧粗布褂子补了又?,裹着瘦伶伶的身子,再也不见半分往日娇俏的高干子女模样。 出身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村里开会、政治学习,总有人拿她父母的问题说事。 动不动就被拉出来站在队前挨批,贴上“走资派子女”的标签当众训话,旁人指桑骂槐、冷眼排挤,没人敢跟她亲近,更没人敢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稍有一点差错,便会被上纲上线批判,日日活在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压抑里。 孤身在乡下苦熬岁月,唯一的盼头,便是一年仅有一次的探亲机会。 攒着微薄的工分,掐着日子等候准许,百里黄土路辗转奔波,只为去吴堡五七干校,远远见一眼被劳改管制的父母。 其余三百多个日夜,她就在吃苦、挨饿、挨批、受冷落里,咬着牙默默硬撑,十六岁的年纪,却熬出了一身超出年岁的沧桑与隐忍。 武惠良看着有些虚脱的乔红,心里实在不忍,迟疑了片刻,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姑娘,你身子看着很不舒服,是赶路累着了?还是病着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询,像猛地戳中了紧绷的弦。 乔红浑身猛地一哆嗦,肩头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又惊又怯,眼神慌乱地不敢往他这边看。 从六八年开始,父亲被审查、下放五七干校,她早已习惯了看人眼色、谨小慎微,最怕陌生人搭话,更怕无端的盘问,心里时刻绷着一根弦,处处提防,生怕惹上半点是非。 她知道现在自己的情况,从早上开始步行三十多里到县城坐车,也就吃了个杂粮窝头,她这是饿的。 武惠良是县委常委,见惯了人情世故,一眼就瞧明白了,这姑娘不只是受惊,更是又饿又虚、身心俱疲,长期清苦度日,肚里无食,心里受压,才虚弱成这般模样。 他有些了然,慢慢伸手打开随身的帆布挎包,从中取出两个玉米面馍,黄澄澄的,还带着些许余温。 乔红眼角余光瞥见那玉米面馍,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隐隐发空,直泛酸水。 可她眼神里满是拘谨和惶恐,双手死死攥着怀里的布包袱,迟迟不敢伸手去接,生怕平白无故拿陌生人的东西,落下说不清的闲话,更怕连累远在干校受改造的父亲。 武惠良看出了她的顾虑,语气温和又诚恳,慢慢劝道: “姑娘,别害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也不是盘问你的人。我就是顺道赶路的,坐在一起也算有缘,看你身子太虚,一路撑着实在不容易……。” 他把玉米面馍轻轻递到她手边,放得稳妥,轻声接着说: “这年头谁都有难处,出门在外,一口吃食不算什么。看你这又饿又累,身子扛不住,别跟自己较劲。 这就是两玉米面馍,不值当啥,你拿着垫垫肚子,不用有什么顾虑,也不用惦记欠我什么人情,你身子要紧,再硬撑下去,怕是要在路上病倒了。” 他语气平和、眼神坦荡,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份真诚的体恤。 乔红怔怔低着头,指尖微微蜷着,又饿又怯,望着近在眼前的玉米面馍,心里纠结万分。 长久的压抑和窘迫,让她早已不敢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善意,可腹中难耐的饥饿、身上虚软无力的煎熬,又实在熬不住。 乔红身子下意识一僵,心头先涌上一阵惶恐。这些年因为父母被打倒、下放劳改,她顶着走资派子女的帽子,走到哪儿都受人冷眼排挤,旁人要么避之不及,要么拿异样的眼神打量,谁肯平白无故给她吃食? 她本能地想躲开,又抵不住肚里翻江倒海的饥饿,目光落在实在的馍上,犹豫了许久,终究抵不住腹中空虚,怯生生伸手接了过来。 她实在饿急了,捏着馍也顾不上斯文,张口一大口就咬下去,大半块馍瞬间进了嘴里。吃得太急,噎得脖颈直往上抻,喉咙哽住,脸也憋得微微发红。 武惠良见状,赶忙拧开军绿色搪瓷水壶,往前递了递。 乔红心里又惧又暖。惧的是陌生人无端的好意,怕往后又生出什么是非,被人揪着身份说事。 暖的是这荒路颠簸里,竟有人肯这般体恤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水壶,仰起头咚咚咚灌了好几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冲,才把卡在嗓子眼的馍顺了下去。 一口气缓过来,她顿时有些窘迫,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根悄悄泛红。方才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狼狈,半点没有姑娘家的矜持。 之后她才放慢了吃食的速度,小口小口啃着玉米面馍,眼角却忍不住悄悄打量身旁的武惠良。 这时,武惠良看向车窗外,他穿一身合体干净的干部制服,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沉静安稳。 刚才开口劝慰,语调平和温润,没有乡里人那种猎奇审视的目光,也没有村干部居高临下的架子。 既不刨根问底,也不用带着偏见的眼神反复打量,只透着一份平实的关切。 在常年被冷眼、被排挤、被异样眼光盯着的乔红心中,此时的武惠良就像浑浊尘世间一缕难得的安稳暖意。 第844章 萍水相逢 自她十六岁那年,父母被审查,下放到吴堡五七干校劳改,她也被下放到绥德乡村插队,身为被打倒受审查的干部子女,这些年她活得何其艰难,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村里开会学习,动不动就把她拉出来陪斗,连知青都远远看见就躲开,生怕沾染上牵连。 平日里干活最重,分粮最差,处处受挤兑,时时刻刻都活在戒备、自卑和压抑里。 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眼、疏远与猜忌,冷不丁遇上这样一个待人有分寸、心肠宽厚的陌生人,她起初满心都是提防。 生怕对方也是来盘问身世、揪家庭问题,稍不留神,就会给自己、还在干校受改造的父母惹来新麻烦。 可偷眼细瞧,武惠良眉眼周正,神色坦荡宽厚,目光干净平和,没有窥探,没有猜忌,更没有一丝势利和傲慢。递馍递水的动作从容谦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萍水相逢间一份朴素的体恤。 在这浑浊凉薄的世道里,武惠良就像黄土坡上一缕安稳的暖风,不张扬,却让人心里踏实。 他不避嫌落难的干部子女,肯对一个陌生落难姑娘伸手帮衬,这是乔红这些年极少遇上的真诚。她心里紧绷了多年的那根弦,不知不觉间,悄悄松了几分。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农人扯着嗓门唠家常,有赶路人靠着行李打盹,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单调沉闷的哐当声。窗外的山梁、土崖、稀稀拉拉的枣树,都在烈日下静静往后挪移。 乔红慢慢吃完一个玉米面馍,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另一个,垂着眼睑,声音细弱,带着一丝拘谨的颤栗,低低开口:“谢谢您,同志。” 武惠良闻声转过脸,神色柔和了些,刻意避开敏感的身世话题,语气随和地随口问道:“往哪去?路途还远不远?” 乔红依旧存有戒备,话少得可怜,只简单应了两句。 玉米面馍实在顶饿,温热的吃食落进肚里,身上虚软的力气慢慢回过来一点,心里的惶恐也淡了些许。武惠良始终谦和有礼,问话有度,从不追根究底,这份分寸感,一点点打消了她心底的提防。 一路车身摇晃,慢慢闲谈间,架不住对方真诚的关切,乔红才放下几分拘谨,小声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我叫乔红,去吴堡五七干校看父母。” 话说得极轻,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郁色,落寞又无奈。 武惠良静静听着,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难怪这姑娘这般胆怯沉默,身形憔悴,行事处处谨小慎微。原来是落难的高干子女,父辈遭审查下放,连累她小小年纪就插队受苦,背着甩不掉的出身包袱,看人脸色过日子,精神上时时受压,生活上清贫潦倒,独自一人赶路探亲,无依无靠,所有苦楚都只能自己默默扛着。 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同情,更添了几分怜惜。 武惠良不善于劝人,他想起从前听王满银随口说过那些接地气又透着韧劲的励志话,鼓励着说: “人这一辈子,总有熬人的光景,有落难低头的时候。眼下的难处、委屈、旁人的冷眼、身上的苦累,都只是一时的光景。” 人不怕眼下身处低谷,不怕命里遭一阵子罪,怕的是自己先垮了心气。天不会一直阴着,路不会一直难走,世事总有翻篇的时候,日子总有出头的那天。” “你年纪轻轻,能咬牙撑着插队受苦,已经很不容易了。 出身不是你的错,不该压在你身上一辈子。别被旁人的闲话、头上的帽子压弯了腰,好好活着,守住心气,熬过去,总有云开雾散、一家人安稳团聚的日子。”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乔红,又补了一句: 黄土坡再陡,也有能走上去的路,日子再苦,只要人不灰心,就总有盼头。别太为难自己,也别把前路看死了。” 萍水相逢,没有过多客套,一番劝慰朴实真诚,轻轻熨帖了乔红满心的委屈与绝望,让她那颗在苦难里快要麻木的心,稍稍有了一丝暖意和支撑。 班车晃晃悠悠一路西行,日头渐渐偏斜,终于慢悠悠驶进吴堡车站,缓缓停稳。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乔红把剩下的那个玉米面馍仔细用布包好,塞进随身的粗布包袱里,转过身对着武惠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满是诚恳感激: “同志,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您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说罢,她便准备背起布包袱,随着人流下车。 就在这时,武惠良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把她拦了下来。 他低头打开自己的帆布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整齐的现金,还有好几张全国粮票、地方粮票,又把包里剩下的玉米面馍全都装在一个布兜里,不由分说,一并往乔红的包袱里塞。 乔红慌忙摆手推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语气带着慌张:“不行同志,我已经吃了您的馍,哪能再要您的钱票和吃食……,实在不能再麻烦您了。” “拿着吧。”武惠良语气沉稳恳切,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去干校还要绕路,身上没点钱和粮票,咋行。 你平日里日子本就清苦,多带些干粮,来回路上也不用再挨饿。出门在外,遇上难处互相帮衬,不用拘那些虚礼。” 他说着,执意把钱票和装着馍的布兜都塞进她的包袱,伸手帮她拢好包袱边角,眼神里尽是体恤。 乔红推拒不过,指尖紧紧攥着包袱边,鼻尖一阵发酸,眼眶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她望着眼前这位素昧平生、却待自己这般宽厚暖心的人,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更多感激的话,只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了一句“保重”,便背着包袱,挤进人流下了车。 班车鸣了一声喇叭,重新发动起来,慢慢驶离了车站。 乔红站在路边黄土坡上,静静望着班车扬起尘土渐渐远去,伫立良久。风拂过她单薄的身影,手里紧紧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寒凉,此刻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世道寒凉,人情淡漠,可这一趟颠簸的路途,偶遇的一个陌生人,却给了她久违的善意与暖意,久久散不去。 第845章 夜宿柳林 长途班车在黄土山道上不住颠簸,一路摇摇晃晃,直熬到西天落尽日光,暮色沉沉压下来,才慢吞吞驶进柳林县汽车站,哐当一声停稳在街边。 武惠良拎着帆布公文包走下车,抬眼望向西天,只剩一抹淡红残霞挂在山梁后头,四下里已经朦朦擦黑。 这时候再往陶家村赶,山路崎岖,又无灯火,实在不便落脚。他略一思忖,便不再折腾赶路,顺着街边道路,径直寻到柳林县国营招待所。 登完记办好住宿,他有干部工作证,又有县委办的介绍信,招待所的服务员给他开了最好的单间。 晚饭就在招待所食堂将就。一碗小米粥,两个二合面馍,就着酱菜,草草填饱肚子。 吃完又回房间歇了歇。等天色彻底黑透,他才从招待所出来,顺着街道慢慢走。 柳林县城的街道比原西宽一些,路面也平整,两边的铺子这会儿大多还亮着灯。 供销社门市部的玻璃柜台后面,售货员坐在那儿打毛线,副食店门口有人拎着瓶子出来,瓶子里打的是散装酱油。 街上有人纳凉,三三两两走着,也有下了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铝饭盒,慢悠悠地往家走。 武惠良一边走,一边拿柳林跟原西比。论街道宽窄、房子高低,柳林确实比原西强一截。 沿街走下去,能看见远处厂区的灯光,厂房连着一片,烟囱戳在黑夜里,隐隐约约能听见机器转动的闷响。商业和工业的气息都浓,底子厚,发展得早,这一点不服不行。 不过他心里也有底气。原西眼下看着不如人,可也不是在原地等死。 县里这阵子正着手整顿工矿企业,扶持各处社队副业,理顺农林种养的路子,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处处都在蓄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追上柳林的步子。 夜里凉风吹过来,把白天的燥热吹散了。他站在街道边,看着柳林的灯火,心里盘算着两县的差距和后劲,慢慢踱着步子,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第二天清早,武惠良在招待所食堂吃过早饭,退了房间,背着行李直奔县供销门市。 门市部刚开门,柜台后面摆着几排货架,烟酒糖茶各占一块。他让售货员拿了两条“大前门”烟,四瓶汾酒,用牛皮纸包好,绳子捆了,拎在手里。 一份是去陶家村拜访陶厂长的,另一份留着去贺家湾相亲用,人情往来,礼数不能缺。 买好东西,他向路人打听了去陶家村的路。 运气不错,正好有辆去陶村方向的送货的拖拉机停在路边,司机蹲在车头旁边抽烟。 武惠良递了支烟过去,问能不能捎一程。司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说声“上车”,武惠良拎着东西爬上后车斗,一屁股坐在麻袋上。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土路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上午十点多,拐进了陶村的村口。村子离柳林县城不远,城郊的地界,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叶子被尘土蒙得发灰。武惠良在村口下车,又给司机递了支烟,道了谢,照着对方指的方向往南头走。 陶村的瓦罐窑厂在村南靠山崖的一片坡地上。 老远看见几根青砖烟囱高高立着,直直戳在天上,烟囱口往外冒着淡淡的青烟,远远就能闻见一股煤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走近了,武惠良站住脚,多看了两眼。这地方不像他想的村办小厂,规整程度,竟不比县里的国营工厂差多少。 厂院大门是红砖砌的门柱,两扇铁管焊的大门,关着一扇,开着另一扇,门顶上焊着铁艺拱架,拱架上焊着五个大字:“陶村瓦罐陶瓷厂”。字是新刷过漆的,红底白字,在太阳底下挺扎眼。 门卫室的老汉坐在门口,老远就瞅见他。见来人穿戴齐整,一身干部做派,又提着行李礼品,便连忙起身迎了上来。这几年常有外地干部来厂里参观学习,老汉早已见惯了这般模样的外乡人。 “同志,找谁?” “找陶厂长,从原西来的。” 老汉接过武惠良递来的香烟,往崖下一指:“下头那排新箍的石窑,办公室在那儿,陶厂长就在里头。” 武惠良顺着坡往下走,脚底下的碎石子咔咔响。石窑一排五孔,窗框刷了蓝漆,门开着,他走到最大的一间石窑前敲了敲门框。 “进来。”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武惠良推门进去。陶厂长正坐在桌前看报表,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 这人身板敦实,脸膛被窑火熏得黑红粗糙,两只手厚实,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身上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印着“陶村瓷厂”四个白字。 “你是……?” “您好,我是武惠良,来……” “哎呀,是满银说的武同志。”陶厂长接过武惠良手里的东西,让他坐下,转身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路上还顺利?” “顺利,搭了个拖拉机,直接到村口。” 陶厂长把茶缸子递过去,自己也坐下来,目光暗暗打量着这个看上去俊挺的年轻人。 武惠良穿着灰蓝色的的确良干部服,长得周正挺拔,言行沉稳,坐下的时候腰板挺得直,手里端着茶缸子,喝水的动作也稳当。一举一动都透着机关干部特有的从容气度。 陶厂长心里犯起了嘀咕,先前王满银来信说这事,只说朋友、同事,在他印象里,王满银是罐子村的村干部,以为武惠良顶多也是个村级干部。 今儿一见,武惠良的气度谈吐,可不是村上干部能比的。 寒暄了几句,果然,武惠良是原西县的在职干部,家里长辈更是黄原地区的干部。 他心里头一沉,嘴上没说什么,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武惠良,自己也点上一根。 第846章 全村人都记着他的好 他心里有些不看好这门亲事,这武惠良的条件也太好了些,倒不是贺家二闺女秀莲配不上,恰恰相反,那姑娘的模样、品性,在周边十里八乡都是拔尖的。问题不在姑娘和武惠良的相貌人品上,而是两人身份差距上。 “陶叔,”武惠良接过烟,没急着点,“满银让我过来,专门拜访您,也看看厂子……,他可把你们厂夸得不轻。” 陶厂长摆摆手,脸上却带着笑:“满银这后生,是有本事的。当年他来学技术,脑子活络,不光学,还给咱出了不少主意。咱这厂子能有今天,他有一份功劳。”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话头一转,“惠良,你要相看的是贺家湾贺耀宗家的二闺女秀莲。 那姑娘模样没得挑,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性子温顺本分,手脚也勤快,家里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他说着,目光把武惠良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抽了口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和询问。 “惠良,咱都是实在人,话就敞开说。你是正经机关干部,吃商品粮,拿公家俸禄,前程摆在那里。 秀莲就是黄土窝里长起来的乡下闺女,守着土地挣工分,尽管家里有个酿醋的小作坊,但也和社员一样苦。 你们俩身份差着一大截,地界隔着城乡,你当真能看得上咱乡下丫头?” 武惠良听着一愣,没想到陶厂长这么问,他神色没怎么变,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笑了笑。 “陶叔,我家里没有什么偏见的,再说满银说贺家姑娘适合我,他看人处事向来稳妥。既然特意给我牵这门线,必定是觉得贺家姑娘与我合适,我听他的,不会有错。” 陶厂长摇摇头,弹了弹烟灰:“我不是说你两人不合适……,秀莲这闺女长相拔尖、勤快本分、心性端正,在咱们周边十里八乡都是挑得出的好姑娘。”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可你太过出挑优秀了,模样、气度、身份前程样样都拔尖。就算你真心不嫌弃、愿意委屈将就,只怕秀莲这丫头自己心里也发怵,未必敢高攀。” 武惠良挠挠头,脸上浮现愁容“陶叔,那这事,你得帮忙说说好话……” 陶厂长叹口气,见他这副苦样,知道他大老远从原西专程跑到柳林来,人已经到了跟前,心里再不看好,也没法再推脱。 他掐了烟,语气沉稳下来:“我今儿就打发人往贺家湾捎信,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相看姑娘。”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相亲这事,全看个缘分。到了地方,不管你看上还是没看上,都别当场表露出来。有我在中间传话周旋,两边都留着脸面,谁也不至于难堪。” 武惠良点头,姿态谦和:“都听陶叔安排。” 说完了正事,眼看快到正午,陶厂长招呼厂里食堂备了饭。 食堂就在办公室后面的一间大窑里,砌了灶台,支了两张方桌。 午饭是二合面馍、玉米糊糊、一碟咸菜,外加一小盆炖白菜,里头切了几片肥肉。两人坐下吃了,边吃边说话,多是陶厂长说厂里的事,武惠良听着,偶尔问几句。 吃完饭后,武惠良提出想看看厂子。陶厂长当然不会推辞,掸了掸身上的灰,领着他就往外走。 如今的陶村瓦罐窑厂,早已不是前些年的小作坊模样。 七〇年王满银来这学技术的时候,瓦罐窑厂就三十四个人,烧点粗陶瓦罐,在附近公社集镇上卖卖,挣点油盐钱。 可这短短几年,厂子脱胎换骨了。现在有二百多号人手,六座隧道窑,工序改成了半机械化生产,规模和实力差一线就能追上柳林国营陶瓷厂,妥妥的全县拔尖的村集体企业。 产品也早就不光是老式瓦罐了。粗陶、日用器皿之外,还能烧细瓷。品相规整,釉色光亮,摆在架子上,跟县陶瓷厂的货不差什么。 销路也开阔,顺着货运车马往外走,陕省、豫省、冀省都有他们的货,在外头闯出了“陶村瓷厂”的名头。 陶厂长领着武惠良从原料粉碎车间开始看。原料粉碎车间在最里头,机器轰隆隆地响,碾着石英和长石,粉尘扬起来,落在人的肩膀上一层白。 出来的泥料送到淘泥练泥车间,几口大池子泡着泥,有工人牵着老黄牛在泥里穿踩,像踩在发面里头。 陶厂长站在池子边上,大声跟武惠良说:“这泥得泡透了,踩匀了,还有真空炼泥一道工序,这样烧出来的东西才光。” 接着是成型制坯车间,一排排石膏模子摆在架子上,工人把泥条塞进模子,用手掌压实,翻过来一磕,坯子就掉出来了,齐整整的。 烘干房里热得像蒸笼,温度高得让人喘不过气。武惠良进去待了一分钟就出来了,额头脖子上全是汗。 隧道窑烧制车间是厂里最气派的地方。六座窑排开,窑口冒着热气,窑车推着坯子慢慢往里进,另一头出来的就是烧好的瓷器。 陶厂长站在窑口,脸上的光被火光映得发红,声音压过了窑火的噼啪声:“现在一天能出两三千件,合格率八成五往上,以前想都不敢想。” 最后是成品分拣和库房。几个妇女坐在长条凳上,戴着白手套,拿起瓷器对着窗户的光看,有裂纹、气泡的挑出来扔到一边,好的分成等级入库。 武惠良在库房转了一圈,架子上摞满了碗、盘子、茶壶、罐子,釉色有青的、白的、酱色的,码得整整齐齐,看着确实像样。 陶厂长一边走一边讲,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他站在库房门口,点了根烟,感慨道: “早先咱就是几孔馒头窑,烧点粗瓦陶罐,就卖附近公社集镇,挣点买油盐的活钱。 全靠当年满银在柳林陶瓷厂学的技术,结合咱的实际情况,给厂里划路子、改窑型、定工艺、拓销路,教咱做细瓷、搞半机械化。要不然,哪有今天这般光景。” 他吸了口烟,望着远处那根烟囱,“厂子壮大了,就这短短几年光景,成了整个柳林县都数得着的村集体企业,全村人都记着他的好。” 第847章 贺家湾 武惠良一路听,一路看,心里头多少有些吃惊。一个村办窑厂能办到这份上,确实不简单。 他想起罐子村的瓦罐窑厂,也是在王满银手里盘活起步,带着村里的知青和社员一起齐心打拼。 若是后来王满银没被调去了县城,不受公社那些外行干部瞎指挥,踏踏实实扎根村里经营,怕是如今的规模和气派,未必会输给眼前这座陶村瓷厂。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 两人逛完厂区,天已经快黑了。陶厂长让食堂又备了晚饭,这回比中午多了两个菜,一碗炒鸡蛋,一碗豆腐炖粉条。武惠良推让了两句,被陶厂长按着肩膀坐下了。 “吃,别客气。”陶厂长端起酒盅,“咱这儿就是粗茶淡饭,你别嫌。” 酒是武惠良带来的汾酒,陶厂长倒了两盅,两人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 酒辣嗓子,陶厂长咂了咂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说:“惠良,咱不是外人,明天你到了贺家湾,见着秀莲,别急,慢慢看。这个事成不成,全看你和她的缘分。” 武惠良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陶叔,麻烦您了。” 陶厂长摆摆手,意思是别再客气了。 吃完饭,陶厂长领着他去了安排好的住处,是厂里的一间空窑,里头有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被褥是新换的。 陶厂长站在门口,又点了根烟,像是想说什么,顿了顿才道:“明天一早,咱就走。你今晚早点歇着。” 武惠良应了一声,陶厂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没多想,脱了鞋躺下了。 窑里安静,外头偶尔传来狗叫声,远处窑厂的风机声低低地响着,像闷雷滚在天边。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梁间还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气。 陶厂长早早起来,武惠良听见外头有动静,也跟着起了床。院子里有口压水井,他压了半盆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激牙。 陶厂长从车棚里推出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拿抹布擦了擦后座,又从屋里拿出一条半旧的棉垫子,绑在后座上:“路不好走,垫着舒坦些。” 武惠良收拾妥当,拎着备好的礼品走出窑门。 两人去食堂吃了早餐,就出了厂门,陶厂长跨上车子,脚蹬子一圈圈转起来,武惠良坐到后座,顺着黄土山道往贺家湾去。 土路被夜里的露水浸得发潮,车轮碾过,带起细碎的泥粒。 山道两旁尽是矮矮的酸枣树,地里的秋庄稼刚冒出头,雾霭裹着山风,吹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一路上少有行人,只偶尔碰见早起拾粪的老汉,挎着粪筐,慢腾腾沿着地埂走。 陶厂长骑车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跟武惠良搭两句话,说些贺家湾的人情世故。 太阳从东边山梁子后头慢慢升起来,光线穿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黄土路面上洒了一地碎光。 约莫一个钟头,雾气渐渐散去,日头爬上山梁,贺家湾的轮廓便显在了眼前。 村子依着山坡散落,一孔孔土窑顺着地势排开,院墙外大多栽着榆树和槐树,树梢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快到村口时,有个大上坡,两人下了车,武惠良还顺势推着车后座,让陶厂长省力些。 “贺家湾不大,”陶厂长把控着车笼头,眯着眼看前头的路,“全村四五十户人家,基本上姓贺,外姓少。耀宗家里情况,我得跟你再说说。” 武惠良点点头。 “他老伴儿走了有七八年了,家里就他领着两个闺女过。大闺女秀英,今年春天刚招的女婿,本村的,叫常有林。人老实,话不多,干活是一把好手,现在帮着耀宗做醋。” 陶厂长接过武惠良递来的烟点燃:“二闺女秀莲,今年二十一。这丫头在村里上过几年学,念到小学毕业,就不念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地里家里,什么都能干,性子要强,但不张狂。” 武惠良听着,没插话。 “耀宗这人,老实本分,一辈子就靠做醋过日子。”陶厂长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他做的醋不赖,在附近几个村子有口碑,每年能卖出去千把斤,收入比纯种地强不少。但也强不到哪儿去,刚够嚼谷。” 武惠良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说着话。很快上了坡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沟从山根底下流过,沟两边稀稀拉拉住着人家,土窑和石窑混着,院子都不大。 陶厂长往沟底一指:“那就是贺家湾。” 下坡路,陶厂长跨上车,搭上武惠良一路溜下去,风吹得衣服呼啦啦响。 到了沟底,路面平坦了些,陶厂长指着前头一道矮土墙围着的院子说:“就那儿,墙根立着几排醋缸的那家。” 武惠良顺着看过去,院墙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长着几棵灰灰菜。 透过院坝缺口,能看见院坝一角空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口粗陶缸,缸口盖着秫秸编的盖子,上头压着砖头。 车子停在贺家院门口,土院墙围着两孔大石窑,柴门虚掩着,院里飘出淡淡的醋香。 陶厂长推着车,推开虚掩的栅栏门,喊了一声:“耀宗,在家不?” 听见院外动静,贺耀宗先从窑里走了出来。 五十出头的年纪,满脸沟壑,穿一身粗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沾着黑红色的醋糟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纳底布鞋。 他身后跟着大女儿秀英,还有入赘在家的女婿常有林。两人听见声响,连忙上前接了陶厂长的自行车,又仔细打量着跟在陶厂长身后的武惠良。 武惠良一身灰蓝色的确良干部服,身姿挺拔,眉眼周正,手里拎着烟酒礼品,站在农家土院里头,周身的气派和乡下人格格不入。 “陶厂长,你来了”贺耀宗满脸带着笑容,目光最后落在武惠良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贺耀宗眼神先是惊讶和意外,然后透着些局促,掏烟的手在顿了顿。 陶厂长哈哈笑着:“这是原西来的武同志,专门来看看你,也看看醋。” “快进窑里坐,一路山路,受累了。”贺耀宗连忙让开身子。 武惠良把拎在手里礼物递给贺秀英,然跟着贺耀宗往里走。 第848章 登门相看 一行人掀开门帘进了正窑。窑里盘着土炕,炕上铺着旧苇席,靠墙摆一只红漆木箱,一张四方矮桌,收拾得干净利落。 贺耀宗连忙递烟倒茶,看到武惠良仪表堂堂,一身笔挺,他手脚都有些放不开。 女婿常有林真若个土憨憨,站在一边,垂着手,不多言语,只时不时抬眼打量两下武惠良,眼神中透着惧?。 秀英也有些麻缠,忙着擦拭桌沿,不敢正眼瞧那个比村干部穿着还齐整凛然的武同志。 整个屋里气氛有些尴拘,处处透着乡下人家面对城里干部的悕惶与不安。 陶厂长看出这份尴尬,在心里叹口气,坐下后便主动搭话,拉着家常,把武惠良的来历性情叙说一遍,刻意缓和屋里的气氛。 武惠良端正坐在炕边,听着陶厂长扯着家常闲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拘谨局促的贺耀宗挨着炕沿边坐着,一旁的女婿常有林、大女儿贺秀英也都不自在,眉眼间满是局促,他心里猛地一凛。 脑子里瞬间翻出王满银先前再三叮嘱的话:去姑娘家时,千万把身上那股子干部架子、官派气场全都收起来。 秀莲虽是乡下姑娘,性子却最执黝,最厌烦当官的端着身份摆谱拿架子。此番是上门相看、求娶媳妇,不是下乡视察、公事办事,半点官腔官威都不能露……。 武惠良当即稍松坐姿,刻意放低了身态,掏出烟来先双手递给贺耀宗一根,并帮他划燃火柴,又给陶厂长和常有林各散一根。 然后笑着脸和贺耀宗闲话家常,说自己也常下乡调研,经常驻点在农户家里,还跟社员们下地劳作,深知庄户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 正说着,大女儿贺秀英端来几碗自家酿的醋,客气道:“武同志、陶厂长,尝尝我们家自己酿的醋。” 武惠良忙起身双手接过来,说着感谢的话,然后半点架子也不摆,端起粗瓷碗,仰头就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由衷夸赞起来:“贺叔家这醋真是地道,酸香醇厚,比咱们原西城里作坊酿的还要对味儿。” 贺耀宗听见这话,脸上紧绷的神色顿时舒展不少,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语气也爽朗了几分: “不瞒武同志说,咱这醋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邻里街坊都爱来讨上几瓶。” 武惠良顺势顺着酿醋的话题往下聊,拉近着几分亲近,随口说道自己曾下乡调研大队副业时,也见过不少人家做酿醋营生,还说起寻常农户酿醋常会遇上发酵不好、味道寡淡、存不住味这些难处。 这话恰好说到了贺耀宗的心坎上,正戳中他最引以为傲的看家手艺。他顿时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酿醋选粮、拌曲、发酵、淋醋的门道和各样讲究。 “武同志你是个实在干部,咱酿醋头一条就得选料实在,得是当年新收的高粱、大麦,陈粮发虚,酿出来的醋没底味。再就是酒曲,不能图省事买外头的杂曲,得自己按比例配,温湿度半点马虎不得。” 他越说越起劲,掰着指头讲发酵的时辰、缸口封泥的讲究,还有淋醋时分头道、二道醋的门道,哪一步火候不到,整缸醋就废了。 常有林和贺秀英坐在一旁,见父亲平日里生人面前少言寡语,今日竟跟武惠良聊得这般投缘,脸上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屋子,一下子有了农家亲切闲话的暖意。 贺耀宗聊得兴起,渐惭没了起初那份面对干部的拘谨、防备,看武惠良那认真倾听的神情,也从客气疏离,变成了还算顺眼。 这年轻人不端官架子、不拿腔作调,还懂庄稼人的营生,待人谦和实在,真是不错。 陶厂长坐在边上喝着新醋,瞧着这一切,暗自点头心里赞叹:武惠良这年轻人,着实通透懂事,太有眼力见了。 知道火候到了,便适时笑着插话打圆场:“老贺啊,看不出来还,酿醋还有这般讲究。惠良这孩子常年往乡下跑,懂庄稼、懂副业,跟你们庄户人最是合得来。” 这话刚好递到点子上,贺耀宗哈哈一笑,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还是陶厂长有眼光,武同志这人,稳重和气,一点当官的架子都没有,难得,真是难得。” 气氛彻底融洽下来,屋里再无半分生分局促。陶厂长顺势把话头轻轻一转,语气放缓,慢悠悠牵起了正题: “老贺,今日我们过来,一来是登门讨口醋喝,二来啊,还有一桩正经好事要跟你老说道说道……” 这话大家都心知肚明,昨日陶厂长就托人捎过口信,今日来意也是明明白白。 贺耀宗脸上笑意更浓,语气透着几分会意,开口接话。 “我说大清早院里喜鹊就叫个不停,叽叽喳喳闹了半晌,我就寻思怕是有啥好事来……。” 陶厂长见火候已然熟透,便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和气的笑意,缓缓把话引到正途。 “老贺啊,这次登门,都是自家人,客套话我也不多说。惠良这年轻人,品性始终端正,工作始终勤恳,如今就是没遇上个合心的人,他家里虽说是干部门第,可没门户之见,心里只认为娶媳妇就要娶个踏实、淳朴、能过日子的本分姑娘。” 贺耀宗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赞许:“看得出来,武同志人品端正,性子谦和,着实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说着便扭头朝一旁的大女儿贺秀英吩咐道:“秀英,这天热,快去醋房里把秀莲喊出来,烧壶开水,给客人沏茶待客。” 秀英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后院醋窑走去。 趁着秀英往后院醋房去喊秀莲的空档,屋里一时静了些,贺耀宗不紧不慢打开了话匣子,主动跟陶厂长和武惠良说起自家的家底境况。 第849章 静默立着的远山 他叹了声家常,语气平和质朴:“不瞒你们说,我老婆子走得早,丢下我拉扯两个闺女过日子。好在我手上有这门酿醋的老手艺,常年做着营生,日子比起寻常种地庄户人家,还算宽裕松快,不至于紧巴巴熬日子。” 顿了顿,他接着往下讲:“我这辈子就俩闺女,没个儿子。大闺女秀英心善孝顺,舍不得丢下我一个人孤苦,就嫁了本村老实本分的常有林。” “小两口婚后也不出去另立门户,就住在我贺家,算是半子上门、半婿居家,平日里帮着我打理醋坊、下地干活,倒也贴心靠谱。” 陶厂长心里透亮,自然一眼就看透常有林甘愿做贺家半上门女婿的缘由。 常有林本家是村里的外来落户人家,根基浅、家底薄,家里弟兄又多,本就家徒四壁,根本无力单独盖房置院、娶妻立户。 反观贺家,贺耀宗有酿醋手艺傍身,日子过得比寻常农户殷实宽裕,大女儿贺秀英性子温顺能干、人品模样都拔尖。 再说当地本就有“半婿半子”的风俗,不算纯粹丢人上门女婿,只是居家赡养老丈人,不用改姓氏、不受乡邻指指点点,既能尽孝,又能守住自家脸面。 常有林权衡之下,愿意留在贺家,一来省去了分家立户、置办家业的难处,二来能娶到贺秀英这样好的媳妇,还能跟着老丈人学酿醋手艺,有安稳营生可依,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出路。 说到小女儿秀莲,贺耀宗眉眼间多了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操心的无奈: “眼下就剩小闺女秀莲,今年都二十一了。乡里乡间上门说媒的媒人踏破门槛,络绎不绝,可这孩子性子有主见,心气高,压根瞧不上周遭那些眼界浅、只会守着几亩薄地过日子的后生。” 他抿了口茶,感慨道:“秀莲自个心里有主意,常跟我说,嫁人不图家境多好、门第多高,只图合眼缘、投心性。只要是她真心看上的人,天南地北都行,往后跟着吃苦受累、过紧日子,她也心甘情愿,半点不埋怨。” 这话让武惠良心中一惊,越发觉得贺秀莲不是那种随波逐流、随便将就的乡下姑娘。 果如王满银所说,她不看重门第家境,不贪干部身份,不图钱财彩礼,就图人靠谱、有担当,重心性合眼缘,认人不认身份……。 陶厂长听得连连点头,他早就知道秀莲的情况,她有性子、有骨气,和沉稳懂事的武惠良,倒是有几分相配的底子。 正说话间,窑外传来动静,透过门帘,一道清秀的身影便跟着姐姐从醋窑的阴凉里走了出来。 贺秀莲一身素色粗布衫,黑布直筒长裤,衣衫朴素却干净利落,没有半点花哨装饰。 一头乌黑的秀发简简单单挽在脑后,一根老旧木簪稳稳别着,碎发顺着鬓角轻轻垂落,添了几分利落。 她身段匀称挺拔,眉眼生得灵动俊俏,面庞透着山野姑娘特有的红润气色,眼神清亮干净,浑身带着乡间少女的淳朴灵气。 她低着头,略显羞涩地跨进屋里,局促地扫了眼屋内众人,在武惠良身上停留片刻,立下又垂着眼帘,举止安分又腼腆。 贺耀宗见女儿进来,连忙笑着招手,语气和蔼地吩咐:“秀莲,快过来,给陶厂长和武同志问个好。” 秀莲依着父亲的话,微微欠了欠身,声音轻柔细亮:“陶叔好,武同志好。” 眉眼轻轻一抬,再次飞快扫过武惠良一眼,便慌忙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 贺耀宗随即又叮嘱道:“别站着了,这天闷热,赶紧去灶房烧壶开水,沏上茶,好好待客。” 秀莲轻轻应了一声,轻快利落转身,往灶房走去 武惠良抬眼望看向贺秀莲,当即眼前一亮。 贺秀莲虽没有朱琳那般一眼夺目的惊艳容颜,却属于越看越耐看的模样。 一双眸子澄澈如水,像含着山间清泉,灵动温婉,好似会说话一般。身上没有半分娇柔做作,反倒透着庄稼姑娘独有的鲜活劲儿与蓬勃朝气,朴实又干净,让人看着心里格外舒坦。 贺秀莲熟练的生火烧水,刚才看向武惠良时,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拘谨与打怵。 坐在炕上的武同志,生得眉目俊秀,面容周正,身形挺拔斯文,一派温文尔雅的干部气派,妥妥一表人才。 可偏偏就是这般体面周正的模样,完全不是她心底里向往的庄稼汉子模样。她心里暗自嘀咕,这样斯文白净、带着官相的后生,怕是吃不了苦、扛不起农活,和自己这种土里刨食、日日操劳的乡下姑娘,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不由得心里越发拘谨忐忑起来。 陶厂长和贺耀宗把两人初次对视的神情尽收眼底,彼此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只留几分恰到好处的静默。 贺耀宗回望一眼女儿秀莲转身往灶房走去的背影,再侧眼瞥见武惠良眼里那份隐隐动容、心生好感的神色,心里已然了然,暗自满意。 他当即转头对着女婿常有林吩咐道:“有林,你赶紧推上车子,去公社割些好肉,再买两瓶好酒回来。今天中午好好置办一桌饭菜,好生招待陶厂长和武同志。” 常有林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应下,脚步匆匆出门,推起自行车,跨上车子便朝着公社方向疾驰而去。 等水在灶台烧开,贺秀莲心里的局促也慢慢散了,先前那份忸怩羞涩渐渐褪去,倒也敢时不时抬眼,悄悄打量坐在炕沿上跟自家父亲唠嗑的武惠良。 武惠良生得眉目周正,身形挺拔,人才模样在十里八乡的后生里算得上一等一,他眉眼斯文,谈吐得体,远不是村里那些糙汉能比的。 可秀莲心底细细掂量,总觉得他身上少了那股粗犷悍气、踏实硬朗的劲儿,没撩动她心底情欲,不出那种一见便动心的欢喜。 别看他此刻陪着贺耀宗有说有笑、谈吐热络,心思细腻的贺秀莲,偏偏能从他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瞧出那份城里干部自带的沉稳作派与疏离气度。 那份涵养与规矩,就像一座静默立着的远山,端庄端正,却也隔着一层生人难近的距离,让人亲近不得,也融不进去。 第850章 结局早已注定 炉火咕嘟作响,开水已然滚沸。秀莲敛了心神,从容拿起粗陶茶壶,沏上自家采晒的枣芽茶,将琥珀色泛着清甜枣香的茶汤,一一斟进白瓷粗碗里。 她端着茶盘,步子稳当,大大方方走上前,不卑不亢,垂着眼把一碗茶轻轻递向武惠良。 武惠良闻声停下话头,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四目骤然相对,秀莲心头微微一跳,却没慌忙躲闪,只浅浅抿着唇, “武同志,请喝茶”。 武惠良礼貌起身,伸手接过茶碗,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一瞬,他温声道谢。 秀莲低低应了一声,退到一旁站定,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他端碗品茶的模样。 碗中茶汤清透莹润,呈温润的琥珀色泽,一缕淡淡的枣香悠悠漫开。他由衷赞了一句:“好茶。” 贺耀宗闻言当即一拍大腿,满脸得意笑道:“可不是嘛!这茶是秀莲自个儿上山采的枣树嫩芽,亲手晒制的枣芽茶。你看这琥珀汤色,自带枣蜜清香,入口清甜温润,还能静心安神哩!” 等武惠良趁热喝完半碗枣芽茶,一旁的陶厂长笑着说:“茶好,人更好。秀莲啊,惠良有心,还想瞧瞧你家的酿醋作坊呢。” 贺耀宗立马顺着话头接茬:“对对对,秀莲,快领着武同志去院里作坊转转,好好给人家讲讲咱家酿醋的门道。” 贺秀莲和武惠良心里都透亮,这是故意给二人腾出独处说话的机会,心照不宣,却都不露声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窑洞,来到院角的偏棚底下。 棚下沿墙整整齐齐垒着好几口大号陶缸、老瓦瓮,地面摊开着晒干的高粱麸皮,风一吹,满院都是醇厚绵长的发酵酸香。 大缸里满满泡着粮食醋醅,表层浮着一层细密绵软的白泡沫,木柄长铲斜斜靠在缸沿边,地上随意摆着竹簸箕、粗孔筛子,处处都是农家酿醋的烟火气。 贺秀莲放缓脚步,领着武惠良慢慢转悠,细致地给他讲解酿醋的全套章法,何时配比拌粮、何时下曲发酵、几时封缸捂味,又要静置多少时日,等醋醅发透了再开缸淋醋、装坛封存。 待到逢集之日,便挑着醋坛赶到集镇上去售卖,也是家里一项稳妥的进项。 武惠良静静听着,看她说起家里营生时从容自在、眉眼舒展的模样,倒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逛着醋坊,酸香氤氲在空气里,贺秀莲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侧过身,目光定定看向武惠良,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坦诚:“你自身条件这般好,有工作、有体面,城里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怎么反倒想到乡下,来找我们农村姑娘相看?” 武惠良脚步一顿,神色诚恳,没有半点敷衍,坦然回道:“不瞒你说,我先前跟一位干部家的女儿处过对象。对方从小娇生惯养,性子娇气,吃不得苦,也过不惯寻常日子,相处下来处处别扭,最后也就好聚好散了。” 他顿了顿,望着眼前一排排醋缸,语气平和继续说道:“我身边不少同事、朋友,反倒娶了农村姑娘。踏实能干、勤快顾家,懂得过日子,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反倒比城里娇养的姑娘安稳贴心。我就想着,找个朴实本分、能吃苦懂持家的乡下姑娘,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挺好。” 贺秀莲听完这番话,一时默然无语。只低头望着缸里翻涌的醋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酸香,心里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几分了然。 原来他寻农村姑娘,并非动心于谁,只是权衡过后,图一份安稳本分、踏实过日子的合适罢了。 中午席间摆上好酒好菜,陶厂长和贺耀宗轮番劝酒,武惠良盛情难却,多饮了几杯西凤酒,几轮下来便有了几分醉意。 饭罢筵散,武惠良面色微红,脚步都有些发飘。贺耀宗见状,忙让他在正窑炕榻上躺下歇息。贺秀莲取来薄小被褥,轻轻给他搭在肚腹上,动作轻柔妥帖。 待看着武惠良沉沉睡去,众人轻手轻脚退出正窑。陶厂长寻了个空档,把贺秀莲叫到院墙边僻静处。 他压着嗓音,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娃,人你也实打实见过了,模样周正,品性稳重,还是县里正经干部,家里长辈又在地区任职,家世条件、前程模样,那都是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的好。你老实跟叔说,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秀莲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轻轻抠着衣襟边角,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透着笃定。 “陶叔,我心里透亮着呢。就算吃商品粮、有公家工作的城里人,相不上,我也不嫁。 我本就是黄土窝子里长起来的乡下女子,常年下地挣工分、种庄稼,和他们这些端铁饭碗的干部,中间隔着城乡两道跨不过的坎。” 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塬,语气平淡无波,骨子里却藏着一份执拗清醒。 “身份差得太远,脾性、过日子的心思都凑不到一处,平日里说话处事也难合拍。真要是勉强高攀过去,往后过日子处处束手束脚,事事要看人脸色,活得委屈憋屈,纯属自讨苦吃。” “武惠良模样再体面,前程再光鲜,终究不是我该嫁、也不是我想嫁的人。 我只想寻个本本分分的庄稼汉子,身子骨硬朗结实,有骨气、有硬性子,能吃苦、肯下蛮力,能陪着我守着这片黄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同甘共苦,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农家日子。” 陶厂长静静听完,无声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个心性通透、拎得清轻重的姑娘。 他其实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秀莲自小在田地里摸爬滚打长大,性子踏实沉稳,看人从不贪图表面的体面家世,只认能不能一起熬苦过日子、是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武惠良样样拔尖出众,如果别家农村女子,早高兴得找不着北,可惜偏偏是贺秀莲。 “你的心思叔彻底懂了。”陶厂长缓缓点头,“你不愿勉强高攀,叔也绝不劝你。待会儿我慢慢婉转回话,两边情面都给留周全,绝不会让贺家、也不会让武同志面上难堪。” 秀莲轻轻颔首,依旧低眉敛目,静静立在院坝墙底下,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日头慢慢西斜,暖融融洒遍黄土院坝。静谧的农家院落里,清风掠过槐树枝桠,簌簌作响。 这场迢迢赶来的相看相亲,从初见对视的那一刻起,其实结局早已注定。 第851章 乔伯年 一九七四年七月,陕北的夏天来得格外燥。 吴堡县宋家川镇外的黄土坡上,五七干校的窑洞一排排嵌在半山腰,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塌了半边的眼窝。 七月的日头毒辣,把黄土晒得发白,脚踩上去,扑起一层细尘,黏在脸上、脖子上,混着汗,淌出一条条泥道子。 天亮得早。五点,哨子声从坡顶上头那个破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尖厉刺耳,划破了干校的早晨。 最破旧的牛棚窑洞里,崖壁渗水,里头常年阴湿,一窑塞进去十五六个人,挤得转身都难。 墙角潮乎乎发着霉味,蚊虫、老鼠夜夜乱窜,虱子跳蚤藏在被褥草席里,怎么也除不尽。 乔伯年就常年住在这样的窑里,蜷在土炕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熬过一个又一个春秋寒暑。 他今天醒得比哨声早,身上盖着一床硬邦邦的棉被,被里子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打着几块深色的补丁。 窑洞里还睡着十五个人,打鼾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混着泥土和汗臭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他慢慢坐起来,腰疼得他咧了一下嘴——昨晚扛了四十几趟石头,右半边腰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每动一下都疼。 旁边炕上,老潘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一眼,没说话,又闭上。 这个窑洞里住的都是“牛鬼蛇神”,三四十号重点看顾的专政对象,分了两个窑洞挤着。 老潘是原来省报的总编,五七年就倒了霉,在干校比他多待了三年,两条腿静脉曲张得厉害,走路一跛一跛的。 他的妻子牛玥也是省报的文艺编辑,在单位只是中层干部,也跟着他被下放到干校里,只不过属于可教育人员,比他们这些“牛鬼蛇神”待遇稍微好点,半管制、劳动也轻不少、只是频繁写检讨。 当然干校里大半是普通学员,基本上是机关普通干部、教师下放,带薪低薪,常规劳动思想改造,教育一年半载就会放回去。 老潘嘴严,平日里几乎不说话,偶尔夜里睡不着,会点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几口,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乔伯年摸黑穿上衣服。那件粗布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他用碎布补过两道,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补的。 裤子的膝盖处也打了补丁,左膝盖那块补丁又磨出了洞。他把裤腰带系紧——紧得勒进腰里,肚里没油水,人瘦得皮带能多扣两个眼儿。 哨子又响了,这回是连着的三声。 “起来起来!都起来!”窑洞外头有人拍门板,是排长老马的声音,山西口音,嗓门大,“出操了出操了,动作快点!” 窑洞里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咳嗽,有人往地上吐痰,有人在黑暗中找鞋。 乔伯年把那双解放鞋套上,鞋底磨得快要透了,左脚那只大拇趾的地方破了洞,露出一点脚趾头,他拿块破布塞了塞。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得厉害,他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痛劲儿过去。 他拉开窑门,微熹的晨光照在他脊背佝偻、一身灰土的身躯上,谁能想到,他早年曾站在京城中枢。 一九五七年,他在国家农业部任内部刊物司副司长。 一九六零年升任副部长,手握部委权责。 一九六三年调往西北,出任陕西省委副书记、省长,一省民生政务都压在他肩头。 时运翻覆来得猝不及防,一九六六年风潮骤起,他一夜之间被拉下高位,罢官、审查、无休止批斗,日子熬得没一点盼头。 一九六八年,终究被下放到这吴堡干校劳动改造,一晃走到一九七四年盛夏,整整六个年头,都耗在了这片荒黄土坡上。 六年苦熬,当年身居高位的那股沉稳威仪,早被日日劳作、夜夜批斗磨得干干净净。 家人天各一方,各自在风雨里硬撑。 老伴在他被审查时,就被他劝回了京城,就算回到京城,也因他的牵连抬不起头,日日悬着一颗心牵挂远在陕北的他,长年郁结操劳,身子一天弱过一天,早已积劳成疾。 大儿子和二女儿也留在京城,顶着“走资派子女”的帽子过日子,处处受冷眼,日子过得窘迫压抑。 大儿子曾捎来过一封家信,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只说母亲病痛缠身,家里日子难熬,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乔伯年心上,闷得发慌。 最让他放不下、夜里常常睡不着的,还是小女儿乔红。 一九六三年他赴陕西上任,乔红才十岁,跟着父母一同来陕北上任落户。 一九六六年他被打倒时,姑娘刚上初中,书虽还能接着读,却在学校里受尽旁人白眼与疏远。 一九六八年他下放吴堡干校,刚满十五岁的乔红初中刚毕业,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姑娘,就因他的政治身份、家庭被扣上成分问题,硬生生被打发到绥德乡下的村子插队落户。 从此父女相隔百里,一个困在干校牛棚,一个落在黄土乡村,遥遥相望,连见一面都难。 窑外出操的哨声又急又长,干校里开始喧闹起来。 出操就在干校门口的土场上。黄土夯实的场子,四四方方,比篮球场大些。 一百五十来号人按连排班站好,牛棚那些专政的人单独列一队,站在最左边,靠着那堵矮土墙。 乔伯年站在队列最后一排的末尾,前面是老潘和老孙——老孙是原来省水利厅的工程师,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站得笔直,像个当兵的样子。 “读语录!”老马站在队伍前头,手里举着一本小红书。 一百多号人同时举起手来,语录本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红。乔伯年举着语录,嘴唇跟着动,声音不大不小——不能太小,小了说你不老实,不能太大,大了说你装腔作势。六年了,他早已学会了这个分寸。 语录读完了,开始喊口号。老马喊一句,大家跟着喊一句。喊到“打倒”什么什么的时候,乔伯年嘴唇张了张,声音混在人群里,谁也听不出他喊了什么。 早操不过是在场子上跑了几圈,然后散了,各自去窑洞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脸。 水是从坡下挑上来的窖水,存了一冬天,到了夏天已经发绿,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乔伯年舀了半瓢水,倒在手心里往脸上抹了两把。水温温的,混着黄土,搓在脸上沙沙响。他低头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颧骨高耸,两颊凹下去,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支棱着。 他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用手把水抿到头发上,往后拢了拢。今天不一样。今天小女儿乔红要来探亲。 第852章 闺女要来探亲 上星期他就跟老马说过了,他小女儿要来探亲。老马没立刻答应,说要去请示连里。 过了三天老马才捎回话来,说可以见,还是按以前老规矩,别出夭娥子……,地点在干校门口那间小接待室,旁边要有人看着。 乔伯年昨天下午就求老马让他洗个澡。老马犹豫了一下,好歹点了头,让他收工后到灶房后面那间小屋里,那里支了一口锅,灶上能烧热水。 乔伯年烧了两锅水,兑上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六年了,他每年也就这个时候能正经洗过澡,因为他女儿要来,他得体面些。 平常,夏天就在沟里河冲一冲,冬天一整个冬天不洗。狠命搓下来的泥垢把水都搅浑了,一盆水泼出去,地上黑了一片。 洗完了,他从铺底下翻出那身衣裳——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一条蓝布裤子,是六年前从省委出来时穿的。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铺板底下,压得没有一丝褶皱,可是料子老了,领口和袖口看得见磨损。 他穿上衬衫,扣子一粒粒扣好,领口系紧。这件衬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比六年前瘦了太多。 裤子上腰身大了,他把裤腰折了一下,用皮带扎紧。皮带是真皮的,还是当年当副省长时配发的,皮面磨得发亮,皮带头铜扣生了一层绿锈。 他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双新点的解放鞋——也不是新的,只是洗干净的,没打过补丁——换上。 弯腰的时候腰又疼起来,他咬着牙把鞋带系好。 老潘坐在炕沿上看他收拾,半晌说了一句:“你闺女来?” “嗯。”乔伯年应了一声,“我对不起她……”。 老潘点点头,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拿去吧。这次还让老牛带她睡……。” 老潘口中的老牛就是他的妻子,牛玥。 乔伯年接过来,掂了掂。是粮票,还有几张毛票。 “我攒的。”老潘说,声音不大,“你闺女每年过来,看着让人难受,她比咱们还难……。” 乔伯年捏着那个布包,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老潘转过去,不再看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卷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慢慢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昨天乔伯年还跟窑洞里其他几个要好的开了口。 老孙给了两块钱,还有几个给了粮票的。不多,可在这地方,人人都像从牙缝里省东西,这些钱票攒下来不容易。 乔伯年一笔笔记在一张烟盒纸上,叠好了揣进衬衫口袋。 早饭是玉米碴子粥,配糠窝头。糠窝头硬得像石头,掰开的时候得用指甲掐,掉下一粒粒粗渣。 乔伯年把粥喝完了,窝头揣了一只在兜里,没舍得吃完——给乔红带着,她路上兴许饿。 上午的活是挑粪。从干校的旱厕挑到坡上的梯田,单程二里地,全是上坡路。 乔伯年跟老潘、老孙三个人一组,一个人从粪坑里舀,两个人挑。粪桶是木头的,满桶少说八九十斤,担子压在肩膀上,走一步晃一下。 日头越升越高,黄土坡被晒得滚烫。乔伯年把扁担搁在右肩上,两手扶着桶绳,一步步往上挪。 右肩已经磨出了一层硬茧,可今天不知道怎么格外疼,大概是昨晚扛石头伤了。他换了个肩膀,扁担压在左肩上,左肩没有老茧,皮肉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停。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把刚换上的衬衫领口洇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灰色的的确良洇出一片深色,心想着得上工前脱下来,等下午见闺女的时候再穿上。 老孙走在前面,步子稳,担子压在肩上晃也不晃,戴着那副破眼镜,喘着粗气,一声不吭。老潘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腿疼得厉害,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顺口气。 走到半坡上,老孙停下来,放下担子,回头看了乔伯年一眼。 “老乔,你今天不干活咧,跟老马说说,让你早点回去收拾收拾。” 乔伯年摇摇头:“把这一趟送完再说。” “你闺女几点到?” “按说晌午就得到,不过班车有时误点……!。” 老孙不再说话,重新挑起担子往前走。三个人又一瘸一拐地往上挪。 到梯田倒了粪,乔伯年去找老马。老马正在坡上的地头跟几个班长说话,看见他走过来,皱了皱眉,但还是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下午别乱跑,在接待室等着。” 乔伯年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老马,你看,能不能让食堂匀两个玉米面馍?” 老马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吭声。旁边一个班长说:“哪有玉米面馍?社员都吃不上玉米面馍……。” 老马抬手止住那个人,对乔伯年说:“我让灶房给你留两个。”声音不大,说完转身走了。 乔伯年站在坡上,看着老马的背影。风吹过来,卷起一层黄尘,迷了眼。他揉了揉眼睛,手指上沾着黄土,揉得眼眶发红。 回到窑洞,他把那身脏衣裳脱了,又从铺底下拿出那件灰色衬衫穿上。衬衫上已经有了汗味儿,没办法,上午那一趟货已经把衣裳汗透了。他把领口抻了抻,又把裤子拍了拍灰,拿湿布把鞋面上的土擦干净。 然后把炕上的铺盖卷了卷,把窑洞里属于自己的那点东西归置了一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 一把木梳,齿断了几根;一封大儿子的信,纸已经揉得起了毛,叠得四四方方,压在枕头底下。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是大儿子年初寄来的,字迹工整,但纸皱巴巴的,看得出是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信上说母亲的病又重了些,咳得厉害,夜里睡不好觉,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慢性支气管炎加上心脏也不好,开了一些药,但药贵,不敢多吃。