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贾唐宗》
引子:犀角生香
我是一个被“天地规则”抛弃的“老妖孽”,以“中阴身”在这幽冥世界游荡了数百年而不得轮回。
曾经的我幼年孤苦,憨怂弱小,幸得义父关爱收养,才能长大成人。沾义父家族的光,我少年时可以出入汉宫,执戟未央;成年后又能戎马倥偬,参与数场铭记青史的大战。
渐渐的,义父的家族衰落了。而在我的身上,一种叫“造化”的、玄之又玄的东西渐渐主导了我的人生轨迹。在通达造化的加持下,我攫取到亨通“气运”,并以此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家族,最终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和享尽齐人之福的“老流氓”。
凭借气运加持,我与“千古一帝” 博弈半生最终“胜天半子”,老年之后又偶得“天乙神通”和“华盖智慧”,最终成为天地规则之外的妖孽,死后不能投胎转世的“地府钉子户”。
在我于地府游荡七百零二年后的这一天,我的小老弟范无咎、谢必安来到我在丰都城内的府邸,和他俩一起来的还有我的老朋友金枷、银锁和“牛马打工人”。
他们今天还带了一位生面孔的“散仙”。这位“散仙”约摸四十岁年纪,身着魏晋衣冠,身材高大魁梧,生得爽朗清举,龙张凤姿。他身背一把古琴,在几位地府高级公务员面前,丝毫没有卑躬之色。
据说身后获封“散仙”者生前的气运是不会消散的,于是我以“天乙神通”窥探了一下这位散仙。只见此人头顶代表“匠人气运”与“文人气运”的红光规模宏伟,料想他生前定是位艺术成就和文学成就都不凡的风雅之士。
作为“地府首富”,打赏艺术家小费是我早已养成的习惯。但当我正准备给这位应该是范无咎、谢必安请来搞才艺表演的艺术家小费的时候,范无咎却止住了我。他告诉我:今天有特殊的事情发生,所以才能请到这位“散仙”来我府上演奏,不然纵使我愿意以全部身家交换,这位极有风骨的大神级“散仙”也绝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因为他就是“天下第一有风骨之人”、“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
得知这位“至死薄周孔”的小老弟的身份,我心中的亲敬之意油然而生。这种对一个人生出发自内心的亲敬之意还要追溯到我生前,那个人也是我的小老弟、被我称为“焦神”的焦延寿。
我正好奇范无咎口中能劳动嵇康的“特殊的事情”是什么的时候,谢必安已经焚上了一支珍贵的犀角香。
犀角香,地府的顶级奢侈品,只有高级公务员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凭阎君以上级别领导批的条子领取使用,即使我这个“地府首富”也没有渠道购买。
“生犀不可燃,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生人闻犀角香可以通灵见到“中阴身”者,而“中阴身”者闻犀角香亦可通灵感知阳间世界。
随着犀角香的燃烧,嵇康落座款款操起古琴,《广陵散》的清幽声线在庭中娓娓绕梁。
伴随着天籁之音与有通灵功效的犀角异香袅袅袭来,范无咎、谢必安也施展神通,让我仿佛穿透阴阳时空,眼前跃然浮现出一幅人间帝王饮宴的盛大场景……
第1章 唐宗的血脉
这一年是大唐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大唐天子、我的二十三世孙李世民完成了对东突厥作战的彻底胜利,俘获了东突厥颉利可汗。大唐西北诸部如铁勒、契丹、回纥等震惊于大唐的强大,同时来到长安朝觐,尊奉李二同学为“天可汗皇帝”——这是华胥国史上帝王无出其右的彪炳功勋!
为彰显泱泱大唐的盛世气象,李二同学在刚刚落成的大明宫麟德殿大宴各国使臣。
虽然此时大明宫尚未整体落成,但是单麟德殿的豪华气派已经令各国使臣惊叹不已。各国使臣一边享用当世无双的大唐美食、一边感受着远胜自己国家的繁华气象,口中对大唐天子充满溢美之词和敬仰之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活跃。一些小国使臣纷纷向大唐天子敬酒祝词,以示臣服景仰。
这时,两位身材矮小的使臣走上前向李二同学敬酒,其中一位有些谢顶的用蹩脚的汉语道:“日本舒明天皇遣唐使犬上三田耜……”
另一位年长些、头发还算茂密的使者几乎同时道:“药师惠日……”
然后两人一齐道:“恭祝大唐‘天可汗’皇帝千秋万世,霸业永恒!像日月一样照耀天地,带领万国繁荣昌盛!”
李二同学微笑着点点头,象征性抿了一口酒盅。他打量了一下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见两人还穿着前隋的服饰,莞尔对鸿胪寺卿张宝藏道:“张爱卿,这两位日本国使者为何还穿戴着前隋的衣冠?”
年过七旬的张宝藏赶紧跪倒,道:“启禀陛下,两位遣唐使大人刚刚从长安下船,便赶上今日空前之盛事。因其为舒明天皇第一批派来我大唐的使臣,并不完全清楚隋唐衣冠有所不同,故而穿戴有误。这是老臣的疏忽,请陛下责罚!”
这张宝藏其实是李二同学的关系户。他本是个大夫,因为治好了李二同学的气痢之疾,得到了泼天富贵,获封三品鸿胪寺卿,而三品官也是有史以来医者的最高品阶官职。
对于张宝藏的任命,魏征曾是极力反对的。因为张宝藏出身庶族,在魏征看来完全没有获得三品官的资格。此刻见张宝藏工作疏忽被抓了把柄,魏征就暗自谋划着想上前“填锤”。
李二同学看出魏征的心思,抢先道:“张爱卿,我大唐本就是开放包容之邦,各国使臣依照其现有服饰习惯来朝便好,朕只是奇怪日本远在海外,使者为何会着前隋衣冠,而不是说你工作有什么问题。”
说完这些,李二意味深长的看了没来得及逮把柄的魏征一眼,又对张宝藏道,“相传我们陇右李氏血脉祖上在西汉文皇帝时期就是边防军的军医,朕觉得以医者的仁心、细致和包容,你定能胜任鸿胪寺卿之职,如今天一样,用大唐包容豁达的文化去感化万国,令他们心悦诚服!”
高情商的“天策府老人们”如房玄龄、虞世南、长孙无忌等当然看得出其中的博弈,立即纷纷出列赞扬李二同学的无双气魄;接着是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等一众天策武将;这之后群臣也纷纷跟着表态支持;随后各国使臣也跟着赞扬附和。魏征无奈在这种氛围中断了“抓把柄”的念头。
犬上三田耜的汉语说得不怎么样,但是听力和理解能力水平还是可以的。他虽然不知道李二同学、“天策府老人们”、张宝藏和魏征之间的博弈,但是李二同学明面的说辞他还是能理解的。
犬上三田耜首先表达了对李二同学“大唐本就是开放包容之邦”表态的赞扬,接着他便向李二同学陈述起为何日本使者会“着隋代衣冠”。他告诉李二同学:倭国自东汉起归附华胥国,到前隋更是派出了大量“遣隋使”学习华胥国的先进文化。隋灭后,舒明天皇一直试图派出“遣唐使”队伍以表达对大唐的敬仰。无奈日本小国寡民、物产不丰,因此直到今年才攒足力量,派出了以他和药师惠日为首的这首支“遣唐使”队伍。
“我们出发前对大唐的文化作过研究。本以为隋朝的皇族弘农杨氏和本朝的皇族陇右李氏原本就是世代姻亲,因而在文化习惯上应该是一致的。但是直到昨天到长安下了船才发现,隋唐服饰、冠冕之间还是有些许不同的。这并不是我们日本厚前隋服饰而薄大唐衣冠,实在是井底之蛙没有很好的做好功课。”犬上三田耜道。
李二同学对倭国使者的低调表态很受用,当即命有司赏赐日本“遣唐使”大唐精美服饰若干,顺便也赏赐了其他来朝各国的使者。
这时,对华胥国文化颇有研究的回纥使者出列给李二同学敬了酒,用大唐礼节恭敬作揖道:“启禀大唐‘天可汗’皇帝陛下,外臣自幼酷爱华胥文化,对前隋、大唐的历史渊源和世家血脉由来也有浅薄的研究。在研究中,我遇到一些困惑之处,不知道今日是否可以斗胆提出来,请陛下安排人为我解惑。”
李二同学又抿了一小口酒盅,道:“使者但说无妨。”
“前隋文皇帝杨坚自称‘弘农杨氏’之后,‘弘农杨氏’在西汉以司马迁的女婿杨敞为第一代,杨敞有儿子杨忠、杨恽兄弟。其后代名人有杨震、杨秉、杨赐、杨彪、杨修、杨骏、杨济、杨亮……但是到杨坚,这其中的传承已经没有任何史实可考,外臣不知隋文帝为‘弘农杨氏’后人的说法是否有史可稽?”回纥使者道。
李二同学微微一笑,道:“李杨两家虽为西汉士族之后,但是并不是每一代都有出类拔萃到可以青史留名的人士。不过隋文帝的身世,朕恰恰是知道的,他是杨敞长子杨忠的小儿子杨隐的后代。朕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杨隐的生母就是朕的二十代姑奶奶李姜。”
在场群臣及使臣听后都有些吃惊,之前他们从未听说过这段不传于史册的秘辛。当然,无论李二同学所说是真是假,都没有人敢质疑这位“天可汗”给大家编故事。
其实在大唐立国之时,将陇右李氏、弘农杨氏定为关陇士族集团的“一等士族”时,一些山东士族就颇有微词。理由就是无论从李广到李暠还是从杨敞到杨坚,其中的血脉传承都无迹可寻。再加上李家还自称道祖老子——李耳的后代,更让人觉得他们是“捡大的吹”。
刚才没能找到张宝藏把柄的山东士族“话事人”魏征此时露出鄙夷的神色,他一向敢于直刺李二同学的软肋、不给李二同学面子,在这个李二同学加封“天可汗”的时刻也不例外。
“陛下容臣说一句。”魏征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既然连前隋文帝的身世都了然于胸,那定然更加明了陛下家族血脉是如何从西汉‘飞将军’传承至今的咯?”
听见魏征发言,群臣都收了声。外国使臣并不理解这对君臣就“士族血脉”在博弈什么,但是也都非常好奇,想进一步了解“天可汗”家族的传奇身世。
这时的李二同学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作为西凉王李暠的七代孙、李暠之前为何自称“‘飞将军’李广第十六代孙”的传承过程是老祖宗曾经明令禁止提及的秘辛。但是一向不给自己面子的“老匹夫”魏征,居然在这个时候当着各国使臣的面提起了这一段,令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第2章 大秦古金币
见李二同学不接话,魏征自顾自道:“众所周知,李唐血脉源自陇右李氏,是西汉‘飞将军’李广的后代。若果真如此,那么陛下先前说的‘陇右李氏血脉祖上在西汉文皇帝时期就是边防军的军医’的说法又从何来?谁都知道李广将军是起于西汉文皇帝时期的悍将,怎么又变成军医了?”
长孙无忌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大舅哥陷入尴尬,道:“魏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汉文皇帝时期‘飞将军’的生父李尚也尚在人间,史册记载他是陇西成纪的县令,史册没有记载的是他当县令前就在‘飞将军’祖父、也就是李尚自己的父亲李信率领的边防军中当军医。这些未见史册的细枝末节,陛下作为李家血脉,自然比外人清楚,有什么可质疑的吗?”
魏征微微一笑,道:“那么好,我们就说说史册有记载的。‘飞将军’李广有三个儿子,长子李当户早亡,有遗腹子李陵;次子李椒无子嗣;三子李敢有子李禹、女李娥。后李陵因战败投降匈奴被汉孝武皇帝刘彻‘夷三族’,只有李敢的子女因为李娥是‘戾太子’刘据妃子的缘故得以免罪。之前也有稗官野史说,陛下的先祖西凉王李暠应是李敢之子李禹的后代,但是正史又有明确记载,在‘巫蛊之祸’中,李禹、李娥及其子女全部随‘戾太子’罹难。可以说,李广的后代在大汉境内无一幸免。”
“李陵去匈奴后娶了匈奴的公主,也生下许多后代。”长孙无忌立即反驳道。
“是吗?”魏征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据史书记载,李陵在匈奴共生有五子。他的子孙分为两支:李林、李代、李力三兄弟的后代后来建立了坚昆部落,在匈奴衰败后游牧于中亚草原至今,整个过程都有文字记载,并没有记载他们的子孙里有谁回了华胥、特别是没有任何记载他们回了陇西之地的狄道。而众所周知,陇西之地的狄道才是陛下七世祖李暠的龙兴之地。”魏征对回纥使者道,“这点你们最清楚对吧?”
回纥疆土与坚昆毗邻,他们祖上都是匈奴不同支系的后裔,彼此很熟悉。于是回纥使者点点头,表示认可魏征的说法。
魏征又道:“李骞和李畺的后代则生活在大鲜卑山以西区域,北魏时期南匈奴被北魏所灭,他们顺势投降了鲜卑人,并不知道为何改了邴姓。”说着他看着与鲜卑同宗的契丹使者道,“我说得对吗?”
契丹使者点点头,道,“正是,现在邴氏后人仍与我们族人生活在一起。”
“朕的祖先在孝武元狩年间的‘漠北之战’后就去了西域。”李二同学道。为了在这个重要场合不被魏征抓把柄,他有尺度的公开了家族的“秘辛”,“‘飞将军’的嫡子有三人,如魏卿所言、史实所载,但是其仍有庶子,也就是朕的先祖。他去西域后成为胡商首领,子孙以陇西街亭、碎叶城和疏勒镇三处为根基分别发展。而朕的七世祖李暠就是在狄道发展的那一支。”李二边说着边将目光移向房玄龄,而心领神会的房玄龄则悄悄拽住了一旁尉迟恭的衣角,开始窃窃私语。
对于这个从未见诸史册的陇右李氏身世由来,魏征莞尔一笑。他很享受这次将李二同学又逼到墙角的感觉。在山东士族看来,皇族只是他们暂时选的“话事人”、只是没有深厚底蕴传承的暴发户兼武夫。就像李二同学一直对他敢怒而不敢言,因为他身后站着可以左右国家政局的山东门阀士族,算是李二同学岳父的杨二同学——隋炀帝杨广,其实就是山东士族撸下来的。
“魏大人,我尉迟恭是粗人,不太能理解你为啥当着各国来朝使节们的面质疑陛下的家族出身。”尉迟恭直言道,“若陛下不能自证陇右李氏是西汉‘飞将军’的后人,你还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陛下的‘天可汗’称号是四夷臣服实打实得到的,纵使因为历史久远史料缺失,无法自证与‘飞将军’的传承关系又如何?”
尉迟恭的话显然得到了房玄龄的指点。魏征略显尴尬的笑道:“吴国公言重了。陛下说了大唐是开放包容之邦,回纥使者想研究一下陛下的家族源流,我就顺着史册记载,学术探讨一下而已。”魏征表面服软,心里仍不想就此罢手,话锋一转道,“看来终是年代久远,史实难证了啊!”
已经很不爽的李二同学显然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正当他准备顾左右而言他将这事遮过去时,文官队伍里一位中年官员出列,道:“魏大人,陛下的世家传承虽然已不见史册,但是作为现任修史的官员,我很负责任的告诉您:陛下所言皆千真万确,因为我的家族与陛下的家族在西汉就有密切交集!”
说话的中年官员叫令狐德棻,官职是大丞相府记室,目前与岑文本、崔仁师等一起被李二同学任命为修前朝史书的史官。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令狐德棻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光闪闪的金币,道:“这枚金币来自西汉时期的大秦,是陛下的先祖交给下官先祖的信物。当年陛下的叔父、‘淮安王’李神通正是看到这枚金币,才将在乱世中迷惘的下官招入麾下以报祖先的香火情份。如果陛下家族并非陇右李家嫡系血脉,又怎么会知道这枚金币背后的秘辛?”
魏征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金币,道:“令狐大人,您的家族与陛下家族究竟在西汉何时、何地、因何有‘香火情’,是否可以与大家明说?”
“在下祖上是河东人士,后迁居敦煌郡,我家里一直有族谱传承,魏大人若不信下官日后可以带您去我家祠堂翻阅。西汉孝武帝时期,我的一位先祖讳茂,曾任‘壶关三老’,史书有他在‘巫蛊之祸’后首先上疏汉孝武皇帝为‘戾太子’鸣冤,最终促使‘戾太子’得以平反昭雪的记载。方才魏大人也说了,李家在大汉境内的后人因‘巫蛊之祸’全数被屠戮,当时身在西域的李家家主事后为感谢我家先祖令狐茂的仗义执言将这枚金币转赠,并表示将来可凭此金币讨还‘香火情’。此间隐秘只有陇右李家后人和我令狐家每代嫡子知晓,而当初下官仆将金币拿出来,‘淮安王’皇叔李神通便说出了故事来龙去脉,并将下官收留麾下,说明陛下家族是陇右李氏嫡传无疑。”令狐德棻顿了顿,又道,“下官知道魏大人也会质疑我说的话大部分未见史实,但是下官可以用史官的名誉担保、以董狐敢于写下‘赵盾弑其君”的勇气、以‘太史公’勇于忍肉刑也要完成修史的决心担保:下官今日所言均属事实!”
看着跳出来的令狐德棻,魏征找茬的决心动摇了。和史官斗对他这个“山东士族话事人”来说并不明智。他走到令狐德棻面前,端详了一下金币的两面,突然笑道:“令狐大人,怕是您家祖上跟您开了个玩笑吧?”魏征重新抖擞精神道,“你这枚金币一面是建筑,另一面是铭文。魏某不才,略懂金石考古,在我印象中,大秦金币应该一面雕刻着大秦皇帝头像、一面是铭文才对吧?”魏征接着笑对褚遂良和虞世南道,“两位行家,你们来看看呢?”
褚遂良和虞世南硬着头皮分别接过大秦金币看了看,没敢支持魏征,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老谋深算的虞世南思量片刻将锅甩给了一个更合适的人——波斯使者。
因为波斯与大秦地理位置更接近,所以让波斯使者判断大秦金币的真伪当然更合适。而这位波斯使者也是个精通中西贸易的人,他接过金币仔细把玩一番,道:“各位大人,依照外臣之见,这大秦古金币是真品无疑。这枚大秦古金币正面的建筑是朱庇特神庙,是大秦第一任皇帝‘凯撒大帝’继位之前‘共和时代’的古大秦金币典型的浇铸图案。而这个金币背面的铭文有当时大秦财政官的名字——盖乌斯·凯撒,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大秦是皇帝”凯撒大帝“的生父。盖乌斯·开杀担任古大秦财政官的时间大约是西汉孝武帝太初、天汉、太始年间。因此由外臣看来,这枚金币不仅是真品,而且年代也与令狐大人所说的时代非常吻合。
听到波斯使者的话,李二同学的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这次魏征挑起的世家血脉溯源危机,终于被这枚宝贵的大秦金币化解了。
第3章 “黄龙之气”
在魏征铩羽而归后,善于把握火候的大唐“司天监”负责人老道士袁天罡走出人群,对魏征道:“魏大人,虽然不见正史记载,但是陛下的家族血脉必是陇右李氏无疑。这一点,历代‘司天监’记载便可见端倪。”
袁天罡是非常通透的智者,他没有在形势不明朗的时候急于站出来帮李二同学辩解,因为他知道那样的话魏征可以用“怪力乱神”的说法轻易反击他。而令狐德棻的陈述让魏征无可辩驳后,他再出来盖棺定论,则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只见袁天罡手捻须髯,娓娓道来:“根据西汉‘司天监’古籍记载:在西汉孝文帝前元五年(公元前175年),‘黄龙之气’落于陇西成纪,那里是陇右李氏的祖陵,也是龙兴之地。后来,西汉术士王朔、栾大等预测到‘黄龙之气’的准确落位,因为担心影响大汉国祚气运,到孝武帝在位中期便对李家进行了一系列打压,同时西汉也以‘太初改历’为标志将国祚的本命气运由水改成了火。李家嫡系血脉在孝武帝的刻意打压下在大汉境内血脉断绝,但是‘黄龙之气’却随李家名不见经传的庶出子弟来到西域,并孕育传承。直到孝武帝末年,在论证‘黄龙之气’无碍属火的大汉国祚气运后,已经成为胡商的陇右李家逐步重新与大汉恢复合作关系,‘黄龙之气’也在陇右李家血脉中一代代传承壮大,直至陛下的七世祖李暠建立西凉国。西凉国虽国祚短暂但‘黄龙之气’的气势已不可挡,最终成为我大唐的国祚气运,由此传到陛下,成就了如今四夷臣服、天下归心的局面!……”
伴随着高人袁天罡对“黄龙之气”传承的解读,群臣和各国使节再次点燃对李二同学和陇右世家无比敬仰的情绪,只有魏征在一旁稍显落寞。
借着犀角香和范无咎、谢必安的神通看到眼前场景的我并没有为子孙取得旷古殊荣特别兴奋。获得了“天乙神通”又在奈何桥边见惯生死轮回的我已然明悟:子孙的荣耀并不属于我,我只是“天命剧本”里面那个最初扑扇翅膀的小蝴蝶而已。而且,再大的气运也终有枯竭的一天,此刻有多显赫,那时就有多落寞。
作为一个生于孝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卒于孝宣帝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的老鬼,我无论生前还是身后都亲历、见证了许多门阀世家气运的跌宕传承。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魏征那种将维护士族利益作为毕生追求的人多么可悲。世家的兴衰在“天命”的导演下自有定数,一个并不是“大气运者”的人真的无力改变任何结果。
我很高兴在核心价值观上,我的家族教育是成功的。李二同学并没有和魏征一般见识,反而利用他做了自己立人设的“好镜子”。其实魏征肯定高估了自己所代言的集团的力量,以李二同学今时今日的威望,如果他下决心铲除山东士族,绝对是可以做到的,不至于像当年杨二同学那样被拉下马,但是其中的风险是盛世嘎然而止,百姓生活水平倒退。如果换成与我生前同时代的那位“千古一帝”刘彻,他一定不会买账,必定与山东士族死磕到底,他生前就做了类似的事情。那样的话,魏征恐怕连同他的九族以及他代言的那些山东门阀的九族都已经下来陪我了。
在我眼前的画面中,与魏征一样闷闷不乐的是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他应该就是东突厥的败军之将——颉利可汗。
这位仁兄现在已经改行舞蹈演员,这时李二同学喊他跳一支舞活跃气氛。他立即上台,在宾客前面露机械的微笑,与胡姬们配合跳着滑稽的舞蹈。
一曲舞完,颉利便大口喘着粗气,恢复了落寞的神情。
颉利让我想到了我生前的那些匈奴单于们,让我想起我生前经历的种种磨难与美好。
“老祖宗,让你亲见自己的子孙成就公认‘天可汗’、‘千古唯一’的霸业,你可承我们兄弟这个人情?”范无咎道。
“当然。”我笑道,“哪天要安排我轮回了你们尽管开口,老哥哥决不为难你们。”我当然知道今天的局一定是阎君甚至丰都大帝或地藏菩萨安排范无咎和谢必安所攒,无非是给我卖人情,让他们在决定安排我轮回的时候我能配合他们。
“恐怕起码还得等上几百年。”谢必安笑道,“现下你子孙的‘黄龙之气’正当旺,你的香火祭祀也依然鼎盛。加上你的‘天乙神通’无法去除,估计短期内没人敢安排你去轮回。”
犀角香燃尽前范无咎和谢必安就已经收了神通。在场诸位贪婪的嗅着犀角香的余味,意犹未尽的准备离去。
金枷、银锁和“牛马打工人”当值,一堆事情要处理,没有犀角香闻没了“划水”的动力,最先离开了。他们走后,我和休沐的谢必安、范无咎一齐送别了嵇康。
虽然嵇康是世间一等一的清流,但是对于我非常非常礼貌又发自内心的冥钱赠予,他还是欣然接受了。
看着嵇康远去的背影,范无咎道:“老祖宗,我常和老谢说,您真是个得天独厚的人。我知道,很多大气运的传承者身前是很落寞的,你却在身前做到富甲天下,老年开启‘天乙神通’成为天地特例,到地府后又香火鼎盛,成为丰都首富,还能看着子孙达成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功绩!”
“最难得的是你有个好夫人,生前渡阳寿给你让你活成天地特例,身后又用自己的轮回帮你消弭业债。”谢必安补充道。
我苦笑一下,道:“在我生前,我的好朋友焦延寿曾经告诉我一句话,叫‘得气运者悲’,我觉得是很准确的。你们看我似乎短期内不落轮回、前世的因果还有人在不断轮回中帮我消弭好像很舒服,其实我一点都不希望这样。属于自己的因果是我本心而为,本就该自己去消弭欠偿,凭什么假手他人?你们想想,如果我再熬几百年都不能轮回,那么超过一千年,是不是比因执念跳入忘川河里那些亡魂更惨?反之如果能够再世为人,有‘胎中之谜’的规则限制,忘却前尘往事,做个憨怂的人,如我在生时前二十多年那样,其实也很好。”
“我还是觉得你得到气运加持后的人生才精彩。”范无咎道。这些年,他和谢必安听我零星说起的都是气运加持后的生前经历。
“是啊!”谢必安也说,“你的‘黄龙之气’恐怕是世上最厉害的气运,生前庇护你大富大贵,身后又传承你的子孙成就王霸之业!”
“我以前没跟你们说过,其实我只是‘黄龙之气’的载体,我自身并不能使用这股气运。而在我生前,让我富甲天下、成为胡商首领、汉贾冠军的是另一股气运。”我幽幽道。
此话一出,范无咎和谢必安都露出好奇的神情。他们是晋朝人,对生在西汉、未见于史册的我的故事,我不说他俩是完全不知道的。
“我的生前好友焦延寿告诉我:令我富甲天下的气运是西汉孝武帝的外甥、冠军侯霍去病身上的气运。我临终前,‘天命’曾托梦给我,说那个气运叫‘商人余气’。霍去病生前凭此气运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立下不世军功。他死后,气运落在了我和他弟弟霍光身上,霍光凭借那一半气运成为大汉独一份‘君非君,臣非臣’的重臣权贵,而我则凭借另一半气运与孝武大帝刘彻博弈半生,最后成为胡商首领、汉贾冠军。”我解释道。
“那一定是一段极有趣的故事吧?”范无咎道,“趁着今天休沐,要么你说给我俩听听?”
“老范的提议好极了!”谢必安道,“老祖宗,给我们说说那段故事吧。”
我微微一笑,道:“不是忽悠你们哈,时间久远,好多细节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范无咎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拿出一支犀角香,道:“老祖宗,要么我燃起手上这最后一支犀角香,让它的通灵功效帮你回忆起前尘往事,然后分享给我们听听,如何?”
看着范无咎和谢必安期待的眼神,想着犀角香迷人的味道,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寻出高价淘来的霉绿斑澜的铜香炉,那是西汉孝武朝“元鼎”年号由来的证物。
范无咎和谢必安将犀角香缓缓点燃,准备听我诉说那段西汉孝武年间的旧掌故……
第4章 霍去病是怎么死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场景是一个仲秋的黎明前,五更筹刚刚响过。我依稀记得那一年是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
透窗的微风将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气味,
目光迷离的我正跪坐在支踵上昏昏欲睡。
我眼前是一位俯卧在病榻上的青年。青年赤裸上身,并用特殊装置支撑固定胸腔,以便其可以相对顺畅的呼吸。青年的背部被纱布包裹,后腰部肿起老高,被包裹的伤口不时渗出令人作呕的脓血。
我身边与我并排坐着的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双瞳明亮,但眼白布满血丝。
这时,病榻上的青年发出微微的响动,他用力睁开眸子,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天亮了吗?”
“还没有。”少年闻讯赶紧起身上前道,“不过快了,方才五更筹已经响过了。”
我闻讯也赶紧起身来到病榻前,道:“要换药吗?”说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哈欠。
眼前的青年双眸微睁,并没有回答我。他生得高大俊朗,肌肉结实,但此刻的他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我在努力回忆他是谁?他为什么会病成这样?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卷卷我与这个人相处的场景……
那是一个初秋时节。我穿着汉军的军服,他则身着特制的昂贵甲胄。我看见他在一群汉军的簇拥下在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之畔饮马,脸上带着爽朗、率真的微笑。
他稚气未脱的面庞是那样英气 逼人,他身前的汗血宝马也是那样的神采焕发。我渐渐想起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湖叫北海,因为浩瀚无垠又称“瀚海”,定格在我脑海中的那幅他微笑饮马的画面叫“饮马瀚海”,是他带领我们追击匈奴的名场面,也是元狩四年“漠北之战”的终章。
我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霍去病,由此又想起更多与他相处的画面……
那是盛夏的狼居胥山,我望向没有硝烟的那边山头:枝繁叶茂,微风轻拂,美得让我走神。
……
“你手里是什么?”耳畔响起霍去病的声音。
我把旗子展开,随风飘摆,说:“一面匈奴人的旗子!”
霍去病突然大笑:“哈哈哈,这是左贤王的王旗啊!好极好极!左贤王虽然跑了,他的旌旗却被我们缴获,陛下知道一定会龙颜大悦的!”接着他跟我说,“你运气不错,我会奏禀陛下,封你个侯,不过不会大,食邑两百户的那种。”
……
元朔六年夏,定襄,十七岁的霍去病第一次上战场。他在舅舅卫青统帅的十几万大军中认出了我的“刀疤脸”……
“这一路尽是小鱼小虾,我都让给部下们去砍了。靠杀匈奴小兵攒军功升侯爵估计到胡子白了都不得行。”稚气未脱的霍去病面露自信的微笑道,“走,带你们去看看我的‘八百勇士’!……这次我一定要找个机会抓个大的,一战封侯!”
……
元朔元年冬,御林军北军校场。年仅十二岁、身法灵活诡诈的霍去病打败了比他大五岁的我……
霍去病一笑,说:“我说你这身法上了战场也决计不能活着回来!你再练练,既然你与匈奴人有仇,我以后可以招你到我的麾下效力,你这刀疤脸吓唬吓唬人倒是极好的。”
……
“哥,要换药吗?”霍去病身边的少年问道。随着我记起霍去病的身份,这个男孩的身份我也想了起来——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
霍去病并没有回答霍光。他瞳孔逐渐涣散,失去了生气。
霍光双唇颤抖,用指尖轻轻探了探哥哥的鼻息,然后带着哭腔大喊一声:“哥!……”
摇曳的烛光在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后无声无息的熄灭了。在拂晓第一缕阳光透过屋檐的这一霎那,年轻的“冠军侯”霍去病死了。我依稀记得后来《史记》上对于他死的记载只有三个字:“以病卒”。
面对霍去病的尸体,我忍不住微微颤抖——此刻残存的记忆并不能让我明白我为何颤抖,我只知道我很激动。但是我感觉自己似乎并不伤心,反而有些窃喜。
“我为什么会窃喜?”我不禁自问。我试图继续寻找已经尘封了几百年的记忆细节,想知道我到底和这位功勋彪炳的汉军战神有什么恩怨纠葛。
突然,我感觉周身血脉翻涌,似乎有无数的劲气要穿透我的皮囊,钻入我的身体,那种感觉就好似穿着单衣在刺骨的寒风中煎熬,让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只听“啊!”的一声,我身边的霍光先我一步晕倒了。我不知道他的晕倒是因为劳累缺觉、心情悲痛还是兼而有之抑或有别的什么原因,这时的我也已经头眼昏花,痛苦难耐。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周身天旋地转。在我丧失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许多伺候在门外的郎中、仆从闻听霍光的哭喊声赶紧冲进了屋……
我悠悠醒转时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四周的陈设也如床榻一般陌生。
我推开窗看了看天光,应该是辰时光景。
一位气色很差、看起来很虚弱的干瘪老头守在我的床前。他约摸六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佝偻着干瘦的身体。不过这老头的骨像还是挺俊的,面部白皙没有髭须,可惜历经岁月风霜侵蚀,早已不复风流。
如果说霍去病死前我的记忆是在回忆,那么这次晕倒后我带入生前的记忆就仿佛一切被重置了。不过,眼前的老者是我生前非常亲近的人,所以我还是很快想起了他——他是我的义父,陇西成纪老兵营营司马李乙。
义父见我醒转给我递来一杯水,我刚想说“不渴”,一个“空嗝”便“呃”的一声打了出来。我赶紧喝水压了压,不过第二个、第三个……一连十几个“空嗝”还是不停打了起来。
义父一面让我掌握好呼吸和喝水的节奏止嗝,一面帮我拍打后背。待我稍稍缓解,义父又帮我诊了脉。
诊脉仆定,义父长出了一口气,淡淡的笑容爬满满是皱纹的脸。
“你确实是个有大造化的孩子,应该没事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你应该还是会很难受,犹如神魂离体又重新附体,搞不好,一会儿还得再昏厥一阵。”
此刻的我没有精力去深究义父说的“应该没事了”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想说义父说得很准确,我这会儿的感觉的确就像是“神魂离体又重新附体”。我的很多记忆就像缺失了一般,需要我一点点慢慢寻回——这不是几百年后“中阴身”的我寻回当年的记忆细节,而是我当时确实就是那个感觉。
“霍去病死了。”我心中默念着,“他为什么会死?要知道他只有二十三岁的年纪,他那开挂般的人生已经令他在军事上功勋彪炳,前无古人,可是他为何在这大好年华竟如流星划过夜空,就这样故去了?而在他伤重时,我为何会和霍光一道守在他的病榻前?”