信的最后写了一句:“爸,我们都好,您保重自己。” 乔伯年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我们都好”——他们不好,他知道。老伴身体垮了,大儿子在工厂里夹着尾巴做人,二女儿当了几年临时工转不了正,都顶着“走资派的子女”这个帽子,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第853章 怎么解释! 最苦的是小女儿乔红。 乔红才十五六岁大,啥也不懂的女娃娃,就被轰到了农村,插队在绥德一个叫王家沟的村子,离吴堡百十里地。 他打听过了,那地方比吴堡还苦,无定河边的黄土峁子上,土地瘠薄得种一葫芦打一瓢,连知青都不愿意去。 乔红一个女孩子家,住在牛棚里,吃的是玉米糊糊煮野菜,干的活跟男劳力一样的重,还要因他的问题被批斗……。 去年冬天听说乔红生了一场病,发烧烧了几天,烧得迷糊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打了两针,拿了几片药,硬扛过来了。 乔伯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坡上抬石头,手一软,石头差点砸了脚。他蹲在坡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半天没起来。旁边的人以为他累了,没人知道他在哭。 他把信折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怀表。 怀表是瑞士的,银壳子,是当年刚工作时,在信用商店买的,跟了他十几年了。 表还是好的,上好弦还能走。他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又包好,塞进兜里。 这块表他这次要拿给乔红,让她去换点钱票。 外头有人喊他,听声音是牛玥,老潘的妻子,是陪他一道去接待室的,另外还得安排乔红在这住两天。 现在干校管理,风气确实比前几年缓和了不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动辄上纲上线、无限拔高批判,更不会毫无余地地往死里整人。 他们这类被划为专政对象的人,虽说看管依旧严苛、但总也能请假几天。至于牛玥这类可教育人员,日子就更宽松自在多了。 牛玥已经四十多岁,在五七干校熬过七八年劳作改造,眉眼间早早染上了风霜,看着比实际年岁苍老了不少。 谁能想到,她当年可是省报出了名的一枝花,和总编辑老潘,在省报里算得上是郎才女貌,高知文化人。 往后每逢乔红来干校探亲,都是她陪着乔伯年去往接待室。小姑娘心里委屈难熬,也总是牛玥柔声开导、贴心宽慰,一点点给她打气鼓劲,才让她苦熬这么些岁月。 这时她站在牛棚窑洞外,朝着里头扬声喊了一声:“老乔,该往接待室去等着娃了……。” 乔伯年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往裤子里塞了塞,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和钱,又把那两个玉米面馍用一块干净布包好,夹在胳膊底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窑洞里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他又不太认得了。一张脸瘦削、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道深沟,嘴唇干裂起皮。 头发灰白,胡子刮过了,但下巴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在干校改造六年了,他五十二了,看上去像六十多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把领口的扣子又系上了一颗,推门走了出去。 ………… 乔红望着班车卷起的黄尘渐渐散尽,攥紧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站在吴堡车站的土路口愣了好一阵。 日头毒辣,晒得黄土地皮发烫,街上没几个人影,零星几个赶路的人都贴着墙根走。 她定了定神,拢了拢身上发白的蓝布褂子,低着头,顺着坑洼不平的土街,一步步往县城国营商店挪去。 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武惠良给的钱和粮票,总觉得沉甸甸的。她这辈子从没平白拿过陌生人这么多东西,一边感念对方心肠好,又想着给父亲买点啥。 一路揣着心事,不多时就走到了国营商店门口。 青砖门面,木框玻璃柜台,门口挂着褪色的红漆招牌,门口守着两个闲站的社员,进进出出都要扫上两眼。乔红贴着墙边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沉,空气中混着煤油、肥皂和糕点混杂的味道。 柜台后站着两个售货员,倚着柜台扯闲话,见有人进来,也没多搭理。 乔红局促地走到副食柜台前,手指抠着包袱边角,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 她先要了一斤红糖,售货员扯过草纸,用木秤称好,叠整齐包好放在柜台上。又咬了咬牙,要了两斤油纸包的酥饼干,都是城里人常吃的细点心,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随后又指着玻璃柜里摆的黄桃罐头,要了一瓶。 转过另一边柜台,她又挑了两包纸烟,一瓶散装白酒。父亲在干校劳作辛苦,平日里也爱抽两口闷烟,有酒有烟,也算能稍稍解解乏。 最后又添了两块洗衣肥皂、两盒火柴,再要了一把挂面。 售货员一样样算着钱票,收了粮票,点了现金,不多不少,刚好用得七七八八。 乔红把一样样东西挨个放进布包袱,红糖、饼干、罐头放在最里头,烟酒靠着边,肥皂火柴压在底下,仔细拢好包袱绳,系得牢牢的,生怕路上颠簸磕碰坏了吃食。 出了商店门,日头已经偏过正中,估摸快午后两点。 她不敢多耽搁,心里记着干校的规矩,下午两点多,干校下山采买的拖拉机,会准时在山脚下路口接探亲家属。 若是赶不上这趟拖拉机,就得独自顺着黄土梁徒步进山,翻沟爬坡,最少要走两三个小时,等摸到干校窑洞,天怕是都要擦黑了。 她不敢慢步,背起包袱,脚步不由得加快,沿着土街往城南山脚下赶。 路上黄土被晒得发烫,走一步起一缕浮尘,肩上的包袱压得肩头微微下沉。她一边赶路,一边心里还在犯愁。 这些年在乡下插队,向来过得清汤寡水,每次来探父,都是饿着肚子来的,哪有过这么体面的东西。 牛玥阿姨心细眼亮,父亲更是历经世事,一看这些糖点、罐头、烟酒,定然要追问来路。 说是路上好心人接济?这话听着太虚浮,这年头人情凉薄,谁肯平白给陌生人这么多钱票吃食? 若是说不清楚,反倒容易父亲猜疑,怕她走上歧路。 她一路低着头走,眉头轻轻锁着,心里反复琢磨说辞,却越想越觉得为难。 赶到山脚下路口时,远远就看见路边已经站了几个等着探亲的家属,都挎着布包、提着网兜,三三两两站在树荫下纳凉等候。不远处土路口空荡荡的,只等着干校拖拉机过来。 乔红找了个偏静的墙根站下,把包袱放在脚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眼望着远处蜿蜒进山的黄土路,静静等着拖拉机的马达声响起。 心事像身前的黄土梁,一层叠着一层,解不开,也绕不开。 第854章 我的红红 午后两点,日头斜挂在陕北黄土山坳上空,一辆专司往返吴堡县城与五七干校、顺带帮干校人员采买生活物资、捎带接送探亲家属的拖拉机,准时出现在山脚下的路口。 一名干事从车厢上跳下来,嘴里吆嚯着招呼等候的家属,张罗着众人依次上车。 乔红先把刚置办妥当的物件一一递上车厢,随后自己利落攀了上去。今日肚里吃得饱实,身上有几分力气,不用旁人伸手搀扶,没有往日那般虚弱模样。 那干事目光不自觉落在乔红搁在车厢一角的布兜上,心里暗自纳罕。 乔红这姑娘他并不陌生,往年每到七月下旬,她都会来干校探亲,常年只挎一只干瘪的破旧帆布挎包,人也总是面黄肌瘦,每每赶路都饿得浑身发软、有气无力。 谁想今日竟置办了满满一兜东西,看着人也精神不少。 纷闹中,众人三三两两归置好行李,挨挨挤挤坐定。随着一阵突突的马达轰鸣,拖拉机碾着蜿蜒黄土路,卷起淡淡烟尘,一路颠簸摇晃,朝着深山沟里的五七干校缓缓行去。 吴堡县五七干校,坐落在吴堡南山区的黄土沟坡之上,离县城宋家川约莫十余里地。 背靠光秃秃的黄土山梁,面朝幽深沟川,地势向阳,干爽通风。 看着路程不算远,可山路曲折崎岖、坑洼难行,拖拉机足足颠簸了一个多时辰。 一车人被晃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待到拖拉机停在干校大门口时,满车皆是一片叫苦不迭的哀嚎声。 换作往日,又累又饿的乔红再经这么一折腾,早就浑身发软撑不住身子。 可今日腹中存了吃食,精神头足了不少,还能强撑着下车。 伸手提起那只沉甸甸的布兜,抬眼望向眼前的干校院门。 干校大门是砖砌拱券形制,门楣红漆题写着吴堡县五七干校七个大字,大门两侧墙体刷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醒目标语。 院圈是两米来高的黄土夯筑围墙,四角凸起土墩,设着简易了望哨,大门口笔直立着持枪执勤的民兵岗哨,气氛肃穆规整。 乔红年年前来探亲,对整套手续早已熟稔于心。她走上前向岗哨说明探亲来由,随后跟着值守人员来到门卫旁的来访办公室,递上介绍信,逐项登记探亲缘由与停留时日。办公室工作人员核验完毕,给她核发了一张探亲临时出入证。 干校向来有严格的探亲纪律,外来家属活动仅限校部、家属接待室和指定生活区,严禁踏入劳动生产区与保密区域。 会见以白天为主,若需夜间逗留,必须提前报批,且每晚二十一点前必须回到家属临时棚屋住宿。 严禁私自传递违禁物品、私下捎带信件和散播小道消息,随行所带物品一律要接受开箱查验。 来访办的干部常年打交道,对乔红十分眼熟,手续办得格外利索。 例行检查时,只随手粗略翻了翻她的布兜,乔红轻声解释,这些东西都是家里寄来的钱和票证,在县城供销社置办的日常用品。工作人员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细查。 接待室设在干校大门口靠墙角的一间低矮土屋里,屋内陈设简陋,只摆着一张旧条桌、两条长板凳。窗户开得狭小,光线透不进来,屋里常年透着一股昏暗阴闷的气息。 门口守着连里派来执勤看管的政治干事小陈,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手里捧着一本红皮语录,闲散坐在门槛上低头翻看,神情淡漠,对周遭人事浑然不在意。 乔红背着挎包、提着布兜,一步步走到接待室门口,轻声开口:“陈干部,我是乔伯年的女儿,来探亲。” 小陈头也没抬,身子依旧坐着,只随意摆了摆手:“进去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屋里的乔伯年一听女儿熟悉的声音,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时间竟迈不开步子,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乔红缓步走了进来。她看着比往年愈发清瘦单薄,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衣袖挽了两道,露出纤细枯瘦的胳膊,皮肤上还落着不少蚊虫叮咬的红疹子。 下身是灰咔叽布裤子,膝盖、裤脚都打着补丁,脚上蹬着一双破旧胶鞋,鞋面上结着干结的黄土泥巴。 头发剪得很短,扎成两把细细的小刷子;脸庞被日头晒得黑红,颧骨处还脱了一层皮,透着几分风霜憔悴。 可眉眼间依旧是从前的模样,随了母亲的长相,清秀耐看。一双大眼睛清亮,鼻梁挺直,嘴唇轻轻抿着。一眼望见父亲,嘴角猛地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乔伯年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拉着乔红,让她在对面板凳上坐下。他喉头滚动,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卡在胸口,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 乔红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手抹了把眼角,又悄悄把手背甩开,硬生生将快要滚落的眼泪强憋了回去。 “路上……还好走不?”良久,乔伯年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沉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 “还好走。”乔红轻声应着,照旧说着每年都要重复一遍的路途原委,“从村里走到绥德,赶了三四个小时,又坐班车到宋家川,再搭拖拉机过来的。” “一路上车上挤不挤?” “不挤,刚好有座。” 乔伯年缓缓点了点头,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口的小陈。对方依旧翻着语录本,一副置身事外、充耳不闻的样子。他收回目光,把手边一个粗布小包轻轻推到乔红跟前:“拿着。” 乔红疑惑着打开布包,看见里面是几个粗粮玉米面馍,当场愣住了。 “爸……” “先吃点垫垫肚子。”乔伯年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决,“一路折腾,你肯定早饿了。” 往年每次女儿来探亲,一路奔波劳顿,又累又饿,坐下没多久,总会接过他省下来的馍馍、窝头慢慢啃。 第855章 我遇上好人了 这一刻,乔红再也忍不住,积攒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布包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无声地落着泪。 乔伯年静静望着女儿垂着的头顶,枯黄干涩的头发在屋内昏暗中更显憔悴。他下意识伸出手,悬在半空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又慢慢缩了回去。 门口的小陈合上语录本,默默站起身,往远处踱了开去。门槛外日头毒辣,烈阳把黄土坡晒得发白,空气里满是燥热。 终于,乔伯年的手轻轻落在乔红头顶,缓慢地拍了一下。那双手粗糙干枯,指关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满是厚茧与深浅交错的裂口。 乔红感受着头顶那只手的温度,沉沉的、糙糙的。恍惚间想起儿时,父亲的手柔软又暖和,从不是如今这般饱经风霜、满目沧桑的模样。 “红红,听话,快吃点。”乔伯年低声劝慰。 “我不饿。”乔红抬起泛红的眼眶,并没有去碰那几个玉米面馍,反而弯腰把脚边自己带来的布兜提上桌来。 她随手掀开布兜,最上面摆着五六个玉米面馍,个头比乔伯年从食堂拿来的要大上不少,色泽更细腻,明显掺了细白面。往下看去,还有用纸包好的红糖、糕点,甚至还有瓶装的酒、两包烟。 乔伯年望着这些稀罕物件,脸上没有半分欣喜,反倒骤然涌上一层浓重的惶恐与不安。 “红红,你……你是不是……已经嫁……?” 话到嘴边,他终究难以说全,只哽在喉头,眼神里满是痛苦与无奈。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如今顶着身份,下放干校劳动改造,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坏分子”。在乡下乡里,谁会平白无故给一个下放干部的女儿送这么多精贵吃食、烟酒好物? 往年女儿来,总是一路饥乏,坐下便会先啃几口粗粮充饥。可今日不仅精神气色好了许多,反倒特意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一念及此,乔伯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头沉甸甸的,满是酸楚与无奈。在这世道里,能换来这些体面和接济,唯一的缘由,大抵便是找了乡下人家,委屈自己嫁了出去。 乔红被父亲这句话问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爸,你说啥呢!”她声音急了起来,带着几分委屈,“我没有嫁人!” 乔伯年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痛苦还没散去,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乔红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张毛票和几斤粮票。 “你看,这是人家给的。”她把东西推到父亲面前,“我今天在班车上碰到好人了。” 乔伯年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票子,又抬头定定看着女儿,眉头拧着,等着她往下说。 红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蹭过干涩的眼皮,慢慢开口: “今年乡下日子比往年更难,队里分的口粮又减了,我那个户头,一个人,工分挣得少,分的就更少。” 她声音梗着“今早天不亮就起身出门,我就啃了一个黑窝头,一路赶到县车站,饿得腿都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袋白面掺和的玉米面馍上,像是又想起了班车上的光景。 “上了班车,找了个座坐下,旁边坐着个年轻干部,穿个蓝制服,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 乔红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脸色肯定难看得很,他看了我两眼,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没搭腔……,他就从包里掏出两个玉米面馍,递给我。” 乔伯年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目光有些深邃。 “我有些慌,推了一下,说不要。”乔红看了父亲一眼,“可他说,出门在外,难免有个难处,不要客气……。 我,我实在是饿的狠了,他又往我手里塞,我就……就接过来了。” 红说着,下意识抿了抿嘴唇,仿佛还在回味那馍的麦香: “我咬上一口后,就,就顾不上什么好看不好看,还噎着了,他又给我递水……。 那个馍是细粮掺的,我几口就吃了一个,他又把另一个也给我了,我又吃了半个,不好意思再吃。” 乔红说到这里时,不由回想当时的囧态,声音有些发颤。 乔伯年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捂住了脸面,眼角有些潮。 怎么也想不到,这年头人情淡薄,赶路途中真能遇上这样心肠热的好干部。 “一路上颠簸,我就靠着这两个馍,才缓过那股饿得发慌的劲儿。后来路上闲聊,慢慢就说上了话。” 乔红脸更红了,捏弄着衣角,“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问啥我就说啥,啥都跟他说了。说我在王家沟插队,日子难熬,说我爸在干校……,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了那么多。” 她有些怔神:“他也没笑话我,也没躲着我,还跟我说了些宽心的话。说这世道不会一直这样,说我还年轻,日子再难也有熬出头的时候,咬咬牙总能撑过去。” “到吴堡下车的时候,他把包里剩下的几个馍都塞给我了,还有一些粮票和钱。”乔红把兜里东西慢慢往外掏,最后是一包挂面。 乔伯年压低声音问:“那你可问过人家姓名,是在哪上班的干部?” 这话一问,乔红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浅红,头往下低了低,眼神不自觉往门口瞟了瞟,又赶紧收了回来。 脑海里不由得浮上班车上那人端正挺拔的模样,眉眼周正,一身干部装束,看着一身正气,待人谦和又稳重。 “我问了,开始他还不说,后来拉着他不松手,他才说,他叫武惠良。” “武惠良。”乔伯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说他在原西上班,别的就没多说了。”乔红抬起头看着父亲,“爸,我说的都是真的。” 乔伯年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包烟,捏了捏,又放下。拿过那瓶酒,看了看标签,又轻轻搁回桌上。 “难得遇上这样的好心人。这份恩情,你好好记在心里。眼下咱们没能力报答,等往后日子缓过来了,一定要记着还这份人情。” 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发哑:“这人……是个好干部。” 乔红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856章 武惠良,我知道他 昏暗的土屋里,父女俩挨着条桌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唠着家常。 乔红说着村里插队的苦活、乡下的光景,乔伯年也低声跟她讲干校的劳作、日常的起居。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两人低低的说话声,窗外日头渐渐沉向西边山梁,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染上了暮色。 正说着话,院墙外传来一阵缓步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有人在门口轻唤:“老乔,红红,在里头哩?” 是牛玥的声音。 乔伯年抬眼朝门口望了望,转头对乔红说道:“是你牛姨来了。干校的规矩你晓得,今晚照旧去她窑里暂住两晚,她先带你过去……。 牛玥迈步进了接待室昏暗的土屋,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板凳上的乔红,眉眼间满是疼惜,当即放缓了脚步,和声细气开口:“红红来啦?一路上山路颠簸,可把你累坏了吧。” 说着目光一扫,落在桌上摊开的白面玉米面馍、红糖、酥点心还有罐头那些物件上,眼神里顿时露出几分吃惊。她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看向父女二人: “老乔,红红,这都是些啥?哪来这么多稀罕东西?” 乔伯年叹了口气,神情凝重,朝牛玥摆了摆手,示意她挨着板凳坐下。 他压低嗓子,把前因后果慢慢道来:“老牛,你别多想。红红没走歪路,也没有随便应下人家的亲事。”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的乔红,继续说道:“这孩子命苦,今早啃了个硬邦邦的黑窝头就出门赶路,走到绥德坐车的时候,早就饿得头晕眼花,浑身都撑不住了。在车上遇上一个过路的年轻干部,人心肠好,见她脸色难看,饿得受不住,就给了她两个玉米面馍。” “红红实在饿狠了,也顾不上客气,就收下吃了。后来路上闲聊,孩子心里委屈,没忍住就把自己插队受苦、家里的难处、还有我的境况,都跟人家说了。” “到吴堡下车时,那干部又塞给她几个馍,还给了些钱票。红红心里过意不去,非要推辞,人家只劝她好好熬日子,以后总会有出头之日。她手里有了钱票,进城就置办了这些吃食、红糖还有点心。” 说完,乔伯年眉宇间带着一丝感激,又带着些许焦虑:“我刚才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直发慌,还以为她委屈自己嫁了人。听她一说原委,才晓得是路上遇上了好心的武惠良。” 牛玥挨乔红坐下来,静静听乔伯年把前因后果说完。 末了听见说出武惠良三个字,她先是微微一怔,眼神顿了顿,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膝头的衣料。 她早年在省报社做记者、当编辑,常年跟各地机关干部、政界人物打交道,人脉广,记性也好。 早前和黄原那边的武宏全、武德全兄弟都有过工作往来,对武家这一脉的人事略有耳闻。 这会儿猛一听见“武惠良”这个名字,脑子里立刻绕了个弯,隐隐有了印象。 她眉头微蹙,在心里默默捋了捋,黄原武德全的儿子,现在进了机关工作,他家品行一向端正,口碑向来不错。怪不得这般心善,会半路接济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难知青。 牛玥看向低着头的乔红,神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放得更轻: “武惠良我晓得,出身正经人家,家教好,为人正派,没有坏心思的,以后再报答……。” 随即又叮嘱父女俩:“遇上他是福气,记着人家的情分就好。这事对外不必多提,咱们心里有数就行,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红听完点点头,神色了然,没再多问。 牛玥伸手把红糖、点心、挂面、罐头这些一样样收拢,重新叠好装进布兜。唯独把两包纸烟、一瓶白酒单独拣出来,留在桌上。 她转头看向乔伯年,压低声音道:“这些吃食我帮红红收着,等走的时候再带回去。 烟酒你拿回牛棚窑里去,拿去分给几个相熟的老伙计,也算庆祝庆祝。” 乔伯年应了声,伸手把烟酒拢到一处,揣好准备带回住处。 牛玥随即牵起乔红的胳膊,也不多耽搁,领着她转身出了接待室的门,往门卫办公室去寄存布兜,再去食堂打晚饭。 牛玥是干校里划为可教育好的分子,待遇和乔伯年这类专政对象大不一样,住的窑舍规整干净,比下放改造的牛鬼蛇神们强出许多。 她领着乔红出了接待室,先拐到门卫来访办公室,跟值守干部打了招呼,把乔红装东西的布兜暂且寄放在屋里,免得随身带着累赘,也免得来回查验麻烦。 安顿好物件,牛玥便带着乔红往干校食堂走去。 这时正是饭点,食堂里烟气缭绕,满是粗粮和野菜的味道。 两人领了晚饭,依旧是干校学员标配,两个粗粮杂面饼子,一碗清寡的野菜糊糊,汤里没半点油星,只漂着几星野菜叶。 寻了个角落的木桌坐下,牛玥看着乔红低头啃着饼子,指尖轻轻抚过她枯黄干涩的发丝,语气里满是心疼,低声叹道:“一晃眼,红红都长成大姑娘了,却跟着受这么多苦。” 乔红嘴里嚼着粗面饼子,鼻子一酸,却没敢抬头,只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野菜糊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过晚饭,牛玥领着乔红往自己住的窑洞走去。 窑洞收拾得清爽利落,里头盘着一面大通炕,平日里挤着住八个女家属和可教育分子。 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墙角摆着几只木箱,墙上贴着几张老旧标语,比乔伯年他们住的牛棚窑干净规整多了。 一路赶路、操心劳神,又连着山路颠簸,乔红身子早已疲乏到了极点。沾着炕边的枕头,身子一歪,不多时就沉沉睡了过去,连日的委屈和劳累,都埋进了安稳的睡意里。 此时天色还处在将黑未黑的时分,山梁上还留着残霞余光。 牛玥看着睡熟的乔红,轻轻替她掖了掖衣角。她晚上还要按时去参加集体政治学习,不敢多耽搁,悄声掩上窑门,转身朝着干校集中学习的土屋走去。 第857章 牛棚窑 暮色刚漫过黄土坡的塬梁,干校一排排土坯窑的窗洞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煤油灯。 牛玥从寝室出来,外面哨声准时吹响,所有下放干部、受审查人员向干校大礼堂走去——其实就是一间夯土大瓦房,长条木凳挨得密密匝匝,墙面上贴着鲜红的政治标语,空气中混着旱烟味、土腥味和旧书本的霉味。 众人按班次坐定,值班干部捧着学习文件,端着架子慢条斯理领读语录、念时事文稿,一字一句刻板冗长。满屋人大多垂着眼皮,有的暗自走神,有的低头默坐,熬着这每日雷打不动的晚间政治学习。 现在已是1974年,干校管束早已不像前几年那般严苛紧绷,管教干部、各班班长心里都有数,早已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闹事、不缺席大场面,些许小情小绪都懒得较真。 牛玥签了到后,坐在人群偏后的位置,她抬头打望寻找自己男人的身影。在那群坐在角落的“牛鬼蛇神”人群中没有看见自己男人老潘,她愣了愣,然后?然失笑。 今天乔伯年带了烟,酒回去,看来那几个老男人酒瘾犯了。找了理由没来学习,窝在牛棚窑里喝酒。 她熬了大半节课,这几天来了月事,心口也闷得发慌,实在撑不住。 她微微欠身,压低了身形,悄悄从木凳上挪出来,敛着步子走到本班班长身旁,声音压得低弱,带着几分乏力: “班长,我身子不太舒服,头有点晕,心口也闷,想先回窑房歇着,跟您请个假。” 班长抬眼扫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确实不好,再看看堂上念文件的干部也无暇顾及底下琐事。 现下干校风气早已松泛,没人再像六八年、六九年那样较真揪思想问题,一点身体不适,向来都是顺水人情。 班长没多盘问,也没板着脸说教,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随意:“行,知道了,回去歇着吧,路上慢点儿,不用再过来了。” 牛玥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张扬,低着头顺着墙根悄声退出瓦房,融进傍晚的黄土暮色里,她没有往自己住宿的窑房去,而是拐向牛棚窑。 牛棚窑在干校最东边,一排低矮的土窑,原是生产队搁农具、囤草料的仓库。 后来腾出来,专门给“专政对象”住,窑洞里头用土坯隔成几段,每段挤三四个铺位,铺上垫着麦草,麦草上铺一层薄褥子,算是床铺。 窑洞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混着草料味、旱烟味、人身上的汗酸味,还有牲口粪便经年渗进土墙根的陈腐气。 最里头那段,一块灰不溜秋的破布挂在横杆上,算是与外面隔出一方小角落。布上满是窟窿眼,透过去能看见隔壁铺上卷成一团的被褥。 炕上挨挨坐着乔伯年、老潘和老孙三人。桌上摆着乔伯年带回的那瓶白酒,没有酒杯,就用自己喝水的粗瓷小缸,轮流往里面倒酒,浅浅铺了缸底一层。 三人盘腿坐着,身上都是干校劳作磨得发白的粗布工装,裤腿沾着黄土,手上满是裂口老茧。 老孙端起瓷缸,凑到嘴边抿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瞬间呛得他缩了缩脖子,连连吸气。 “好久没沾过这东西了。”他放下缸子,长长叹了口气,眉头皱着又慢慢舒展,“乍一入口,辣嗓子,可顺着喉咙往下一落,浑身筋骨都松泛了,真舒坦。” 说完又抿了一口,这回没急着咽,含在嘴里品了品,腮帮子鼓了鼓,才慢慢吞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窑里一时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轻微的爆响,外头风刮着土粒打在窑墙上,沙沙作响。 老潘挨着他坐着,背靠土墙,一条腿搭在炕沿下,另一条腿曲起来,膝盖上搁着缸子。他不像老孙那样急着喝,端着缸子慢慢转了两圈,凑近鼻尖闻了闻,才慢悠悠呷了一小口酒。他放下缸,目光看向乔伯年,语气沉缓开口: 老乔,你说红红这次来,路上遇上的那个后生,叫武惠良?里看红红可怜,半路给馍、给钱、给粮票……。”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掌交叠捂着缸壁,像是要暖手。 “哎,是个良善的人。” 乔伯年坐在炕尾最里头,背靠着土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抱着缸子,指节粗大凸起,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昏暗中看得不太分明。 他听完老潘这话,没接茬,端起缸子跟老潘碰了一下。 瓷缸碰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响,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炕席上。 他仰头抿了口酒,酒味涩烈,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情绪。 “别提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红红把布兜往桌上一摊,又是馍又是点心,还有烟酒。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他垂着眼,看着窑地上斑驳的黄土:“我真吓坏了。就怕这孩子熬不住乡下的苦,一时糊涂,随便寻个乡下人家把自己嫁了,换些接济度日。我这当爹的,连累她落到这步田地,再眼睁睁看她委屈自己,我这辈子都……。” 话说到这儿,声音哽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老孙端着缸子,本来是凑在嘴边要喝的,听他这么一说,手停在半空中,酒没进嘴,目光落在对面土墙上,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那层夯土看见了什么别的光景。 “后来听她慢慢细说,才知道是遇上了好心人。”乔伯年喉头动了动,眼底压着一丝红意,“真是天见可怜。” 老潘低下头,拇指在缸子外壁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粗糙的指腹蹭过粗瓷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858章 老乔,我有个想法 三人都是落难下放之人,各自的儿女都因父辈的境遇受了牵连,有的下乡插队,有的四处飘零,年纪轻轻就尝尽人情冷暖、世间苦楚。想到自家孩子,心里都是一团堵得慌的酸楚,谁也不愿再多开口触碰这份疼处。 老孙先开了口,他把缸子放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往内收着。声音不大,像是对着缸子说的: “我那个小子,在川省插队第三年,给我写信,说想学技术,可政审过不了……” “信写了两页纸,满纸都是‘爸,我不怨你’,可越说不怨,我这心里头……” 他没说下去,伸手捂住了脸,眼圈泛红,分不清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老潘没说话,把缸子送到嘴边,慢慢喝着,喉结一下一下滚动。 他想起自己的大女儿,从小爱看书,作文写得好,他当总编那会儿,女儿写的稿子他还帮着改过。 后来他倒了,女儿从部门被调到街道工厂当杂工,每天洗瓶子、搬箱子,十个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皮,来信从不跟他提工作的事,只问他们过得难不难。 今年女儿来干校看他,穿一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茬,领口补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 在接侍室,跟他说了一个钟头的话,说的都是街道上的闲事、厂里的琐事,笑嘻嘻的。 但和她母亲,抱头痛哭。 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进他手里,说“爸,您拿着买点烟抽”。 那五块钱皱巴巴的,带着她的体温。 老潘两口望着女儿出干校门,沿着黄土路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融进土坡尽头那片昏黄里。他们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五块钱,站了许久。 乔伯年把缸子搁在炕席上,两只手捂住了脸,粗糙的掌心贴在颧骨上,指缝间漏出一声长长的、沉闷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被挤了出来。 他想起乔红小时候,扎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在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下跳皮筋,一边跳一边喊“爸、爸你看我跳得多高”,小脸白净净的,一笑两个酒窝。 那件白衬衫领口绣着小红花,是她妈一针一线绣的。 如今那件白衬衫早不知去了哪里,穿在乔红身上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发白,褂子太大,空荡荡挂在身上,显得她更瘦。 上次她来,蹲在牛棚窑外面的地上帮他补袜子,低着头穿针引线,手指头冻得通红,骨节粗大,手背上裂了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怎么也洗不净。 他站在旁边看着,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是他女儿的手。十五岁之前这双手连衣服都没自己洗过,如今裂着口子、长着厚茧,在黄土里刨食,在风沙中熬命。 门吱呀一声,三人都是一惊。 老孙手一抖,缸子差点掉炕上,赶紧攥住,身子往墙根缩了缩。老潘猛地抬头,手压在缸子口上,遮住酒液。乔伯年放下捂脸的手,腰板下意识挺直了一些,目光转向门口。 门从外面推开,牛玥侧身闪了进来,回手把门掩上。 三个人看清是她,紧绷的肩膀同时松了下来。老孙长长吐了口气,把缸子重新端稳,老潘把手从缸子口上挪开,乔伯年靠回土墙上,后背的僵直慢慢卸了劲。 “你可吓死个人。”老孙压低声音埋怨了一句,语气里倒没什么火气。 牛玥没接茬,走过来在炕沿边坐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乔伯年身上。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 “老乔,你放心吧。红红吃完饭,回到窑里沾着炕就睡沉了。这一路山路颠簸,又饿着肚子赶路,是真累垮了,睡得很实,不用操心。” 乔伯年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眉眼间稍稍松了些,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 那双手粗糙、干枯,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肿大,裂口子在煤油灯下看得分明,有的结了黑色的血痂,有的张着小口,露出里头粉红的嫩肉。 旁边老孙看着乔伯年眼底的悲伤、开口劝慰:“老乔,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家红红这几年在王家村插队,遭的罪不是一星半点。每次来探亲,那模样一回比一回憔悴,身子瘦得脱了形,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这话戳中了乔伯年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抠着炕沿的黄土,一幕幕在眼前铺开。 每次女儿来五七干校看他,望见那瘦小的身影,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满身黄土风尘,枯黄的头发乱糟糟贴在脸颊。从前那个白净灵动、围着他身前身后撒娇说笑的小闺女,早已被六年黄土坡的日子磨没了朝气。 十五岁初中毕业,受他牵连,孤身打发到陕北穷山村。日日下地割麦犁地、挑粪担柴,重活苦活一样逃不掉。 风吹日晒磨黑了脸庞,农活磨出满手厚茧伤疤,眼神里再也没有少年人的光亮,只剩隐忍、怯懦和化不开的沧桑。 他每次只能在女儿面前强装平静,把所有酸楚和无力,都悄悄压在心底。恨世事无常,恨自己身不由己,更恨自己身为父亲,连给女儿一条安稳出路都做不到。 牛玥在炕沿上坐稳当,看了看老潘,又看了看乔伯年,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老潘,你下放之前,在省报当总编辑,武宏全那时候是黄原驻省城办事处的主任,常往省报跑简报、送新闻,你们俩来往多,交情素来不差,这话对吧?” 老潘抬眼看向牛玥,缓缓点头:“没错,那时候确实走动频繁,性子也投缘,算得上老相识了。” “老乔,我有个想法,跟你说说,你也好好掂量掂量。 武惠良,是武宏全的侄子,听红红今天说的,他在原西县当干部。今天这事你也听红红说了,素不相识,见红红饿得撑不住、神色不济,就肯主动伸手接济,不避嫌、不势利,是个有良心、有风骨、心底端正的后生。” 第859章 道德绑架 乔伯年猛地抬头,目光钉在牛玥脸上,眼里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神剧烈地闪了一下。 牛玥没看他,目光落在老潘身上,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红红再没人搭把手,怕她坚持不下去。” 老潘端着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转过头,跟牛玥对视了一眼。 夫妻俩没说话,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老潘低下头,看着缸子里剩下的酒,拇指在缸壁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乔伯年靠在土墙上,胸膛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他明白牛玥的意思了。 今天武惠良能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看见乔红脸色难看、饿得撑不住,就伸手拉一把,掏出馍给她吃,倒了水给她喝,下车又把剩下的馍和钱票都塞给她。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年轻人立身端正,心底善良,有恻隐之心。 不是所有人在这年头都愿意管闲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旁人的苦楚旁人的难处,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武惠良不但管了,临下车还叮嘱她“日子再难也有熬出头的时候”。 这样的人,在这年月,不多了。 牛玥和老潘两口子,跟武宏全、武德全交情不浅。老潘在省报当总编辑那些年,武宏全隔三差五往报社跑,送简报、送稿子、送材料,一来二去熟了,逢年过节还要坐在一起喝两盅。 这层旧交情还在,虽然老潘现在倒了,但交情这东西,只要人在,线就没断。 牛玥的意思很明白:借着这层旧交情,搭上武惠良这条线。 不求旁的,只盼他能多照拂几分乔红,在村里替她遮遮风、挡挡雨,少受些刁难苛待。 就是借着老交情去铺个路、牵个线,给乔红寻个依靠,找条出路。 乔伯年把这一切在心里翻来覆去滚了一遍,这不是攀附权贵,也不是投机钻营,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真心怜惜乔红的处境,在无路可走的寒雾里,给他递过来唯一一缕能抓住的微光。 一旁的老孙听完,略一沉吟,接过话头:“这事怕得好好合计合计,还不能出挂差”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写封感谢信,给武惠良寄去,他帮了红红,算是济危扶困,我们做长辈,不能不表示感谢……!”牛玥说。 “这怕不行,会牵累武惠良,我们现在是啥身份……!”老潘摇着头。 “你个死脑筋,写私信,让红红在外面寄,就写,多谢他的帮忙,要不然红红撑不到干校……,信上写点和武宏全的交情……,写上红红在村里的苦难……。仅止而己”牛玥瞪了眼自家男人,都一把年纪了,谁敢乱来。 乔伯年明白朱玥的方法,这哪里是感谢信,分明是软绳捆硬柴,用旧日情分做桥梁,利用武惠良的善心,行道德绑架之实。 乔伯年有些窘迫得无地自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不能这么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主意好……,”旁边的老孙一拍大腿“就算武惠良不伸手,也没啥损失,万一,小年轻还是热血沸腾的” 这话让窑内几人有些尴尬,老孙像没看见一样,“那就缺武惠良地址了,嗯,马排长,面冷心热,是个能说话的人。我去找他打听打听,武惠良在原西哪个单位上班,地址在哪儿,怎么联络……” 他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炕席上,黑乎乎一小撮。 “马排长原先是黄原军分区的,转业到地方才调来干校管咱们这批人。黄原那边的干部他认识不少,提起武德全、武宏全的名头,他八成晓得。” 乔伯年听到这里,转头看向老孙,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孙,麻烦你了……” “别说这些。”老孙摆了摆手,叼着烟卷,烟雾缭绕中眯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红红那丫头,省长大院里扎两小辫跳皮筋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如今……” 他没说下去,摆了摆手,把剩下半截烟掐灭在炕沿上,黑了一小块。 老潘端着缸子,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放下缸子,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就这么办,为了子女,没啥不好意思的” 乔伯年喉结动了动,终是带着一丝艰涩,低声吐出一个字:“……嗯。” 油灯下,老潘与朱玥相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他们真怕乔伯年不同意。 定了主意后,便围坐在一起,低声推敲这封给武惠良的感谢信该怎么落笔。 乔伯年神色依旧拘谨,带着几分抹不开的体面。 老孙开口道:“这信分寸一定要拿捏死,绝不能有半句求人、托人的软话,一旦落了笔墨,往后都是把柄,咱们身在干校,经不起半点闲话。” 老潘点点头,喝了口酒:“说得是。明着是感念旧情、致谢惦念,暗地里要把乔红的境遇铺出来,得让惠良自己品出来——姑娘现在熬得太苦,没人拉一把,往后真有可能熬垮身子、熬到无路可走,说是生死关口也不为过。” 朱玥接话,心思格外细腻:“不能直白诉苦喊难,那样太露骨,也掉身份。就用旁敲侧击的话,写眼下世道波折、年轻人孤身无依,身处难处无人照拂,日子熬得没奔头。明白人一看就懂,乔红已经到了撑不住的地步,再没人伸手帮扶,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一层更关键,”老潘看向乔伯年,“要悄悄透出当年长辈之间的情谊。不提托付,不提帮忙,只叙往日共事相得、彼此知心,昔日情分厚重,长辈一向看重惠良这孩子,打小就知他品性端正、重情重义。” 乔伯年只是点头,眉宇间满是苦涩。 “通篇只叙旧情、只表感念,只委婉提一句红红境遇坎坷、孤身飘零。” 朱玥捋了捋衣角,细细琢磨措辞:“末尾只祝他前程安稳、仕途平顺,绝不提半句请他照看乔红的话。 可凭着旧日长辈情分,再看着信里暗藏的难处,武惠良那样通透心善的人,哪会无动于衷?” 乔伯年沉默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沉。他一辈子刚正不阿,从没这般拐弯抹角算计人情,可看着几人为自家女儿苦心斟酌,既要保全体面、不留把柄,又要暗中把乔红的绝境和旧日情分都埋进字里行间,心里又是难堪,又是感动,只剩满心的五味杂陈。 油灯映着三人的面容,窑洞里只剩低声推敲字句的呢喃,一封不卑不亢、藏尽心事、暗含倒逼的感谢信,就在这牛棚寒窑里,一点点定下了行文的章法。 第860章 干校的幸福时光 翌日,是乔红来到吴堡五七干校后,一年到头过得最安稳、最幸福、也最舒心的一天。 谁也难以想象,在这座实行军事化高压管控、日日无休止重役劳作、政治批斗如家常便饭的五七干校里,父亲依旧顶着“牛鬼蛇神”的帽子,身处禁锢与苦熬之中,乔红却在这里,露出了六年来久违的一抹笑容。 没人知晓,作为黑五类子女,她在陕北绥德王家村插队的整整六年,究竟熬过了怎样炼狱般的绝望岁月。 那不是普通知青的下乡吃苦,而是政治歧视、生存贫困、重役劳作、人格羞辱与前途断绝的层层叠加,如大山般死死压在她身上,喘不过气。 政治上,她生来便被打上烙印,成了旁人眼里的“黑五类狗崽子”,顶着“走资派后代”的标签,来这便低人一等。 不准入团入党,不许参加民兵队伍,党内重要文件无权听闻,一切集体政治活动都将她拒之门外。 大队开会,她只能缩在角落默默站着,每逢批斗大会,她时常被拉去陪斗,沦为旁人发泄情绪的靶子。 她被列为重点监管对象,一言一行都被人暗中监视、私下汇报。 大队和贫协随时可以召集针对她的批判会,丁点小事便被无限上纲上线,肆意打压折辱。 村里的无知的孩童,随意对她打骂推搡,动辄勒令罚跪,村里的女社员抱团排挤、孤立她,背地里造谣生事。 乡间游手好闲的逛鬼,更是借着身份欺压肆意骚扰,明目张胆占她便宜,无人为她出头,无人替她撑腰。 精神上的折磨更是无休无止。在村子里,她笑也是错,不笑也是错,走路是错,站着也是错,连喘气都是错。 六年光阴,她整日活在压抑、孤独与无边绝望里,夜夜被噩梦纠缠,精神数次濒临崩溃边缘。 十五岁孤身来到王家村,整整六年,村里没人敢与她来往,生怕被连累划清界限,人人都像躲避瘟疫一般避开她。 漫长岁月里,她孑然一身,连一个说句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困在无人靠近的孤寂深渊里。 生活上,更是坠入赤贫绝境,日日在生死边缘挣扎。 她住的是破旧漏风的柴房窑洞,窑内阴暗潮湿,每逢雨天便漏雨灌风,破旧的纸窗糊了又破,破了又糊。 土炕上铺着破烂不堪的席子,冬日无厚被御寒,夏夜无蚊帐避虫,满身红包抓痕,早已是常态。 绥德本就十年九旱,王家村更是绥德地界里最贫瘠穷困的村落,粮食向来奇缺。 她一年知青口粮仅有二百斤,折算下来月均不足二十斤,村里还要层层克扣,分到她手里的尽是糠皮、麦麸、黑豆、高粱这类粗劣杂粮,常年处在半饥饿的状态。 日子缺盐少油,营养不良引发的身体浮肿,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村里常年缺水,全靠雨天积攒窖水,或是翻山越岭去挑苦涩的沟水,好好洗一次澡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常年满身尘土,垢味缠身。 身上衣着更是潦草不堪,一身粗布旧衣补丁摞着补丁,冬日没有棉鞋御寒,冻得双脚长疮,夏日无合身单衣遮体。 整整六年,她从未添过一件新衣,衣裳破了便缝补,缝补好又磨破,循环往复,四季熬煎。 农活劳作上,她被当作男劳力使唤,日出而作,日落方息。 春种夏锄,秋收冬藏,修梯田、背粪肥、挑井水、劈柴禾,村里所有最重最累的活,从来少不了她的身影。 受累还要受气,永远干着最脏最重的活,分到的粮食与工分却是最少。 旁人歇晌闲聊时,她仍要埋头劳作;村里所有没人愿干的脏活累活,全都推到她身上。 农闲时节,还被勒令清扫村道、掏挖茅厕、值守仓库,美其名曰改造思想,实则是无端磋磨。 长年超负荷的重体力劳作,将她的身子早早熬坏,腰脊佝偻弯曲,关节落下病根,妇科病缠身。 累到极致时,常常直接瘫倒在地头、半路,昏睡过去,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至于人生前途,更是早已被彻底堵死。招工、招生、参军,所有能跳出农门的出路,她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 严苛的政审一关,便将她死死拦在门外,这辈子仿佛注定困在黄土沟壑之中,回城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就连婚嫁之事都不敢想,父亲也早已反复叮嘱,万万不可冲动。以她现在的出身成份,本分好人家不敢沾染,到头来,多半只能嫁给年岁偏大的老光棍、身有残疾或是成分同样极差的农户,一辈子被捆在黄土地里,永无出头之日。 如今的乔红不过二十一岁,本是女子最好的芳华年纪,她却在饥饿、劳苦、羞辱与无尽绝望里耗掉了六年光阴。 常年的苦难磋磨,让她面色蜡黄憔悴,身形过早佝偻,眼神麻木空洞,早已没了城里娇养少女的灵气,活成了一个不会笑、不敢哭,只懂埋头干活、逆来顺受的纸片人。 也唯有每年来到父亲所在的五七干校,她才终于得以喘口气,触碰到久违的人间暖意。 乔伯年和一干“牛鬼蛇神”们,默默为她撑起了一方安稳的小角落。 牛姨悉心给她安排了干净暖和的住处,干校食堂的主食虽也多是高粱米、玉米碴、糠皮窝头与杂粮饼子,可她的碗里总能多上一个玉米馍、一碗红薯稀饭,还有咸菜疙瘩、清炒土豆丝这类吃食,足以饱腹暖心。 你爸他们今天在南沟修梯田,中午不回来吃饭,我带上去。”牛玥说, “咱俩晌午就在食堂吃,下午我带你去干部澡堂子,和干校老师说好了,下午给你空一个小时。” 洗澡?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在王家村,不要说洗澡,连洗头都是奢侈。 夏天热得不行了,端着盆到沟底下的水坑边,趁没人的时候匆匆擦一擦。冬天就更别想了,一个冬天也就过年的时候烧点热水擦擦身子。 第861章 浮生暂暖 干部澡堂在干校职工食堂后面,两间不大的红砖房,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窗户开得老高,透下的阳光斑斑点点。 牛玥先进去看了看,试了试笼头的热水,出来掀着帘子让乔红进去。 澡堂子不大,地上铺着石板,墙根处从厨房接了两根水管过来,一根热水管,一根冷水管。 靠着墙放了两只木盆,一大一小,盆沿磨得光溜溜的。墙上钉着几根木橛子,用来挂衣裳的。 牛玥从热水管接了几桶热水倒进大木盆里,又添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正好。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肥皂,黄肥皂,上面还有“陕北”两个字,是延安肥皂厂出的,放在盆沿上。 “快脱吧,水一会儿就凉了。”牛玥说着自己先脱了外头的蓝布褂子,搭在木橛子上。 红慢慢解开衣裳的纽扣,扣眼磨得松了,好解。 她把褂子脱下来搭在木橛子上,又脱了里头的旧布衫。那件布衫薄得透亮,洗得没颜色了,领口磨得稀烂。 衣裳脱下来,露出她的身子。 她瘦得太厉害了,肩胛骨突出来,像是要撑破皮似的,锁骨下面两排肋骨根根可数,腰细得一把能攥过来。 一米六二的个子,只有八十来斤,瘦得脱了形。可偏偏就是这具瘦得不像样的身子上,胸脯却长得饱满圆润,和干瘦的身子衬在一起,看着有些不相称,像是一棵旱得快要死的庄稼上面结了一颗饱满的穗子。 让人看着揪心的是她身上的伤。胳膊上、后腰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痕,密密麻麻,全是六年插队辛苦劳作、受人欺凌折辱留下的印记,每一道伤痕里,都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苦楚。 牛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腰侧那一大片青紫,手伸过去想摸摸,又缩了回来。 那片青紫从腰窝一直蔓延到胯骨,颜色深深浅浅的,像是谁拿墨汁在她身上泼了一笔。 这咋弄的?”牛玥的声音有些发紧。 乔红侧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前些日子挑肥料,踩虚了,滑到坑里……。” 牛姨没再问,过身去脱自己的衣裳,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也是吃过苦的人,丈夫被划到“顽固派”被打倒之后,她也跟了过来,只是她属于可教育分子,少受不少苦,她可知道自己男人和那些人那些事是个什么滋味。她没受过这样的伤,没见过哪个姑娘身上会有这么多的伤。 她把光溜溜的乔红拉到木盆边,心底一阵发酸,强忍着心疼笑着打趣:“哟,看着还是一副瘦巴巴的模样,倒是悄悄长开了,真是长大了。” 乔红听得脸颊瞬间绯红,窘迫地伸手拢住胸口,双腿微微夹紧,垂着头不敢抬眼,眉眼间漾着少女特有的腼腆与羞涩。 牛玥也干笑着,上前用瓢舀着温热水浇湿她的身子,水流过那些青紫的伤痕,有点疼,又有点舒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冲了好几瓢水后,让她自己慢慢打肥皂。她接过肥皂在水里蘸了蘸,搓了搓手,肥皂不怎么起沫,但滑溜溜的,擦在皮肤上有些涩。 牛玥擦了把脸,搬了把小板凳坐到乔红身后,拿过她手里的肥皂,说:“你坐着,我帮你搓搓背。” 乔红转过身去,两手抱着膝盖,低下头。 牛玥把肥皂抹在手心里,在乔红的背上搓。那背上没多少肉,皮包着骨头,脊梁骨突出一条楞子,硬硬的。 她用力搓着,开始的时候没搓下什么来,多搓了几遍,灰黑色的泥条子顺着脊梁骨滚下来。 长年积攒的汗渍、尘土在皮肤上结了厚厚的垢,一遍遍地揉搓清洗,竟足足耗去了半块肥皂,才把那后背搓出点肉色来。 肥皂水擦过那些青紫伤痕,泛着酸涩刺痛,乔红默默忍着,任由牛姨细心打理。 积压了六年的委屈、熬不尽的苦难,仿佛都随着这一澡温水,缓缓冲刷而去,心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牛玥又换了盆清水,让她把前面也洗了。 最后让她把头低下去,给她洗头发,那一头头发又长又干,打了结,用肥皂抹了好几遍才勉强梳通。 两人在澡堂里足足洗了近一个小时才洗好。牛姨让她自己擦干身子,她到隔间拿衣服。乔伯年这次给她准备好一套衣物。 是乔伯年费尽周折、托了好几层人情,才好不容易为她寻来的一套粗布衣裳。衣裳料子朴素,衣身也打着几处补丁,可比起她身上那套沾满尘土、磨得边角发毛、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衣,已然好上太多。 乔姨温柔上前,亲手帮乔红换上这身干净粗布衣衫。 两人从澡堂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照过来,照在乔红身上。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湿湿地贴在头皮上,脸被热气蒸得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先前那种蜡黄蜡黄的颜色。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净粗布衣裳,头上没扎头巾,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清清爽爽的,眉眼舒展开来,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淡雅美感。 牛姨立在一旁,目光细细上下打量着她,忍不住连连啧啧赞叹:“瞧瞧这丫头,收拾干净这般模样,可真漂亮啊。” 乔红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但牛玥看见了。 待到下工时分,乔伯年匆匆从南沟工地上地赶回,一眼便望见静立在干校接待室外空坪角落的女儿。 乔红靠着墙根站着,手里拿着半截玉米秆子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头发已经干了,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眉眼淡淡的,嘴唇轻轻地抿着,眉眼轮廓依稀复刻着妻子年轻时的温婉清秀,只是一身清瘦,看得人心口揪紧。 一想到女儿15岁孤身插队,在黄土山沟里受尽歧视、忍饥挨饿、满身伤痕熬日子,乔伯年心口骤然酸涩翻涌,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他走过去,步子很慢,脚下的黄胶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乔红跟前,伸出右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把手轻轻放在乔红的头顶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头发干了之后很柔软,是那种细软的发丝。 “红红,是爸对不住你,是爸拖累了你啊。” 他声音哽咽沙哑,满是愧疚与自责。 第862章 失意归 黄河两岸的晨雾尚未散尽,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武惠良便已起身收拾行装。 一早陶厂长便从灶房端来油馍馍和小米粥,他扒拉了几口便搁了碗筷,陶厂长看他脸色不好,也不好多劝,只在临走时硬塞了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坛子山西老陈醋,说是贺家的回礼。 山西柳林这一趟相亲之行,终究落了个无果而终。不是武惠良瞧不上人,反倒是贺秀莲这边,清清楚楚没有相中他。 昨日跟着陶厂长一同登门贺家,彼时他没有以往相亲时的拘谨紧绷,反倒格外松弛自在。 初见贺秀莲,才认同王满银的说法,这姑娘是真不错,抛开其他不谈,能配得上他。 秀莲生得也周正耐看,性子沉静稳妥,做事麻利勤快,一看便是会居家过日子的实在人,当时心里就拿定了主意,不折腾了,就她吧,安稳居家过日子就行。 他身居原西县委常委之位,家世清白体面,仕途一路平顺安稳,这般条件放在整个黄原地城里,都算得上拔尖。 在他想来,自己定了,这门亲事自然是十拿九稳,只等着贺家姑娘应允便是。 谁料刚跟着陶厂长从贺家折返陶瓷厂,陶厂长便把他拉到办公室。 “惠良,”陶厂长说,“贺家出门的时候,就跟我说了。 武惠良看着他,没接话。 “秀莲那姑娘说配不上你。”陶厂长把话原样转了过来,又觉得这样太生硬,补充说,“不是人家看不上你这个人,是你条件太好,她家发虚。” 武惠良愣住了。他坐在陶厂长对面,有点不敢置信,半天没动弹。 发虚。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武惠良寻思着自己在贺家坐了那么久,还吃了中饭,和贺员秀莲聊天时,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也没摆什么架子,怎么就让贺家发了虚呢? 他想起贺耀家一家子的拘谨,想起他说他家里人没有门户之见的诚恳,他们一家人应和着“有气度,有排场”,当时只觉得是庄稼人的称赞,如今才咂摸出里头的意思来。 陶厂长在一旁慢慢劝解,不是姑娘看不上他,实在是他自身条件太过优越,贺家上下心底发虚,不敢高攀。说到底,还是那个无法抹平的城乡鸿沟,以及身份地位带来的巨大悬殊。 他是吃商品粮、领公家俸禄的城里干部,前路坦荡一片光明。 贺秀莲是靠着田地过活的乡下女子,一家子守着乡土烟火,所求不过安稳顺心。 贺家人顾虑着门第之差,生怕女儿嫁入干部家庭,处境尴尬受人闲话,往后日子过得拘束委屈。 贺秀莲更是心思透亮,清楚二人出身天差地别,所处的生活圈子截然不同,世俗议论与现实隔阂横在眼前,万般思量之下,索性坦然婉拒。 满腔热忱尽数付诸东流,满心期许尽数化作泡影。武惠良满心落寞,纵使他再三表明自家从不在意门第高低,只看重人品心性,可在阶层壁垒面前,这番心意终究显得无力,只能暗自低头,无声长叹。 他原以为自己能成这门亲事,他点头,没有不成的道理,论年纪,论品貌,论家世,论前程,他在黄原城里也算拔尖的了。 想起五月份,被朱琳回绝,那女子容貌拔尖见多识广,身处文艺圈子眼界高远,二人志趣追求本就截然不同,彼时他心中只觉惋惜,不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这一回奔赴贺家湾,放低要求来相看,他都抛开身段,一心只想寻个踏实本分的知心人过日子,满心笃定此事必成。 却没料到贺家连犹豫都不曾犹豫,就把这门亲事推得干干净净。 这般回绝,直直戳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往日的干部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酸楚与万般无奈。 两度情场失意,一回败给浮华眼界,一回输给世俗门第,昔日意气渐渐消散,只剩满心沉沉怅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武惠良便收拾好随身物件,坐上陶厂长特意安排的拖拉机,一路颠簸朝着柳林汽车站赶去,带着满心失意,踏上归往原西的路途。 ……也罢。他望着层层叠叠向后倒去的黄土丘陵,心头涌上一阵茫然。 拖拉机开进了柳林汽车站,还是那班车,从柳林到吴堡,到馁德,到原西。 车上人不多,武惠良寻了个车子最后靠窗的角落坐定。 不一会儿车子开出车站,沿着黄土高坡上七拐八弯的公路缓缓前行。 车顶棚被风吹得哗哗响,土路上扬起的灰尘在车后卷。武惠良把脸转向窗外,不愿让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原西县城还远远地沉在黄土梁子的另一头。 他晓得明天一早,县委大院里的人就会照常看见他上班,照常打招呼,照常喊他“武常委”。 一切如常,就好像这几天不过是出了一趟寻常的差。 ………… 乔红是在干校吃了中饭才出发的。 她穿着干净的粗布衣服,先走到父亲跟前轻声道别,又一一向着照拂自己的潘叔、孙叔他们躬身告辞,最后走到朱玥阿姨面前,眼底藏着几分不舍。 辞别众人,乔红利落登上前往吴堡的采买送亲属的拖拉机,一路晃晃悠悠驶离干校。 她身上还挎着那只旧布挎包,里头放着几个玉米馍,便是路上充饥的吃食。 她从县里买来的副食物资,都被朱玥阿姨做主,拿去同干校里其他学员互通调换,尽数换成了当下最实用的钱票,干校里啥都缺。 临行前父亲又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叠钱票,话语简短却满是牵挂,只叮嘱她,好好活着……。 临上车前,朱玥阿姨趁着旁人不备,悄悄将一封叠得齐整的信件,轻轻塞进乔红的挎包深处,低声嘱咐她切莫弄丢,务必等到平安抵达绥德县城之后,再寻地方寄出。 她了然,朱姨早告诉她寄信的目的,她有些羞愧,但更多的是企盼。 情悄看向信封,纸面字迹工整清晰,收件地址明明白白写着原西县县委办公室,收信人三个字,赫然正是——武惠良。 拖拉机突突作响,载着孤身远行的乔红,朝着吴堡方向缓缓驶去,前路漫漫,又要回到她受磨的地方。 第863章 再遇 班车一路颠簸摇晃,缓缓驶入吴堡车站。车站不大,就是个土院子,地上铺的碎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 站里头停着两三辆班车,人声嘈杂,有扛着铺盖卷下车的,有拎着鸡笼上车的,还有个婆姨抱着娃娃扯着嗓子喊“二娃你莫钆跑……”。 武惠良倚在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这排座位只有他一个人。把头靠在玻璃上,双目失神,目光空洞地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满心郁结无处疏解。 “武同志……!” 一阵略带急促的女声传来,乔红有些气喘的登上客车,抬眼一扫,一眼便瞧见了他,忍不住轻呼出声。 有些茫然的武惠良被声音扯回车内,,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色粗布衣衫的漂亮姑娘,背着挎包,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脸上露出点笑意,径直朝最后一排走过来。 车厢里空位还多着,前头好几排都没人坐。那姑娘到了跟前也没多犹豫,挨着他就坐下了,把布包袱搁在膝盖上 “你是……?”武惠良一时没能认出她来,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他是真没认出来,前几日同车相遇时,乔红从绥德上车,她尘灰满面,衣衫破旧脏污,发丝枯槁凌乱,身上还带着酸馊味,整个人看上去萎靡憔悴,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眼前这个漂亮姑娘完全不一样。 衣裳是干净的,虽然也是粗布,但边角整齐,没有破烂,领口袖口都仔细缝过,针脚细密。 头发也梳洗过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枯槁打结,柔顺地拢在脑后扎成一把,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朵。 脸上没有了灰土,能看清本来面目,皮肤有些燥黑,也瘦得厉害,两颊的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尖的,显出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她嘴角含着一点笑意,那双眼睛因为高兴而弯了弯,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跟几天前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我是……乔红,就是前几天在车上,你给了我馍和钱票……” 乔红面上一僵,她从武惠良表情中看到了疑惑,他不记她了,或者说,记得有这么个人,但没认出来是眼前这个。 也是,那时她又脏又丑……。他只是看出她的难处,顺手帮了个忙。 在她心中是天大的恩德,而在他眼里,只是不忍……而已。 乔红的回应,武惠良这才有些恍然,仔细端详了一下,这才从眉眼和说话的腔调里慢慢对上号。 今天她衣衫干净整洁,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哦!是你……,一下没认出来,今天像换了个人……。”武惠良点了下头,伸手指了指她身上衣服。 乔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他,赶紧解释说: “去干校见着我父亲了,在那边好好梳洗了一下,父亲又寻了身干净衣裳给我。”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些,却很郑重, “武同志,我今天回村去。上次的事,真的多谢您。若不是您,我说不定真要撑不住晕倒在路上了。” 武惠良听完,摆了摆手。他坐直了身子,把靠在窗玻璃上的头抬起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谁没个遭难的时候。举手之劳。” 乔红坐在旁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感受到了武惠良那颗良善心。 司机哟嚯着,爬进驾驶室,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发动了车。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车身跟着抖了抖。 班车从吴堡车站出来的时候,车屁股后面卷起一溜黄尘。车里坐了二十来个人,大多是周边公社的社员,也有两三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 武惠良坐在最后靠窗的位置,乔红挨着他坐在一边。两人也就在车站里闲扯了几句,车开动后,就没再闲话。 武惠良满心郁气,实在没什么闲谈的兴致,何况和乔红也只是一面之缘,举手之劳。 他此去赴柳林相看,竟被农家女子贺秀莲直言回绝,一腔热忱尽数落空,心底烦闷烦躁,提不起半分唠嗑的精神。 一旁的乔红,随着武惠良中止谈话,也拘谨安静下来。 她在乡下插队好多年,顶着黑五类子女的名头度日,受尽旁人冷眼磋磨,性子早已变得怯懦压抑、心思敏感。 今日能再度遇上武惠良,才勉强压下心底惶惧,鼓足勇气搭话,实则心头一直惴惴不安,让她主动寻话闲聊,实在是万般为难。 车子出了县城,土路越来越窄,路面被拖拉机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中间鼓起一道鱼脊梁。 司机不敢开快,但车子还是颠得厉害,人坐在上头像筛糠似的,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 武惠良把胳膊肘撑在窗框上,眼睛盯着外面光秃秃的山梁。陕北的黄土高原没啥看头,除了苍凉就是悲凉。 偶尔路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崖畔上几棵老枣树,枝枝杈杈的,像老人的手指头伸在天空里。 车子过一个水坑的时候猛地一颠,两个人不约而同往中间歪了一下,肩膀碰在一块。 乔红赶紧坐直身子,刚才她几乎贴到了武惠良怀里,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武惠良倒是没在意,甚至连头都没转,还跟刚才一样,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没什么知觉似的。 乔红偷偷看了他一眼。武惠良穿着干净的蓝涤卡外套,领子翻得齐整,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长相也好,面容俊逸,鼻梁高挺,就是这会儿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抿着,满脸的郁气,像是有什么事情堵在胸口散不出来。 车子终于过了一段烂路,前头又平展起来,前排坐的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块粗布手帕,打开来是两块黄米馍馍,就着个搪瓷缸子吃开了。 旁边几个乘客也各自拿出吃食,有的啃干馍,有的就着咸菜吃窝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玉米面和酸菜混在一起的味儿。 第864章 我带了玉米馍,您尝尝 乔红一直悄悄留意着身旁之人,见他始终眉头微蹙、神色落寞,猜想他定然还没有吃午饭。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武同志,您怕是还没吃晌午饭吧?我带了玉米馍,您尝尝。” 说着就去翻布包,手指头有些发抖,扣了好两下才把包扣解开。 武惠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拦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沉郁生硬:“不必了,我不饿。” 这话说得快,像扔了块石头出去。乔红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刚聚起来的一点勇气一下子散了,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惠良话出了口,自己先愣了一下,看了看乔红那副样子,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放低了声音说:“多谢你的好意,我出门就带了吃食,我现在不饿,你自己留着吃就好。” 语气是缓下来了,但还是客客气气的,隔着一层。 乔红刚才指尖探进挎包里头拿馍时,无意间就触到了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信封硬硬的。 信很厚,信封鼓鼓的。她没抽出来,手指在那信封上停了停,像摸着一块烫手的铁皮。 她这时也想起父亲在干校和她说的一些让她耳红话,在她印象中,父亲是威严,正直的,但为了她,也会舍下脸面,写这封有些肉麻的信。 父亲跟她说,眼下世道艰难,她顶着这般出身在王家村插队,日日看人脸色,重活累活抢着干,旁人的闲言碎语、刻意刁难从来就没断过,日子过得举步唯艰。 父亲说得无奈,若是能借着往日情分,和武惠良扯上些许来往,他稍稍照顾一二,往后她在村里便能少受许多磋磨,好歹有个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由头。 她是看见父亲和她说时,是眼角有泪的,他说完就别过脸去,拿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再转过来时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那种绷紧的神情。 她这么多年在村里苦熬,真快撑不住了,苦难日子早就磨没了她骨子里的娇气,她也想抓住这根能托住自己的救命稻草,可真见到武惠良,心底又满是难为情,脸颊悄悄泛起热意。 车后头卷起的尘土顺着风往前飘,玻璃上落了一层细灰。武惠良又转回那个姿势,胳膊搭在窗框上,头靠着玻璃,眼睛半闭着。 太阳从西边车窗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晒得发亮,另半边还藏在阴影里,整个人看着又沉又闷。 武惠良那天的馍和钱票,是她这几年收到的唯一一份善意。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个样子,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抿,心事重重地压在眉眼里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了一下,又慢慢沉下去。 “武同志,”她将身子稍稍侧倾过去,放轻了语调试探着开口:“武同志,您这一路愁眉不展的,是不是这回出门办事不顺利? 武惠良偏过头,像是没料到她会主动问这个,看了她一眼,又把脸转回去,望着窗外光秃秃的山梁。 过了几秒钟,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算不上办事,此番去柳林那边,原是旁人牵头说亲,想着寻个乡下本分姑娘成家过日子,没成想最后被人家姑娘回绝了。” 说完自己先扯了一下嘴角,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乔红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真切的诧异,下意识坐直了些身子细细打量他。 她原以为他这趟出门是公务。县委的干部,出差无非是开会、检查、调研,哪想到是去农村相亲。 更没想到的是,人家农村姑娘没看上他。 她悄悄又看了他一眼。在她眼里,武惠良生得周正体面,说话做事沉稳有度,而且正直有善心,又是县里实打实的高级干部,端着公家饭碗,家境品行样样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样的条件,别说乡下姑娘,便是城里姑娘见了,也少有不动心的。 她实在琢磨不透,好好一门亲事,怎会被农家姑娘干脆利落地推辞掉,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着他,满是疑惑。 这样的条件,放在整个黄原地界,都找不出几个来。 “那姑娘……”乔红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问,犹豫了一下,“她是有更好的去处?” 武惠良摇了摇头,把搭在窗框上的胳膊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一些。 “那姑娘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心里清楚,我是城里吃商品粮的干部,她没读过书的农村女娃,二人身份门第差得太远。 她怕真成了亲,往后身处两处截然不同的环境,处处拘谨受拘束,免不了看人脸色受委屈,索性早早断了念想,她说配不上我,怕往后过日子处处看人脸色,她不愿意。”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转头看见乔红还一脸震惊模样,又苦叹一声: “我也没想到。”说完眼睛往车顶上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乔红听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心里头有个念头在转——城里干部找了个乡下姑娘,还被人回绝了?这在她看来简直没法想。在王家村那些年,公社卫生院的护士、村干部子女,哪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更何况武惠良是县里干部。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可脑子里翻了半天,找不出合适的词来。 在乡下这些年,她已经不太会说话了——不是不会发音,是满脑子都是劳动,政治口号,脑袋里都麻木了。 “那姑娘还真是个有主见的。”她最后憋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笨拙。 武惠良听了却点了下头,倒像是认可这句话,神色松动了些,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倒也是。她要是没这个主见,真嫁过来了,只要真心实意过日子,我也不会看轻她……。” 第865章 冥冥之中 乔红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底深处竟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轻快,连眉眼都不自觉柔和下来。 她连忙收敛住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指尖轻轻攥住衣角,语气生涩又诚恳,笨拙地开口出言宽慰。 “你条件这么好,人又正派,是她……她没福气。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往后……往后肯定能遇着合适的。” 武惠良向后轻轻靠住硬邦邦的木椅背,目光闲散地落在斑驳的车厢顶棚上,语气压得平缓低沉,透着一股子无处排解的烦闷。 “我不在乎被人家回绝,人家心里怎么想自有道理,这事我看得开。 只是年岁渐长,婚事一桩桩都不顺遂,堵在心口,实在憋得难受。” 他脑海中闪过掠过两道身影。先是杜丽丽,往日里性情鲜活,满心皆是文艺才情,心思飘忽不定,终究走不到一处。 再便是朱琳,美若天仙,眼界开阔,身处热闹圈子,志趣心性全然不合,到头来也只能擦肩而过。 一桩桩一幕幕在心头掠过去,皆是有缘无分,终究没能相守一处。 再加上这次,满腔期许也落空,也难怪心底积满愁绪。 他轻轻吁出一口长气,眉宇间的郁色又重了几分,只觉得情爱姻缘一事,当真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乔红静静听着,先前局促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往日念书时藏在骨子里的灵秀劲儿悄然冒了出来。她稍稍定了定神,柔声开口,语气温婉又透着几分笃定。 “惠良同志,姻缘这事向来讲究缘分,半点强求不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缘分到了,自然而然便能遇上心意相投的人,往后定然会遇上合心意的,说不定哪一日,就有意外的欢喜落在眼前。” 话音落下,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温存突兀,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脸颊烧得发烫,慌忙垂下眼眸。 连她自己都诧异,今天怎的这么大胆,竟能说出这般宽慰人的话。 可这番心意全然发自心底,在她眼里,品行端正、待人热忱的武惠良,本就不该在儿女情长上屡屡受挫,白白受这份郁结委屈。 武惠良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认真打量了身旁的乔红。 相识不过短短两回,平日里瞧她行事处处拘谨,眉眼间总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待人接物更是谨小慎微,骨子里对外界的惶恐根本藏不住。 可方才那几句劝慰的话,通透又暖心,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大半烦闷,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他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一扫先前满脸沉郁,语气也柔和下来:“你挺会说话的,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乔红脸上那点方才舒展的气色瞬间沉了下去,眉眼耷拉着,满心的苦楚尽数浮了上来,声音也低哑了几分。 “我有什么好说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十五岁刚读完初中,就被强制下放到乡下村子里插队落户,接受劳动改造。” 说起过往,往日里熬受过的种种难处一齐涌上心头,车厢里颠簸摇晃,她迎着武惠良的目光,满心皆是难言的酸涩。 武惠良听着这番话,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无端一阵酸涩难受。 这般如花年纪,本该活得恣意。却被抛进黄土山沟里受尽磋磨,实在叫人心底不是滋味。 他缓了缓神色,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笃定宽慰她:“日子再难也都是暂时的,熬一熬,总会慢慢熬过去的。” 说着这话,他脑海里想起王满银同他闲谈时说过的话。 如今这世道有些光怪陆离,许多事理都颠倒着来,寻常人无力扭转。 可世道不会一直这样,总会拨乱反正,早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心里想着,武惠良看向满目愁苦的乔红:“坚强些,总会好起来的……。” 乔红抬脸望向他,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干净又明媚的笑颜。 这一笑让武惠良莫名心跳加快,她眉眼弯弯,清瘦的脸庞添了几分动人亮色,细品,有些惊艳。 乔红笑意浅浅敛去,不由想起挎包里那封信件。 临行前朱姨再三叮嘱,等到绥德县城就寄出,可如今正主就近在眼前,哪里还用得着辗转投递。 她胸口微微起伏,指尖触着的信封,迟疑着。 朱姨也拉着她的手,细致剖析她眼下艰难处境,和他们的无奈之举。 说着在 干校牛棚窑里商议的结果,几个老家伙费尽心思的道德绑架。 在灯下反复推敲字句,句句都藏着深意引导,字字留着遐想,能让良正的武惠良能引发恻隐之心。 这些心思她都知道,知晓纸面文字之下藏着多少无奈与期许。 一想起素来傲骨铮铮、一辈子从未向人低头服软的父亲,如今竟被逼到这般境地,只能借着一封婉转书信,为身在乡下受尽欺凌的女儿寻一处依靠,免得她在王家村再受人刁难,受无端委屈,乔红心底便一阵阵发酸发疼。 耳边响着武惠良宽慰的话语,手中贴着信件,她眼底渐渐漫起真切的期盼。 定了定神,她抬眼望向武惠良,声音轻柔又诚恳:“惠良同志,我去干校探望父亲时,早已把路上你出手帮我的事,都说与他听了。” 武惠良凝望着她,看着这姑娘历经世事磋磨,身形单薄,眉眼间带着饱经苦难的柔弱,偏偏还留着让人心生怜惜的凄美。 乔红从布包里抽出那厚信,轻轻放在腿上,继续轻声说道:“我父亲感念你那日雪中送炭的恩情,特意写了这封感谢信,原本还叮嘱我回到绥德就寄给你,万万没料到,今日赶路途中竟恰好遇上了你。” 信封厚实,一看就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他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值当这么郑重其事。” 他语气客气,恢复了往事说话时惯有的那种分寸感。 乔红抚摸着信封,搁在膝盖上。 “我父亲现在处境艰难,”她说着,声音低下去。 “在干校里头劳动,顶着个走资派的名头,做啥事都小心翼翼的。他不敢在干校里头寄信,怕万一被翻查出来,反倒牵连了你。” 她停了一下,喉间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他说他下放以前,认得你父亲武德全同志,还有你叔父武宏全同志,” 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武惠良,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诚恳,“都是顶好的人,往日里也有过几分交情。” 武惠良听到父亲和叔叔的名字,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眉毛抬了抬,目光在乔红脸上顿了一瞬。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一直盯着看,说完就低下头,把膝上的信递过去,表情真挚而坚定。 武惠良看着那封信,伸手接了过去。指头碰到纸的时候,能感觉出那纸很糙,薄,透着干校窑洞里特有的潮霉味儿。 第866章 绥德暮晚 班车下午快五点多到了绥德县,在这上下客,还得开两个多小时才会到原西。 武惠良跟着乔红一同踏下车门,绥德车站不大,几棵老槐树立站前土坡上,叶子被晒得蔫黄。 脚下踩着黄土夯实的路面,晚风裹着陕北酷暑的燥热扑面而来。 乔红垂着眉眼,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不安,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过意不去。 “惠良大哥,你不需要跟我下来的,耽搁你的工作多不好意思” 说话的时候低着头,说完才抬起来,目光清亮亮的,像山沟里的水。漂亮的大眼睛让武惠良有些悸动,也心头一阵发软。 现在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进了一步,称呼也从武干部,武同志变成了“惠良大哥”,而且声音更清媚。 短短一路同行,二人之间那层生分的隔阂,悄然淡去大半。 武惠良在车上看了那封信后,对乔红的遭遇更怜惜,此前他只知晓下乡知青日子清苦,乡间劳作繁重,吃住皆还勉强将就。更何况乔红还是黑五类子女,待遇苦点是意料之中。 但在乔伯年的感谢信中,他看到了让他难受的。一段话,她下乡这六年来,从没人对她伸过援手,她在乡下,无人撑腰、无援可依、衣食不足、身遭欺辱、前路断绝,身心双双濒临绝境,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已然成了难题。 也唯有你,不顾世俗眼光,雪中送炭……。 正是读到信中字字句句皆是生存艰难、性命受熬、人身受扰、无路可走,武惠良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疼惜与愤懑,当即打定主意,不再继续赶路,跟着乔红从绥德中途下车,他不忍看她被恶意欺压和羞辱。 武惠良从车尾箱拿出行李和那坛老陈醋,对着乔红大手一挥“以前只当你因为村里条什差点而生活困难,现在知道你神恶意针对,连生存都成问题,那我就不能视而不见……,何况,乔叔信中还提到,和我父亲,叔叔以前相交甚厚……。” 乔红眼睛红了,她默默背着挎包,提着小包袱,跟着武惠良身后,向车站外走去。 武惠良走在前面,迈得又大又稳,脊背挺拔笔直,身姿高大周正,肩头挎着帆布包,一手提行李,一手提着醋坛,行走之间沉稳可靠。 乔红跟在身后,望着他宽厚坚实的背影,积攒了整整六年的委屈、惶恐与无依无靠,在此刻尽数翻涌而出。眼眶里的热泪再也压不住,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在王家村的六年,她早已学会隐忍低头,受尽百般刁难从不敢声张,受尽冷眼欺凌只能独自咽下苦楚,早已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灰暗日子里苦苦挣扎。 可如今眼前这道背影,实实在在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依靠,那颗枯寂的心,终于寻到了一处落脚之地。 她默默跟在身后,心中满是酸涩,又藏着难言的暖意与恍惚。她不敢多想往后光景,不敢奢求太多庇护,只是长久活在阴暗磋磨里的人,骤然遇见这般挺身相护的善意,看着这道能为自己挡住世间风霜欺凌的身影,只觉心头惶然又动容。 他这般朴实又真切的模样,也直直撞进她荒芜已久的心间。 武惠良一心记挂着她的处境,脚下步履匆匆,走得极快。乔红身形单薄,步伐小,但不敢言语,只得闷头小跑才能跟上,路上人来人往,那前行的男子,她恍惚之间似乎是她追逐的光。 行至街口,忽然他瞥见前头街边国营饭店的招牌,他肚子有些饿了,武惠良当即停下脚步,打算回头招呼乔红一同进去吃口热饭。 他脚步骤然停住,刚转身,还未及开口出声。 身后一路埋头小跑赶路的乔红心神纷乱,只顾着追赶前方人影,全然没察觉人已经停下,脚下脚步收不住, 整个人直直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撞进了武惠良温热宽厚的怀里。整个人结结实实一头撞进了武惠良宽厚温热的怀里。 “啊!” 一声轻细又慌乱的惊呼自乔红唇边溢出,她猝不及防撞上去,整个人有些发僵。 武惠良亦是始料未及,身子下意识微微一滞,猝然相拥的瞬间,清晰真切感受到怀中姑娘丰盈的触感,少女饱满玲珑的身段贴着自己,温热绵软的暖意扑面而来,心底猛地一颤,一股异样心绪悄然泛起。 乔红瞬间羞得面红耳赤,耳根子唰地红透,眼眸里满是慌乱无措,,下意识伸手轻轻攥住对方身前的衣衫稳住身子,整个人埋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脸颊发烫,窘迫呆愣住,满心都是难为情,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睫毛慌乱轻颤,整个人惊慌失措,局促不安到了极点。 常年在乡下吃苦劳作,身形看着清瘦单薄,偏偏生得饱满,这时慌乱羞怯的模样,眉眼清丽温婉,流露出来的少女羞怯娇态,落在武惠良眼中,格外动人,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惊艳。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轻息,乔红羞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局促地小声低喃,满是慌乱与不好意思。 武惠良连忙定住心神,轻轻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方才那阵心头泛起的异样涟漪强行平复下来,神色恢复如常。 第867章 绥德县委大院 他抬眼看向街对面的国营饭店,语气平和温和:“前头就是国营饭店,咱们进去吃口热饭,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别的事。” 方才猝然相依相偎的暖意骤然消散,乔红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与怅然。 听见要去饭店吃饭,她立刻慌忙抬起头,连连轻摆着手,眉眼间满是拘谨局促,急急出声推辞。 “不用的惠良大哥,不用这么麻烦……”她声音细弱温婉,抬手轻轻按住肩头的旧布挎包,“我这包里还有玉米馍馍,路上凑合一吃就够了,哪里用得着去饭店里花销。” 常年在乡下过得节衣缩食,日日粗粮野菜凑活度日,早已习惯了省吃俭用,在她眼里,国营饭店里的热汤热菜已是分外奢侈,说什么不肯再让武惠良为自己再破费,只一心想着啃冷馍充饥就行。 说罢便下意识低下头,耳根依旧残留着方才相撞过后的绯红,模样怯生生得让人心疼。 武惠良望着她这般惊慌推拒的模样,心下软了几分,连忙放缓语气细细解释:“你也不必这般拘谨推脱,我还有不少琐事需要提前安顿妥当,今日怕是走不成了。从绥德县城去往王家村足足二十多里山路,全是崎岖黄土路,徒步前行至少要走上两三个小时,如今天色渐晚,夜里走山路也不安全。” 他语气真切,句句皆是实情:“咱们今日暂且在绥德县城留宿一晚,明日寻好顺路的车子,再进村,这样才稳妥安全。” 乔红脸上余热未散,羞意还未褪去,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依旧固执地低声说道:“惠良大哥,那你去饭店吃饭便是,我就在外头路边等你就好,我啃几口随身带的玉米馍,垫垫肚子就行,不必再为我费心破费。” 见她依旧这般执拗,武惠良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温声道: “好,不去饭店吃,那我们去找人打秋风…。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手指了指前方道路,示意乔红跟上,转身朝着绥德县委的方向缓步走去。 这一回,他刻意放缓了前行的脚步,步履从容平缓,不再似方才那般行色匆匆,刻意迁就着身侧身形单薄的乔红。 乔红默然提着小小的布包袱,紧紧跟在他身侧,心绪纷乱复杂,羞怯、暖意与茫然交织在一起,伴着渐沉的暮色,一同朝着前方走去。 绥德县委大院比原西县委大院强点,青砖墙面上还残留着去年刷的标语,白灰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黄砖。 院子里停着两三辆半新的吉普车,车身上蒙着一层黄土。院坪是夯实的泥地,扫得还算干净,角落堆着几把扫帚和铁锹。 呼鹏从团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把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 绥德七月天热得厉害,下班这会儿日头还挂在山梁上,把整座县城晒得发烫。他手里夹着根烟,低头往裤兜里摸火柴,步子懒洋洋的。 年初被老爹从黄原塞到这地方来,任县团委主任,副科级,说起来是下基层锻炼,谁心里都清楚是来攒资历。 绥德这地方,他待了快半年了,还是觉得闷。地委的子弟们大多留在黄原,只有他被发配到县城来,每天对着文件和一帮老实巴交的干部,日子过得寡淡。 同圈子里一众高干子弟,数来数去如今混得最好的便是武惠良,年纪轻轻坐稳原西县委常委、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的位置,实打实手握实权,这前程摆在眼前,众人心里难免都有些对比。 今夜县里几个高干子弟攒了局,早早就递了话,晚间凑在一起吃酒闲聊解闷,他本来懒得应酬,但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去喝两杯,总比一个人窝在宿舍强。 他刚走下办公楼的青砖台阶,一眼就瞅见院坪里站着两道身影,武惠良一身干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肩上挎着帆布挎包,手提一只行李袋和一坛用麻绳捆着的老陈醋,正朝他笑。 “哎呀!惠良?你咋跑到绥德来了?” 呼鹏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伸手就拍武惠良的肩膀,上下打量,满脸都是惊喜。 武惠良笑着把行李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跟他握了一下,又顺势轻轻一拥。“路过绥德,想起你小子在这儿混日子,顺道来看看你。” 呼鹏哈哈大笑,搂着武惠良肩膀不放。两个人是打小就认识的,都在黄原地委大院里长大,现在父辈又同在一个班子里共事,论交情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笑着笑着,目光越过武惠良肩头,瞧见武惠良身后立着的乔红。 那姑娘离着七八步远,穿着一件干净的素色粗布衫,下身是条普通蓝布裤子,膝盖处打着四四方方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黄尘。她背着一个旧挎包,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 身形看着单薄瘦弱,眉眼生得周正清丽,纵使一身朴素打扮,也掩不住出众样貌。 眉眼清秀,皮肤晒得有点黑,但五官底子好,一双眼睛亮汪汪的,像山沟里蓄着的清水。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暮色里,不往前凑,也不躲闪,见呼鹏看过来,微微低了低头。 第868章 她是他的对象? 呼鹏眼珠子一转,嘴角就翘起来了。他收回目光,拿胳膊肘捅了捅武惠良,笑道:“行啊惠良,你这趟请假跑山西去,我听说是去柳林相亲,这……人都带回来了?”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有些微妙。乔红脸颊瞬间发烫,局促地低下头,心里头又窘迫又隐隐生出几分莫明的欢喜。 武惠良也面露不自在,忙抬手按住他胳膊:“别乱说。” 呼鹏见他神色认真,倒不是生气,但也不是开玩笑的意思。 他看了看武惠良,又看了看院门口那姑娘,见两个人脸上都有些不太自在,心里便有数了,不再追问,只嘿嘿一笑,伸手在武惠良胳膊上拍了拍,挤眉弄眼道:“了解,了解。” 院坪里这会儿还有下班的人进进出出,几个干部拎着公文包经过,朝呼鹏点头打招呼,目光难免往武惠良和乔红身上扫两眼。呼鹏是呼正文的儿子,县委上下没有不认识他的,见他在这儿跟人说话,也不好凑过来寒暄,都远远点个头就过去了。 呼鹏扫了一眼四周,知道这地方不是说话的地儿,拉着武惠良往楼里走。“走,先吃饭去,食堂这会儿还没收,我让人弄个单间,边吃边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乔红招招手,语气随意得像招呼熟人:“姑娘,一起来,别站着了。” 乔红迟疑了一下,抬眼去看武惠良。武惠良朝她微微点头,她这才迈步跟上来,步子不大,走得不快,始终跟武惠良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县委食堂在办公楼后面,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挂着块木牌,油漆黑底白字写着“绥德县委机关食堂”。 呼鹏领着人绕到后面的小包厢——说是包厢,其实就是在食堂最里面隔出来的一间小屋,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 .桌上铺着一块白布,不太干净,有茶渍洇开的印子。 呼鹏把武惠良让到里面坐下,又招呼乔红坐,他知道二人一路奔波定然饿了,转身出门去后厨张罗饭菜。 乔红跟着走进狭小安静的包厢,方才呼鹏那句玩笑话还萦绕在耳边,心里七上八下,既尴尬又悄悄甜丝丝的。 乔红把挎包和小包袱放在脚边,在长凳上坐下来。她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只敢看面前桌上那盏白瓷茶碗。她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进了县委大院,不是因为坐在县委食堂里,而是刚才在院坪里,那个干部子弟玩笑般说的那句话——“人都带回来了?” 她当时耳根一下烧起来。那人说得随意,像是随口打趣,可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枯井里,嗡地一声响,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对象。 她是他的对象。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可她听见的时候,心里头说不清是羞还是慌,或者还有别的什么,酸酸胀胀的,堵在嗓子眼里。 武惠良看出她满心不安,轻声开口宽慰。 “呼鹏这人向来口无遮拦,说话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也别介意,他人本性不坏,等会儿我跟他说清楚原委,往后便不会再胡乱打趣了。” 乔红抬眼看向武惠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温和:“没事的惠良大哥,我没往心里去……!” 她又偷偷抬眼看了武惠良一眼。 他正转过身去把那坛老陈醋靠桌腿放好,动作不紧不慢,眉目间有一股子沉稳劲儿。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又转过脸来,目光温和。 “怎么了?” 乔红赶忙摇头,垂下眼,耳根又有点发热了。 武惠良见她不说话,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她面前。白瓷碗里的茶水颜色很深,是陕北大叶茶,喝起来苦,但解渴。 不大一会儿,呼鹏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食堂的师傅,两个人手上都端着菜。 红烧肉,炒鸡蛋,三鲜汤,烧白菜,。托盘里还有一摞白面馍,个个白胖松软,冒着热气。 呼鹏又从身后变出一瓶西凤酒,往桌上一搁,玻璃瓶子在灯光下泛着绿莹莹的光。 “吃吃吃,别客气。”呼鹏一屁股坐下来,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招呼乔红,“姑娘,自己夹,别见外。” 乔红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她看着桌上那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酱色,上面撒着葱花,热气往上升,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喉咙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自打父亲被审查下放,她下乡插队六年,粗粮野菜已是日常,别说肥肉荤腥,就连一口像样的玉米馍都难得吃上几回,去干校看父亲,也是杂粮窝头,咸菜疙瘩之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在武惠良的招呼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鸡蛋炒得嫩,油放得足,咸淡正好,她嚼了好几口才舍得咽下去。 白面馍拿在手里,软乎乎的,她掰了一小块,剩下的放在碗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武惠良和呼鹏端着酒杯碰了一下,西凤酒辣嗓子,两人都抿了一口,各自咂了咂嘴。 呼鹏夹了筷白菜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不清地开口:“说吧,惠良,你这趟跑山西不是相亲去的?怎么拐到绥德来了,还带着……”他朝乔红努了努嘴,没把话说完。 第869章 感谢“喜欢水浒的李时珍”赠“大神认证”,加更! 武惠良放下筷子,把碗里的酒抿了,才慢慢说起来。从去山西柳林相亲说起,那姑娘叫挺漂亮,人真不错,但事没成,人家不愿意嫁到黄原来,嫌两人身份差距太大,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呼鹏听了直摇头,说这姑娘没魄力,武惠良这样的条件上哪儿找去。 武惠良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回来的事。 “去柳林的车上,就遇到了她……,”武惠良抬头扫了一眼正在吃红烧肉的乔红,这姑娘已经尽力克制了,但肉太香,筷子忍不住往那伸。 武惠良说着在车上看她情况不太好,便就给了她几个玉米馍和一点钱票,也就随手而为。 呼鹏听了,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 “回来的时候,又在车上碰见了。”武惠良顿了顿,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这是缘分么? “她父亲给我写了封感谢信,在车上给我的。信里说,他们家和我家是旧相识,还提了当年父辈相熟的事。” 呼鹏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动了,脸上没露出什么,老一辈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武惠良把信的事大致说了说,说乔红在王家村吃了不少苦,黑五类子女,村里人欺负她,没人撑腰,连生成都成问题了……。 他看了信心里不落忍,就在绥德下了车,打算明天去王家村走一趟,准备找村支书说说,别太为难人家姑娘。 说完这些,他看着呼鹏,把最要紧的话搁在最后:“明天我打算跟她进村,在这之前还得麻烦你,帮我开个身份证明,再弄一辆车。别说你弄不到……?” 呼鹏没急着接话,夹了块烧白菜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过了片刻,他把筷子搁下,端起酒杯朝武惠良比了比,两个人又碰了一杯。 酒咽下去,呼鹏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惠良,你说的这个姑娘,姓乔,她父亲是……” “乔伯年。”武惠良接了一句。 呼鹏听到这名字,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褪去,神色不自觉凝重下来。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武惠良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坐在对面安静吃馍的乔红。 落难的公主啊!乔伯年昔日身居一省之长,如今被打倒批斗,划为重点批判对象,在五七干校改造,没想到武惠良倒沾了个缠麻事。 乔红坐在方桌的另一边,低着头掰馍,对两个人的谈话似乎充耳不闻。白面馍她掰得很碎,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吃得认真又小心。 呼鹏收回目光,朝武惠良使了个眼色,起身说去添壶茶,端着茶壶出了包厢。 武惠良会意,等了片刻,也跟着出去了。 乔红这时才抬起头,她嘴里满口菜,眼里有了生气,跟着武惠良进了县委大院,父亲他们的谋划,已经成功了,不管怎样,武惠良和她有了牵扯。 走廊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满了灰,光线昏昏黄黄的。呼鹏把茶壶搁在窗台上,也不倒茶,转过身来看着武惠良,压低声音说:“惠良,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现在是原西县委常委、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才二十五六岁,这个前程全黄原找不出第二个来。 你就说咱们那帮人吧,李南那小子在黄原东区区委当个小科长,刘卫东在地委混了个副科,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挂个副科级主任,说白了都是靠老子荫庇。 你呢?你是实打实的实权位置,常委,第一副主任,正经八百的县领导。” 呼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前程似锦这四个字,放别人身上是客气,放你身上是实话。” 武惠良靠在墙上,没接话,意思他懂。 “乔伯年是谁?前省长,现在是全省最大的黑五类之一,批倒批臭,蹲在干校里头写检查。” 呼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时候你跟他的女儿扯上关系,你想想,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是说你心不好,我是说,你这事要是传出去了,怕有人拿着做文章” 武惠良沉默着。 “你别不当回事。”呼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这话是为你好。乔红这点儿事,根本用不着你亲自跑,我招呼一声就行。 王家村是吧?一个村支书,多大的事?我让别人去一趟,传个话就行。村干部什么级别?连股级都算不上,县里干事说的话,他敢不听?你堂堂县委常委,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亲自下场。” 武惠良低头思索片刻,觉着呼鹏这个法子确实省事稳妥,以他们二人如今的身份地位,往乡下传一句话,普通村干部断然不敢不给面子,平日里压在乔红身上的刁难排挤,自然就能消散大半。 呼鹏是为他着想,也许这样就行,他正要应下呼鹏的主意时,目光越过呼鹏的肩膀,透过食堂门上的玻璃窗,扫见了在包厢吃饭的乔红。 …… 谢“喜欢水浒的李时珍” 赠“大神认证” 欣承雅赠授荣章,厚意情深意韵长。 水浒襟怀藏意气,时珍仁怀蕴清光。 承蒙厚爱添嘉誉,谨奉新诗敬谢郎。 幸得知音相眷顾,同倾雅趣共疏狂。 祝:身健, 体康! 鸡蛋上跳舞,揖拜! 第870章 无从安放 白炽灯的光照在她单薄的身上,映出一种柔和的孤寂。 她的侧影让武惠良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怅然,那股沉静里裹着化不开的孤寂,直直撞进武惠良心里。 他想起今天在车上,她递给他那封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长久被亏待之后,有人给了一点善意,就惶恐不安地不知道该怎么接住的抖。 他想起身后那道轻轻的、不敢往前凑的脚步声,想起她撞进他怀里时那一声低低的惊呼,想起她红透的耳根和慌乱游离的眼神,想起她说“我啃几口玉米馍就行”时那低眉顺眼的执拗。 他今天在车上看了那封信时,满心皆是对这姑娘遭遇的怜惜,还有几分替她愤愤不平的火气。 现在,怜惜还在,愤怒淡了,心底还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河滩,湿漉漉一片,纷乱繁杂,一时无从安放。 他收回目光,开口说:“呼鹏,你刚才说的有道理。先不急着安排,我得先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乔伯年在信里提到跟我家相熟,我得问问我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真的沾亲带故,我半路甩手,说不过去。” 呼鹏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随意耸了耸肩,不再多言劝说:“还是你思虑周全稳重。走,桌上还剩些许老酒,喝完再说其余事。” 他看得出来武惠良心里已经起了犹豫,但犹豫归犹豫,这事最后怎么定,还得看武惠良自己。 两人返回包厢,很快吃完了饭,然后带上乔红一同往县委办公区走去。 方才席间有红烧肉和白面馍,乔红是真馋坏了,再加上武惠良和呼鹏一个劲的让她多吃点,结果,一时没忍住,此刻肚子有点发胀,走在路上脚步放得很慢,心里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眉眼间透着几分羞怯。 到了办公区,呼鹏先把乔红安置在办公室闲置的休息区域坐下歇息,让她暂且安心等候。 “走,那先去打电话。”呼鹏把烟卷叼在嘴边,抬手示意武惠良,率先在前头引路。 呼鹏领着武惠良穿过走廊,拐进办公楼一层的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个守电话的老干事,正靠着椅子打盹,呼鹏拍了他一下,老头睁开眼,一看是呼鹏,赶紧站起来,也不多问,把门钥匙递过来就出去了。 通信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部黑色手摇电话机,旁边搁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电话簿。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黄土的味道和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 呼鹏在通信室外的柱子边靠着,有段距离。武惠良落座在木椅上,伸手缓缓摇动电话机摇柄,耐心接通长途线路。 电话那头接听得十分迅速,先是家中勤务人员的声音,片刻之后便去传唤武德全前来接电话。武惠良握着听筒静静等候,半晌才听见听筒里传来父亲沉稳洪亮的嗓音,中气十足,一如往日。 “爸,是我。” 父子俩没有太多寒暄。武惠良先把相亲的事说了,说贺秀莲不愿意嫁到黄原来,事没成。武德全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了一句“那就再找”,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失望。 武惠良停了一下,然后说起了乔红。 从车上第一次见面说起,到回程再遇,到那封感谢信,到乔伯年在信中提到和武家相熟。他一桩一桩地说,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正常不过的工作。说到最后,他说他跟着乔红在绥德下了车,打算明天去王家村走一趟。 听筒那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寂,安静得能隐约听见远处细微的声响。 许久过后,武德全的声音再度传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惠良,你这孩子心肠太过和善,可身处如今世道,太过心软,未必是一桩好事。” 武惠良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他拿着听筒,没说话。 “他在信里说跟我相熟,跟武家相熟?” 武德全的语气不像生气,倒像是有些无奈,“当年他当省长的时候,我在黄原地委人事局当副处长,他来黄原视察工作,他乔伯年在主席台上坐着,我只能坐在台下鼓掌附和,这般也算相熟,那全黄原上下与他相熟之人,怕是数不胜数。” 武惠良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沉闷。 他如今落难身陷困境,感念你出手帮扶他女儿是真心实意,可字里行间,也藏着不少别的心思。 那封信字字句句皆是真情流露,一边真心感念你的恩情,一边也借着这份难处,盼着你心生恻隐出手相助。” 武德全的声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的处境,我同情。但同情归同情,咱们家还是少沾为妙。 你已经在绥德,面上的情面做到位即可,让旁人代为传话搭把手,帮她免去村里的故意刁难也就算是仁至义尽了,往后切莫再走得太过亲近,尽量少扯上干系。” 听完父亲一番叮嘱,武惠良挂了电话,心底满是怅然若失。 通信室里很安静,灯泡亮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绥德县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远没有黄原热闹,零星的几盏光,像是洒在黑布上的几粒碎米。 他坐在木椅上迟迟没有起身,心绪纷乱难平。 呼鹏靠在梁柱边抽烟,也不催他,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武惠良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把手伸向电话机,摇了起来。这次他要的是原西的号码,找王满银。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满银正在办公室里啃西瓜,声音含混不清的。一听是武惠良,西瓜也不啃了,拍着大腿问相亲怎么样。 “贺秀莲没答应。”武惠良说。 王满银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懵了好一会儿。当初还是他从中撮合牵线,万万没料到贺秀莲心思那般执拗,他以为这事十拿九稳,没想到黄了。 第871章 问计 武惠良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把乔红的事说了一遍。从车上偶遇,到感谢信,到乔伯年跟武家的关系,到呼鹏劝他躲远点,到父亲刚才在电话里的态度,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完之后,他握着听筒沉默不言,静静等候对方回话,他信王满银多过信自己。 王满银听着电话那头的讲述,心中“我艹”了一句,感慨着武惠良的运气着实逆天。 旁人只看得见眼下乔家落难,人人避之不及,唯独他清楚往后时局走向,不出数年风波平息,乔伯年必定平反,重新起复坐上省委书记的高位。 人在低谷之时收下的恩情,远比日后飞黄腾达时的攀附要珍贵百倍。 他听得出武惠良言语之中,朋友劝他,家人也不赞同,但他还在犹豫,还打电话向他求助,这说明什么。 说明武惠良又是见色起义,一见钟情了吧。现在满心犹豫纠结,两难。 电话那头传来王满银的声音,他说的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透过听筒传了过来:“惠良,你的感情线一直很坎坷……。” 武惠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满银没给他插话的空子。 “早先你喜欢杜丽丽,当初也是我劝你趁早断了念想。她精致,浪漫,可骨子里太过自私傲气,向来偏爱自由自在的日子,也不安分。 爱自己胜过一切,追求精神刺激与新鲜感,嘴上说和你好,转头就和诗人去搞暧昧,觉得“爱你也爱他”理所当然。 她享受你的好,却不愿被婚姻束缚。她要你的身份、体面、安稳,也要婚外的激情与浪漫,你是她的“保底”,不是她的“唯一。你和她过日子,只有悲剧收场” 武惠良听得有些懵,这些话,搁在平时他听着没什么,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每个字都像踩在心口上。 他小声的说“满银哥,我说的是乔红的事情!” “再朱琳,更不用说,傲娇高冷的“京城公主,她是天上的月亮,看着美,你够不着,也养不起。她的心不在婚姻里,是在艺术上……。”王满银丝毫没有停下话语的意思,自顾自接着说道: “我想那么只有土气实在的贺秀莲能让你有稳固的后方,能让你心无旁骛的奔前程,但万万没料到,她不懂你的世界,没共同语言,思想传统,格局小,只满足于窑洞、热炕头、几亩地。 我有点想茬了,贺秀莲是朵好庄稼花,踏实能干,能把日子过红火。但她她不懂政治、不懂文化、不懂你的追求,跟你不是一路人,……。” 武惠良这下重重应了一声“嗯”。 王满银的话他认同,就像他认同王满银这个人一样。 “所以,真正适合你的女人,就是乔红……,真是缘份来了,挡都挡不住……,哈哈” 话筒那边又传来王满银斩钉截铁的声音,语气之中还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欣喜雀跃,武惠良仿佛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得出王满银此刻手舞足蹈的模样。 “她是苦水里熬出的金枝玉叶,从乔伯年被打倒,她就在乡下插队六年,住牛棚、挨批斗、吃粗粮,受尽磋磨却没垮。” 王满银的声音一句赶着一句,像是不给武惠良留琢磨的空当: “她现在的心性,应该坚韧、通透、懂珍惜、无娇气。 见过最苦的日子,不图富贵,只盼踏实安稳,知世故而不世故,待人真诚,骨子里有教养和分寸。 她和你是天生一对。她懂政治风浪,能理解你的工作与压力,吃过苦,能过穷日子,也能守得住好日子,不折腾、不虚荣,是能跟你扛事、暖家的人。 所以,乔红是被老天爷打磨过的,性子稳、心善良、知好歹的好姑娘。 你若娶了她,往后前程,生活你都稳了、暖了、踏实了。” 武惠良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部电话机。灯泡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他不过是心中怜惜姑娘处境艰难,专程前来询问帮扶之法,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直接说到谈婚论嫁之上。 连忙对着听筒低声说道:“满银,这……,开玩笑吧,刚才我爸连我牵扯帮她的小事都阻止,你让我娶她?我爸不得生撕了我。” “我知道……”满银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不大,像是对这事儿不当回事。 “你爹大概说,现在政治风潮紧绷,乔伯年被打倒,下放在干校劳动改造,属于靠边站走资派,政治标签刺眼。 你武惠良正值仕途上升期,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前程一片光明坦荡,若是此刻与乔家牵扯过深,极易被旁人扣上立场摇摆不定、敌我界限不清的帽子,平白无故耽误大好前程。” 武惠良叹口气,“你知道了……,还让我去娶乔红……!我帮她,纯粹看她可怜。” “你看最近人民日报了吗?” 武惠良一愣:“怎么了?” “今年八一建军节招待会的出席名单之上,有吕振操上将, 萧桦上将,谭正铃副总理,内蒙书记乌蓝夫,川省军区政委李京泉……,他们哪一个不是被打倒下放的? 现在被解除监护、重新恢复往日政治名誉,陆续重回大众视野。” 王满银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既定的事,“你说,乔伯年有没有可能平反……?” 武惠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懂王满银的意思了,旁人只看得见眼下乔家落难,人人避之不及,万一他乔伯年沉冤昭雪,重新起复。 人在低谷之时收下的恩情,远比日后飞黄腾达时的攀附要珍贵百倍。 他张了张口,想说,万一乔伯年没被平反,那他岂不是前途受阻。 第872章 她才是良配 王满银好似早已看穿他心中所有顾虑,开口说道:“你心里定然还在担忧,万一乔伯年迟迟无法平反翻身,怕自己深受牵连耽误前程,对不对?” 武惠良干笑两声,心底的心思被对方一语道破。 “就算乔伯年没有平反,你现在娶乔红,在县里也翻不了天,更碍不着你前程。县里,田福军当书记,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护着你,其他那个人敢跳。 在地区,你父亲在黄原地区是老资格,说话有分量。地区这一关,没人敢轻易动你。 更何况省里,汪常委的儿子,汪文杰和少安是同学。 惠良,别被旧规矩捆住手脚。如今世间大势早已悄然发生转变,寒冬即将散去,暖阳将至。你如今倾心相待帮扶乔红,从来都不是一场冒险赌局,而是一桩稳稳妥妥的长远打算。” 一番透彻言语,如同拨开层层笼罩心头的浓雾,武惠良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积压许久的顾虑与纠结尽数消散无踪,连连对着听筒应声附和。 王满银趁热打铁““旁人目光太短浅,只盯着眼前一时祸福。如今正是乔红最难熬的日子,人人冷眼相待,这份患难之中的帮扶,她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再者说这姑娘品性坚韧,熬过这般苦日子依旧心性纯良,实属难得。 我早已看得明白,你心底早已对她生出怜惜爱慕之情,不妨借着此番相处的机会,多走动来往彼此交心相处。依我来看,这便是上天赐予你的难得良缘,若是往后能够顺理成章结为夫妻,便是两全其美的大好结局。” “就算抛开男女情分不谈,单单论人情世故,落难之时雪中送炭,便是为你自己往后的前路铺下厚底子。他日乔伯年东山再起,今日这份情义,定然不会被辜负,远比只顾眼前自保要长远得多。” 一番话说得通透直白,句句戳中武惠良心底所想。在心头的犹豫、顾虑尽数烟消云散,整个人豁然开朗,心中当即拿定了最终主意。 放下听筒,武惠良浑身轻松,脚步沉稳地走出通信室。 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的呼鹏见他走了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 呼鹏见他神色已然安定,开口问道:“家里那边怎么说,拿定主意了?” 武惠良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无比:“想清楚了,明日我亲自陪着乔红回王家村一趟,亲自出面把事情妥善解决。” 呼鹏当即一脸了然,压低声音笑着打趣:“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哪里只是单纯心软帮忙,分明是另有所图。 你没瞧见,那乔红看你的眼神,满满都是情意,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 武惠良耳根微微发热,连忙摆着手辩解:“别胡乱说笑,我只是见她实在过得太苦,于心不忍罢了。” 