我内心挺为他惋惜的,我很难想象他的死会给大汉王朝造成什么样的损失、皇帝刘彻会因他的死多么恼火、皇后卫子夫和大将军卫青会为他的死多么伤心、“匈奴未灭”的未竟事业会因他的意外早亡遭受怎样的波折……
但是渐渐的,我脑海里突然回想起一段段令人匪夷所思的记忆:霍去病是我找人算计死的!
“我为什么要弄死他?”我一时想不起答案,但是我很确定是我找人弄死他的!千真万确,是我!
我闭上眼,捂着脑袋,试图一点点寻回原主的完整记忆。
第5章 一道刀疤
我双手揉搓着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义父,我的记忆回到一望无垠的陇西大草原……
我的眼前是一口熟悉的水井,一双稚嫩的小手正奋力转动辘轳想把井里的水桶提上来。
那是幼年的我,我依稀记得在那个场景发生前不久长安传来了孝景皇帝驾崩、太子刘彻继位的消息。那应该是景帝后元三年,那一年我四岁。
我并不是天生神力的小孩,转动辘轳的手被勒得通红,那井绳被我拽起一些,又滑下去;拽起一些,又滑下去……直到累得我气喘吁吁,那水桶还是没能被我牵出井口。
一双比我粗壮近一倍的臂膀在这时加入了汲水的工作,这让我很快将水桶提出了井口。
那双粗壮的手臂顺手帮我将水桶从井绳上取下放在了井边的地上,手臂的主人是个比我高大魁梧许多的胖男孩,他呵呵笑着对我道:“‘疤脸儿’你可真弱。”说着对着我伸出一根小拇指。
“李胖虎,你比我大两岁,力气比我大有什么稀奇?”我不服气道,“等我再多吃两年饭,肯定比你现在更厉害!”
“得了吧,你再过两年顶多比李胖丫厉害。”李胖虎讽道,“不信你自己朝水桶里照照自己,就一个瘦了吧唧的小‘疤脸儿’,哈哈哈……”
我略显局促不安的将脸凑向水桶,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照自己的脸。我从小就知道(能摸到)自己右脸上有一道刀疤,但是这道刀疤会对我的颜值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一直没有直观体会。
促使我决定亲眼看一下自己模样的原因是不久前小伙伴们发起了一个“闲的蛋疼”的投票,让九个小姑娘投票表决我们九十二个小男生谁是颜值倒数第一的存在。
我身边身材最高壮的李胖虎被投了一票,因为他的五官实在一言难尽,如果去后来我开的“驻颜坊”整容,只要两个五铢钱——一个五铢钱是租车过去的钱,第二个五铢钱是租车回来的钱,因为“画皮大夫”会告诉他:整不了。
投李胖虎票的是我觉得审美最正常、长得也最漂亮的小伙伴李小花,但是她投票后就被李胖虎的“粉丝”李胖丫威胁了,之后再没人敢投李胖虎。不过李胖虎虽然丑,但是身材魁梧力气大,为人也很仗义,深得李胖丫的喜爱。
另一位得了一票的小伙伴叫李丑儿,人如其名确实很丑。我们这帮小伙伴的名字取得都很随意,漂亮的女孩就叫“花”;身材壮硕有肉的就叫“胖”;还有按生理特点取的,比如男孩李高仔、女孩李大嘴、女孩李小只……也有用生理缺陷取名的,比如男孩李疤腿因为腿上有个疤而得名,而我因为脸上的一道疤痕被取名李疤脸。只有这个李丑儿,虽然身上疤痕不算明显,但是是公认的丑,按后世的形容就是“别人笑起来很好看,他看起来很好笑”,于是就从小被唤作了“李丑儿”。不过李丑儿的身体素质很不错,排在李胖虎、李大力之后列第三名。
之所以这么丑陋的李丑儿在女孩子投票里只得了李大嘴投出的一票,是因为女孩的武力天花板李胖丫号召女孩们将剩余的七票都投给了脸上有一道疤痕的我,原因是当李小花把票投给胖虎时我哈哈大笑,幸灾乐祸。于是,我以碾压优势获得了女孩们投出的”老兵营最丑男孩“奖。
获奖后的我很不甘心,我不敢相信自己比李胖虎和李丑儿还丑,总觉得是李胖丫霸凌小伙伴打击我,于是决定“打桶水照照”自己。
当我看见水面倒映的可怖刀疤脸,我下意识用手将水搅浑。当时我的内心拔凉拔凉的,我真的有一种觉得自己比李胖虎更丑、和李丑儿丑得“不相上下”的感觉。而且他俩只是五官观感不佳,而我是样子凶煞,给人很衰的感觉。
我将水桶踢翻,默默转过身,神情凝重的离开井边,身后回响起李胖虎、李丑儿和李胖丫为首的小伙伴们的嘲笑声。
我们九十二个男孩和九个女孩从小生活的地方叫“陇西成纪老兵营”,这个地方其实是伤残军人的养老院和像我这样因匈奴劫掠而成孤儿者的孤儿院。
我怀着抑郁的心情回到我和义父生活的营帐,这时日头已经西斜,义父在营帐外借着天光正在看记着营地日常开销的账本,并不时向身旁的营地主簿和计吏提问。作为这座“老兵营”的最高长官——“陇西老兵营营司马”,义父要事无巨细的过问这座营地日常运作的每一件大小事情。这时的义父只有三十多岁,面貌白皙,依旧没有髭须,给人很随和的感觉。
在我很小的时候义父就曾经告诉我:他李乙是“陇西李家的后人”,他的祖上就是土生土长的陇西成纪人,职业是前秦的边防军,世代与匈奴作战。他的爷爷叫李信,是前秦边防军的主帅,秦亡后归顺了大汉。因为在大汉初年高祖时期他的祖父李信立过大功劳,高祖皇帝封了他大伯李尚陇西成纪县令的官职,同时在这里奖励了老李家一片家族墓地,更给了他家一营五百人的编制募兵守陵。因此这个“老兵营”的大部分成年人都可以吃朝廷俸禄,他们的编制就是李家的募兵。义父原来是大汉边防军的军医,几年前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反正他没有缺胳膊断腿),从此被家族委派做了这里的主管。
因为老李家长期为国作战抗击匈奴,经年累月下来就会有大量的伤残退伍兵,其中相当一部分已经没有亲人。老李家不忍心这些无亲无故的伤残退伍兵老无所依,所以把这个营的编制挪了二百人出来,让曾经立过大功劳的伤残老光棍不用退伍,而是继续在这里吃国家的俸禄,颐养天年。这里的老兵编制是两百个,但是因为李家军经常和匈奴打仗,士兵伤残是家常便饭,实际上大部分时间这里的功勋伤残老兵数量远远不止两百个。在我记忆中这里生活的伤残老兵从来没低于三百人,多余的超编老光棍俸禄和生活费由李家军额外补贴。
大汉初年,因为匈奴连年肆虐,李家军驻防的边境地区有很多因匈奴袭扰产生的孤儿。为了给老兵排遣寂寞,也是为了给孤儿一个幸福成长的环境,每隔大约二十年,“老兵营”会集中安置一批匈奴刀下的遗孤给伤残老兵抚养,而我就是其中幸运的一员。我们这批“匈奴刀下遗孤”就是我和九十一个男孩、九个女孩,一共一百零一人。
伤残老兵和孤儿们的日常开销其实不用花老兵自己的积蓄,统一由李家军承担,当然这不包括孤儿长大后的费用,除非他们也加入李家军。义父曾经告诉我:因为从小跟着光荣的伤残军人长大,历来在这里长大的男孩子最后都加入了李家军,而女孩都嫁给了这里男孩中的佼佼者。
孤儿们都有各自的义父,他们都是当年战功靠前的伤残老兵,但义子、义女不是跟他们姓,而是统一姓李。因为义父们大都是没文化的伤残老丘八,我们的名字也起得异常潦草。比如我现在就非常讨厌“李疤脸”这个名字——原来就不喜欢,看见自己丑陋的刀疤脸后就更不喜欢了。
义父忙着过账没有注意到我一直闷闷不乐的在一旁拽着野草,边拽边扔。直到夕阳成了一个通红的圆盘不再耀眼的挂在西天、后勤的伙夫送来晚餐,义父才结束了与主簿、计吏的对账,喊我回营帐里吃饭。
看到我拔了一地的野草义父略微迟疑了一下,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细腻的人,相信他已经看出我不开心了。
我们的伙食相比一般大汉同时代百姓要好很多,一日三餐两干一稀,每天至少能吃一餐肉菜,佐餐的食盐也算精细。
今天的我因为心情不佳吃东西都没什么胃口。义父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夹起咸菜,眼睛并不看着我,道:“打架打输了不开心吗?”
“没有打架!”我赌气一般的说道,“我谁都打不过。”
“那你生什么闷气?”义父依旧不动声色,一边嚼着咸菜一边问。
“我名字忒难听了!”我道,“本来生下来就被匈奴狗在脸上割了一道刀疤就够惨的了,结果你还要拿这个给我当名字!”
义父嚼完口中的馒头和咸菜,喝了口水,笑道:“名字就是个代号,你的小伙伴们不都是那样的名字吗?老兵们都没啥文化,咱们‘老兵营’的孩子都没有文绉绉的名字,根据各人特点,叫着方便就好。”
“可是你又不是没文化!”我不服气道,“李疤脸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我不想要了!”.
义父笑着摇摇头,道:“那你想要什么名字?你和小伙伴们天天在一起,起个太文气的名字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也比他们‘疤脸儿’、‘疤脸儿’的嘲笑我好!”我生气道,“哪怕你给我取个名字叫‘李一道’呢?一道刀疤,一道刀疤,一道也比疤脸强!”
义父被我逗乐了,他思量了一刻,道:“‘李一道’也不好,像一个道士、一个术士,是不是?”
从我记事起,只要离开军营,外面时常遇到拿着圆盘和尺子的奇怪打扮的人。义父告诉我,那是道士的一种,叫术士。因为据说在先皇文皇帝时期(大概是我出生的三十年前),有个特别搞笑的迷信传说,说一条黄龙的“龙气”落在了我们这里。所以从那时起,隔三岔五就会有这些“狗屁倒灶”的人来这里“堪舆”,看这个黄龙的“龙气”究竟落在了哪块土地。他们拿的盘子叫“罗盘”,拿的尺子叫“寻龙尺”。当然我们的老兵营和皇帝赐给李家的墓地都有卫戍部队值班,他们不敢来,不过我们营地的人都挺讨厌这些闲得吃饱饭没事干的人的,自然也很抗拒自己的名字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那你给我改个好听的。”我嘟起小嘴道,“我不要当术士。”
义父思量了一会儿,道:“要么把‘一道’倒过来写,叫‘道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我们李家老祖宗李耳写的《道德经》里的话。”
“那有什么含义呢?”我顿时来了兴趣。
“道生一就是天地从‘虚无’变成‘存有’的过程,是万物之始。这个名字表示你是天地之气孕育的得天独厚的人,未来发展有无限的可能。”义父笑道。
“那太好了!”我兴奋道,“我以后就叫‘李道一’!义父,你教我学那个《道德经》吧,我打架打不过胖虎他们,总得学点他们不会的东西啊,不然未来怎么能有‘无限可能的发展’呢?”
“好啊,义父是打算找机会教你读书识字的,但你现在学不了《道德经》,要从《仓颉篇》开始,以后从四书五经到《道德经》、医书药方,只要义父会的,你想学的,义父就都慢慢教给你!”
于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我走上了和别的老兵营孤儿截然不同的读书识字之路,我的名字从此也改叫李道一。
第6章 我大爷是“飞将军”
义父的家族陇西成纪李氏是着名的边防军功勋家族。在这个家族中,与义父同辈份的还有两位在大汉朝赫赫有名的杰出人物:“飞将军”李广和代郡相、武骑常侍李蔡。义父让我喊他俩“大爷”和“二大爷”。
从我记事起,义父就告诉我:我的命是我大爷“飞将军”李广救下的。他说我的原生家庭在陇上地区的一个小村落,靠近秦长城。那是先皇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的秋天,无恶不作的匈奴狗越过年久失修的秦长城,在我的家乡烧杀抢掠,“飞将军”赶到时他们已经烧了村子,“飞将军”从死人堆里找到我。
那时候我还在襁褓之中,脸上被匈奴人砍下一条深深的血痕,“飞将军”救下我以后就把我交给义父医治。
在我印象中,“飞将军”是个特别温和的人。每逢年节回陇西祭祖,他都会来老兵营坐坐,和义父聊天。每当那时,他总会捋着胡须笑呵呵的看着我。
义父说,大爷和二大爷的军务都特别繁忙,他俩都在帮朝廷驻守边关抵御无恶不作的匈奴人,他们麾下的李家军是大汉王朝最精锐的部队,战斗力远远超过朝廷的役兵。他们常年在大汉边境的七个郡(辽东、辽西、右北平、渔阳、上谷、代郡、雁门)巡视,令匈奴人闻风丧胆。
相比大爷和二大爷“巡守七边”威慑匈奴,义父做的工作其实就是帮他们管好后勤。准确说是帮他们照顾好李家军的功勋退伍伤残老兵,让他们能颐养天年。
在老兵营,只有军功最靠前的伤残老光棍才有资格抚养孤儿。因为抚养费不用他们出,但养大后或能帮他们养老或能让他们多领一笔抚恤金至少也能落一笔彩礼钱,抚养过程中孤儿又可以与伤残的他们作伴、帮助他们干些因伤残不便完成的日常事务。总之,抚养孤儿在老兵营是一等一的美差。
大爷用李家军的军资给了我们很好的生活——这是我们在陇西附近的村落随便走走就能感受到的。我们在老兵营的物质生活真的比普通百姓要强太多了,也正因为这样,我更感谢大爷、更感谢李家。
自我五岁起,我和小伙伴们便开始接受老兵营骑兵教官安排的准军事训练。除了对自己的刀疤脸感到自卑,我对自己的军事素养也同样失望。在男孩中,我的训练水平是垫底的存在,只能勉强和最强悍的女孩李胖丫打个平手。其实女孩只要练习简单的骑术,但是李胖丫为了向李胖虎展示她的强大,总是自告奋勇要和我这样的弱鸡男孩过招,而且能跟我打得互有胜负,这为我成为小伙伴们的长期笑柄奠定了坚实基础。
义父们都是粗俗的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说浑话、开玩笑完全不避着孩子们,甚至称呼皇帝、太皇太后也不用敬语。他们直呼皇帝刘彻的名字,有时候更是叫他的诨号——“猪崽”(彘子)。他们甚至直接称呼太皇太后窦漪房“窦老太”。有一个传闻说大爷在“七王之乱”时立了很大的军功,但吃了梁王(窦太后的小儿子,汉景帝的弟弟)和景皇帝暗斗的亏,最终没能封侯。大爷觉得冤得慌,说:“这‘窦老太’也没长啥好‘下水’,两个儿子争权夺利搞得老子封不到侯,真他娘的憋屈!”于是在李家边军里,“窦老太”就这么喊了起来。
军营里有两百骑兵和一百后勤部队,他们有严格的军规,轻易不会进我们的生活营地,除后勤部队的军医、工匠、伙夫外更不允许进我们的营帐。
骑兵的主要责任是负责维护李家祖茔的肃穆不被打扰和老兵营的安全警戒。当然在那个时候,河西、河南之地都还在匈奴控制下,离我们营地不特别远的地方也居住着一些匈奴军民(其实是匈奴控制下的杂居种族,比如羌人、氐人、小月氏、休屠匈奴、混邪匈奴等,还有部分不愿意归汉的前秦遗民),每逢秋冬总会传来我们营房百里左右的地方遭到匈奴偷袭有人员伤亡、百姓失踪、财产被抢的消息。
骑兵有时候会配合当地的正规军去防备匈奴军队的偷袭,春夏季匈奴人相对疲弱的时候也会主动出击一下以示威慑。
在匈奴骑兵不活跃的春夏季,骑兵部队偶尔会送些脏兮兮的匈奴妇女过来,都是捆绑着的。老义父们会轮流把这些脏兮兮的妇人带回营帐。每逢那个时候,女人的哀嚎都会彻夜传遍营地。一般不超过三天,骑兵就会把这些已经更肮脏、眼神呆滞的妇女用马车拖走,带去营地另一头不是义父们的那些老光棍那边。
每逢这个时候,义父们的交流是最欢实的,总是放肆的喝着酒,说着我们似懂非懂的污言秽语。他们说那是惩罚“匈奴狗”,因为痛恨匈奴人,我们没人觉得那是不对的。
至于这些女人最后的结局,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在被老光棍们“教训”后,她们的结局是被卖到专门收奴隶的场所,没入奴籍。卖她们获得的收入会补贴老光棍的生活开销。
在这些老义父中,我的义父是个异类。每当有匈奴女人在营地时,义父总会带着几个骑兵营的亲信住到李家祖陵的守灵区,走前他会给我留下一些要完成的文化课作业,并叮嘱我晚上用麻布塞住耳朵早点睡觉。
说实话,在我记事的最初几年我挺喜欢这个时候的。不是爱听匈奴女人的惨叫,而是每逢这时,营地最漂亮的小萝莉李小花都会在其中某一天因为不愿意看她义父“惩罚”匈奴女人而跑到我和义父的帐篷来求我收留。
那时候我就会换上晒得香喷喷的被褥让她睡我的床,自己则睡隔着帘子的义父的床。李小花看我读书写字,还会问我些“读书难不难”之类的问题,让我能在回答中找到些许自信。虽然憨怂丑陋的我从不敢觊觎神仙妹妹一样的李小花,但是每年都很盼望跟她独处的那一天。她说话是那样的中听,她是小伙伴里唯一一个会喊我“道一哥”而不是“疤脸儿”的。
那一天之后想起她问过我的话、闻着她睡过的被褥留下的香味,都能让我心情好很久。
不过那个好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四年。到李小花八岁时,营地的女性小伙伴大都九、十岁了,义父让后勤部队的女性家属集中照顾她们,白天仍和她们义父一起生活,晚上则安排她们都住到一个大帐篷里。
义父不会当面指责老义父们喊皇帝和老太后的诨号,但是他总是教育我不能不敬皇族、不能霸凌弱小。自从教我认字后,他经常会告诫我文化真的很重要、甚至比武功更重要。几年下来,我跟着他学了几千个字,也背许多简单的文章和基础药方。
我小时候没啥心眼和见识,但是脑瓜子还挺灵光的,凡是义父教我的东西我都能做到过目不忘,他随口跟我说的趣闻、轶事和日常琐碎细节,我也都能一直记着。义父总是夸我记忆力特别好,这让我这个丑陋且废柴的小战士稍许增强了点自信。
我跟着义父学了六年多文化课,义父把他掌握的文化知识大部分都教给了我。因为记忆力好,无论课程多么艰深难懂,大多数教给我的东西我都是能背下来,至于完全领悟和融会贯通,那得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
义父的事情我知道得不多,听胖虎他们传过一个版本:义父原来以军医的身份参军,但实际工作是大爷的重要智囊。可后来他居然喜欢上了一个俘虏的匈奴贵族女人,结果有一天那个女人趁着义父不注意刺伤义父的“命根子”后自杀了,义父这才开始常驻陇西管理“老兵营”。我那时候不知道啥是“命根子”,只是有时候有些奇怪义父不像别人的义父那样长胡子,换衣服、洗澡、撒尿也都背着我。
对于这件事我从来没问过义父。首先,我觉得这太扯淡了,义父怎么会喜欢匈奴狗?其次,我觉得不管是真是假,问的话很没礼貌。儿时的我虽然憨怂,但一直保持着对义父、对大爷、对李家的感恩和敬畏。因为这种敬畏,我很懂分寸,不会口无遮拦。
老义父们干啥都是不避着子女的,包括匈奴女人来的时候,除了李小花我也没见别的小伙伴会主动回避。所以义子、义女们大都很早熟。我的义父虽然不这样,但是在以李胖虎为首的这帮坏孩子感染下,我也学坏了。大概七、八岁的光景,我就想着娶媳妇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又丑又弱,那些个好看的女孩比如李如花、李鲜花、李小花我是不敢惦记的。我就暗恋李胖丫,不是审美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以自己的尊容和武力值,顶多也只配找这种颜值身材的女朋友。另一个原因就是李胖丫总是找我打架,打架的时候难免有身体接触,丰满的女孩看着不美观,身体接触起来触感还行。
李胖丫比我大一岁,长得又高又壮,五官显然不好看,也不算太难看,但是因为胖所以显得非常“粗胚”。特别是我九岁后,十岁的她逐渐长得比我还高壮,胸脯也开始渐渐饱满。
记得最后一次和她过招我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感觉做了贼的我顿时吓得缩手缩脚。本就武力更弱的我就此被打倒骑在身下摩擦,喊了她三声“奶奶饶命”才脱身,在小伙伴们面前丢尽了脸。
不过那次后,李胖丫应该是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太适合和男孩过招了、或者是觉得已经彻底把我打服没必要再打了,之后再没找我比过武,只有那个不小心碰到胸的场景偶尔会被我想起,并藉此意淫。
李胖丫一直喜欢的人是和她极般配的李胖虎,但是作为我们这批孤儿中战力的佼佼者,李胖虎喜欢的是更漂亮的李如花、李鲜花、李小花那几个姑娘。不过最后比我大两岁的李胖虎最终还是在十二岁时和十一岁的李胖丫定了亲——原因很简单,胖丫的义父赵志敬特别看重胖虎,要的聘礼比别的姑娘的义父都少得多。本着“朋友妻不可欺”的原则,这之后我就再不惦记李胖丫了。
除了李胖丫和李胖虎,营地别的优秀小伙伴也陆续定了亲,武力第二、帅气第一的李大力和最漂亮的小萝莉李小花的定亲在大家意料之中,综合素质前五的李高仔和李如花定亲也很合理。出人意料的是当年投了李丑儿“营地最丑男孩”一票的李大嘴和武力季军李丑儿定了亲。李大嘴的颜值其实还不错,仅次于“三花”,就嘴巴大了点,听说她义父把她许给了李丑儿当即咧着大嘴哭得死去活来,不过很快在她义父的压制下就老实了——老义父们都是粗鲁的人,可没啥温情脉脉的宠溺。
在我十岁的时候,营地的九个女孩都名花有主了,我当然毫无意外的落选。不过我好像也挺没心没肺的,落选就落选,一点也不难过,更从来没想过当初为啥不让义父凭借营司马的权威帮我抢个媳妇定亲。用“憨怂”来形容我小时候的做人态度真的是非常准确的。
第7章 灞涘望长安
枯燥的生活一天天继续,直到我十岁这年深秋的一天,大爷和二大爷都来我家找义父。虽然他们在年节上回来祭祖顺便一起来找义父是常事,但是这次非年非节,这挺让我意外的。
他们对话并不避讳我——估计也是觉得我听不懂吧——不过我的记性真的好,他们那天说的东西当时我确实听不大懂,但主要的事情,我都记下了。
他们首先讨论的事情是“窦老太”薨了。二大爷判断皇帝刘彻彻底清除掉窦氏外戚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二大爷还说非常庆幸当年义父极力劝阻,李家才没有跟着梁王一条道走到黑,不然这次李家军可能会遭到“大清洗”。
然后二大爷分析觉得从刘彻继位前,以先皇景皇帝逼死周亚夫开始,刘家天子就在试图将兵权从权贵集团手里收回,现在跟着高祖打天下的权贵已经基本上完全退出军队最高指挥层。现在军队的新贵是刘彻的小舅子卫青——她姐姐卫子夫非常得宠。
前几年皇后陈阿娇嫉妒卫子夫,让他娘馆陶公主刘嫖(皇帝的姑妈兼丈母娘)设计陷害卫青,结果卫青命大,被好兄弟公孙敖救了。听说后来皇帝知道之后大怒,严厉警告了陈阿娇让她想安稳当皇后就不要搞事情,尤其是不要针对卫子夫和她的亲人搞事情,不然就算当初馆陶公主对他当上皇帝有莫大帮助,他也要翻脸。之后,朝中再没人敢对卫青使绊子,虽然卫青现在只是太中大夫,但是二大爷觉得卫青迟早会掌握军队的枢密要职,因此应该早点去巴结。
对于二大爷的算计,大爷是不屑一顾的。他认为自己是名门之后,资格老又有战功,没必要巴结谁。他觉得自己跟匈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仗,到现在连个侯都没封上就够憋屈的了,这时候还要去巴结个靠女人上位的小年轻太丢李家的人。
大爷和二大爷这次观点不一致吵得很凶,最后是义父出来作了劝导。他觉得大爷耿直善战,而且是李家的门面,当然不适合出面巴结谁,但是按现在的局势,如果不对朝局有所参与,李家的地位迟早跟周亚夫家一样。周亚夫的爸爸周勃是权贵中的权贵,在与吕氏集团斗争时政治上也非常正确,可以说没有周亚夫的爸爸周勃就不可能由文皇帝的血脉来坐大汉的江山。而周亚夫在细柳营治军严谨,三个月平定七王之乱居功至伟,最后还是被嘎,究其原因就是功高盖主。景帝在身体衰老后担心政权交到刘彻手里后制衡不住周亚夫,这才在权力交接前做局逼死了他。当今天子虽然年轻,但心机深、野心大,况且论背景,李家无论如何不能与核心功勋集团的周家相比,现在匈奴势力大,大汉军力相对处于劣势,刘彻也许不会对边防军体系动手,但是如果没有稳固的靠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二大爷表示义父说得非常对,“要按先祖李信留下的办法做!”大爷却一副“随便你们、我无所谓,反正我不巴结小年轻,你们爱咋地咋地”的态度。
沉默了一会儿后,为了照顾大爷的情绪,义父说了一个折中方案:他觉得大爷耿直善战,声望又高,刘彻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而二大爷更适合左右逢源混官场,所以这次建议二大爷出面去笼络卫青,但是一旦大家拿到好处,二大爷要交出军权,让大爷一人掌兵,这样皇帝才会放心——因为太八面玲珑的人控制军队始终是帝王不想看到的。
在得到二大爷的赞许、大爷的默许后,义父郑重的以“要以家族利益为重”向大爷提了两个要求:一方面,不需要大爷去巴结卫青,但是大爷无论何时何地要与二大爷保持步调一致,不能二大爷在交好卫青、大爷却从旁表现出不屑或者不满。另一方面,既然要和卫青结盟,就不要再多和别的资深大佬太多交集,无论是和王恢还是程不识都要保持距离。遇到重要军事决策需要表态时,更是要配合二大爷与卫青保持步调一致。
大爷的脾气是耿直的,他不高兴了当面怼义父、熊二大爷也是常发生的事情。不过这次义父提要求的态度很郑重,大爷还是表示了赞同。
很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了义父劝解大爷的高明之处。让二大爷离开军队走行政路线的另一层含义是让大爷从此独掌李家的兵权,但是为了让大爷最终能达到这一步,大爷就要配合(至少不要耍脾气去破坏)二大爷去执行李家和卫青联盟的计划。加上计划中明确表示不需要大爷亲自折节去笼络卫青,由此,大爷在李家和卫青联盟的问题上面子里子都有了,他再没理由消极对待这个事情。另外义父最后的“要以家族利益为重”要求大爷遵守的两条规则无非是让没啥政治头脑的大爷一定要明确李家和卫青结盟的“政治底线”是什么,而不要逾越。
这次谈话大概两个月以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大爷的三个儿子李当户、李椒、李敢和二大爷的儿子李宇以及二、三十位跟着大爷和二大爷打仗的高级军官的儿子都被选拔进入了禁卫军体系。朝廷还给了李家嫡亲的李当户、李椒、李敢、李宇四位少爷每个人两个跟班的编制。于是在我们这些孤儿中,有八个人要被派到长安跟随四位少爷。
不同于娶老婆没我的份,这次八个前往长安的名额里有我的名字。我知道,并不优秀的我这次是沾了义父的光才得以在列。
因为我不能将疤痕显露在皇族面前冲撞天威,义父花重金买材料,并让营中的巧手工匠李戊(伤残老兵义肢的打造者)给我打造了一个能遮住我疤痕的人皮色面贴。这个面皮贴的设计很巧妙,黏上新鲜的熟糯米后能比较好的贴合我的脸型,虽然不怎么透气,但是可以比较完美的给我丑陋的刀疤脸遮瑕。
临行前几天,义父每天都会把我叫到身边,向我重申到长安当差的两条原则:第一,尊重皇家但尽最大努力低调,不要让皇家关注自己;第二,尽最大努力照顾好分配到的少爷。
伴着陇西大草原萧瑟的寒风,我和另外七个小伙伴乘着老兵营专门为我们配备的马车,迷茫的离开了生活了十年多的老兵营,懵懂的踏上了去往长安的旅程。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并不情愿的来到了长安。一路上我很想念义父,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和义父分离,但是想到这是我报答大爷救命之恩的机会,我还是努力让自己去适应未来的生活。憨怂的我没有什么追求,在我此刻的意识里,我只知道:李家让我做什么我就尽自己努力去做好就是了。
我们进长安的第一站是灞桥。这是元光元年(公元前134年)的初春,灞桥边的微风虽寒却比陇西大草原的劲风和煦许多,灞桥边到处是芽新枝嫩的柳树。
长安真的是气势恢宏,不同于陇西草原那种空旷豁达的气势,长安的恢弘透着贵气和霸气——那是堂皇高大的建筑带给乡下土包子的压迫感。我初见这恢宏气势只觉得自己就是个误闯的陌生人,完全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场。
当我第一次置身灞涘,近看杨柳无边新绿,远望长安十万人家,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我只是很迷惘的面对着未知的前程,眼前也傻傻分不清哪里是京兆、哪里是冯翊、哪里是扶风。
这时我的意识里只有对义父的思念和对李家的感恩,真的是个内心非常单纯的小孩儿。我不会想到未来十几年,我将在这座权贵云集的城市面对怎样的复杂局面,见证多少历史时刻、感受多少人情冷暖、经历多少生离死别。
第8章 “篆体密文”
我们到长安后就住进了城东北的一座奢豪府邸,府邸南边隔着明渠是长乐宫,府邸东面紧邻的是“曲逆侯”府。据说这座府邸是二大爷去年刚刚为李家在长安购置的,府邸的前主人正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细柳营”统帅周亚夫。
后来我才知道:以大爷和二大爷当时的官爵其实没有资格在长安内城购置如此规模的府邸,之所以能顺利买下这座府邸是托了“曲逆侯”陈何的关系。
“曲逆侯”是开国勋贵陈平的世袭封爵,传说陈平当年与李家老祖李信交好,而陈平的嫡长曾孙陈何也一直称呼大爷和二大爷“大叔”、“二叔”,关系非常好。
周亚夫的父亲周勃曾经是陈平的亲密战友,两人在孝文皇帝朝就做了邻居。周亚夫家族在先皇景帝末年破落后,宅邸充公一直空闲,当二大爷提到有意在长安城内购置宅邸,经“曲逆侯”陈何出面向有司打点,李家才得以购得这座宅邸,做了陈何的新邻居。
几年后我才知道,二大爷当初傍上卫青,陈何也是牵线人。陈何的弟弟陈掌是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的丈夫,通过这层关系,“二大爷”顺利与卫青走近。陈掌还有个连襟叫公孙贺,公孙贺的老婆是卫子夫的大姐卫君孺,公孙贺本人曾是皇帝刘彻当胶东王时遣邸的老人,现在也是二大爷的直属领导——代郡太守(二大爷的行政官职是代郡丞,不过他同时还有个武骑常侍的军职,其实俸禄级别和公孙贺一样都是两千石)。公孙贺还有个亲弟弟叫公孙敖,那是曾经对卫青有救命之恩的铁杆好兄弟。可以说,二大爷凭着陈何家曾祖父陈平与李信老祖当年的香火情打开了与军队新权贵派系的全面合作关系。
我们到李家府邸的时候大爷还在“巡守七边”,二大爷专程从代郡军中回来与我们交接。二大爷带我们一一认识了大少爷李当户、二少爷李椒、三少爷李敢和他儿子(我们的堂少爷)李宇,然后带我们认识了一下那些同被分配到禁军体系的李家军功勋二代、三代。
认完人,二大爷对我们八个从陇西老兵营来的小伙伴作了随机分配,李大力和李丑儿被分给大少爷李当户当跟班;李高仔和李疤腿被分给了二少爷李椒当跟班;李雄壮和李瘦猴被分配给了堂少爷李宇当跟班;而我和李胖虎被分配做了三少李敢的跟班。
跟班分配完毕,二大爷就要运作我们进入禁军。他将我们的“牙牌”(身份证)分发给了我们,嘱咐我们以后要自己保管“牙牌”,不能丢失。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的“牙牌”,上面的名字是改过后的李道一,身份是陇西成纪李氏的庶出子孙,算是根红苗正的“良家子”,为了满足入伍最低年龄,我的年龄被改大一岁到十二岁。
次日,二大爷派来的人就领着我们去禁军办公的地方办理了入职,因为只有我识字,八个小伙伴的入职材料都是我填写的。肯定是因为“二大爷”和卫青提前打好了招呼,有司就是走了个过场,转天就拿着录取文书来到府上,着我们去办理入伍手续并发放制服。
入伍后的我们被安排参加了三个月训练,一般的军事素养训练我们在陇西都接受过了,对我们来说很轻松,主要麻烦一点的是仪仗训练,因为我们将被分去禁军里最重要的部门——羽林军北军。
羽林军北军是长安的最嫡系亲卫部队,只有根红苗正的军功贵族后代才有资格进入这个体系。它是勋贵之后的二代、三代们凭关系人脉和门第最想进的禁军部门,因为羽林军北军担任包括皇宫在内的长安内城的卫戍工作,有很多机会跟皇帝混个脸熟,之后待到年岁稍长,只要不是情商太低惹皇帝讨厌,便可以进入官僚体制任比较重要的职务,要么到地方治安系统做基层的县尉由此踏上仕途;要么进入边防军从此有机会“功建边关”、获封列侯。
大爷年轻时就曾经在羽林军北军待过,当时他在护卫文皇帝打猎时曾轻松徒手搏虎,引得文皇帝夸赞连连,从此年少成名走上了他的名将之路。李敢能进羽林军北军是因为李家的家底实力和大爷的传奇地位在那摆着,而我和李胖虎则纯粹是托了二大爷和卫青交好的福,能多要到编制。
这一年李敢十二岁,比我大一岁、比胖虎小一岁。
训练完成之后我和李胖虎就正式开始了李敢跟班的生涯,我们的工作就是陪李敢日常训练和执勤。我们的执勤地点是武库,武器的拿取、归还都有严格的程序流程,值守也很森严。因为一切都要按既定规矩来,没什么主观可操作性,我们平时的事情并不多,执勤工作很轻松。当羽林军北军的第一年见习期除了执勤外还要进行日常训练。相对身体素质出众的胖虎,李敢在训练时很不待见我,凡是可能挨打、晒大太阳、淋雨、得罪人的脏活累活和吃力不讨好的活他都会让我去干,而重要的事情他往往交给胖虎。
对此,我没啥怨言。毕竟是他的父亲、我最敬重的大爷给了我在匈奴人屠刀下的第二次生命啊!而且我的专业技能确实不过硬,被嫌弃更在情理之中。直到有一次,他训练受伤,我用义父教我配的药给他治疗,他才知道我的义父原来是他的堂叔李乙,这才对我稍微好了点。但是,确实怪我没用,他还是更重用胖虎。也正是因为他要求胖虎伺候不离身,胖虎到很多年以后都一直没有时间回一趟老兵营和李胖丫完婚。
正式执勤大约两个月后的一天,我们都休沐。这次李敢让我休息,安排胖虎陪他办事。到接近晌午光景,宅里来了好些人,都是与我们同期来长安当值的李家军高门二代、三代。过了少顷,李敢急匆匆跑来找我,说胖虎估计要挨军棍,让我去替他挨。
我想也没想就跟着他过去了,但很遗憾,到的时候胖虎已经结结实实挨完了二十军棍。我赶紧吃力的背起胖虎回房,让他趴在床上。
原来二大爷安排了一位代郡军中的老主簿叫李丁的来分班次给这些李家军高门的后人教授一种只有李家军核心军官才懂的文字——秦边军时期留下的“篆体密文”。
大爷和二大爷对高门良将子弟的文化要求不高,但是要求他们就算不认识“苍老师”(《仓颉篇》,西汉的儿童启蒙教材)也须识得“篆体密文”——那是李家在前秦时就留下的边军“密电码”。可是李敢对这个东西完全没兴趣,就安排了胖虎代替他去听课。这胖虎也是头铁,直接跟李丁说他叫李胖虎,是李敢让他来听课的。李丁勃然大怒,当即伺候了胖虎一顿军棍,当天的课也取消了。
转过天来,又到了“篆体密文”开课的时间。李敢做了一阵思想斗争,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去听文化课,于是命令我穿他的盔甲军服去听课。
我没办法,只好报着“被打死活该”的心态去了。与我同期的李家军功勋二代、三代们见识过李胖虎被李丁找人打屁股,看见我顶着略显宽大的李敢的盔甲来听课,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
我到的时候李丁还没有到,于是我很低调、谦虚的跟所有同期的高门子弟打了招呼,我告诉他们:我是被敢少逼着来的,像李胖虎一样挨一顿打也算是交差了,但是如果再影响到他们的教学进度,最后连累他们被他们家的大人责骂,我就有点过意不去了。所以我希望李丁来了以后他们就不要笑了,只当是李敢本人前来就好。
这帮二代、三代在我面前自然是高高在上的,但是我知道他们都很怕自己家的大人——丘八教孩子除了打骂难有啥别的方式方法,如果两次课一点东西都没开始学,他们也吃不准家里大人知道后会不会生气揍他们,所以听我这么一说都不吱声了。
不大一会儿,李丁在一位三十来岁男子的陪同下也到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位男子是他的长子李一丁。李丁这时有五十了,眼神虚浮,应该是视力不怎么好。落座仆定,他让李一丁照着花名册点名,当点到最后一个名字“李敢”时,我喊了一声“到!”