嘴上不停推脱否认,可心底深处那份纷乱的情思却越发清晰,思索着现在怎么能更好的帮助乔红。 他收敛好杂乱心绪,转头对着呼鹏郑重托付正事。 “闲话不多说了,一路奔波着实疲累,你先帮忙在县招待所安排两间干净妥当的客房。另外明日下乡进村,还得劳烦你帮忙调配一辆车子,再把通行介绍信、相关证明尽数开好,手续务必齐全完备,万万不能出半点纰漏。” 呼鹏收了笑,拍了拍胸脯:“你放心,这点事包在我身上。我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两人穿过走廊往回走。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武惠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乔红坐在里面的长条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又低下去了。 武惠良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他心里头的东西,又沉了几分。 移开目光,呼鹏在拿东西准备带他们去招待所。 呼鹏步履散漫的领着武惠良与乔红径直走进绥德县委招待所大门。 招待所大堂只亮着一盏灯光,水泥地面磨得发亮。 柜台后面的两名服务员看见呼鹏带着两人进门,连忙上前迎候。 不等对方开口问询登记,呼鹏下巴微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倨傲又不耐烦:“不用繁琐登记填表,开两间最好的房间,直接记我名字就行,赶时间。” 别看他和武惠良嬉皮笑脸,可骨子里是据傲的人。 他现在身居县里要职,又是专程来绥德历练镀金的实权人物,名头早传遍县城,服务员哪里敢有半句异议,连连点头应下,不敢多言半句,恭恭敬敬麻利办好两间客房入住手续,躬身引着三人往楼上客房走。 踏入客房之内,屋内陈设简陋老旧,木桌旧椅,墙面略显斑驳,床铺虽是整齐,却远不如黄原宾馆气派。 呼鹏扫了一眼周遭,眉宇间当即浮起几分嫌弃与不耐,满脸都是不甚满意的神色。 一旁随行的服务员大气不敢喘,垂着手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惹得这位领导不快,半句怨言都不敢吐露,小心翼翼候在边上随时听候差遣。 呼鹏收回目光,转头对着身旁的武惠良淡淡开口,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这是小县城,住宿条件也就这样,跟黄原宾馆没法比。” “可以了。” 武惠良有些无奈,呼鹏他们一直是这种做派。 呼鹏看出武惠良眼里的不耐,挥手让服务员出去。 “今天你们就在这委屈一夜,明天早晨我给你们送车,送手续过来,还要我再去打声招呼吗了”,呼鹏对着武惠良笑道。 “又不是多大的事,我身份摆在这,他们村支书还敢阳奉阴违不成,好了,不早了……”武惠良确实有些累了,他摆了摆手,在下逐客令。 “那行,如果还有啥事,明天再说”呼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房间倒也还算整洁干净,平日里我闲来无事,也时常约上三五好友来这招待所小坐闲谈,凑在一起聚聚倒也自在。” 一旁的乔红静静立在侧边,看着呼鹏的咋呼的作派、看着武惠良沉稳的模样,眼神更柔。 第873章 绥德县招待所 呼鹏摇头晃脑的下了楼,在招待所前台停下了脚步,两个服务员正紧张地看着他,他想了一下,侧过头去。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来绥德办事,可别糊弄事” 在服务员的满口应是下,他出了招待所,屋外星月满空。夜风吹过来,带走了白天日头晒下的燥热。他点了支烟,朝街那头走了 武惠良把乔红送到隔壁房间,回屋拿了洗漱用品,也下了楼。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踩上去有些硬。前台服务员殷勤的给他指了澡堂的方向,在后院西边。他道了声谢,顺着走廊穿过去。 澡堂子是砖砌的,分男女隔间,里头热气蒸腾,有旅客在里面洗澡。 墙皮有些脱落,地上铺的水泥地,有几处洼了下去,汪着浅浅的水。 武惠良找了条长凳把干净衣服放好,进了一个隔间,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下来,初时还带着铁锈的腥味,过一阵才清了。他站到水下,这几天热的,身上黏糊糊的,温水一浇,整个人才慢慢松快下来。 乔红晕晕乎乎回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下来。床是实木板床,铺了层薄褥子,坐下去倒结实的很。她没动,就那么坐着。 今天的事,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父亲的信效果这么好,更也没想到,武惠良这么纯直,竟毫不犹豫在绥德下了车,也许今天过后,在乡下应该不至于苦熬了吧。 她回溯和武惠良相处的点点滴滴,也许这是上天派来拯救她的神仙。 那天早上在王家村出门时,只啃了个小小的杂粮饼子,到县城车站等车时,就己饿到浑身脱力,已经快撑不住了。 上车时双腿虚软发飘,眼前阵阵昏花,差点没迈上去。 刚找个座位坐下,空瘪的肚子便一阵阵抽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虚得摇摇欲坠,心底已然生出颓念,只觉自己怕是撑熬不到五七干校,就会晕倒。 正忍着,旁边有人问她话。她心里一紧,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有人搭话就先害怕。 当他递过来玉米面馍。粗面朴实的香气扑面而来,一瞬间,他是她的菩萨。 那个馍的香气,她到现在都记得。久违的玉米味道,但实实在在地往鼻子里钻。 她愣了好一阵,才接过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大口大口地吃。馍有些干,噎得她直伸脖子,但她舍不得慢下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绞痛慢慢平了,身上也缓过来一些劲。她才敢抬眼看旁边这个人,慢慢回他的话。 那一路,她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六年在乡下,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脸色都看过,苦处一堆,没处说。 可这个人,就是递了个馍,关心的问了几句话,还有他善意的笑脸,让长久以来紧闭的心门,竟被他的一缕暖意悄然叩开。 这般温柔相助,恰似暗夜里撞进来的一束微光,瞬间照彻了她死寂沉闷的心境。她卸下满心防备,缓缓道出自己插队的境遇与身世难处。 车到吴堡下车临别之际,武惠良又执意将余下的馍和一些钱粮票一并塞到她手中。 他语气平和恳切:“相逢便是缘分,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彼此搭把手本就是分内之事。” 质朴几句暖心话语,宽厚仗义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乔红心底,从此这道身影,便在她荒芜清冷的岁月里,牢牢扎下了根。 今天的再次相逢,特别她撞进他怀里那一刻,她真想时间停止。 在干校里,朱姨曾和她说,如果,有机会,要把握住……。她可不敢想,她是黑五类子女,而他是前程似锦的干部,怎么可能,但她就是忍不住去想了。 “乔红同志,澡堂里有热水……。”武惠良在门口喊了句,就回自己房间了。 乔红下意识应了声,又坐了会,也拿上毛巾下了楼。 武惠良洗完澡回到房间,斜靠在床上。枕头有些瘪,他也没在意,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出神。 王满银的话在脑子里转。父亲那边不想让他有闪失,这个他懂,干部子弟的路,一步走错了,往后就难了。可王满银说的更有道理,别被旧规矩捆住手脚,这不是赌局,是长远打算。 就算乔伯年的事翻不过来,无非是政途上走得慢些而已。 他想起乔红撞进怀里的那一瞬,软软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他闭上眼,那个感觉真让人怀念。 乔红洗完澡上来,在武惠良门口停了脚步。门缝底下透着光,他还没睡。 她站着没动,手里攥着毛巾,一时有些踌躇,耳根有些发烫,不由得想起这次在五七干校时,她向朱姨说起这次武惠良在车上帮助她的全过程。 朱姨也看出她的一丝好感,朱姨也感叹道,谁嫁给这样靠谱正派的好男儿,是天大的福气,如果有机会……,你万万要好好把握住,切莫错失良缘。 那时候只是两人随口感触,她也没当真。可今天再见到武惠良,那些话又翻上来了。 六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最好的年纪,全耗在黄土地里。脏活累活样样都扛,冷眼欺凌受尽,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漫长岁月里满是磋磨与心酸。 这一路行来,从无旁人这般真心实意护着她,唯有此番探亲途中萍水相逢的武惠良,给了她一束透心的光。 而且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行事沉稳大气,待人温厚谦和,这般模样与气度,深深牵动了她的心弦,那个少女不怀春。 可念头辗转间,一丝难言的自卑又悄然涌上心头。她是黑五类子女,身世处境处处受限,前路茫茫难测;而武惠良年轻有为,身居公职,前程一片坦荡光明,二人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也清楚这般情愫不过是心底浅浅的痴念,终究身份悬殊,不敢多做奢望。可理智归理智,心底那份欢喜半点压不住,忍不住想和他多待上片刻。 她咬了咬嘴唇,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惠良大哥,睡了吗?” 里面应得快,声音稳稳的:“还没。” 第874章 相拥 门开了。武惠良站在门口,头发还没全干,穿着件白背心,外头披着外衣。他看见乔红,顿了一下。 门外乔红还是白天那身粗布衣服,洗过澡头发湿着,贴在耳边。眉目比白天看着清爽,脸颊上泛着浅淡的红,下巴瘦削,脖颈下面……,高耸丰满。这一刻格外清丽动人。 一时竟看得微微失神,眼底不自觉漾起欲望,整个人都怔了片刻,方才缓缓回过神,语气不自觉放得轻柔:“快进,快进” 乔红自然也看见了他的呆愣,脸颊更红了,低下头进了屋。 门没关严,招待所有规定,孤男寡女的,是不能紧闭房门,两人皆是心知肚明,房门便虚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但有意无意间,两人都没往屋里走,而是停在门后,两人离得很近,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乔红头发上的水汽混着皂角的味道,武惠良能闻得清清楚楚。 气息交织缠绕间,气氛瞬间变得旖旎暧昧。 武惠良虽然已是二十五六岁年纪,在外行事成熟稳重,可这会儿这般近距离被乔红贴近,只觉心跳骤然加速,眼神飘忽躲闪,不敢轻易看向身旁的姑娘,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乔红也没动。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这么大胆了。也许是感恩,也许是心里早就装了这个人,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她不想想了。 她不再刻意藏着心意。她微微抬眸,怯生生又带着几分主动,眸光柔柔地落在武惠良脸上,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她微微侧过身子,软糯轻柔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似水柔情:“多亏惠良大哥雪中送炭,我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份恩情。” 说话间,她纤弱的身子微微前倾,高耸几乎贴上武惠良的胸膛。 她眼底藏不住满心倾慕,直白又温柔地流露着心意。明知身份悬殊难以相守,可此刻夜色静谧,心上人就在眼前,她便不想再压抑心底的欢喜,借着致谢的由头,让他感受自己的情谊。 武惠良被她这般直白温柔的举动撩得心潮翻涌,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满心慌乱无措,只觉得周身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满心满眼皆是眼前温婉动人的姑娘,偏偏纯情内敛,半句动情的话语都难以说出口,只能任由这份缱绻暧昧,在狭小的门后悄然蔓延。 乔红的声音更轻,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从十五岁下乡,这六年来,在乡下吃尽苦头,从来没人这般顾及我的难处,能遇上惠良大哥。是我幸运。” 周遭静得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暧昧的气息缠缠绕绕散不开。 她顿了一下,猛的抬起头看着他。 “我珍惜跟惠良大哥的感情。” 说完这话,她没等他回应,身子往前一倾,轻轻靠进了他怀里。 这一回全然不是白日里慌乱无意的碰撞,是她心甘情愿主动靠近。 武惠良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一双胳膊都忘了抬起。二十五六的人,在外处事沉稳利落,此刻面对怀中人儿,纯粹得半点分寸都拿捏不住。 真切怀抱着这一抹温软,少女轻盈纤细的身子紧贴着自己,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湿发的温润气息萦绕鼻尖,柔软的肩头轻轻靠着他的胸膛,细腻温热的触感清清楚楚落在心间。 他心跳轰然乱了节奏,耳根飞速涨红,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气场荡然无存,手僵在半空好一阵,终于慢慢放下来,轻轻地落在她肩上,没敢用力,就那么虚虚地搭着。 乔红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乱。她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弯。 “惠良大哥,”乔红声音闷糊糊的,“朱姨说,人这一辈子,遇着个肯伸手拉一把的,不容易,我不想错过……。” 六年隐忍孤苦,无人怜惜,唯有眼前这人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她静静依偎着,贪恋着这难得安稳温暖的怀抱,半点不愿松开。 虚掩的门缝漏进几缕微凉夜风,衬得屋内相拥的两人,愈发情意绵绵,静谧夜色里,满是藏不住的缱绻温柔。 第二天一早,呼鹏开着一辆吉普车到了招待所门口,进门后正好碰见一块下楼吃早餐的武惠良和乔红。 从两人举止来看,眉眼间的亲近暖意藏都藏不住,似乎发生了点啥。 呼鹏一眼瞧出端倪,他凑了上去,顺势跟着两人往食堂走。 在路上,他不住对着武惠良挤眉弄眼,压低声音打趣:“我说惠良,你俩这一夜功夫,倒是进展飞快啊,到底是个啥情况?” 武惠良面皮一热,面上装作没听见,目光望向远处院墙,刻意避开好友戏谑的目光,心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慌乱与心虚。 “啥情况,你眼睛有问题”武惠良板着脸冷冷回了句。 一行人走进招待所简易食堂,屋内摆着几张粗木方桌,长条板凳挨挨挤挤,桌上摆着玉米面窝头、稀米汤和腌咸菜,都是现下最寻常的早饭吃食。 落座之后,呼鹏干脆利落把车钥匙与盖好公章的介绍信一并推到武惠良跟前,神色正经下来。 “车子和介绍信全都办妥了,你只管放心开。此番进山路途难走,要不我陪你一同去王家村,遇事也能搭把手。” 武惠良抬手把钥匙收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淡然:“如果那村支书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怕你们县的管理就有很大问题……。” 吃过早饭,两人告别呼鹏,武惠良坐上驾驶位,乔红轻身坐进副驾。引擎一声轻响,吉普车缓缓驶出招待所大门,朝着城外的黄土大山驶去。 从绥德县城出城往王家村去,全程二十多里路,大半都是盘绕在黄土沟壑间的土路。 出了城郭不远,脚下柏油路便彻底断了,径直扎进连绵起伏的黄土大山里。道路顺着山梁蜿蜒曲折,时而攀上山峁顶,时而沉入幽深沟谷,宽窄毫无定数。 平日里来往多是驴车、步行,偶尔驶过一辆旧吉普车,便是整条路上最惹眼的光景。 路面被常年车马碾轧,坑洼遍布,黄土被烈日晒得干透,浮土积得很厚,车轮碾过之处,立时扬起漫天黄尘,随风飘得人满脸满身都是。 遇上被山洪冲刷过的路段,路面裂开一道道深浅沟壑,碎石土块随处散落,车行其上颠簸不停,人坐在车里晃得身子发颤。 第875章 走出苦海的开端 在车上,乔红坐在副驾驶上,目光炯炯的看着武惠良,尽管昨夜只是简单的相拥,尽管什么都没说,但两人彼此心意明了。 整整六年被下放到这片苦寒山村,日日劳作受苦,受尽旁人冷眼排挤,那些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委屈苦楚,仿佛都在昨夜那一场依偎里消散干净。 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从自己主动靠近、他默然接纳的那一刻起,往后暗无天日的苦日子,就算熬出了头。 她没有去问武惠良打算如何替自己谋划出路,也不问他要如何为自己摆平眼前难处。背负多年的黑五类出身枷锁,早已磨平了她所有傲气,可她全然信得过眼前这个男人,知晓他既动了心思,便绝不会放任自己继续深陷泥沼。 在她心中,昨夜那一场相拥,便是拉她走出苦海的开端,往后风雨前路,自有身旁这人替她一一遮挡。 武惠良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目光紧盯前方蜿蜒曲折的山道,把控着车速。 可身侧姑娘那道直白又炽热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让他根本无法全然静心。 他在外身居县委常委之位,待人处事沉稳老练,行事分寸拿捏得当,而现在,在性情温顺的乔红面前,依旧带着几分少年般的纯情腼腆。 被她这般直直凝望,心口微微发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收紧。 他不用转头去看,也清清楚楚晓得姑娘此刻眼底藏着的情意与依赖。一路翻山越岭往王家村去,前路的人情世故、村里干部的心思盘算,还有往后要为她铺下的一条条出路,早已在他心里盘算妥当。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子行驶的轰隆声响,窗外风卷着黄土掠过山坡。两人各怀心事,不言不语,一份隔着身份差距却愈发坚定的情愫,在颠簸的路途里,悄然安稳沉淀下来。 沿途要翻过两三道大山梁,爬坡路段最为难走,坡道陡直,顺着山势一路向上盘旋,仰头望去尽是望不到头的黄土陡坡。下坡时地势陡然沉落,路侧便是深不见底的黄土深沟,沟底乱石堆积,草木稀疏,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越往王家村深处走,山路越发窄狭,到了后半段,勉强只容一辆车子缓缓通行,遇着对面过来驴车,还得寻山边稍宽的土台子靠边避让。 路边随处可见被雨水冲塌的土崖,滑落的黄土堆在路旁,挤占着原本就不宽敞的路面。 沟谷之间有几条浅水河滩,盛夏时节水量稀少,河床大半裸露在外,尽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车子只能顺着干涸河滩平缓碾过。 往日逢上雨季,山洪一发便阻断山路,如今暑天干旱,河滩只剩零星浅水洼,泛着燥热的水光。 一路翻山越岭,绕尽沟梁,满眼皆是苍茫厚重的黄土原色,看不到半点秀丽景致,只有连绵不绝的山塬沟壑,一路风尘滚滚,开了一个多小时,方能望见隐在深山坳里的王家村窑洞炊烟。 偏僻闭塞的王家村,已然近在眼前。 王家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窑洞顺着山坡高低错落地排着,崖畔上几棵老榆树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树叶子卷成筒状,灰扑扑地挂着。 沟底有股细水,断断续续淌着,泛着白光。炊烟还没起,日头正当顶,整个村子像被晒睡着了似的,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梁上刮过去的声音。 这穷山僻壤的王家村,平日里最多只见驴车牛车往来,别说小汽车,就连拖拉机都难得见上一回,方盒子一样的吉普车往村里一开,当即引起不小的动静。 男女老少扔下手里的活计,呼啦啦围了过来,老人们拄着拐杖踮脚打量,后生媳妇们凑在一处低声议论,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辆外来的车子,满是惊奇与艳羡。 武惠良把车停在村大队院坝口那棵老槐树下,熄了火。 “到了。”他说。 乔红没动,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包袱,脸色沉郁。她望着村子,嘴唇抿成一条线。六年的日子全在这道沟里,每一孔窑洞她都认得,每一条坡路她都踩过无数遍,可此刻坐在这辆吉普车里,她竟觉得像是头一回到这里来。 车门推开,武惠良率先走了下来。他一身整齐挺括的干部装束,布料干净利落,身姿挺拔周正,眉眼沉稳气度不凡,往黄土遍地的村子里一站,和满身粗布短褂、灰头土脸的庄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围拢过来的村民瞬间都敛了声响,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大伙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手脚都有些局促不安,脸上带着乡下人见了公家干部特有的拘谨与胆怯,没人敢随意大声说笑,只敢偷偷抬眼打量,心里暗自揣测这城里来的大官专程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做什么。 就在众人满心好奇猜测之际,另一侧车门打开,乔红跟着缓步走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所有村民眼里,全场瞬间一片寂静,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认得乔红。这个姑娘十五岁就来村里插队,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平日里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又顶着旁人避之不及的成分名头,在村里向来最是不起眼。 重活累活永远第一个派给她,被批斗她被顶在最前面。下地挣工分处处被人排挤,平日里言语挤兑、冷眼相待更是常事,不少人都随意使唤她,没人把这个落难女知青放在眼里。 在所有人印象里,乔红永远是低着头走路,身子缩着,说话轻声细语,受了委屈也只敢默默忍着,在村里活得小心翼翼,受尽旁人拿捏欺负,向来都是最弱势的那一个。 可此刻眼前的情景,震摄住了所有村民。 往日里任人欺负的乔红,安安稳稳从干部开来的吉普车上走下来,身姿不再怯懦低垂,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愁苦,多了几分安稳从容。她就这般堂堂正正,和城里来的干部并肩站在一起,举止自然平和。 一众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错愕与茫然。 谁也想不通,这个在村里被磋磨了六年、毫无靠山的女知青,什么时候结识上了这般有头有脸的县里干部?更想不明白,堂堂体面的公职干部,为何会亲自开车,专程送她回这偏僻山村。 先前时常苛待使唤乔红的几个妇女,此刻脸上一阵发烫,下意识避开目光,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往日里骚扰调戏过她的村痞混子,也都收敛了嬉闹神色,悄悄往人群后退。 第876章 心酸有谁怜 大队支书与生产队长正守在大队部屋里办事,听见院外传来吉普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连忙快步迎了出来。 抬眼望去,只见身着挺括干部装束的武惠良从容从车上走下,身姿端正规整,一身气派瞧着便绝非寻常人物。二人心头一紧,慌忙小跑着上前,脸上堆满拘谨又极尽恭顺的笑容。 “领导,您大老远跑到咱这穷山沟里来……” 支书话音刚落骤然顿住,目光无意间扫到车旁立着的乔红。如今的她衣着素净整洁,褪去了往日的憔悴落魄,身姿挺得笔直,眉眼沉静淡然,再不见从前远远望见村干部便低头哆嗦、畏畏缩缩的模样,宛若寒风里傲然挺立的寒梅,风骨尽显。 跟在身后的生产队长见状,浑身也跟着不自在起来,手脚都不知往哪安放。二人心里齐齐咯噔一沉,瞬间豁然明了,这分明是乔红在外寻来了靠山,专程过来撑腰出头的。 洞悉内里缘由,两人脸上的笑意愈发小心翼翼,半点不敢再有怠慢。 支书连忙调转神色,满脸堆笑对着乔红客套招呼:“乔红同志,这是探亲回来了?一路路上还算顺当吧?” 言语间再无半分从前那般刻薄轻慢,只剩十足的客气客套。 武惠良缓步上前,从容伸手同村支书、生产队长一一握手,随即从衣兜里摸出香烟,客气地给二人各递上一支。 “二位同志辛苦了,我是原西县委武惠良。” 说着便伸手从帆布挎包里取出制式工整的介绍信,递到支书手中,语气平和道出此行来意: “此番受绥德县知青办与县团委邀请,来贵村调研本地知青安置、团员思想建设以及日常生产生活诸事,途中恰巧遇上你们村的乔红同志,便顺路一同捎带回来了。” 村支书连忙接过介绍信,低头细细阅览,白纸黑字字字清晰,鲜红的县团委,县知青办公章醒目夺目。 而原西县委常委的身份更是沉甸甸压人心头,这可是一县的二把手,他们仰视的存在。 王家村大队党支部、大队管委会: 兹介绍原西县委常委武惠良同志,前来你村实地走访调研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安置、青年团员思想建设及日常生产生活各项工作实情,请大队干部、相关人员积极配合,如实汇报情况,妥善安排食宿行程,大力协助开展调研工作,望予接洽为盼。 最高指示:一切结论产生于调查研究之后。 此致: 革命敬礼! 绥德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 绥德县共产主义青年团委员会 一九七四年七月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饰不住的惶恐不安。万万没想到原西的县委常委这般身居高位的领导,竟亲自亲临这偏僻山村调研,嘴上说着顺路捎带乔红,这话谁人都心知肚明,分明就是专程为乔红而来。 “欢迎领导莅临指导!热烈欢迎!”村支书语气愈发谦卑恭敬,连忙侧身引路,“快请进大队办公室歇歇脚,喝杯粗茶解解乏。乔红同志你也是本村知青,快一同进来坐坐。” 偌大一间大队办公室里,土坯墙贴满报纸,长条木桌摆得齐整。 除却乔红之外,村里另外两名下乡知青也被通知过来,他的是京城的知青,一男一女。也规规矩矩坐在一旁旁听。 他俩穿着明显比社员们干净得体许多,面上也红润,看来家庭条件都不错,要不然在如此艰苦的小乡村,生活得还不错。 上首位置,武惠良身姿端正,谈吐沉稳从容。下首依次坐着村支书王长顺、生产大队长王福,还有几名匆匆赶过来的大队干部,个个腰背挺直,神色恭谨,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只垂耳细听,不敢有半分懈怠。 武惠良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逐一询问村里知青下乡落户、下地劳作、食宿起居、思想学习以及团员日常活动诸事,句句切中实情,问得细致周全。 在最下首,乔红静静坐着,手里捧着粗瓷茶碗,指尖轻贴着微凉碗壁,慢悠悠抿着热茶。 她一双清亮眼眸,自始至终凝望着前方谈吐自若的武惠良,一瞬不曾挪开。 看着他一身端正装束,处事沉稳有度,说起基层工作时条理清晰、气度不凡的模样,心底悄然泛起丝丝暖意,只觉得这般认真处事、从容干练的模样,格外英挺帅气。 一番座谈问话过后,王长顺领着一众村干部,连同三名知青一道,陪着武惠良起身走出大队部,往知青居住的窑洞走去。 先是来到两名北京来的知青住处,皆是新近开凿整修的新窑洞,窑内干爽亮堂,暖和的土火炕铺得齐整,桌凳木箱各类家什样样齐备,收拾得利落整洁。 王长顺连忙在一旁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刻意周全:“武领导,这两位同志家里底子厚实,条件宽裕,窑洞是他们自个儿出钱,请村里乡亲出力帮忙修整开凿的,一应物件也都是他们自家置办,住着倒是舒心安稳。” 武惠良缓步进屋扫视一圈,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并未多言。 一行人看完这边住处,脚步一转,径直朝着乔红居住的地方走去。 方才还还算从容的一众村干部,此刻脸色瞬间煞白,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几分,彼此对视之间满是慌乱局促。 一个个眼神惴惴不安,纷纷下意识朝着走在一旁的乔红投去求救般的目光,满心惶恐,生怕眼前这位高官瞧见那破败不堪的住处,当场动怒追责。 乔红的脸扭向一边,她的心酸有谁怜! 第877章 牛棚土窑 转过几道矮墙荒坡,众人停在了一处偏僻旮旯里,眼前哪里算得上住所,分明就是早已破败多年的老旧牛棚改凑出来的窑洞,连牲口住着都嫌差的地方。 窑顶黄土层松垮剥落,大片泥皮往下掉,多处裂着深长缝隙,逢阴雨天便漏土渗水,洞顶悬着条条干硬泥穗,风一吹簌簌落尘。窑壁未经修整,黄土墙面坑坑洼洼,多处墙体塌损凹陷,墙根常年积潮,泛着黑褐色霉迹,还留着往日牲畜蹭磨的斑驳印子。 窑门歪斜松动,木板朽裂变形,关不严实,四处漏风,门上糊的旧报纸早已泛黄破碎,烂得不成样子。 大半截门框早已朽烂,糊着的旧报纸碎成缕缕,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墙面坑洼斑驳,黄土大块大块剥落,墙根处常年阴湿,空气浑浊阴冷,一股子潮霉混杂着陈年土腥气扑面而来。 洞内低矮逼仄,站直身子都要微微低头,里头光线昏暗阴沉,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刺骨的阴冷。地上凹凸不平满是泥坑,潮气浸得泥土泛着湿黑,角落里堆着干草烂柴,四处散落着碎瓦片与破旧杂物。 仅有一方勉强能容身的土炕和几块土砖垒成的简易灶台。 炕席破旧起毛,边缘磨得破烂不堪,铺着的被褥薄旧发硬,打满补丁,瞧着就挡不住寒夜冷风。没有半件像样桌椅,更无半点陈设家当,唯有几个豁口粗瓷碗、一个旧木箱孤零零摆着,冷清又凄苦。 六年岁月,乔红便是日日栖身在此,熬过风霜雨雪,受尽寒凉苦楚。 武惠良迈步走入,目光缓缓扫过这满目破败景象,心口骤然一紧,一股酸涩心疼翻涌而上,眉宇间不自觉凝起沉郁之色,暗自替她满心伤怀,难以想象这般娇弱女子,竟在这等炼狱般的地方苦熬了整整六个年头。 一旁随行的王长顺、王福一众村干部,浑身紧绷坐立难安,手脚都无处安放,满心皆是惶恐不安。 武惠良看着乔红住的条件最差的牛棚窑洞,脸色阴沉。 村支书王长顺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凑,低声陪着小心解释: “武干部,您也是晓得实情的,当初送乔红下来下乡,公社里的干部特意再三交代过,这些黑五类出身的知青,全都是阶级队伍里的落后分子,让咱们大队必须时时刻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当时干事吩咐着,政治上要严加管束,农活上要从重分派,生活上从严约束,一举一动都得紧盯看管,还说对这类人宽一分,阶级敌人便会猖狂一分,定要实打实严厉管教,好好磨一磨性子改造思想,半分情面都留不得啊。” 话音刚落,武惠良猛地转过身,面色沉冷,目光直直盯住王长顺,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这也叫严加管束?你们分明是借着名头,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不过是出身不好的子女,本人从没有过半分过错,并非真正的黑五类分子,本就是划定好可以教育改造的后生晚辈,哪里经得起你们这般磋磨欺压……” 武惠良喉头一哽,一时间竟再也说不下去。 外头的争执清清楚楚传进牛棚窑洞内,乔红正默默收拾着简陋破旧的物件。 忽然她哭着说:“我那半袋糠麸,还有十来斤红薯全都不见了,那是我下个月活命的口粮……” 这话一出,窑洞里一众村干部脸色齐齐骤变,众人目光下意识齐刷刷齐刷刷投向一旁站着的村妇女主任罗细妹。 众人心里皆是透亮,整个王家村,敢明目张胆动乔红口粮、处处刁难欺压她的,除了罗细妹那游手好闲、整日游逛的二溜子儿子王守田,再无旁人。 此前王守田便屡次上门骚扰纠缠乔红,处处百般刁难,更是当众放下狠话,要是不跟他好,就饿死她。 罗细妹被大家齐齐看过来,脸色更难看,也有些慌张了,强装镇定打起圆场:“兴许、兴许是哪里弄错了,说不定是旁人随手挪了地方,哪能就这般断定……啥!” 王长顺见状连忙硬着头皮又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劝道:“武干部,这里头怕是有些误会,既然乔红同志的口粮不见了,是我们村委有责任帮着追回,保证……!” 没等他把话说完,武惠良抬手直接出声制止:“好了,不必多说了,今日就先看到这里,一同回大队办公室再说。” 乔红并未跟着众人一同去往大队办公室,依旧留在阴冷的牛棚窑洞里,默默收拾整理着自己寥寥无几的物件。 她清理着自已的东西,她相信武惠良会处理好的,村支书和县领导的权利不在一个层面上,用不着自己再去跟前争辩诉苦。 在大队办公室内,气氛沉闷压抑。武惠良端坐于上首位置,脸上先前的冷厉稍稍褪去,神色平和了几分,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王支书,今日我前来,本意只是下乡走访调研,实地看一看下乡知青们平日里的劳作与生活实情,事后顶多整理一份实情报告,递交到县知青办与县团委那里备案。 但今天看到的情况有些触目惊心,省里对可教子女的定性是出身不好,但本人可以改造,属于“团结,教育,改造”对象,不是敌我矛盾,也只是政治上低人一等。 第878章 降维 武惠良语气沉稳,字字掷地有声继续说道: “可今日亲眼所见,实在触目惊心。省里早就明确定性,可教育好的子女,仅是出身存有瑕疵,本人皆是能够改过自新之人,归为团结、教育、改造之列,绝非敌我对立的阶级敌人,不过是政治待遇上稍受约束罢了。 依照统一章程,这类子女下乡安置标准,与贫下中农子弟、普通知青全然相同,唯独在思想管束上略加严格而已。 论住处,理应安排集体知青屋或是闲置清净土窑,万万不可打发去牛棚栖身,牛棚本是专供劳改改造人员居住,绝非下乡知青该待之地。 论口粮,必须保障每月二十五斤基本原粮,细粮占比最少两成,平日里下地劳作挣来的工分粮,另行核发,多劳便能多得。每月定量配发食用油与食盐,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生活补助,样样都有明文规定。 除却无法参与入团入党、招工升学、应征入伍这些门路之外,其余日常待遇,本该和寻常知青别无二致。” 王长顺听得满脸局促,连忙搓着手连连叫苦辩解:“武干部啊,实在不是我们有意为难,上头拨下来的知青各项补助,公社那边从来就没有足额发放过,再瞧瞧咱们王家村这光景,地薄粮少,年年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村里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听罢这番诉苦,武惠良当即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目光愈发严肃: “难处谁都知晓,可难处绝不是肆意违例行事的由头! 如今乔红同志身居阴冷牛棚,这早已逾越正常安置规矩,分明是带着惩戒之心刻意安排;本该足额发放的口粮被层层克扣,每月到手不足二十斤,整日以粗糠野菜果腹,半点油盐滋味都尝不到; 劳作之时,最重最苦最脏的差事尽数派给她,到头来记取的却是全队最低工分,实打实的同工不同酬; 平日里更是动辄当众呵斥羞辱,无端罚站,随意召开批判大会施压,连正常出入都要百般盘问限制,活生生将人孤立起来,村中好事半点沾不上,所有苦难尽数包揽。 政策本意只是从严管束、耐心引导改造,可你们倒好,借着名头肆意欺凌磋磨,硬生生把划定好的最低生存标准,压到了活命底线之下,这般行事,分明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屋内一众村干部听得浑身发紧,个个低垂着头,没人敢出声辩驳。 村支书王长顺面皮一阵红一阵白,两手局促地来回搓着,额角隐隐冒出汗来,先前那套拿公社吩咐当借口的说辞,此刻半句也吐不出来,只垂着眉眼连声叹气,满心都是慌乱与心虚。 一旁的民兵连长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不自在,往日里对着乔红吆五喝六的蛮横气焰荡然无存,生怕武惠良细数往日自己苛待打压的旧事,大气都不敢喘。 几名小队干部纷纷缩着身子,目光躲闪,你望望我,我瞅瞅你,全都缄口不言。平日里跟着跟风排挤、刻意压低工分、克扣口粮的事人人有份,此刻被当面戳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满心愧疚又惶恐不安。 妇女主任罗细妹更是神色慌乱,心神不定,一想到自家儿子偷拿乔红口粮、屡次纠缠欺压的事已然败露,心头七上八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极低,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暗自焦急不知该如何收场。 满屋子人皆是垂头耷脑,满脸愧色,先前借着阶级名义肆意行事的底气彻底消散殆尽,人人心里都清楚,此番所作所为全然违背政策,被外县干部抓了实打实的把柄,如果向上形成正试报告,那么在坐的都要吃瓜落。 果然,武惠良干笑两声,沉声道:“我若把实情写成报告上交绥德县委,一经查实,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你们此举严重违反知青政策,蓄意迫害可教子女,侵犯人身权益,必定从重处置。 你王支书怕得首当其冲,立马撤职免掉所有职务,开除党籍,贬为普通社员,全县通报批判,当众检讨反省,还要全额退赔克扣的口粮、工分与各类补助,背上政治污点,连累家人政审。 其余村干部一律追责,民兵连长撤职记过,小队干部停职罚分,罗细妹通报问责,勒令追回口粮严加管教儿子,整个大队取消评优资格,连带公社分管干部一并受约谈处分。 至于偷窃欺压知青的二溜子,轻则批斗游街、赔粮罚劳,重则送去学习班劳教,屡教不改甚至会被逮捕判刑。 而乔红,我相信县里定会为她平反,即刻迁出牛棚,安排正规住处,补发所有物资待遇,撤销不实指责,往后专人护着,再无人敢随意刁难。 而且此事一旦定性为恶意迫害,你王支书会被划为坏分子监督劳改,那二溜子恶行属实,下场更是不堪设想!” 一众村干部当场被这番话吓得心惊肉跳,浑身发僵。往日里寻常县里下来的巡查调研,皆是你好我好一团和气,走个过场便了事。可武惠良不同,他是原西县有分量的干部,人脉门路广,只需同绥德县里领导稍通言语,他们这群基层村干部立马便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王长顺额上冷汗直冒,脸色惨白,满眼惶恐地看向武惠良,满心皆是哀求之意。 武惠良说完这番重话,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坐到办公桌前,提笔低头写起东西,神色淡漠疏离。 一旁心思活络的村会计见状,连忙悄悄把慌了神的王长顺拉到屋外,压低声音耳语:“武干部把这么重的后果都摆明了,未必是真要一查到底严加追责,怕是另有别的心思。” 王长顺心神一动,与会计对视一眼,二人几乎异口同声低声道出:“是乔知青!” 片刻后,其余村干部尽数识趣退出办公室,屋内只余下村支书王长顺与村会计,站在武惠良办公桌前。 两个年近半百、一身土布粗衣,满身乡土气的村干部,此刻垂着脑袋,手足无措地立在桌边,活像是闯了祸挨训的孩童。 面前的武惠良年纪轻轻,身姿挺拔,只顾伏案提笔静静书写,神情淡然自若。一老一少,一局促一沉稳,这般模样瞧着格外滑稽可笑,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子僵着不敢乱动,满心里只剩惴惴不安。 第879章 感谢“川泽 ”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午后日头偏西,晒得黄土院坝热气蒸腾。 看着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卷着尘土驶出村委大院,一路朝着村外大路绝尘而去,王家村一众村干部看着汽车驰出村口,齐齐松了紧绷许久的心神,个个肩头一垮,满场皆是如释重负的气息。 村支书王长顺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口压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低声喟叹一声,总算把这尊煞神给送走了。 他浑身像是抽走了力气,无力地抬手挥了挥,示意身旁一众村干部各自散去歇息。 妇女主任罗细妹终于再也绷不住满腔悲苦,陡然一声凄厉哭喊冲破喉咙,疯了一般朝着院坝老槐树下狂奔而去。 树下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她的亲生儿子王守田直挺挺躺在冰凉黄土地上,一条腿歪扭着,皮肉青紫肿胀,已然被生生打断。 罗细妹扑上前就要俯身查看伤势,却被守在一旁的民兵队长伸手死死拦住,语气压低又带着几分惶恐:“罗婶子,万万动不得!支书特意吩咐过,最少得挨到天黑再说,万一那位武干部去而复返,咱们全村都要跟着遭殃!”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冲动。罗细妹望着地上疼得面色惨白、动弹不得,哀嚎不已的儿子,悲从中来,当场哭得撕心裂肺,声声悲恸直刺人心,满心愤恨与心疼交织,却半分法子也无,只能死死咬着牙,忍下满心苦楚煎熬着。 通往县城的土路坑洼颠簸,车子一路碾着尘灰往前驶去,窗外满目苍凉的沟壑连绵不绝。 副驾上的乔红早已哭尽了积攒多年的委屈,肩头还微微耸动,细弱的抽泣声在车厢里格外清晰。她侧过头,望着身旁面色沉郁的武惠良,声音沙哑又轻柔:“惠良哥,真的谢谢你……” 武惠良心头沉甸甸的,扯出一抹笑意,比哭还要酸涩难看。他望着前路,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愤懑:“我万万没想到,你在王家村竟过得这般熬苦。人心藏起歹念,恶起来当真毫无底线。他们以为这般草草了事就能翻篇,未免想得太过轻松。” 说罢,他难得面露戾气,牙关紧咬,满腔怒意难平。 乔红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褪去悲戚,多了几分释然: “别气了惠良哥。倘若不曾在这地方受尽苦楚,我兴许也无缘在班车上遇见你。再说那可恶的地痞已然受了教训,村里民兵下手着实不轻,也算得了报应。如今王家村村委还主动给我打了同意转插申请,又补偿了我三百块的钱票,顺顺利利就好。” 乔红这种黑五类子女的跨县“转插”其实是极难的,寻常知青转插尚且层层卡控,政审一关便能直接拦下所有门路,更何况是她这般家世受牵连之人,按正规招录流转渠道,根本没有半分可能挪动分毫。 此番能够顺利脱身,走的全然是高层隐性特批的特殊路子,打通绥德、原西两县层级关节,集齐两级官方签章,再借着原驻地大队主动放行的由头,彻底绕开严苛政审红线,才是乔红现在唯一可走的路子。 更让武惠良拿捏分寸的是,他如果以后要和乔红成亲,就不能在调动手续上落字,一旦主动行事,便落了以权谋私、徇私调人的口实,以后怕有人翻出来。 整件事自始至终都顺着既定政策流程稳步推进,半点不露私情痕迹。 先是王家村村委以乔红伤病和投亲靠友的名义,主动递交同意转出插队申请。 随后绥德县知青办会依规出具正式转出批复文件。 再由原西县知青办敲定审批,下达同意异地接收批复。 紧跟着石圪节公社出具完备的插队落户安置凭据。 最后双水村大队出具接收文书,一整套手续环环相扣,纸质凭证一应俱全,严丝合缝形成完整文书闭环,在外人看来全然是合乎规章的正常调动,无半分破绽可寻。 这般步步周全,既让乔红从王家村转插到双水村,又守死了行事规矩,不留半点把柄于人。 车行至一处临山靠沟的崖口,地势豁然开阔,黄土群山层层叠叠铺向天际,沟壑纵横间草木葱茏,是一路行来难得一见的绝美景致。 隔着幽深河谷,对岸山梁上忽然飘来一阵苍凉高亢的信天游,曲调凄婉悲壮,顺着山风悠悠荡来,在空旷山野里久久回荡。 往日里乔红途经此处,满心皆是苦楚煎熬,那有驻足的心情,只一心匆匆赶路,半点风光都入不了眼。 可今日,终于得以脱身离苦,心绪几经起落跌宕,想是最后一次踏过这条老路,眼前雄浑壮阔的黄土风光,瞬间勾动她心底万般情愫,不由得满心神往,目光久久凝望着远山不肯移开。 武惠良将她眼底的留恋与动容尽数看在眼里,心下了然,缓缓放缓车速,稳稳将吉普车停在崖口避风的山坳里。 他轻声开口:“下去走走吧。终究六年的伤痛……。” 二人相继下车,顺着土坡缓步登上高高的崖口之巅。 山风扑面而来,吹散一路风尘与满心郁结,放眼望去千沟万壑尽收眼底,耳畔伴着悠远绵长的信天游歌声,压抑数年的烦闷,仿佛都在这壮阔山河里,渐渐疏解开去。 忽然,乔红转身,环住武惠良的腰身,踮着脚,顺势亲上了他的唇……! …… 赠“川泽”大大·信天游! 黄土坡上风悠悠, 一路风尘解千愁。 崖口高歌抒胸臆, 承蒙厚谊意长留。 良辰相送添喜气, 爆更声声醉山头。 笔下山河皆锦绣, 文途浩荡永风流。 祝君: 更上一层楼! 鸡蛋上跳舞 揖拜! 第880章 忽如其来的爱情 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浑浊的红。吉普车开进绥德县城,拐进了县委大院。 武惠良从车上下来,脚步有些发虚,不敢去看乔红那张平静的脸——他总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一丝戏谑,这让他心里火烧火燎地难受。 太丢人了。下午在那如画峻峭的山崖畔,那棵立在山崖侧的大树下,浓密的树荫遮住了毒花花的日头,却遮不住乔红滚烫的热情。 他整个人都被她裹住了,只能笨拙地回应着,脑子里有眩晕的感觉。当他的手触反她柔软的身子,幸福来的如此忽然,他浑身都在颤抖,心里又慌又喜。 燥热的风一阵阵从沟底吹上来,撩拨着两个人裸露的腰躯。也许是武惠良太过紧张,身子刚贴上去,就“才近芳泽,魂销已毕”。 这真是一个初尝人事的男人最难堪的瞬间,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乔红自然也羞得不轻。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今儿个怎么就这么大胆,这么主动。 也许是苦难太久,她太想抓住这个男人了——这个把她从苦海里解救出来、她已经爱到骨头缝里的男人。 不管怎样,两个人总算有了肌肤之亲。虽说还差最后临门那脚,他相信武惠良会负责的。 可到底算是把身子贴在一起了。想到这里,乔红心里又甜又羞。 到了下班时间,绥德县委大院渐渐安静下来。呼鹏在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回去,就看见武惠良那辆吉普车开进了院坝。车门一开,乔红竟然也跟着跳了下来。 呼鹏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他心里纳闷:武惠良不是只下去帮她站个台,让村里那些人有所顾忌,以后不再受欺负就行了么?怎么又把人带回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喊了一声,便小跑着下了台阶。武惠良和乔红回应他时,两人挨得很近,说话时那种自然的默契,像是已经很熟稔了。 院坝中不是说话的地方,再加上也到了晚饭时间,三个人一起去了县委食堂。还没等呼鹏开口问,武惠良一边端着碗往嘴里扒拉着粥,一边就说开了。 “下去才知道,乔红在那儿,不光是生活困苦,简直是连生存都难。” 武惠良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心里堵得慌的事。他把乔红在王家村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村里对她的管理极端得很,口粮克扣得厉害,给的全是杂粮麦麸,工分记最低的,派活却是最重的。 住的窑洞根本不是给人住的,是那间废弃的牛棚破窑。村里人人都能随意羞辱她、责罚她,还有几个地痞混子动不动就骚扰调戏……那待遇,连黑五类都不如。说句难听的,她已经在生存的悬崖边上挣扎了。 呼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说:“可那也不能把她带回来啊。你到了村里,那些村干部还敢不给面子?肯定会调整对她的态度。以前她没人撑腰,现在有你在她后面站着,谁还敢胡来?你今天这一带回来,不是违反政策吗?” 武惠良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那天我去看了她住的那个牛棚窑——你是没见,那地方连牲口棚都不如。我当时心里就动摇了。再加上她去干校探亲这几天,村里的痞子把她那点可怜的口粮全偷了,明摆着是想逼她就范……你说,我还能把她撂在那儿不管?” 呼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候,乔红从挎包里慢慢掏出一张纸,是王家村委会开具的同意转出插队申请。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心酸的怯意:“呼鹏大哥……是我求惠良带我出来的。我在王家村……真的害怕……” 呼鹏的目光在她和武惠良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认了这门事。“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也只能往前走。绥德这边的手续,我带乔红去跑;原西那边……” 武惠良微微一笑,夹了口菜,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自信:“几句话的事。” 第二天一早,武惠良己坐在班车的窗边,朝着车外伫立的乔红与呼鹏轻轻抬手致意,车轮缓缓转动,载着他一路朝着原西方向开去。 乔红静静立在原地,眼底不自觉泛起一层湿热。二人刚刚热恋上,正是情意缱绻之时,就要分开,十分不舍。 今天她还要跟着呼鹏去县委知青办,民政局,办理调离插队落户的一应手续,纵使有呼鹏的帮忙,这繁杂流程也绝非一两天就能办妥的。 武惠良得赶回原西去,不仅仅工作繁忙,还得帮她办好接收落户事宜。眼下这短暂的别离,皆是为往后长久的相聚。 班车在黄土公路上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前面的山峁后面。 乔红敛去心头离愁,跟着呼鹏往县委大院走去。 呼鹏对乔红面上始终带着几分不耐与冷淡,在他眼里,这个漂亮姑娘心机太深,也有手段。 能借着一点关系,便能牢牢攀住前途光明月的武惠良,硬生生硬生生把自己从烂泥坑里拖了出来。 他是顺利脱身了,却无形中给武惠良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手续看着正规合法,明面上挑不出毛病,可世上的事哪能件件都摆在明处说呢?那些捕风捉影的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也足以叫人身陷非议,有口难辩。 路过街边老旧邮筒旁,乔红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一封厚实的信件投了进去。 这信是寄往五七干校的父亲,信中言辞浅淡,只说村中念她身子孱弱多病,特意为她批下调离插队的申请文书。 她知晓父亲阅历颇深,仅凭寥寥数语,便能洞悉背后全部原委。信里还悄悄夹了三十元钱与粮票,信封里还夹了三十元钱票——王家村给的补偿,让她手头有了几分底气,腰板也硬了些。 第881章 不该有的爱情 武惠良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半张报纸,眼睛望着车窗外头。 路两边的山峁往后倒着,黄土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脑子里回想着他和乔红的相遇,相知,到相恋。更在回味,在那风景如画的崖口树荫下,人生的不圆满的第一次。 他能感受到乔红对他热烈又缱绻的依恋,鲜活滚烫的情意,这是他和杜丽丽相处中,不曾感受过的。 杜丽丽总是飘着的,像抓不住的柳絮,嫌他刻板,没艺术共鸣。 乔红不一样,她容貌秀丽温婉,谈吐通透知性,性子柔顺体贴,处处都让他心生欢喜 纵然乔红出身成分存在瑕疵,可他记着王满银当初的提点,倘若日后乔伯年得以平反昭雪,前途定然一片坦荡,这般风险值得一试。更何况此刻的他,早已真心实意深陷这段感情里。 “嘟嘟——” 几声汽车喇叭声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武惠良抬起头,对面驶来一辆相向而行的班车,两车缓缓错身交汇,彼此都按着惯例鸣笛示意。 武惠良下意识抬眼望向邻车,这是一趟从原西始发去往黄原的客车,车厢内人头攒动,不少乘客也纷纷侧目看向这边。 倏然间,一张熟悉的脸庞撞入眼帘,对面车窗旁的杜丽丽也恰好望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脸上齐齐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归于淡漠疏离。 杜丽丽飞快收回视线,不愿再多看上一眼。昔日的情爱纠葛早已沦为过往,武惠良行事刻板规整,循规蹈矩的性子,终究和天性浪漫洒脱的自己格格不入,分开这么久,他的影子早就无影无踪。 杜丽丽正奔波在去往省城的路途。昨日她才从柳岔公社赶回原西,今日清晨便搭乘班车先前往黄原,再辗转换乘,参加夏季文艺创作讨论会。 她现在就算再见武惠良,也过眼云烟,内心已然掀不起半点波澜。 脑海之中,尽数萦绕着王满银的身影。论样貌身形,王满银不及武惠良俊朗出众,可他却是跌落谷底时,托住自己的唯一救命稻草。 她被武惠良分手后,从黄原文艺下放到柳岔文化站,家人四散分离,事业遭遇重创,尊严备受打击,整个人深陷自卑绝望的泥潭。 王满银的善意帮助,开导她的心结,为她指明前行方向。 他深谙政策尺度,精通文艺创作,也懂得报刊杂志选稿的要求,亲手帮她修改诗文、打磨文笔,硬生生将无人问津的自己,推上文艺圈子的舞台,重新帮她拾起事业底气与做人尊严。 精神层面上,二人更是难得的灵魂知己。他读懂她文字里藏着的诗意心绪,由衷欣赏她与生俱来的才情,不断鼓励她坚持本心、展露个性。 行事间胆大洒脱,思想不拘一格,遇事总能想出解决办法,稳稳替她化解一桩桩难题,带给她十足的安全感,也让心底的崇拜愈发浓烈。 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这份情愫从最初的欣赏仰慕,慢慢沉淀,最终化作满心眷恋与深爱。 昨天她中午才到原西,在柳岔出发前,他打了个电话给王满银,执意要在远赴省城前再见王满银一面。 因为她的这条路也是王满银替她铺的。 电话那头的王满银言辞间满是为难,言语推脱,她心里清楚,对方是顾虑身份避嫌。 但她可不愿放弃,在和王满银打过的几次交道中,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欲望,这是她的直觉。 在和他的通信中,她被他的才华折服,哪怕知晓对方早已成家,世俗婚姻与伦理规矩横亘在前,依旧控制不住心动。 她认为没有什么能阻止两个人相爱,她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让她沉沦的男人。 所以去省城前,执念不舍,想再见见王满银,她清楚自己早已深陷情愫,借临行前再指导指导借口,见一面。 电话中,她说了个地址,是她在原西的老宅窑洞,是她父亲以前的祖宅,父亲单位分的房,随着父亲的下放,母亲回到乡下,已经被单位回收,但老宅还在。 她语气执拗地告知王满银,若是不肯赴约,自己便放弃参会,一直在此等候。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看看时间。” 她知晓王满银已成家,世俗规矩、婚姻牵绊横在两人之间,对方刻意回避疏离,如果这次王满银不来,自己因他走出人生低谷、动心倾心,这份感情真切浓烈,会被现实硬生生隔断,就此沦为普通故人。 嘴上拿放弃参会当作要挟,并非真的执意放弃来之不易的前程,而是情急之下的本能试探。 她想确认自己在王满银心中是否留有分量,想逼对方正视彼此之间异样的情愫,渴望得到一份回应,哪怕只是短暂相见,也能慰藉内心的情愫。 她到老宅后,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就开始打扫卫生,然后就在等他到来。 天色将黑未黑的时侯,外头才响起脚步声。 王满银过来了,看他小心翼翼样子,她心里忽然就酸了一下——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偷着来的。 王满银进了屋,脸色不好看,他清楚自身已有家庭,背负着夫妻责任,从现代三观和当下时代伦理来讲,都明白和杜丽丽之间只能止步于知己帮扶。 本想借这次刻意回避见面,是主动划清边界,不想见面后情感失控,既辜负家中妻子,也让这段关系变得难堪,造成多方伤害。 当杜丽丽执着等候、满心惦念的模样,他心底没法做到彻底冷漠,刻意疏远的决心。 也想借这次见面,体面收尾道别,又不舍就此渐行渐远。 “你这是干啥?”他说,声音不高,但是硬邦邦的,“我帮你,还帮出牵扯来了?” “满银哥,我就是……就是想去省城前见见你。没有你,我一直就沉沦在文化站” 见了又能怎样?”他把门掩上,站在门口不往里走,“我跟你说过没有?我成家了,有老婆有孩子,你让我怎么办?” 第882章 止步于友情 杜丽丽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王满银看她哭了,语气缓了缓,但声音还是沉。他往里走了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杜丽丽同志,我跟你说清楚,我帮你,初衷只是看你过得艰难,也惜你的才华,想拉着你走出低谷,能凭着本事在文艺路上站稳脚跟,从没想着闹出这些儿女情长的牵扯。如今这般模样,早已偏离了当初彼此相处的本心。” 他停了一下,烦躁的点上一根烟。 我有家,这改不了。咱俩要是再往前走一步,那是害人害己。现在风气紧,你是知道的。谁跟谁走得近了,闲话三天就能传遍。 你好不容易写出名堂来,省城的会都要去开了,这时候要是传出什么闲话,你这几年白干了。我呢?有媳妇有孩子,我也很爱她。在情感上,这样纠缠下去,对咱们两个人,没有半点好处,更是对彼此都不负责任。” 杜丽丽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裤子上。 王满银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心里一直认可你的才情,往后但凡你创作上遇到难处、写稿改文有困惑,我依旧会以朋友、知己的身份尽心提点帮忙,这份帮扶的心意不会变。 但咱们必须把界限清清楚楚划分开来。往后相处就守着纯粹的交情,心里不要再存多余的念想。唯有摆正彼此的位置,不越界、不牵绊,才能互不耽误,各自安稳走好往后的路,这才是对咱们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杜丽丽怔怔听完这番剖白,心头翻涌的情意被硬生生压下,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 几番心绪拉扯,她终究无力反驳现实的桎梏,只能咬着唇,默然点头,暂且应允下彼此恪守分寸、只做知己友人的约定。 脸上的委屈与怅惘还未散去,她收拾起纷乱的心绪,暂且放下儿女情长,转而认真向王满银讨教省城文会的相关事宜。 “那……满银哥,省城这个会,你帮我再理理。我这次还会上台讲创作经验,我心里没底。” 王满银见她转了话头,神色松了松。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去省城,说话做事要稳当。现在文艺风向你也清楚,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心里要有数。发言稿子你带了没有? 我再帮你看看。开会时候多听少说,跟老前辈虚心点,别争强好胜。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出风头的。” 王满银抛开情感纠葛,以沉稳客观的视角细细叮嘱。 他提醒她参会谈吐要贴合当下文艺风向,发言创作紧扣时代基调,待人处事沉稳内敛,切莫张扬冒进。 同时嘱咐她多结识业内前辈,虚心交流取经,把握住这次难得的展露机会。还针对她擅长的诗歌、散文体裁,提点了创作打磨的侧重点,规避容易触碰的创作红线。 杜丽丽凝神细细听着,将句句建议都记在心里,偶尔轻声发问探讨,房间里一时只剩务实的交谈声,方才缱绻纠结的氛围悄然散去。 待到话语尽数说完,王满银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又站住。 往后好好的。”他说,没回头。 看着对方转身离去的背影,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杜丽丽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 在炕床边,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满心皆是不甘与酸涩,明明心意真切,却只能被迫划清界限。 明明万般眷恋,往后却只能隔着分寸遥遥相望。心底的情愫无处安放,满心遗憾堵在胸口,久久难以平复。 一夜辗转难眠,心事沉沉。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街巷,杜丽丽收拾好行囊,带着满腹复杂心绪,一步步踏上开往省城的班车。 王满银和杜丽丽说这些日子忙,是真的忙。 前些日子刚领着队伍走遍各个公社大队,把乡村副业发展实情摸排调研完毕,正在完善调研报告。 跟他一起下乡的田晓霞向他抱怨,姐夫把她当牛马在用。 县农机厂这边倒有好消息传来,农用三轮车的生产流程,生产原料,配件也顺利理顺,正式投入量产,眼下每月稳稳能造出百台车辆。 他到农机厂转了一天,心里头是高兴的,然后拍了拍厂长苏成的肩膀只说了句“好好干……,争取走出原西,走向全国……。” 再就是全县工矿企业全面摸底核查工作也即将收官,各类厂子的经营状况、人员架构、产能规模都梳理得清清楚楚。也整理出要调整岗位的数量……。 紧接着县委牵头,召集劳动局、组织部、县委办、工业局、知青办多个部门联手,启动全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考试的改革筹备事宜。 这事牵涉面广,谁都怕出岔子。会上定了筹备委员会,王满银是里头的主要成员。 散会后,田福军将他喊到办公室说“这次招工招干力度之大,怕是省里也会有督查组下来调研,肩上担子不轻。” 与此同时,县里申报国家级农业科学种植试点的前期筹备也步入收尾阶段,各项农田改良、作物试种、农技配套工作悉数就位,只等候省里专家组前来核验验收,这份试点创建的重任,他同样是牵头主事人之一。 外头公务一桩接着一桩忙不停,家里的事也时时刻刻挂在心头。 兰花怀胎已有八个月,身子日渐笨重,等到天擦黑回到家里,兰花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 秀兰嫂子在忙家务,春杏丫头一个人看顾着虎蛋和牛蛋,能干得很。 王满银把外套脱了放到炕边,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觉里头的小东西蹬了一下。 兰花笑着说,又踢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被灯光映得愈发红润的脸,心里甜蜜异常。 “你这几天别老坐着,”他说,“多走走,这段我忙得很,让秀兰嫂子陪着……。” “我晓得”兰花说,“你忙你的,又不是生头胎。你紧张啥!”她的手掌抚摸上王满银疲惫的脸,满是痛惜。 夜里躺在炕上,兰花已经睡着了,他还睁着眼睛看屋顶上的椽子,说好的躺平呢……。 第883章 我也想去省城看看 原西酷暑的清晨还是空气清凉的,街边白杨树叶片被风拂得轻晃。 田晓霞和父亲田福军一道出门去上班,她挎着帆布小挎包,一身挺括利落的藏青列宁装衬得身形挺拔,往日梳得齐整细密的辫子简单收拢束在脑后,少了少女娇俏灵动,添上几分清爽沉稳。 田福军宠溺的看了女儿一眼,这才一个多月时间,往日里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矜傲已然褪去,原本细嫩白净的脸庞,被乡野烈日染上一层温润的麦色,神情敛去年少不经世事的锋芒,有种脚踏实地的笃定韧劲,心性都踏实了不少。 二人缓步沿着街道朝县委大院行进,田福军侧头打量着身旁沉静内敛的女儿,缓缓开口问道:“晓霞,这阵子跟着王满银跑了那么多村,说说看,都学了些什么?” 田晓霞闻言微微一怔,不再似从前那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稍作思忖后: “爹,这段日子在各村调研,我才算真切明白,农业是守住百姓温饱的根本,工业是咱们往后发展前行的出路,二者缺一不可,却也各自有着难解的难处。” 她一边迈步前行,一边娓娓道出心中感悟:“跟着姐夫跑遍各个大队调研副业,我慢慢琢磨出其中道理,只有依托科学耕种稳住粮食收成,百姓衣食无忧,村里的副业发展才有稳固根基。” 从前的田晓霞,同父亲交谈时总偏爱站在宏大格局之上,空谈政策方针、外界时局,书本里的乡村副业满是理想化模样,始终隔着一层文字薄膜,看不清政策条文与乡土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 如今和王满银下乡调研,亲眼见过贫瘠干裂的坡地、简陋狭小的手工作坊,目睹村民面朝黄土辛勤劳作的艰辛,也真切体会到小队经营运转的重重难处。 她再也不会凭着固有印象妄下评判,知晓各村地势地貌、物产资源天差地别,发展副业的机遇与困境各不相同,看待世事再也不会一概而论。 田福军听着女儿这番通透务实的见解,眼底泛起浓浓的赞许。短短时日的基层打磨,让孩子学会俯身扎根土地看待问题,懂得结合实际融会贯通,思考问题的深度与眼界,早已远超同龄孩子。 父女二人一路闲谈,转眼便抵达县委大院门口。恰巧田润叶前来上班,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制服,头发齐耳,人显得精神。见着田福军和田晓霞,步子快了几分,脸上带着笑。 田晓霞见状快步上前,亲昵挽住田润叶的胳膊,眉眼带着笑意打趣:“姐,你今天咋这么高兴?少安哥回来了?” 田润叶被她说得脸上微微一红,瞪了她一眼,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还没了,只是昨天打电话,已从京城出发,今天下午就会到省城,还得在省农业厅忙几天” 田福军闻言一愣,看着润叶说,“少安今天回省城,那么县里的农业试点项目怕要启动了” “二爸,省农业厅前段时间就在催我们,农业试点项目的调研筹备资料得提交了”田润叶眼里有点跃跃欲试。 田福军了然,怕是他这个侄女想揽下去省城递资料的任务,和少安聚一聚。他点头头说 “那好,你等下再去筹备组看一看,如果资料完善了,明天就送去” “嗯” 田润叶开心的应着,和少安哥五月份扯证后,就分开了,她想她的少安哥了。 田晓霞笑嘻嘻地凑过来:“姐,你是想去省城见少安哥吧?” 田润叶没吭声,抿着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田晓霞眼睛一亮:“我也想去省城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满眼艳羡,“今年《人民日报》上登了,有农民打井挖出了陶俑,据说成千上万,排成军阵,轰动了全国。我特别想去亲眼看一看!” 田福军摸了摸她的头,宠溺道“有机会的,听说农机局向工业局打了报告,想将三轮车送去省展销会参展……。” 田晓霞秒懂,只要姐夫答应,人员名单上添上她的名字,轻而易举。 短暂寒暄过后,田晓霞和父亲与田润叶分开,转身朝着工业局方向走去。 她现在是王满银手底下的实习通讯员,王满银分派给她的活儿杂得很,收发文件,整理材料,跟着跑外勤,有时候还得帮着协调局里和各工矿企业之间的那些扯不清的事。 上了局办公楼层,她走到王满银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还夹着笑声。 她愣了一下。往常她先来办公室,先清扫打理好室内卫生,再从局办公室抱回一摞待批的文件,这样忙活完了,王满银会不紧不慢地来。今天倒是稀奇,还没到点,他就先到了,还和人在谈事。 田晓霞轻轻抬手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王满银与武惠良相对而坐,相谈甚欢,屋内气氛轻松热闹。 ……… 武惠良是昨天上午就坐车从绥德回到了原西。他靠着车窗坐了一路,中途还看见了坐车去黄原的杜丽丽,如今两人已是陌路,脑子更多的是里乔红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下午去县委办消了假,正式上班,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一股闷热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干干净净,办公桌上堆着几份文件和报纸,最上头是一张《人民日报》,日期还是最新的。 他先打了一盆水擦了脸,又把桌上的文件粗略翻看了一下,没什么急办的事。这才坐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黑色拨盘电话,摇了两圈,要通了知青办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喂,原西县知青办。” “我是武惠良,麻烦叫一下刘主任。” “武常委好!我这就去喊,您稍等。”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声,不多时,刘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几分恭敬和小心:“武常委,您有什么指示?” “有点事想了解一下” “我这就过去汇报” 第884章 公事公办 挂了电话,武惠良站起身,从门后脸盆架上的暖壶里倒了半搪瓷缸子凉白开,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他顺手把椅子旁边那把长条木凳拉过来,摆在办公桌侧面,自己坐到了靠墙的那把旧藤椅上。 十多分钟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刘主任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涤卡上衣,腋下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文件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却渗出细细一层汗珠子,想来是一路走得急。 武常委。”刘主任站在门口,语气恭敬,“您喊我?” 进来坐。”武惠良抬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语气平淡如常,“刚从外地回来,也没什么事,喊你过来聊聊。” 刘主任走进来,先把文件夹放到桌上,这才欠身坐到木凳上,只坐了小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等着武惠良开口。 武惠良靠在藤椅里,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随意拉家常一般开了口:“刚从绥德回来,在那边调研了一些知青工作,也有些日子没顾上过问县里知青这边的事了。你跟我讲讲,今年下乡知青的安置、日常流转这些事,眼下都推进得顺当?” 刘主任坐正身子,,略一思索,开口道:“大体都安稳着,各村大队吃住劳作都安排妥当。只是乡下条件参差不齐,偏远山沟村子日子苦些,但基本保障还是有的。 偶尔也有知青申请调换插队驻地的情况,都是按着规矩层层审核,由所在大队出具意见,公社复核,报到我们知青办来统一协调。今年到目前为止,一共收到十三份调换申请,批了九份,退了四份,退回去的都是手续不全或者理由不充分的。” 武惠良点了点头,又问了些知青工作中的难处和成绩,比如今夏的“双抢”劳动中知青表现如何,县里有没有组织过学习活动,各个公社的知青点有没有出现过打架斗殴或者生活作风方面的问题。 刘主任一一作答,条理清楚,数据详实。他说到今年春天县里组织知青参加治理洛河的农田水利工程时,一百多个知青和民工一起挖土挑担,手上磨出血泡也不下火线,公社书记在会上专门表扬了好几回。 武惠良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气氛渐渐轻松下来,刘主任的腰板也不像刚进门时那样绷得紧了。 话头聊得差不多了,气氛也渐渐轻松。他随口漫然提起话头。 “这次去绥德那边办事,顺路到王家村看过一趟。那儿田地在半山腰上挂着,土薄石头多,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农活比咱们这边重不少。村里条件也差,知青住的窑洞窗户纸都是破的,灶台塌了半截也没人修。” 刘主任闻言心里稍稍留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没有贸然插话。 他是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在县委机关历练了十来年,官场里话里藏意的门道摸得通透。武惠良身为县委常委,又是分管知青工作的领导,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偏远村子的普通知青。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既然专门提了,那就不可能是真的“顺便”。 武惠良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刘主任身上,语气仍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村里有个插队女知青,成分不太好,在王家村待了不少年头了,常年吃苦受累,身子也落下些小毛病。我去看的时候,正赶上村里出了点事情,她受了点伤。王家村大队那边,已经主动出具了转出插队的证明材料,意思是同意她走。” 这话一出,刘主任心里瞬间透亮。 他表面上依旧保持沉稳,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顺着话头接了过去: “偏远村落条件确实熬人,知青长期扎根不易,成分又不太好,村里怕看顾不到位,有疏漏出问题。 既然大队层面已经同意放行,那后续如果有异地调流转动的需要,只要手续齐全,咱们这边就按既定流程依规办理,这个好说。” 武惠良侧过头看向刘主任,眼神淡淡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只是把话又点明了几分: “我看她在那个地方长年困着实在不易。手续材料那边,绥德县知青办的批复文书后续就会送过来,王家村的转出证明已经开好了,剩下的就是原西这边的接收审批。等到材料齐全,就劳你多费心把关处置。一定要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四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刘主任耳朵里,分量却沉甸甸的。 刘主任连连点头,神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迟钝: “武常委放心,我心里有数。只要两边县乡各级手续齐全合规,纸质凭证完整无误,咱们就按着知青异地调动的正规章程走流程,该盖章盖章,该审批审批,不会出半点纰漏。 知青们不容易,何况她成分不好,在那边受了这么多年苦,转到咱们这边来,我一定认真对待。” 武惠良见状,知道对方已然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过多赘述此事。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衣摆上落的一点尘土,语气恢复了寻常聊天的松快: “行了,日常知青工作照旧稳妥推进就行。这件事就拜托你跟进,材料递过来之后,按规矩妥善办妥便可。” 刘主任跟着站起来,把桌上那份文件夹重新夹到腋下,躬身应道:“明白,我定会仔细跟进处理妥当。武常委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好,你去吧。”武惠良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刘主任退到门口,轻轻带上了门,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他可是干了大半辈子行政,见过多少事情都是在这样云淡风轻的谈话里定的调子。 武惠良这个人年轻,又是高干子弟出身,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从不信口开河。 今天这番话,表面上是“顺便”提起,实际上就是把事情交代下来了。 “王家村……王家村……”刘主任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想起来了,那是绥德县最北边的一个穷村子,山大沟深,条件比原西这边的石圪节公社还要差。那个女知青能在那种地方熬这么多年,也真是不容易。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事不难办,手续齐全就行。至于什么算“齐全”,那就看材料怎么递过来。武惠良既然说了“公事公办”,那就是要他按照最稳妥、最挑不出毛病的路子走,该走的环节一个不少,该盖的章一个不落,形式上做到滴水不漏,任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来。 这才是真本事。 午后的走廊里光线昏黄,他的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稳稳的声响。 第885章 我会替你说的 第二天武惠良起了个大早,从县委的家属院坝出来,顺着那街道往王满银住的工业局院子走去。 武惠良敲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秀兰嫂子正蹲在院子里给女儿春杏梳头,她将武惠良引进堂屋,然后去喊王满银。 “哟,来这么早?”王满银从内窑出来,和武惠良打了声招呼,然后拿着毛巾牙刷去外面洗漱。 两人吃过早饭后,就出了门向工业局走去。路面被晨露浸得微微发潮,还没到上班时间,路上有些安静。不多时便踏入工业局的院落。 王满银推开自已办公室木门,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实木办公桌靠窗摆放,桌边立着文件柜,桌面上摊着几份产业台账与厂区报表,办公室一角,田晓霞的办公桌安在那。 武惠良随手带上门,径直拉过椅子坐下,脸上褪去办公时的严肃神色。 他身子微微前倾,把此番远赴山西登门相亲的经过,一五一十讲给王满银听。说话时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贺秀莲那姑娘人着实本分勤快,模样品性都没得说,可她说我条件太好,门不当户不对,往后的沟沟坎坎不好跨。就算勉强凑到一处过日子,以后也会闹生分,终究是有缘无分,这门亲事也就作罢了。” 感慨过后,武惠良神色端正下来,目光定定看向对面的王满银。 王满银听后唏嘘不已,这世道多少人挤破头想攀高枝,偏有贺秀莲这样的姑娘,放着现成的干部子弟不嫁,心甘情愿守着一份朴素的安稳 。她不是傻,是心里有主心骨,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 他摇头苦笑一声“这女子,有主见。她选的路,旁人劝不动,也替不了……, 那你和乔红的事呢?这一趟,进展咋样了” “姐夫,当初你点拨我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上。如今我下定决心,和乔红走到了一起。眼下调动手续已经着手办理,先把她安置到双水村插队,也好躲开王家村那些糟心事。” 武惠良又微微蹙起眉头,语气里藏着几分顾虑: “但家里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我爸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妈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听说是什么成分不好的,肯定怕影响我的前途。我父亲平日里更信服你的看法,这件事,还得麻烦你多帮我从中周旋劝说几句。” 王满银闻言,伸手抬起胳膊,轻轻拍了拍武惠良的肩头,神情淡然从容。 “当初也只是随口给你提个,没想到你做事这般干脆,进度倒是比预想的快不少。早点定下心意也好,家里顾虑成分问题,担心耽误你的前程,这份心思不难理解。” 他稍稍坐直身子,目光看得长远通透,缓缓开口分析其中利害。 “可乔红和普通乡下知青不一样,她是乔伯年的女儿。眼下她家虽说身处低谷,但时局变幻不定,往后平反翻身是极有可能的事。 你若是真心和她相守,长远来看,非但不会成为拖累,反而能给你的仕途路上添一份旁人难得的根基助力。” 武惠良默默听着,紧绷的神情稍稍松动。 王满银语气放缓,出言宽慰打气:“你不用太过忐忑不安。你们相处真心实意,调动手续全部依规办理,每一道流程都做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们家那边,你爸讲究的就是‘稳妥’两个字,做了一辈子干部,什么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但事有两面性,不急。 但他还是信我的,我多劝几句。你这事的关键不在乔红好不好,在他能不能看得长远。只要他能看到长远的利益,他那脾气也就松动了。只要二人心意坚定,行事坦荡磊落,日子久了,家人总能慢慢理解接纳。” 武惠良眼睛里透出几分感激的神色,他抬起手,在王满银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大,但沉得很,“姐夫,那就麻烦你了。我家里那头,我爸听你的比听我的多。 你说一句顶我说十句,我一说感情啊这些,他就觉得我幼稚不懂事,你那话说出去他就当正经事来听。” 王满银摆摆手,语气轻快了些,“这个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把乔红的事情办稳妥了,手续材料一样不能差,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把护身符穿得结结实实的,将来谁来查也说不出一句闲话。” 一番话说开,两人相视一眼,脸上都泛起轻松笑意,屋里气氛越发融洽。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田晓霞背着挎包迈步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武惠良身上,几步就凑上前来,声音脆生生地在办公室里响起:“惠良哥,听说你前段日子去山西相看亲事了?这一趟出去,婚事有没有定下呀?” 王满银见状,当即笑着摆了摆手。“晓霞,小孩子家家,打听这些干啥?。” 田晓霞丝毫没有拘谨,俏皮地吐了下舌尖,脚步停在屋子中间,依旧眼巴巴望着武惠良。 “姐夫,我也就随口问问嘛。” 武惠良见状,双手往身前一摊,坦然出声:“没成。” 话音落下,他和王满银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放声笑了起来。 田晓霞见相亲之事没能如愿,撇了撇嘴巴,随即转了话题,说起新近听闻的消息。 “对了,我今早听润叶姐说起,少安哥跟专家组,已经从京城动身,返回省城了。” 笑声渐渐停歇,武惠良神色收敛几分,沉声接过话头。 王满银也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院落。 “县里这边相关筹备工作,基本都已经落实妥当。就等着孙少安把科学种植试点的项目资金带回原西,只要资金政策到位落地,咱们县里农业产业就能顺势起步,往后的发展势头自然差不了。” 第886章 农机厂的三轮车制造 刚进八月,陕北的天,早晚就有点温差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原西县农机厂的大门口已经扫得干干净净。 厂门上头“原西县农业机械修造厂”的牌子褪了色,“修造”两个字还隐约能看出后来凿改过的痕迹。院子里堆着几摞黑乎乎的钢管,露水打湿了,泛着暗沉的光。 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任工业局局长的王满银,领着一行人往农机厂走去。 王满银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涤卡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脚下是一双布鞋,鞋帮上沾了泥点子。 身边跟着的田晓霞是有点兴奋的,因为今天跟着姐夫是去参观考察县农机厂。 她时不时瞅向走在前头的姐夫,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底子里的东西,总让她觉得能看透未来的。在他身边,永远有新的理念和出人意料的见解。 另外,今天去农机厂看的是该厂生产下线的自主研发设计的农用三轮车。 也是关系到这三轮车能不能通过验收,达到参加今年八月份省城产品展销会的机会,也是她想随团去省城游玩的机会。 “哦”,田晓霞其实对三轮车并不陌生,因为在农机厂实习的田润生,每天晚上回来休息时,总拉着她和她哥田晓晨说着在农机厂工作的事。 虽然每次田晓霞嫌弃着田润生满身的机油和铁屑的味道,但看见这个和她同龄,也褪去一身少年稚气,到家里也舍不得脱下劳动工装的堂兄弟,还真佩服他对机械的热爱。 就像她热爱政治,晓晨热爱计算机,少平热爱电影艺术一样。 这个暑假,田润生靠着姐夫王满银的情面,进入原西县农机厂跟班实习。 自打踏进机器轰鸣的车间那日起,田润生一颗心就彻底拴在了钢铁机件上,以他对机械制造的热爱,在轰鸣的车床、交错的齿轮间尽数展露。 他整日泡在机床旁,跟着老师傅拆解零件、熟悉线路、观摩组装,常常一头扎进钻研里便忘了时辰。 废寝忘食成了常态,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油污,眼里满是对机械的热忱,每一处车架焊接、每一台发动机运转,都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疲惫却亢奋的田润生回家后向他们讲述着,手舞足蹈的。 “晓霞,晓晨,今天车间又组装好一批新三轮车,这车可比以往的架子车、手扶拖拉机厉害太多了。” 他坐到桌边,比划着车辆的模样,细细讲着整车的构造,说着厂里一步步研发打磨的过程,细数新式三轮车远超旧式农机的先进之处。 从强劲的动力输出,到扎实的承载能力,再到平稳的行驶性能,一桩桩细节说得清清楚楚。 “以前村里收粮拉货、赶集送菜,全靠人力牲口拉扯,山路土路难行,一趟下来累得浑身酸痛,运量还少。这三轮车要是大批量投放到乡下,用处可太大了。” 田润生眼中满是憧憬,语气愈发恳切:“往后村里种地送化肥、秋收运庄稼,走崎岖山路也不再费劲,能省下数不清的人力力气,农户们劳作轻松不少,咱们乡下的日子,也能跟着这新式农机慢慢变好起来。” 田晓霞也是经常听着少年描绘农机改变乡村的模样,望着他眼里对机械制造的热爱,也渐渐开始关心这种农用三轮车,她正好在工业局实习,这些资料她也查的到。 自从农机厂换了管理层,对工厂技术工人大整顿后。 开始研发农用三轮车制造技术,通过王满银整理送来的各类技术资料,全厂技术员与工人拧成一股劲埋头攻坚,摒弃老旧仿制套路,实打实自主摸索设计、反复调试改良。 耗费近两载光阴,厂里硬生生造出了崭新的农用三轮车,整车动力、载重、耐用度各项性能,超出了同期的手拖拉机的性能,在整个地区都算得上亮眼的新式农机。 在农机厂大门口,农机厂党委李书记早早便带着班子成员在等候,厂长苏成、厂技术科长汪宇,还有兼管三轮车车间的管理科科长刘健,都向着路尽头张望。 终于,王满银带着工业局一行干部干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李书记和厂长苏成已经迎上来了。 “王主任,欢迎欢迎!”苏成抢先伸出手,两只手攥在一起使劲摇了摇。 这个只有二十四岁多的知青厂长,他的脸上满是沉稳沧桑,眉眼间没多少年轻人的轻快朝气,尽是沉淀下来的凝重审慎。 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胸口别着“原西农机厂”的白字红底厂徽。一言一行全然一副久经磨炼的老成模样。 王满银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辛苦了。” 他又和汪宇,刘健两人握手。那边李书记正在和其他工业局的干部握手交谈着。 在厂门口也就简单的寒暄几句,便说笑着往厂里面走。 农机厂的布局有了很大的改变,厂门口的办公楼房还是老样子,但东侧的农机维修车间被压缩了一大片。 空出来的区域搭建了新的敞阔库房,整体单层大跨度砖木钢架混搭结构,体量高大开阔,视野通透不压抑,屋顶采用人字梁钢架支撑,上铺石棉瓦,檐口平直舒展。 库房内部立柱稀疏,无多余隔断,整片空间贯通一体,纵深与跨度都十分可观 地面是新浇筑的水泥地,板面平整坚硬,色泽青灰均匀,还没积淀厚重油污,仅有零星施工残留细沙与浅淡痕迹。 崭新库房透着蓬勃的生产气息,时常有工人推着刚生产出来的三轮车车入库规整摆放,库管往来清点登记。 王满银站在库房门口向里望去,一排排崭新三轮车整齐列队,场面规整壮观。 苏成引着王满银往库房里走,边走边说,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与自豪。 “这座新建的库房总面积宽裕,满打满算足足能停放一百台成品三轮车。眼下库里规约莫五六十台的样子。” 第887章 优势尽数凸显 随着大家扫过一排排漆面锃亮、排列齐整的车辆,他接着开口说起销路情况: “咱们这款农用三轮,从三月份定型后,放到原西县各个乡镇、大队试用。和手扶拖拉机放到一块儿实地干活对比,经过一段时间的下地运粮、拉化肥、送农具、转运秸秆之后,大家伙心里高下立判,交口称赞新式三轮车更合农事用场。的 原先村里干活主力都是手扶拖拉机,车身轻巧灵活,小块田地穿行还算便利,但短板格外明显。 机头震动剧烈,开上一阵子胳膊发麻,长时间劳作格外耗体力。 载货容积有限,一趟拉不了多少物资,遇上大批量收粮囤货,得来回反复跑好几趟。 走坑洼土路、陡坡路段时稳定性差,颠簸摇晃厉害,遇上雨天泥泞路还容易打滑陷车。而且操作门槛不低,新手不容易上手,长时间驾驶格外熬人。 再看我们农机厂造的农用三轮车,对比之下优势尽数凸显。 车身底盘扎实稳重,三个轮子着地抓地力强,乡间坑洼土路、田埂坡道行驶稳稳当当,极少出现打滑跑偏的情况,行车安全性高出不少。 载货车厢宽大规整,装载粮食、农家肥、农具木料都绰绰有余,一趟运力抵得上手扶拖拉机两三趟,秋收夏种赶农忙时节,大幅节省往返跑路的功夫,干活效率肉眼可见提升。 驾驶体感也舒服许多,震动幅度小,不用死死攥着把手硬扛颠簸,普通人稍加熟悉就能上手操作,男女劳力都能学着开,上手难度更低。 不论是短途村内转运,还是跨村运送农资公粮,三轮车都适配各类农活场景。 大队社员、生产队干部轮番体验试用后,纷纷给出实打实的好评。大伙都觉得这款三轮车实用性远超手扶拖拉机,省心省力还能多干活,彻底解决了村里运输运力不足的难处,而且价格还比手扶拖拉机低。 不少大队当场就敲定采购意向,都盼着能早日把农用三轮车领到队里,替换老旧机具,让田间农事运输变得更轻快省事……。” 一旁的李书记也接话道“从上个月开始,厂里产能稳步上来,每月稳定能造出一百台车子。 单单只是消化咱们本县收到的这些订单,按这个产量算下来,都得连续生产一年半才能全数交付完毕。”他脸上笑意是止不住的。 大家从库房里出来。径直往生产区域走,农机厂西南大片区域全成了农机制造区。 越走近,声音越大——气锤的闷响,车床的尖啸,电弧焊嘶嘶的叫声,还有电风扇搅动热风的那种嗡嗡声,混成一片。 总装车间的大门是两扇铁皮焊的,下半截锈得起了皮,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满银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柴油、铁锈和焊烟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头被分成几个区域。东边是一长溜车床,工人戴着手套,猫着腰在车零件,铁屑像弹簧一样从刀口卷出来,落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西边是焊装区,几个工人蹲在车架跟前,面罩一落,蓝色的弧光就嗤嗤地亮起来,在昏暗的车间里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王满银走得不快,边走边看,不时停下来摸摸车架上的焊缝。 苏成跟在他旁边,声音提得老高:“王主任,这条线您上半年来看的时候还在试生产,现在已经跑顺了。从下料、钣金、焊接,到总装、试车,全套流程都打通了。” “现在月产量有百台了?”王满银问。 “王主任,目前咱们厂里每月产出一百台三轮车,刚好卡着柴油机的供货数量来。”苏成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劲, “上边每月批下来的195柴油机配额就一百台,多一台都拿不到。” 他抬手指向一旁整装待发的成品车架,语气里带着惋惜,又藏着底气:“以咱们现在的生产线、加工设备,还有在岗工人的本事,只要柴油机货源能放开供应,每月给到两百台整机所需的发动机,不用扩建厂房,不用额外添置机器设备,现有人员工装全力开动,产量直接就能翻上一番,稳稳达到月产两百台的水准。” 李书记在旁边补充道:“这个产能和效率,在咱们地区是头一份,搁全省也能排上号。” 王满银没接话,转头看向车间主任刘健。 刘健也只有二十三四,手上全是茧子,穿着一件后背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的蓝背心,里头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汗衫。 他对着车间布局向王满银介绍起人员排布。 咱们三轮车制造车间目前在岗一共一百一十八人,实行三班倒工作制,轮班生产不空档。 十八名管理人员与技术人员统管全厂调度、工艺设计、质检安保和物料核算。 八十名一线技工分做机加工、钣金焊接、整车装配、锻造热处理几大块,各司其职互不耽误。 余下二十名工友负责物料转运、设备检修和仓储整理,保障整条流水线顺畅运转。” “要是后续产量提升到两百台,管理层和技术班子完全够用,不用额外增补干部人手,只需要再添四十五名熟练技工,就能把产能彻底拉满。” 刘健又侧身指着周遭林立的机床设备,一一细数。 车间里二十八台普通车床、六台牛头刨床整齐排列,钻床、铣床错落分布,空气锤、冲压机摆在成型加工区域,十余台电焊机摆放到位。 角落处安放着两套发动机测试台,各类测量检修工具摆放规整,吊运钢架、除锈喷漆的简易设备一应俱全,整套生产配套在县级工厂里已是颇为完备。 王满银边看边点头,走到车间中间的物料区。那里堆着焊好的车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矩形的钢管焊口均匀,看得出焊接水平不低。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焊缝。 “苏厂长,这车架用的是什么材料?”王满银在一堆焊好的车架旁停下来。 “普通A3钢,焊接性能还可以。”苏成蹲下来,指着车架大梁说,“我们改过结构设计,现在用的是矩形钢管焊接,不是过去那种角钢拼焊的土办法。强度比原来高出一大截,断梁的事基本没有了。” 第888章 省展销会 王满银站起来,问汪宇:“配套的情况怎么样?” 汪宇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说话不快,一字一句的:“王主任,目前县内能解决的配套件已经基本全覆盖了。铸造厂出铸铁毛坯件,五金厂加工标准小件,木器厂做车斗板材,砖瓦机械厂也承担了一部分粗加工。车架大梁、底盘托架、车斗框架、轮毂、半轴、钢板弹簧这些,全都不用外出调拨。” 他顿了顿,翻了一页笔记本:“卡脖子的是核心动力件。S195柴油机、变速箱总成、轴承、轮胎、油封、刹车蹄片这些,全得靠省机械厅协调调拨。柴油机每月配额就是一百台,多一台都没有。” 王满银站起身,慢慢往前走,走到总装线的末端。那里停着几台刚刚装配完成的三轮车,黑红色的底漆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走过去,用手握住方向盘,左右打了打。齿轮齿条转向器的手感很清晰,比那种老式磨盘转向轻快多了。 田晓霞一直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但眼睛没闲着。她蹲在一台三轮车跟前,看了看底盘结构,又站起来试了试换挡杆。三个前进挡加一个倒挡,档位清晰,吸入感虽然谈不上,但挂挡不卡涩。 她转过头问刘健:“刘主任,这个变速箱是咱们自己做的?” 刘健挠挠头:“不是,变速箱总成现在还得靠调拨。我们自己做过几台样品的变速箱,但齿轮精度达不到,噪音太大,用不住。 王主任去年拍板,让我们先集中精力把车架、焊接、总装这些环节吃透,变速箱这类高精度的东西,现阶段靠上级调拨更稳妥。” 田晓霞点点头,没再问。 王满银走到成品车停放区。这里停着二十多台崭新的三轮车,车身涂着黑漆或红漆,车斗底板是木器厂做的木板,刷了一层清漆,能看出木纹。轮胎是新的,橡胶的毛刺还没磨掉。 苏成走到一辆车旁边,拍了拍车斗的边板:“王主任,您看,这车的做工,放在全国都不丢人。额定载重五百公斤,最大能拉到八百公斤。十二马力,最高时速三十五,比手扶拖拉机快多了,还省油,百公里不到两升。” 王满银没说话,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他看得很仔细,从车架焊接到螺栓紧固,从转向拉杆到刹车拉线,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走到后桥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差速器壳体的结合面。 “这个油封是哪儿供的?”他问。 汪宇凑过来:“省机械厅统一调拨的,橡胶密封件质量比咱们自己找的强不少,漏油的问题试验车好多了。但货源不稳定,有时候批次好,有时候批次差。” 王满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李书记在旁边说:“王主任,咱们这款车,其实已经超出了普通农用三轮车的水平。 省里农机厂,还停留在做手扶拖拉机、皮带传动的老样式。咱们这个带正规变速箱、整体焊接车架、齿轮齿条转向,在全省农机厂里头算是一流了。” 王满银转过身,看着苏成:“苏厂长,省里下个月要办农机产品展销会,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苏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挺直了胸膛:“我们早准备好了,一切听局里的” 王满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那烟雾在车间浑浊的空气里散开,和铁锈味搅在一起。 “这次展销会不是一般的展销。省里的意思,是要从参展产品里头筛选一批优质国货,推送到广交会去。”王满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广交会,那是面向全国、面向国外客商的窗口。能进去,就不是在原西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的事了。” 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连车床的声音似乎都小了些。 苏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王主任,您是说……咱们的车,有希望上广交会?” 王满银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论技术水平,咱们这款车十二马力,五百公斤载重,钢管车架,三挡变速箱加倒挡,齿轮齿条转向,前后轮都有减震,搁在全省县级厂里头,说是拔尖的不过分。省里那些大厂带什么东西去,我还不清楚,但咱们这款车,拿得出手。” 李主任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王主任,我插一句。上个月我在地区开会,听领导之讲,这次展销会的评选标准不光是看技术指标,还要看适不适合农村实际使用,是不是皮实耐用、好维修、配件好找。 咱们这个车,用的是S195柴油机,全国保有量大,配件到处都是,维修也简单,这是一大优势。” 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看来农机厂的领导还是上了心的。 周文斌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接过话茬:“王主任,还有一个事。咱们这个车,虽然好多核心件靠调拨,但车架、车斗、焊接、总装都是自己干的,整车的技术资料也齐备。 如果真能进广交会,回头争取上级支持,柴油机配额、变速箱供应这些,应该都好谈。” 刘健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王主任,要是能参展,我们车间保证拿出最好的车。从焊接到装配,每一个环节都盯死,保证不丢原西县的脸。” 王满银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车间里那些忙碌的工人,又看了看那一排排崭新的三轮车,目光沉沉的。 “苏厂长,你们准备一下,挑五台最好的车,把工艺细节再过一遍。油漆重做一道,所有的紧固件全部复紧,发动机调试到最佳状态。 我回去跟县委汇报,向省里争取展销会名额……。” 苏成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泛起了红光。 走出车间的时候,太阳已近当空,远处的黄土峁梁在烈日下看不真切。 王满银站在车间门口,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半成品三轮车,脑子里头转过许多念头。 他想起后世的那些三轮车,那些液压自卸、全封闭驾驶室、电启动的大家伙。再看看眼前这台车,黑漆敞篷,没有转向灯,没有尾灯,连封闭驾驶室都没有,简陋得像个铁架子。 但这个铁架子,放在一九七四年,就是原西县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田晓霞站在他旁边,忽然小声的说了一句:“姐夫,真去参展了,可得加我一个名额” 王满银没看她,眼睛还看着忙碌的车间:“嗯!” 第889章 悄然成长的骚年们 八月里的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陕北的黄土地,一辆满载货物的解放牌卡车沿着盘山公路颠簸前行,车后扬起一路黄尘。 田润叶坐在靠窗的副驾驶座上,身子随着车身的起伏轻轻摇晃。金俊海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润叶是昨天下午去县物资局送通知,,正好赶上金俊海的车去在局里装货,明天去省城送,便约好明天一早,搭他这趟顺路车。 中间位置有些挤,金波就坐在中间。 这娃在润叶眼里,和润生,少平一样,都是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屁孩,现在一看,跟正月里时大不一样了。 润叶侧过头去,瞥了一眼那个正安静望着前方山景的少年。金波的脸色被黑糙了不少,以前白净的皮肤起了皮。 身上穿着件洗的蓝布衫,领口汗渍斑斑,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再像从前那样猴似的坐不住,一会儿捅捅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润叶姐,喝口水。”金波察觉润叶的目光,从身旁的军用挎包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递过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路不好走,你扶稳了再喝。” 润叶接过缸子,心里头不由得暗暗称奇。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周正了? 正月里,金波还是喜欢热闹,喜欢和少平润生结伴玩耍,喜欢哼唱民歌小调的调皮少年。 那个曾经见了润叶就嘻嘻哈哈地叫“润叶姐”,叫完了就满院子追鸡撵狗,没个消停的毛头小子。 暑假里,玩伴少平和润生都没回双水村,金俊海便带着他出来一起跑长途,见识见识世面,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福气,能跟着老子出门闯荡。 这一个多月的车跑下来,从前懵懂贪玩的性子,已然被路途风霜打磨出别样模样。 车过一个急弯,金波下意识伸手扶住润叶的胳膊肘,怕她坐不稳。那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一看就是没少干活。 “俊海叔,”润叶跟金俊海搭话,“金波这一段时间跟你跑车下来,出息了。” 金俊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没说话,但眼神里头是藏不住的满意。这个沉默寡言的陕北汉子,不习惯当面夸儿子,可儿子这一路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金波倒有些不好意思,搔搔后脑勺说:“也就是跟着我爸跑跑腿,学了些检查车胎、换备胎的粗活。山路上跑多了,什么陡坡急弯、对向来车,见得多了,心里头就不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润叶可以想象的出,这一个多月金波经历了什么。陕北的山道弯多路险,尤其到了雨季,山体滑坡是常有的事。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辆卡车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沟。 夜里赶路更是提心吊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靠司机的一双眼和一只手电。金波跟着父亲吃住在车上,困了就在驾驶室眯一觉,醒了就帮忙看路况、递工具、打手电。 路上碰到抛锚的车,还要帮着推车、搭把手。各处的货站、食宿站点,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司机们凑在一起吃饭,他端茶倒水,听着大人们说这一路的艰辛、各地的行情、各色的见闻。遇着难缠的事儿,也学会了忍着让着,不争不吵,把事情办妥了再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车轮滚滚中,把人间百味都尝了个遍。 “上次在绥德那边,”金波说起路上的事,语气平和,“有个老汉赶着毛驴车横穿公路,我爸一脚急刹车,车上的货都往前蹿了。我当时气得想下去骂两句,我爸拉住我,说跑车的人最忌讳跟路上的行人置气,人家讨生活也不容易。我就把话咽回去了,下去帮老汉把驴拉住,把车挪开。老汉千恩万谢的,倒弄得我不好意思。” 润叶听着,心里头暖融融的。这孩子不光长了个子,还长了一副好心肠。 车过洛川,路旁的川道渐渐开阔起来。玉米地在八月的骄阳下泛着墨绿的光泽,偶尔能看见田间弯腰锄草的农人,草帽压得低低的,脊背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金波指着窗外说:“这一路走过来,种啥的都有。陕北这边种洋芋、谷子、玉米的多,到了关中那边就是麦子。各地水土不一样,庄稼也不一样。以前在村里头,以为全天下都跟双水村一样,出来看了才知道,外面的天地大得很。” 金俊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光读书本不行,得出来走走看看。书本上写的,跟眼睛里见的,两回事。” 润叶深以为然。她现在原西县城上班,前两年在黄原上学,跟金俊海这种长年跑货车跑江湖的历练,又不一样。 短短一月车马劳顿,山川路途与人情世事,竟这般淬炼人心。 望着脱胎换骨的金波,润叶心中感慨万千。她又想起这个假期里,孙少平远赴西影学习历练,田润生在县农机厂实操实习,田晓霞也扎根县工业局积累阅历。 一群心思纯粹的少年,都在各自的际遇里悄然成长。书本涵养心性,世事锤炼筋骨,生活的阅历硬生生褪去一身稚气,让懵懂孩童慢慢长成沉稳可靠的模样。 润叶暗自思索,人终究要走出安稳熟悉的方寸天地,历经风雨世事,才能彻底告别年少无知,一步步褪去青涩,完成人生的蜕变。 校园里的书本养出了一副好心性,可真正让人长出筋骨来的,还是这世间的路。 润叶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车行到下午四点多钟,终于进了省城。街道渐渐宽了,人也多了起来。路边的梧桐树浓荫匝地,知了叫得震天响。金俊海把车拐进青年路,慢慢往前开着,在西北三路交叉口的路边停了下来。 “润叶,那就是省农业厅。”金俊海指着斜对面一片高墙大院,门口站着戴红袖章的机关门卫,院墙里头露出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来。 第890章 肃穆的省厅 润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栋灰砖楼房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门口的牌子白底黑字,端正肃穆。 金波先跳下车,转身搀着润叶下来。他手上力道稳当,不似从前毛手毛脚的劲儿。然后把润叶的靛蓝色粗布提包和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放在路边道沿上。 “润叶姐,你慢走。”金波站直了身子,一米七的个头,肩膀已经撑开了,像个大人样。 润叶望着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年,想说几句嘱咐的话,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路上照顾好你爸,你俩慢点开。” 金波点了点头,眼神沉稳。 金俊海在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跟润叶道了别,发动了车。卡车轰隆隆地响着,渐渐汇入街道的车流里,拐过街角不见了。 田润叶挥手目送金俊海父子驾车远去,然后收回目光,目光落向前方庄严肃穆的机关大院,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扶正肩上的挎包,包里整齐放着出差介绍信、公职证明、往返粮票、补助现金与住宿票据等公务凭证。 她弯下腰,把粗布提包的提在手里。包里除了两套换洗的衣裳和洗漱用具,还有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用油纸密密实实地裹了好几层,防潮防水。 那里头是厚厚一沓卷宗——原西县关于黄土高原缺水农田改造试点县的全部筹备材料,勘测报表、种植方案的底稿、县委会盖了公章的红头文件,一份一份,整整齐齐装订成册。这些材料和报表,是县里好几个部门忙了一二个月的心血,也是这次她到省厅来汇报的根本。 提好行李,润叶抬头望了望前方的省农业厅大门,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过去。 路旁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知了声一阵紧似一阵。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省农业厅占地面积极广,光院墙就东起西北三路,西至城墙根,北靠顺城巷,南接习武主街,占地近三十亩。 高约二尺二的青灰砖实砌院墙,顶压青砖,笔直绵延,将这方机关大院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墙是庄重的,也是封闭的,一如这个年代所有的行政权力机关,透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便敬畏三分的气派。 田润叶站在大门前,抬头望着那两扇敞开的厚重实木铁门,深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铁制门钉一排排嵌在门板上,敦实而威严。 两侧的青砖门墩方正敦厚,门楣上悬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陕西省革命委员会农业厅”几个大字。 她在县革委会工作这些年,见过的地委的机关大院,但眼前这座院落的气派,还是让她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省级衙门,管着全省的农事,是她在县里时便要抬头仰望的地方。现在站在这威严的大院门前,也生出几分拘谨和忐忑。 黑漆大门旁,青砖砌筑的门岗小屋同样方正敦实。门墩旁持枪肃立着两名执勤战士,军装笔挺,神情冷峻,目光直视前方。 还有两名身穿干部服的干事,臂间佩戴着红色执勤袖章,在门口对来往的干部群众进行来访登记。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按部就班,透着一种森严的秩序感。 润叶提着手提行李走了过去。一名执勤干事见她走近,便上前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她一身得体的干部服,看到手里的行李,又看到她的脸,这才开口询问。 润叶忙从挎包里拿出盖着县革委会鲜红印章的出差介绍信与公务函件,双手递了过去。 那干事接过去,先看了看信封上的红戳,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将她引到门岗小屋里,仔细比对核查起来。 姓名、单位、办事事由,一项一项核对,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纸张上的签章字迹,确认无误后,又取来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来访登记簿,逐项登记。 到访时间、所属县域、对接部门,每一栏都写得工工整整,半点疏漏都不容许。润叶站在一旁等着,看着那干事一笔一画地写字,心里不由得感慨:省里的机关,果然与县里不同,规矩严得多,也细得多。 核验完毕,那干事才开出一张纸质临时出入证,双手递给她,又叮嘱道:“田同志,进门后办公楼大厅西侧便是机关接待室,那里的值班接待员会依照流程转接来访事宜、联络内部科室。” 润叶接过出入证,道了谢,提着行李便往门里走。 进了大门,眼前便是一片开阔规整的青砖广场。广场中央植着松柏与国槐,树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广场一头是三层高的苏式灰砖办公主楼,庄重矗立,楼体敦实得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砖一瓦都透着省级农业主管部门的厚重气场。 东西两侧各有一栋二层辅楼,对称排布,像是主楼伸出去的两只臂膀,将整个广场环抱在中间。 润叶在主楼前站了片刻,抬头望着这气势恢宏的建筑,心里也涌起。 这就是管着全省农业的地方,是制定政策、下发文件、决定万千农民命运的地方。 而她今天来,就是要把原西县关于黄土高原缺水农田改造试点县的全部筹备材料送到这里来。 这是她的男人,她的少安哥做出来的成绩。 想到少安,她心里便涌上一股暖意,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她进了主楼,穿过大厅,找到了西侧的机关接待室。 接待室门敞开着,里面有些嘈杂,五六个接待工作人员正和来办事的干部群众对接说话,纸张翻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处,忙而不乱。 润叶在墙角放下行李,拿着证明材料,静静排在桌前等候。 待到一个办公桌前办事的人离去,值班工作人员抬眼望来,田润叶连忙上前递上材料,语气谦和开口:“同志您好,我从原西县过来,专程报送黄土高原缺水农田改造试点县的全套筹备材料,想问问这份材料该送交哪个部门?” 第891章 她的男人…… 那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翻开公函文件的封面看了看,又核对了证明材料上的印章,这才开口道: “同志,你们报送的农田改造试点筹备材料,归咱们省革委会生产组农林办公室农业组承办。大厅楼梯上去,二楼东侧走廊到头便是农林组办公区域。进门先到组内内勤工作台登记报备,再把材料递交给农田基建专项办事岗位即可。” 顿了顿,对方又补充道:“西侧走廊是水电组办公间,这份涉及水土治理、抗旱引水的资料,后续还要同步抄送一份过去留存备案。” 润叶颔首道谢,嘴唇动了动,本想问一下孙少安所在的经济作物管理科在哪个办公室,但身后一个人见她已经问完,便迫不及待地挤了上来。润叶便没再多问,收起材料走到门口,提着行李向二楼走去。 农林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位置倒是好找。润叶推门进去,里面比一楼的接待室安静许多,几排办公桌整齐排列,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正伏案工作,没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内勤工作台前,一个年轻的科员干事接待了她。那干事接过她递来的公函文件,翻了翻,脸上露出些迟疑的神色,说了句“您稍等”,便转身进了里间的处长办公室。 润叶站在外面等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慢慢扫过。墙上贴着领袖像,挂着毛主席语录,还有几幅宣传画,画上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这些都让她觉得亲切,县里的办公室也是这般布置,大同小异。 不大一会儿,那干事从处长办公室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面容和善,一出来便朝润叶点了点头。 “同志,你好,我是农林组的处长,姓刘。”那人说着,又接过润叶的材料翻了翻,“原西县这份试点筹备材料,最初确实是我们组下发通知对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些许歉意:“只是如今情况有变……。关于高原缺水农田改造试点县这个项目,现在已经移交到省厅最近新组建的‘旱作农业技术推广站’负责了。这个部门的职责是这项计划全省专项的唯一推广机构,对接国家试点,统筹黄土高原缺水农田技术落地。” 润叶听着,心里微微一紧。她大老远从原西跑来,若是材料送错了地方,那可就麻烦了。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认真地听着。 刘处长见她神色镇定,便笑了笑,又说:“这个部门刚刚组建,你们原西县就送筹备材料来了,倒是最早的一批。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落在田润叶身上,随口问道:“这个新站点里,孙少安副站长也是原西人,认识吗?” 听见孙少安三个字,田润叶心口骤然一热,眉眼间不自觉泛起暖意。 她此番借着送材料的由头赶来省城,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便是见见久未碰面,才扯结婚证就分开的少安哥。 她望着刘处长,轻声回道:“同志,孙少安是我爱人。” 刘处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讶而又热情的笑容,连声说:“哎呀,原来是孙处长的爱人!这可真是巧了,巧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便去帮润叶提行李, “走走走,我带你过去,推广站在东侧辅楼办公,这边走。” 润叶有些不好意思,连连说“我自己提就行”,但刘处长已经拎起了行李,抬腿就走在前面。 她只好跟在后面,想着马上要见到她心心念念的少安哥,心就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 刘处长边走边说,言语间满是赞许:“孙处长可是了不起啊,这次在京城农业大会上为我们省厅争了光,那可是在全国农林系统面前露了大脸。” 润叶听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和刘外长挨近了些,少安哥所有的一切她都感兴趣。 刘处长一路感慨赞叹着,低声告诉她,这次孙少安同志和汪文杰同志被农林部授予了全国农林科技先进工作者称号。 由他们牵头拟定的那个黄土高原旱地农田科学种植方案,也获得了国家农林科技成果一等奖。 刘处长赞叹着,“因为这个方案的影响,国家层面,让农业部专门成立了国家农业部旱地农业技术推广总站,各省设推广分站,直属国家总站。 “咱们陕西省站也是随着他们回来才建立,级别可是副厅级,比厅里其他部门高半级” 刘处长边走边说,语气里透着羡慕和自豪, “省站党委书记是林崇山,由国家农林部技术推广总站直接选派任职。 站长就是汪文杰,副厅级……啧啧,他才二十三……! 副站长就是你们家孙少安了,也是实打实正处级干部……,哎。” “正处级!”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润叶的脚步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连忙稳住心神,脸上却已经掩不住那难以置信的错愕。 刘处长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省站虽说直属农林部,但也纳入了地方行政职级序列。 部委也只下派党委书记,体现的是上级对地方农林推广工作的管控督导,党政同级别架构相互制衡配合。 “孙少安同志身居核心领导岗位,是衔接上层决策与基层农技实操的关键中坚,如今手握实权,分量不轻呐。” 田润叶跟在刘处长身后,缓步踏入农林技术推广站的院落。城墙方向吹来习习凉风,裹挟着盛夏的暑气,撩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脚步虚浮,如同踏在绵软的棉絮之上,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正处级……! 这三个字反复在脑海里盘旋轰鸣,好似钟声在耳畔不停敲响。 往昔岁月一幕幕扑面而来,记忆里那个在贫苦的双水村,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凭一身蛮力苦苦养家糊口的愣头汉子,那个被生活重担压得步履维艰的年轻后生,如今跻身省级机关领导层,稳稳就任省旱地农业技术推广分站副站长,实打实的正处级职级。 这个职级,已经和她二爸田福军平起平坐了。 田福军现在是县委领导,在少安哥这个年岁时,还只是一名带干部编的普通干事。 而她的少安哥,如今已经是省推广站的副站长,实打实的正处级干部。那么以后他到二爸这个年纪时,会达到什么级别,正厅,还是省部……? 第892章 正处级副站长 直到现在,走在在省农业厅的大院里,听着刘处长娓娓道来,她才真正意识到—— 她的男人,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干部了。是多少人羡慕的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骄傲,有欢喜,还有一点点恍惚和不敢相信。润叶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微微仰起头,望着东侧辅楼的方向。 身前刘处长依旧不停讲解着分站班子架构、领导分管权责,话语声声入耳,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听得不甚真切。 副楼西侧二层六间办公用房,尽数划拨给新组建的陕西省旱地农业技术推广分站。 站点挂牌虽略显仓促,但省厅早就有一套完整的组织框架。 再加上,在这套推广方案通过国家的农业专家论证后,就开始通知各省先行着手组织筹建指示,要不然原西的试点县的筹备资料在这个站点没成立时就开始准备。 建站挂牌的最终节点,是特意等候孙少安、汪文杰一行人从京城载誉而归后正式揭牌任命。 今日站内全天闭门议事,整场会议围绕六大核心要务深入研讨,机构建制搭建、岗位权责划分、农技落地推行、人力物资统筹、县域片区统筹、全年工作规划。 从京城总站下派而来的党委书记林崇山,像是为这个站点发展保驾护航。 会议开篇,林崇山也就简短致辞鼓舞全员士气,随后明确表态下放管理权限,站内日常运营、大小事务,尽数交由汪文杰与孙少安牵头统筹决断。 在会上,逐一敲定全体人员任职名单,清晰划定站长、技术组长、外勤调研、内勤台账、物资管理各个岗位的工作职责与权限范围。 同时划定省内四座试点县的上下级对接机制,理顺工作汇报、日常调度、数据上报全套办公流程。 日常管理制度同步敲定施行,明确在岗考勤规范、干部下乡出差审批权限,定下固定例会召开时间,一步步建立起规整严谨的办公秩序。 会议末尾敲定首批驻县工作人员名单与出发时日。 众人商议决定,初期不大范围铺开工作,先选取基础条件最优的县域率先试点,待摸索出成熟经验、见到实际增产成效后,再逐步向其余三座试点县推广铺开。 众人心里都心知肚明,首个试点落地地,必然是原西县。而首批外派人员名单里,孙少安肯定会亲自带队下县。 肃穆庄重的会议室内鸦雀无声,主席台正中端坐党委书记林崇山,左侧站长汪文杰正俯身讲话部署工作,右侧的孙少安低头执笔,认真记录会议要点。台下三十余名干部职工凝神端坐,静静聆听会议内容,全场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工作人员轻手轻脚走入会场,低声上前汇报:“领导,农林组刘处长来了,还带着原西县的干部前来递交试点相关资料……。” 会议其实已然步入尾声,进门汇报的干事得到汪文杰颔首示意后,退到一边。 汪文杰面朝台下一众干部,语气威严利落:“时间紧张,今日部署的各项工作,各小组抓紧时间把方案细化完善。” 说罢,他转头望向端坐会场正中的党委书记林崇山。 林崇山领会示意,轻咳一声,正式宣布散会。 “散会” 二字落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响起了凳子挪动的声响。 各小组的干部们收拾着面前的笔记本,三三两两往外走,嘴上还在商量着刚才布置的任务。 汪文杰站在前面收拾文件,抬头看了孙少安一眼,孙少安明显有些怔神,刚才干事进来汇报,说有原西干部来送资料,他便想念起他的润叶。 党委书记林崇山干咳一声“去接待室看看……” 说完便和汪文杰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孙少安叹口气也跟了出去。 林崇山由国家农业部推广总站委派下放至陕西省旱地技术推广分站,担任党委书记一职。 下放前,总站领导就指示过他,技术上的事,别插手。