不知道李丁脸盲还是觉得李敢吃了那么大的教训肯定不敢再不亲自来听课,李丁用虚浮的眼神看了我一阵,眉头微微皱了皱,就低下头翻开了竹简教案。
李一丁应该是见过李敢的,见父亲似乎没有发现端倪,正犹豫要不要揭发我,李丁咳嗽了一下,道:“去给我煮点热茶。”
李一丁答应一声去准备热茶去了,他回来的时候李丁已经开始了教学。李一丁似乎整节课都在犹豫要不要当面揭发我,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实施。
其实这门课挺简单的,核心大篆就三百字左右,结合小篆和一些暗语组合,用来传递军事情报,当然也可以写家书。义父教我的是隶书,但是他的竹简上是小篆,所以常用小篆我基本上都认识,加上记忆力是我的特长,我的学习成绩明显比同期的高门子弟都好。
自从发现我的学习成绩优异,李一丁也再没有起过揭发我的心思。他每次还会在布置训练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看我起草密文,并不时点头。
不过每逢休沐上课,我还是很担心哪天李丁的眼神突然好使了,发现我是在越俎代庖狠狠揍我一顿。在这种担惊受怕的环境中度过了两个月,我给李敢弄了个“优秀毕业生”——据说同期所有人中我的学习成绩排第一,已经完全具备熟练运用“篆体密文”传递复杂情报的能力。
李敢知道后非常高兴,赏了我一大块羊肉,把胖虎羡慕坏了。但是李敢立即对我和胖虎提了要求:第一,以后进了野战军,我必须跟在他身边,所有“篆体密文”由我帮他传译;第二,不能告诉任何人是我替他学的“篆体密文”,包括大爷、二大爷和义父,不然他立即砍了我和胖虎。我觉得这是我的份内事,当然立即答应了,胖虎也是。
学会“篆体密文”是我命运齿轮转动的第一环,它给我带来的好处远远不止一块羊肉。直到几十年后,我在西域和已经为李家鞠躬尽瘁的老迈丁伯(李一丁改回祖姓的名字)聊天后才知道,李丁并没有那么老眼昏花,他们父子不揭穿我是因为懂得望气的李丁在心里萌生了“顺应天命大势而为”的想法。
第9章 奸佞陷害
几乎在我代替李敢学完“篆体密文”的同时,李家府上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大少爷李当户的媳妇被确认怀孕三个月,这是李家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
自我到长安后一直没有见到大爷的身影,二大爷倒是经常往返代郡和长安与中枢大佬和宗室勋贵“处关系”,基本上两个月左右都会来回一次。
在元光元年大爷的第一份任命是任“骁骑将军”镇守云中,与大爷齐名的老将程不识则任“车骑将军”镇守雁门,这是他俩的常规操作,一般半年左右朝廷会再作调整,最终的目的还是让这两位王牌老将轮流着“巡守七边”。原本与他们一同被安排“巡守七边”的老搭档还有二大爷李蔡、老将王恢、公孙贺、公孙敖、李息等将领,但是匈奴最忌惮的莫过于大爷——勇武过人的“飞将军”李广和以治军严谨着称、擅长防守的“常胜将军”程不识。
半年后,例行换防时老将程不识身体微恙,只能继续在雁门关蹲点威慑匈奴,这时老将王恢也被任命为“大行令”改走行政路线。同时秋季之后往往是匈奴劫掠的高峰期,而元光元年更是皇帝刘彻在和匈奴谈新一轮“和亲”的重要年份,这让大爷肩上的责任变得更加重大,重新开始了“巡守七边”模式。即使是将要当爷爷这么重要的事情也没能让大爷从繁忙的军情中抽身,他只是在巡守到上谷时发回一封“篆体密文”。
当天是李敢先接到的“篆体密文”,接到后他立即将我召唤到身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让我给他翻译密文。密文的内容很简单:大爷嘱咐大少爷李当户好好照顾怀孕的妻子,同时嘱咐家里所有少爷一定要坚持刻苦训练,不能因为在禁军当差就荒废弓马,现在边防军将领青黄不接,李家后人未来的广阔天地还是在边关。
李敢将我翻译的密文背熟,然后煞有介事的叫来大娘(大爷的夫人)、二大娘(二大爷的夫人)和大少爷、二少爷、堂少爷,将大爷的密信当着众人的面复述了一遍,然后将“篆体密文”的竹简交给了大娘,以示自己“篆体密文”的学习效果非常理想。
大娘其实并不懂“篆体密文”,听李敢读完就问二少爷李敢翻译得对不对,二少爷看了一下说翻得很正确,大娘便夸奖了李敢一番。夸奖完李敢,大娘特意喊来了大少爷的乳娘区氏,交代她最近要好好照顾大少奶奶,并找来府上管日常支出的管事特别拨付一些铜钱给区氏,专款用于采购李当户媳妇的进补食材。
办完这些,大娘又对刚成亲的二少爷李椒和堂少爷李宇嘱咐了几句,让他俩也抓紧给李家添丁。
面对母亲的特殊照顾,大少爷李当户却在一旁不好意思的表示希望不要给自己媳妇搞“特殊化”。当然,大娘不会搭理他。
在我的印象中,大少爷李当户是个极低调、厚道的人。我并没有分配给他当跟班,加上他年纪大我十三岁,我们的交集很少。唯一令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一次是我在帮李敢学“篆体密文”之前,因为帮李敢整理物品拖拉了一点,被李敢训斥,李当户路过当场呵斥了李敢。
他对李敢说:“父亲说让我们对李家军儿郎要像对自己的兄弟手足一样,何况李道一是我们堂叔的义子,就真的跟我们的弟弟一样。他每天尽心尽力伺候你,你还要因为一点点小事动辄训斥他,这怎么行呢?”之后李当户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让我把他和李椒、李敢、李宇都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如果李敢再让我受委屈我可以直接找他,说得我当时非常感动。
李敢虽然之后依旧经常训斥我,不过他也渐渐开始分场合——李当户或李椒在场的时候他便不会再当面训斥我。当然,我也不会真有胆子去找李当户告状。
李当户大少爷真的是个非常厚道的好人,不过好人未必有好运。
这年秋天,皇帝刘彻例行要带领皇室成员、外戚、勋贵和权臣到甘泉宫狩猎,大少爷李当户作为“北军八尉”之首中垒尉的未央营下属百夫长(御林军的级别比较高,他实际上管辖的下属也就十几个人,包括李大力和李丑儿,但是中垒尉未央营是皇帝日常活动最多的未央宫的卫戍部队,重要程度非常高)当然要陪同参与安保,李大力和李丑儿也要跟着大少爷一起执行这次任务。
这次任务出差的地点不太远,甘泉宫位于距离长安城北偏西约一百五十里的甘泉山上,是西汉天子的御用行宫和狩猎场。本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离家很近的出公差,可没想到大少爷李当户是冷冰冰的被李大力和李丑儿抬着回来的,而且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和李当户的尸体一起被带回府的还有皇帝刘彻的诏书——抚恤嘉奖御林军北军中垒尉下属百夫长李当户因公殉职,追封校尉军衔,并以此待遇发放抚恤。校尉算是很高的军职,比大少爷的实际级别高了两级,一下子被追封校尉军职抚恤算是很高的褒奖,但是这也说明了背后的故事不简单。
当看见大少爷冰冷的尸体,大娘、李当户媳妇、奶娘区氏相拥哭成了一团。还是细心的二大娘劝说大娘要以李当户媳妇肚子里的孩子为重,并让府上管事的赶紧去找来大夫给李当户媳妇安胎。
待众人稍稍安定,大娘让奶娘区氏带着李当户媳妇去休息,然后和二大娘、李椒、李敢、李宇一起问起李大力和李丑儿在甘泉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丑儿平日里就是个笨嘴拙舌的,只说大少爷是被人诳骗去狩猎区救人时与熊罴搏斗被熊罴扑死的,具体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大力是我们这些小伙伴里难得的比较聪明表达能力也过关的人,他比较详细的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当户少爷本来带着李大力和李丑儿的任务是保护外戚,他们负责保护的正是与李家渊源颇深的夫人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一家,除了卫少儿本人,还有李家老熟人、“曲逆侯”陈何的弟弟、卫少儿的老公陈掌和卫少儿的婚前私生子、卫子夫与卫青六岁的外甥霍去病。李当户让李大力和李丑儿分别保护卫少儿和陈掌,自己则负责保护年幼的霍去病。
霍去病很淘气,他趁着李当户不注意就脱离了他的视线,耿直的李当户当然很着急,立即着手寻找。后爹陈掌和亲妈卫少儿对霍去病的失踪似乎还不如李当户上心,他们告诉李当户:皇帝的望气士栾大曾说霍去病有“大气运庇护”,不会有事,又跟李当户说:霍去病平时和“皇帝姨父”玩得最好,有可能是去寻找皇帝的御驾了,让李当户去皇帝御驾那边找找。
于是李当户让李丑儿留下保护陈掌、卫少儿夫妇,自己则带着李大力向皇帝御驾所在区域靠近。
李大力说:“当我们走到靠近御驾的地方时迎面碰到一个高高瘦瘦、皮肤白皙、举止女里女气的‘二胰子’。他见到当户少爷就说:‘不好了!我看见有一头老虎追着卫夫人的外甥跑,就在那边,你快去救人!’”李大力顿了顿道,“当户少爷想都没想就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跑了过去,并嘱咐我将消息告诉陈掌、卫少儿夫妻。我当时就觉得那人看见当户少爷跑出去后的眼神很是古怪,等我和李丑儿带着陈掌、卫少儿夫妻来到碰到那人的地方时,却看见那人正牵着霍去病少爷在玩耍!”说到这里,李大力的眼泪流了出来,“我当时就觉得不好,赶紧喊上李丑儿一起去当户少爷出发的方向寻找,我们的确在两百步左右的地方看见了一只被当户少爷射杀的老虎,但是没看见当户少爷的踪影。我们继续往前找,一路上又找到三只被当户少爷射杀的野狼和一只被卜字戟捅穿的豹子,那豹爪上有血痕,我们当时就估计当户少爷可能受伤了,于是赶紧继续寻找。”李大力顿了顿,擦了擦泪水,又道,“我们又向前找了数百步,看见一只熊罴正在啃食着什么,我们忙射箭击伤了熊罴,熊罴逃走后我们上前检查,发现了当户少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
李大力说完垂下头,神情悲伤,一旁的李丑儿也是满眼含泪。我知道他俩虽然和大少爷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对大少爷的死心里确实是很难过的,因为大少爷是如此和善宽厚的一个人,平日里对他俩也是非常和蔼友善,犹如长兄。
李大力擦干眼中的泪水,目露仇恨的神情,咬牙切齿道:“我们当时就向中垒丞反馈了有人诓骗当户少爷致使其殒命的情况,但是直到我们将少爷的尸体抬回来,都没人来告诉我们那个诓骗当户少爷的‘二胰子’是谁!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这个事情会怎么处理,只说陛下下了诏书追封官职并嘉奖抚恤,让我们先把大少爷的尸体带回府里!”
听到此处,李敢先“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厉声道:“要让我知道是谁诓骗了大哥,害他丢了性命,我一定让他血债血偿!”
二少爷李椒拉了拉李敢的衣襟,道:“三弟,你先坐下,冷静一点。如果我没有猜错,大力口中那个‘二胰子’应该是韩王信的孙子韩嫣。今年年初,陇西来的几个小弟兄还在禁卫军新兵营训练的时候,大哥跟我说起过一个事情……”
二少爷李椒就此当着大家说了事情的经过。
事情的起因是大少爷某天在皇帝身边当值,那天皇帝刘彻的发小韩嫣来找皇帝玩,他看到皇帝后喊着:“小彘,我来啦!”上来也不行君臣之礼,就要抱抱。
李当户立即将皇帝隔开,呵斥韩嫣不合礼数,并举起执戟要揍韩嫣。那韩嫣吓得哇哇叫跑开,然后居然哭了。
皇帝倒没当回事,一边笑嘻嘻的指责韩嫣说:“你看,让你不守礼数!”一边上前搂着韩嫣的腰,并对李当户说,“没事儿,他是朕的发小,一向跟朕没大没小惯了,呵呵。”那感觉不像是发小,十足是基友,看得李当户举着执戟满脸通红。
看李当户满脸通红,刘彻又说:“不过你这样恪尽职守维护朕表现非常好,朕要赏赐你!”
皇帝确实给了李当户赏赐,但是韩嫣应该是从此记恨上了李当户。按照这个逻辑,如果李大力口中那个高高瘦瘦、皮肤白皙、女里女气的“二胰子”是韩嫣的话,一切就真相大白了——那是一个勋贵之后的奸佞弄臣对军功世家子弟的愚弄、挑衅和陷害!想到此处,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愤怒的神情。
第10章 血债血偿
听完二少爷李椒的分析,大娘当即让李椒和李敢向在军中的大爷、二大爷发“篆体密文”的书信,让他们回来主持大局。她还特意说了“也要给陇西的李乙发”。
因为怕义父认出我的笔记,我让李敢和李椒商量了分工,发去大爷、二大爷处的“篆体密文”由李敢(其实是我)负责起草,发去义父处的“篆体密文”则由李椒负责。
当天夜里,三封“篆体密文”就分别发给了大爷、二大爷和义父。
“篆体密文”是由李家培养的专门送信人按照紧急军情来传递的,每天能传递五百里以上。当时二大爷正在回长安的路上,只一天便和密文的发信人碰了头,密文发出三天就回到了长安。
二大爷回来五天后,义父也从陇西赶来了,比义父稍迟赶来的是大爷,他是和义父同一天的晚上到的。
在义父和大爷回来之前,二大爷已经找陈何并通过陈何的关系确认了诳骗大少爷的人的身份——确实就是韩王信的孙子韩嫣。陈何还隐晦的表示:希望当中间人帮李家和韩家谈个“私了”的条件。陈何表示韩嫣和皇帝刘彻的关系其实和籍孺与高祖刘邦、闳孺和惠帝刘盈、邓通和文帝刘恒的关系差不多,如果李家闹得太凶皇帝颜面上过不去,对李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爷是顶盔冠甲来的,听说事情的经过后就要去韩王府杀人给儿子报仇,众人劝了很久才把他劝住。但是二大爷和义父也表示:韩嫣的作为已经侵犯了李家的底线,这次他们不打算给陈何面子,一定要找机会杀了韩嫣为李当户报仇!
说到陈何希望给韩家当和事佬,大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直接站在院子里对着陈何家破口大骂,说陈何为了讨好皇帝让自己的弟弟“娶了未婚先孕的失节女子(卫少儿),还帮人家养野种儿子”,现在又不知廉耻要为一个犯了死罪的“卖玻璃的小二胰子”当说客,简直把他家太爷爷陈平的“老脸丢光了”。
陈何当时并没有跳出来和大爷对骂,当然估计他怕真搞起来他也决计不是大爷的对手。不过从此李、陈两家的走动就变少了,特别是后来大爷骂陈掌“为了讨好皇帝娶了未婚先孕的失节女子,还帮人家养野种儿子”的话应该是通过“绣衣使者”传到了皇帝和霍去病那里,让大爷最终吃了一辈子暗亏,也让整个李家为他的鲁莽言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在李当户少爷出殡那天,少爷的奶娘区氏悲痛欲绝,她恳请大爷务必为当户少爷报仇,说完居然一头撞死在当户少爷的棺材上为当户少爷殉葬了——这让我蛮意外的,亲爹妈虽然悲痛都没这个乳娘这么过激。
至于怎么为大少爷报仇,大爷的想法很简单,他告诉二大爷和义父:他准备联合几位与自己有故交的老军头联合向皇帝刘彻上疏施压,要求皇帝严惩坑害自己长子的罪魁祸首。大爷说了他的理由:自从皇帝刘彻继位以后一直想改变对匈奴的怀柔政策,因此对老军头们都非常倚重,所以如果他牵头展现出老军头们一致对外的决心,皇帝是不能不考虑的。大爷从雁门回来前和老同事程不识聊了可能是韩嫣坑死大少爷的事,程不识听后也很气愤,表示如果属实,他一定会和大爷共同进退,帮李家讨还公道。大少爷出殡的时候任“大行令”的老将王恢也来了,他和大爷私下聊了关于和匈奴和亲的事情,这个事情王恢是极力反对的。王恢说虽然最后皇帝还是支持了和亲,但是私下召见过他表达了苦衷,并让王恢着力策划一场“能一战打服匈奴的决定性战役”。当大爷说了大少爷的死因时王恢很震惊,表示只要大爷上疏,他一定会和程不识一样立即站出来支持大爷讨还公道。
二大爷和义父并不支持大爷这么做,他们认为大爷这么做虽然可能杀掉韩嫣,但同时会让军功世家和皇帝走到对立面。先不说程不识、王恢这些人会不会说一套做一套,就算他们真的都站出来支持大爷去干掉一个皇帝的男宠,那李家不仅欠了老军头们大人情还必定会影响李家和卫青的关系,加上逼宫杀皇帝的男宠肯定会和皇帝产生矛盾,这么做得不偿失。
以大爷的性格当然不会在乎二大爷和义父说的这些。二大爷只好跟他说了个时限:在元光元年之内,如果二大爷能运作杀掉韩嫣,大爷就不要动作;如果不行,随便大爷怎么弄。大爷这才勉强答应暂时先让二大爷和义父去处理相关事宜。但是为了表达对朝廷的不满,大爷称病不肯再“巡守七边”,二大爷这次也称病没有回代郡军中。
在说服大爷后,二大爷向义父透露了大致能用到的人脉,并征求义父的意见。义父一针见血指出:要对付韩嫣,整合后宫的力量就够了。要知道,皇帝刘彻继位多年还没有子嗣,后宫里无论是他母亲王太后还是他当宠的老婆卫子夫肯定都不会喜欢韩嫣。而且在义父和大爷回来前二大爷就调查清楚了韩嫣的作为,他仗着和皇帝刘彻的特殊关系不仅在皇族、外戚面前没大没小,在后宫也很“随便”,所以义父和二大爷一致判断:只要方法得当,从皇族、外戚、后宫下手就可以很轻松的搞死韩嫣且李家不用和皇帝产生严重对立。
在给大少爷办丧事的同时,二大爷就找人联络了和韩嫣有仇的江都王刘非(皇帝刘彻的亲兄弟,他在进京朝拜皇帝的时候曾被韩嫣戏弄羞辱)、又通过刘非递话给了王太后(刘彻亲妈,和刘非的亲妈程姬是好姐妹)。同时,他找到了对此事有所愧疚的卫青(他外甥霍去病被当成了诳人的工具),并通过卫青联络了卫子夫。当然二大爷找卫青带话不是说请卫夫人帮助“讨还公道”,而是按义父说的,给卫子夫讲了一个道理:今天韩嫣能用她卫子夫的亲戚当饵坑杀边防军将门之子,明天可能也能利用她卫子夫的亲戚再当饵去坑杀会惹更大麻烦的人,比如宗室子弟、王太后家的外戚之类。毕竟韩嫣是无法无天到皇帝的哥哥刘非都敢去戏弄的人,这样迟早会连累卫家树敌。另外二大爷还点到为止的说到眼下韩嫣比陈皇后对卫子夫的地位威胁更大。其实有些“十八禁”的话二大爷不说卫子夫也懂——韩嫣会影响卫子夫为刘彻生儿子的精力,而且如果刘彻被彻底“掰弯”,她卫子夫估计就是下一个陈阿娇。
在做完这些铺垫之后,二大爷利用李家军多名子弟在羽林军北军供职的便利物色并筛选出一位甘于献身的在北宫永巷居住的宫女,之后和这位“永巷女子”达成了一个协议。为了达成这个协议,对李家忠心耿耿的李一丁净身进了宫,成了“中年宦官丁伯”。
当时二大爷和这位宫女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不清楚,我是很多年后在西域听经办人丁伯(李一丁)提起才知道了其中的细节。
北宫永巷可谓是汉宫宫女的“活死人墓”,这里居住的宫女大概有两种情况:一种是颜值或者情商太差劲、没有主子愿意要(包括退货)的;另一种是主子后宫斗争失败、宫女也随之失业的。当然还有极少数的第三种情况,那就是当年高祖的宠妃戚夫人——最后被吕老太做成“人彘”的那位为行为艺术献身的悲惨女人。
总之,住在北宫永巷里的宫女是暗无天日的,除了等死外,唯一的牵挂就是宫外的家人。据说那位“永巷女子”的主子当年和陈阿娇争宠,最后失败自尽了,她也被连累从此居住在永巷。二大爷当利用了她对家人的羁绊和对未来生活的厌倦,通过李一丁许诺赠予其家人高额金银最终让她同意为搞死韩嫣出一份力。再之后二大爷又让李一丁出面买通了能接待韩嫣的中人,为“永巷女子”和韩嫣制造了邂逅的机会。在与韩嫣邂逅前,二大爷还让李一丁将大量义父配制的野战军用于迅速提高精力、强壮阳气的药丸交给了那位“永巷女子”。
在李当户少爷被害死两个多月后,宫中传来韩嫣与“永巷女子”私通、被王太后下懿旨赐死的消息。听说皇帝刘彻还想去求情的,但是也许是王太后坚持原则,也许是卫子夫吹了枕头风,韩嫣还是死了。
当然,“永巷女子”也被赐死了,她的家人如约得到了二大爷许诺的报酬,丁伯也从此开始了在宫中当李家“暗子”的生涯。不知道是与“永巷女子”在短暂的相处中产生了别样的情愫还是觉得李家给“永巷女子”补偿并不足够,之后很多年丁伯一直在默默资助“永巷女子”的家人,直到这位“永巷女子”的父母离世。
直到坐实韩嫣的死讯,大爷和二大爷才返回各自的驻地,义父则把大少爷的尸体带回陇西祖坟安葬。
其实大爷一直请假不回边防军朝廷是有担忧的,现在大汉能威慑匈奴的只有“飞将军”这一张王牌,如果匈奴知道“飞将军”因为儿子被人阴死在罢工而趁机偷袭,在“和亲”谈判上,大汉将陷入彻底被动的局面。二大爷让刘非给王太后带话的时候应该会隐晦的提到这一点,这应该也是促成韩嫣被迅速处死给当户大少爷偿命的重要原因。
回前线前,大爷对李家每个人说:“我们可以因保家卫国而死在匈奴人手上,但是谁敢玩阴谋诡计整死我们李家人,我们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这句话对我日后的影响很深。在这句话里我看到了大爷的担当、傲骨和底线——我们可以为国捐躯,但是不能死于阴谋诡计,如果有人胆敢挑战这个底线,即使你高高在上,我们中活着的人也要找你讨个公道,让你血债血偿!
大少爷李当户死后三个月,他的遗腹子“小陵子”在元光元年冬天出生了。
除了偶尔需要靠我翻译和起草“篆体密文”,李敢依旧更加器重李胖虎。而我也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兼职——帮助女眷们照顾年幼的“小陵子”。
在我的内心里一直很感激李当户发自内心把我当成自己家的小兄弟。我一直记得他对李敢说:“李道一是我们堂叔的义子,就真的跟我们的弟弟一样……。”在为他报仇这件事情上,我没有能力做什么,用自己的业余时间尽量多的照顾他的遗腹子李陵,是我能表达对他感激之情的唯一方式。
第11章 执戟未央
元光元年腊月,公孙贺接替身体欠佳的老将程不识驻守雁门关,总领代郡、雁门军务。应该是出于对李家的补偿,二大爷接替公孙贺任代郡太守,同时二少爷李椒、堂少爷李宇都被授予司马军衔进入代郡边防军体系,追随二大爷。李大力、李丑儿和原本跟着二少爷的李高仔、李疤腿、原本跟着堂少爷的李雄壮、李瘦猴这六个小伙伴也都从禁卫军转职,跟着去了代郡。
元光二年正月,李敢正式接替李当户的工作,进入羽林军“北军八尉”中最重要的一个尉——中垒尉,这个尉负责的是皇宫的卫戍和宫内人员(包括皇帝本人)的安保。李敢顶替大少爷李当户生前的职务,被破格晋升为中垒尉未央营下属百夫长,负责参与未央宫的安保。而我和李胖虎也在元光二年的二月结束试用,随李敢转入了中垒尉未央营。
元光二年二月,大爷和二大爷都被皇帝刘彻下旨召回长安,与在长安养病的老将程不识、“大行令”王恢、御史大夫韩安国、丞相田蚡等一起被召见到未央宫议事。
议事那天是我第一次在未央宫当值,所以印象特别深刻。除了朝堂大佬和老将们,刘彻还召集了他的小舅子太中大夫卫青和公孙贺、公孙敖等一众军中新贵将领,王恢的老部下、壮年将军李息也在列。李息也是陇西人,虽不是陇西李家的同族也算是本家老乡,他是个武力和情商都在线的人物,与老将王恢一向交好,与李家的关系也一向和睦。
皇帝刘彻率先说了段话给这次军事会议定了调子,大致意思是:两个月前(元光元年腊月),刘彻响应匈奴“军臣”单于的求亲,正式嫁出一位不知名的“阿伊土鳖公主”去匈奴和亲。他当然不心疼这位名份作假的“阿伊土鳖公主”,但是他很心疼和亲的陪嫁,更觉得“和亲”是很没面子的事情。虽然打着“羁縻”匈奴的幌子,但谁都知道匈奴的尿性——好处要拿,麻烦照样搞。“羁縻”?不存在的。刘彻认为:一个户籍人口近四千万的泱泱大国要对一个三百万人的野蛮国家卑躬屈膝,要靠送钱、送粮、送女人来换取暂时的和平,实在是大汉男儿的耻辱。
我当时只是个初见大场面的小透明,听到皇帝如此慷慨激昂的表态不免对他心生敬意。我是在李家长大的匈奴刀下遗孤,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匈奴狗,听到皇帝这种煽动性的言论必须是心潮澎湃的。当然,当我也进化成老流氓以后再回想这段故事,我就会很容易的识别出皇帝这段话的用意——他已经有了一个和匈奴人干架的计划,而且决定必须干这一架,所以在干架之前一定要铺垫——激将主战派、敲打主和派。
皇帝刘彻当时召集的军中大佬基本上都是很想和匈奴开打战以期“功建边关”的,在场的只有一个人例外——御史大夫韩安国。他和文官汲黯是促成这次“和亲”的主要支持力量,一向被主战派的老军头们视为“投降派”而对立。其实韩安国背后站着的人是丞相田蚡,虽然对匈奴人绥靖也是韩安国本人的政治主张,但是依附于田蚡的他更是以田蚡“嘴替”的身份在与皇帝、一众主战派老将表明立场。那么皇帝的这次表态其实也就是明面上敲打韩安国、实际上也带着向舅舅田蚡表达不满。
其实韩安国并不是行政官员出身,他也曾经是战功赫赫的武将。如果说在孝景朝“七王之乱”的平定中周亚夫战功第一,那么战功第二的荣誉韩安国当之无愧。作为梁王刘武手下的首席武将,他在雎阳正面拖住吴王刘濞的战斗表现为“七王之乱”的迅速瓦解奠定了坚实基础。梁王刘武也正是凭借“七王之乱”中的出色表现起了僭越之心,在母亲“窦老太”的支持下,觊觎起哥哥和侄子的江山,还为此暗杀了反对他的朝廷重臣袁盎。不过梁王最后还是没有得到不属于他的大位,最后郁郁而终,韩安国也成为了丧家之犬。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韩安国改换门庭投靠了刘彻的舅舅田蚡,并获得田蚡的信任以田蚡“嘴替”的身份混成御史大夫。
韩安国是大爷最不喜欢的老将,没有之一。他是大爷整天挂在嘴边典型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人。大爷和韩安国的恩怨要追溯到“七王之乱”时期,当时正是韩安国建议梁王刘武接近大爷,最终引起孝景帝的不悦,大爷也因此丢失了近在咫尺的封侯机会。
大爷后来没再接近梁王,也没有再为了富贵去主动投靠谁、巴结谁,而韩安国却毫无底线的去“舔”田蚡,这让大爷对他更加不齿。当然,和边防军老军头们一样,大爷最不齿韩安国的还是在对匈奴的态度问题上,没有边防军经历的韩安国很难体会边军、边民对匈奴人的那种仇恨,他总是在田蚡授意下站在宏观国民经济整体发展的高度反对和匈奴的全面战争。
在这次朝会上,大爷毫无顾忌的在皇帝面前直刺了韩安国。他直接说出韩安国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话,指责韩安国扰乱皇帝圣听,用大汉国帑资助雠寇,令大汉军人蒙羞。
当然,这次大爷并不孤单,程不识、王恢都极力表达了对大爷的支持,表示一定要找机会给匈奴一点教训,让他们不能再一边享用着大汉的民脂民膏,一边不断滋扰大汉边境、劫掠大汉边民。王恢更是提出了一个着名的论断:以他在燕幽之地驻防几十年的经验来看,匈奴人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无论大汉如何表达友善,和亲、陪嫁、在贸易中补贴关税……匈奴骑兵每年还是会来边境搞偷袭,而且完全没有惭愧的意思,更别提什么被“羁縻”。所以,对于匈奴,韩安国的绥靖政策是毫无作用、或者说是反作用的,对于已经习惯做强盗的匈奴,必须以武力惩戒,把他们打服。
王恢的观点得到了军界大佬们的一致支持,大爷和程不识表态后,作为小老弟,李息首先站出来支持自己的老领导王恢,接着是公孙敖。公孙敖表态之后,二大爷也抢在公孙贺之前向皇帝表态:完全支持王恢的说法,紧接着表态的是公孙贺。由此,武将系只有卫青还没有表态。
这时,我看见韩安国准备出列还击,出列前他看向了丞相田蚡。只见田蚡微微闭上眼,用右手拇指指背在眉毛上轻轻左右拨弄了几下,看似在抓痒或是整理眉型。韩安国见到这个举动便放弃了出列表态的打算。
那时稚嫩的我只当怂人韩安国是被大爷他们骂怂了,很多年以后我才悟到:他是得到了田蚡“暂不反击”的信号。李广、程不识的表态肯定是代表他们自己的意见,已经升任“九卿”走行政路线且频繁被单独召见的王恢的表态应该就是“圣意”了。王恢的嘴巴肯定是不紧的,他来参加李当户葬礼的时候都能直接告诉大爷皇帝让他策划一场“能一战打服匈奴的决定性战役”,那么田蚡应该肯定早就也知道了。但是,如果只是王恢表态也不代表什么,毕竟田蚡是皇帝刘彻的舅舅,在他眼里刘彻政治上还是稚嫩的,一时热血上头想找主战派大臣搞点事情,只要不符合大的利益,田蚡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掰回来的。但是直到公孙家的人出来表态,田蚡就知道这次皇帝的决心很大,他要让老军头们把整个计划说完,而不是让韩安国直接挡掉。
能看到这一点后的我当然也能看出:二大爷李蔡绝对也是个人精,他卡在公孙敖和公孙贺之间表态支持王恢(其实也就是支持皇帝)是一个火候非常得当的表态,既避免像大爷一样直接成为田蚡系的靶子,也恰如其分的表明自己卫青系的身份,既政治正确,也不僭越树敌。
唯一没有表态的武将系官员是卫青,皇帝在韩安国最终没有出列后就直接问了他的意见。
卫青的回答很谦虚:“臣现在的职务是太中大夫(相当于后勤和参谋长),臣擅长的是养马和做后勤、定方案。如果陛下决定了要教训一下匈奴人,臣一定做好后勤工作,在战术细节安排上,臣也一定尽一份力,配合老将军们打好下手。”
卫青的回答看似谦逊,实际是已经向田蚡系宣告了皇帝刘彻发动对匈作战的决心,而且他向田蚡隐约透露的信息是:皇帝其实已经在让他们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作准备。
第12章 老辣的田蚡
卫青表态之后奏议暂时陷入僵持,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韩安国再次看向田蚡,见这次田蚡没有反对,便出列谈了他的观点。韩安国认为:
首先,匈奴骑兵机动性强、善于进攻,汉军主动寻求决战不但很难占到便宜,反而可能吃大亏;
其次,匈奴虽人口规模无法与大汉相比,但幅员辽阔,弓马骑射更是其与生俱来的技能,汉军如果贸然撕破脸开战,不但可能战损比不理想,而且边关可能遭到更大规模的报复性打击;
再次,匈奴虽然在得到大汉的好处后仍不时入侵劫掠,但总体规模很小,不影响大汉的整体安定繁荣,加强防守就可以将相关损失降低到最小;
最后,如果汉匈开战,“毕其功于一役”根本不现实,战争必定走向长期,演变成持久战,那时“文景之治”的治理成果将付诸东流,朝廷的正常运作将受到挑战,天下百姓的生活也将陷入困苦。
当时的我只当韩安国这四条意见只是懦弱者为懦弱找的借口,到具备全面看问题的能力后,我才理解韩安国所说的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后来天下的走势的确如韩安国所言,只是天佑华胥,最后大汉在长期的消耗战后拖垮了匈奴,但其中付出的代价也确实是惨重的。
为了显示对田蚡系人物的亲近,刘彻曾在人前说韩安国是“国士之才”。的确,比起纯粹的武将,韩安国的政务能力也是很突出的,他对大汉朝作出的贡献除了参与平定“七王之乱”,更重要的是说服梁王刘武没有武力对抗中央,田蚡也正是以此为借口推荐他、让皇帝刘彻重用他。但是后来我知道,刘彻内心对韩安国是不认可的——无论从不久后刘彻的“酒后真言”还是在田蚡死后对韩安国的处置都能看出来。韩安国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有决心、有能力、有办法的刘彻根本不认同他的道理。
韩安国最后的表态当然是被众武将再次猛烈抨击,王恢带头作了回怼:他认为韩安国说的前两条都是战术层面的问题,汉军完全可以通过缜密的计划部署弥补这些因素带来的劣势;韩安国说的第三条更是没道理,他觉得韩安国根本没有同理心,因为匈奴劫掠的不是他家的财产、奸淫的不是他家的妻女,他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认为韩安国也是武人出身,真应该好好去边军服役几年再说匈奴劫掠对大汉的百姓影响大不大的话;最后,王恢觉得匈奴就是强盗根性很重的民族,虽然彻底消灭他们“毕其功于一役”确实难以实现,但是如果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让他们从此不敢造次以汉军今时今日的强大未必不能做到。而匈奴安份了只会让天下更加安定,进一步巩固和加强“文景之治”开创的繁荣稳定局面。
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隔了一阵,皇帝刘彻终于开口向田蚡征求意见。
田蚡出列,不紧不慢作了表态:第一,如果要教训匈奴由谁来挂帅?第二,在何时何地?方案和具体的执行计划是什么?第三,王恢说的有道理,韩安国应该去边军参与带兵,以深切感受边民疾苦。
在得到田蚡并不直接反对的表态后,王恢表态:“丞相,此次对匈奴的作战计划老臣已经有全套的执行方案,这次由老臣挂帅当仁不让!”