他的职责便是协助汪文杰、孙少安落实部委下达的技术推广任务,贯彻上级发展方针。 所以他也就主抓党建和干部队伍建设,说白了就是给这个推广站保驾护航的,具体业务上的事,他不插手,也插不上手。 汪文杰懂管理,孙少安懂技术,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他这个党委书记乐得清闲,开会时坐镇,散会时收尾,各司其职,倒也稳妥。 三个人到了接待办公室门口,汪文杰推开门让他们先进。 孙少安进门抬眼一扫,就看见田润叶坐在靠窗的凳子上。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将屋子映照得规整肃穆。田润叶心神微晃,正望着窗外随风轻晃的枝叶出神,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骤然抬眼,直直对上了孙少安的目光。 这一眼,两人眼中都透露出惊喜和懵懂,一时间都忘记说话了,似乎熟悉又陌生。 五月初两人匆匆办完结婚登记,还没来得多相守两天,孙少安便带组远赴京城参加农业大会,这一别便是三月。 此刻四目相对,心底翻涌着万般心绪,久久难以平复,两人还是新婚燕尔呢。 短短数月未见,她的少安哥在北京农业大会上,光芒耀眼,和高层领导阐述理念。和全国着名农学专家交流经验。 在大会主席台上慷慨激昂,他们小组推出的方案,得到了领导和专家们的高度认可,也为他赢得了全国农林科技先进工作者的荣誉,建立陕省推广分站时,他也成了正处级的副站长。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润叶眼里的少安,身形愈发挺拔沉稳,眉宇间沉淀着身居上位者从容气度,整个人气质蜕变,气场十足。 第893章 惊喜和惦念 可田润叶看见的,还有惊喜和惦念。 她看见的是他看她的那双眼睛温柔下来。那眼神和以前看她时一模一样。无论他的身份如何变化,那份质朴赤诚的爱,始终未曾改变,田润叶清清楚楚感受得到。 她鼻子一酸,有点委屈的赶紧把目光移开。 汪文杰和林崇山已经先一步和刘处长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又很识趣地把田润叶手里那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接了过去。 田润叶稳了稳心神,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始汇报:“原西县这边的各项筹备工作都已落实妥当,旱地科学种植试点的前期调研、物资调配、人员安排全部就绪,随时可以正式启动……” 几句话说得干净利落,数据清楚,条理分明。汪文杰一边听一边翻着文件,频频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满意。 汪文杰微笑着打量着眼前这对新婚不久却聚少离多的夫妻,分明瞧得出二人眼底藏不住的动容与心绪激荡,当即笑着说。 “原西的工作热情我们都清楚了,这边后续流程暂且不急。少安,你先带着嫂子安顿好,今天奔波一天了……。” 孙少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兴奋,顾不上多余客套,立刻应声应允,顺手就提起了田润叶的行李。 田润叶有些不好意思,站起来对汪文杰、林崇山和刘处长道了谢,说了声“那我先走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羞涩。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刚跨出门槛,汪文杰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压低了几分,语气倒是亲热的:“少安啊,晚上有空的话,就带着嫂子一块儿到我家里来吃顿便饭,我爸都说了好几次了。” 此番汪文杰随他一同赴京递交旱地科学种植方案,整套种植改良规划得到农业部高度认可,成效实打实获得官方定论。二人双双获评全国农林科技先进工作者,荣誉加身风光十足。 汪文杰更是跨进了厅局级干部序烈,他哥汪文英可比他早工作四五年,有父亲和岳家助力,也才是正处级干部。 他崛起的速度让父亲汪昭义目瞪口呆,他还没怎么发力呢,就迈进高级干部行列了。 自然也对孙少安更是亲近。 孙少安回头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很自然地护在田润叶身侧,两人下了楼,走出办公辅楼,朝着机关大院深处走去。 省厅招待所坐落于大院下院东南方位,紧挨着街边游园,位置清静雅致。 机关大院时,不时碰见各科室的干部和办事员,那些人看见孙少安,纷纷停下脚步,脸上带着熟络的笑意主动招呼问好。 “孙处长忙完了”, 有人道贺“听说评了先进”,言语间满是羡慕和热络。 孙少安一一颔首回应,举止沉稳大方,偶尔也简单寒暄两句,说话也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身旁的田润叶看着这一幕幕,心底也真切感受到自己男人如今在省厅截然不同的分量与地位。 如今孙少安的事迹在省农业厅早已声名鹊起。 此次他与汪文杰带组进京递交技术方案,研究成果获得农业部高度认可,两人双双获评全国农林科技先进工作者。 孙少安也顺势晋升为正处级干部,年纪轻轻便手握实权,成为推广站里举足轻重的核心骨干,在省农业厅放了颗大卫星。 田润叶心里是骄傲的,欢喜的,又带着一点恍惚的不真实感。这就是她的少安哥。 走了不过几分钟,省农业厅招待所就出现在眼前。 自京城返程归来,孙少安暂且落脚在省农业厅内部招待所。 此番一同进京的工作小组人员里,唯有专职司机谭军是省城本地人在省城有家没有住招待所,其余众人都是原西籍,尽数安置在所内住宿。 通讯员刘根民、技术员何海燕、张伏长,小组司机李向前,外派干事张建国,还有负责后勤的杜林,几人统一住在普通四人间宿舍,住宿条件是单人硬板床,配草席,粗布被褥,圆顶棉纱蚊帐。 他们住宿规格,自然没法和已是正处级干部的孙少安相比,他单独分配有带卫生间的干部单间。 孙少安带着着田润叶一同走进招待所大厅,大厅里光线暗了一些,水泥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标语。 服务台后面坐着两个女工作人员,看见孙少安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润叶拿出介绍信,还有她特意带来的两人的结婚证,交由工作人员核对登记。 工作人员接过去仔细核对了,又抬头看了田润叶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嘴上说着客气话:“孙处长这回进京可是给咱站里争了光,报纸上都登了名字的。” 登记完了,工作人员说按照住宿规定,可以给他们调换安排条件更好的夫妻套房。 省厅招待所的套房总共只有三套,处级以上干部才能申请,平时空着的时候不多,今天正好有一套空了出来。 田润叶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孙少安已经道了谢,办理换房手续。 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走到东头尽头,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不小,三十几个平方,一室一厅一卫。 进门一侧就是卫生间,卫生间不大,也很简单,蹲坑,淋浴,一个洗脸池,收拾得算干净。 越过卫生间就是只有七八平的小客厅,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木椅,桌上铺了一块碎花布当桌布,搁着一套白底蓝花的搪瓷茶盘。 墙角有个高低柜,柜上放着一台收音机,灰绿色的外壳擦得锃亮。墙上钉了个简易衣帽架,挂着两条干净毛巾。 再往里走是卧室。一张双人实木床,棕垫上铺了褥子,棉布格子床单上面有凉席。 印花薄被摞在床尾,圆顶棉纱蚊帐收拢着吊在顶上。 床侧摆着一张浅木色的三屉桌,没上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桌上放着两个搪瓷缸子和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暖瓶。 床头一个简易小柜子,上面搁着一盏绿灯罩的白炽台灯,旁边是一个金属外壳的小闹钟,秒针走起来咔嗒咔嗒地响。靠窗的地方立着一台老式摇头风扇,扇叶上绿漆有些斑驳。 墙面四白落地,年头久了泛着浅黄,正面的墙上贴着一幅画像,画像下面印着一行标语。 服务员把孙少安的行李从三楼单间搬了过来,交代了几句水电的事,就带上门出去了。 第894章 真是猴急的男人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走廊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田润叶站在客厅里,刚要开口说话,孙少安已经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吓了一跳,低低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孙少安抱着她大步走进卧室, 田润叶看见了少安那双喷火的眼眸,“哎呀”一声地脸埋在他肩窝里,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皂的味道。 她的心咚咚咚地跳着,耳朵根烧得发烫,想让他放下来,又舍不得开口。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孙少安把她放在床上,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她。 田润叶仰着脸,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少安就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唇。 多日的相思,如汹涌的波涛将两人淹没,窗外树叶摇曳……! 日头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 省农业厅招待所二楼东头的套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少安和田润叶一前一后走出来。 少安左手提着两瓶五粮液,右胳膊底下还夹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几份材料,那是汪文杰嘱咐他带的。 润叶走在前头,脖根处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出门的时候,润叶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真是猴急的男人,一进门就折腾她,都快误了去汪家的时间。 此刻的少安浑身舒坦,只是一个劲的哈哈傻乐,他觉得姐夫说的话没错,自个儿媳妇自个儿痛,谁也笑话不着。 他走在前头,还想去拉润叶的手,润叶一甩胳膊,快走几步,没理他,耳根子更红了。 招待所大厅里,汪文杰正斜靠在柜台边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他两口子下来,嘴角往上那么一挑,戏谑的看着他俩。 他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但能理解,小别胜新婚嘛。 等两人走近了,才看了看腕上的表,笑了一声:“走吧,再晚我爸该念叨了。” 少安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汪文杰,自己也点上一根。 三人都上了停在门口的吉普车。汪文杰发动了车,从省农业厅到省委家属院这一段路,开得快,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车窗外头,街道两旁的槐树被风吹得唰啦唰啦响,有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有悠闲的市民在街上行走。 汪文杰在开车,一边和少安聊着天,说着家里早就想再请少安上门做客了,他家是感念少安的。 汪家心里都透亮的很,这份旱地科学种植方案的核心思路、田间试种的实操办法、针对陕北黄土坡缺水、土层贫瘠改良的关键点子,都是孙少安这个天才扎根土地摸出来的经验,汪文杰更多是配合整理数据、对接上级、完善书面方案。 但,奖状、荣誉、职级的大半功劳落在自家儿子头上。尽管孙少安常说,文杰在这方案里出力可不少,而且没有他家的关系和支持,方案可没这儿容易落地。 当然,这是双方相互成就,互惠互利,但汪家觉得是真占了少安的大便宜。 父亲汪昭义常跟家人感慨“乱世见人心,盛世见本事。少安这后生,有本事,更有气度。 汪文杰可是记得,前天当父亲捧着他那份省农技推广站站长的任命书时,可是沉默了良久,最后才开口。 “文杰这一步,走得实在太快了。年纪轻轻就坐到实权副厅的位置上,放在往年,寻常干部熬十几年也未必能到这份上。” 他训勉着汪文杰,“你升职受奖,全家都为你高兴,但我也要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晋升速度之快,在机关里实属罕见。这份荣耀,一半是组织对你工作的认可,一半是孙少安实打实的成果托举起来的。” 当时他汪文杰是垂首聆听,连连称是。 他父亲又告诫他:“如今你身居副厅,掌管全省农业技术推广,平台大了,责任也重了。我对你有几点期望。 第一,戒骄戒躁。不要因为一时的成绩就自满,农技工作扎根土地,来不得半点虚浮。陕北土地情况复杂,各地水土不一,推广方案不能生搬硬套,要多下乡、多走访。 第二,待人以诚,不忘旧交。孙少安虽是你下属,但你要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他是有大智慧、大担当的。 往后工作上多与他沟通请教,技术迭代、试点难题,都离不开他。他现在也进入了省领导和农业部领导的眼中,以后他的发展和成就,肯定比你高。 所以,莫要现在身份变了,就忘乎所以。和少安的交情,不仅在?作上,更要在生活上、友情上更进一步。” 这些话,汪文杰一字不落地记着。他不是个糊涂人,他知道孙少安是什么样的人。这个以农民身份考上省农大的青年,是多么的天姿聪明。 还有那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本分和通透。少安不会说那些场面上的话,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但他心里头亮堂,什么事该怎么做,什么路该怎么走,比他这些出身在高干家庭的子女,看得更通透。 吉普车拐进省委家属院的大门,门岗敬了个礼,汪文杰按了按喇叭。车在家属院深处一幢青砖小楼前停下来。 楼门口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台阶上。汪昭义已经站在门口了,看着院坝口的汽车,身后跟着大儿子汪文英和小女儿汪文华。 老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看见车停稳了,脸上露出笑来,带着儿女迎上前。 润叶先下了车,整了整衣襟,脸上那层红已经褪了大半,换了一副端庄的模样。 少安紧跟着下来,手里还提着那两瓶五粮液。他站在车门边,深吸了一口气,黄土高原上夏夜的风带着些凉意,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摆了两下。 第895章 汪家家宴 汪昭义站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普通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整整齐齐。 他笑呵呵的看着孙少安和田润下了车,然后进了院坝向他走束,脸上便绽开了笑纹。 “少安!润叶!快进屋,快进屋!” 今天的汪昭义完全没有省委常委的架子,倒像家里头慈祥的长辈。 他哈哈笑着,大步迎上前,一把握住孙少安的手,径直将这对少安两人迎进了自家的客厅。 汪文华如今已经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了,一见漂亮的田润叶,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笑着,一块儿进了屋子。 汪母和服务员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今天这桌家宴,汪家是上了心的,准备得格外丰盛。 四样凉菜码得齐整,酱牛肉醇厚油润,熏猪耳筋道入味,凉拌海蜇皮清爽爽口,糖拌西红柿酸甜开胃。 四道热菜热气腾腾,红亮的红烧肘子、鲜美的清蒸鳜鱼、清嫩的香菇扒菜心,中间还摆着一锅汤色奶白的清炖老母鸡汤。 桌上的竹筐里,暄软的白面馒头和喷香的大米饭分开放置,桌角还立着两瓶汾酒, 汪家平日里其实还是很俭朴的,今天是真对少安上了心的。 汪昭义把孙少安拉在自己身边坐下,亲自给少安倒满一盅酒。 少安慌忙去接酒瓶,嘴里说着“汪伯父,这可使不得”,却被汪昭义一把按下肩膀,硬是按在凳子上坐好。 酒盅斟满,汪昭义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眼神格外诚恳,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少安,今天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少安赶紧也端起杯子,屁股欠了欠,又被汪昭义按住了。 “我家文杰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省农大结识了你。” 汪昭义的声音有些沉,“他那时候飘啊,心浮气躁的,我只想把他按在学校里混两年,别给我闹夭蛾子。 是你,不嫌弃他学识粗浅,拉着他一块儿钻研课题,攻坚克难。没有你引路搭伴,他也没有今天这份成绩。这份情义,我们父子一直记在心里。来,我先干为敬!” 汪昭义一仰脖子,一盅酒干了。 孙少安连忙举杯回敬,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的诚惶诚恐: “汪伯父,您太抬举我了。我本就是土里刨食的庄户人,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机会,考上了工农兵大学。 论学识本事,我还要时常向文杰请教呢。课题能做成,是我俩齐心合力的结果,文杰付出的心血远比我多。 他如今的荣誉和职位,都是凭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来的,我这是跟着沾了光,要谢是我谢您和文杰。” 一杯酒下肚,汪昭义放下酒杯,伸手重重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得少安肩膀一沉。 “少安,今天咱们关起门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 汪昭义的眼神格外诚恳,“你为人厚道,仁义,行事敞亮,我们一家子心里都明白的。 这次能把课题做成,定选题、定技术、定实操流程,哪一样不是靠你? 文杰虽说有些理论底子,能搞些试验规划、记数据、理台账,再把整套经验归纳成文、撰写报告、梳理技术规程,偶尔也靠家里人脉给组里提供些便利。 可实话讲,离了你,这个课题根本就走不成,更别说成功了。可你呢,还把首功记在文杰头上。这份胸襟,我们父子俩一辈子都记着。” 听着汪昭义的话,孙少安的心里百感交集,又生出几分惭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和汪文杰能拿下这份实打实的成绩,真正的源头,全在姐夫王满银身上。 是姐夫替他选定了精准的课题方向,把技术理念和落地方法,成套的科研逻辑、试验规范、数据处理技巧,一样一样,手把手地悉数相授。 姐夫早就看出了他的短板,终究文化水平不高,理论根基薄弱,不通晓科研流程,面对数据统计、更不擅长整理报发。就算有技术和想法,也终究难以在短时间出成绩。 所以满银才提议让他拉一个有背景,有上进心的同学。而汪文杰恰逢其时,他扎实的专业学识,背后的人脉背景,恰好补上了课题组最关键的“科研门面” 后来姐天还再三叮嘱他,评功评奖务必把主要功劳归给汪文杰。一来分工如此,名正言顺;二来成全旁人,既能让文杰施展抱负,也能牢牢维系住这份人脉与情分。 孙少安求学的目的,是一心只想钻研实打实的务农本领,从来不在意纸面的虚名。 如今细细回想,姐夫走的每一步棋都思虑周全,既做成了事业,又结下了善缘,这般通透的处世智慧,实在让他由衷叹服。 席间的话题慢慢落到了汪文英身上。 汪文杰的大哥汪文英,现在是旬邑县的县委书记,也是陕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若不是汪文杰这次升了副厅级,他刚过而立之年就当了县委书记,也算得上耀眼夺目了。 旬邑县恰好这次也在试点县的推广名单上,这里地处渭北台塬,台塬沟壑纵横,旱情严苛,和原西县陕北风沙干旱还是有区别的,推广难度更大。 汪文英久闻孙少安在学业上的天纵奇才,趁着酒酣饭热,主动向他请教起了旬邑的试点推广思路。 孙少安常年扎根田间,对渭北旱塬的地情、墒情、作物习性也摸得一清二楚,说起专业的种植技术头头是道,汪文英听得格外投入,受益匪浅。 聊着聊着,汪文英话锋一转,问出了自己心里最焦灼的难题: “少安,县里有国家和省里的两级专项扶持,也有省推广站的技术配合,可旬邑底子薄,干部思想保守,各个公社又各打各的算盘,我刚上任,想问问你,怎么才能把试点在全县真正推开,落地不走样,还不出乱子?” 孙少安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若是聊种地的专业技术,他能滔滔不绝讲上大半天,可汪文英问的,根本不是农业本身,而是行政管理、干部统筹、基层阻力这些棘手的权力协调问题。 汪文英刚上任县委书记不久,怕掌控力不够,怕这个项目搞砸了。很多国家项目,最后都沦为了应付检查的花架子。 面对这个问题,孙少安一时语塞,只能坦诚开口:“文英大哥,地里的庄稼我能琢磨明白,可全县的行政统筹,怎么把各级干部拧成一股绳,理顺公社和大队的执行阻力……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 他话说得磕磕绊绊,脸都有些发红。 第896章 润叶的优秀 田润叶坐在旁边,看见自己男人这副窘迫模样,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她放下筷子,接过话头来。 “少安哥很少插手行政管理的问题。”她先替男人解了围,然后转向汪文英, “文英大哥说的这个事儿,我们原西县也开了好几次会议。咱们很多公社干部,过去习惯了广种薄收、靠天吃饭,一听科学种植、连片改造、梯田建设,第一反应就是麻烦,怕出问题,怕群众不接受,心里头抵触得很。” 汪文英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如获至宝一般,连忙转过头来向田润叶请教。 这正是他眼下最头痛的问题。县里也开了会,可干部们净是喊口号,没有实际能落地的解决办法。父亲汪昭义也只说了些多派驻点干部之类的高压办法,治标不治本。 此刻听到田润叶的话,当即坐直了身子,追问着。 田润叶还真知道办法。原西县的会议上,她可是全程参与记录与讨论的。那些建设性的方案,好些还是姐夫王满银出的主意。 她略略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县里要结合各公社、各村的实际情况,核心得抓好四件事,把行政阻力彻底理顺。” 汪文英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第一,先统一县、社两级干部的思想认识。”田润叶掰着手指头说, “把试点成效和干部考核直接挂钩。国家试点是政治任务,也是大寨式县考核的硬指标, 干得好,优先提拔,干得敷衍,直接通报,用制度把责任压实。 还要明确一条口径,旱地试点不是搞形式,是为了给咱们县里争长期的政策红利。要让干部们明白,现在吃苦,以后五年国家的资源都会向县里倾斜。” 汪昭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润叶身上。他发现,少安的婆姨,好像也不简单。 “第二,试点不搞一刀切。” 田润叶继续说, “采取‘抓点带面、由易到难’的稳妥推广法。先选三个基础最好的公社做核心示范区,把国家和省里的全部资金、化肥、良种、农机集中投进去,一年做出实实在在的高产样板,让周围的大队看得见、信得过。 第二年再向周边的公社逐步辐射,成熟一个推广一个,不急着全面铺开。对那些偏远落后、阻力大的公社,先派驻农技工作队驻村,做通大队干部和生产队骨干的工作,再慢慢推开。这样既稳当,不出乱子,也能避免基层抵触情绪一下子全炸起来。” 汪文英听得入了神,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画着道道。 “第三……” 润叶正要往下说,汪昭义忽然开口了。 “润叶同志,你慢点说,慢点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住了。 这位老常委放下酒杯,双肘撑在桌沿上,认真地盯着润叶,“讲慢点,讲慢点……” 润叶顿了顿,看了看少安。少安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就说吧,说错了也不怕。 她便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第三,要把农技推广和利益分配绑在一起,让基层干部和群众看得见好处。化肥、良种、柴油这些紧缺物资,先紧着核心示范区的社员用。 增产的粮食,按照国家政策多留多分,让群众尝到甜头。同时,每个公社选两三个有威信的大队干部、老党员,让他们先学先试,做出样子来,其他人自然就跟上了。农民最信实打实的东西,一亩地多打一百斤粮食,比什么动员讲话都管用。” “第四,建立县、社、队三级联动的工作机制。 县里成立试点领导小组,配合驻县推广小组,每周调度一次。 各公社派一名副书记专职负责,每半个月向县委汇报进展。. 大队和生产队的事,由驻点干部和农技员包干到户,解决不了的难题逐级上报,不上交矛盾。 同时,县里要组织巡回检查组,不定时下去抽查,发现弄虚作假的,当场处理,绝不姑息。” 田润叶说到这里,稍稍停了一下,看了看汪家父子俩的表情,见他们都听得专注,便又加了最后一段话。 “总之,想搞好旱地农业试点,三分靠技术,七分靠行政组织。不追求一口吃成胖子,而是先立样板、再推经验、以利益引导、用制度压实,把县委的决策一层一层落到地头。 只要组织工作做扎实了,县里不仅能完成国家试点任务,更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全县一盘棋真正统筹起来,拉动整个县域经济长远发展。” 润叶说完,有些口干舌燥,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田润叶一番侃侃而谈,条理清晰,逻辑周全,汪家父子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汪文英还在细细消化这套落地思路,汪昭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最后那句最核心的话。 “借完成国家试点任务的机会,把全县一盘棋真正统筹起来,拉动整个县域经济……。” 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想越觉得不简单。 因为在大多数干部眼里,旱地农业科学种植试点,只是一项单纯的农业增产任务,一个政治样板工程。 目标无非是粮食亩产达标,完成国家和省里的资金就算交差。可原西县,竟然想借着农业试点,盘活整个县域的经济大局,这格局,早已跳出了一亩三分地的庄稼地。 汪昭义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田润叶脸上,眼神里满是探究与重视,开口问道: “润叶同志,你们原西县,连这个问题都有方案?” 田润叶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姐夫王满银,曾经向县委递交过一份……一份《对旱地农业国家试点的底层判断与县域经济全盘拉动方案》。” “王满银……。” 汪昭义微微一愣,随即眼神变得更深了。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每一次听说,都带着些出乎意料的东西。 “哦?”他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兴趣,“那份方案,说了些什么?” 田润叶咬了咬嘴唇。这份方案她和二爸研究过很多次,翻来覆去地琢磨,算是理解得比较透彻了。她想了想,理了理思路,开口说道: “汪伯父,那份方案的核心意思是——这不是一次性的农业拨款,是国家下放给咱们县的‘政策牌照’。有了试点这个身份,未来五年所有涉农、基建、工业的指标,咱们县在省内乃至全国都有优先级。” 汪昭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旱地农业试点自带完整的资源通道。”润叶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国家部委、省厅科研院所、农机系统、农资调拨、基建投资,全部向试点县倾斜。这是县域工业化最合法、最稳妥的启动风口。” 汪文英也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听着。 第897章 黄土塬上的远谋 “旱作农业本身就是完整产业链的起点。粮食增产只是基础,必须走‘以农带工、以工促农、农工一体’的路子,把试点红利沉淀为县域长期经济底盘,避免试点结束后一夜打回原形。” 润叶说到这里,语速慢了下来,似乎是想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说清楚。 “这个窗口期极其珍贵。北方旱作农业试点全国都稀缺,只要做出可复制的样板,就能锁定长期的国家扶持,彻底跳出陕北旱县那个贫困循环。” 她抬起头,看着汪昭义。 “总之,要把农业试点做成县域经济的总引擎,而不是单纯种地的试验田。”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安静了。 汪昭义沉默了许久。他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指节叩在青砖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原本略带考量意味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凝重起来,随即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明显的惊讶,还有一种——欣赏。 那是很少在汪昭义脸上看到的表情。 “润叶同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们原西县,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今天之前,我看到的所有旱作试点会议材料,清一色只谈种地、谈亩产。唯独你们原西,跳出了农业看农业,直接把一个专项农业试点,做成了县域经济的总战略。这个思路,格局完全不一样。” 田润叶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句,姐夫王满银的眼光,从来都不是寻常干部能比的。连他二爸都自叹不如。 汪昭义意犹未尽,追问道:“这份方案,还有没有更具体的?你们原西县,打算怎么落这个地?” 润叶知道,今天这话既然开了头,就收不住了。她索性把那份方案里自己记得住的内容,择要紧的说了出来。 “方案里提了个框架,叫‘一主两翼三配套’。” “一主,就是旱作粮食稳产高产,先把饭碗端牢,把集体经济的基础打实。” “两翼,一个是旱地良种繁育基地,一个是旱地农机配套工业。” “三配套,是农田基建、社队五小工业,还有县域商贸流通体系。” 她一条一条地说,汪昭义一条一条地听,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叩一下桌面。 “方案分了三个阶段。”润叶说,“第一阶段,先把旱作农业的基础夯实,把国家和省里的红利吃透。足额申报国家无偿投资和水利基建专款,大规模改造旱地。叠加陕北老区的建设专款和省里的配套款,集中投到核心试点公社,打造高标准的连片旱作试验田。以试点的名义,申请单列的化肥、良种、柴油、钢材、水泥、农机调拨指标,优先保障咱们县,再向外统筹调配,形成县域农资的调度权。” “技术推广上,结合省农业厅和省里的农学专家蹲点指导,全面推行水平梯田深耕保墒、秸秆还田、测土施肥,耐旱小麦和玉米的杂交良种连片种植,还有垄沟种植和小规模的地膜保墒试验。目标是两年内全县旱地亩产稳定突破三百斤,建成陕北风沙旱区的稳产高产样板。同时搭建县、公社、大队三级农技体系,成立县级旱地农业试验站和良种繁育场,把专家的技术本土化,培养咱们自己的农技骨干。” 汪昭义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第二阶段,”润叶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以农促工,打造两大核心支柱产业。” “第一,建设国家级旱地良种繁育基地。依托国家试点政策,向省农业厅和农业部申请批准,在咱们县设立渭北旱地良种繁育中心,纳入国家种子调拨计划。用试验田培育高产耐旱的小麦、玉米、糜谷种子,除了自用,还可以供应陕北、渭北所有的旱作县,纳入省种子公司统一调拨,形成稳定的县级财政收入。配套建设种子烘干厂、加工厂,由县属国营或者社队集体运营,解决农村剩余劳动力,壮大集体经济。” “第二,做强县域农机配套工业。以旱地农业大规模机械化需求的名义,向省农机局和国家农机部争取专项指标,把咱们县农机厂定位为陕西旱地农业专用农机的定点生产厂。依托国家调拨的农机设备和钢材指标,规模化生产深耕犁、播种机、抗旱灌溉机具、农用三轮车、一九五柴油机,优先供应全省的旱作试点县。推行亦工亦农的用工制度,吸纳农村青壮劳动力进厂,既保障农业用工,又壮大工业产能,形成农工互补。” 汪文英听到“一九五柴油机”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知道的,这东西在陕北农村有多紧缺。 “第三阶段,”润叶的声音不疾不徐,“配套产业全面铺开,形成县域经济闭环。” “社队五小工业全面落地。围绕旱作农业需求,全县各公社统一布局:小型磷肥厂、砖瓦厂、预制件厂,服务梯田和水利基建;粮食加工厂、粉条厂、榨油厂,消化本地增产的粮食;农机维修站、小五金厂,配套全县农机的使用。所有社队企业都挂一个口号——‘围绕农业办工业,办好工业促农业’,这个导向,没有任何政策上的阻力。” “县域基建和商贸也要升级。利用国家试点的配套资金,修建县乡公路和田间机耕路,打通农资和工业品的流通通道。提升县供销社的地位,把本县的良种、农机、农副产品纳入全省的统一供销体系,形成稳定的外销渠道。试点县做出样板,自然会吸引全省各地来观摩学习,顺带着就把县域的餐饮、住宿、运输业都带动起来了。” “最后是长期的人才与政治红利沉淀。农业和工业试点的成果持续上报,在《陕西日报》、省革委会乃至中央层面打响知名度。 本县的干部提拔、后续重大项目的申报,就都有了绝对的优先权。大量的农技人才和工业人才留在县里,形成县域人才储备,为将来原西县经济快速发展打好底子。” 润叶说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汪昭义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慢慢倒了一盅酒,端起来,却没有喝,就那么举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第898章 全靠汪伯伯看顾 在饭桌上,田润叶条理清晰的一番剖析,直切要害,不仅令一旁的汪文英茅塞顿开,更是让身居高位的汪昭义内心大为震撼。 吃完饭后,大家移坐到了客厅沙发上,木沙发上铺着洗得平整的粗布坐垫,墙面上贴着几张革命题材的宣传画,一盏带搪瓷罩的白炽灯悬在屋顶,光线柔和地铺满宽敞的客厅。 汪文英没在沙发上多坐,只跟众人略一点头,便快步回了自己房间,随手掩上了木门。 汪昭义呵呵笑着解释,“润叶同志的解答,让他工作有了思路,他是急着回屋拿本子,一字一句记下来,生怕转眼又忘了思路。” 说话间,汪母提着开水壶走了过来,依次给几人沏上热茶,茶叶在白瓷杯里缓缓舒展,一股淡淡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待汪母招呼着大家喝茶,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汪昭义将目光转向田润叶,语气里的欣赏不加掩饰,“原西地处偏远,条件艰苦,是个常年吃救济粮的贫困县,没想到这届原西的干部班子这般务实,执政思路清晰,看问题站位高、抓得准,既有基层的务实,又有宏大的格局。 还有润叶同志你年纪轻轻,也是思路通透,深谙政策,思路缜密,对政策吃的透,想的深,以后完全能独当一面。” 田润叶被夸得微微脸红,下意识将双手放在膝头,坐姿依旧端正谦和。 “汪伯父,您太过抬举我们了。原西过去穷得太久,年年都被贫困压着。 省里,地区一直强调艰苦奋斗,自立更生,现在县里的干部被逼得没有退路,只能日夜琢磨出路,人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谋发展。 我是今年才分到县委办工作,不过是跟着县里开会多、接触实际情况多,平日里又喜欢研读各种文件报告,慢慢把政策和基层实情结合在了一起,谈不上什么独当一面。” 汪昭义听罢,眼神里的赞许更浓,不由得抚掌点头。 “说得好,这才是最难得的。逆境出思路,实干长才干,原西的穷,反倒磨出了你们这一批肯钻研、肯动脑的干部。我很看好原西的发展” 一旁的汪文杰和汪文华也适时开口附和,客厅的氛围愈发融洽真诚。 汪昭义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转头看向孙少安。 “前几日西影厂几位负责人来省委汇报工作,特意跟我提起了你弟弟少平。” 孙少安微微一怔,田润叶也抬眼认真听着。 汪昭义缓缓开口,复述了西影厂的原话: “西影厂干部说,别看少平年纪轻轻,又是从原西小地方出来的,可对电影艺术的理解,实在深刻独到。 起初厂里只当是我的乡下亲戚想来西影厂玩耍一段时间,长长见识,也就安排一个厂创作室副主任带他,谁料相处下来才发现,这孩子的天份高,对有艺术敏感,在学习期间,总能说些别人想不到的见解。反倒给了他们很多启发。现在厂里不少编导摄影老师,都乐意找他交流思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孙少安,笑意更浓: “你们孙家兄弟,真是个个出众。少安你在农业技术上是天才,润叶思路通透眼界开阔,如今少平还只是初中生,在艺术上又有这般过人悟性,真是后生可畏啊。” 孙少安闻言连忙谦逊起身道谢,“汪伯伯,太过抬举我们一家人了,少平能有这样的机会,全靠您费心关照。” “哎……!”汪昭义十分受用孙少安的感激。“举手之劳而已,你弟就像你一样,只要给他一个平台,就会茁壮成长。” 他哈哈笑着“我也吩咐西影的领导,对少平要有耐心,要给机会,不要怕他犯错……。” 田润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她看到少安对汪家的亲近,十分热情的回应,也附和说着“全靠汪伯伯看顾”的话。 但同时也看明白了,汪昭义借着夸赞抬举孙少平,认可孙家兄弟的才能,暗地里的意思,也在暗示汪家一直在保驾护航的深意。 这并非天生敏锐,而是长期姐夫王满银与二爸田福军的言传身教之下,慢慢磨出了一套辩证通透的政治眼光。 王满银向来教她透过场面话看实质,在官场上的人情往来从来不止寒暄客套,每一句表态背后,都藏着立场、布局与长远打算。 而二爸田福军则教会她立足体制规则,看懂高层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与默契之下的资源倾斜。 冰雪聪明的她,早已不再是只懂人情世故的普通女子,她一眼便明白,汪昭义这番看似轻描淡写的提携,是在承诺给少平铺路,也是在向孙少安释放明确的合作信号,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互惠。 当然,这不是坏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汪家的获益更大。 她脸上笑靥如花。脑海中浮现青嫩的少平,在窑洞中安静看书的情景。 那时他家境困顿,一身补丁摞?丁的粗布衣裳,但也透着一股旁人难有的沉静书卷气,眉眼间藏着不被黄土磨平的理想,那独属于乡土青年的文艺与执拗,至今在她心底清晰可辨。 第899章 绝非偶然 坐在润叶旁边,一直安静听他们聊天的汪文华,这时笑着接过了话头。 十七八岁的汪文华,出身优渥,自小浸淫在舞蹈艺术之中,今年刚正式分配进省歌剧院。 七月初少平来汪家做客时,她还以为少平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娃娃。 但在随后交流中,少平看待艺术、人生、命运,既有对底层苦难的清醒体察,又有跳出时代桎梏的独立思考,对自由、人性与艺术本真有着超前的见解。 这些新颖通透的思潮,只觉耳目一新,两人倒越聊越投机。就算少平去了西影学习,她也时常抽空去了西影厂找孙少平玩。 她往前坐了坐,眉眼灵动,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对着孙少安和田润叶说道: “少安哥,润叶姐,我可不是顺着我父亲说场面话,我亲眼见过少平在厂里的样子。厂里不少老师们和他探讨艺术,可不是碍于汪家的情面才客气,是真的被他思路吸引。他们都对少平的天分赞不绝口呢!” 孙少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一时有些出神,脸上浮起几分复杂的神色。 田润叶则拉着汪文华问着少平在西影厂的学习情况,轻言细语间,场面亲热而温馨。 过了片刻,孙少安才缓缓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感慨与愧疚。 “说实在的,听你们这么讲,我心里一时真有些恍惚。几年前,我还在村里刨土挣工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那时候少平一有空就捧着小说话本,常常看得入迷,常常因为看书耽误了地里的活,整日还爱胡思乱想。 我还总劝他,甚至数落过他,让他别整天胡思乱想,人活在黄土坡上,就得脚踏实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想起了姐夫王满银。 “那时姐夫也找他聊过,但没有反对他,还鼓励他。 他跟我说,人各有各的缘法,日子再苦再穷,人心里也总得有个念想,有个梦想,不然这辈子就真的被黄土埋住了。我当时还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姐夫看得比我们都远。” 孙少安的感慨倒让满厅人都安静了片刻。 汪昭义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一个家庭,能有这样有远见的亲人点拨,实在难得。孙家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绝非偶然。”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院子外的天空缀满星星,晚风穿过窗户,带来一丝清凉。 孙少安看天色不早了,与田润叶站起身,向汪家人告辞,再次感谢汪家的盛情款待。 汪文杰当即拿起车钥匙,准备开车送二人回招待所,孙少安却笑着摆手婉拒了。 “文杰,不必麻烦了,从这里走到农业厅招待所也就一个钟头,夜里凉快,我跟润叶正好走走,看看夜晚的省城。” 几番推让,汪家人见他态度诚恳,便不再强求,只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走出省委家属院的大门,晚风带着夏夜独有的清爽扑面而来。省城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行人稀疏,空气里褪去了白日的燥热。 两人并肩走在平整的柏油路上,一时都没有开口,只静静感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分开整整三个月,平日里只能靠简短电话寄托思念。此刻并肩而行,所有牵挂都化作心底的柔软。 孙少安侧过头,望着身旁身姿温婉的润叶,眼底藏不住思念:“我在京城,夜里忙完躺下,总忍不住想起你……。” 田润叶微微垂眸,脸颊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红晕,轻轻抬眼看向他,眉眼间尽是温柔:“我也时时惦记着你呢,惦记着你在外的辛苦!。” 两人脚步放得更缓,一路边走边聊,说起分别时的点滴,说起各自遇到的人与事,无需刻意寻找话题,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浅笑,都默契相通。 夏夜的长路,反倒成了独属于二人的温柔时光。 少平的命运早已在无人留意的转角处悄悄改变, 他不再是困在原西县那个贫寒逼仄的环境里,日日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贫困少年。 而是有条件追寻自己的理想,早已摆脱贫寒苦闷的自信学生。 他在一放暑假时,就能到西影厂来学习,而且是通过省委常委汪家的关系来学习的。 现在的文艺界,刚从长久的停滞里慢慢复苏,西影厂急缺一批能直接上手的青年业务骨干。 这一期青年创作与技术综合培训班,早在两个月前就已正式开课,学员来源规矩得很,多是城里干部子弟、下乡知青或是部队复员战士,无一不是经过层层组织推荐、严格筛选,才有资格踏入厂门学习。 孙少平,是厂里特批加塞进来的唯一一个特殊学员。 既不算正式招录的在册学员,又因汪家的关照,厂里没人敢将他视作普通旁听生。 少平被送来西影厂时穿得齐整,上身是挺括的米白色的确良短袖,腰间系着一条人造革铜扣皮带,下身搭配藏蓝色斜纹卡其布直筒长裤,脚上一双崭新的白色回力球鞋,看得出是特意收拾打扮过。 这身行头在省城已经算得上体面,可即便衣着齐整,他自小在黄土地摸爬滚打的痕迹,依旧刻在一举一动里。 第900章 孙少平的天赋 站在人堆里,脊背总下意识微微含着,待人说话时眼神坦荡真挚,却少了城里文艺干部那份从容松弛,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乡下后生独有的质朴与青涩。 厂里人心里都清楚,他并非汪家直系亲属,可碍于汪昭义特意打过的招呼,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最终厂里选定业务过硬的骨干干部亲自带教,既给足了汪家的脸面,也真心想让这个乡下后生学到实打实的本事。 孙少平从来原西上初中起,就寄住在姐夫王满银家中,姐夫没有像村里其他人一样,说他看不务正业的书,反而和他讨论交流书中人物和世道。 在他痴迷电影艺术后,姐夫王满银更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见解讲给他听。 这让孙少平从一开始,就跳出当时的创作桎梏,懂得尊重人性。 他教少平跳出只看剧情的浅层思维,理解电影是视觉艺术。 同时告诉他,电影要有超越当下的眼光,看到普通人在历史洪流里的命运,让作品拥有长久的生命力。姐夫还告诉提醒他,哪怕身处体制之内,顺应大局的同时,也绝不能丢掉独立思考的本心。 当姐夫将他在暑假时,送到西影厂学习专业知识时,他骨子里早已藏着远超同龄人的艺术眼界。 西影厂对他的安排,让他既满意和惶恐的,心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说到底,他只是个从陕北乡村走出来、刚接触省城世面的初中生。 西影厂领导热情的带他参观了整个西影厂,发放免费的学习资料与文具,还特意腾出一间单人宿舍给他居住,甚至量身定做了一套完整的学习计划。 从基础业务实操,包括场记与拍摄流程,胶片摄影基础,剧本研读与改编,表演基础观摩。 还有电影的理论知识,比如现实主义创作手法,蒙太奇剪辑思维,画面美学与地域风格。 还经常开放小放映室,让他反复观看当时的优秀革命影片,学习时代语境下的叙事方式,懂得文艺创作要贴合大方向,学会在规矩内做创作。 或许是天生热爱,或许是骨子里的天赋,又或许是在黄原与朱琳相遇的那股心气在支撑。反正他在学习上展现出惊人的悟性。 其他学员要反复琢磨几遍才能弄懂的胶片曝光、机位调度,他听一遍便能记在心里。别的学员只会机械记录拍摄流程,他却能顺着镜头画面,琢磨背后藏着的人物背后情绪。 别人尚在熟悉摄影机的操作,他已经开始思考机位与人物心境的契合,悟性远超早进厂的学习的学员。 那些学员多是城市里读过艺术院校的子弟,论基础理论远比孙少平扎实,可真正到了片场实操,反倒常常生搬硬套。 孙少平看似言语不多,却学得极快。观摩一场戏拍完,他便能把镜头节奏、演员情绪、场景取舍在脑子里复盘一遍,偶尔提出的一两句见解,总能精准戳中要害,连带教的老导演都暗自惊叹:这农村来的后生,天生就是吃电影这碗饭的。 他没有经过系统的科班训练,却有着旁人难及的艺术直觉。对光影、色调、构图的捕捉近乎本能,尤其面对西北苍凉厚重的外景,总能一眼找准最有张力的画面。 得益于平日里与王满银对文艺的长期探讨,他的思维本就跳出了刻板套路,学习电影理论时一点即通,很多旁人难以理解的蒙太奇手法,他稍一思索便能融会贯通,书本上枯燥的理论,到了实景拍摄里,立刻就能活学活用。 孙少平的天赋不在于聪慧外露,而在于极强的融会贯通能力。渐渐的,在与其他学员和老师谈起画面与故事,便见解独到,让一众学员和老师刮目相看。 彼时国内主流的样板戏与影片,正面人物永远完美无缺,反面角色脸谱僵硬,几乎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创作定式。 一次讨论会上,孙少平站在一旁,犹豫许久还是开口: “英雄也会迷茫,也会害怕,遇到难处一样会犹豫。 革命叙事不必把人物塑成没有血肉的符号,只有写出普通人在苦难中选择坚守,人物才更可信,观众才能真正共情。” 一句话,让在场的老师瞬间愣住。在那个年代,敢提出英雄也有弱点,完全跳出了当时僵化的创作框架,让老师们心惊的同时,也意识到,人物可以立体,不必被公式框死。 聊到农村题材拍摄时,老师们总习惯先把政治口号放在前头,再安排劳动生产的戏份。 孙少平想起原西黄土高原的模样,结合姐夫讲过的纪实拍摄理念,低声说道: “电影要扎根土地,先拍黄土的贫瘠、农民的汗水、生活的艰辛,再去体现精神面貌。让观众先相信这片土地,才能相信土地上的人。” 这番话把艺术真实放在了空洞口号之前,对常年按任务拍片的西影老师们,耳目一新。 那时的国产电影镜头直白单调,很少用光影烘托情绪。 孙少平又提出,阴天逆光、窑洞昏暗的光线,都能表现人物的压抑心境;落日黄土、风吹庄稼,不用旁白,画面本身就能传递所有情绪。 这是王满银灌输给他的现代电影的视听思维,在现在这个影视创作环境里极为超前,摄影老师直言,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学徒,能把镜头美学理解到这个深度。 第901章 感谢“喜欢胡扬林的苍玄峰”赠礼完结666,特加更! 配角不是陪衬,每一个小人物都承载时代重量 主流影片习惯所有戏份围着主角转,群众演员一律模糊处理。 少平提出意见,一个赶车老汉、一个放羊娃、村口观望的妇女,都可以有属于自己的镜头。无数小人物的命运,拼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时代。 编导老师深受触动,这直接点破了有点像西方现实主义电影的核心,也让老师们重新思考群戏的拍摄价值。 电影叙事可以留白,不必把所有道理讲透 当时的电影结尾一定要点明主旨,把思想喊出来。 少平结合王满银说过的留白艺术,提出,有些情感不必直白说出口,让画面停在一个背影、一个眼神,留给观众去体会,力量远比直白说教更长久。 这些想法成熟得完全不像一个乡下初中生,老师们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复杂。 现在西影厂的老师们,既是孙少平的老师,因为他理论知识和常识规则非常浅薄。但同时又和他讨论思维和理解。他的一些跳脱常规的想法,也让西影厂老师受益匪浅。 当西影厂领导去省委汇报工作时,特意在汪昭义面前,细细说起孙少平过人的天赋。 汪昭义听完,感慨良久,然后叮嘱厂领导,务必精心培养,千万不要扼杀了难得的天才。 七月下旬,西影厂里给学员们布置了一个任务——独立创作一部短篇电影剧本,半个月内交。题目不限,题材不限,只要符合时代主旋律,能拍出来就行。 当然孙少平也参加了这次创作任务,虽然他学习时间短。尽管他没写过剧本,但他心里有一团东西,从进西影厂第一天就堵在嗓子眼,一直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在教室里,他铺开信纸,拧开钢笔。笔尖碰到纸面,他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写。 《黄土夜灯》。独幕,短篇,陕北农村。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想。栓柱的原形就是他自己,那个在老家的、不被村里人理解的、白天挣工分夜里偷着看书的少年。 老父亲是村里无数个父亲的合体,一辈子刨黄土,认定了地里刨不出粮食就是废物,看书顶什么用? 乡村教师是姐夫王满银的影子——不,不完全是,姐夫比乡村教师更复杂,乡村教师至少还有一份正式工作,姐夫当时只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溜子。 写到深夜,少平的笔顿了顿。 窗外西影厂外的夜晚黑沉沉的,没有陕北那么透亮,灯光太多,反而遮住了星星。他低下头,继续写。 栓柱和父亲争执的那场戏,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父子对骂,情绪外露,他不满意。 第二遍,写栓柱顶撞父亲,还是不对——栓柱不会顶撞,栓柱是那种把话咽进肚子里、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的人。第三遍,他写: 父亲一把夺过本子,狠狠地摔在土炕上。 “你念这些有个屁用!明日还要下地,你点灯熬油,明儿个起得来?” 栓柱没有吭声。他弯腰捡起本子,把折了的角抚平,压在枕头底下,脱了鞋,吹了灯。 黑暗中,父亲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栓柱第一个扛着锄头下了地。 少平写完这一段,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继续写。 结尾是那个雨天送人的场景。他写得很细——雨怎么打在山路上,路怎么滑,栓柱怎么让那娃骑在自己脖子上、一手托着娃一手扶着崖壁往上爬。 他不写栓柱怎么勇敢,他只写动作,写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写泥糊住了鞋帮,走到公社门口时,栓柱的腿直打哆嗦,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最后收尾,父亲深夜起来,给油灯添了一勺煤油。 少平把“一勺”两个字写得很重。 写完了,他通读了一遍。屋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笔搁在桌子上的轻响。 他知道这东西跟当下流行的剧本不一样——没有高大全的人物,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一个角色在结尾站出来总结中心思想。 但它写的是真的,每一幕都是他在原西看见过的、亲历过的。那个在煤油灯下看书的少年,是他自己。那个摔本子的父亲,是他想象复杂的综合体。 那个从沟里背着孩子爬上来的雨夜,是老家的真实故事——只不过主人公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庄稼汉,人家把娃送到卫生院就走了,连个名都没留。 交剧本那天,他是跟着学员们排着队交到老师讲台上的。 老师们在办公室里翻看着学员的剧本。学员们的本子,他们看几眼就放下了。 写的都是革命小故事,格式工整,人物端正,情节走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任何让人心里动一下的东西。 当一个老师看到孙少平的剧本时,他慢了下来。一页一页的慢慢看。 那老师看完之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沙哑:“这个娃娃……这个娃娃是个人才。” 另一个老师拿过去翻了翻,皱着眉头说:“思想倒是没问题,歌颂劳动、助人为乐,主旋律都踩着了。但这人物——这个老父亲,他摔本子、骂儿子,形象是不是有点……” “有什么问题?一个一辈子刨黄土的老农民,看见儿子不干活点灯看书,能不恼?这是真农民,不是假道具。朱老忠还犹豫呢,老农民摔个本子就不行了……。?” 第一个看本子的老师有些激动。 ………… 感谢“喜欢胡扬林的苍玄峰”赠礼完结666,致谢! 承蒙苍玄峰厚爱, 以满屏热烈的心意, 赠予一份圆满的完结666! 像旷野挺拔的胡杨林, 自带风骨,坦荡热忱! 这份真挚的赠予, 落在时光里,格外动人。 感念相逢,幸得知遇! 愿此后岁月,顺遂无忧,万事长欢! 鸡蛋上跳舞,揖拜! 第902章 喂,姐夫……” 剧本最后递到教研组陈组长手上,他半信半疑的翻开剧本,但从第一页开始看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便一点点敛去,神情愈发凝重肃穆。 剧本的结尾,定格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少年低头书写,窗外是无边无际苍茫的黄土夜色。 通篇扎根乡土,歌颂劳动与青年理想,完全贴合当下的创作语境,挑不出半分毛病。 又跳出了高大全的僵化套路,把父子间的矛盾、农民的淳朴狭隘、青年在现实里的挣扎写得活灵活现。 黄土窑洞、雨夜山路、煤油灯的光影,画面感扑面而来,处处都是西北土地独有的厚重质感。 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也许这就是孙少平过往生活的缩影,文字里藏着只有他才懂的泥土气息,一众学员的革命小故事与之相比,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把这个剧本报上去,认同的都签字,就选这个剧本向上请示,申报试验短片的拍摄计划……。” 孙组长还是厂领导班子成员,汪常委那句“不要扼杀天才”的指示,西影厂领导们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何况,这本子的确好,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也带着些许打破常规的锋芒。 他一句话落定,办公室瞬间炸开了锅,一众教学老师议论纷纷。 孙少平进厂学习尚不足一月,本以为只是一个走过场的,考校性质的学员剧本创作任务中,拿出的这样一部短片剧本,虽然让人眼前一亮,但直接上报拍摄计划,哪怕只是实验性质的短片,也足以震动全厂。 要知道,西影厂多少编剧熬了一辈子,呕心沥血写下的剧本,都未必能挤上拍摄日程。 这让些教学老师们又羡又妒,眼底都泛起了红。 孙组长站起来环视一圈,冷哼一声,他知道这些教学老师们想的是什么,他声音高了一些,“认同剧本的过来签字,我得拿到厂办去……审核。” 剧本当天便走完西影厂内部流程,经厂革委会与驻厂工宣队联合签字初审,正式形成红头请示,第一时间报送陕西省文化局复审,继而递交省委宣传部最终定调。 因为只是一部实验性质的短片,不必上报北京国务院文化组电影组备案立项,审批链条相对缩短。 可也正因为剧本乡土气息过于浓郁,叙事彻底跳出了样板戏固有的套路,在层层政治审查之中,争议自始至终未曾停歇,好几次险些被打回修改,甚至搁置。 全靠省上汪常委此前那句“不能扼杀天才”的指示层层传导,一路托底,这部剧本才在反复斟酌与争论里跌跌撞撞,顺利通过了所有省级审批。 短短两天过后,一纸正式的省级批文下发至西影厂,明确同意《黄土夜灯》立项拍摄。 西影厂正式成立摄制组,一同进修的学员们悉数被安排进组跟班学习,而作为原作者的孙少平,被破格任命为编剧助理兼场记。 攥着那份薄薄的任命通知,孙少平的心脏止不住剧烈跳动。 这是一次难得的实践锻炼,勘景选址、现场实拍、剧本细节打磨,他都能深度参与其中。 更重要的是,他的艺术才华得到了认可,属于他的崭新人生,从这一刻,才算真正掀开了序章。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特意前往厂办申请长途通话。走进安静的通信室,指尖微微发颤,拨通了姐夫王满银的号码。 听筒接通的瞬间,他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喂,姐夫……” 电话那头传来少平喜极而泣的哽咽,王满银能听出少平情绪里带着压抑,激动,还有少年得偿所愿的滚烫。 少平絮絮叨叨地说着暑假里在西影的日子,从最初面对专业教材的茫然,到跟着厂里老师学习镜头、剧本、表演体系的过程,眼界一点点被打开,专业功底也在一天天夯实。 更让他内心笃定的,是无数个深夜独自琢磨时,将姐夫曾教给他的电影底层逻辑,和现在革命现实主义理论慢慢融会贯通,终于沉淀出独属于自己的创作信条——扎根土地,注重人性,尊重真实。 这些话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颤音,积压许久的情绪,他知道姐夫能懂他的心情。 王满银安静的听着自己小舅子孙少平的絮絮叨叨。 平复了好一阵,孙少平才说着正事: “前段时间,厂里给我们布置了创作短篇剧本的任务,我按照你教我的理念写了《黄土夜灯》的乡土短篇剧本。 厂里编导组看过之后都认可,省里的审核也顺利通过了,今天正式通知我,直接进摄制组做见习编剧,能完整跟着走一遍拍摄的全流程。 “这可是实打实的机会。”王满银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认真起来, “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课堂上学的程式化理论要吃透,可私下里,别丢了咱们的根。英雄可以沉默,底层人物要有挣扎,黄土沟壑的苍凉,陕北人的内敛,都要藏进镜头里,藏进细节里。长镜头、空镜头、局部特写,还有潜台词的写法,趁着这次拍摄,全都在实践里磨出来。” “我记牢了。”孙少平重重应声,眼底发亮,“这段时间在厂里我学了不少专业知识,如今终于能学以致用。剧组过两天就开拍……,我一定把握机会。” “好好跟着学,多看多记,多琢磨别人的镜头调度,也多思考自己的叙事节奏。”王满银叮嘱道,“这一次完整的拍摄经历,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沉下心,别浮躁,把本事真正学到手……。” “我晓得,姐夫,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电话挂断了,王满银缓缓放下听筒,一抬眼,正撞上田晓霞投来的目光,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姐夫,刚才打电话来的,听着像是少平的声音?” 王满银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少平在西影厂进修这段时间,写了一部乡土题材的实验短片剧本,已经顺利通过省里审批立项,马上就要开拍了,他本人也进了摄制组,全程跟着参与学习。” 第903章 兴奋的田晓霞 田晓霞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满脸难以置信。 她是知道孙少平去西安学习电影,却从没想过,不过短短月余,他竟然能写出剧本,还能拿到正式拍摄许可。 在这个年代,多少专业人员熬上多年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机会,一个还在进修的学员做到这一步,实在太过震撼。