田蚡微微一笑,道:“不妥,‘大行令’是最高级别外交官员,如果挂帅兴无名之师万一战果不理想大汉将陷入完全被动。”他转向皇帝刘彻道,“微臣觉得如果‘大行令’计划缜密,这次军事行动由他主导策划是没问题的,但是执行的最高统帅还得是北境边防军的现役将领。那样的话,即使战果不尽人意,我们也可以跟匈奴解释为:你们先越境,我们的边防部队擦枪走火,不至于将汉匈关系彻底推向不可调和。至于二把手人选,我觉得非韩将军莫属,他虽位列三公且战功显赫,但是确实如王恢大人所言‘缺乏涉足边军事务的履历’,所以如果陛下决定一定要教训一下匈奴人,也正好可以让韩将军感受一下边军的作战氛围和边民的疾苦。”
田蚡的操作明显是要打压皇帝的“马前卒”,同时他还利用王恢“自己挖的坑”将韩安国安插进了边军核心管理层,为他远程控制作战过程提供了可能。但是田蚡非常老辣,理由冠冕堂皇,皇帝没有拒绝的借口,于是只得点头认可。
在皇帝点头认可后,心潮澎湃的大爷立即出列,请战挂帅。带病参会的老将军程不识当然也不甘人后,表示他也愿意带兵挂帅出征,定然不辱使命。
大爷和程不识的私交其实不错,但是在“抢头功”的问题上,彼此是不会让着对方的。这也是田蚡的老辣之处:皇帝你不是要打仗吗?我先按住你最想用的人,然后让两个头脑简单的老丘八去自己死磕,这样我就可以在其中寻找破绽,让事情回到我能掌控的局面中来,甚至最后,我的人韩安国会变成这次战役的最高统帅。
果然,大爷和程不识为了争当这个统帅很快开始了“互相揭短”。首先,大爷说程不识已经老迈生病,根本不适合指挥作战,程不识立即说自己的病已经基本养好,戎马几十年根本无所谓这点小病。接着大爷又说程不识只擅长防守,指挥主动出击类的战役根本不行,程不识则回怼大爷带兵太松散,指挥自家募兵勉勉强强,指挥大军团作战要吃大亏。大爷当然不服气,说自己爱兵如子,他指挥的士兵、哪怕是“巡守七边”时暂时管理的朝廷役兵都对他非常信服,不像程不识对士兵过分苛责,没有士兵愿意跟他。程不识当然也不服气,说带兵本来就要严谨,一团和气、训练松垮士兵是高兴,真刀真枪打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注意到大爷和程不识虽然互撕但是脸上还露出笑容,其实他俩私下经常互撕,只不过这次是在皇帝和朝廷大佬面前。不过,他俩的政治敏感度都很差,不知道田蚡正在等着抓他们的漏洞。
在大爷和程不识互怼到高潮的时候,田蚡突然岔道:“两位老将军都是久战名将,但是霸成侯(程不识)毕竟是国家的列侯,理应承担更大的责任。”
此话一出,大爷和程不识都不说话了,大爷更是面露激愤之色。程不识当然知道大爷的死穴是戎马几十年没捞到封侯,不可能像田蚡一样落井下石揭大爷的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其实田蚡利用大爷和程不识搞事情并不止这一次。两年后的元朔四年,田蚡续弦娶宗室燕王刘泽之女为妻。程不识的嫡长子程龙作为田蚡家的亲戚(程龙的继母是田家人)在他的婚宴上被他的政敌灌夫辱骂为“一文不值”,田蚡趁机发难,还将大爷拖下水,说灌夫政治上不正确,对李广、程不识这样维护国家安定的“最可爱的人”不尊敬。最终田蚡利用皇帝对边防军体系的倚重借刀杀人并拖窦婴下水,完成了对政敌窦婴、灌夫的诛杀。
相比后面那次,这次田蚡利用大爷的“死穴”只是小试牛刀,无非是想让皇帝在用老军头的时候用得不顺手,最终还要回到听他田蚡安排的轨道上来。而且如果大爷脾气爆发最后导致皇帝的全盘计划失败,受伤害的是皇帝和李家,他田蚡早就躲得远远的,可谓把“一拉弦,我就跑”演绎到了极致。
二大爷最清楚大爷的性格,怕他着了田蚡的道被点燃情绪坏了皇帝的计划,立即道:“陛下,咱们后面要讨论的问题涉及机密,是否应该去温室殿?”
“甚好!”二大爷的提议得到了皇帝刘彻的赞赏,刘彻忙道,“摆架温室殿,中垒尉和全部内侍在殿外伺候,非宣不得入内!”
由此,这场奏对转变为一场保密程度最高的秘密军事会议。后面的奏对我再无权参与,我只知道会议结束后,大爷的情绪并没有来的时候高涨。
会议结束后不久,朝廷宣布了很多新的人事任命,其中和李家关系最大的莫过于皇帝授予了大爷卫尉职务,这是九卿之一的重要职务——在行政上总领羽林军北军八尉(没有兵符,只是行政管辖权)。大爷知道皇帝这是在暂时不能给他封侯的情况下给他升官以安抚他的情绪,还是很领情的。
另一个重要任命是李息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与卫青同列),显然他将与卫青一起帮助汉军为王恢的计划作具体筹备工作。
秘密军事会议结束后不久,二大爷和卫青、公孙敖就结伴去了代郡。而且不同于之前的两个月来回一次,直到六月,他都没有回来。三月,程不识重新被派往雁门关坐镇,公孙贺和韩安国也履新被重新安排了边军的职务,他们的目的地也是雁门关方向。
在卫尉的任命正式下来后不久,大爷也被派往前线,据他后来发回来的“篆体密文”说,他这次要集结李家四万募兵中的三万到代郡与雁门交界的地方。
最后被派往边关的是王恢和李息,他们的行军方向与大爷基本一致。由此可见,王恢那个要“教训一下匈奴人”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附近。
元光二年五月,二大爷发回“篆体密文”密报:老将程不识积劳成疾,在岗位上殉职了。目前汉军秘不发丧,对外宣称老将军身体再度抱恙,卸任雁门关,由韩安国暂代其一切军务。
我想,以王恢和大爷为首的老将们这时一定都很郁闷:他们策划了很久的一场重要战役,最大的功劳将会落入投降派人物韩安国名下。
我那时候是个憨怂的人,但我也觉得朝廷的事情干得真的很奇怪:一个投降派最后要做筹划了很久的对匈奴作战的最高指挥官,这是什么道理?
很多年以后我才理解:这都是老辣的田蚡埋下的伏笔。
思想相对单纯的老军头们哪里是玩政治的高手田蚡的对手?即使有点道行的比如卫青、李蔡,因为形势差距,此时也难与田蚡争锋。不过田蚡本质上玩弄的不是老军头们,而是皇帝,所以他身后最终身败名裂。可惜单纯的老军头,比如王恢,根本看不懂,最后也落得悲剧收场。
第13章 “马邑之谋”
元光二年六月,一场被后世史书称为“马邑之谋”的秘密军事行动在雁门以南不足百里的马邑悄悄展开。
马邑,顾名思义就是盛产马匹的小城,那里是大汉北境边防军重要的骑兵补给点,也是匈奴最觊觎的物资掠夺处。
在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韩王信正是在马邑兵败向匈奴的“冒顿”单于投降,引发了之后的“白登之围”。
受老将王恢的指示,经常与匈奴人做买卖的马邑豪商聂翁壹(或者叫老翁聂壹)假意投靠匈奴“军臣”单于,并提出帮助匈奴“里应外合,攻占马邑”的想法。他告诉“军臣”单于:自己部下有数百武装份子,可以杀掉马邑县令和守军,帮助“军臣”单于夺取大汉在马邑囤积的无数马匹及物资。而作为回报,“军臣”单于在事成之后要给他册封匈奴爵位、封地,并长期给他经商特权。
为了让诱敌深入的计划做得更加逼真,经过王恢和李息、卫青的战前演练安排,聂翁壹向“军臣”单于透露了三个他掌握的汉军边防军的重大机密:第一,“飞将军”李广因为长子去世对朝廷心生不满,目前李家军的作战欲望低迷;第二,雁门关军政一把手程不识积劳成疾已经病逝,汉军目前只是秘不发丧(最初的计划是说程不识病重,其统御的军队形同虚设,因程不识突然病故,汉军将计就计,通过聂翁壹将情况透露给“军臣”单于,以期其进一步放松警惕);第三,目前空降雁门、代郡的军政一把手韩安国没有边防军履历,不能得到一直在这一地区驻防的李广系、程不识系和公孙贺系边防军的拥护,这也是汉军秘不发丧的原因。总之,透露给“军臣”单于的信息是:目前汉军雁门、代郡地区极度空虚,是匈奴攫取马邑巨大战略财富的最佳时机。
面对巨大的财富诱惑,强盗头子“军臣”单于心动了。他率领王庭本部及左贤王部共计约十万骑兵,在聂翁壹(其实是汉军有意为之)的准确情报配合下,趁着汉军换防的间隙,从秦长城薄弱的武州塞混进了大汉境内。这个武州塞距雁门关和马邑的距离都在两百里左右,与代郡边界的距离不到三百里。
此刻,一张静静张开的大网正悄然等待着“军臣”单于。以接过程不识指挥权的“护军将军”御史大夫韩安国为首,“轻车将军”太仆公孙贺、“骁骑将军”卫尉李广、“将屯将军”大行令王恢、太中大夫“材官将军”李息已经分五路潜藏在马邑周边方圆百里之内,随时准备将来犯的“军臣”单于大军围而歼之。而在三百里之外,尚有卫青、李蔡、公孙敖率领的后勤部队和预备队随时也准备投入战斗。
汉军这一战投入的总兵力高达三十万,包括车、骑、步兵,禁卫军除了除羽林军“北军八尉”仅保留了最底线的防守力量,北境边防军可调动的全部部队也都参与到了行动中,此外,汉军还协调各郡国抽调兵马组成后勤部队。整个边境防线上,除了少量假装仍在“巡守七边”的部队和一万在幽州地区驻扎的李家军步兵外,全部边防军步、骑兵全部都投入了这次军事行动,旨在活捉“军臣”单于,给匈奴人以深刻的教训。
此时的“军臣”单于正值盛年,继位二十八载,政治成熟且久经沙场,战斗民族的敏感让他在进军过程中的很多细节闻出了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在进军至距离马邑约一百里的地方,他的不安感觉越来越强烈,于是命部下派出数路最精锐的斥候分别往马邑和雁门关两个方向进行探索。另外,他让自己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邪带领最精锐的一万骑兵退防武州塞、白登山一带,随时为撤退保留通道。
“军臣”单于派往马邑方向的斥候最先发回情报:马邑城头挂着一颗人头,据说是马邑县令(其实是一个死囚)——这是聂翁壹与“军臣”单于约定的起事暗号。
正当“军臣”单于犹豫大军要不要继续向马邑进发的时候,往雁门关方向的斥候带来了重要军情:他们伏击了一股在雁门关附近巡守的汉军,并活捉了领头的雁门尉吏作为“舌头”带了回来。
这位基层军官是韩安国直属部队刚从去年新近招募的羽林南军中调来的。他显然没有什么民族气节,很快招供了自己知道的一切,而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程不识去世是真的、李广闹情绪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边防军体系不太服韩安国管辖是真的,但是目前驻守雁门关的只有寥寥数千韩安国带去的直属部队。韩安国已经率领有战斗经验的边防军去了别处。他听到雁门关送辎重的后勤部队说,在韩安国率领的部队附近驻防的还有公孙贺的部队。另外王恢、李息、李广的部队也都在附近,据辎重部队说,按定期运送补给的数量看,附近的汉军边防军人数很多,在二十万以上。
于是,这个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雁门尉吏改变了这次伏击战的最终结果,“军臣”单于迅速号令大军马蹄向北,以最快的速度远离汉军包围圈。
大约二十天后,大爷关于这场仗的“篆体密文”发回长安,在帮李敢翻译密文时我了解了战役的经过。
当汉军觉察出匈奴大军意图掉头后,大爷率李家军两万精骑迅速越过代郡边境。在他的预想中,在他北侧的王恢三万骑兵和李息三万步兵应该至少能在武州塞、白登山一带追上匈奴军,然后在那一带就地展开狙击。
但是,他的骑兵往北不到一天,便遇上了合兵一处的王恢和李息。王恢告诉大爷:据他的斥候回报,匈奴左谷蠡王伊稚邪已经在武州塞、白登山一带占据了有利地形,如果贸然追击不但很难活捉“军臣”单于,他的三万汉军也可能遭受重大战损。他的部队本来的作战计划是切断后路,李息的步兵作战计划则是攻击匈奴辎重部队,他们配备的部队战斗力都不强,在计划中都不是主要战力。如果贸然改变计划,以他和李息部的战力很有可能遭遇反包围——他根本不指望掌握最多兵力的韩安国和公孙贺会来支援他,而愿意支援他的大爷也必定被匈奴军就地“围点打援”陷入被动。
大爷能理解王恢的选择,但是他还是觉得王恢的选择“怂”了一点,怼了王恢几句。王恢很沮丧,没有还嘴。
很快,韩安国以主帅身份号令所有部队集结代郡,等待皇帝的最新指示。在部队集结完成后,皇帝的旨意也到了:王恢涉嫌主导策划战争却临阵畏敌,被勒令收监审查。
作为多年老战友,大爷对王恢将面临严厉惩罚还是心有不忍的,他和二大爷在探监时问王恢有什么计划,王恢说:一切败局的开始是由于雁门尉吏被捕,而在制定作战计划时,他和李息是反对雁门尉吏正常巡守的,认为那样有可能增加发生意外的风险。但是卫青认为正常巡守是必须的,不巡守才可能引起老奸巨猾的“军臣”单于的怀疑。当时程不识是支持他和李息的观点的,韩安国则支持卫青。在程不识意外去世后,韩安国按照卫青的办法执行,并且将原本边防军体系的巡守人员换成了警惕性很差的自己刚从长安带出来的原属禁军体系预备役的新役兵,最终导致功亏一篑。
王恢说:“唯今之际,只有在御前奏对时将种种细节秉承陛下,使卫青、韩安国二人为我分担罪责!二位老兄弟,念在多年边军情份,也请帮我解说一二吧!”
大爷听后当场就斥责了王恢,说他自己事情没办好想找小年轻顶包的想法丢了边防军的脸。
王恢说:“我老朽之身并不惧怕斧戕之刑,但是我不甘心匈奴未伤分毫,我王恢却……”体会到王恢的无奈,大爷不再落井下石,他问二大爷有什么计较。
二大爷当然也非常反对王恢甩锅给卫青,他让王恢在奏对时首先要勇于担责,其次要把不追击“军臣”单于的理由说清楚,另外还可以借当初田蚡不让他当主帅的话来为自己开脱——田蚡当初不让王恢当主帅的说辞是“大行令”是最高外交官员,挂帅和匈奴开战一旦不可收拾就是撕破脸。那么当时以已经极小概率才能抓到“军臣”单于的情况不就和田蚡说的一样吗?二大爷还给王恢支招:可以趁大军还没有班师之际找些与他有私交的朝中故旧去皇帝面前说情,毕竟他策划“马邑之谋”是皇帝的意思,皇帝从内心里应该并不想他承担很重的刑责,否则以后谁还敢配合圣意?
王恢对二大爷这个开脱的理由表示非常认可,在大爷和二大爷先回京后就安排亲信去活动了。
第14章 王恢之死
在接到大爷的“篆体密文”后不久,我在当值未央宫时遇到了一群来给王恢求情的人。
这群人中领头的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面目清瘦,双眼炯炯有神,操一口较浓重的吴越口音。他向皇帝刘彻说了为王恢求情的三大理由:第一,老将功高,可以抵过;第二,王恢的做法其实是爱惜将士生命,为汉军保留决战的火种;第三,作为最高外交官,王恢一但领兵追击匈奴不成就是撕破脸,听说丞相之前也这么说过,而王恢的隐忍确实使大汉和匈奴现在还有转圜余地。
这个人求情的第三条应该就是二大爷教王恢的招数,王恢为了求活路创造性的利用了二大爷教的招数,让口才更好的人帮他把这一条说给皇帝听。
听皇帝叫出名字我才知道:这个帮王恢说情的人叫庄助,是现任的会稽郡太守,他父亲叫庄忌,是大汉初年着名的辞赋家。庄助本人也是与司马相如、枚皋、吾丘寿王齐名的当世辞赋家,文采斐然,口才也是一流。
在帮王恢求情的过程中,庄助着重说了他非常感谢王恢协助他平定闽越的功劳。原来在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不服大汉管理的闽越分别向臣属大汉的东瓯和南越兴兵,庄助两次顶着丞相田蚡的压力向皇帝进言还击闽越,并两次亲率兵马支援臣属国取得了胜利,将东瓯迁至江淮、令南越归入大汉郡县,并于建元六年在王恢的策应下一举将闽越打服,使其成为大汉的属国。因为这次的战功,文人庄助获封会稽郡太守,治理东瓯故地并威慑闽越,王恢也因积累战功升职,获封九卿之位的“大行令”。也是那时起,老军头王恢和文化人庄助成了老战友、好朋友。
为了提高求情的成功率,庄助还带了自己的朋友圈——当朝“文坛天团”一齐求情,包括司马相如、枚皋、吾丘寿王和东方朔。不过,最卖力求情的还是庄助,司马相如、枚皋、吾丘寿王只是在适当时机向皇帝刘彻表明希望皇帝对王恢“法外开恩”的态度,东方朔则什么也不说,只是说笑话活跃气氛。
刘彻其实是很喜欢文化人的,那天是他在“马邑之谋”落空后心情难得比较好的一天。他给几位当世文坛大咖赐了酒宴,到我换班时他们还在饮酒唱和。席间庄助提到自己的老婆又怀孕了,刘彻说卫子夫也怀孕了,两人约定如果是一男一女刘彻就赐婚,气氛非常融洽。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庄助,我对他的印象很好,因为感觉他才华横溢也非常讲义气。虽然当时我们没有产生任何交集,但是谁能想到:那时候他老婆、我的丈母娘肚子里正怀着的是日后陪伴我一生的灵魂伴侣。更令人唏嘘的是,当时卫子夫肚子里怀的诸邑公主很多年后死于她亲爹刘彻之手。
那天李敢也当值,我们回府后发现二大爷也回来了。二大爷告诉我们大爷还要留在边境”巡守七边“,防止匈奴人报复,韩安国、王恢等人则也已经返回了长安。
李敢告诉了二大爷庄助等一干文人来帮王恢求情的事情,二大爷笑了笑道:“看这个情况,如果匈奴不大行报复,王恢老儿的命多半是能保住了。”
王恢还没回京时,廷尉衙门的酷吏张汤就毫不意外的拟判决王恢死罪。边防军将领二大爷、李息等包括留在边关的大爷都立即递了求情的折子。卫青和公孙贺没有表态,但公孙敖也递了求情折子。递折子的还有继承了程不识爵位、还在守孝的程不识长子程龙,庄助更是帮王恢拉到包括资格很老的淮南王刘安在内的众多宗室、公卿、勋贵的求情信。
刘彻一直没有明确处理王恢的态度,二大爷猜测应该是在等匈奴那边的反应。
果然在十几天后,匈奴正式遣使到长安,严厉谴责大汉企图诱歼匈奴的部队,破坏兄弟之邦的和睦。为表达愤怒,“军臣”单于还退还了和亲的“阿伊土鳖公主”,当然嫁妆他没还。不过匈奴使者并没有下达战书,也没有表示要贸易“脱钩”,“巡守七边”的大爷更是没有受到巨大军事威胁的压力。从这些结果看来,王恢最后没有追击“军臣”单于的确起到了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的效果。
几天后,当我以为王恢最终可以保住老命的时候,二大爷拿着一简“篆体密文”丢给了李敢,道:“王恢老儿自作聪明,必死无疑了。我已经找人带话给他,建议他自裁保留体面。”
李敢接过竹简假装看了一遍,然后装着看懂“哎”了一声。二大爷走后,他立即让我翻译竹简给他听。
竹简是宫里的暗子李一丁发出来的,内容是王太后跟皇帝刘彻为王恢求情,刘彻说:“母后啊,去年您要杀韩嫣,朕要求情,您说让朕别管后宫的事情;那么今天您能不能也别参和朕的军国大事呢?”
我当时并不理解为什么二大爷看到这个情报就判定了王恢必死,我感觉就是皇帝刘彻和他娘王老太还在为韩嫣的死赌气而已。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理解了其中的款曲。
为了活命,王恢自作聪明花钱去求了一个绝对不该去求的人——丞相田蚡。他私下送给田蚡很多黄金(约合后来的五铢钱一百万钱),请田蚡出面让太后王娡为他说好话。
在刘彻心中,只要有充分的理由,王恢是可以不死的。王恢的死会让程不识去世后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久战之将更少一员,也可能会令像大爷这样的老将心寒。但是那一切的前提是:王恢是唯他刘彻马首是瞻的。在“马邑之谋”的策划过程中,丞相田蚡不动声色的攫取了边防军的战时最高指挥权,虽然有程不识意外逝世的因素,但田蚡的老辣已经让刘彻暗自深深厌恶。韩安国原本就是田蚡的人,向着田蚡无可厚非,但是王恢本来是刘彻的马前卒,如果劫后余生感激的人变成了田蚡,以后也成了田蚡的棋子(或者至少因为欠田蚡人情在某些重大问题上必须站队支持田蚡),那么这样的王恢还有什么价值活在世上?而且王恢的嘴巴是不严的,贿赂田蚡的事情一定会在权贵圈传开,如果“贿赂田蚡能够活命”成为群臣都认可的保命法门,他刘彻未来作为皇帝的威严何在?于是当王恢贿赂田蚡、田蚡也爽快的不计前嫌请王太后为王恢开脱但遭到刘彻回怼后,二大爷就确定了王恢必死的结局。
那么田蚡知道王恢贿赂他之后会死吗?他应该能料到这是大概率的事情,但是他还是会去“收钱办事”。他要拿王恢做实验,去试探皇帝外甥的底线。而且反正他拿钱办事不落骂名,王恢也不是他的马仔,死不死的要什么紧?至于皇帝薄了他的面子、王太后的面子、老将们的面子、庄助这些文官的面子更是对他有利无害——在群臣和皇帝有嫌隙的局面下,他田蚡的日子才会更滋润。
总之,王恢行贿田蚡是臭棋中的臭棋,最终将自己送上了断头台。
在二大爷展示李一丁“篆体密文”的第二天,皇帝刘彻就签署诏令,正式将王恢移交廷尉府审判。二大爷的建议应该早一个晚上就已经带给了狱中的王恢,得到将被移送司法审判的消息后,王恢听从了二大爷的建议,选择了自我了断。
王恢一定死得非常不甘,他的“马邑之谋”真的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而后世史书上也将“马邑之谋”视为孝武朝反击匈奴的发轫。
不满王恢最后作为的皇帝刘彻还下了诏书对王恢的罪行进行了定性——畏战。这一定性在当时只是刘彻不能发泄对王恢贿赂田蚡的不满而必须罗织的可以公开说的罪名,但是却对大爷日后的许多作为有很不好的方向性引导。日后的大爷因为不想重蹈王恢覆辙,多次选择与数倍于己的匈奴大军死战,最终耗尽了李家军的家底。
要说王恢的死还有什么价值,那就是他死后不久,皇帝刘彻就主导推出了“议罪银”制度。刘彻从王恢的作为中捕捉到了犯错的勋贵、臣子们想通过花钱疏通免罪的心理,为避免他们以后站错队、走错路、花错钱,刘彻干脆直接给除谋反等罪大恶极之罪外的罪行(哪怕议罪后要杀头的那种)都开出了“免于刑事处罚”的明码价格。比如一般的死罪大概二十万钱左右就可以免罪(后来随着汉匈战争深入财政困难加剧逐步增加到了五十万钱)。
汉匈战争背后的逻辑除了战场上的争夺,背后都是经济账。比如“马邑之谋”,看似两军都未接触,但是为了筹备这场战役,在接近半年的时间里汉军调动三十万军队花掉的国帑是一个天文数字。而无论财政支出还是军饷,其中的“灰度”都难以避免,刘彻用“议罪银”的方式让被逮到把柄但政治上没大问题的人“吐赃”回补国帑,背后的逻辑也是经济账。只可惜,让刘彻想起这么干的王恢花了一百万冤枉钱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我没有亲见老王恢挥刀自刎的场景,但是我能脑补出当时他心中的不甘和无奈。更加令人唏嘘的是,日后耿直的大爷和教唆王恢自刎的二大爷,最终也与王恢殊途同归。
第15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
在“马邑之谋”后,老将程不识病故、王恢自刎谢罪,大汉边防军能依仗的稳定战力只剩李家军。“飞将军”李广真正成为在大汉北部边境独当一面的军神级人物。
匈奴在“马邑之谋”后加强了边境的骚扰力度,但他们还是很忌惮大爷的威名,凡大爷巡守到的区域,匈奴兵便会闻风而退。大爷还在元光三年秋俘虏了一个来劫掠的匈奴小王赵信,这个人最后经二大爷介绍到卫青那边效力,成为卫青比较中用的“二五仔”。
也许是出于匈奴咄咄逼人的气势不敢让边防军有异动、也许是和卫青结盟起了效果,在之后的几年,皇帝刘彻对李家人真的非常好。二少爷李椒和堂少爷李宇都年纪轻轻就在代郡晋升了校尉,而李敢更是在元光四年冬被破格擢升为未央营的司马,成为未央宫安保的第一负责人。
皇帝给李敢配的副手未央营假司马叫上官桀,这人也是陇西人,算是我们的老乡,比李敢大两岁,为人非常圆滑活络,拍起李敢马屁来一套一套的。
这个上官桀是先秦楚国王室后裔,楚国灭亡后其家族被始皇帝迁徙到陇西上邽,成为当地望族,在汉初被认证为“六郡良家子”家族。
上官桀的家族势力并不大,他以“良家子”入羽林军后最早只是一名不起眼的水衡尉骑郎。有一次刘彻出巡,水衡尉担任卫戍任务。刘彻心血来潮决定骑马,结果突然天降大雨,侍卫、中人担心皇帝淋雨忙做一天。
这时候上官桀从旁边的一辆卫队车辆卸下一个轮子,然后让身边的侍卫、中人以车轮为伞盖、车轴为散柄、制服为伞面,为刘彻撑起一张大伞。从此上官桀得到刘彻欣赏,进入中垒尉、未央营任职。
伴随着李敢的晋升,我和胖虎的地位也扶摇直上,成为经常在皇帝身边值守的重要侍卫。
在元光四年李敢也成亲了,他老婆是程不识的小女儿程良娣,两家一早就订过亲。
那几年,我跟着李敢一边看着小陵子慢慢长大,一边跟着他见识了很多朝廷的重臣和未来大佬:灌夫、窦婴、董仲舒、主父偃、汲黯、东方朔、公孙弘、司马相如、张汤、桑弘羊……
这些人或侃侃而谈或唯唯诺诺、或儒雅大度或不修边幅、或沉稳内敛或才情横溢、或孤芳自赏或党同伐异、或坦荡正直或心狠手辣……但是他们都没有给李家穿过小鞋。就连程不识家儿子程龙被“灌夫骂座”,田蚡都会拿出大爷的名头来打击灌夫、窦婴。
就算后来大爷战败被革职,我执勤的时候也没有听见哪个大佬专门对李家落井下石。
在这期间,我的记忆力一直特别好。即使几十年后,当值那些年听到刘彻和大臣的奏对、训人、吵架的事情我凡是遇到线索提示,都能很快想起来,而且能把细节想得很清楚,虽然我当时根本不懂他们为啥会那样,背后的博弈是什么。当然,有些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我甚至不需要线索,也能牢牢记住,其中最深刻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名义的皇后、已经被刘彻贬到长门宫的陈阿娇买通刘彻宠信的倡优郭舍人,向刘彻递了一篇叫《长门赋》的文章。那年是元光五年,陈阿娇最后还是没有听刘彻的警告,嫉妒心驱使她再次向卫子夫下手。
原来陈阿娇做了好多年皇后都没有子嗣,虽然卫子夫一直也没生儿子,但是生了三个女儿,而陈阿娇连个蛋都没下(我也不知道是她真有问题还是刘彻就忙着和卫子夫、韩嫣玩,韩嫣死后他弟弟韩说也成了刘彻的好基友)。据说陈阿娇前后花了九千万去治疗不孕不育都没治好,于是越发憎恨卫子夫,居然安排人雕刻小人诅咒(巫蛊)卫子夫。刘彻知道后很生气,派了酷吏张汤去调查,最后坐实罪证还查出一百多从犯。之后,刘彻把陈阿娇的皇后印收了,赶他到冷宫长门宫去居住。
陈阿娇买通郭舍人送《长门赋》的那天李敢休沐,我和胖虎搭班在未央宫值夜班。
陈阿娇的赋被郭舍人递到刘彻手上时刘彻正在看奏折,问清情况后就一边看着奏折一边让郭舍人念。
郭舍人肯定拿了陈阿娇不少钱,也提前做了充分准备,念得非常不错,几乎没啥磕巴。我虽然自认读书是个二半吊子,却也觉得这首赋写的极好,似乎感受到了陈阿娇对自己亲爱的小表弟兼丈夫的思念之情。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赋的代笔枪手是当朝的文笔第一人司马相如,润笔费是黄金千两。
当郭舍人读到“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遑遑若有亡。”时,我不禁脱口而出:“好辞句!”一旁的胖虎双目圆睁看着我,险些把执戟掉在地上。
“放肆!”郭舍人拖着长音道。不过一来看我是表扬陈阿娇,二来他认得我是李家人,便只这一句就收口了。
刘彻头也不抬,哈哈大笑道:“你也收了那娘儿们好处了?”
我赶紧跪倒,道:“奴才该死,陛下恕罪,奴才从来没见过陈皇后,只是觉得这几句写得颇好!”
刘彻依然没有抬头道:“哦?你这小丘八也懂辞赋?”
“奴才不敢,奴才并不懂辞赋,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我的心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那你说给朕听听,怎么就好了。”刘彻说着,还是没有抬头。
“奴才斗胆,如果没理解错,刚才四句应该是娘娘在说,睡觉做梦梦到陛下,醒了发现陛下并不在,觉得魂儿都丢了。”我表面回答着,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已经给自己和李家惹出了大祸。在来京城之前,义父千叮万嘱让我“不要被皇家关注”,而这一次,我彻底犯禁了。
“理解得挺好,看来李家军子弟不全是武夫啊!”刘彻仍在看着奏折道,“郭舍人,不用念了,你去告诉那娘儿们,今儿看完奏折,如果时间早,我去看看她。”
郭舍人忙称“是”,立马去长门宫传话。他回来时居然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小块金子,我哪里敢收,拼命摆手推辞。郭舍人怕动静大惊动刘彻,也就收手了。
那天刘彻看奏折到很晚,郭舍人熬不动夜已经告退了。他打了个哈欠,对身边侍奉的太监说:“今儿迟了,还是摆驾去卫夫人那歇息吧!”
刘彻走后不久,我和胖虎也到下班时间了。交接完工作,我和胖虎便打算出宫回李家府邸休息。这时本应困倦的我因为刚才刺激的遭遇却还很精神。回溯方才的经历,我突然觉得刘彻是个渣男。我不知道刘彻和陈阿娇、卫子夫还有韩嫣、韩说之间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不敢想,如果哪个女人对我那么深情我会如何疼爱她,也不敢想我如果能写出那样的华彩文章是不是可以让女人不顾我的丑陋喜欢我——反正至少如果我能写出来,我自己肯定会感动自己的。
出宫后,胖虎长出一口气,说:“你胆儿也忒肥了!皇帝皇后的事情你也敢插嘴!看我回去不告诉敢少让他打断你腿!”
我自然是不停求情,让他保守秘密,然后问他一个很狗血的问题:如果胖丫也这么想念他,他会怎么对胖丫?
胖虎一头黑线,说:“反正得空回去就完婚,然后让她给我生孩子呗,还能咋样?”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我已经十五岁,为人单纯,生活单调,除了小时候被胖虎等几个小色胚带着瞎想,从来没谈过恋爱、没交过女朋友。我很难体会男女交往中那种已经对前任心灰意冷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更不清楚刘彻和大表姐陈阿娇的婚姻本就是政治联姻,其中更难有寻常曾经恩爱的男女心中的那份难以割舍。
到很多年后我也经历了妻妾成群、经历了爱而不得并操办了很多便宜子女和亲生子女的政治联姻后,我才能稍稍体会刘彻和陈阿娇之间那份并不纯真的感情究竟为什么会走到从“金屋藏变成了长门弃”。无情最是帝王家,平心而论,比起后来对待卫子夫和她的亲人,刘彻对已经“作”得不像样的陈阿娇算是仁至义尽了。
《长门赋》的代笔枪手司马相如一直是我的青春偶像。虽然当时并没有完整读过他的作品,比如《子虚赋》、《上林赋》,但是我对仪容、风度、才情俱佳的他就是非常的崇拜。我崇拜他帅、崇拜他文采斐然,也崇拜他会泡妞,而且专泡白富美。当然,我更崇拜他在有这么多优点之余还可以功建边关。在元光年间,司马相如的名字是刘彻经常在人前提起的,因为他不仅是大文豪,还是帮助刘彻能够用最小代价稳定蜀郡、打开夜郎、西南夷、滇国等西南地区局面的人,他与庄助一样是提笔能够工于辞赋,上马可帮君王教化地方的人才。
到我渐渐接上气运,真正读完司马相如的辞赋、了解完他的平生之后,我才渐渐觉得纵然是才华横溢,行走公卿追名逐利的他其实和我老丈人庄助一样,都是才情有余、德行尚可、境界一般的追名逐利者。相比另一位令我终生敬仰的“极隐隐于朝”者,司马相如也只能算是一个才情横溢但境界普通的俗世才子而已。
第16章 说酒话的“滑稽佬”
如果说对司马相如《长门赋》的共鸣令我在皇帝面前失态逾矩是发生在元光五年的那件事令我记忆深刻的原因的话,那么“滑稽佬”东方朔的酒话则是一段我当时非常气愤、日后却受用终生的奇妙经历。
那件事发生的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大约是在元光四年某个天气不冷也不热的时节。
那天皇帝刘彻召见东方朔,顺便赏赐他吃了晚饭。这哥们儿喝多了——他应该是唯一一个敢在刘彻面前喝醉酒的臣子吧。
对于“滑稽佬”东方朔,我们李家人的态度是既不欣赏,也不算反感。这家伙其实年岁也不算大,元光四年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他个子很大,超过九尺,比胖虎还高大半个头,每次老远就能看见他。
这家伙给我的感觉真的是个老官油子——很会找机会讨好皇帝获得赏赐,但其实军国大事啥建设性意见也没有的那种。虽然我知道他的文采也不错,但是在我当时看来,他的境界层面比司马相如、庄助之流是相距甚远的。
二大爷曾经在年节聚会上拿东方朔的一段掌故当笑话讲给我们听,当时一向严谨的义父和一向低调的我都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事情发生在皇帝刘彻刚登基的第三年——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夏天,刚刚自荐成功的年轻小官东方朔有幸有资格参加皇帝刘彻额外恩赐的福利活动——分肉。
二大爷说:当时是三伏天,天气炎热,好几只绿头苍蝇在肉上飞来飞去。因为皇帝一直没出现,官员们等了很久也没人敢表达不满,负责分肉的内侍更是不敢擅自作主处置。
这时候,芝麻绿豆官东方朔毫不客气的走上前,操起内侍手上的剑,割了一块肉就大摇大摆的下班回家去了。
事后,官员们向刘彻告了这个小官的状,刘彻也对这个胆大妄为的小官来了兴趣,于是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就喊他出列解释。
东方朔听说皇帝喊他出列,立即上前跪倒在地,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刘彻道:“看来你也知道昨天的行为逾矩了啊?当时你怎么想的?咋就有那么大的胆子呢?”
只见东方朔起身,换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道:“东方朔啊东方朔,你咋就那么大的胆子呢?接受陛下的赏赐却不等陛下出现,你是多么无礼啊!然而你当时拔剑割肉的气魄又是多么的雄壮啊!你本可以随便割一大块肉的,但是你没有这么做,你是多么的廉洁奉公啊!你拿了陛下赏赐的肉回家自己不吃,而是让你的老婆吃,你是多么的慈祥仁爱啊!”
听完东方朔的“自我表扬”,刘彻也被逗乐了,不仅没有处罚东方朔,还又赏赐了东方朔酒一石、肉百斤,让“慈祥仁爱”的他“带回家给老婆吃”。
后来,东方朔也经常凭借类似的伎俩获得皇帝的赏赐,而赏赐的财物他大都用来“换老婆”了。
东方朔这哥们儿有个嗜好,就是每年换个老婆,而且只要长安户籍年轻漂亮的,不过他做事还算敞亮,每次新人的聘礼给足,旧人和离的赔偿金也不含糊,算是个有底线的渣男。
那天喝醉酒的东方朔拜谢了皇帝刘彻,打着酒嗝就走出未央宫,当时我和胖虎跟着李敢在宫门前执勤。东方朔认识李敢,知道他是大爷家的三儿子,醉醺醺走上前,笑嘻嘻的说道:“小三子,你要老实做人哈,你别以为皇帝很喜欢你们老李家哦!”
这是纯纯的挑衅吧?胖虎害怕李敢生气,赶紧用他魁梧的身体隔开东方朔,扶着他说:“先生您喝醉了,我们家将军、敢少和我们所有的奴才都一心效忠陛下的!”
东方朔却不以为然,继续说着酒话:“嗨,哪朝哪代的边防军没点小九九啊?你们李家在长安的府邸据说装修得档次挺高,皇帝虽然给你家的赏赐不少,再加上俸禄,应该也不够钱那么搞吧?贪污腐败‘吃空饷’之类的操作你家大人估计没少干。”
本来我个人还是有点欣赏东方朔文采的,但是他居然借酒诋毁李家军的声誉,那我就不能忍了!我上前和胖虎生硬的架起东方朔就要往外拎,李敢也开口道:“我们家哪敢和您比?您多招摇,每年换个老婆,生活作风败坏满朝皆知!”
“那花的是皇帝赏我的‘阳光津贴’。”东方朔并不买账,“你让你家这俩丘八放开我,不然我就大叫:‘李家贪污败露杀人灭口啦!’”
李敢怕他胡闹,让我和胖虎放手。我先放了,胖虎放的时候故意想把东方朔摔在地上。结果那家伙还挺灵活,凭借身形高大手臂长死死缠着胖虎的腰,差点把胖虎带倒,胖虎只好卸了力才松手。
东方朔站稳,笑嘻嘻看了一眼胖虎的肚子,说:“好一个大肚皮,可惜以后要被划穿个大窟窿。”
胖虎又好气又好笑,说:“以后我跟着敢少上战场,跟匈奴作战,被捅个窟窿有啥了不起的?”
东方朔不理会胖虎,走到李敢面前,眯缝着眼看了看李敢,居然用手指着李敢的头说:“这个箭靶子也是挺不错的。”
我愤怒的上前推了东方朔一把,挡在李敢面前,怒道:“你够了哦!”说着摘下面皮贴,露出可怖的刀疤,想以此吓退东方朔。
东方朔踉跄了几步,定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说:“你倒是个捅破了天还能寿终正寝的主!”说着他走到路边一棵树下脱下裤子自顾自撒起了尿。
只见东方朔左手扶着那话儿,右手似在掐诀口中还念念有词对我说:“你将死在‘树叶’上,十五世后能称王,二十四……对二十四世有个孙子是‘太白金星”转世,福气不错嘛……”说完抖抖那话儿,提上裤子走了。
我只当东方朔是胡扯八道。那时候李敢已经娶妻、胖虎也跟胖丫定了亲,只有我是孤身一人,还有二十四世孙?另外,我一怂人有啥胆子、有啥本事做“捅破了天”的事情?做了还能寿终正寝?太可笑了吧?
东方朔走后,李敢立即跟刘彻打了小报告,举报东方朔在皇宫里“随地小便”。刘彻呵呵一笑,把东方朔罢了官,并且很够意思的没把李敢卖掉——罢官文书上只说是有“中人举报”。
多年以后的事情证明也许李敢在刘彻眼中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中人”,而刘彻罢免东方朔也只是在做做样子。因为东方朔很快又被启用,并且恩赐不减,让他依然有“阳光津贴”可以“年年换新娘”。
官复原职的东方朔再见到李敢的时候彼此都是白眼以对,他每次看见我倒是会做些古怪的表情和动作,当然我都当没看见,懒得搭理他那个“滑稽佬”的挑衅。
第17章 天子一醉
其实刘彻是个很有能力也很能隐忍的君主,但是他也是三魂七魄健全的人,有时候会情绪不好,有时候也需要发泄。我在值守未央后记忆最深刻的第三件事就是见到他酩酊大醉后的一系列表现。
那也是元光五年的事情,比陈阿娇献《长门赋》的时间更早,应该是仲春月的光景。那天李敢和李胖虎都和我不同班次,我值守的搭档是上官桀。
那段时间刘彻很烦,除了陈阿娇搞事情给他添堵,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的论战也是家常便饭。在刘彻醉酒之前不久,更发生了一件让刘彻啼笑皆非的事情,被他派往西南沟通夜郎商务谈判的唐蒙团队发回奏报,夜郎王在接见他们的时候对他们发出了着名的“灵魂拷问”:夜郎与汉熟大?
被北边强大的邻居欺负刘彻已经很窝火,南边还来了个憨怂原始部落问出了那样啼笑皆非的问题真的让刘彻更加无语。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让刘彻最头疼的问题其实是朝廷的国帑也不宽裕了。自从“马邑之谋”落空,不谈这场军事行动本身花掉的钱,每年用于应付边境新增军情的投入就成倍增加。李家募兵的高额军饷自不必说,朝廷新增的役兵投入、训练投入、器械和军马投入都是天文数字。而且刘彻本人的享乐欲望还是强烈的,继位伊始他就用爷爷和老爹留下的财富修建了上林苑,对桂宫二期(北宫)的基建也从来没停止。“文景之治”积累的国库家底,眼看就要在刘彻手上被花得七七八八了。
刘彻那段时间单独召见最多的人不是某个朝廷大佬,也不是小舅子卫青,而是他年轻的经济秘书桑弘羊。我依稀记得有一次他和桑弘羊聊完天以后生气的说道:“藩王勋贵各自为政,过得比朕还舒坦,眼下这战备花销日益加剧,财政税收连年入不敷出,难道要朕学先帝去跟无盐氏借高利贷?”桑弘羊当然会劝皇帝安心,他觉得国家要搞钱还是有很多办法的,比如加大盐、铁、酒的税收力度、统一重要物资的采购和运输……桑弘羊还特别提到了对外贸易。可是说到对外贸易,刘彻表现出来的态度更加消极,他说:往西北去的张骞团队出去那么多年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往西南去的唐蒙团队虽然一路在开发商道,但是这些年一直在做修桥铺路的赔本买卖,还差点跟当地人闹出大矛盾,幸好有司马相如去摆平。犍为郡的建立虽然利在长远,但是眼前的行政开销和基建投入却感觉像个无底洞,不知道何时才能开始回血。
其实刘彻在元光五年也迎来了重大政治机遇。
在元光四年,发生了着名的“灌夫骂座”事件。起因是在田蚡迎娶燕王公主的婚宴上,灌夫不满宾客对田蚡的奉迎和对自己的冷漠以及田蚡不肯喝他的敬酒,找借口对刚刚继承“霸成侯”爵位的程不识嫡长子程龙pUA,说“霸成侯一文不值”。
田蚡其实一直不爽灌夫和灌夫背后的窦氏外戚窦婴,于是借口“灌夫对程家蔑视也就是对边防军蔑视、对‘飞将军’李广蔑视”。
喝高的灌夫说:“老子今天刀剑穿胸都不怕,更别说眼里有什么程不识、李广!你别装好人,你跟淮南王刘安的那点小九九我早有耳闻!”
于是田蚡借此机会直接命人逮捕了灌夫,并设法将有淮南王刘安向田蚡受贿证据的灌夫门客也抓了起来。除了这次的骂座体现的“对边防军无礼,政治不正确”,田蚡还将灌夫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和对宗室不尊敬的罪名安排给了灌夫。
为了搭救朋友,窦婴上疏与田蚡针锋相对,认为“灌夫功高,不能因为酒后失言被针对”,最终引发了在太后王娡东宫进行的“东宫奏对”。
在“东宫奏对”中,包括韩安国在内的朝堂大佬都在和稀泥,希望最后大事化小。许多大臣更是因为怕得罪田蚡流传出“首鼠两端”的掌故。
最后,因为皇帝刘彻并没有明确处罚谁,太后王娡以“皇帝放任权贵欺负我弟弟,我不活了!”为理由开始绝食,硬逼刘彻最终杀了灌夫。
为了救灌夫,窦婴拿出一张据说是“景帝遗诏”的圣旨,说他“被先帝授权纠正刘彻的错误”,刘彻让宗正去查了圣旨存档序列号,结果序列号对不上,由此认定窦婴属于“假传圣旨”,于是窦婴也把自己的老命搭了进来。其实窦婴真的很蠢,这种能要刘彻命的圣旨哪里有可能被认定为真呢?
以我后来的分析看,刘彻最希望的就是这种窦系、王系外戚相互倾轧,最后两败俱伤的结果。但是他不完全满意的是因为田蚡势力大,最后虽然利用田蚡将鲁莽的灌夫和低情商的窦婴铲除了,但是完全没打击到田蚡。
不过“天命”是向着刘彻的,除去灌夫、窦婴后,田蚡的身体健康状况开始迅速恶化,只能因病请辞丞相,并保举头号马仔韩安国代替自己。
田蚡退居幕后其实刘彻的权力仍然被他通过韩安国制衡掣肘。但是很快的,韩安国也出了麻烦:久经沙场的老韩居然在骑马时坠马摔成骨折。
刘彻亲自看望了韩安国,让他放长假好好休养,然后又去看了他久病的舅舅田蚡,问田蚡应该选谁暂时代替韩安国。田蚡怕外甥给他挖坑,这次没有轻易表态,而是说应该召开朝会让群臣商议。其实这时候的刘彻也没觉得有特别合适可用的人选,但是他必须先拿回田蚡已经占了好久的相权,于是顺水推舟召开了朝会。最后,勋贵三代、大汉开国“广平侯”薛欧的孙子薛泽因为政治主张温和,在各派利益博弈后脱颖而出,成为继任丞相。
刘彻跟田蚡、韩安国说的是让薛泽“暂代”,但在刘彻心里,是绝不可能再把相位交还田蚡或韩安国了。
韩安国因何坠马史书没有记载,但是据我后来掌握的情报,当时负责给韩安国养马的是一个叫杨可的人,而杨可后来是刘彻最得力的“绣衣使者”负责人。
刘彻本以为薛泽被扶上相位会报答他的知遇之恩,至少要听他的安排指哪打哪,结果就在我和上官桀值守未央宫的那个晚上,他彻底失望了。
那天薛泽被召见单独聊天,皇帝很不客气,直接骂他根本一点事情都做不好,不仅提不出有深度的建议,安排给他的事情执行力也很差,都不知道大臣们怎么会推选他这个废材当丞相的。
薛泽能力怎么样我不清楚,装怂忍气那绝对是老祖级别的实力。被皇帝骂成这样一句话不还嘴,还偶尔劝皇帝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饭要慢慢吃,事情要慢慢做。
刘彻问他:“那丞相觉得朕现在的头等大事是什么呢?”
薛泽立即回答:“当然是‘造小人’生娃啦,陛下都接班好久了,老婆嘛也娶了好几个,儿子却还没生,这不行啊!这些乱七八糟的公事我们大臣帮陛下忙就好了,国家在先皇孝文帝、孝景帝的治理下都上正轨了,陛下安心生娃就好,别为工作的事情操心。”
我记得刘彻气得鼻子都要冒烟了!年轻的刘彻给我的印象一直是表面很随和的,我在郭舍人念《长门赋》的时候插嘴、李敢打东方朔小报告他都是呵呵一笑。虽然后来我知道他阴得一批,但是那时候他真得给我感觉很温和,估计因为他的第一个政治对手其实是窦老太——一个孙子要跟奶奶耍心眼子肯定不能直眉楞眼的,必须是在假装很孝顺、很人畜无害的情况下玩一系列神不知鬼不觉的阴招才好。
但是这次刘彻真生气了,首先,继位十几年只生了几个女儿、没儿子他肯定是不愉快的。他妈王老太应该也没少拿这个说他:“儿啊,你那个小蝌蚪啊,别老放进韩嫣们的谷道里啦,那里臭烘烘的不说,也没让我抱乖孙的生理功能啊!”
其次,刘彻最气的应该是这家伙的皮是真厚。他说道:“你这丞相啊,也别想有啥好名声了,你现在就滚回家找小老婆啪啪去吧!”
一般大臣这时候肯定是吓死了,这个薛丞相不知道是仗着家里背景深还是单纯头铁,他立马谢恩,说:“陛下,我这就奉旨回家去啪啪。”说着就退下了。
我记得这个薛丞相路过我和上官桀面前的时候还自言自语的说:“也不知道陛下气个啥,那些事情对付对付你好我好大家好就行啦,哪里有生娃重要啊?你不生,我生,我这就回去跟刚娶的小老婆‘造小人’咯,我家那个黄脸婆再啰嗦我就有话说了:‘老子是奉旨啪啪,皇帝的旨意最大哎,你还叽歪个啥?’”
那天我值的大夜班,一直在未央宫外面执守,皇帝当晚心情极差,自己一个人喝了很多很多酒。喝到酩酊大醉,他突然大声说:“是朕的德行不行吗?‘稷下学宫’真正有经世之才的传人们你们在哪啊?难道朕的德行只配得到董老头这样的‘老学究’吗?朕的丞相,没一个好鸟!窦婴的情商不如稚童、田蚡就是个只会以权谋私的主、韩安国也是个没远见的傻缺!这个薛泽更搞笑,除了和稀泥、打酱油、混工资,他这老小子他娘的还能干嘛?朕的贾生,你在哪里啊?!为什么上天只给你那么短的寿命,不把你留给朕!在朕的手上,你会是第二个萧何啊!”
当时我是很老实的,完全不敢逾矩,皇帝说什么做什么只当没看到没听到安心值班。上官桀则不同,见皇帝醉酒陷入轻度睡眠,他便抢在宦官中人之前(其实应该是早和宦官勾兑好要找机会表现一下)将自己的制服脱下,披在了皇帝身上。
等刘彻醒转后,发现披着上官桀的制服,上官桀正穿着衬衣和我相对举着执戟站岗,目不斜视。
刘彻走到我们身前,将制服重新披在上官桀身上,然后轻轻拍了拍上官桀的后背。
后来我知道,刘彻说的“董老头”是董仲舒,给他提“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人。他利用这个教化宣传,统一国家的意识形态,让老百姓明白“君臣父子”、“三纲五常”的道德规范。他之所以说老董是“老学究”,那是因为老董不但要教化老百姓,还试图教化他。老董提出“天人感应”,觉得君主要有“德行”才能被上天接纳,如果失德,就会出现天灾人祸——这等于是给皇帝戴上道德枷锁。在皇帝的思想里:道德枷锁应该是忽悠别人以便于自己统治的,这老头反过来还想套他头?那不是老学究(书呆子)是啥?
而那个刘彻非常渴望得到的“贾生”是贾谊,一个生不逢时、英年早逝的绝世之才、一个“稷下学宫”治世思想的真正继承者。其实刘彻不止一次跟他的臣子们说过:“就你们这帮牛马打工人,幸好生不与贾生同年代,否则你们只配去做基层小吏,哪有资格跟朕汇报工作?”
也许正是因为那次薛泽的表现让刘彻彻底认清了大汉的勋贵之后难堪大用,于是在当年五月田蚡去世后,刘彻举“贤良方正”,录用了已经不年轻的布衣儒生公孙弘。从此老儒生公孙弘平步青云,直到封侯拜相。在公孙弘拜相之前,刘彻先任命他做了尚书,这个原来不起眼的小官被刘彻赋予了一项重大权力:所有奏折原则上要先经过尚书批阅再呈报皇帝。这样一来,丞相的权力其实大大下降了,当然,时任丞相薛泽对这种责任和权力的下降持“巴不得”的态度。
直到后来公孙弘做了丞相刘彻才不再提贾生了,不是觉得公孙弘是贾生,而是他绝望了,他觉得自己得不到贾生,有公孙弘这种执行力强的人帮自己办事就不错了。
第18章 卫青治军
虽然文治上没找到比肩萧何的贾生,后来刘彻却在武攻上找到了不啻韩信的卫青与霍去病。
“马邑之谋”落空后,为更好的抵御匈奴、防止匈奴报复,大汉北境边防军在刘彻主导、卫青执行下形成三个体系,这三个体系凭借秦长城的加持分段防御匈奴侵袭,责任分工明确。而卫青也在这段时间慢慢成长为汉军普遍开始认可的高级将领。
北境边防军的第一个体系是大爷李广亲自统领的东路军,又称“幽燕军”,防区从辽东到上谷,主要布防在辽东襄平、辽西阳乐、右北平平刚、上谷沮阳和上谷渔阳五个重镇,到这支部队共计大约五万人分别驻守在上述五处重镇,还有五万隶属诸侯王的预备役负责后勤供给。“幽燕军”战斗力最强的莫过于大爷亲统的一万精骑和一万步兵,精骑驻守右北平、步兵驻守沮阳,这两万人隶属李家募兵,完全是从李信在前秦时期就执掌的军队李家军老班底,整个军官体系一大半都是前秦时期就跟着李信的老部下的后代,基层军官和士兵也大都是饱受匈奴折磨的边民和像我的童年小伙伴那样的人。大爷平时带兵亲如子弟,虽然在训练方面抓得不是那么严谨(毕竟中层的官二代、官三代太多了),但是胜在上下齐心,基层士兵不畏死。
北境边防军的第二个体系是卫青亲自抓的西路军,又称“柳营军”,是一直控制在大汉中央政府手中的嫡系边军,这支军队的核心班底由曾经汉军战力天花板细柳营周亚夫旧部扩建,不过在景帝朝后期和建元年间就已经整肃完毕了,现在的将领都是刘彻和卫青任用的,卫子夫和卫青的弟弟卫广、卫步也在这个体系效力。西路军的驻防区域主要是上郡以西的秦长城覆盖区域,防线从上郡到临洮,所部共十余万人,从西向东依次重点驻防临洮、陇西、朝那、彭阳、北地(马岭)、高奴和上郡(施肤)。拱卫长安的细柳、棘门、霸上三地驻军也属于这个体系。这支边军训练刻苦、军纪严明,将领比如苏建、张次公、赵食其等有锐气渴望军功,哪怕平阳公主的儿子曹襄这个勋贵之后在军中也很上进。“柳营军”的士兵单兵战斗力在当时不及“幽燕军”,因为兵源是朝廷征兵而来的役兵,来自各地,不像李家募兵都是来自边患地区,天生痛恨匈奴人。
北境边防军的第三个体系是代郡地区的中路军,又称“赵边军”,这一路的最高指挥体系其实还是部分由李家掌控,二大爷李蔡、二少爷李椒、堂少爷李宇都在这个体系里掌管李家募兵,公孙贺、公孙敖兄弟及李息等将领则主要掌管朝廷役兵。因为河南之地在秦末被匈奴夺走,传统防御格局下北地、上郡是防止匈奴直接进关中的要冲,因而被重点防守,而重要程度相对低的赵地则防守相对薄弱。这样时间一长,就使这一地区成为匈奴劫掠最多的区域。因此,这个区域的主要任务就是防守,代郡、雁门、定襄、云中是这个区域最主要的防守要塞,马邑是这个区域最重要的前线补给点。“马邑之谋”失败后,二少爷李椒率李家一万骑兵驻扎马邑附近,而二大爷李蔡与堂少爷李宇则率领一万李家步兵驻守代郡,与驻守武州塞的公孙敖率领的两万步兵相互呼应。公孙贺则率领两万步、一万骑兵防守代郡、雁门和定襄,李息率领一万骑兵在雁门至上郡之间的区域沿黄河东岸巡守。“赵边军”后方也有大约五万属于诸侯王的预备役部队负责补给,这个区域是匈奴扣边最多的区域,所以后勤补给格外繁忙,因此,二大爷在卫青的举荐下还负责总协调诸侯国对“赵边军”和“幽燕军”的补给工作。
“卫青这小子练兵不错,人品也没得说。”这是大爷元光五年在长安府邸内举行的元旦家宴上亲口所言。原因是在卫青的制度模型下,朝廷给予“幽燕军”最高的待遇和宽松的战损后募兵编制(几乎是战损后无条件立即拨款补足编制)。当时待遇其次的是“赵边军”的李家旧部和羽林军八尉,而所有役兵体系的边军待遇较之前三者都有所不及。
那一年更让大爷开心的是李敢也给他生了个孙子,取名李禹。虽然李陵才是大爷的嫡长孙,但是我似乎感觉大爷对李禹更亲,每次跟大娘问起最多的也是李禹的成长情况,我当时估计是李敢媳妇是大爷老伙伴程不识的闺女的缘故,很多年后才知道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因为通常春季是匈奴人最安稳的时间(经过严寒的匈奴马是最羸弱的),每年的正月一般是李家人能欢聚一堂的时间,而李禹也正是这个时间出生的,这令李家府邸上下喜气洋洋。
我当时是没感觉的,只记得从元光三年到元光五年期间二大爷经常安排人以紧急军情的名义要求长安东北偏北的洛城门或长安东北偏东的宣平门在半夜开门放行,大车小车的运东西进城。据说这些东西最后都运到了北境边防军各高级长官的府邸(包括卫青家)。当然,李家府邸得到的份额应该是最多的。后来我才想到到:那些运送的东西应该都是从诸侯国对“燕幽军”和“赵边军”的补给里“腾挪”出来的。李禹出生后李敢经大娘的批准要给他老婆送些贵重的首饰以资奖励,他让我去找管家办这个事情。那次我跟管家进入了李家的财库,亲眼看见那里面堆满了细软。
等我变成精明的商人后我觉得二大爷还真是个很会办事的人。他和北境边防军老军头们“集体腐败”的都是藩国的钱,因为不是直属国库拨出的军资、又带着所有高级干部集体搞,所以就算被“绣衣使者”汇报了,应该也在刘彻的容忍范围内。何况卫青一家和公孙家都下水了,刘彻要在这时候反腐怎么反?而且我觉得这个阶段的刘彻应该是希望诸侯王多花点钱在北境边防军身上的,因为他很快就会对这些宗室权贵动手,二大爷先一步打打他们的秋风,正好能帮他投石问路,看看这帮人的敛财能力和出手量级,这样等他动手的时候很多试探的动作都可以免了。况且如果刘彻了解老丘八的尿性就会知道:北境边防军提着脑袋上班,没有“灰度”是玩不转的。如果诸侯王那边搞不到钱,就得走国库搞“阳光工资”,那样国库支出的压力更大。所以二大爷能拿到负责总协调诸侯国对“赵边军”和“幽燕军”的补给工作的这份肥差,并不完全因为他是大汉眼下离不开的李家军嫡系的缘故,也得益于他善于审时度势。
另一点让我佩服二大爷办事能力的事情是他很明白哪些诸侯王能打秋风,哪些不能。
淮南王刘安的长女刘陵是京中着名的交际花,她的府邸在厨城门往南的主干道西侧、东市对面,与李家府邸距离很近。但是二大爷定了规矩:每当刘陵安排人造访,都会被管家挡出去。有一次二大爷在长安的时候刘陵下了正式拜帖要亲自来拜访,还随拜帖送来许多礼物,说是为了犒劳“燕幽军”和“赵边军”的将士,二大爷以“李家祖训:边防军不结交藩王”为由直接拒绝了。对于刘陵送来的礼物,二大爷当即遣人请来廷尉府下属的“监军御史中丞”(即军纪委负责人)咸宣,请咸宣当场验收刘陵犒劳边军的礼物,并安排计吏登记入册后酌情发放到各北境边防军军中,连“柳营军”也有份。
二大爷虽然当面薄了刘陵的面子,但是他同时请卫青上奏朝廷,让皇帝刘彻下旨表彰了淮南王犒劳北境边防军的行为,在公开场合与刘陵接触时表现得也非常低调、友善。
其实卫青对边军的改革除了明确“幽燕军”、“柳营军”、“赵边军”三大体系外,在刘彻支持下改革军纪委体系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过去军队的稽查权隶属廷尉府的分管中丞和太尉府(大司马)的监军御史。其中监军御史名义上由太尉府(大司马)任命,实际上往往是皇帝直接指定的,而且人选不固定,一般就是皇帝信任的人:宗室、权贵、外戚、宦官中人……这样的监督虽然皇帝放心,但是并不专业,也不系统,还很可能出现军事主官被掣肘的情况。而廷尉府负责军纪的中丞也不固定,往往是发生相关问题、由监军御史提出后交给廷尉府来按司法程序办理,而廷尉府则不一定会派谁来办理(比如王恢案就由张汤亲自办理)。廷尉府固然是国家最专业的司法机构,但是对于军法的问题,廷尉府未必人人都特别专业。所以为了让军队体系的监督工作更加专业有效,卫青建议刘彻将监军御史的行政管辖权归入廷尉府,成为一个对接军队的独立部门(类似于“军纪委”)——监军御史中丞则负责这个部门的实际运作,专门对接军队。
监军御史中丞的官职不高,但独立性很强,虽归于廷尉府,往往不受廷尉辖制而直接听命于太尉(大司马)。另外,在涉及与军队相关的地方司法事务时,监军御史中丞也会参与(比如后来的“淮南案”),专门负责检控其中参与的军籍人士。
元光三年,卫青举荐他部下的养马能吏(厩丞)咸宣担任了第一任监军御史中丞,后来其与卫青推荐的另一位官员王温舒轮流担任此职务先后二十余年。
在监军御史中丞咸宣上任后,二大爷便通过卫青与其建立了非常友好的关系,每次诸侯国供奉的细软进长安之前,就会有分好的一份送到位于冯翊的咸宣府中。
事后回看,虽然卫青在元光年间对北境边防军的改革难免“灰度”,但总体是非常成功的。经过这次改革李家获得了满意且稳固的地位、役兵获得了合适的待遇和明确的训练目标、攻防职责。在刘彻的放权和信任之下,军队体系的监督权也给到了能够理解军队运作的、专业的能吏手中,从而有效避免了历代监军御史和廷尉府中丞“外行监督内行”甚至“外行指导内行”的发生,为大汉元光六年开始的大规模对匈反击奠定了基础。
第19章 陈何掳人妻
在元光五年的上元节后,大爷前脚收拾戎装赶赴边关就职,二少爷、李椒和堂少爷李宇后脚就启程去了代郡。义父也打算这两天就启程回陇西,只有二大爷因为京中酬和之事较多,还打算在长安盘桓几日。
我记得那天是正月十八,因为逢八我和李敢、李胖虎都是白天执勤,天黑之前就能回到府中吃晚饭。
那天的天气很好,月亮很亮,也还算圆。到得戌正时分,忽然听见有人叩门。
我和李胖虎住的屋子在前院,离大门近,我听力又比较好,叩门声很快将我吵醒。
我听见看门的老仆人已经先走到门前,大声问门外是什么人,门外并不应答,只是继续敲门,那声音并不大,还挺有节奏,敲几下,停一会儿。
我估计看门的老仆人不大敢开门,有心去帮他壮胆,但我自己胆也挺怂,于是推醒了李胖虎。我和李胖虎披上衣服来到屋外,李胖虎打着哈欠道:“奶奶的,这么晚了是什么人?”