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语气里满是惊叹: “拍电影啊?少平……这也太厉害了吧!” “嗯,少平本来就悟性极高,还天生带着这份艺术灵气的。” 王满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色从容地继续吩咐, “你抓紧把手头的材料整理妥当,下午再跑一趟农机厂,叮嘱技术员把要送去省城参展的五台农用三轮车样车,从头到尾仔细复检一遍,不能出半点纰漏。” 顿了顿,他看着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兴奋,又补充道: “你不是要跟着队伍一同去省城,到时候说不定有机会去西影厂,亲眼看看少平是怎么拍电影的。” “真的?!”田晓霞忍不住低呼一声,一双眼睛瞬间亮得耀眼。 田晓霞对两天后的省城之行,一下子更热切期待起来。 王满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搪瓷茶缸,抬眼便看见田晓霞一阵风似的,蹦蹦跳跳回到了她实习用的那张旧木办公桌前。 小姑娘两条短辫一甩,脸上藏不住的欢喜,刚一落座,便摊开稿纸,蘸饱了墨水,认认真真开始起草那份农机厂赴省展销会的统筹通知。 前两天,原西县农机厂生产的农用三轮车才正式拿到了省农机展销会的参展资格,整个工业局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振奋。 昨天局里正式成立了参展筹备及押运领导小组,由分管技术的副局长周文斌出任组长,农机厂厂长苏成、厂技术科科长汪宇任副组长,又从局机关和厂里挑了一批政治过硬、手上有真功夫的骨干,组成了专门的押运参展队伍。 田晓霞也是参展的工作人员之一,他负责参展小组的文书工作,公文起草、材料归档、行程台账、会务对接,全程配合领导小组做好文字保障。 王满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埋头草拟文稿的田晓霞身上,心里是实打实的赞许。 这次赴省参展小组所有文字统筹工作,全权交由她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实习学生负责,局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所有人都对她的能力信得过。 从公文体例、行文措辞,到行程台账编排、会务材料梳理,田晓霞上手极快,条理清晰,心思又细,从来不用旁人反复叮嘱修正。 王满银在心里感慨田家的姑娘个个出色,他和田福军闲聊时感慨,别看晓霞风风火火,但工作效率、文稿质量,比田润叶刚在局里实习时还要高出一截。 当时的润叶稳重内敛,做事滴水不漏,却总带着几分谨小慎微。 晓霞不一样,既有干部子弟的眼界格局,又有年轻人的锐气通透,脑子转得快,政治敏感性高,领会意图精准,一份通知交过来,几乎不用大改,稍加润色便可直接下发。 所以王满银没有啥不放心的。 这两天整个参展的筹备工作已经忙得热火朝天。 农机厂那边,在对五台参展样车进行全面精加工检修。 对195柴油机、传动总成、转向制动系统,车架与车斗一处不落反复调试,务必要根除漏油、漏水、部件松动的毛病。 车架全部重新统一刷上军绿色防锈漆,再贴上整齐的参展编号与支农宣传标语,一眼看去整整齐齐,透着一股硬朗的粗犷工业风。 工具备件也早已列好了清单,全套维修工具配齐,195柴油机缸垫、活塞环、油管、轴承、补胎胶皮、千斤顶、三角木这些易损件,分门别类装箱编号,指定专人保管,为几百公里的长途行驶做好抢修准备。 厂里还把三轮车的试制报告、田间试验记录、工人技术革新事迹、下乡试用反馈全部汇总装订,做成一套完整的汇报材料,专供展销会上向省领导汇报使用。 组长周文斌更是脚不沾地,两头协调。一边对接县交通、公安,给五台样车办理临时路单和长途通行介绍信,把行驶路线、押运人员、车辆用途一一标注清楚。 一边跟县物资局敲定油料调拨,柴油、机油、黄油足额到位,凭调拨单沿途定点加油,保证路上不会卡壳。 就连驾驶员与维修人员的岗前叮嘱、国道行车路线规划、食宿应急方案,也一一敲定妥当。 此刻田晓霞一边哼着歌,一边写着材料,她的兴奋劲还没过呢。 当姐夫把她的名字写进参展小组名单时,还打趣说,这一趟去省城,全队人都得挤在农用三轮车上走国道,一路坑坑洼洼,怕是到了省城,屁股都要颠肿,到时候可没人管。 田晓霞当时说,这点苦算个啥,她一点没将这点困难放在心上。 在她眼里,那点颠簸根本不值一提。她满心都是对省城的热切向往,一想到润叶姐、少安哥此刻都在省城,还能顺路去探望正在拍电影的孙少平,一股藏不住的雀跃,便在眉眼间漾了出来。 下午四点不到,田晓霞便已经把参展统筹通知工整誊写完毕,纸张平整,字迹娟秀,连行文格式都挑不出半分毛病。 她拿着稿纸快步走进王满银的办公桌前:“姐夫,你看一下,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 王满银接过来粗略看了一遍,段落清晰,措辞严谨,比他的文笔还强,他满意的点头通过。 田晓霞欢呼一声,麻利收好文稿,转身便匆匆出了门。 下楼推上自己那辆二八自行车,脚一蹬,车轮一转,风风火火朝着县农机厂赶去。 她去看看参展车辆的情况,另外还能和润生说说话,然后一起回去。 这一次田润生也在赴省参展队伍的名单里,他既是驾驶员,也是车辆维修技术员,厉害着呢。 第904章 清醒的教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头西斜,光线柔和地洒进屋内。王满银靠在椅背上,看着田晓霞消失的门口,一时间有些出神,心底泛起一阵恍然。 短短几年光阴,周遭人的命运,早已和原本的轨迹截然不同。 孙少安早已不是那个黄土坡上挣扎求生的庄稼汉,如今是堂堂正正的正处级农业专家干部,手握国家级农业试点项目,前途一片坦荡,又和田润叶结为夫妻,往后这一生安稳顺遂,只会越攀越高。 孙少平那颗不甘平庸的文艺之心,也终于不再被生活压抑,尽情舒展,在省城西影学习期间,都能脱颖而出。筹拍着自己的电影,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梦想。 还有眼前风风火火的田晓霞,埋头钻研机械的田润生,喜欢机算工程的田晓晨,还有孙兰香,孙卫红……,他们几个年轻人都踩着更宽的道路,命运稳稳向上走,再也不必经历那些坎坷与遗憾。 哦!还有原书中,最彻底,最无辜的悲情人物武惠良,他的际遇,甚至比李向前还要令人心疼。 李向前的痛苦,还有浪子回头、润叶接纳的圆满收尾。 可武惠良的悲剧,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妄之灾,从头到尾没有救赎,只有尊严被碾碎、真心被轻贱的绝望。 和后也的他的命运,有何其多的共同点。都是人生起点的赢家,中段的输家。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出轨,而是态度。是连痛苦都不能表露的悲剧。 而如今,因为他,武惠良早早与杜丽丽斩断孽缘。这段还未真正成型的悲剧被掐断,武惠良不必再经历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他的人生,不允许再走向灰暗。 王满银笑意浮现,有些遗憾终究不必重演,本该坎坷的人生,也终究踏上了坦途。 哦!今晚武惠良要来家里吃饭,还有那个乔红。 绥德汽车站,下午两点刚过,去往原西县的长途班车准时停靠在汽车站台。 呼鹏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他是来送乔红上车的。 这几天下来,他对这个黑五类出身的姑娘始终没个好脸色,说话冷硬,眉眼间处处透着不耐烦,可武惠良托他办的手续,终究还是帮她一一办成了。 乔红这一次跨县调动,难到超乎想象。 即便有王家村出具的放行申请,有呼鹏这位来地方镀金的高干子弟全力斡旋,依旧比原定计划整整推迟了三天。 根源就在于她的身份——她的父亲乔伯年不是一般的黑五类,是当时陕省被打倒的最高级别的,最大的走资派,现在还在五七干校接受劳改。 她虽属于可教育好子女,但她的档案里可标注着严格管控的公章,所以每一道关卡都走得步履维艰。 绥德县革委会政工组办理迁出手续时,严格按照规定启动二次政治甄别,一遍遍地核对家庭成分档案,反复调取她下乡以来的表现材料与公社党支部鉴定。 政工组内部分歧极大,不少干部坚决不肯同意将这种敏感人员调出本县,生怕日后出了政治纰漏,自己承担责任。 那份调动文件,硬生生在县革委会分管副主任手里压了两天,最后还是呼鹏反复上门沟通,甚至在办公室当众拍了桌子,才逼得对方松口放行。 口粮转移也是一道难关。绥德县粮食局直接拒绝出具粮食转移证明,白纸黑字写明,黑五类子女下乡,原则上禁止跨县流动。 这一关又卡了整整一天,呼鹏不得已动用家里在地委的人脉,托地区粮食局的熟人从中打招呼,才算拿到特批手续。 临上车前,乔红郑重地朝着呼鹏深深鞠了一躬。 呼鹏下意识侧身躲开,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语气淡漠疏离: “我不过是受惠良所托罢了。你到了原西,好自为之,千万不要拖累惠良,他如今已经是县委常委,前途要紧。” 一句话,把两人之间所有关系彻底摘清。 呼鹏的脸色沉得厉害,他那副不耐烦的冷硬,也不仅仅针对乔红,更是这段时间办理手续时心底一股憋闷的火气。 起初他接下武惠良托付,帮乔红办理跨县调动,心里笃定得很。 仗着自己的家庭背景,又顶着县里团委书记的身份,他原以为不过是走个流程,一两天就能办妥,根本不值一提。 可真办起事来,他才算彻底看清了地方官场的真实模样。 绥德县革委会的干部平日里见了他,个个笑脸相迎,一口一个呼书记,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一碰到乔红这种涉及重点黑五类子女的敏感调动,所有人立刻开始推三阻四,层层设卡,能拖就拖,谁都不肯担半分政治风险。 政工组压件,粮食局卡证,每一道关口都磨得人火冒三丈。 到最后,他不靠在副主任办公室拍桌子耍高干子弟的脾气,不搬出家里在地委的人脉施压,这件事根本就走不通。 直到此刻,呼鹏才猛然醒悟过来。 以 前县里干部对他的客气,从来不是敬他这个人,而是敬他背后的家世。 一旦触及要担责任的难事,自己级别不够,手中实权有限,个人前途尚未真正站稳脚跟,在地方干部眼里,终究还没到值得让他们豁出去配合的地步。 以前那些虚与委蛇的恭维,在实打实的工作阻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望着乔红上了班车,心底五味杂陈。帮乔红办成调动,算是给武惠良有了交代,可这三天处处碰壁的经历,也狠狠给了他一记清醒的教训。 如果他有武惠良那样的权责,县里谁敢对他推三阻四的,在这个年代的体制里,没有实打实的权力与足够分量的前途,再大的家世光环,也总有不好使的时候 。 乔红沉默着登上班车,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心里微微一暖,那天她从吴堡坐车回绥德,她与武惠良,正是坐在这个位置一路同行,她想靠近他一切的曾经。 此刻的她,苍白的脸颊上,慢慢透出了几分久违的血色。 在绥德的这些日子,呼鹏虽然态度恶劣,但在住宿,吃食上没有亏待她。让她住招待所,在招待所食堂吃饱吃好,让她远离了曾经的苦磨。 汽车缓缓发动,乔红下意识回头望向车站,方才还站在原地的呼鹏,早已不见了踪影。 可她的眼里,却骤然亮起一簇滚烫的光。 在百里之外的原西,有她心心念念的爱人正在等她,那个把她从泥泞苦难里拉出来,让她甘愿以身相许,托付一生的好人。 前路可能坎坷,纵使身份依旧卑微,可她终于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光亮。 “武大哥!我的爱人,我来了……!” 第905章 去王满银姐夫家 武惠良看见了下车的乔红,她依旧是那身干净的粗布衣衫,才几天没见,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如今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润。 下巴依旧尖瘦,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胸前线条挺拔饱满,单薄与丰盈奇妙地揉在了一处,生出一种未经雕琢、干净又动人心魄的协调美感,看得他心头猛地一跳,一时竟挪不开目光。 乔红也看见武惠良了,他还是那般身形高大挺拔,眉眼俊逸依旧。一身干部装束干净利落,在周遭杂乱的候车人群里格外醒目。 四目相对的一瞬,乔红心头微微一颤,涌起无限爱意,这是她的白马王子。 武惠良两步跨到乔红面前,接过她的包袱,然后带着她往车站外走。 出了车站,武惠良从车棚下推出自行车“乔红,我带你去王满银姐夫家吃饭,我俩能成,他做的主……。” 乔红脸色一黯,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她饱经苦难,尝尽人间冷暖,自然知道她与武惠良之间小横亘的鸿沟。她不愿放弃那怕一丝的机会,要不然,她怎会迫不及待在那山峁崖口边,抛开姑娘家的羞涩,将生米煮成熟饭。 从呼鹏的态度,就可以推测出他朋友,他家人的立场,这也是人之常情。而现在,武惠良告诉她,竟然他的“姐夫”,不但不反对,还替武惠良做主。 武惠良把包袱牢牢挂在车笼头上,利落跨上车子,乔红微微侧身坐了上去。车轮刚一滑动,她下意识伸出手臂,自然揽住他的腰,整个人温温软软的身子也贴在了他的后背。 武惠良身子骤然一僵,一股燥热顺着脊椎漫遍全身,脸颊微微发烫。天边的斜阳斜斜洒落,刺得人眼睛微微发晃,连吹过耳边的风,都好像多了几分春意。 王满银知道他俩会来,下午武惠良就打过电话,说要带着乔红过来吃晚饭。 身为县革委副主任兼工业局长,他行事素来自由,没人敢管他,索性提前下了班。拐进国营副食店,称了两斤新鲜猪肉,又切了一盘卤猪耳朵,拎着东西径直回了自家院子。 进门便跟秀兰嫂子说,惠良带着对象上门做客,让她多备两个菜,蒸上一锅白面馍馍。 兰花身子一日沉过一日,离生产只剩一个多月,行动有些笨拙,但看见男人回来,依旧慢慢挪着步子上前,抬手细心替王满银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 院坝里热闹得很,快满一岁的牛蛋坐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在院子里四处滑跑,春杏寸步不离跟在后头照看。 两岁多的虎蛋迈着不稳的步子,跌跌撞撞追在后面,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乔红跟在武惠良身后,心情有些忐忑地踏进工业局家属院的大门,这也算是来见武惠良的朋友家人了,是武惠良认可她的意思。 刚进院子,就见几个孩子在坝子里追打嬉闹,春杏一眼认出武惠良,立刻礼貌地开口叫了声武叔叔。 陪着兰花在院里散步的王满银闻声,当即哈哈笑着迎了上来。 乔红看见了武惠良一路念叨的这位姐夫。他身形白净微胖,个头比武惠良略矮几分,五官寻常普通,算不上出挑,可一笑起来眉眼舒展,周身自带着一股温和笃定的自信气场,让人一眼便生出几分信赖。 路上武惠良早已同她细说过,他与王满银早已超越寻常亲戚,是这几年一路扶持走过来的兄弟,更是一起扛过难处、共过患难的交情,家里长辈遇事,向来都最信服他拿主意。 灶房里,贺秀兰正忙着掌勺,一阵阵诱人的饭菜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见王满银领着武惠良与乔红进门,她隔着灶台热情招呼,说饭菜片刻就好,让他们先坐着歇息。 王满银招呼二人在桌旁落座,随手给各自斟上一杯热茶。 待坐定下来,他率先开口,脸上带着亲切的笑意:“乔红妹子,到家了别客气,我和惠良就像亲兄弟一样。” 乔红大方的点头“谢谢你,王大哥” “乔红真不错,模样漂亮秀气,又知书达理,性子温和稳重,惠良能遇上你,也算得偿所愿了。” 乔红闻言连忙微微欠身,神色谦逊又动容,回应道:“能遇上惠良哥,是我命里难得的福气。” 几人随意闲谈片刻,气氛慢慢松快下来,乔红忽然攥紧了衣角,抬眼看向王满银,声音微微发紧: “王大哥,我听惠良说,他能下定决心跟我走下去,还是您劝的。您清楚我的出身……” 话没说完,她便顿住了,忐忑地望着对方。 王满银当即爽朗一笑,一眼就看透了她心底的顾虑,径直开口点破: “你是想问,我明明知道你成分不好,为什么反倒撮合你们,就不怕耽误了武惠良以后的前程,是吗?” 乔红没有开口应答,可那双凝着不安的眼睛,已经清清楚楚道出了所有心思。 王满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地对乔红缓缓说道。 “惠良以前处过一个对象,是干部家庭的,当初眼看就要谈婚论嫁了。 可相处久了才看明白,对方嫌弃他性子木讷,不懂浪漫情趣,平日里提的要求又过于苛刻,凡事只想着自己,从来不肯顾及惠良的感受,两人最后也就散了。 分手之后,家里又接连给他介绍了好几个门当户对的高干子女,可那些姑娘,也都玩心不小,根本不是能安安稳稳居家过日子的人。 后来我还给他介绍过一位农村姑娘,一段踏实对味的婚姻,才是往后一辈子幸福最牢靠的根基,他家里人也认同了我的观点,只可惜那段缘分没能成。 直到……,惠良跟我提起了你,说你,人长的漂亮,性格温和,又有文化,两人格外投缘,唯一的难处,就是成分差了点。 说实话,成分问题,多多少少会对惠良日后的仕途升迁略有影响,但终究影响有限,毕竟他的工作能力摆在这。 在我看来,他能遇到一个真正合拍、贴心过日子的伴侣,远比更高的前程更要紧。” (今天感冒打吊针,实在身体顶不住,哎,写不完了,明天补上,愧拜!) 第906章 陪我再走一会儿吧 夜色茫茫,已经九点多了,院坝里的晚风带着黄土坡特有的干燥余热,卷着远处零星的狗吠声飘过来。 王满银掩好院坝门,落上门闩,方才目送武惠良与乔红走远时那股翻涌的意气,还在胸腔里久久不散。 武惠良可是未来省委书记的女婿,爱情事业双起飞,而自己作为一路提点他的良师益友,往后日子自然也跟着宽绰顺遂,一想到这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抬脚迈进窑屋。堂屋里灯火融融,隔壁内窑春杏正陪着虎蛋、牛蛋在炕头追闹,两个娃娃笑闹得此起彼伏。 秀兰嫂子手里拾掇着零碎家务,一边忙活着,一边同坐在木靠椅上的兰花闲话家常。 听见王满银哼着歌进屋,两人都抬眼看过来。 兰花率先开口,眉眼温和:“方才瞧着乔红妹子,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漂亮。就是瘦了点” 王满银顺势挨着兰花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亲昵:“再好看,也没有你好看。” 兰花脸颊微微一热,嘴上嗔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胳膊上,眉眼间漾开一抹羞赧的笑意,一如以前。 暮色中,武惠良推着车,带着乔红从王满银家吃完饭出来。 乔红打着手电筒,低着头跟在武惠良身边,她轻声的说“满银姐夫,真不错,见识也广,还有他家的饭菜真好吃,还有他和嫂子感情真好……。” 她心情有些激动,说的有些语无伦次。 乔红是个聪明还比较敏感的姑娘,在这几年困苦的日子里,早把人情冷暖看得透透的。 除了武惠良,也就今天遇到的王满银对她的态度很和善,友好,而且并不是看在惠良的面子上,她感觉的到。 从见面起,他待她的温和坦荡,是发自本心的接纳,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碍于情面的客套,更没有因为她成分问题就刻意疏远。 谈吐间,是把她当成一个很亲近的人,这份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在尝尽冷眼的乔红眼里格外清晰。 月色里,原西县城的轮廓有些模糊,街巷里早没了行人,只有零星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 武惠良跨上自行车,侧身朝乔红扬了扬下巴,“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去县委招待所” 乔红站在没有上车,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柔得发颤:“惠良哥,陪我再走一会儿吧,我实在舍不得就这么快和你分开。” 武惠良听着心头一热,也有些心猿意马,回望见乔红那水汪汪的眼睛深情的看着他,搅得他心绪纷乱,再也稳不住平日里的沉稳自持。脑子一热,话便脱口而出:“那……要不今晚就去我那边住吧。” 夜色浓重,看不清乔红瞬间涨红的脸颊,只听见她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嗯。” 武惠良听见了乔红的回应,只觉浑身骤然一阵燥热,崖口那一回的光景清晰地撞进脑海,他食髓知味,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连忙又跨上了自行车,乔红没有丝毫犹豫,轻巧地坐到了后座上。 车轮转动起来,自行车朝着县委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四下万籁俱寂,唯有链条转动的吱呀声响,混着两人擂鼓一般的心跳,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如今武惠良已是县委常委,按级别本该住进家属院里规格最高的四孔联窑。 可当初他仓促调任原西,起初只是普通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又孤身一人,加上那会儿全县住房格外紧张,他先要一处两孔窑的小院坝临时住着。 现在就算升了职,他也嫌麻烦,也就没换,何况这处小院位置他十分喜欢,偏在家属院的边角,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刻幽深的夜色里,这份僻静,反倒成了两人心底暗自期盼的妥帖。 当县委家属院边角这处属于武惠良的两孔小院的榆木门“咔嗒”一声扣上铁扣时,两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擂鼓一般。 夜深人静,整个家属院静得能听见远处崖畔的虫鸣,他们一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半路撞见熟面孔。 武惠良在县里身居要职,深夜独自带回一个女子,在机关家属区这种满是熟人的地方,但凡被人撞个正着,足以掀起不小的闲话风波。 这是县委家属区的科级干部标准两孔独立小院,坐落在家属院后排向阳的崖面,坐北朝南,是陕北典型的土石箍窑。 石砌前脸,黄土拱顶,外墙仔细刷过一层白灰,干净利落,既守着黄土高原窑洞原本的样貌,又透着机关干部家庭特有的体面与朴素,不显张扬,却处处规整。 院坝地面被黄土夯得结实平整,窑洞檐口之下铺了半圈青石板,其余皆是素土,院心微微朝东南角倾斜,雨水可以顺势流进角落的渗坑,干净利落。 东侧角落先是一间简陋旱厕,土墙围起,顶上苫着旧席,紧挨着便是青石水瓮,瓮口压着一块薄木板防尘,一旁搭着简易木棚遮阳。 再往边上,用土坯垒起半人高的矮墙,圈出一处煤屋兼柴棚,里面码放着劈好的干柴、堆着块煤,还顺带挤出来一小块空间,充当临时车棚,平日里是放自行车的地方。 柴棚外靠墙立着两只铁皮水桶,斜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榆木扁担,处处都是过日子的烟火痕迹。 武惠良领着乔红往院里走,两步上前将二八自行车稳稳推进东侧的柴棚车棚,刚转过身,便见乔红静静立在身后,一双眸子在夜色里亮得灼人。 他正要开口招呼她进窑,乔红轻声唤了一句:“惠良哥。” 声音发着颤,颤在武惠良心尖上。 声音未落,她已然上前一步,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温软饱满耸撑在胸膛,脖颈被她圈住,唇齿间的亲昵瞬间点燃了武惠良心底压抑许久的躁动。他下意识反手箍住她的腰,将人揉进怀里,力道粗重狂暴。 力气大的让乔红发出一声娇嗔,落在武惠良耳畔,更让他欲望高炽,心头一阵眩晕。 第907章 昨夜里,他实在勇猛得很 夜色笼罩的小院,四下悄无声息,独属于热恋中的荷尔蒙的气息在漫延,年轻人的炽热情愫在爆炸。 “嘤咛”一声,乔红猛的从武惠良的亲吻中偏过头挣开,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脸颊涨得通红,她快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她才感觉到,他的手从衣裳下摆探进去,胸前的饱满被揉捏着,痒意袭来,浑身早已酸软无力,若不是武惠良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她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抬眼望向武惠良泛红的眼底,她声音微弱,带着媚丝:“惠良,抱我进去……” 武惠良喉间沉沉应了一声,手臂一抄,将身形纤细的乔红横抱起来,抬步大步朝窑洞走去。 乔红温顺地环着他的脖颈,头埋在他的胸膛,只觉,温柔如猫。 武惠良抱着乔红从西窑门口进去,锁是挂锁,由于心情激动,耽搁了一下。乔红这时贴耳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沉迷不已。 西窑是堂屋,进门后就是会客厅,有四方桌,坐椅沙发。里间是灶屋兼杂物间,灶台、粮囤、水缸在昏暗中只显出模糊轮廓,武惠良全然没有去拉灯的意思,反手关上门后,稳稳抱着乔红,径直穿过两窑相通的内门洞,踏入了东窑。 只听“啪”的一声拉线开关轻响,屋内骤然亮起昏黄的电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乔红微微眯起眼,依偎在他胸口的头抬了下,目光悄悄扫过整孔窑洞。 这里便是武惠良日常起居兼作书房待客的内窑。窑内盘着一铺通山大炕,炕沿包裹着宽厚的实木条,炕面铺着蓝白方格的炕围子,底层垫着平整的苇席,上面再铺一层薄薄的羊毛毡。 炕头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外搭一块藏青色粗布炕单,靠墙内侧摆着一对枣木红漆木箱,想来是收纳衣物与重要物件的地方。 靠窗一头,立着一张两头沉实木写字台,桌面上摆着搪瓷茶杯、墨水瓶、钢笔,还有摊开的书本与文件资料。 桌后是一把硬木靠背椅,桌前配着两把朴素的榆木圈椅,处处透着武惠良身为高知干部的素养,她是欢喜的。 武惠良气息粗重地将乔红轻轻放倒在炕席上,随即俯身贴了上去,他有些急不可耐了。 就在这时,乔红抬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惠良哥,等……等一下。” 他动作骤然一顿,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望向身下的姑娘,她也媚眼如丝。 乔红在他俯身的压迫下,姿势有些吃力地解下肩上的挎包,慢慢打开。 她抬手,从里面取出一方干净雪白的毛巾,平铺在炕中央。 “惠良哥,今晚就是我们的洞房夜,我心甘情愿,把一切都交给你。” 乔红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中充满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武惠良望着她身边那方铺开的白毛巾,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方才急促更热切。 但没有急于再靠近,只是微微撑起身子,目光沉沉地落在乔红脸上。凝望着她的眼眸,声音沉而郑重:“红,我一定会娶你,此生绝不负你。” “嗯!灯……熄一下”乔红的声音很细。“我是你的……。” 她这几年,活得小心翼翼,受尽旁人的恶意扰骚,唯有武惠良,让她认定的良人,她敢放下所有防备,笃定地交付自己。 武惠良快速撑起身,两步跨到门口,拉熄了灯,月光透窗而进,影影绰绰。 他返身时,昏暗中,她快速褪去衣物,挪躺在那块毛巾上。 这一情景,让武惠良更昡,手有些抖的扯解着衣服,然后跪上了床炕。 当他的手抚上她的身躯,乔红浑身轻轻一颤,鼻腔一酸,眼眶微微发热,原本僵紧的身体,软了下来,顺从地抬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宽大的土炕微微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昏黄的月光漫进,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两颗心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 这一夜,没有世俗的喧闹,只有属于他们二人,历经坎坷后,来之不易的圆满。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鸡叫。乔红醒来了,身子沉沉的,浑身有些酸痛,下身也隐隐不适——昨夜里,他实在勇猛得很。 那根见证两人忠贞的毛巾,被乔红折叠在炕头,等一下再收到挎包中。 武惠良也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一下,不约而同地笑了笑,竟没有头一回的羞涩,倒像在一起过了多少年的夫妻似的。 他们谁也没有多说话,默默地起了床,穿好衣裳,简单地洗漱了,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家属院还静着,偶有其他院坝里,早起的家庭主妇起床做早餐的声音。武惠良没领乔红走家属院主路,他知道有条隐坎的小道,能绕到后山的树林里,再从那里下到县城的主道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下的土路湿漉漉的,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等他们从山上的小径下到家属院外头的大路上时,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又相视笑了一下。 武惠良带着乔红进了国营饭店。这个时候店里人还不多,他们要了小米粥、二合面馍、小咸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 吃着吃着,武惠良压低声音说:“红,吃完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八点来钟就去工业局,满银姐夫在等你……” “我晓得。”乔红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早晨的雾气。 吃完早饭,武惠良依依不舍地出了门,朝县委大院走去。街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太阳从山峁间升起,朝霞满天。 乔红没有跟出去,只是一个人坐在饭店角落里,静静地等着,思絮也飘着。 她的父亲应该也为她高兴吧,朱姨应该也没想到她和武惠良进展这么快吧。 昨夜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武惠良的那一刻,她没有半分迟疑。也许有算计的成份,但更多的是,她真的爱上武惠良这个人,他善良有担当,脾气好,有能力,最主要的是他英俊帅气。 也许,就算她父亲还在高位,她也想嫁给他,他就是这么优秀。 此刻身体上的酸涩和不适还隐隐传来,可心底里有了份前所未有的安稳。 武惠良的勇猛,是藏不住的珍视,他那句郑重的许诺,在她听来,比任何正式的婚约都要牢靠。 ………… 明天月底,休息一天! 第908章 特事特办,坐镇知青办 上午刚过上班钟点,乔红便背着挎包进了县工业局,在门卫处问明了王满银办公室,就上了楼。 昨日夜晚在王满银家吃饭时已经说定,今天由王满银亲自领着她,一趟跑完县知青办、粮食局,把她的知青关系转入原西县的接收手续彻底办妥。 王满银办公室里,田晓霞一边整理着农机厂赴省参展的全套公文与清单。一边和王满银诉说着她此刻高兴的心情。她明天就要跟着参展小组坐上那五台新试制的农用三轮车前往省城参展。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田晓霞下意识抬眼,只见一位容貌清秀、气质文静的姑娘敲门走进来,看着有些瘦,但眉眼干净漂亮,让人眼前一亮。 田晓霞正准备上前询问姑娘有什么事。坐在办公桌后的王满银率先开口了“来了,先坐一下,晓霞,给乔红同志倒杯水。” 乔红说着谢谢,在长凳上坐下,田晓霞倒了杯水给乔红,她打量着乔红,心里琢磨着,这么好看的姑娘,来找姐夫王满银,会是什么事? 王满银将办公桌上几份文件递给田晓霞说,这几份资料送到局办公室去,告诉他们,有什么事明天再汇报,今天我带乔红同志去知青办和粮食局跑一趟,她手续上有点难处,朋友托到我这来了。 王满银察觉到田晓霞探究的神色,不愿多说内里的曲折,只是随口敷衍一句,给田晓霞交代了任务。 田晓霞哦了一声,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打转。 说罢,他拿起挎包站起身,不再多做解释,领着乔红一同出门,径直往县政府方向去了。 田晓霞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反倒更深了几分,手上还有几份王满银递来的资料,有些走神琢磨起这位陌生的漂亮姑娘。 本来乔红的知青转入接收手续,武惠良早就已经分给县知青办、粮食局等单位负责人打过招呼,原本以为只要乔红一人独自去,手续一路办下来定然顺理成章,不会有半点阻碍。 但昨天乔红到了县里时,细细说起她在绥德县办理转出手续时的种种折腾,武惠良心里才猛地警醒过来。 就算有呼鹏从中斡旋,绥德县知青办依旧卡着乔红跨县安置名额不肯松口,粮食局在粮油转移证明上反复挑刺推诿,公安局的户口迁移证更是磨了好久。最后还是呼鹏拍了桌子,动用了家里关系才办下来。 武惠良也想透了其中关节,知青跨县转插本就属于严控事项,处处卡指标、卡审批,而乔红的父亲是全省挂了号的头号走资派,这个身份走到哪里,都是谁碰谁烫手的麻烦。 绥德那边尚且如此,原西县这些部门,说不定也表面应付,背地里难保不会心存顾虑,刻意推诿拖延,万一哪个环节卡壳,乔红就彻底进退两难。 以他县委常委的身份,若是亲自出面陪同办理,各单位自然不敢为难,手续必定能一次性办妥。 可他与乔红早已私下确立了恋爱关系,在眼下这种敏感的政治环境下,他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常委,公开陪着一位走资派子女跑知青落户手续,就有点风险了。 昨天在王满银家吃饭时,两人说起这事时,王满银也就应承今天陪乔红走一趟。县里干部那个敢不给他这个县革委副主任兼工业局长面子。何况乔红手续齐全,再挑理,那他更会挑理。 快到县知青办公院坝前时,王满银停了下来,叮嘱了乔红几句,然后就先行一步,向知青办走去。 王满银在前,乔红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县知青办大院,进门便分作两路。 乔红径直走向安置股办公室,独自办理手续,王满银脚步未停,直接拐进了知青办刘主任的办公区域。 安置股内,乔红被干事引到股长办公桌前,她说明了来意,然后将一叠手续整齐摊在股长办公桌上。 绥德县知青办出具的《知识青年跨县转插调出介绍信》。 盖着绥德县革委会政工组鲜红印章的异地转插审批表。 绥德县公安局开具的农业人口户口迁移证。 县粮食局的农村粮食供应转移证,连同个人插队档案,以及王家村大队出具的现实表现与同意转出证明,一应俱全。 接待她的安置股股长早几天便接到刘主任的口头交代,知晓有个从绥德跨县转插的知青要特事特办。 当即脸上堆起笑意,热情招呼乔红落座,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异地转插接收审批表》,示意她坐下来先逐项填写资料,姓名、原籍、原插队地点、拟落户插队地点,以及最为关键的家庭政治情况。 乔红低头落笔,股长拿起那堆转出材料逐一审核,翻到家庭成员一栏时,目光骤然定格在乔伯年三个字上,再往下看备注:原陕省省长,顽固走资派。 股长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纸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脸色瞬间发白。他猛地站起身,攥紧整套资料,一言不发便急匆匆往外走。 乔红抬眼瞥见这一幕,心头一沉,只垂下头麻木地继续填表。这种场面她早已经历过无数次,在绥德办理转出时一模一样。 起初客客气气,一见家庭背景便神色大变,慌忙去找领导,随后便是各种推诿刁难,最后呼鹏气急败坏的和领导扯皮……。 股长脚步急促地冲到刘主任办公室门口,刚要开口喊“刘主任……”,话到嘴边骤然顿住。 办公室内烟气缭绕,刘主任正陪着王满银坐在沙发上闲谈抽烟,王满银他也认识,是全县无人不知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兼工业局局长王满银。在下乡知青群体里,王满银的声望都高于知青办一众干部。 股长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闲适闲谈的两人,手里捏着那份烫手的材料,一时间进退两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第909章 烫手档案与撑腰之人 十多分钟前,王满银刚踏入这间办公室,刘主任便立刻从办公桌后快步绕出,脸上瞬间堆起极尽恭谨的笑容,腰下意识微微弓起,一路小跑迎到门口。 “哎呀,王主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出去迎您!” 他殷勤上前,伸手便想去接王满银的公文包,又连忙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脸上热络讨好,语气恭敬亲热,腰杆自始至终都没敢挺直。 “快里边坐,里边坐!我这屋子简陋,委屈您了,我这就给您沏热茶!” 没办法,王满银在县里位高权重,他虽是革委会副主任里排名靠后的一位,可在全县的实际威望,只在县委书记田福军之下,甚至比二把手武惠良还要好用。 他攥着全县工矿企业招工招干的大权,农业、基建、交通诸多事务上,他提出的方案往往被田福军、武惠良采纳倚重,自己一个小小的知青办主任,半分也怠慢不起。 王满银朗声一笑,大大方方在沙发上落座,语气随和地开口:“刘主任,不要这么客气,我这不闲着没事,刚好路过知青办,就进来看看,来和刘主任你聊聊天。怎么,不欢迎?” “瞧您说的这是啥话!”刘主任连忙应声,弯腰从办公桌底柜里摸出平日里舍不得动用的上好茶叶,手底下麻利地沏开,沸水一冲,茶香立刻漫了开来。 他脸上堆着恳切的笑,忙不迭回话,“王主任肯来知青办视察工作,我欢迎都来不及,求之不得呢!” 他躬身把热茶稳稳递到王满银面前,一举一动都透着刻意逢迎,腰杆始终放得很低,半点不敢托大,深知眼前这位县革委会副主任兼工业局长,手握全县所有厂矿企业的招工调配实权,地位远在自己之上,半分怠慢都不敢有。 王满银接过茶杯放在一旁,随手掏出烟盒,抽出两支纸烟,一支递向刘主任,一支自己噙在唇边。 他划亮一根火柴,先微微倾身,给刘主任把烟点着,随后才低头引燃自己手里的烟。 刘主任顿时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就着火苗把烟点上,指尖都微微有些拘谨,之后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屏息凝神等着王满银开口,暗自揣测这位实权领导此番前来,究竟有什么安排。 可王满银始终没有提起正事,神态松弛,俨然只是顺路串门闲谈。 两人就这么吞云吐雾,从全县下乡知青的安置状况,聊到各工矿企业招工用人的缺口,再扯到县里四处流传的小道消息,最后又聊起省里乃至全国的时事动向,天南地北,海阔天空,东一句西一句地随意闲聊。 办公室里烟雾袅袅,气氛看似闲散,刘主任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陪着话,生怕哪一句说错,触怒了这位举足轻重的领导。 一直聊到那个股长慌里慌张的跑进门,此训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屋里闲适闲谈的两人,手里捏着那份烫手的材料,一时间进退两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王满银抬眼瞥见那股长神色慌张地杵在门口,进退维谷,手里紧紧攥着一叠材料,活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淡淡一笑,对着刘主任开口: “刘主任,你先把公事处理妥当,咱们等下再聊。” 刘主任连忙堆起恭敬的笑意:“那劳烦王主任稍等片刻。” 说罢立刻起身回到办公桌后坐定。 股长这才小心翼翼走上前,把乔红的整套手续递了过去,压低声音嗫嚅道:“主任,刚才来了一位从绥德转插过来的女知青,也就是你交待特事特办的那个,但她的家庭情况……,我不敢,……您先看看。” 刘主任接过材料一眼扫到家庭成员那栏,目光落在乔伯年以及“原陕西省省长、顽固走资派”的备注上,心头猛地一哆嗦,早把武惠良的交待忘得干净,下意识就要开口吩咐股长找个由头直接回绝,这是烫手山芋。 可眼角余光无意间一扫,正撞进王满银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里。 他瞬间一个激灵,后背当即泛起一层薄汗,瞬间彻底醒悟过来。 王满银哪里是顺路过来闲谈消遣,分明是专程过来坐镇,为这名知青保驾护航,督促自己把这件事办通。 他这才又记起武惠良的交待,当下一咬牙,立刻拿着资料绕出办公桌,快步走到王满银面前,弯着腰,语气谨慎地开口:“王主任,方才安置股来了一位叫乔红的女知青,从绥德跨县转插到咱们原西,她这家庭成分……” “手续齐不齐全?”王满银直接开口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严肃,冷着脸说,“只要手续完备、合理合法,就要依规办理,县里一直强调,不要为难来办事的群众。” 刘主任心里瞬间听得明明白白,王满银这番话,明面上是讲办事规矩,实则在敲打他。 再说武惠良的嘱咐在前,王满银亲自来知青办坐镇在后,二人分明是口径一致,就是要确保乔红顺利落户。 自己若是再敢推诿刁难,既是得罪武惠良,更是公然顶撞手握实权的王满银,怕往后在县里寸步难行。 王满银短短一句话,刘主任听得后背发凉,彻底打消了推委的念头。 依规办理吧,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流程把审批过了,不必深究、不必上报、不必节外生枝。 刘主任眼底飞快闪烁了两下,当即转向门口的股长,沉声道: “仔细核对所有档案材料,确认无误之后再报过来,我签字审批。快点,别耽搁了”最后几个字语气极重。 股长如蒙大赦,慌忙拿着资料匆匆退了出去。 第910章 谁敢为走资派子女开路 刘主任抬手悄悄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重新坐回沙发,强压下心里的忐忑,陪着王满银继续天南地北地闲聊,绝口不再提乔红转插的事,只装作方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办公室里依旧烟雾缭绕,只是刘主任的心态,早已和方才截然不同。 也就短短几分钟,安置股股长拿着乔红填好的三份《异地转插接收审批表》,连同全套转出手续,再次走进了刘主任的办公室。 这一回刘主任心里再无半分迟疑,拿起钢笔,干净利落地在审批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抽屉里取出公章,蘸足印泥,稳稳落下鲜红的“原西县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安置领导小组”印章,整套跨县转插手续就此生效。 刘主任把签好盖章的审批表交到股长手上,面色严肃地特意叮嘱道: “这三份异地转插接收审批表,知青办存档留存一份,剩下两份交由乔红本人带下乡去,公社一份,村大队一份。 等给她开具正式的接收安置介绍信时,务必当面交代清楚,让她先拿着手续去县粮食局、县公安局,把户口与粮食关系落实妥当,全部办完之后,再返回知青办领取下乡安置补助,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股长连忙躬身应下,拿着整套手续快步走出办公室,他今天办事效率高的很。 刘主任这才重新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对着王满银说“王主任,我们也是依照流程规矩,决不马虎……。” 王满银微笑着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握住刘主任的手掌,语气诚恳又带着分量: “刘主任办事干脆利落,公道稳妥,你的工作能力,我们有目共睹。 回去之后,我会专门跟武常委、田书记提一提,像你这种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县里是要考虑多加一加担子的。” 一句话落,刘主任呆愣一下,只觉心头五味杂陈,悲喜交加。 喜的是,自己刚刚顺着王满银的意思办成了这件棘手事,竟直接得了领导赏识,还被许诺提拔重用,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仕途机遇。 悲的是,这事,都是他担着风险,一旦真追责,王满银和武惠良怕屁事没有,而怕连现有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但他不敢不办,一念之差便是天壤之别,后怕与欣喜一同涌上来,他紧紧握着王满银的手,连连点头哈腰,脸上堆满感激又恭敬的神色。 王满银站在知青办大门外的墙根下,没等多久,就看见乔红脚步轻快地从里面小跑出来,脸上压不住喜色,快步奔到他跟前,高高扬起手里两份《异地转插接收审批表》,还有一张崭新的安置介绍信。 王满银伸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面。 接收安置介绍信上字迹清晰,明明白白写着: 兹有知青乔红,同意由绥德县转入我县石圪节公社双水村大队插队落户,请各单位予以办理户口、粮食关系。 这一纸文书,就是去公安局、粮食局落户的唯一合法凭据,有了它,后面所有手续才能一路畅通。 王满银把介绍信交还乔红,语气干脆利落: “走,咱们直接去公安局,争取一上午把户口先办完。完事再吃饭,下午接着去粮食局,把粮食关系一并落实妥当。” 乔红用力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感慨万千。一路走来,在绥德处处受阻,一触及家庭背景便处处碰壁,到了原西,有王满银亲自坐镇撑腰,不过短短片刻便一路绿灯。 这一刻,她才真切体会到武惠良与王满银在原西县实打实的分量与能量。 没想到,落户手续在公安局办得异常顺利,因为有知青办的介绍信,还有王满银在局长办公室一坐。 前后没用多久就把落户手续办结妥当,竟还留出充裕的时间直奔粮食局。 当两人办好粮食手续,走出粮食局大门时,距离中午下班还有一阵子,户口与粮食关系两项最关键的手续,也就全部落定。 站在粮食后门口,王满银侧头看向身旁的松快不少的乔红,开口说道:“原本想着,中午带你去国营饭店简单吃点,免得来回走,但现在一上午,县里的手续全都办妥了,那中年,就跟我回家吃饭吧。” 乔红脸颊微微一红,连忙轻声开口:“满银姐夫,今天多亏了你费心出力,我请你去饭店吃点再回去。” 王满银摆了摆手,语气随和:“还是回家吃踏实,家里的饭菜,未必就比国营饭店差。” 乔红拗不过他,只好点头应允,跟在王满银身后,一同朝着工业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头渐渐偏西,午饭过后,王满银稍作歇息,便动身前往工业局上班,乔红留在了家里休息。 兰花嫂子性子温和厚道,待人素来热络,秀兰手脚勤快麻利,一刻也闲不住,虎蛋、牛蛋还有跟在他们后面的春杏满院子跑来跑去,嬉笑打闹声不断,处处都是烟火暖意,原本拘谨的乔红,也慢慢放松下来。 兰花拉着乔红坐在院里垫着软垫的石凳上,话匣子慢慢打开。 兰花眉眼间满是真心:“惠良可是个好小伙,模样端正,性子沉稳温和,待人厚道,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实在是个难得的好青年,你跟着他,往后准错不了,是个能踏踏实实托付终身的人。” 乔红在绥德王家村插队时,受尽旁人的冷眼排挤,早已尝够世态炎凉,如今面对兰花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心里又暖又动容。她没有半点抵触,顺着兰花的话轻声应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她夸赞着虎蛋、牛蛋活泼可爱,春杏伶俐乖巧。 又由衷称赞兰花嫂子身怀身孕,依旧气色红润,眉眼好看。再说到满银姐夫,更是连连感慨,满银姐夫为人实在正直,办事公道,有能力有担当,整个原西县谁不敬重。 一来一往,言语温和热络,两个女人坐在院子的阴凉处,气氛融洽又暖心。 傍晚时分,天色渐沉,王满银与武惠良并肩而行,一路聊着公事,径直回到家中。 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桌上饭菜丰盛,说说笑笑,气氛格外热络。 等晚饭吃罢,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街巷里灯火稀疏。武惠良心里有些迫不及待,拉起乔红告辞了王满银和兰花,便匆匆出门。 为了避开街上熟人耳目,两人绕开大路,悄悄从县委家属院的后山小路绕行,一路安静地回到武惠良那处僻静的二孔院坝。 当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落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今天天气真好! 第911章 三轮车队出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2章 招弟也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3章 错觉 “你带这些东西,”秀兰瞥了一眼她提的包袱,“回去了不要到处说,自家关起门来用就是了。村里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你过得好一点,他就红眼病犯了,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头。” “嗯,我记住了,姑。”招弟抬起头,眼里有些湿润,“要不是你们帮我找了这个活路,我现在还在下山村挨饿呢。” “说这些做什么。”秀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点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厂里好好干,下半年有考试,好好考,争取转正,就有了铁饭碗,比什么都强。” 招弟点点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乔红这时候从窑洞里走了出来。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藏蓝色的,是新做的,脚上穿着武惠良给她买的胶鞋,头发也仔细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精神。背上背着挎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装的鼓鼓囊囊的。 里面有武惠良给她置办东西,两身耐穿的粗布褂裤,贴身的细布内衣,布鞋、胶鞋各两双,还有洗漱用具、油盐米面一应俱全。 另外还有一卷铺盖卷,搪瓷盆、暖水瓶、手电筒这些零碎物件,一趟搬不完。 王满银掀开吉普车后备厢,弯腰把行李一件件往里搬。兰花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角,开口叮嘱: “路上开车稳一些,山道弯多路窄,千万不敢心急。到了村里跟大好好说说,少安和少平在城里都好,有出息了,让他别操心,自己身子要紧,地里的活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歇着,别硬撑。” 王满银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又补了一句,“给大带的东西都在后头,你别操心。” 王满银关好后备厢,拉开车门。陈招弟和乔红先后坐进后座,王满银发动了车,引擎轰轰响起来。 院里一群人站着目送,直到车子驶出大门。 车子出了家属院,拐上通往城外的大路。时间刚过九点,日头爬上来一些,还不算燥热,空气里有股黄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吉普车顺着大路驶出县城,一路往石圪节公社方向走,路面还算平整,顺利的话,十点出头便能赶到。 出城后走了没多远,在城郊城乡交界的一片开阔土坪,王满银松了松油门,车速慢慢降下来。 土坪里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车斗上搭着简易的帆布棚,几根木竿撑着,遮出一片阴凉。 不少进城的乡里人正陆续下车,一辆车怕能坐八九个人,还能带不少东西。 另一边,又陆续有人排着队,拿着东西准备登车,吆喝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一片热闹,这里俨然已经成了一处固定的乡间客运点。 想来是附近哪个生产大队买回了三轮车,索性利用起来跑起了公社到县城的短途客运,既方便了十里八乡的百姓,还能给集体挣一份收入。 王满银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原先只是想着农用三轮车能犁地、拉粮、跑运输,谁也没料到,一经普及,竟还能做起客运生意。 一台小小的农用三轮车,既能下地搞生产,又能上路跑营运,实实在在方便了百姓,盘活了乡里的生计。这东西,是真真切切派上了大用场。 车子一路往上,翻过县城与石圪节之间的分水山岭,下山口的路边停了下来。陈招弟得在这下车,她家下山村的进村路口在这。从这进去走路还得一个多小时。 幸好家里小叔早驾着牛车在路口等她,大包小包的行李总算不用自己硬扛。两人简单道别,陈招弟便跟着牛车往山里去了。 车子继续往前,十点多进了石圪节公社。王满银把车停在公社大院外不远处,让乔红在车上等候,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没过十几分钟,他便和公社书记刘正民一同走了出来。 王满银跟刘正民说了乔红的事,刘正民拍着胸脯保证,事情保证办的漂亮。 王满银是相信刘正民的,两人多年的同学关系,然后刘正民又靠着王满银的帮忙,短短几年时间,从普通县农技站干事,升到农技站股长,升到县农业局科长,再升到石圪节公社书记。 乔红带着资料,跟着刘正民进了公社办公大院。 在刘正民的亲自陪同下,先在公社知青办登完记交了异地转插接收审批表,公社革委会审批通过,开上去双水村插队介绍信。 随后在公安特派员那里落了户口,又到公社粮站办妥粮油转接,把绥德的供应关系彻底转到原西石圪节公社。最后在刘正民带领着回到车上,过程顺利的不像话。 王满银和刘正民说了两句话就开车出了石圪节,向双水村而去。 乔红都有点发慒,在公社办事处,刘正民只说一句快办,那些工作人员,啥也不问,拿过材料看一眼,提笔就签字、盖章、开介绍信,整套流程行云流水,片刻功夫便把跨县转插的手续全部办妥。 就算寻常知青想跨县调动插队,层层关卡不知要卡多少回,推诿、刁难、反复核查都是常事,更别说她头上还顶着“大走资派子女”这个沉重帽子。 她还记得六年前,她才十五岁,刚被下放到绥德王家村插队,那一路才叫步步难行。 县里干部冷眼相待,处处设卡;公社办事人员言语刻薄,处处提防;到了村里,更是被当成重点看管对象,分配最苦最累的活,旁人有的待遇她一概没有,处处受排挤受冷眼,连喘口气都小心翼翼。 那一段日子的屈辱与煎熬,至今刻在她骨子里。 可如今到原西,明明身份没有半点改变,境遇却天差地别。 就因为有了武惠良,也有王满银的出面。才让这层层手续一路绿灯,没人敢为难她半分。 车窗外黄土高原连绵起伏,远处的村庄错落分布,乔红望着这片陌生的黄土地,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安稳。 第914章 福堂叔,这是武惠良的对象 吉普车顺着东拉河边县道往前开,燥风卷着尘土打在车窗上沙沙响,隔二里多地,乔红就望见半空一缕浓白浓烟,直直往上窜。 那根砖窑烟囱高耸入云,昼夜不停吞吐烟雾,在连绵黄土峁间,格外扎眼。 王满银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根纸烟叼在嘴上,朝冒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向乔红解说着: “那便是你要插队的双水村里修建的砖瓦厂,现在规模怕是县里最大的, 眼下正经每天量产红砖怕有四万多块、还有青瓦,粗陶产品,都往县基建、周边公社供销社送,月月结算现款,不光集体添公积金,村民还能在厂里挣副业工分,比单靠地里刨粮宽裕太多。” 乔红只剩下点头了,在路上,乔红对双水村都有些期待了,惠良和王满银姐夫拍胸脯说好的村子,她有啥担心的,总不会比王家村还差吧。 车子碾过东拉河石桥,桥下水不大,露着黑青的河床石头。拐进了双水村,村里的路比县道还好,一下平展起来,这村里的路现在全用碎砖碎石整平夯实,平整好走。 刚进村口,槐树边纳凉的老头老太太就朝车子打望哟嚯,一群撒欢的娃娃,呼喊着向吉普车跑去,一切充满生机。 两辆农用三轮车满载红砖,车厢码得齐整,突突冒着黑烟从砖瓦厂岔路拐上主干道。 司机见到吉普车连忙减速靠边,两车擦肩而过,柴油机轰鸣声顺着风飘远。 吉普车后跟着疯跑的半大娃娃,又分出一部分去追逐三轮车,真是精力无限的年龄。 会车过后,吉普车放慢车速往村大队部走。 乔红手肘抵着车窗,目光还凝在砖瓦厂袅袅升腾的烟囱上,眉眼间藏着几分唏嘘。 “先前我在绥德王家村插队,那地方四面全是荒山,地薄缺水全凭老天爷赏收成。年年口粮紧巴巴,队里社员尚且填不饱肚子,我成份不好,平日里口粮克扣、干活受挤兑,日子熬得紧巴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远瞅见这高耸的烟囱,还有往外拉砖的三轮车,再听你说砖厂月月创收,这村与村真的差太多。” 王满银扶着方向盘,闻言摆了摆手:“早先可不这样。没筹建砖瓦厂之前,双水村跟绥德山沟里的村子没两样,靠几亩坡地过日子,年年青黄不接,不少人家穷得揭不开锅,顿顿掺着野菜啃粗粮。” 他抬手指向四周整修一新的村道、规整的窑院:“自打村干部牵头办起集体砖瓦厂,盘活了村里黄土资源,砖瓦销往全县各个公社基建、供销社,集体有了进项,村民既能下地挣大田工分,还能去砖厂做副业挣补助,光景才一步步翻过来。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王满银手指路东一处靠山窑院,土院墙围得规整,院墙外栽着棵老槐树,枝叶被日头晒得打了卷: “东头那院坝就是我老丈人的住处。等下先陪你去村大队部给你办落户、插队建档手续,手续办妥后,今晚我就歇在那儿” 乔红顺着目光望过去,王满银指的他老丈人那处院坝并不大,似乎是双孔窑,孤零零立在村口,院坝里似乎有人在活动。 她视线又往前看,隔着不远处的另一处的窑洞院坝下的空地坪上,一辆绿漆国营大货车稳稳停在路边,轮胎沾着泥渍,她不由得面露诧异:“双水村集体经济已经这么厚实了?连大型货运卡车都置办得起?” 王满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这车不归村里,是地区县运输公司的公家车,司机金俊海就是咱双水村本地人,常年在外跑车跑长途拉货。估摸今天出车途经近处,抽空回村里歇脚。” 说话间,吉普车开进了村大队院坪中,在坪里停了下来。 听到汽车响动,村支书田福堂和大队长金俊山从办公室里出来看情况。田福堂披着件半新的蓝布衫,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金俊山跟在后面,袖口挽到胳膊肘。 两人目光先落在熟悉的王满银身上,脸上笑开了,随即扫过身旁一身干净衣服的年轻姑娘,瞧穿戴用料,一眼便辨出是城里下来的知青。 王满银快步迎上前,先后跟田福堂、金俊山伸手握手,随手从衣兜摸出纸烟散了一圈,抬胳膊朝身后乔红一比划:“路过石圪节捎过来的,分派到咱双水落户插队的知青,乔红。” 金俊山眉头当即拧起,语气带着纳闷:“眼下正是闲时,各村劳力都饱和,这阵子怎么还往下派知青?公社又没通知……?” 王满银没搭话,转身掀开吉普车后备厢,帆布包袱、旅行包摞了少说四五件,,一件件往外搬行李。 田福堂眼角悄悄一挑,暗自掂量:寻常下乡知青大多就一两个布袱,这姑娘行囊丰厚,家里底子绝不一般。 他心里藏着疑问正要开口,王满银不动声色冲他飞快眨了下眼。田福堂瞬间心领神会,转头吩咐金俊山:“俊山,先别管其他,你领着姑娘进办公室,先把落户建档手续办妥。都快晌午了……。” 乔红拎起几件行李,金俊山也帮着提了两个大包袱,一前一后进了大队办公室。 院坝里只剩二人,王满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话音说:“福堂叔,这乔红是武惠良的对象,家里早年受运动牵连,成分上……有了问题,俩人关系现在不敢往外张扬。 先前她在绥德王家山沟窝了整整六年插队,山穷地贫,再加成分问题,连年遭罪吃不饱饭。惠良托了层层门路,才把人辗转调进咱双水村,现在就拜托付你平日里多照看一二。” 田福堂登时豁然,抬手一拍胸脯:“放心!人落到咱双水村,甭管档案上啥成分,有我在,绝不让她再受从前那份磋磨。” 第915章 乔红的来路深浅。 王满银闻言点头,顺势又提起一事:“顺带跟你报个喜讯,润生跟着县农机厂参展队伍动身去省城了,算是见见世面。” 田福堂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纹,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连连说:“那敢情好!傍晚别走,咱俩得好好喝两盅。” “那您下午来我丈人家,我今天歇一夜,明天还要接我丈母娘进城照料兰花。”王满银笑着回道。 二人闲谈未落,会计田海民攥着一张落户登记表,慌慌张张从办公室小跑出来,老远就嚷嚷:“田支书,您快来看,这个乔红的成分……” “瞎嚷嚷啥!”田福堂厉声打断他,田海民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惊慌。 田福堂心知,肯定是登记填表时,海民瞧见档案上的成分备注,大惊小怪。 王满银冲田海民随和点头打过招呼,转身钻进吉普车驾驶室,发动机重新轰响起来,车子缓缓调过车头,顺着村路,朝孙玉厚家的窑院方向驶去。 等吉普车走远了,田海民才有些讪讪的上前,将登记表往田福堂面前一递,声音低了很多。“支书,乔红成分有大问题,怕是公社搞错了?” 不怪田海民的惊疑,按往年县里、公社下发的知青安置规矩,像乔红这般父母被划定问题、出身高干资方家庭的知青,向来统一划拨到深山穷沟、底子最差的偏远大队插队,苦活重活全落在身上,从来落不到原西河畔条件一般偏好的双水村。 这类重点管控知青,按流程必须由公社知青办干部带上民兵随车押送进村,当面和大队支书、治保主任办交接手续,清点档案、落户凭据,白纸黑字签交接回执,哪里能放任一个问题出身知青独自一人搭车找上门。 田福堂接过登记表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说,“她资料,介绍信有问题么?” “哦,那倒没……”田海民有些语塞。 “那不得了,按规定登记就行,走。”田福堂拿着登记表走在前面。 田福堂、田海民一前一后钻进大队办公室,土炕桌上摊着乔红的落户转接登记表,金俊山正坐在炕桌边,皱着眉看着乔红的手续资料。 乔红则站在办公室的一角低着头,她身边几个行李堆垒在一起,有些晃眼。 田福堂进办公室后,表情严肃的坐在木凳上磕了磕烟袋,对身后的田海民,和在看资料的金俊山说: “先抓紧把落户、粮食划转手续梳理妥当,档案单独收好归档。县里,公社都没说问题,村里依规办现就行。” 支书都发话了,田海民和金俊山不敢再耽搁,把乔红的放介绍信、粮食迁移手续、户口迁移回执,赶快建档。 田福堂将头转向乔红,“按章程,新来插队知青少要例行训戒,原本让民兵队长来依规训话就行……。” 田福堂说着,却没派人去唤民兵队长。“但今天,我亲自训诫” 田福堂站了起来,走到乔红面前,他表情很严肃,但他说训话的语气全然没有往日管教问题出身知青时的严厉。 语调平缓,篇幅短短三言两语,无非叮嘱遵守大队规章、踏实参加田间劳作、按时递交思想汇报,片刻便结束了例行训戒。 