看门的老仆人看见我和李胖虎两个大小伙子出来顿时有了胆量,便将门闩直接打开了。打开门闩后只见一位奄奄一息的妇人半躺在门前,萧瑟寒风里只穿着素色的单薄内穿衣裳,衣裳上还有斑斑血迹。
我和胖虎见状赶紧上前帮着老仆人将那妇人抬进了府内,那妇人面色煞白,嘴角还有半干的血沫子,见我们将她抬进院内,她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虚弱的说了声:“救我。”就晕厥了过去。
我用义父教我的医术叩了一下这位妇人的脉门,脉象虚浮,应该是气血两虚所致。
我们正准备关院门,只见门外黑夜中快速走来几条身影,为首那人指着我们的大门道:“在那里!”说着几人一齐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走到近前,为首的一人指着妇人道:“把她给我们交出来!”李胖虎头一昂,上前喝道:“跟谁说话呢?睁大狗眼看看这是哪里!”说着宽阔的身板横在门前,将我和老仆人及妇人拦在了身后。
为首那人命人点起火把,举起来对着李家府邸的门头照了照,突然面露鄙夷之色道:“我以为迷路闯到哪家王侯府邸了呢,不就是托我家侯爷关系僭制盘下的寻常宅邸吗?”那厮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后面跟着的跟班也笑了起来。
我在火把照耀下见为首那厮有些眼熟,想了想对李胖虎低声道:“应该是曲逆侯府的人。”虽然自从大爷隔空骂过陈何以后两家来往少了,逢年过节也就是着下人发个帖子彼此送点简单的礼,不过毕竟离得近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记人也算过目不忘,那厮的脸我记得。
认出是隔壁曲逆侯府的下人后我便让老仆人去后院喊义父和二大爷,自己则一边扶着半昏迷的妇人,一边帮李胖虎掠阵。
李胖虎穿着羽林军的制服,他将腰牌在陈何府上那几个下人面前晃了晃,道:“少他娘的狗眼看人低!现在是夜禁时间,小爷宰了你们再交给中垒尉衙门你们也是白死!”
李胖虎身形魁伟完全不惧陈何家的仆从,我相信如果干起架,那几个仆役也绝不是李胖虎的对手——不用我插手,插手意义也不大。
那几个陈何家的仆从不知道身形如山的李胖虎究竟是李家的什么人,见李胖虎掏出羽林军中垒尉的腰牌内心便有点慌了。领头那厮强装镇静道:“那妇人是我家侯爷买的女奴,因为不听话被侯爷责罚了兀自逃跑,沿着明渠找了她一个来回,不想她跑到你们府上来了!”
“我不是奴籍!”那女子虚弱的挣扎着道,“我是被陈何掳走的。”说完又半昏迷过去。
在我内心里,我是相信这个妇人的话的,因为她操着纯正的三辅冯翊地区的口音——操那个口音的正常不会是奴籍。
这时,义父先自在老仆人的带领下挑着灯过来了。我忙将妇人交给老仆人搀扶,跟义父简单说了来龙去脉。我故意大声告诉义父那妇人操着纯正的冯翊口音。
义父点点头,扣了一阵那妇人的脉门,然后对那几个家伙道:“今天夜深了,让巡城的中垒尉看到你们几个恐怕没好处。这妇人现在脉象虚弱得紧,在我们李家也绝跑不了,有什么计较明天天亮让你们侯爷和我二哥代郡太守李蔡说吧。”
那几个家伙还没决定怎么处理,李胖虎已经上前一把将为首那厮推出去。那厮力气显然远不及胖虎,被推了一个趔趄。正要开口骂人,李敢穿着中垒尉未央营司马的制服走了过来,他过来的路上应该是大致听到了事情的原委,指着那厮道:“你敢吐一个脏字,你家三爷爷今天就以中垒尉营司马的身份将你们几个擅闯宵禁的鸟人先斩后奏了!”
那厮应该是认识李敢的,至少凭中垒尉司马的制服和李敢自称“三爷爷”也能猜出来,只得灰溜溜的回去了。
待陈何府上的家丁走远,义父让仆人将那妇人抬进了内院,又说了个药方,让我给妇人熬药,同时让老仆人去厨房给妇人弄点蜂蜜水喝。
我给妇人熬好药的时候她已经被使唤婆子喂过蜂蜜水,她气色略好了点,我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她虚弱的向我点点头,表达了谢意。
这时李敢已经回去陪还在坐月子的媳妇,二大爷来了,他和大爷在院中低语着什么,我听不真切。
妇人喝完药,有使唤婆子找来一条热毛巾给她,她用毛巾擦了擦脸,又擦去了嘴角的血痕。
我总觉得她看着面熟,看了她真容,忽然想起来她和前一年李敢娶媳妇时李敢媳妇家的一个亲戚挺像的,于是试探问道:“大姐,请问您是不是敢少媳妇家的亲戚?去年敢少和少夫人成亲的时候,我仿佛见过您。”
那妇人虚弱的点点头,道:“我是良娣娘家表姐田氏,小字媚儿。刚才我想叫住李敢来着,可是太虚弱了张不开口,不想李敢没认出我,你先自认出来了。刚才在门口真是谢谢你们了!”
这时李胖虎对我竖起一个大拇指,道:“疤脸儿,你打架功夫不行,认人功夫真是一流!你这么说我倒也有了一点点印象。”
田氏问李敢媳妇程良娣是不是已经生了,我回答:“是的,在坐月子。”这时李胖虎已经自告奋勇和使唤婆子一起去找李敢去了。
不大一会儿李敢来了,他老婆程良娣也抱着李禹跑了出来。程良娣看见表姐被陈何折磨心疼的与她抱在一起哭了起来。这时,知道新情况的二大爷和义父也进了屋,不大一会儿连大娘和二大娘也来了。
田氏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自己被陈何掳掠的经过。她本是长陵田氏之女(先秦齐国王室后裔,因“陵县”制度被迁徙到高祖长陵,有田、陈、王三姓,皇帝刘彻之母王娡、这时还有一口气的丞相田蚡都算是他们的同宗,程不识的老婆也是姓田的,是田氏的姑妈),她老公是刘彻继位后的第一任丞相(也是孝景朝最后一任丞相)卫绾的庶出儿子叫卫修。
卫绾在元光四年夏天薨逝,爵位由嫡长子卫信继承。卫信的母亲一直与卫修的母亲不和,卫绾服丧期间卫信故意找人跟卫修喝酒,喝到一半卫信跑来抓了现场,然后以“大不敬”将卫修除籍,并赶出阳陵(卫绾因为是孝景朝重臣,荣休后被赐府邸在景帝阳陵)。卫修只得跟着田氏回娘家长陵暂居,因为怕被丈母娘家嫌弃就去找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陈何借钱想做生意。
卫修借了钱就找关系去了蜀中做“黄肾木”生意,元光五年过年都不曾回家。上元节那天,有自称是“阳陵卫家”的家丁来接田氏去阳陵,说是卫信已经原谅了弟弟,现在卫修也已经搬回了阳陵居住,而且卫修在蜀中经商所获颇丰,后面田氏就要过好日子了。因为之前卫修写过家书回来说在蜀中经商还算顺利,田氏听后并未起疑,但是仆一上轿子就被迷晕,带到了曲逆侯府。
田氏醒来后发现已经被陈何奸污。陈何告诉她:卫修写信给他在蜀中生意失败把向他借的本钱输光了,决定把老婆田氏抵给他还债。田氏和卫修夫妻感情一向还不错,而且卫修之前写回的家书里说了在蜀中经营还算顺利,所以她完全不信陈何的话,誓死反抗。于是在后来两天多时间里,田氏遭到陈何的非人虐待,不仅不给吃饭,还多次被凌辱和殴打。田氏想起来李家府邸就在陈何家隔壁,于是假意顺从陈何使其放松警惕,在半夜找到机会逃来李家想找表妹救命。
李敢媳妇程良娣听后气得火冒三丈,她也是将门之后,颇有些男儿脾气。李敢跟老婆关系恩爱,自然也跟着非常生气,当即请大娘和二大爷作主必须让陈何受到惩罚。
我知道,当得知这个情况后二大爷是很为难的。虽然大爷为大少爷的事情骂过陈何以后两家关系不如从前,但毕竟从李信和陈平开始李陈两家的香火情已经大几十年了,二大爷也是通过陈何、陈掌才和卫青亲近。但是眼下自己家亲戚被陈何侮辱了,不管是不可能的,二大爷只能向义父问计。
义父很理性,他觉得要先多方面了解情况。他建议二大爷连夜去一下陈何那边,看他有什么说辞,然后让李敢派李胖虎凭着二大爷那边搞到的特权连夜出城去阳陵和长陵通报情况,综合三地的情况,第二天再决定如何处置。
事情按照义父的策划推进,二大爷去了陈何府上。
二大爷回来的时候很窝火,我听见他和义父说:陈何不识好歹,不但不知悔改还威胁说他知道“幽燕军”和“赵边军”经常挪用军需中饱私囊的事情。二大爷觉得陈何简直是白痴,本来是勋贵间并不罕见的破事,现在他这么一威胁等于要和所有北境边防军的高级将领为敌。不是看在陈平当年帮过李家大忙,他真想搞死陈何算了。
听完二大爷的话,义父沉思了一会儿说:“陈平本身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委身项羽又背叛改投高祖、委身吕后又再投机孝文帝,当年老祖不让李家和他家通婚就是明智的。而且陈平死前都说自己用了太多毒计,估计子孙会不得善终,那现在就让他的话应验吧!”
这时义父察觉到我在偷听他和二大爷的谈话,于是道:“很迟了,你明天还要执勤和帮胖虎请假,你早点去睡!”
我被义父一说老老实实睡觉去了,我不知道后面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后来在二大爷的操作下陈何犯了众怒,被张汤亲自捉拿判了“弃市”死刑,并被剥夺了爵位。
陈何被处死后陈掌带着卫少儿住进了曲逆侯府,陈掌想通过卫青和卫子夫的关系要回曲逆侯的爵位,但是刘彻没有同意。
出乎我预料的是陈掌虽然很不喜欢大爷但跟二大爷关系还挺好,后来看了全部的“篆体密文”情报我才知道:那天二大爷和义父让田氏通过家族找了还有一口气的田蚡的关系,田蚡对张汤有知遇之恩,于是张汤发挥特长搞死了陈何,对于陈何举报“幽燕军”和“赵边军”的问题张汤也选择了忽略,连案卷都没上。而陈何被判死刑之前二大爷就去找陈掌联络,告诉陈掌陈何死后他就成了陈家的家主,并鼓动陈掌找机会取代曲逆侯的爵位。同时,二大爷还找卫信聊了聊他弟弟因为被他欺负最后搞得老婆被人掳掠的情况,卫信听后也有点惭愧,同意让卫修和田媚儿夫妇住回阳陵。
就这样,自作孽不可活的权贵之后陈何死了,通过二大爷和义父的运作,田氏后人、卫绾家族算是都欠了李家人情,原本应该和李家关系决裂的陈家也被二大爷暂时修复了关系。这一系列操作让李家的勋贵地位更加巩固了。
而在这件事情的处理过程中,二大爷和义父对局势的火候拿捏和对权贵之间关系的认识、处理对我未来的为人处事也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第20章 天选挖坑人
元光五年五月,随着田蚡的逝世,刘彻在政治上最后的掣肘解除了。在田蚡病重、韩安国坠马、丞相薛泽消极工作后,刘彻迫不及待建立了“尚书议事”的制度,并从“贤良方正”中选拔了白衣老儒生公孙弘。
公孙弘是“二进宫”,他第一次被选拔是建元元年的事情,但是当时出使匈奴后就被弃用了。其实刘彻不是真的对他不满意弃用他,而是怕他对匈政治主张激进,又无背景靠山,被窦氏和田氏的外戚轻易搞掉,于是选择让公孙弘沉沦了十年后再委以重任。
除了公孙弘和小舅子卫青,当时被刘彻重用的秘书还有五个人,他们是:中大夫主父偃(相当于秘书长)、经济秘书侍中桑弘羊、事务秘书侍郎司马迁、军事秘书郎中徐乐以及政务秘书郎中严安。
主父偃是卫青推荐的人,最早得不到皇帝接见,后来递了一封叫《九事》的奏折得到了皇帝刘彻的欣赏。《九事》中的“八事”是建议制定新的制度法令(包括“推恩令”的最初构想),另外“一事”是讨伐匈奴的构想。徐乐和严安是与主父偃同时上疏的,也表达了主张对匈奴强硬的态度。这三人同时收到刘彻的郎中官职加封,后来主父偃因为政务能力突出被连升四级到中大夫,成为秘书长。
桑弘羊本是商人家庭出身,因算学天赋异禀被同为商人背景的冶铁官孔仅和盐务官东郭咸阳举荐进入刘彻幕下,并很快获得了刘彻的重用。
相比以上诸人,司马迁属于儒生清流。司马迁是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嫡长子,太史令家族的传人。太史令家族是代代相传的史官家族,而且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先后师从当世的儒生首领董仲舒学习,是根红苗正的儒生清流。自从在未央宫与司马迁结识后,司马迁隔三岔五就会来李家就一些时政话题与李敢交换意见(其实是单项输出多)。只要大爷在家,司马迁都会很恭敬的给大爷行晚辈礼,这很对大爷的脾气,每次都跟李敢说要向司马迁学习。
大多数时候接待司马迁的还是李敢,因为与皇帝接触更多,司马迁在谈话中经常会透露出重要的政治信息。很多时候李敢因为执勤也能接触皇帝和大臣的日常奏对,但是他显然不如司马迁熟悉政务,经常也会就自己不理解的政治博弈向司马迁请教,请教的理由是大爷说的:他要“向司马迁学习”,司马迁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回答。因为要筛选这些信息用“篆体密文”的形式传递给大爷和二大爷,李敢每次都喊我在旁,司马迁走后让我帮他翻译成“篆体密文”遣人送给大爷和二大爷。
那时候我觉得司马迁真的是个非常聪明能干、前途无量的官员,因为我们丘八们看不懂的政治博弈他都是“门儿清”的,但是很多年后回忆起来,我才发现:司马迁固然也是聪明绝顶、行为正直的人,但是因为老儒生的立场局限,司马迁对朝堂博弈的很多解读也存在明显偏颇,特别是对官员的品德评价以及揣摩刘彻圣意的解读,都难免非黑即白,并不能很好的诠释复杂的政治博弈。
我知道大爷只是因为司马迁对他尊敬而喜欢司马迁,和司马迁不正面接触的二大爷对这个贴上来的小官才是真的特别的喜欢。从陈何的事情之后,二大爷就给了李敢支配李家财库的权力,因为成年李家男丁常年在长安的只有李敢,为了应付突发事件,李敢得有财库支配权。
其实李敢不喜欢学文化,也不喜欢管钱。开始司马迁过来清谈,李敢就是嘴巴客气,好茶好点心招待,都不知道给点车马费,直到二大爷明确了才知道要给司马迁包红包。二大爷还跟李敢说了如果司马迁当次过来说的信息对李家特别重要红包的额度要加倍、甚至十倍,但李敢一般也只是按照惯例给——其实我觉得他不太能判断出消息是不是重要。
随着田蚡去世开始不受待见的不止是王老太家的外戚,韩安国为首的主和派大臣也都被皇帝刘彻疏远。田蚡死后朝廷权贵圈子传出一个传闻,说田蚡是得“疯病”死的,其实是被“窦婴和灌夫的冤魂索了命”。
李敢也当八卦问过司马迁怎么看,司马迁对这个问题看得倒是比军功世家清楚,他说:其实是陛下“苦田蚡久矣”,比如田蚡在就不能放开手脚和匈奴死磕。司马迁还说,原本刘彻信任的“望气”术士汪弢和杭畯也是因为之前配合田蚡“欺君”被安排了“试丹药”的工作,估计“活不久了”。
当时我和李敢都不太理解司马迁的见解咋能那么大胆——田蚡不是皇帝的舅舅吗?
这个问题我还问过义父,义父没多说,只道:“司马迁的理解没错。”
后来的走势也确实印证了这一说法。
术士汪弢和杭畯在被安排“试丹药”不久后就因公牺牲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被调到五年内死亡率100%的岗位是因为在元光三年瓠子口决堤时这两个人被田蚡买通,说了:“黄河决口改道是天意,改道后对大汉国祚气运更好!”的说法。而阻止瓠子口堵溃仅仅是因为田蚡希望黄河改道后他自己的食邑不再受水患影响。
田蚡去世四年后,趁着王老太病重无法过问日常事务,刘彻找把柄剥夺了田蚡的儿子、他表弟田恬继承的武安侯爵位。王老太死后刘彻又择机公开了田蚡生前的受贿记录——特别是接受刘安、刘陵贿赂的情况,并在“淮南案”案发后扬言“武安侯若未死亦当灭族”。
由此,孝武朝前期的两大外戚势力——窦老太家族和王老太家族最后都被刘彻扔进了垃圾堆。
元光六年,似乎预感到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元旦聚会后大爷、二大爷和义父早早启程去陇西祭祖,二少爷李椒和堂少爷李宇也跟着去了。因为要当差,我和李敢没能回去,李胖虎想请假回去顺便跟李胖丫完婚,但是李敢没有批假,因为羽林军北军八尉在皇帝刘彻过问下筹划进行内部练兵比武,以李胖虎的实力有可能取得好名次为李家争光。
上元节没到皇帝刘彻就早早把在京中的官员们召集起来举行了大朝会,那天我和李胖虎正好跟着李敢当值。
大朝会上,皇帝刘彻宣布了一件重要的决定:他决心从现在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对匈奴的全面反击作战,目标是彻底消灭匈奴!
“马邑之谋”落空后,我当值的时候经常能听见各路大佬与刘彻就是否要和匈奴彻底撕破脸展开激烈的奏对,司马迁也告诉我们其实主和派的靠山是田蚡,田蚡死后与匈奴决战是迟早的事情。因为这个皇帝已经决定的结果,朝廷的人事安排也作了很大的调整,原本的主和派大佬如韩安国、汲黯等一批人都分批被投闲置散或罢免(其实也不全是田蚡的党羽,汲黯就不是,他还很讨厌田蚡,元光四年瓠子口决堤时当堂大骂过田蚡)。
对这个决定,我心里是无比激动的,这意味着我迟早有一天会跟着李敢去杀匈奴狗,为我素未谋面的父母亲人报仇雪恨!
虽然司马迁每次都说他是出于对英雄世家的仰慕、希望李家在军事和政治上获得更多的话语权让国家的军事更强大才会过来送情报,但是对于李敢每次送给他的红包,他也会客气一番后笑纳——毕竟比起待遇和灰色收入都很高的军功大佬家族,司马迁的工资很寒酸。
那次大朝会后,司马迁带来一个令每个李家嫡系子弟都非常振奋的消息——他听到皇帝在与他及主父偃、徐乐、严安、桑弘羊、公孙弘、卫青几人小范围议事的时候说:李家满门忠烈,李广老将军更是声名显赫,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侯爵是不对的。他觉得不但李广老将军要封侯,李蔡也可以,年轻一辈的李椒、李敢、李宇,甚至忠烈之后的李陵只要符合条件应该“应封尽封”。皇帝还专门对卫青说,让他在制定今年的对匈反击作战计划时要创造一切机会让李家在这次对匈奴的一系列作战中“扮演最重要的角色,给予最核心的地位,让他们能满门王侯,佳话传遍天下”。
这次李敢给司马迁包了一个超级大的“十倍膨胀红包”,司马迁却怎么也不肯要。李敢说:“你不要,二叔那边我没法交待。”
司马迁却说:“我仰慕的是你的父亲飞将军,你的堂叔只是个能力人品都刚及格的家伙,我觉得你不需要向他交代什么。”
李敢愣了,虽然这是在夸奖他爹,可这么毁他叔让他咋接话?司马迁又自顾自的说:“马上要对匈奴开战,你们的金银应该馈赠悍不畏死的将士,而不是我这种拿笔的人。我是出于公义向你们传达消息,而不是为了好处费,以后你再提给我红包,我就跟你绝交!”
之后司马迁仍时常向李家传递消息,但是真的没再拿过红包。
这次李敢还没来得及让我把司马迁的情报译成“篆体密文”,大爷、二大爷和二少爷、堂少爷就都回来了——他们接到了刘彻召开最高军事会议的诏书,祭祖一结束就赶回来了,只有义父留在陇西处理老兵营日常事务。但是因为有重大作战预期,大爷让义父也要尽快赶回来参与议事。
李敢把司马迁透露的信息告诉四人,四人热血沸腾,还没来得及感激“皇恩浩荡”,宫中传召的旨意就到了,于是四人又马不停蹄的赶进了宫。
多少年后我终于明白:司马迁确实是真的仰慕“英雄世家”,也是真的听刘彻说了那些话以后原原本本转告给了李敢。但是从后来事情的进程看,他这次被刘彻设计扮演了李家“天选挖坑人”的角色,这个“天选”解释为“老天注定选的”或“天子特意选的”都对。
第21章 直捣龙城
大爷他们进宫议事大半天后我和李敢还有李胖虎也进宫了,因为我们当天夜班当值。
我们去站岗时未央宫内灯火通明,皇帝和所有参与议事的将领都精神亢奋。那时候他们已经开了大半天的会,但是没有人感到疲惫。经过半天一夜的商议总结,会议有了结论:只要匈奴军再有叩关劫掠的行为,汉军就将立即组织反击,将战火烧向匈奴本土。
太中大夫卫青最后制定了一个四路出击主动攻击匈奴的计划。这四路军的主战部队都是骑兵(单骑或车骑),四部各一万骑,每支部队会按两倍比例配备战马——即一骑两马,以备替换。替补的战马由专门训练好的后勤部队统一驾驭,作战辎重也会由非主战骑兵负责押运看守,主打就是一个机动力强。
在卫青的这个计划中,汉军有两路将完全由骑兵组成,其余两路以车、骑混合组队方式组成。虽然连同后勤部队在内也就动员了六万人,但战马却多达十几万匹。这在战略思想上是一次新的尝试——即向匈奴人的全骑兵作战模式过渡。
在“七王之乱”后,因为周亚夫将“柳营军”轻骑兵的使用实践达到新高度,轻骑兵大量取代车骑兵成为汉军重点发展的兵种,李家军厉害也是以李家轻骑兵机动性强闻名。而这次,卫青不动用步兵、以“全骑兵作战”,是汉军大集团作战史上的第一次。
汉军之前有两次“被全骑兵作战”的先例,都发生在高祖时期,一次是高祖二年(公元前205年)的“彭城之战”,高祖的六十万联军被楚霸王项羽的三万轻骑兵击溃;另一次是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的“白登之围”,高祖三十二万大军被匈奴“冒顿”单于四十万骑兵围困,险些全军覆没。这次,卫青意图以“全骑兵作战”打响对匈反击作战的第一枪,在汉军战史上是有里程碑意义的。
之所以称汉军单骑为轻骑,是相对让战马负重战车而言的。相对于匈奴的骑兵,从周亚夫到卫青及后来的霍去病使用的以机动力、冲击力见长的单骑在部分史料中也被称为“重骑兵”。原因是这些骑兵的士兵都会披精铁为主的重甲,重点防护头、颈、肩、胸为主的身体部位,部分专事突击近战的部队战马也会部分披甲护住头颈部,以大幅度增强近战的防御能力。而匈奴骑兵的战马基本上是不会披甲的,士兵也仅会穿着皮质轻甲。在不考虑战马天生体质差异的情况下,匈奴骑兵的机动力更强,但陷入近战后卫、霍的汉骑综合战力更强。
在卫青的计划中,这次对匈反击作战的纯轻骑兵主力两万都来自李家骑兵,是李家骑兵的全部家底。大爷会统领其中最精锐的一万在雁门以南五十里驻守;二少爷李椒将领剩下的一万骑兵以副手的身份跟随公孙敖在代郡驻守;而公孙贺会领旗下一万“赵边军”车骑兵驻守云中以南五十里,堂少爷李宇会以副将身份协同;卫青则率一万“柳营军”轻、车骑兵混合部队在上谷以南五十里驻守,二大爷李蔡会作为卫青的副手在这支军中坐镇。
大军计划于元光六年夏天开拔,因为到了秋天,匈奴劫掠边境是每年的常规操作,所以那时候一但匈奴越境,汉军就会组织全面反击,四路齐出在匈奴的土地上点燃战火。
会开完我们也差不多该换班了。大爷他们只比我们早一点点回府,这时义父也来了,我回来时他们毫无睡意,已经开始议事。
大爷说:“这次卫青的安排总体我很满意,只是代郡、云中这两路我不是很爽。椒儿和宇儿确实还小不适合当主帅,但是公孙家那两兄弟管着我们的募兵凭啥?”他顿了顿,看着二大爷道,“你说卫青那小子把你派去他手下当车骑校尉不让你直接统领‘赵边军’中我们的募兵是啥意思?”
二大爷说:“大哥,你别急躁。首先,陛下的真实意思司马迁传给我们的话你是知道的,将我们家四将分开四路摆放可以增加我们取得战功的机会。但是这事儿不能做得太明显吧?公孙家好歹是皇帝的老交情也得给个面子不是?咱们家一路主帅、三路副帅已经很好了,李息被任命为候补,大汉第一遭出现带着骑兵负责粮草供应的将领,不爽也该是他不爽。至于卫青把我调去他麾下,卫青和我说了,中间有三层考虑:其一是他第一次当主帅带兵,实战指挥方面确实需要我帮忙把关;其二是以后我们交流更方便,因为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以后经常见面不会被人嚼舌根子;其三,封侯也要长幼有序,这次大哥您带着我们最精锐的家底北出雁门,凭您的能耐一定能一战封侯,我嘛,以后再找机会。”
大爷捋着白了一半的胡须,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义父,问道:“你怎么看?”
义父说:“按二哥的意思来吧,我不在一线部队很久了,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不过我还是觉得封侯固然重要,募兵嫡系将士的生命也很重要,李家军的实力才是朝廷重用李家的根本。”
“你这鸟话我不爱听!你还是年轻时那般太过谨慎。”大爷说道,“这些年老子几次封侯都出了意外,这把年纪还能等多久?募兵的战损不是要考虑的主要问题,喋血沙场本就是他们的归宿。我们现在家里黄白之物也不少,有需要可以用来增厚抚恤。只要继续是北境边军的战力之王,朝廷就不敢削减我们的募兵编制。战损后我们可以再招,椒儿、宇儿、敢儿他们也都大了,老祖宗的体系还在,战斗力恢复用不了几年的。我想好了,这次大战我一定要拿头功,战损不论!只要能多砍匈奴人头、让朝廷看到我的能耐,看这次谁还能阻止老子封侯!”大爷捋了捋胡子,又道,“我可不想学王恢老儿,因为怕战损顶了个“避敌畏战”的臭名声,死都死得不安乐。”
义父清楚大爷的性格,不再与他争辩。因为大战在即,大爷和二大爷让义父先回陇西把老兵营打理好,到了夏天大军开拔后就来长安看家,等大战结束再回陇西。
元光六年秋,匈奴军队如约而至,例行劫掠了上谷地区,掠夺人口牲畜、杀害大汉基层官员。
驻守上谷以南的卫青迅速出兵上谷击退匈奴军队。匈奴军队并没有当回事,因为那是这些年来的基本操作。匈奴军队退回国境,在与大汉接壤的关市(边境贸易市场兼海关),开始清点贼赃。
同时,长城隘口燃起狼烟,四路汉军几乎在同一时间宣读了刘彻的圣旨:令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四路大军开进匈奴国土,展开对匈奴的自卫反击作战。
卫青大军率先抵达关市,卫青朝关市匈奴国境那边(“关市下”)射出了杀向匈奴人的第一箭,拉开孝武朝对匈热战的序幕。
第一次上战场的卫青犹如杀神附体,带着他用数年时间精心训练的大汉真正最精锐的骑兵,在二大爷李蔡的辅助下长途奔袭近三千里,让车骑兵分段担任补给任务,最后率领最精锐的三千精骑杀到匈奴大后方的“神圣之地”——匈奴单于祭天的场所龙城,并在龙城消灭匈奴骑兵七百余骑,焚毁匈奴祭天设施、囤积物资后在入冬前撤回了汉境。
二大爷率一尉车骑兵给卫青断后作补给和戒备,最终跟随卫青一路杀到龙城,亲历了“直捣龙城”的作战全过程。
元光六年的这场首次发生在匈奴国境内的大规模大汉对匈作战在史书上有两个名字,分别以卫青首发初矢的地点被命名为“关市下之战”;或以卫青最后的战略奔袭目标被命名为“龙城之战”。总之,卫青是这场战役当之无愧的主角,虽然战果谈不上丰富,但杀到匈奴祭天的神圣之地,象征性意义重大。
刘彻可以通过这次行动告诉匈奴的“军臣”单于:不是只有你能来我家劫掠,我也可以去你家祠堂杀人放火!
于是本来就想重用小舅子的刘彻立即大手一挥,给了他“关内侯”的爵位。卫青也凭借这次过硬的战功坐稳“车骑将军”,二大爷也跟着卫青升了官,当了“轻骑将军”。
虽然比起之后那些更大规模的战役,“龙城之战”算不上大胜、甚至算不上胜利,但是在大汉军民心中,这场仗让有血性的人压在胸口多年的大石仿佛被搬开,卫青的声望也再无需靠姐姐卫子夫或盟友公孙家、李家加持。
第22章 折戟大漠
相对卫青在元光六年的初露峥嵘,大爷在元光六年可谓老马失蹄。他训斥义父时说的要“不计战损”最终一语成谶,李家最精锐的一万骑兵最终没有人能再马蹄南归,全部一战殉国,埋骨荒外。
虽然一生与匈奴大战几十场,但其实对于大爷来说,远离国土进入匈奴腹地作战也是第一遭。
开始,雁门关关市的匈奴兵得知这次他们遇到的越关作战汉军由“飞将军”李广统率也都很惶恐,一路溃败。大爷率军一路向东北追赶,越过已经开始沙化的古乌侯秦水流域——东胡故地,后来到了乌桓山西麓。
在这里,埋伏了很久的匈奴左谷蠡王“伊稚邪”与李家骑兵碰面了,而同时从东胡故地方向,“军臣”单于主力也集结向李家军背后攻来。
“军臣”单于和左谷蠡王“伊稚邪”的总兵力十万,正是五年前从马邑口袋逃脱的原班人马。一万悍不畏死的李家骑兵在大爷指挥下选择杀向在东胡故地集结的“军臣”单于大军,最终与十万匈奴大军在迟到五年后白刃相对。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优的大爷这次变成了落进口袋的那个。
大爷和手下都没有怂,他们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当大爷射完了最后一支箭矢,胯下的战马也体力不支倒下了……
落马的大爷被匈奴骑兵包围,因为“军臣”单于下达了要“活捉大汉飞将军”的军令,匈奴骑兵没有用弓矢招呼大爷,而是用渔网将他团团围困、俘虏。
大爷无奈的在渔网中蜷成一团,匈奴大军则在俘虏大爷之后忙着打扫战场,割取李家军阵亡儿郎的头颅统计军功。当匈奴大军沉浸在全歼李家军骑兵、生擒“飞将军”李广的喜悦中时,大爷偷偷取出藏在军靴里的匕首,割开渔网,然后抽起近身一名匈奴兵的马刀送那厮归了西。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匈奴兵慌了神,在渔网里稍稍喘息的大爷用尽最后的力气砍倒一名匈奴骑校尉,骑上了骑校尉的“西极天马”。
“西极天马”是乌孙进贡匈奴的战马,是匈奴校级军官的常规坐骑,马匹性能高于一般匈奴战马。那匹白色的“西极天马”正值壮年,它似乎感觉到了大爷的勇武,很配合的在大爷的驱驰下折返回东胡故地,并在匈奴兵合围之前载着大爷一骑绝尘,逃出生天。
据说当时亲历大爷逃脱的匈奴官兵都既遗憾又感慨,觉得”飞将军“真的是神一样的存在。
在这场战役进行的过程中,在长安的李家人每天看到新邸报的心情都是无比沉重的。
当李息部发回确认李家骑兵全军覆没的加急邸报时我们每个人都是不相信的,直到第三天的邸报明确李息的斥候发现在沙漠有大量被砍头的李家军遗骸、包括跟随大爷十多年的枣红色战马的三匹大爷换骑的战马尸体也同时被发现时,我们才不得不选择相信了这一难以令人接受的事实。
得知消息的我比李敢更先哭了,我不敢想象我的救命恩人、那个战神一样存在的大爷居然就这么死了。
得知噩耗的大娘当场晕厥,幸好义父就在身边及时帮她救治,但是大娘后来还是病了一个多月,病好后走路就不利索了。
大娘病倒后的第二天又传来邸报,说大爷没死,但是被匈奴人俘虏了。
我听说之后心下稍稍宽慰,不过李敢听后似乎更难接受了:他宁可接受功勋卓着的父亲战死,也不能接受父亲做了俘虏。他想请假去前线证实军情的真假,义父则劝他稍安勿躁,李家是边防军世家,无论结果多么难以接受他李敢都要像个爷们儿一样挺住,而不是自乱阵脚。
还好,两天后又有邸报传回:大爷最终脱险,已经和后勤部队会合,目前在回京的路上。
在京的李家诸人这才缓了口气,但是心情依旧沉重:部队被全歼、主帅独自返回,这肯定是要被“议罪”的。
比大爷的邸报稍后传来的是公孙贺、公孙敖那一路的邸报,公孙贺和堂少爷李宇的一万部队在匈奴漠南地区搞了一趟“行为艺术”,没有遇到匈奴军队。公孙敖没有他哥哥幸运,在准备班师的时候遇到了和大爷大战之后向西行军的“军臣”单于一部(另一部去回援龙城了)大约三万余骑,公孙敖拿着次精锐的一万李家骑兵与这股部队磕了一场,结果因为敌众我寡和士兵与主帅默契程度差被击溃,损失了大约七千骑。
至此,从李信老祖开始辛苦经营了几十年的李家骑兵一战损失超过八成。比邸报晚一天,二少爷李椒还发回了“篆体密文”,确认我的小伙伴李高仔和李疤腿为了保护他殉职了,他让李敢和义父一定要多拿点细软抚恤在陇右的李高仔和李疤腿的义父。
当年李疤腿也没捞到娶媳妇,死了光棍一条也算干净。李高仔就悲催了,他还没和“如花姑娘”圆房就在乱军中丧了命。
直到二大爷随着卫青打了“大胜仗”(其实算不上大胜,也就是宣传需要)的消息传来李家人才稍稍安心。
到元光六年的冬月,所有参战人员都回了长安。大爷因为战败依律被“监军御史中丞”咸宣问话。不过不知道皇帝还是卫青的意思,咸宣对大爷还是很客气的,在提交皇帝的报告里也对大爷的努力提得比较多,对战败的结果提得很少。报告还夸大了大爷的伤势,向皇帝提出在调查期间免除对大爷监禁的意见。
皇帝刘彻并没有为难大爷,只是最后依照“议罪银”制度判了大爷用二十万钱免罪并开除公职(卫尉和将军军职全部革除),李敢及李家其他人都没有被波及。公孙敖一路兵败的责任也完全没有算到李椒头上,只有公孙敖本人被“议罪”,罚款免职。此外,牺牲的李家军骑兵都受到了抚恤,抚恤标准参照役兵。
李椒回来时带回了李疤腿和李高仔的尸体,义父安排人将尸体送回陇西,在李家祖陵“忠仆冢”安葬,他俩也是最先住进“忠仆冢”的我的小伙伴。
元光六年的那一仗是大爷戎马一生最大的一场败仗,刘彻虽然在卫青的求情下给面子没有严厉的处罚大爷,但是积累的军功清零,大爷距离封侯的目标更远了。
大爷赋闲就留在了长安的府邸,他主持花了大半家财去在朝廷之外增厚抚恤了那一万七千边防军阵亡将士的家属。大爷那一系的在长安进入禁军的二代、三代都得到了抚恤,因为他们家的父亲、爷爷这一战全部阵亡了。大爷与二大爷不太一样,二大爷喜欢选得力的参军、主簿、计吏一类的辅助人员的后代进行培养,大爷则完全是选作战勇猛的将士后代重点栽培。
第二年,因为冬至和朔日为同一天,刘彻改年号“元朔”。那一年的元旦聚餐是我过得最憋屈的。义父和各李家元老席间所谈的无不是“某某走了”、“某某殉国后家人如何如何惨”……最让人不开心的是大爷和二大爷在酒后打了起来,义父和一众老部下全力劝阻才把他俩拉开。
我当时并不知道大爷和二大爷为啥会打起来,也不敢问义父。很多年后从李丁次子李二丁那边才得到了答案:大爷要让二大爷去找公孙敖、公孙贺兄弟给七千李家役兵子弟的增厚抚恤金买单,二大爷不同意,大爷就说:如果不买单就停了他们在藩王劳军军饷里面的那块灰色利益。二大爷不同意,还说大爷瞎花钱都要把李家的家底花没了,真遇到事情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俩老头都喝了酒,这一互相不爽就掐了起来。
正月一过,二大爷和堂少爷便搬出了府邸,搬家时把库房剩下的细软基本上全搬走了,只留下来两箱说是让义父带回陇西支配。义父怕大爷不开心又闹出什么事情,于是没回军营,而是留在了长安,细软当然也没带走。
二大爷新购置的府邸在明渠南岸清明门附近,临近长乐宫南侧宫墙,与卫青、公孙贺、公孙敖等的府邸靠近。孝文、孝景朝的旧权贵一般喜欢住在明渠北,而明渠南则是卫家外戚和新崛起势力购置宅邸的首选区域。
二大爷搬家后大爷一次都没去,我休沐时跟着义父去过一次,那府邸的奢华程度比我们现在的府邸更胜。
第23章 虎落平阳
虽然大爷并没有遭受类似王恢的严厉惩罚,但作为李家的门面人物,他被解职对李家的打击不言而喻。二大爷和大爷的分家让这种打击变得雪上加霜,一时间我感觉在未央宫当值时同袍看我们的眼神都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大爷被罢官、大娘晕倒落下后遗症,这让整个李家的气氛都很压抑。唯一让府上能添点喜气的事情就是李敢媳妇程良娣还挺争气,三年抱俩,在元朔元年五月生了个女儿,取名李娥。
在李娥出生前两个月的元朔元年春,皇帝刘彻终于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儿子。卫子夫在给他生了三位公主后终于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刘据,至此她也修成正果,被刘彻册封为皇后。从此,被贬长门宫的旧人陈阿娇彻底被刘彻遗忘,幽居二十年后郁郁而终。
刘据出生那天的天相确实很不寻常,天上有长长的一道红光直达天际。听当天当值的李胖虎说,当时有术士拍刘彻马屁说那叫“紫气竞天,真龙降世”,刘彻听后很是受用。
但是很多年后,我又听到了不同的说法,说刘据生的时候那道红光叫“蚩尤旗”,为蚩尤“余气”所化,而刘据生后天下战端频起,直到刘据死后天下才恢复了太平。
说刘据为“蚩尤余气所化”的人道行很高,是“焦神”的师父孟夫子。但是我一直对这个说法非常不舒服,我知道的刘据是一个很厚道的孩子,跟小他两个月出生的李娥是一对苦命鸳鸯。
元朔元年的汉匈局势也不太平,为了报复大汉焚毁龙城,匈奴在四月又组织了对辽西地区的军事进攻,杀辽西太守并劫掠两千余人。之后,匈奴又攻击渔阳,击败了被发配到那里的韩安国。
为了应对这一危机,刘彻派遣卫青统兵,从雁门出击 。同时,为了策应卫青并分散匈奴兵力,刘彻还派遣了李息等将领从其他方向出兵。
最终卫青大军获取胜利,斩杀匈奴骑兵数千,虽其余汉军战绩一般,但总算击退了匈奴的进攻,这令卫青在军界的地位进一步提高。
同时,为了分化瓦解匈奴的左部势力,从元光五年起,刘彻在卫青、李息的建议下派出多路使者拜访秽貘、卫氏朝鲜等与匈奴接壤的东部诸国,还秘密联络了羁靡于匈奴的乌桓、鲜卑,但碍于匈奴势大,这些外交努力收效甚微。
转机出现在元光六年“龙城之战”后,汉使彭吴借道卫氏朝鲜会见了秽貘南闾王,并最终在元朔元年促使南闾王率二十六万部众归汉。刘彻在秽貘这块“飞地”建沧海郡,任命彭吴为郡守,在成功瓦解匈奴左部亲凶势力上取得了重大成功。
然而,卫青、李息、彭吴的成功都与大爷无关,在元朔元年,大爷只是个赋闲的闲人。
因为已经和匈奴彻底的撕破脸,刘彻开始特别注重军事训练,在羽林军北军八尉里也开展了定期的比武训练。
元朔元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那个骄傲的少年——十二岁的霍去病。那时的他只有我胸口高,跟着一群新晋羽林郎嚷嚷着要找李敢比武。
李敢懒得正眼看他,但不应战也不合适,又怕人家说他欺负小孩,就派了水平最差的我和他较量。
这年我已经十七岁,但是几个回合徒手搏斗下来居然占不到霍去病一点上风。我一边打一边看李敢的脸色,只见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很为我的无能生气。
当然,霍去病毕竟还太小,想赢我也不容易。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打了几十个回合,他忽然卖了个破绽给我。我正愁在李敢那没法交代,于是很顺利中了他的圈套——最后被他一脚踢中屁股,踉跄着险些摔倒。我刚站稳回头想反击,却被他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非常巧的是,我的面皮贴被他一巴掌扇飞,被旁边一个新晋的小羽林郎拔刀就剁开了。接着几个小羽林郎嘻嘻哈哈的纷纷补刀,可惜了义父重金给我打造的面皮贴就这样毁了。
我不由大怒,冲着这群小羽林大喊:“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老子今天要活剥了你们!”
其实我也只是吓吓他们发泄一下而已:第一,我知道他们都是高门子弟,现在李家失势,我根本不敢惹事;第二,如果他们都有霍去病的身手和阴坏,我决计也不是对手。
这些小子没见过我的刀疤脸,顿时被吓得不作声了。霍去病其实更早看到了我的刀疤脸,他没害怕,也没打赢我的洋洋得意,反而很恭敬的说:“看你年纪也不大,居然就有刀疤了?是上战场弄的吗?”
“是我小时候被匈奴人砍的,‘飞将军’救了我!”我说道。“飞将军”三个字我喊得格外响。
霍去病一笑,说:“我说你这身法上了战场也决计不能活着回来!你再练练,既然你与匈奴人有仇,我以后可以招你到我的麾下效力,你这刀疤脸吓唬吓唬人倒是极好的。”
“我李家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来染指?”李敢开口道,“他以后肯定会上战场,但是他是我的亲兵,不会跟着你。”
“是吗?”霍去病露出率真的微笑,“那过几年,我让你到我麾下效力,到时候他跟着你一起不也是跟着我咯?”
“你这小子口气不小!”李胖虎怒道,“有种和我胖爷过两招,如果连你胖爷你都打不过,也别痴心妄想让我们敢少跟着你!”
霍去病并没有被这个虎背熊腰的大块头吓住,而是很兴奋的说:“好啊,来试试?”
霍去病毕竟年纪小,在力量和技巧上跟胖虎肯定不是一个档次的。但是这家伙诡得很,而且身法灵活会逃跑,打了十几个回合胖虎居然没拿下他。毕竟他已经与我打了一场有些体力不支,慢慢的落了下风,但是他很要强,也很鸡贼,胖虎几次眼看擒住他都没成功。
这时,善于见风使舵的上官桀出现了。他挡在李胖虎和霍去病中间,笑着说道:“好了,点到为止!人家小小年纪已经打过一场,你李胖虎要是以大欺小赢了也不光彩吧?这局就当打和吧。”
李敢冲李胖虎使了个见好就收的眼色,李胖虎不甘的退下了。霍去病喘着粗气,对李敢说:“你跟小爷也过两招吗?”
李敢哼了一声,说道:“人家都说了,怕我们以大欺小,而且你打赢我的部下了吗?凭啥跟我过招?”
其实不吹不黑,除开体力因素,李敢不一定能赢,李敢的武功比我好很多,但是真打比胖虎差远了。
也许是出于心虚,也许是出于好胜,李敢话锋一转道,“能拉开弓吗?能拉开可以和我比射箭。”
大爷是当之无愧大汉箭术第一人,从小得到真传的李敢箭术当然是强项。可是霍去病并不怕,很爽快的答应了这个邀请。
两人来到百步箭靶前,霍去病先射,他块头尚不能使用标准弓箭(不是拉不拉得开,是手不够长),于是用小一号的弓瞄了一会儿,用力拉满弓弦,一箭射出,稳稳射中靶心,只是箭头没入木中的深度稍浅。
一旁的李敢此时已经张弓搭箭,霍去病的箭刚射出须臾他的箭也到了。李敢的箭贴着霍去病的箭也中了靶心,但是李敢面露失望的神情——我知道,他本意是想钉在霍去病的箭尾穿过去,但是他的火候比大爷还差那么一点,耍帅没那么成功。
打平其实也就是输了,新晋小羽林们纷纷给霍去病道贺,上官桀带领趋炎附势的老羽林们很快也加入进来。
在这种气氛中,我与霍去病的第一次会面结束了。我承认这个小子很强,不过他没给我什么好印象,我觉得他就是一个狂傲的高干子弟。但是事后证明,他是真的在军事方面才华横溢,因为几年以后他就将开启自己开挂的人生,赢得一堆前无古人的荣誉。
在那次比武结束后,上官桀就找到了李敢,建议李敢应该先给我请长假,要么给我重新弄个面皮贴,要么给我换个岗位。理由是弄坏了面皮贴的我形象不佳,不适合再在未央营当差。
李敢回来后问了我和义父的意见。义父说面皮贴比较贵,现下府上不宽裕,就先让我休假,等年后让李敢给我协调换个中垒尉别的营当差好了。
我那时候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后来才明白过来:其实上官桀的意思是希望让李敢把我和李胖虎调离未央营给新晋小羽林腾位置。李家地位已经下降了,凭什么在未央营占那么多席位?
有时候回想起来,我真觉得上官桀可能是他娘和二大爷偷情生的,因为他对官场细节的把握能力和二大爷太像了。
被罢官的大爷闲着没事经常到长安附近的蓝田县去找一个叫灌强的高干子弟玩。灌强的爷爷是大汉开国功臣灌婴,他世袭着“颍阴侯”的爵位。这家伙是个典型的富贵闲人,远离朝堂,享受人生。他仰慕大爷的武功,经常邀请赋闲的大爷教他射箭打猎,休假的我正好就可以给大爷当跟班了。
这是元朔元年的隆冬时节。这天一早颍阴侯府就派人过来请大爷过去打猎,派来的人叫李二丁,是二大爷那边老主簿李丁的次子,也是高门二代里面射术的佼佼者。灌强喜欢射箭,二大爷喜欢交际,于是很早就把李二丁派去灌强家当差。
大爷收拾了弓箭前往,我骑马陪同,给大爷打下手。这天大爷打猎打到了大货——一只硕大的、在冬眠中被惊醒的黑熊。灌侯爷命人将熊掌拿去烹饪,并备上了最好的酒食。喝完酒天色已晚,灌侯爷邀请我们一行住下第二天再走,大爷在酒劲上,非要连夜回去。
走了一阵,来到了霸陵地界。因为文皇帝生前信奉黄老之术,主张“不折腾”,他的霸陵是目前大汉皇陵中唯一没有建“陵县”的,比较荒凉,实行“夜禁”。
这时,一群守卫霸陵的士兵拦住我们的去路。我赶忙上前说:“大哥们,我身后这位可是‘飞将军’李广,能让我们行个方便吗?”
领头的尉官喝了酒,满脸通红,舌头不利索,嘟囔了半天我才听清楚他说的话,大概意思是:“别说被罢官的将军,就是现任的将军也别想过去!”
大爷当过卫尉,当时辖制着羽林军,但是霸陵尉隶属管理扶风地区的右内史衙门,我们跟他攀不上交情。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想起来自从二大爷分家后我就没有零花钱了——当值的钱全部交给家里管事的开支,一个大府邸只有李敢、我还有李胖虎有工资(义父的薪水在陇西领),李胖虎的还要留一些做老婆本。
我折回来找大爷。大爷醉眼朦胧,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说我们到先帝文皇帝的霸陵了,但是看守的霸陵尉说这里半夜是不能通行的。
我以为大爷会发火,他下马走到霸陵尉面前瞅了瞅那霸陵尉的模样,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并没有骂人,给了霸陵尉一个”死亡凝视“后就转身回来了。
大爷指着不远处霸陵前的亭子朝我说:“在那里歇到天亮再走吧。就当我来陪陪先帝了。”
我帮他拴好马,也拴好我的马,陪他坐到了四面透风的霸陵亭。大爷喝了酒不怕冷,我就惨了,只能蜷缩成一团。
只听大爷自言自语道:“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文皇帝的侍卫,有一次打猎,我徒手打死一只猛虎。文皇帝说,如果我生在高祖的时代,一定可以轻松封个万户侯。可现在,哎……老子伺候完他,伺候了他儿子,现在是他孙子,跟匈奴大大小小打了小七十仗,就去年那一仗被十几倍的匈奴狗包围,折损了最精锐的部下不说,还落到今天这个小尉官都能欺负的地步,呵呵……”
听大爷这么说,我的眼圈湿润了,我说:“大爷,我相信朝廷还是会再重用您的,您战功赫赫,又得人心,有生之年一定可以封侯!”
大爷轻哼了一声,说:“王朔说我‘数奇’,难封侯,不会是他妈真的吧?肏他娘的‘数奇’!”说着头一歪,打起呼噜睡着了。
看着大爷像老小孩一样的睡姿,我心里非常难受。大爷不仅救过我,这几十年,还几乎以他的一己之力撑起这个显赫的世家,让我过得这么舒舒服服的。但是现在,只因为一场败仗,大爷就落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田地。
这一年大爷老得特别快,那本来白了一半的胡子一下子全白了。在大爷身上,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英雄迟暮的叹息,我心底里真的隐隐感觉这位声名显赫、纵横沙场的卓越人物,终将败给时间老人。
第24章 差强人意
元朔二年春,我的职务正式由中垒尉的未央营转回武库营,这时武库营的司马程丕是程不识的侄子、李敢媳妇程良娣的堂兄,是大爷当卫尉的时候提拔的。程丕对我颇为照顾,他知道大爷现在赋闲不开心,经常会让我摸鱼照顾大爷。
大爷赋闲后“幽燕军”还有一万李家步兵暂时由朝廷代管,听说自从大爷被免职后这帮人的军纪很涣散,正常训练都难以保证。
大爷赋闲后,皇帝刘彻不知道是为了挽救韩安国还是存心羞辱韩安国,安排他做了“幽燕军”的代理军事主官,行政职务是右北平太守。李家一万骑兵折戟后朝廷补充了一万役兵兵源,但是听说战斗力真的很不咋地。韩安国本来在心里就畏惧匈奴人,加上李家军不买他账,他在“幽燕军”中的日子很不好过。
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春,匈奴循例攻打上谷、渔阳,老迈的韩安国指挥役兵抵抗,匈奴左贤王暂时退兵。因为不熟悉匈奴人的尿性,韩安国草率让役兵解散从事农忙,结果左贤王在夏初卷土重来,韩安国只剩下七百兵力,完全无法防守,战争很快失利。韩安国率军退向右北平,并要求李家募兵驰援。李家募兵行军缓慢,右北平治所平刚失陷募兵都还没到。在坠马后健康状况不佳的韩安国知道刘彻肯定会以此为借口收拾没了田蚡庇护的他,既不甘又忐忑。
韩安国在梁王刘武死后一度沉寂,之后投靠田蚡重获富贵,其间引出一段“死灰复燃”的掌故。然而这次,已经油尽灯枯的他没再能“死灰复燃”,在右北平太守任上郁郁而终。
韩安国去世后,二少爷李椒奉命从代郡领兵驰援,他动员李家军旧部迅速投入战斗,很快就击退了来犯的匈奴军队收复平刚。但匈奴军队并未撤远,而是在原右北平关市附近驻守,一副随时准备再发动进攻的模样。
因为军情紧急,刘彻亲自下旨临危重新启用大爷,任命大爷为右北平太守,继续总领“幽燕军”军务,抵抗匈奴入侵。
能够复出大爷自然高兴,在义父的调停下,他和二大爷也重归于好。大爷、二大爷和义父共同商议要把陇西老兵营中我的小伙伴们都招到李家募兵中补充战斗力,禁军系统的二代、三代也计划调走一大半,总共超过一百二十人。
相关军队人事变动二大爷还是找卫青跟皇帝商议,很快皇帝批准了禁军系统内李家人的调职。但是二大爷托卫青跟皇帝商量的另外一件事情——恢复“幽燕军”和“赵边军”李家募兵编制的事情,皇帝并没有立即答应,借口是国库空虚,而募兵的成本要比征召役兵高得多,朝廷暂时很难在这种可能持续很久的大战略背景下挤出这么多钱来供李家募兵。在卫青再三争取后,皇帝勉强答应先给“赵边军”恢复两营骑兵一千人的募兵编制以安排禁军系统内李家人的调职。
我在陇右的小伙伴们由此将全部进入代郡新增的募兵编制,由二少爷李椒直属管理。大爷对这个结果肯定是不满的,于是又让二大爷请卫青协调要调些禁军及京畿治安部队的基层军官去右北平充实“幽燕军”的干部队伍。
“幽燕军”在大爷的一万骑兵战损后确实战斗力和军官素质都大不如前,卫青跟皇帝刘彻一说皇帝就答应了。
皇帝答应的这么爽快还有一个原因是卫青这时已经准备带领二大爷和李息等将领再出塞北对匈奴作战,以报复匈奴对右北平、上谷、渔阳的劫掠。
在卫青的大军开拔后义父也回陇西去动员小伙伴们入伍。大爷则向皇帝刘彻递交了一份大约五十人的他希望带去右北平的基层干部名单。
刘彻让有司核对了名单,确认里面并没有他或卫青想重点培养的人后就让有司照名单去安排调动了。
谁都没有注意,大爷在这份名单里面混入了一个霸陵尉的名字——就是前一年冬天在霸陵为难我和大爷的那个尉官。
大爷在出发右北平履新前要求所有被选中的基层军官到府上报到,霸陵尉因为路程较远迟到了。
大爷召集报到的那天我在武库值守并不在家,据说大爷一见到霸陵尉验明正身后就问了一句话:“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被罢了官的将军?”
霸陵尉很惶恐,说自己那天喝了酒,得罪了“飞将军”,实在是该死。
大爷说:“你不仅那天该死,今天更该死。让你们集结去右北平报到都能迟到!”说完大爷就让在家休沐的李敢和李胖虎把霸陵尉拖下去给宰了。
大爷杀了霸陵尉解了气后没有当回事,直接以“霸陵尉迟到违反军纪”为由向廷尉府的监军御史衙门作了报备。因为咸宣和王温舒此时都随卫青大军出征,这个报备落到了公事公办的廷尉府二把手赵禹手里。
赵禹倒也没有一定要找大爷的麻烦,只是依律认为:霸陵尉的人事关系尚未转到右北平,只是意向调动,这个时间段大爷其实还不是霸陵尉正式的主官,没有资格对霸陵尉实施军法。另外,大爷让霸陵尉集结的地点是自己的府邸,这更不符合军规,他把这两条如实记录在案并转交尚书台,拟呈报皇帝刘彻先行知晓,等咸宣和王温舒回长安后再行处理,至于大爷李广是等处理完再履新,还是先履新再等候处理,赵禹建议因为军情紧急,让大爷先行赴右北平就职。
如果当天的值班秘书是司马迁,他一定会想办法帮大爷拖延到咸宣和王温舒回来再呈报皇帝刘彻。但当天的值班秘书是有点飘的中大夫主父偃,他并不买李家的账,直接将赵禹的奏折上呈给了刘彻。
大战在即,考虑到右北平的防御刘彻肯定不想在这时候为了一个小小的霸陵尉和大爷上纲上线,但是他也想借此敲打一下李家,于是就趁李敢值班的时候把他喊到面前,问李敢知不知道霸陵尉被大爷处死的事情。
要说李敢也是个头铁的憨货,他直接告诉刘彻他知道这个事情。李敢知道自己老爹赋闲后好不容易再被启用,保护父亲心切的他说大爷只说了霸陵尉违反了军规让他和李胖虎“教训”一下,是李胖虎教训霸陵尉的时候失手将其打死了。
刘彻应该是已经调查了大爷要弄死霸陵尉的真正原因,他冷笑一声,道:“老将军也是心急,如果等那厮正式调到右北平后再有什么逾矩行为,老将军要如何处置那厮朕都会支持的。可是现下如廷尉衙门说的那厮人事关系还没到、集结地点也不合规,再加上行使军法的是其实没有资格用刑的李胖虎,朕是有点为难咯。”刘彻顿了一下又道,“还是先让老将军上任吧,一切等卫青大军凯旋再让咸宣和王温舒来处置吧!”
李敢回家后把情况告诉了大爷,大爷怕留尾巴被拿捏,在没和二大爷、义父商量的情况下就让李敢做了李胖虎的工作,叫李胖虎把事情认下来。
于是当我那天早上结束武库的夜班回到府上的时候,就没能再见到李胖虎——他去廷尉衙门自首,承认“误杀”之罪,然后就被收监了。
李胖虎收监之后大爷就动身去右北平履新了,同时李敢让我帮他起草“篆体密文”给二大爷,让二大爷班师后尽量想办法把李胖虎“捞出来”,说是大爷走前吩咐的。
但是二大爷并没有办法把自首的李胖虎捞出来,只能花了些钱帮他疏通轻判。李胖虎最后因误杀被判了五年监禁,后来减了一次刑,在元朔五年秋出的狱。但是他有了“案底”,从此丢掉了“良家子”的身份,不能再回李家军效力。
本来以为除了等李胖虎回去成亲的李胖丫和她义父赵志敬,别的人都满意了,结果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据二大爷后来透露,在河南之战凯旋后卫青找他谈了心,说皇帝刘彻单独就大爷私刑报复杀害霸陵尉的事情找卫青谈了话,皇帝告诉卫青:念在大爷和二大爷的既往功绩,这个事情他就不过问了,但是让李家以后不要再谈增加募兵编制的事情了。因为战争消耗很大,在可见的未来时间内不适合再给李家单独开募兵的特权窗口。同时,李家现有募兵的待遇也作了调整,调整后基本与朝廷役兵待遇齐平,比之前有两成左右的下降。
由此,李家失去了最后的和朝廷谈增加募兵的资格,大爷的冲动报仇落下把柄,不仅害了李胖虎,也让李家军的编制永远无法恢复到鼎盛时期。
因为募兵被无限期取消和军饷待遇被降低,大爷和二大爷原本再在老兵营抚养一百名孤儿的计划也被迫取消。这样一来,老兵营的功能也就变得很单一——只需要给孤寡伤残老兵养老即可。二大爷怕大爷再出昏招,于是建议义父以后陪着大爷右北平和长安两地跑。因为陇西老兵营的日常军务已经很简单,义父就重新回到大爷身边帮他打理后勤事务,老兵营的工作就交给老兵营假司马李壬打理了。
元朔二年大爷被重新启用、二大爷因“河南之战”得了封赏,李家虽不及元光年间的风光却也稳住了衰落的颓势,总算是差强人意。唯一让我感觉不舒服的是我的小伙伴李胖虎离开了李家,每当我在李家再寻不见那张其貌不扬的憨厚大饼脸,我的心底都会涌起些许凉薄的感觉。
第25章 承启之年
在大爷寻仇杀霸陵尉、李胖虎顶包坐牢发生的同时,卫青正率领大军展开了一场被日后史册称为“河南之战”的战役。
在右北平地区的汉匈军队处于对峙之际,卫青率汉军从云中出塞。匈奴军以为汉军要截断东部右北平方向的匈奴军退路,于是将主力部队再次潜藏在乌桓山附近,意图像两年前对付大爷的骑兵那样以逸待劳袭杀汉军主力。
然而,这一次卫青的攻击目标并不是向东进入匈奴腹地寻找匈奴主力决战,而是迂回向西进攻匈奴防守薄弱的河南之地。
所谓“河南”,并不是后世的豫州中原之地,而是黄河河套“几字形”流域内的广袤地区。
前秦时,河南之地为华胥国固有领土,曾为名将蒙恬驻守、北拒匈奴的的要冲之地。上郡、北地凭秦长城天险而守,扼关中北向咽喉;朔方、五原则据黄河天险,成为长城外的前沿阵地。
在秦末,河南之地丢了。丢失河南之地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老祖李信。不过丢河南不能怪李信,因为忠君爱国的北境秦边军统帅王离带走了三十万北境秦边军中的二十万去勤王,仅留下十万兵马交给李信节制,使得李信只能依托秦长城抵御匈奴。在这个背景下,河南之地和陇西长城外的全部阵地丢失,成为了匈奴的新疆土。而河南之地的丧失也使得上郡、北地成为不容有失之所,因为一但这两处再丢失,匈奴军就可以直取关中,威胁长安。
在孝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匈奴大军曾经攻破北地要道朝那,并一路挥师打到彭阳,距长安仅数百里,震惊朝野。那也是大爷第一次出击匈奴,在他和同时代汉军兵将的努力下,最终将匈奴大军阻止在彭阳。之后,上郡、北地就成了汉军重兵把守、誓死不退之地。
虽然在大汉建国后的前几十年时间里,历代匈奴单于的指导思想只是从大汉捞好处,因而燕赵之地才是其劫掠的主要目标,但是河南之失,始终如芒刺在背,一但哪个单于动了入主中原的野心,河南之地就是他们天然的跳板。
所以,在“关市下”射出第一箭、汉匈正式进入敌对状态之后,收复河南之地就成了战略重心。
刘彻、卫青意识到的问题“军臣”并没有意识到。事后复盘,“军臣”单于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重要性的原因大致有三点:
首先,惯性思维导致“军臣”单于对大汉的物资需求高于领土需求,他没有入主中原的兴趣,因而对河南之地的重要性也没看那么重。
其次,匈奴其实也是个多民族国家,在“冒顿”、“老上”两代老单于的大力开疆拓土下形成人口稀少、幅员辽阔的局面,对匈奴核心贵族而言,很多疆土他们也是以“羁縻”的方式在管理,比如河西之地的浑邪王、休屠王,还有河南之地的白羊王、娄烦王。这些部落与匈奴王庭的关系比大汉宗室藩王的从属关系更弱,因而指望在河南之地的白羊王、娄烦王防守还凑合,指望他们做先锋去大汉境内攻城略地则不现实。
最后,这一年的“军臣”单于健康状况已经出了问题,加之“马邑之围”从口袋逃脱的恐惧感应该还在,所以虽然龙城被捣毁让他很没面子,这时候他也只能是组织加大劫掠大汉的力度,而不会考虑大军团进入大汉腹地作战。
在重视程度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卫青率军奇袭了河南之地。卫青出云中后,李息按计划出代郡向东,扮演疑兵佯攻东部匈奴部队。卫青则率大军迂回包抄,他与部下张次公、苏建各领精锐骑兵一万,分兵分别从西河地区、阴山南麓和陇西东部渡过黄河将白羊王部、娄烦王部分割包围,然后分别歼灭。二大爷此役负责在领一万车骑在阴山南麓巡守,随时准备打援和阻止包围圈内的匈奴军队北逃。此役汉军共歼敌五千余,俘获匈奴士兵凡三千零七十一人。令人惊喜的是:夏秋之际正是河南之地放牧的最佳季节,全匈奴有超过百万头牛羊在河南之地集中放牧,这些牛羊全数被汉军俘获,让强盗头子“军臣”单于在损失疆土之余更损失了巨大的财富。
河南之战汉军的投入兵力仅五万精骑(包括二大爷和李息的部队),战损未见史册。当时二大爷发回的“篆体密文”也没提到战损多少,只说到“代价极小”。
“河南之战”后,皇帝刘彻论功行赏,卫青加封长平侯,增加食邑三千八百户。平民出身的苏建获封平陵侯,任卫尉,成为我和李敢行政上的最高长官;盗贼出身的张次公获封岸头侯,统领羽林军北军八尉,成为李敢领导的领导。二大爷和李息也因为打辅助有功被赏赐了大量金银,只有火线上任的大爷虽然也起到了牵制匈奴主力的作用,但是因为杀霸陵尉的案子并未受到任何封赏。
在主父偃的建议下,皇帝刘彻决定长期统治河南之地,在河南建立了朔方、五原、西河三郡,苏建、张次公暂时统领朔方军务。除了收复朔方本地汉匈杂居的原住民外,朝廷更是从关内、河东等地迁徙平民十万到朔方屯守。
同样是在主父偃的建议下,刘彻派苏建率屯守朔方的十万民夫开始在阴山甫麓修建长城,这段长城较秦长城在整体上向北推进数十里,在河套地区更是向北推进了三百里以上,其在陇西与秦长城连接,最终形成东起辽东辽水之滨、西接秦长城、绵延万里将河南之地全部拱卫其中的宏伟工程。
河南之地的收复是汉匈战争史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它标志着悬在关中之地头上几十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被拔除。相反,朔方、五原变成了未来北击匈奴的桥头堡。
河南之地水草丰茂适合放牧,汉军日后以此为军屯牧场,使骑兵恢复能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另外,河南之地民风彪悍,为汉军提供了很好的兵源。西河人路伯德在河南之地归汉后投身戎马,最终成为在孝武朝战功仅次于卫、霍的功勋将领。
然而,河南之地固然重要,也有一定经济潜力,但是重新治理这个地方的资金投入也是巨大的。更何况因为河南之地归汉,一项非常非常烧钱的大工程——修长城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汉财政只出不进的开销,大汉国库的财政赤字将进一步扩大。
元朔二年我已经没在未央宫值守,李敢虽然值守也不关心和战争、和李家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我那时候对财政的事情更是一窍不通,知道国家财政情况不乐观是司马迁告诉我们的。
虽然李家的地位今不如昔,司马迁还是一如既往尊重大爷、与李家亲近,特别是大爷被再次启用后,他第一时间就来恭贺。
就目前刘彻的尚书台班子,司马迁对其中两个人很看不惯。这时候司马迁已经很看不惯公孙弘的作为,说他“爱装逼”,一把年纪工资也不低却穿得破破烂烂,好像很怕别人问他借钱似的。不过这时候他还没像日后那样想诅咒他眼中的“儒家败类”公孙弘,这时候他最看不惯的是秘书长主父偃。
元朔二年可以说是朝堂上的“主父偃年”,除了建立朔方、五原、西河三郡和建议修长城两条花钱的提议外,主父偃也提了两条对未来刘彻搞钱和稳固中央集权统治都由重大意义的“国士级”建议。
第一条建议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推恩令”,即将诸侯王原有的嫡长子继承制改为嫡长子获得较高份额财产、其余庶子均可均分剩余财产的制度。“推恩令”并非主父偃首创,文皇帝时期贾谊就曾提了类似的建议并被采纳,使原本的齐国被分为七个诸侯国。“推恩令”被称为“千古第一阳谋”,日后它的威力将成为刘彻收拾权贵的利器。
主父偃在元朔二年提的第二条建议是加强“陵邑”制度建设力度,迁徙天下富户至茂陵。
茂陵是刘彻为自己身后选定的陵寝所在地,位于长安以西的扶风地区,从刘彻继位后就开始修建。建元三年,长安至茂陵之间的渭水上还专门修了一座新桥——便门桥(又称西渭桥),至元光年间,陵墓地面上主体工程已经完工。
元朔二年六月,在主父偃的建议下,刘彻颁布诏令宣布全大汉凡家产超过三百万钱的家庭全部要迁徙茂陵——即从地方豪强变为首都郊区户口。这个迁徙名单由当地县令提报,名单中人必须无条件执行,连经济秘书桑弘羊的家族也不能例外。游侠郭解被提名后甚至找关系让卫青说情,最后还是不能免于迁徙。最终,全国有一万余户、共计约十万人口(不含奴籍)被要求迁徙茂陵。
司马迁对迁徙茂陵的政策其实是支持的,他不是很喜欢富豪商贾的,他觉得将他们迁来茂陵扎堆既可以避免弱势百姓被进一步土地兼并也方便国家控制管理土豪劣绅,还可以让这些有钱人在一起“狗咬狗,一嘴毛”,也让未来加强对他们的“教化”成为可能。
司马迁承认主父偃有政治才能,但是讨厌他太狂、太得瑟,人品差。主父偃一点不给大爷面子把赵禹的奏折直接交给皇帝刘彻不说,单说他得到刘彻重用后的做人态度就很让司马迁看不惯。
司马迁说主父偃工资高了以后立即去羞辱以前曾经看不起他的亲友,上演了一出“散金断交”的闹剧。他对儒家泰斗董老夫子也不尊敬,简直是完全无视“三纲五常”的无德小人。
我当时完全不懂主父偃的“推恩令”和“迁徙豪强于茂陵”有什么高明之处,只是因为他间接造成胖虎入狱并听司马迁对他德行的批判后对此人非常反感。很多年后当我自己做了大老板才明白:主父偃的这两条建议会有多么讨老板的喜欢!