乔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怔,田海民执笔的手顿在登记簿上,一旁候着商量安置的金俊山更是满脸诧异,心里满是疑惑,按资料表上,乔红省内头号走资派子女的出身,例行训戒本该声色俱厉,动辄半个钟头起步,哪里这般草草了事。 不等三人回过神,田福堂话锋一转,细声问询她先前在绥德王家村插队的住处,劳动情况。 乔红眼眶一红,垂着头,声音压得细细弱弱,慢慢说起在绥德王家村插队的日子。 “田支书,我68年到王家村插队,队里把我安置在山坳处牛棚窑……。” 乔红讲的干巴巴的,但言语中,那份沉重,谁都能听得出。 田福堂听完手里旱烟捏了半截,眉头拧得紧实,重重在炕沿磕了磕烟锅,语气愈发愤懑:“不像话!政策写明可教育子女重在劳动改造、思想引导,又不是管制犯人,王家村这般刻意刁难、苛待知青,完全是做事过了章法,不该那般刻意为难磋磨人。” 田福堂又转头问田海民,按规定,乔红能安排到哪处住? 其实田福堂对知青安置规则清清楚楚的,但规程还得先问一问其他干部。 田海民正在归建资料,听田福堂问他,斟酌着开口:“支书,依可教育好子女安置通行做法,是知青安置下限,安排全队最艰苦住处。 她这种情况,送金家湾闲置废弃牲口窑最合适,破陋偏僻,和普通知青住处拉开档次,作为阶级教育落地体现。对上呈报安置情况也好交差,挑不出纰漏。” 田福堂当即摆手说:“那处牲口窑开春生产队预备修缮囤放农具草料,来年还要派用场,腾不出来。 天色眼看擦黑来不及另行收拾窑洞,先暂住我家里,润叶在外工作、润生这暑假也没回来,家里空着窑,我看管也方便……。” 这话落地,田海民与金俊山对视一眼,瞬间品出内里门道。 二人方才还当真以为乔红只是王满银顺路捎带来插队的普通转插知青,这下才算醒悟,哪里是顺路安置,分明是托着重层关系特意安顿到双水村的。 乔红这种成份插队到双水村,都没公社干部民兵押送交接,这训诫流程被田福堂简化得不像话。 现在连住处安排都以时间不早了这种糊弄人的借口搪塞。打破“牲口窑安置”惯例,临时住进田福堂家超常规特例,肯定背景不一般。 两人哪敢有意见,再不拖沓,手脚麻利办结全套落户登记、口粮备案手续。 田福堂起身出门叫来民兵队长,配了两名民兵,帮乔红拎起大大小小的布包行囊,名义上按着规矩列队随行“押送”,一行人跟着田福堂往田家院落走去。 屋里头,田海民、金俊山站在桌前,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彼此面面相觑,低声絮叨着乔红的来路深浅。 第916章 阖家顺遂的欢喜气 王满银的车子开到孙玉厚的院坝下停住,他还没下车,兰香就从院坝坡坎上冲了下来,一阵风似的,口里喊着“姐夫”。 在王满银进村开去村大队时,她就注意到了,又见车子从大队部开回来,停到自家院坝下,就按捺不住冲下来。 兰香现在格外亲近王满银,这份喜欢亲近是这几年日子堆出来的。在兰香心里,自打姐姐跟王满银好上后,孙家的光景就像踩了上坡路,一年更比一年红火,从前缠了孙家大半辈子的饥寒穷愁,慢慢彻底走远了。 在她心思里,一家人能跳出黄土沟里的苦日子,根源全在姐夫身上。 因此她打心底里信服、亲近王满银,但凡姐夫回村,总欢欢喜喜凑到姐夫跟前。 王满银推开车门下车,笑呵呵的摸了摸兰香的头,十三岁的兰香,这几年营养跟的上,又没烦心事,个头向上窜了一截,身形匀称利落。 脸蛋透着健康的粉润气色,眉眼舒展灵动,一身浅蓝的确良短袖衬衫,搭配一条深色士林布裤子,整个人收拾得清爽利落,举手投足白净精神,模样穿戴跟县城里念书的女娃娃几乎没两样。 王满银和兰香说笑着转到车后,掀开吉普车的后备厢盖板。太阳正大,光直直打在车厢里,那一角堆着的东西明晃晃的,扎眼得很。 兰香蹦跳着凑上前,伸手帮忙往外搬布袋,小手刚掂起一袋白面,当即止不住连声惊叹:“姐夫,咋置办这么多东西!” 东西确实不少。 吃食码在最外头。两袋精白面粉,各二十斤,用粗麻线扎着口。 这面在城里都是金贵东西,庄稼户常年啃的是玉米面馍、二合面馍,精白面要凭特供的票才能弄到。 旁边有个小铁皮油桶,装着香油,还有一袋十斤装的大米,都用绳子捆得紧紧实实。 副食码在竹篮里,两罐铁皮封口水果罐头、半斤牛皮纸包的散装白糖、一刀新鲜猪肉、一捆晒干的土豆粉条,外加一匣要副食券才换得来的鸡蛋糕,样样都是村里难寻的稀罕吃食。 另外还有两瓶秦川酒,两条大前门香烟。 另一边摞着日用杂物,有上海牌洗衣皂、两捆棉白线、五尺印花布料、一筒蛤蜊护肤油。 除此之外,还单独用纸包包好数包西药,预备给孙家老奶奶治疗头疼风寒,网兜里兜着几斤县城副食店凭票限购的苹果,果香隐隐飘散开。 孙玉厚和孙母听见动静,也从土坎上走下来。 孙玉厚早已没了前些年整日愁眉紧锁、满脸风霜愁苦的模样。 身上虽还是庄户人常穿的粗布短褂,布料朴素,却缝补齐整、干干净净,一处补丁都寻不见,头上裹的白羊肚头巾浆洗得雪白亮眼,被风一吹微微翘起。 手里捏着一杆玉嘴、楠木杆、黄铜烟锅头的旱烟袋,时不时往嘴边抿一口,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这份气度,半点不输村里田福堂。 孙母走在他旁边,身形还是瘦小的,但气色好多了,脸颊上长了肉。 往年的衣裳打满补丁,一年四季裹着一条破旧的灰布围裙,如今上身是合身的浅灰布褂子,下身深色布裤,裤腿平平整整,鞋袜也齐展。 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周正,眉眼舒展着,再没有过去那种终日惶惶发愁的局促神态了。 老两口走到车跟前,看着女婿从车上往下搬的一堆东西,嘴里连连埋怨,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可眼底那层舒心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孙玉厚拿烟锅轻轻磕了磕掌心,说:“满银,实在破费过头了。少安月月从城里往家寄工钱、寄票证,家里吃喝嚼用都宽裕着呢,哪里用得着置办这么些贵重东西。” 王满银一边和兰香往外搬东西,一边笑着应道:“兰花怀孩子眼看就要生了,身子笨重,没您去贴身照料不行,我这不特意提前来接您进城伺候她嘛。 再说了,我现在在县工业局上班,单位福利不老少,好些紧俏物资能走单位指标,这些东西真不值当挂在心上。” 孙母看见那块花布,忍不住伸手接过去,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布面,嘴里喃喃地说:“这是好东西……” 东西看着多,但四个人一趟就搬回了屋。 灶房里本来已经在做中饭了,可女婿上了门,孙母和兰香又忙活起来,重新和面,蒸白面馍,炒肉菜。 王满银先进里屋,问候半躺在炕上的孙家老太太。老人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听见女婿的声音,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然后王满银退出来,坐到炕边,和孙玉厚挨坐着抽烟说话。 王满银告诉玉厚老汉,少安跟着省里的农业专家从京城回了省城,官又升了一级,事情也更多了。前些日子,润叶抽出身去了一趟省城,跟少安相聚。两个人的婚礼,怕是得等到十月份以后才能办。 孙玉厚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说:“工作重要。少安和润叶都扯了证了,婚礼不急着这一时。”他说话的语气是平淡的,可神情里头那份自豪,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 王满银又说起少平的事,少平暑假没回村里,在省城西影厂学拍电影技术,他前几天打电话回来,说他写了一个剧本,被电影厂领导看中了,准备拍成电影。 这一下,孙玉厚老汉坐不住了,眼睛都亮了。 孙兰香从灶房里冲出来,两手还沾着面,眼睛瞪得溜圆,满眼都是羡慕,连声追问:“真的?二哥这么厉害了吗,都会写剧本了?还要拍成电影了?” 看着兰香惊奇的眼睛,王满银慢悠悠抽着烟,笑着开口解释。 “少平本就天生带着文艺、艺术上的灵气,一点不稀奇。 早先在村里、在学校,就喜欢到处搜罗小说看,经年累月积攒见识,对书本里的人情世故、故事脉络看得通透,理解远胜过寻常庄稼后生。” 他顿了顿,烟灰磕落在炕边地上:“如今进了西影厂正经跟着师傅学拍片,天天接触剧本创作、镜头编排,有理论又有实务打底,再加上过往读万卷书的底子,静下心攥出一部被厂里看中的剧本,是水到渠成的事。” 孙玉厚听得眉眼舒展,手里摩挲着楠木烟杆,连连感慨:“这娃从小心思就细,总捧着书本不放,那会儿少安还操心他看杂书耽误学习,没想到倒成了大本事……。” 灶房里肉香蒸腾,白面馍渐渐蒸熟,一窑子里全是阖家顺遂的欢喜气。 第917章 院坝唠嗑 ilwxs.com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8章 双水村的早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9章 爸,我一定争气 金波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是十六七的少年,父亲的话似乎在讲一些他看不见的残酷。 金俊海的声音低沉一些:“你爸我呢,就是个开车的司机,跑了一辈子车,除了认得路、认得车,别的本事一样没有。没法给你找那些好门路,只能带你出来跑跑车,让你见见世面。” 车子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往右一歪,又弹回来。驾驶室里两个人跟着晃了一下。 金俊海吐出一口烟雾,在驾驶室里散开,呛得金波眯了眯眼。 “爸不是跟你诉苦。”金俊海吐出一口烟,声音缓下来,“就是跟你说实话。你从小就听话,脑子好使,唱歌也好听…,爸心里有数。” 车窗外,塬上的草木一排一排往后掠。太阳从东边的山峁后面露出半张脸,光斜斜地打在黄土坡上,沟沟坎坎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沟底有一条小河,水面泛着白光,弯弯曲曲地往东走。 金波靠着车门,眼睛望着窗外,半天没动。他想起昨夜王满银跟他说的那番话,说各人有各人的际遇,说让他沉下心好好备考。 那些话当时听着入耳,这会儿却被父亲笨拙的安慰,堵在心口,翻来覆去地搅。 他眼前浮现出曾经少平的样子,高瘦,倔强,背着个帆布挎包,里面总塞着几本厚书。 又想起润生,木纳,话少,但做起事来有板有眼。 而他,活泼,话多,信天游也唱的好,还会吹笛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少平和润生正在一飞冲天,把他甩在后面,就像他俩考上县初中,而他只能在石圪节初中读书一样。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土峁梁,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 “爸,我一定争气。” 金俊海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金波的脸被晨光照着,皮肤晒得黝黑,脖颈上有道明显的晒痕,眼睛却亮得很,里头没有怨气,倒像是有团火。 金俊海没接话,转过头继续开车。他叼着烟,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点,眉眼间的紧绷松开了些。 车里的烟雾慢慢散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黄土和庄稼混在一起的味道。路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爸也替你盘算好了。”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大多了,“你好好念书,把书念完。等你毕业了,我想办法给你争取一个征兵名额。” 金波转过头来看着他。 金俊海的目光平视前方,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绕过一棵老柳树:“送你去部队,到军营里头去历练。里面能学真本事。你灵醒,能吃苦,到了部队上,总能闯出个名堂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就算闯不出大名堂,在部队磨几年,把身子骨练结实,把心性打磨硬朗,往后回来,不管做什么,总比你爸强,开一辈子车,除了方向盘啥也不会。” 金波没吭声,靠着车门,眼睛望着窗外。他的手从车窗框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车过了一道沟,路面更颠了。金俊海把车速降下来,挂上二挡,慢慢往前拱。 金波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着两件事。一件是跟少平、润生的约定,三个人说好了要在县高中相聚,一起念书,一起考学。 另一件是父亲刚才说的参军的事,去部队,那是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反复掂量。窗外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黄土坡上一片金黄,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细细的一缕,在风里斜着飘。 货车爬上一道坡,视野一下开阔了。东拉河在远处的沟底蜿蜒,河滩上的庄稼长得齐整,绿油油的一片,和四周的黄土梁峁形成鲜明的对比。 车子从高处往下走,拐上了一条稍平整些的路。路面铺了碎石子,车跑起来没那么颠了。路边的杨树越来越密,树荫一块一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明一下暗一下。 金波靠着车窗,眼睛半眯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几个念头:念书,考高中,参军。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像东拉河的水,浑的清的都混在一处,分不清楚。 但他记住了父亲说的话,也记住了王满银昨夜说的那些话。两种声音在心头交织,一个粗粝实在,一个温厚宽慰,都落进了他这个十六七岁少年的骨头缝里。 货车沿着土路一直往县城方向走,车后扬起一溜黄尘,在晨风里慢慢散开,落在路两边的庄稼叶子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黄土。 到了县城,金俊海把车开进县化肥厂。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看车牌,摆摆手让他进去。 厂区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水泥地面上洒着水,湿漉漉的。 在仓库,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化肥,麻袋垒得整整齐齐。金俊海把车停到装货台边,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去。 金波也跟着下来,绕到车尾掀开篷布。 金俊海从兜里掏出一张提货单,递给负责装货的工人。那工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朝身后喊了一声:“柳林的,五吨……!” 工人推着平板车过来,一袋一袋往车厢里码。金波站在车厢里接货,弯腰把麻袋摆整齐。一袋化肥一百斤,搬起来沉甸甸的,他咬着牙一袋一袋码,额头上很快沁出汗水。 不到半个钟头,五吨化肥装完了。金俊海爬上车厢看了一眼,拿绳索把化肥垛子拦了两道,勒紧,打了个结实的绳扣。 “走吧。”他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金波从车厢里跳下来,腿有点发软,太阳已升的老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子出了化肥厂,拐上通往山西的公路。路面比土路平整多了,车速提起来,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金波的头发往后倒。 金俊海看了一下油表,又看了看里程表,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他从座位底下摸出那个搪瓷茶缸,又喝了一口水。 “到柳林得六七点钟。”他说,“今晚住县招待所,明天一早才去农资公司卸货。” 金波点点头,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第920章 路遇,有缘 车子一路往西走。过了几个乡镇,路面开始往上爬。两边全是黄土峁梁,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 沟底偶尔能看见几孔窑洞,院子不大,院墙用石头垒的,上头长着杂草。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黄土的燥气。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偏。金波在座位上蜷着身子睡了一觉又醒过来,往窗外看了看。入目仍是连绵不绝的黄土山,只斜阳把坡面的土色染得深浅不一。 到了下午六点多,太阳已沉到山峁下,光线变得柔和,余晖把黄土坡照得金黄金黄的。 货车拐进狭长山沟,山道骤然收窄,弯道一个挨着一个,金俊海换入三挡,脚轻搭油门,车子慢慢在坑洼土路上挪行。 “过了这道梁,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柳林……”金俊海朝自己儿子说着。“等到了平路,你来开……。” 金波是个灵性人,跟着金俊海在外跑车一个多月,日日守在驾驶室里看换挡、控油门、辨路况,耳濡目染把开车的门道摸得透亮。 有时在空旷的平整、宽敞的路段,金俊海便停下车,爷俩互换座位,让金波上手开一段。 “好的”金波听见父亲的话,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看着前路。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道陡坡。金俊海正要加油门上坡,忽然踩了刹车,把车慢慢停下来。 上坡中间横着一辆架子车,车轴断了,车身歪在路当中,把路堵得死死的。 车上码着六只红釉醋缸,十几袋高粱、麸皮摞得老高,满满当当压在歪斜的架子车上,幸好粗麻绳横三道竖三道捆绑着,没有散落下来。 那车旁站着两个姑娘。都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巾扎着,脚上穿着布鞋,鞋帮子上沾满了黄土。两个人正弯腰看着那歪斜的架子车,小声说着什么。 金波推开车门跳下去,快步走上前去。几步走到架子车旁,弯腰去瞅裂开口子的铁轴。 “咋回事?” “车轴断了?” 贺秀英闻声直起身,一路赶路淌了满身热汗,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瞧见是从货车上下来的司机,心里先添了几分拘谨,嗓子干哑: “下坡时颠断了,走不动了。我男人去村里借车去了,还没回来。” 金波俯身探进车架底下,指尖蹭过轴身磨旧的裂痕,又站起来看了架子车上货物一眼。 六口大缸,每个都有一抱大,里头是空的,但醋酸味很大,熏得人眼睛发酸。下面十几袋粮食,有高粱,有麸皮,装得满满当当。这分量不轻,铁轴经年累月地磨,早就锈蚀了,山路再一颠,不断才怪。 “这车轴用得年头长了,磨薄了,再加上装得重,山路一颠就扛不住了。”金波说,“得换新轴才行。” 他回头朝自家的货车喊了一声:“爸,这架子车轴断了,动不了啦,得帮忙移一下。” 金俊海熄了火,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断轴,又看了看车上的粮食和瓦缸。他问那个年纪大些的姑娘:“你们是哪里的?” “柳林贺家村的。”贺秀英苦着脸,叹了口气,“一早往县城供销社送伏醋,卖完醋去粮站换的高粱麸皮,想着赶天黑前回村,下坡磕在土坎上,车轴当即就断了。我男人已经回村里借车去了。” 盛伏夏天,这段时间,贺耀宗一家趁暑热发酵做了一批伏醋,今天大清早天没亮就叫醒闺女,女婿,去县供销社送醋。 女婿常有林拉出家里的老架子车,四口人一齐动手,把六只红釉大醋缸挨个抬上车,粗麻绳横竖捆了三道,怕颠簸磕碰碎缸,缸缝间隙塞满干谷草。 装好酿好的伏醋,揣上玉米面干粮,常有林在前弓腰拉车,贺秀莲姐妹在后俯身推车,一路赶去原西县城供销社。 快中午时,才赶到县城供销社,供销社收购员挨个查验醋的成色,过秤记账,现款搭配部分粮票一并结算到手。 然后拿上供销社出具的收购凭证,一行人转去隔壁国营粮站,凭钱和票证采购酿醋要用的高粱、麸皮,粮食装满布袋尽数码上架子车,完事掉头往乡下返程。 车子下这段土路陡坡时,老架木车轴不堪负重咔嚓一声断裂,车架猛地向一侧倾斜,幸好醋缸、粮袋捆扎严实,没有倾落。 车子坏了,三人没别的法子,只得商量着让常有林回村里借车来拉,常有林嘱咐姐妹寸步不离看管货物,自己迈开步子抄近路回村借备用架子车,这一来一回怕得两三个小时。 金俊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堵在路中间的车,说:“这车歪在路当中,我们正要去县里。要不帮着先把车和货挪到路边空地上,别把路堵死了。” 金波已经走到架子车的另一侧,弯腰看怎么挪动。一抬头,看见架子车另一侧站着的贺秀莲。 那姑娘正看着他。 她看上去二十岁出头,眼睛很大,身板敦实匀称,脸上是庄稼人日头底下晒出来的蜜色皮肤,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润。 两条粗辫子垂在肩上,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她就那么站在架子车旁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仿佛一幅画。 这份朴实又鲜活的模样,让金波心头莫名有些悸动。 这一刻两人眼神对上了。 现在模样的金波,可没得原本白净秀气形象,这个暑假跟着父亲跑车,日晒雨淋、装车卸货,整日风吹日晒,原先白净斯文的模样早磨没了。 麦色面皮,下颌棱角分明,一身筋骨练得结实粗壮,眉眼间褪去少年稚气,带着常年跑山路磨出来的硬朗。 一时间,空气裹着黄土的燥意,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就那一瞬间的事。金波先撑不住了,耳根子发烫,慌忙把视线移到别处。 纵使一路跑车、装卸货物练出一身硬朗模样,面皮晒得粗粝,骨子里终究还是未经情事的少年,被漂亮姑娘定定望着,耳根悄悄发烫。 他心里咚咚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咋回事。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说:“来,我先看看从哪儿下手。” 贺秀莲自己也觉得怪。她平日里虽说泼辣,但也不敢和陌生人这么对看,可今天不知咋的,就是没躲开那个年轻司机的目光。 这个司机,看身形粗犷结实,可眉眼间有股秀气劲,粗糙归粗糙,却让人觉得干净。 粗糙黝黑的皮肉之下,有温润软和的气度,刚猛体魄与清俊眉眼揉成独一份的气质。 对比村里常年下地、满身泥垢、举止粗鲁散漫的后生,金波这份粗中有细的模样格外戳人,心底的好感悄无声息漫上来,越看越是顺眼。 第921章 反正今儿不赶时间 金俊海和贺秀英说好之后,抬手朝金波喊““别愣着了,先卸货,腾开路把车挪到路空地,咱们好继续赶路。” 说完自己先弯腰去解车上捆粮食的麻绳。 金波应了一声,看了眼贺秀莲,才转过身去帮忙,两个人三下五除二把绳子松开,贺秀英在边上扶着醋缸。 金俊海说:“慢一点,这缸又大又沉,得抬……。” 金波应了一声,和父亲合力将醋缸先卸到车边。 他又双手抓住一袋高粱,往怀里一带,百十斤的粮食袋子就离了地。 他弓着腰走了几步,把袋子码在路边土坎上,贺秀莲也过来帮着扶袋子。 金波搬了两趟,额头见了汗。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一把,看了眼歪在路当中的架子车,又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整个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沟里光线暗得快,风从沟口灌进来,带着凉意。 又看了在合力抬粮袋的两姐妹,眉头皱了皱。沉思了一下,走到金俊海跟前,拉了拉父亲的胳膊,低声说: “爸,天快黑了。这两姑娘守在这荒山野岭的,不安全。咱们车上后头还有空地方,要不干脆帮她们把东西送到家里去?反正今儿不赶时间,物资局明儿才收货。” 金俊海正准备搬一袋麸皮,听了这话没吭声,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在抬东西两个姑娘。贺秀英正拿袖子扇风,脸上全是汗,贺秀莲站在她姐姐后头,一双眼睛正往这边看。 金俊海又看了看自己车上的货,化肥袋子码得齐整,后厢靠前头塞满了,但后门那块确实还能挤出些地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说:“行。送一趟也不耽误啥。” 这个年月的司机,跑在路上遇着谁家车坏了、人病了,没有扭头就走的理。金俊海开了十来年车,路上帮人拖过车、捎过病人、带过东西,早惯了。 他转身朝贺秀英走过去,说:“大侄女,我看这天也黑了,你们俩女子在这路上守着不是个事。我车上后头还有点地方,要不帮你们把东西捎回村里去?架子车也搬上去,省得你们熬吓半夜。” 贺秀英愣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来,连声说:“那太感谢师傅了!你们真是太好人! 我男人借车来回也得两三个钟头,我和妹子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可有点怕” 贺秀莲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她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她刚才看见金波跟他爸咬耳朵,虽没听清说的啥,料想也是帮着说话。这会儿看见金俊海真过来张罗了,心里头热了一下,又拿眼睛去找金波。 金波这时也正看向她,眼中有光亮。 金俊海招呼金波:“你去把咱车往后倒倒,靠过来。” “哎,” 金波应了声,跑到驾驶室,发动了车,把车开过去,找了个宽展些的路段,把车屁股对准架子车方向。 金俊海从车上抽了两块木板,搭在车厢后挡板跟地面之间,斜斜地铺出一条坡道来。 “先把粮食搬上去。”金俊海说。 四个人齐动手。金波在车下递,金俊海在车上接,贺家姐妹帮着往上推。十几袋粮食搬完,金波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粗布褂子湿了一片。 接着搬醋缸,六只大缸,两人合抬一只,小心翼翼顺着木板往上走,金俊海和贺秀英在上头伸手接住,挨个码在粮食袋子后头。 最后是那辆断了轴的架子车。这物件沉,车身加上车轮,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金俊海看了看,说:“先把轮子卸了,分开搬。” 金波从驾驶室里摸出扳手,蹲下去卸车轮。贺秀莲赶紧过来帮忙扶着车架。她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到一块,金波缩了一下,贺秀莲倒没躲,稳稳地扶着。金波低着头拧螺丝,没敢看她,耳根子又烫了一回。 轮子卸下来,金波先抱了车轮上去。然后四个人合力,金俊海和金波在下面抬,贺秀英贺秀莲在两边扶,把那架空车顺着木板推上了车厢。金俊海拿绳子拴牢了,又在醋缸缝里塞了些谷草,怕路上颠碰坏了。 金俊海拍了拍手上尘土,对贺秀英说:“你跟你妹子坐前头驾驶室。” 贺秀英应了一声,拉着贺秀莲往驾驶室走。 金波把车厢扣牢,木板归位后,就爬上了后车厢,一屁股坐在油布靠角的地方,把腿伸直了,朝金俊海喊:“爸,我坐后头就行。” 金俊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上了驾驶座。 贺秀英和贺秀莲坐在驾驶室里,对着上来的金俊海感谢着。 贺秀莲靠着车窗坐的,她侧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见金波坐在后面车厢里,两只手撑在车帮上,风吹着他额前的头发。 车子调了头,沿山路往贺家湾方向开。 开了不到一刻钟,前面山道上看见一个人影,走得急,步子迈得大,肩膀上搭着一条布巾。 贺秀英一眼认出来,赶紧喊:“师傅师傅,那是我男人常有林。” 金俊海加了点油,追了上去,刹了车,按了两下喇叭。 那人影听见喇叭声,站住了,朝这边张望。贺秀英推开车门跳下去,朝那人喊:“有林!有林!师傅帮我们送回去……!” 常有林愣了一愣,跑过来一看,自家货物全码在车上,架子车也搁在上头,驾驶室里坐着两姐妹,车厢后头还坐着个年轻后生。 贺秀英三言两语把事说了,常有林听完,满脸是笑,从车窗里探进头来给金俊海递了根烟,说:“师傅,麻烦你了,太麻烦你了。” 金俊海接了烟,说:“不麻烦,出门在外,谁没遇上过难事。上来吧,挤一挤。” 常有林手脚麻利,扒着车厢挡板翻上来,一屁股挨着金波坐下,屁股底下垫着捆醋缸剩下的干谷草。 第922章 醋好,好醋 燥风顺着车厢板缝往里钻,卷起黄土尘末,车轮碾过碎石,一路咯噔咯噔地响。他先搓了搓满是土灰的手掌,张嘴就道谢。 “今日多亏你们师傅俩伸手,不然我家婆娘跟秀莲守在山沟里,天黑下来实在不经吓……” 金波身子斜靠着油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身下粮袋的粗布缝线,面上装作随口闲谈:“出门在外,谁都免不了遇上个难处。方才看她们装车,干活比我们还利索。” 这话正好戳开常有林的话匣子。这人本就嘴闲不住,靠着货厢的木梁,絮絮叨叨打开了话头。 常有林说起秀英和秀莲两姐妹,语气里实打实带着夸赞:“她们打小就懂事,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队里挣工分不比旁人少。家里酿醋更离不了她俩——泡高粱、翻醋醅、守醋缸发酵,冷天热天都蹲在醋棚里,手上常年沾着醋汁,半点不偷懒耍滑。” 金波静静听着,不露声色,借着夜色的遮掩,细细打听起秀莲来。 说起贺秀莲,常有林有些感慨:“秀莲的样貌,十里八乡也是拔尖的。面皮晒得蜜润润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往日出门送醋、赶集,不少后生惦记。可秀莲心性高,附近没有合她眼缘的后生,家里老丈人愁得不行。” 风吹过来,带着沟里的黄土气,也带着前面驾驶室里隐约飘出来的、贺秀莲头上红头绳的那点味道。 车子拐进贺家湾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沟道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零星几盏灯火,像萤火虫似的挂在半山腰。 金俊海把车速放慢,大灯照着进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贺秀英坐在驾驶室里指路:“前面那道坡上去,看见那棵老槐树就到了。” 常有林在车厢后头拍了一下车顶,朝金波喊:“就这,就这!” 金波探头往前看了一眼,坡上头有座小院,院墙是石头垒的,门口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悠。 院子不小,靠着土崖掏了三孔石箍窑洞,院坝里搭了半边个草棚子,离老远就能闻见一股醋味。 金俊海把车停在院门前,拉了手刹。 常有林不等车停稳,翻身就从车厢上跳下来,落地时蹬起一蓬黄土,朝院里喊:“爹——爹!来客了!” 窑洞里有人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庄稼人从里头走出来,穿着一件对襟布褂,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他手里还捏着一根旱烟锅子,走到门口站住了,眯着眼打量这辆货车。 “咋回事?”贺耀宗问。 常有林三两步蹿上去,站在老丈人跟前,连说带比划:“车轴断了,就断在那道陡坡上,幸亏这师傅路过,帮着把东西全拉回来了。不然秀英跟秀莲两个守在沟里,半夜也回不来。” 贺耀宗听完,把烟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大步走到车前。金俊海这时刚推开车门下来,贺耀宗一把握住他的手,两只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使劲摇了摇:“师傅,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金俊海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笑着说:“老哥,别客气,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贺耀宗将金俊海往院子里拉,:“先进屋喝口水……” 金俊海赶紧摆手:“老哥,不用麻烦,我们把东西卸下来就走,还得赶路呢。” “走啥走!”贺耀宗嗓门大,声音在沟里来回弹,“天都黑成啥样了,山路不好走,今晚就住下。明天一早再走,不耽误你的事。” 金俊海还要推辞,贺秀英从驾驶室下来,在旁边帮着说:“金师傅,你就别客气了。这一路上坡下沟的,黑天走山路不安全。我家地方虽窄,将就一夜总比赶夜路强。” 金俊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金波。金波站在车厢旁边,没吭声,眼睛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院坝里头,贺秀莲正从醋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只木桶。 金俊海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行,就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贺耀宗笑了一声,转头招呼常有林,“有林,去把厢板打开,先把东西卸下来。” 几个人一齐动手。金俊海爬到车厢上往下递,金波和常有林在下面接,贺耀宗和贺秀英往院子里搬。贺秀莲把木桶放在地上,也过来帮忙。 粮食袋子一袋一袋卸下来,码在院坝边上。接着是六只醋缸,两个人抬一只,小心翼翼地从车厢上接下来,挨个摆在醋房门口。 最后是那辆断了轴的架子车,金俊海在上头往下顺,金波和常有林在底下接着,四个人合力才把它抬下来,歪靠在院墙根下。 贺耀宗蹲下去看了看那根断轴,拿手摸了摸裂口,嘴里啧啧两声:“这铁轴磨了十来年了,早该换了。怪我,一直拖着没换。” 金俊海在旁边说:“铁轴磨薄了,再加上装得重,山路一颠,不断才怪。换一根新轴就好了,也不贵。” 贺耀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拉着金俊海的手往院里走:“金师傅,快到屋里坐。有林,把烟拿来。” 院坝宽敞,收拾得还算齐整。靠崖壁那面是三孔石箍窑洞,看着就气派,院子里支着一张石板桌,四边放着几个树墩当凳子。 金俊海被贺耀宗按在一个树墩上坐下,常有林从窑洞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金俊海接了,贺耀宗划了根火柴,凑上去给他点着。 金波把车子收拾停好,进了院。贺耀宗朝他招手:“这后生,过来坐,别站着。” 金波走过去,挨着金俊海坐下。 贺秀莲这时候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红色的醋,颜色透亮,一股醇厚的酸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端着碗走到石板桌前,弯下腰,把碗放在金俊海跟前:“叔,你尝尝,我们家今年新酿的伏醋。” 金俊海端起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点点头:“好醋,闻着就正。”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酸味醇,不尖,后味还带着点甜。好手艺。” 贺耀宗听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金师傅要是觉得好,走的时候带一壶回去。” 贺秀莲又端了一碗过来,放在金波面前。她的手从碗边收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金波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说话。 金波低头看那碗醋,黑红黑红的,映着马灯的光,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第923章 撩得人心头发颤 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酸味直冲嗓子眼,顺着喉管往下落,片刻间粮食糖化的天然回甘从舌根翻涌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料隐味在尾腔打转。 一身燥热顺着酸香慢慢散了大半,额角的细汗都敛下去。末了他随手抹一把唇角醋痕,叹一声: “好醋,解乏又舒心。” 在和金俊海聊天的贺耀宗听见金波这个俊后生夸赞他家的醋好,立刻眉开眼笑,满脸藏不住自得。 “这好伏醋,得三伏天日晒夜露,熏醅守半月功夫,粮料都是上好高粱,麦麸,豌豆曲,没掺半点杂料。能入你们司机干部的口,这日晒操劳便不算白费。” 金波放下醋碗,咂着舌头说“我们原西醋我常喝,酸味冲喉,寡淡没底味。您这醋,酸绵回甜,熏香厚实,压根没法比。” 这番夸耀,让贺耀宗越发满面得意,下巴微微抬着。“几十年传下来的老手艺,半点不敢糊弄粮食,糊弄火候。” 他指了指院坝那边的醋棚,“我这醋摆上供销社柜台,上架就没,根本存不住货。” 贺秀莲站在旁边,看见他和父亲的对话,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金波的一举一动,怎么看着,都让人舒心。 金波抬头看她,她赶紧把脸别过去,转身回醋房去了。 贺耀宗又返身和金俊海抽烟说话,常有林在旁边陪着,开始况庄稼地里的事、酿醋的事、路上跑车的事。 贺耀宗问金俊海跑哪条线,金俊海说跑原西到柳林,给物资局拉化肥,回去时捎车瓷器。 贺耀宗说这条路不好走,尤其过了张家峁,绕黄河那一段,弯道多,坡陡,雨天根本没法走。 金俊海点点头,说可不是,今天这一路过来,光陡坡就爬了四五道。 金波听了一会儿,喝完了碗里的醋,酸意上涌,也就站起身,装作在院子里走动,目光不经意扫到在醋房里忙活的身影。不自觉慢慢踱到醋房那边去了。 醋房占了半边院子,棚顶是用玉米秆和泥巴糊起来的,顶上是油毡,用青石片压着防风。 棚门低矮,金波只得弯腰侧身才进得去。棚内光线昏暗,只角落一盏马灯晕开一团昏黄光晕,浓郁的醋酸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发紧。 他在门口立了片刻,等眼睛适应暗处,才看见贺秀莲蹲在墙角,正拿粗布擦拭着醋缸。 只一眼,那道身影,又让他心口猛地咚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这种感觉很眩晕,这是他十六七的年岁里不曾有的。恍然间,他记得过年时,他和少平,润生三人围着姐夫王满银聊天时,姐夫回应着少平的话。 少平说,他看见田晓霞就好像看见多年好友……。 姐夫嘿嘿笑着,笑声里有戏谑,有鼓励,还有通透。“世上缘分古怪,有的相处数年生疏,有的碰面一瞬倾心。晓霞身上的见识、谈吐,恰好撞在你的心气上。这不是一时新鲜,是骨子里的契合。” 他当时听的一脸懵,但今天,他有点理解王满银姐夫的话了,这个山西姑娘怎么看,怎么看着就可心,眼睛落在她身上,就拴死了。 那口缸半人高,她弯着腰,胳膊伸进缸里,一点一点地擦。 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半截小臂,被醋泡得发红。旁边堆着几口已经擦干净的缸,口朝下扣着,底下垫着干谷草。 似乎心有所感,她侧然回头,就看见他依立门柱之间,光线有些暗,但也见到他眼晴亮闪闪。 金波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醋味真大。” 贺秀莲嫣然一笑,昏暗的醋棚仿佛骤然亮了几分,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把粗布搭在缸沿上,站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的汗:“你不在外歇凉,咋进来了?里头呛得很。” “没事。”金波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贺秀莲身边,弯腰看了看那口缸,“这些缸都要洗干净?” “嗯,装过醋的缸得赶紧洗,不洗的话,醋干了结在缸壁上,下次装醋就串味了。”贺秀莲说着,又蹲下去擦缸,动作麻利,一下一下的,有板有眼,她腰身弯落的线条,让金波心神微乱。 他连忙绕到缸身一侧帮忙扶稳,随口搭话:“你学酿醋多少年了?” “打小就会。”贺秀莲头也没抬,“我们家做醋做了几十来年了,我爷爷辈传下来的手艺。 泡高粱、蒸料、制曲、发酵、淋醋,每一道都有讲究。伏天做的醋最好,天热,发酵快,酸味足。我们一年只赶三茬伏醋,供销社催着供货呢!” 她回答时,仰头看了眼金波,彼此两人离的很近,青春的气息缠在一处,撩得人心头发颤。 “你呢,开车多久了……”她也问金波,但问完之后,又低身去擦醋缸。 也就在这一仰头一低头之间,和她近在咫尺的金波,看到她的清丽眉眼,樱唇,脖颈,尔后粗衫空隙间的浑圆。 第924章 闷骚年代的聊骚 一时心神晃悠,有些心虚的扭头看向棚门: “我跟我爸跑车,才一个多月了,咸阳,渭南,榆林……,你们山西这边,临汾,长治,忻州,吕梁都跑过。路上啥都能见着,有时候是拉化肥,有时候是拉煤,有时候是给供销社送货。前些日子还拉过一车西瓜,我吃了一路,现在身上还有西瓜味。” 贺秀莲听他这么说,手上的活慢了下来,嘴角带着笑。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们天天在外跑车,是不是见多识广,是不是很辛苦?” 金波可不敢再看着她,不动声色的往棚墙边靠了靠,但她充满活力的身形也晃眼。 “见识是真见识了不少,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麦子,吕梁深山连片的煤窑,临汾城外大片的果园,各地吃食、风土全都不一样。 拉货落脚在各个县城供销社,遇上赶集,各色山货日用品摆满满街,偶尔顺路还能捎上沿路老乡的零碎土产,走南闯北,可比窝在村里挣工分有意思多了。 上次拉西瓜那趟最舒坦,沿路树荫凉风,满地瓜田,随手啃瓜,一路逍遥,说出去旁人都眼馋。” 说这话时,眉眼先漾起几分畅快,但很快话音稍顿,方才亮堂也苦涩下来:“可苦也实打实熬着。老解放卡车车况不稳,山路坑洼颠簸,整日攥着方向盘,胳膊夜夜酸得抬不起。 农副土产的急活,常常天不亮就动身,深更半夜才寻落脚的破窑洞,啃干馍、喝凉水是常事。 遇上阴雨天土路翻浆打滑,上坡得下车刨泥垫石头,一身泥一身油污。碰上赶工期赶调拨,连着两三宿凑合一晚囫囵觉,在路上风吹日晒,也真是旁人瞧不见的磨熬。” 他看着贺秀莲,话音刚落。贺秀莲这时候也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又醋房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 贺秀莲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汪清水。金波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头又咚咚跳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贺秀莲更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像是有啥东西在两个人之间通了电。 还是贺秀莲先低下头,把手里的粗布扔进缸里,站起来说:“这缸擦好了,我端出去扣着。” “我帮你。”金波忙上前帮忙。贺秀莲已弯腰端起那口缸,缸口朝下扣着,往外走。金波只得虚扶着,但没啥用,还有点碍事。 醋房门口窄,金波侧身让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贺秀莲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金波闻见她身上有股醋味,还有皂角的气味。 贺秀莲把缸扣在院子角落里,转过身,正要回醋房,灶房里传来贺秀英的声音:“秀莲——秀莲!来搭把手!” “来了!”贺秀莲应了一声,朝金波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 金波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醋棚里的酸意和灶房里的烟火气。他搓了搓手,走回石板桌前坐下。 父亲和贺耀宗聊的正起劲,完全没留意他。 贺耀宗正在跟金俊海说村里的事:“……我们这贺家湾,三十来户人家,都是姓贺的。祖上还是从榆林清涧逃荒过来的,好几代了。 这里地也是薄地,打不了多少粮食,年年得靠返销粮过日子。 我家能酿醋的手艺,日子才好过一些。” 金俊海点点头:“做醋是个好营生,有手艺在手里,不怕没饭吃。” 正说着,贺秀英从灶房里端着一只黑铁锅出来,锅里是土豆炖老南瓜,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把锅放在石板桌当中,转身又回去端菜。贺秀莲跟在后面,端着一碗鸡蛋炒韭黄,一碗酸腌白菜,一碗凉拌水萝卜缨。 菜摆了一桌子。贺耀宗招呼金俊海和金波坐好,自己转身从窑洞里摸出一只黑釉酒壶,还有几只粗瓷酒杯。 他把酒壶摇了摇,听见里头有声响,笑着说:“金师傅,今天咱俩投缘,可得好好喝几杯。这是自家酿的柿子烧酒,后劲大,我不劝,看莫着喝。” 金俊海笑着说:“老哥你客气了。” 贺耀宗把酒杯摆开,贺秀莲提着酒壶,挨个倒满。酒是琥珀色的,透亮,闻着有股柿子味。 贺耀宗端起酒杯,朝金俊海举了举:“金师傅,今天的事,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帮忙,我那两个女子不知道要在沟里熬到啥时候。” 金俊海也端起杯:“老哥,你太客气了。路上遇着了,帮一把是应该的。”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仰脖子喝了。金波也跟着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他呛了一下,赶紧拿筷子夹了一口酸腌白菜压下去。贺秀莲站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又弯了一下,觉得他还有些孩子气。 第925章 我到时给你写信 主食端上来了。黄米窝窝、玉米面发糕,还有一小盆糜子米饭。 贺秀英把饭盆放在桌子中间,朝金俊海说:“金师傅,可得吃饱,你们路上跑车辛苦。” 金俊海夹了一块土豆,嚼了嚼,说:“这土豆炖得烂,好吃。” 贺耀宗听了高兴,又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金波低头扒饭,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炒韭黄,嫩,香。 他抬头看了一眼,贺秀莲正端着一碗糜子饭,坐在不远处石凳上吃,一边吃一边往这边看。 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上了,金波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扒饭,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 贺耀宗和金俊海喝着酒,话越说越多。贺耀宗说起早年间也去过陕省黄原,金俊海说他跑车的奇怪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常有林在旁边帮着劝酒,一会儿给金俊海倒一杯,一会儿给老丈人倒一杯。 两个人说得高兴,柿子酒两人一杯碰一杯,可不少喝。 酒喝到差不多了,贺耀宗脸上泛着红光,拉着金俊海的手不放:“金师傅,今晚你就住这儿,窑洞给你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再走,不耽搁你卸货。” 金俊海看了一眼金波,金波正夹着一块老南瓜吃,脸上没啥表情。金俊海点点头:“那就麻烦老哥了。” “麻烦啥!”贺耀宗站起来,朝贺秀英喊,“秀英,把西边那孔窑洞收拾出来,让金师傅爷俩住。” 贺秀英应了一声,进窑洞铺炕去了。 月亮从东山头升起来了,照得院坝里白花花的。风从沟口吹进来,带着庄稼地的气息和远处牲口圈里牛粪的味道。 秀莲开始收拾院里石桌上的碗筷,金波忙站起来,帮着贺秀莲一起收拾。 贺秀莲没有阻止,她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金波端了几只空碗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灶房小,转身都费劲。金波把碗放在案板上,贺秀莲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准备洗碗。 她弯腰的时候,乌黑的长辫自肩头滑落,垂在胸前。金波目光落在那条发辫上,慌忙寻话扯开心绪: “你真能干……!你们家做酿醋副业,还要给村里上交分成吧”。金波找着话头。 “可不是嘛。”秀莲手停了一下,“从县粮站买的高粱、麸皮酿醋,除去原料本钱,纯利要上交三成给村里,算作大队公积金、小队公益金;但凡借队里库房、缸瓮,还要再多扣些许使用费。剩下收入才归家里贴补日用。真不剩不多” “你们司机干部呢,听说方向盘一转,给个干部都不换,你们司机能拿固定工资,天南地北到处逛,别处稀罕吃食、物产都能见识到。”秀莲有些促狭的看向金波。 金波面上微微发窘:“我跟着我爸跑车才一个多月,算不上正经司机。在外长途奔波,风餐露宿吃苦不少,只是相较土里刨食挣工分,日子确实宽裕些许。” “咱村那台拖拉机的驾驶员,整日神气十足,谁家要拉粮运货,都得凑着情面求人捎车。”秀莲话音软和,透着几分亲近。 她洗碗的手顿了顿,忽然抬眸轻声发问:“明日一早就走?” 金波靠在灶台边上,说:“嗯,一早走,去柳林物资局卸货。” 贺秀莲没再说话,低着头洗碗,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 “我到时给你写信。”金波忽然说。 “嗯”贺秀莲回应的声音很轻,她的脖颈间泛了红,她知道这里的意思。 灶房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锅里的水声和马灯灯焰轻轻摇晃的声音。 灶房门口响起脚步声,常有林端着个盆进来了:“秀莲,舀点水,我给金师傅送盆热水过去……。” 他又看了眼金波说“小金师傅,等下你也用这个盆洗脚……” “我来端水”金波接过秀莲舀满水的盆,从灶房里飞快退了出来。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贺耀宗和金俊海还坐在石板桌前,酒已经喝完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金波端着盆走过去“爸,洗脚水……。” “你先洗”,金俊海看了他一眼,说:“早点睡,明天还得赶早。” 金波应了一声,端着水西边那孔窑洞走。走到窑洞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贺秀莲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一动的。 他站在窑洞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窑洞里已经铺好了被褥,很干净,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金波脱了鞋,双脚探进温热的水里,整日跑车紧绷的筋骨瞬间舒展,一路颠簸积攒的疲惫顺着暖意漫遍全身,沉沉困意立时涌了上来。 洗完脚,去屋外倒水,有点失望,没有看见贺秀莲的身影。 回到窑里,脱衣躺下去,眼睛睁着,盯着窑洞顶上的木头椽子看。 外头院子里,贺耀宗和金俊海还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风从窑洞门口灌进来,带着黄土的气息,也带着醋房那股酸酸的味道。 金波翻了个身,把薄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贺秀莲那双眼睛。 第926章 感谢“喜欢胡扬林的苍玄峰”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中天的月亮悬在头顶,白光从醋房半截木格窗斜切进来,在地皮上铺一片零碎的亮。 院里老槐树上的蝉叫一阵一阵的,院坝里头贺耀宗和金俊海还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听不真切,只觉得时高时低。 偌大的醋房里,靠墙码摞着一排肚圆口窄的陶醋瓮,瓮身蒙着薄薄一层糠灰,空气中漫着高粱干粮混着醋醅微酸温润的气息,有点呛人,也有点厚实的感觉。 贺秀莲正躬身立在木筛边,双手攥着竹编大筛,手腕轻轻晃动,金黄的高粱在筛中起落翻滚,细小沙土顺着筛眼簌簌落在脚下泥土地上,堆起细细一小撮土末。 今晚要备下次日蒸粮的料,筛完这批高粱便要入凉水浸泡,她只顾低头忙活,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粗布褂子边角被穿窗夜风吹得微微掀动。 贺秀英端着陶茶壶走进来,随手把壶搁在门边矮木墩上,挽起袖口凑到筛子另一侧,伸手拢起案上散落的高粱帮着过筛。 她目光斜瞟自家妹妹,趁着四下无人,压着嗓子压低音量: “今儿个黑地回来,那个小金师傅一个劲围着你转,我都看见了。秀莲,你跟姐说实话,这个小金司机,入得了你的眼不?” 一句话撞得贺秀莲手上筛子猛地一顿,滚落几粒高粱砸在地面。 她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姐姐,指尖不自觉抠着竹筛边缘,原本平稳晃动的筛粮动作乱了章法。 马灯的光亮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藏不住少女隐在心底的心思,她勉强定了定神,声音细弱绵软: “人家只是热心帮忙,人品自然没得说,待人实在,干活也利落,没有城里司机干部的架子。” 这话绕着弯子,半句没提动心,可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早被贺秀英瞧得透亮。秀英会心一笑,手上筛粮不停,凑近半步,气息落在秀莲耳畔: “就光是感激人家?我看不止吧。方才他帮忙卸粮卸车的时候,你一趟一趟端水递毛巾,眼睛老往人家身上瞟,那点心思,当我瞧不出来?是不是悄悄相中人家了?” 秀莲被戳中心事,脖颈都染上红晕,慌忙偏过身子继续筛高粱,嘴里嗫嚅辩解:“姐别胡乱打趣,不过是感念人家出手相助……,是正常的待客之道,我……” 话没说完便卡了壳,贺秀英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她的话语绵软无力,半点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嘴上虽不肯直言心意,可微微翘起的嘴角、慌乱躲闪的眼神,早已把心底的情愫袒露无遗。 贺秀英了然点头,放下手里的高粱,抬手替妹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行了,姐心里有数。瞧你这般模样,便是中意了。 小金师傅我瞧着也还行,模样不赖,人也稳当,说话办事不像个粗人,谈吐还是个有学问的,比村里那些粗糙庄稼汉强。 眼下正好,老金师傅还在院中同爹闲谈喝茶,我出去帮你绕上几句,问问人家家里啥情况,多大年纪。要是两家条件合的来,往后兴许就是一门好亲事。” 秀莲心里头一紧,筛子差点没拿住。她抬眼往院门那边看了看,月光底下能看见两个人影坐在那儿。想说别去,又盼着姐姐真能问出点啥来,咬着嘴唇没吭声,满脸羞赧埋在高粱与朦胧月色之间。 贺秀英见她这般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拎起门边的茶壶,抬脚踏出醋房,往院里闲谈的两个父辈那边走去。 姐妹两人这么多年了,没有啥话不好说的,今天不问清楚,万一明天他们走后就断了联系,就真可惜了。 醋房里只剩秀莲一人,筛高粱的动作变得慢悠悠的,一颗心跟着院中的闲谈声,忽上忽下悬在半空。 与金波才相处了半天,两人便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也许这就是缘分。贺秀莲真不是个势利的人,绝不是因为金波是司机干部才看上他的,她是真心看上了他这个人——他那粗糙的面色之下,透着让她心动的气质。 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坝里头石桌上摆着花生、红枣,还有一壶醋。贺耀宗和金俊海都是能说的人,从地里的庄稼说到道上的见闻,越说越热乎。 贺秀英提着粗瓷茶壶从醋房走出来,借着续茶水由头凑到桌边,先往两人粗瓷碗里添满温热的茶水。 她自己拉了个小凳子坐下来,先笑着开了口: “金师傅,今儿个这事儿真得好好谢你们。要不是你们路过帮了忙,荒郊野外的,万一碰上野物或者下起雨来,那一车货可就糟蹋了。要不是你们父子俩帮着拉回来,我跟我妹子守在那野地里头,真不知道要熬到啥时候。” …… 承蒙“胡扬林的苍玄峰”大大厚赠大礼,“爆更撒花” 感恩抬爱相伴,承蒙鼎力支持,借这份心意接续笔墨,好好打磨黄土旧事、秀莲与金波的乡间情缘。 祝峰哥万事顺遂, 日子红火顺遂, 平安喜乐,财源常伴,岁岁无忧! 鸡蛋上跳舞,揖拜! 第927章 没来由的空想缘分 金俊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摆了摆手: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跑车的常年在外头,路上遇见了搭把手,都是常事,不值当老挂在嘴边上。” “话是这么说,可能真心帮忙的人不多。何况还帮忙送到家”秀英瞟了一眼醋房的方向,像是随口一说, “特别是小金师傅是真实诚,搬粮食、抬醋缸、拾掇那断了轴的架子车,可是下了死力气了。一趟一趟搬上车,回来了又帮着卸,浑身是土是汗的,一点都不惜力。像他这么年轻的司机干部,还这么能吃苦的,踏实肯干的真不多见。” 听见有人夸自己儿子,金俊海就有点笑的合不拢嘴。“娃娃还小呢,才跟着我出来跑车,学着吧。人还是实在热心肠,力气不算大,就是手脚快,不偷懒。” 秀英顺着话头往下接,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拉家常,话题却绕到金波身上: “外头跑车的年轻司机不多见,小金师傅能受得了这个颠簸,不容易。我瞧他握方向盘的架势利落,挺老练的,是正经出了师的吧?” “哪算啥正式司机,才跟着我跑了一两个月。也就是娃娃灵性,摸熟了方向盘。正经的本本啥的,一样没有。” 贺耀宗蹲在一旁抽着旱烟,不吱声,听闺女问这些话,心里头明白是啥意思,不再插话,由着秀英打探。 贺秀英故作诧异,眉眼恰到好处带出几分意外:“才跟着学车,看开车架式,老练得很,那他以前在家种地还是……上班?” 金俊海没往别处想,随口答道: “娃娃今年才十七,还上学呢。这不是放暑假了,在家闲不住,死活要跟着我出来跑车,见见世面。风吹日晒跑了一个多月,晒得跟黑炭似的诚,也算尝尝谋生白辛苦。下个月就开学了,又得回去念书了,怕得被同学笑死。” 听到十七岁,还在上学,秀英一下子愣住了。 手里捏着的那半颗花生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底头闪过一瞬间的错愕。 白天她亲眼看着金波拆架子车、搬醋缸、握方向盘,那架势稳稳当当的,脸晒得黑红,办事也周全。她跟妹妹都以为这人二十出头了,是已经立了业的年轻司机,心里头盘算着给秀莲说亲的事。哪成想才十七,还是个学生。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先前铺垫了半天,打算问问家里啥情况、订没订亲,这会儿全白搭了。可又不好再往下问,怕金俊海看出来贺家在打听他儿子,想结亲,传出去让人笑话。 秀英赶紧把脸上的神色收回去,把手里的花生搁回碟子里,连忙转开话头打圆场: “真看不出还是个学生娃,我们瞧着处事稳当,是个大好后生。他暑假能跟着你历练,真是念书又能上进,往后定是错不了,难得!” 她不敢再多坐了,随便扯了几句年成好不好、高粱收成咋样、酿醋的料涨没涨价,东拉西扯了几句。 等金俊海端碗喝茶的空档,便借着醋房筛粮忙不开的由头,起身拎起侧边空粗瓷茶壶,匆匆辞别贺耀宗与金俊海,快步拐进侧边黑漆漆的醋房。 一进醋房,外头说话的声音就隔住了。屋里头满是高粱的土腥气和醋醅的酸味。秀莲还弯着腰守在木筛跟前,一下一下晃着筛子,金灿灿的高粱翻上来落下去,细土簌簌往下掉。 听见脚步声,秀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盼头: “姐,……?” 秀英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又懊恼又无奈: “咱们全都看差了,这事怕不得成。那个小金司机哪是啥出门谋生的司机,今年才十七,还上学呢,就是放暑假跟着他爹跑车历练历练,不惧日晒的,看着糙大了几岁。他……下个月就得回学校念书了。” 竹筛从秀莲手里歪了一下,大半筛高粱哗啦啦泼落在泥地上。 方才在心底悄悄生出来的欢喜,一瞬冷了下去,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尽。 “原来是……学生娃娃”“原来是……放假玩耍的。”她声音又轻又哑,被窗外溜进来的晚风揉得细碎,“那他还寻着我……骚情。” 她的眼眸中,晶莹流转,眼底藏着的光亮彻底敛了,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 贺秀英叹了口气, 把拢好的半筛高粱放到木案上。“这就是个误会,往后慢慢寻摸,总会遇到可心的!” 晚风从木格窗钻进来,吹动檐角微光,整间醋房只剩筛箩落地的寂静,和空气中散不开的醋香。 窑洞里已经入梦的金波,奔波了一天,疲惫缠了睡意,梦里还依稀记着漂亮的秀莲姑娘递来一碗酸香伏醋的模样。 他还不知道,他这份情窦初开的感情,似乎无疾而终。 次日一早金波爬起身,洗漱完,逛遍贺家窑院都没遇见秀莲人影。 贺耀宗拉着金俊海坐到院坝中石桌旁,早饭摆上炕桌,有二合面馍,玉米稀饭,有腌红萝卜条,另外还煮了鸡蛋。 吃饭时还不见秀莲的影子,他心里悬着落空,饭后,贺耀宗提了一壶伏醋硬塞给金俊海,两人在拉扯着。 金波踌躇半晌,才搓着手局促向贺秀英打听贺秀莲咋没见人。 贺秀英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表面不动声色:“秀莲天不亮就跟姐夫下地忙活庄稼去了,不用管她,等太阳恶了才得回,你们放心赶路程往柳林去送货。” 秀英心里是透亮,自家妹子是刻意躲着不肯再碰面。 金波方才十七,仍是在校念书的娃娃,二人年岁差着一截,本就是一场没来由的空想缘分,再碰面拉扯,平白惹两边添愁添堵。 金俊海在贺家人目送下,领着金波登了卡车。引擎突突一响,货车碾着乡间土路,慢慢驶出村口,朝着柳林县城的方向去了。 坡下庄稼地里,秀莲正弯腰侍弄田地,抬眼远远瞅见那辆熟悉的汽车顺着土道渐渐走远,心头猛地一空,一声轻叹闷在喉咙里,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唉。 第928章 招工招干考试拉开序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9章 风起初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0章 这仅仅只是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