主父偃是个在政务上确实有才能的人,他的思想内核是纵横家,纵横家要做的事情就是“搞事情以体现自己的价值”,这和崇尚“无为而治”的道家、遵奉“三纲五常”的儒家都是格格不入的。在刘彻被田蚡掣肘的时候,田蚡最烦的就是不稳定、搞事情,所以主父偃必定遭到孤立;而当刘彻真正能掌握政权后,他也是想搞事情的,所以他立即和主父偃一拍即合,使主父偃成为元朔年前期最红的朝臣。
但是作为曾经卑微的小人物,主父偃在微末时遭遇过很多“卑微者的辛酸”,这与另一位纵横家苏秦很像。但是苏秦比他格局高,没有太计较;而他不行,他是那种“得志便猖狂”的人,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相比老辣的公孙弘,他政务才能更强,但政治觉悟远远不如,这也为他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在孝武朝的中前期有三个最重要的年份:之前的元光五年、之后的元狩四年和这个元朔二年。元光五年,刘彻开始能真正独掌大权,开始他“千古一帝”的宏伟征程;元狩四年,漠北决战胜利和一系列影响千年的“孝武战时经济政策”完全落地,使其成为整个西汉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年。而这时我正经历的元朔二年,则是承启前后两个时间点的之间的承启之年、转折之年。河南之地的收复让刘彻看到了坚持自己初心的希望,而汉长城的修建、“推恩令”的实施和强势“徙豪强于茂陵”使大汉的中央集权得到了空前的巩固,为日后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令人遗憾的是,李家在这一年虽然表面差强人意,实则已经因为一个小小的霸陵尉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在刘彻未来的核心班底里,没有给李家留位置。睚眦必报的人往往容易横成横败,主父偃如此,李广亦如此。
第26章 西域归来
说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是刘彻执政的承启之年、转折之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熬死了第一位同期的匈奴单于——“军臣”单于。(谁知天命按:按照史书记载,“军臣”单于死于元朔三年冬,在“太初改历”之前,以冬季为一年之首,因此“军臣”单于实际应死于公元前127年10月——12月)
因为“军臣”单于死后他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邪”篡位,匈奴发生了内乱。忠于太子於单的势力与“伊稚邪”的势力发生火拼。为了保留退路,忠于太子於单的势力释放了一位囚禁在匈奴多年的俘虏。而这个人日后将成为彻底扭转汉匈战局的最后拼图,也将为我带来命运齿轮转动的新契机。
那是元朔三年的初春,大约和我元光元年来长安差不多的时节。在与长安西北横门毗邻的中渭桥上,一位年近不惑的中年人正骑着一匹雄壮的枣红色大马缓缓东来。
中年人的身后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随从,也骑着一匹高大雄壮的黄色大马,年纪约摸比骑红马的中年人大五、六岁。
因为战备需要,元朔三年正月开始武库要进行扩建,同时,羽林军北军中垒尉刚刚有一批人调职到边军任基层军官,因此武库扩建期间武库营大半同袍暂时编入其他营,我就编入了城门卫营,负责把守横门。
两位中年人一前一后走过中渭桥,来到城门近前时先后下马。他俩的马虽然都很雄壮但是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整过,浑身毛发都已经被尘土和汗液弄得黏糊糊的。这两个中年人也是衣衫褴褛,看着不像是长安本地人。
骑红马的中年人看着长安高大的城墙,突然表情激动,他握着骑黄马随从的手道:“老甘,我们终于回来了!”说着竟潸然泪下。
骑黄马的随从面相不太像汉人。他虽然生得高壮,但此刻显得非常虚弱,脚步虚浮,嘴唇微微发白。他向骑红马的中年人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道:“是的,张大人,终于回来了!”他的口音很奇怪,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我似乎感觉那口音跟之前我在未央宫值守时听过的来给皇帝进贡的卫氏朝鲜使者说话的腔调接近,但也不完全像。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骑红马的中年人终于抑制不住情绪声泪俱下道:“十三年,一百五十七人,最后就你我活着回来!”
骑黄马的随从吃力的点点头,之后竟然支撑不住坐在了地上,没一会儿眼睛就缓缓闭上了。
“老甘!好不容易到了!你可不能出事情!”骑红马的中年人赶忙俯身将骑黄马的随从扶住。
跟我搭班的城门尉同袍应该比我见到这种事情的机会多,见怪不怪走上前道:“把人先扶到边上去,不要挡住路口。还有,你们要进城得有牙牌,是京城、三辅的户籍才能进入,如果是来探亲或者去东、西市做生意,要先去内史令衙门登记!”
那中年人听后准备将已经昏迷的仆从拉到一边,但是那仆从体格太大,中年人又旅途劳顿,没能拉动。
我本来就是来暂借混日子的,见中年人拉不动,便上前帮他一起将仆从抬到城门侧面的墙角,靠着城墙放好。
中年人很感激的对我表达了谢意,我顺便给那昏迷的仆从搭了一下脉,道:“脉象很弱,元气严重亏虚,性命无忧,但是醒过来也得大病一场。您要是没什么大事就别进城了,先给他找地方治病吧。城里的医馆很贵。”
我完全是好意。自从土豪劣绅们迁徙茂陵后,消费能力极强,长安的物价被他们抬高许多,我见这主仆俩衣衫褴褛,估计他们没有钱去内城看病。
中年人也兀自给昏迷的仆从搭了脉,道:“嗯,暂时性命无虞。”他又对我道,“城我肯定得进的,烦您帮我一起把马牵过来,然后我找进城的凭证给你们,如何?”
我见是举手之劳,便点了点头,跟着中年男人去牵马。
中年男人牵过自己的红马往城门边拴马的石柱走,我也上前准备去牵那匹黄马。那黄马脾气很大,抬起前蹄发出嘶鸣,吓了我一跳。等它放下前蹄,我学着老兵营和李家专门养马的马夫的动作,对着这匹黄马的脖子轻轻拍了拍,道:“小黄,给我个面子吧?你主人生病了,你就别添乱啦!”黄马听后低鸣一声,然后就很顺从的让我牵着它走向拴马柱。
中年人从马背上拿下一个大包袱,开始翻找证件,我则顺手帮他饮了马。
饮马之后中年人又谢了我,我则看着他整理包袱道:“不客气。看你随从的脉象,估计是风餐露宿有段时间了吧?”
中年人在包袱里没找到要找的东西,将包袱放回红马上,又从黄马背上取下另一个包袱寻找,有些动情的道:“一路上都是他照顾我,大概有十几天,打猎的是他,吃食却大半给了我;半夜戒备的是他,睡觉的是我!”
“你这仆人对你挺忠诚啊!”一个城门尉的同袍也随口上来聊道,他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仆人,“你这仆人是买来的吗?像是匈奴人啊。”
“是的。不过他不是我买的仆人,而是我的生死兄弟。”中年人动情道。
听说那个仆人是匈奴人,我顿时心生嫌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和匈奴人称兄道弟?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内城!”
中年人见我生气并不激动,这时他已经找出了证件——并不是一般的牙牌,而是一面已经泛黄的旌节,他用尽全力高声道:“中郎将张骞、向导甘父,奉圣旨持节出使西域归来,请各位放行!”
“您是张骞张大人?”本来在一旁看热闹的城门卫值班司马赶紧上前亲自检查了张骞的旌节,道,“陛下年年传旨,如果张大人回来一定要以将军凯旋的礼节迎接您进城!”
在城门尉当班司马的命令下,我们全部当值的将士立正向张骞行礼,当班司马亲自骑快马入城,向中垒尉衙门通报张骞回到长安的消息。
在等待中垒尉派仪仗接张骞的过程中,有同袍赶紧给张骞端来饮水,并帮昏迷的甘父饮下。我告诉同袍们最好有甜水,立即有人去拿了蜂蜜融化在水里喂给甘父。
张骞朝我笑笑,向我简单讲述了匈奴人甘父是如何对他忠心耿耿,救他脱离匈奴境内的事迹,简单来说就是奋不顾身,奋勇杀敌,有危险先去,有吃的先给张骞吃,有觉先让张骞睡。
张骞口中的甘父和我想象中的匈奴人完全不一样,是个有情有义顶顶忠心的大英雄,这在当时稍稍改变了我对匈奴人的刻板印象,让我知道匈奴人中间也有忠义之士。
少顷,喝了蜂蜜水的甘父悠悠醒转,张骞见后心下大定,紧紧握住甘父的手,点了点头。
这时候,羽林军北军八尉校尉一齐从内城出来迎接张骞,迎接他的还有一顶超大的轿子。张骞让我们把甘父抬上轿子,自己则重新骑上他的红马,同时让中垒尉来接他的军士帮他牵着甘父的黄马。
黄马一声嘶鸣,轿子里的甘父探出头来对着黄马吹了声呼哨,黄马这才安定让军士牵着进了城。
张骞骑在红马上回头朝我点了点头,在北军八尉校尉的簇拥下缓缓消失在横门内、东西市之间的宽阔横门大街上。
后来听司马迁说,皇帝刘彻对归来的张骞非常器重。
刘彻当皇帝不久就派张骞去了西域,一去十三年,中途有消息回来说他被匈奴人抓了又逃出来去了西域,后来几年又杳无音讯,刘彻一度以为他已经挂了。其实这家伙在西域绕了一圈以后准备从“羌线”回国时被羌人抓住又送给了匈奴。他在匈奴又被扣押了好几年,直到抓住匈奴“军臣”单于嗝儿屁、他弟弟左谷蠡王“伊稚邪”篡位造成匈奴内乱的机会,他的副使徐驰才说服被篡位的法定太子於单的支持者放了他们。
在放他们回来的过程中,也非常不顺利,副使徐驰和最后的十几使团成员下都被“伊稚邪”派来的人袭杀,只有张骞和甘父最后历尽千辛万苦回到了大汉。
张骞回来传回几个消息让皇帝刘彻非常振奋:第一,匈奴在内乱,很多人不服新单于“伊稚邪”,被篡位的於单更是不甘心,和张骞约定要择机带着支持他的人一起归汉;第二,他在这些年绘制了匈奴主要据点的地图和详细的西域各国地图,以后皇帝再也不用担心北伐将士迷路啦;第三,在西域的西边有个地方叫大宛,那里出产世界上最好的马——汗血宝马。要知道,汉朝军队这么多年始终被匈奴压着打,很大程度是骑兵不如匈奴,而张骞拍着胸脯保证:汗血宝马(哪怕次一等的大宛良马)的素质不仅远超汉地的马,也远远超过匈奴的马。而且汗血宝马和汉军之前以为是最好战马的乌孙“西极天马”相比性能也更佳,他这次能逃回来就是因为他和随从甘父骑着在大宛买的汗血宝马,而追他们的匈奴军官骑着“西极天马”完全跟不上他们。
除此以外,张骞还向刘彻坦白了一件“失节”的事情:他在第一次被匈奴人俘虏时就“被迫”(我觉得应该不是被迫)娶了一个匈奴老婆,生了个混血儿子叫张绵。在第二次从匈奴逃走前,和於单的人达成协议后,他的匈奴老婆就先带着张绵逃到了陇西。现下,他匈奴老婆和儿子还在陇西狄道和秦水源头之间的一处地方等他去接。张骞表示:出使十三年仅自己和向导甘父归汉本不指望什么嘉奖,折节娶匈奴女人更是有罪。
刘彻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当即下旨嘉奖张骞和甘父,并表示不会追究张骞的“私生活”问题,反而为了奖励张骞忠于职守,要下旨帮张骞去接回妻儿。
张骞当即表示对皇帝的恩赐感激不尽,同时他告诉刘彻:他妻儿所在的位置地理条件非常好,处于汉人和羌人居住区的交界处。未来打通西域商路后,无论从北线还是羌线来回的商旅都会经过那里,那里往南陆路可以到达汉中、巴蜀,往东经秦水可以汇入黄河,让物流到达黄河沿岸的任何地方。
几年以后,当霍去病攻陷河西之地,西域商贸提上议事日程之后,刘彻按照张骞的意见,在那个距离成纪老兵营大约三百里的地方建立了一个驿站,驿站以张骞之子张绵命名,叫“张绵驿”,张绵也成为这个驿站的第一任负责人。后来,张绵驿成为西域贸易进入大汉的关口,和敦煌的悬泉驿一起起到“海关”的作用。
在张骞的引荐下,“军臣”单于的儿子於单带着忠于他的五千余人归汉,被刘彻封为涉安侯。
於单是个短命的,归汉后因为水土不服数月后就病故去找自己的老爹“军臣”单于了,但是他带来的人既往在匈奴内部都是级别很高的存在,且非常熟悉匈奴内部的军政布局,而且因为痛恨“伊稚邪”,这些人成为了日后大汉对匈作战的中坚力量。
第27章 汗血宝马
元朔三年夏,二大爷用“篆体密文”修书,让大爷和义父回长安议事。
义父是先回来的,跟着义父回来的还有李大力,大爷让李敢找关系准备把大力弄回中垒尉,原因是大力在李椒军中非常得力,李家想重点培养他,让他重新回来和我一起做李敢的跟班。
的确,李大力人帅武艺好,脑瓜子还聪明,如果小时候义父也教他识字,估计他就是个全才。
李大力回到长安就问了我李胖虎的情况,之后我俩一起去找李敢提想去探望在坐牢的胖虎。李敢拒绝了,他说我们李家人不能再和胖虎有牵扯。
说实话,我听了有点凉薄的感觉,但是我们的命都是大爷救下的,背锅本来就是应尽的义务,如果换做我,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背起来,不会苛求主家还主动来探视我。我相信大力也一样。
在和李大力的聊天中,我知道他已经和李小花完婚,而且生了一儿一女了。在恭喜他之余,我又有点替胖虎可惜。因此,我又问了义父李胖虎和李胖丫的婚事怎么办,义父说:如果我惦记胖丫他就去找胖丫的义父赵志敬把这事搅黄了,如果不惦记就别操那份闲心。
“朋友妻不可欺”,我当然不惦记李胖丫,那就去他娘的,不操心了吧!
过了几天,大爷处理完军务也回到了长安。
二大爷喊大爷回来不为别的,为的是大爷结识一位当红的大人物——和我有一面之缘的张骞。
张骞这时已经成了朝中的当红辣子鸡,他已经被刘彻封了卫青原来的官职——太中大夫,甘父也因忠勇被刘彻嘉奖,封为“奉使君”。
我以为按大爷的性格会不齿张骞这种左道受宠的人,但是大爷这次没有,他不但自己要见,还要带上所有李家在长安当差的亲信一起去见。
那天是在二大爷豪奢的新府邸宴请的张骞,大爷见到张骞后难得的很恭敬。喝茶的时候大爷居然很隐晦的表示希望这位新晋大红人“带自己混混”,张骞也是很客气的表示:在出使之前他一直是很仰慕李家的,现在回来得到皇帝的重用,更应该更好的为军队服务。
话题说到汗血宝马,张骞说他骑回来的那匹送给皇帝了,他随从甘父的那匹马性子太烈,没敢献给皇帝。甘父虽然籍贯是匈奴人,但也是他最忠实的仆人,为了救他脱困,甘父鞠躬尽瘁,回长安后便一病不起,而且据大夫说他以后都不能骑马了。自从见不到甘父,那匹马就不再让旁人骑,所以现在只好放在张骞的府邸养着。
资深丘八世家没有不爱马的,听张骞这么一说,大爷少爷们都渴望张骞能让他们看一下那匹宝马。张骞当即命人回驻地去牵马,并大方的表示:遵照甘父的意愿,如果谁能驯服那匹马,就把马送谁。
不多时,马迁到了二大爷家的院子里。这匹马正是我在横城门见过的那一匹黄马,不过现在已经不是那时候脏兮兮的样子了。它身形魁伟,一身油亮的黄毛,不时冲牵着他的人嘶鸣,瞅准机会还会前蹄翘起意图偷袭。
张骞说,这匹马叫“爪黄飞电”,一岁时在大宛被他们买下,跟着他们在匈奴呆了四年,现在五岁,对马来说刚成年。接着就问谁愿意去试骑,只要能骑着它跑一百步不被摔下来,这匹马就送谁。
那天在的少爷只有李敢和堂少爷李宇。李宇先去,上马没十步就被甩了下来差点摔倒。李敢头铁,足足坚持了卅多步,实在受不了那马的抽风,自己跳下马丢了缰绳。大爷和二大爷笑而不语,并不试图去驯服,不知道是爱面子还是想给小辈机会。
这时李陵年龄还太小了估计很难征服这么烈的马,还可能被摔伤,没人劝他尝试。这样,那些跃跃欲试的李家军高门子弟有了舞台,他们争先恐后十几个人试过,居然没有一个人能骑到六十步以上。
待高门子弟试完,李敢对李大力道:“大力,你去试试。”
李大力应声“是”,便走向小黄,用很娴熟的技巧骑上了小黄。
开始,小黄还挺服大力的,并不太抗拒的跑了五十来步,就在我们以为大力能降服它的时候,它突然又开始抽风,大力坚持了十几步就被它晃了下来。
眼看这宝贝看得见得不到,李敢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对我说:“李道一,你去试试。”
我知道李敢也没指望我成功,只是让我走个过场,便大步跑向黄马,接过缰绳,轻轻拍了几下黄马的背脊,然后靠在黄马耳边说:“小黄,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我知道驯不住你,你一会儿给个面子,别让我摔太难看。”
黄马长啸一声,好像是听懂并受用我的礼貌沟通。我搬鞍上马,居然很轻松,小黄并没有像对别人那样发狂乱扭,而是按着我的指令绕场中速奔跑。跑了一百多步,我喊了声“吁”,一拉缰绳,小黄便停下,然后我顺利的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原本的马夫。如果不是亲见它摔了好多人,我会以为这就是一匹训练好的军马。
张骞看看我,说:“送你了。”然后笑着对大爷和二大爷说,“你们家这后生有福气,这烈马居然就认他!”他仔细看了看我的刀疤脸,又道,“你是那天在横城门当值的城门卫?”
我尴尬的笑了笑,道:“那天我态度太不好,还指责您和匈奴人称兄道弟不能进城来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哪里哪里!”张骞和颜悦色道,“那天你帮我最多!”说着又对大爷和二大爷道,“你家这后生人很不错,而且还会诊脉,帮甘父诊脉后让人喂了甘父蜂蜜水就把昏迷的甘父弄醒了。这‘爪黄’估计是看在这段情分,才没发狂对他!”
大爷和二大爷见骏马好歹没旁落心情也是不错,都是哈哈大笑。大爷道:“这孩子从小跟着我族弟学了些简单的医术,能帮到你们主仆真的是他的造化!”
“是啊是啊!”二大爷也一边附和着,一边引张骞去吃晚饭。
待到两位大爷引客人进屋,李敢满脸不悦对我道:“这马居然认你?也是白瞎了。”
我知他不满,忙解释说:“敢少,这小黄是我帮您赢的,我哪敢专私?”说着我接过马缰绳,又贴在小黄耳边说道,“小黄,小黄,以后让敢少做你主人带你驰骋疆场好么?”小黄发出低沉的“呜”声,似是不悦。
这时李陵找马夫要来些胡萝卜,丢给我几个,自己留一个喂到小黄的嘴边。小黄并不张嘴吃李陵的胡萝卜,我忙上前也递了一个到它嘴边,小黄伸鼻子闻了闻,然后嚼了起来。待它吃完,我又问:“小黄,小黄,以后让敢少做你主人带你驰骋疆场好么?”小黄过了一刻,似是不情愿的嘶鸣一声,应该是勉强同意了。
直到这时,李敢微微露出笑容。不知何时义父走到李敢面前,道:“平日这马儿的伺候打理训练尽管交给李道一,要打仗的时候你来驾驭如何?”李敢点点头,赞同了这个提议。
那天大爷和二大爷宴请张骞谈得挺好,喝了很多酒,席间张骞透露皇帝刘彻已经让他想办法找人装作胡商遣回西域去大宛买马,然后找机会化整为零把汗血宝马级别的种马和大宛良马分批弄回来,慢慢武装役兵里的嫡系部队。
酒后大爷试探性问张骞:如果李家出钱,能不能帮李家的募兵也进些大宛马。张骞立即一激灵,回道:“哥哥不要坑我,别的都好说,我敢做这个事情,陛下非拉我去杀头不可!”
二大爷赶忙将话题岔开,作罢。不过张骞把绘制的匈奴、西域等地的地图副本交给了大爷和二大爷各一套,两位大爷如获至宝,二大爷更是让堂少爷取了好些细软赠给张骞。
我知道作为汗血宝马,小黄是很有灵性的。就如同大爷从匈奴校尉手上抢来的“西极天马”大白只认大爷,小黄也是要认主的。我当时以为如张骞所说,小黄是看在我曾经帮过甘父、而且对它他很客气的份上才会给我面子。
直到很多年以后焦神跟我说了“有灵性的动物比一般人更能感受到‘大造化者’的气场”时我才明白了小黄为什么只选我当主人。其实,李大力和李敢也算是造化不错的人,但是他们的造化或只能承载家族余气或只能作为气运的“容器”存在,并不符合小黄这种世间顶级宝马的眼光,所以最后只有得天独厚的我才能做它余生真正的主人。
第28章 百家争“名”
在“河南之战”后,匈奴稍稍消停了一年多时间,期间只循例骚扰了代郡、雁门、定襄,大多数时候都没叩开关门就走了,最严重的两次也仅对边郡造成千人左右的人口损失。大爷镇守的右北平在元朔三年后更在大爷任上再没看见匈奴人的影子。
以司马迁为首的文官宣传是“飞将军”的威名震慑住了匈奴新单于“伊稚邪”。其实,右北平变得太平除了有大爷镇守的因素更重要的是河南之地丢失后匈奴的整体战略重心西抬,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区域“伊稚邪”册封了乌桓人、鲜卑人“羁縻”治理,而王庭与左右贤王则将重点活动区域放在了阴山·燕山以北、大漠以南的“漠南地区”,为的是不再遭受河南之地那样的偷袭而损失惨重。
同时,在於单携支持者归汉后,大汉开始了对匈奴各部族的外交瓦解。张骞和於单团队都熟悉匈奴的内部情况,加上“伊稚邪”得位不正,内部矛盾重重,“伊稚邪”必须花很多力量用在处理内部矛盾、稳定单于地位上。
但是,匈奴还是会劫掠大汉的,因为失去河南之地和百万牲畜后他们更加贫苦了,到了秋冬,不劫掠不能很好的生活。所以这时再多的内部矛盾也不能阻止匈奴最终因生活所迫继续当强盗。
同时,匈奴在感觉大汉已经不好拿捏之后还把劫掠的重心转向西域。据多年后我获得的情报,元朔四年匈奴曾联合乌孙一起攻伐了大月氏,令其继续西迁至后来的康居、大夏之地。
匈奴的军事压力减缓让刘彻有精力腾出手来处理内政。“推恩令”后第一批被“推恩”的宗室在元朔四年集中出现,这一年刘彻册封了十一个同姓侯,将原来的数个相当于郡级别的藩王国拆解成县级别的诸侯国。因为“推恩令”把嫡长子的蛋糕分给了所有嫡庶子嗣,在人数上得到更多的支持,从此再难有孝景朝那样有实力对抗中央的吴王刘濞、梁王刘武了。
元朔年间,整个国家的头等大事就是备战。国家的大部分收入都用在了修长城、征兵、征粮、训练、买马养马和每次战役后的嘉奖与抚恤。但是大爷过得并不舒坦,因为朝廷的军费基本上都用在了役兵体系的投入,特别是“柳营军”和“赵边军”。“幽燕军”尤其是李家募兵驻扎的右北平地区靠大爷的威名震慑匈奴就够了,所以朝廷的投入很少,不仅与元光年间无法相比,甚至还不如我刚记事的建元年间。虽然二大爷还是能打到藩国的秋风让李家的家底回些血,但大爷想要的一直就不是私人财富,而是率领精锐之师并以此获封列侯。就像他和张骞喝酒时说的那样:如果张骞可以帮他弄到大宛良马,李家自己出钱去买都可以。
最让大爷憋屈的是骑兵一直没有得到补充。李家嫡系的骑兵战损回补后仅剩四千在二少爷麾下,朝廷给右北平只补充了很少的军马,而且必须没有大宛良马、西极良驹这些好马,连本地良马都少。募兵补充的大都是本土的驽马,数量也不多,勉强够军官骑乘,这让善于骑兵作战的大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几次写“篆体密文”回来让李敢找二大爷帮他去协调。
如果说元朔年的大汉在政治和军事上是高歌猛进,那么在财政上则是山雨欲来。
除了汉匈战场上的直接消耗,内政、外交上为瓦解匈奴所耗费的国帑也相当可观。
元朔元年,彭吴成功说服秽貘归汉建立沧海郡,换来的构想是以这块“飞地”作为东边的桥头堡,教化和武装秽貘人成为威慑匈奴左部的新力量。但是随着匈奴统治中心西抬,沧海郡失去了其战略意义,反而因为这块“飞地”的一切补给要经过卫氏朝鲜,行政开销巨大。元朔三年,刘彻终于决定“弃坑”,放弃对沧海郡的统治,三年时间数亿的行政开销投入都打了水漂,沧海郡也成为大汉历史上最短命的一个郡。
不过刘彻不是没有后手,“推恩令”和迁徙豪强都是加强中央集权为搞钱作铺垫。相比元光年间的处处被掣肘和无人可用,元朔年间的刘彻已经形成了自己稳定的核心政治班底,除了军事有卫青、外交有张骞、司法有张汤,尚书台的小团体也在争取个人表现的竞争中越来越能帮他办事。
但其实,尚书台的这些人背景不一、三观各异,为了争“头牌”的名声和地位更是时常勾心斗角。事后看来,政治上渐渐成熟的刘彻是很享受让下面人勾心斗角的,他也越来越会利用臣子的各种欲望。
臣子们总有欲望:政治主张实现的欲望、扬名立万让自己的学术被认可的欲望、封侯拜相的欲望、享受高薪或贪墨金钱的欲望、位极人臣被人敬仰或恐惧的欲望……只要你有欲望、有用处,刘彻就会很好的利用你的欲望驱使你。但是作为老板,刘彻的心非常狠,只要你不再具备可用性或政治上出现认识偏差,他就会弃之如敝履,比如之前的王恢和以后的一长串名字。但是只要你有用且政治正确,他就会一直用你,用到老、用到死,而你也会成为他手下的中枢权贵,去实现自己的欲望。跟着他打工不用担心过了四十岁得拿N+2然后去跑滴滴、送外卖,因为没有用或者政治不正确的最后都要掉脑袋(至少像后来司马迁一样被阉掉),N+2是什么?在他概念里没有。
在尚书台的一众臣僚里,谁能脱颖而出成为中枢一哥?司马迁其实是最先出局的。当然,资历、能力一般的徐乐、严安也没进决赛圈。
元朔三年司马迁的心情不错,他公费出差去了一趟庐山,好好感受了一下祖国的大好河山。原来司马迁向刘彻进言:他要去考察一下“大禹治水”的遗迹,为将来修史积累阅历,刘彻批准了这个出差申请。
回来之后,司马迁贴好差旅报销发票上交后就第一时间来到李家,跟李敢说了旅途见闻,说得在一旁旁听的我心驰神往。但是我很多年后才觉出味道:作为天下最繁忙的尚书台,皇帝刘彻居然可以让司马迁休假去公款旅游,那说明对于尚书台的日常工作,司马迁已经可有可无了。的确,司马迁写文章、讲大道理和说牢骚怪话水平都绝对可以,唯独政务能力差强人意,比那些人中任何一个都不如。从另一个层面讲,刘彻虽然表面上“独尊儒术”,其实宗室、外戚、权贵、官员们思想内核是哪一家的都有。汲黯是道家的拥趸、主父偃是纵横家的信徒、张汤是法家的坚决执行者、刘安则是杂家的粉丝……当然朝堂最多的是儒家,元朔三年刘彻再次下诏要加强太学的儒家思想教育,举有政务能力、品行端正的“贤良方正”,但是就如刘彻醉酒时对自己只能拥有“董老头”不满,刘彻也不会真正喜欢和“董老头”一脉相承的司马迁。他喜欢的儒生是公孙弘,因为公孙弘符合有用、政治正确和可以被欲望利用这三个要素的全部。
其实在朝野上下,除了这几家主流思想,还有两股很重要的势力。其一是墨家,准确的说是游侠之墨,在野以郭解为首领;在朝也有一位实际的首领,这个人其实就是大爷。所以我后来很确定:刘彻明着讨厌游侠领袖郭解,暗地里也讨厌一身游侠习气的大爷。因为在墨家、游侠的骨子里是“无君无上”的,千秋道义、快意恩仇比法律规范更重要,很显然大爷的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而且和郭解一样在民间深得人心,粉丝众多。
除了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其实还有一位春秋时期的杰出人物也形成了他的独特思想体系,在大汉朝也有很多追随者,他就是“陶朱公”范蠡。这位在朝能助君王称霸,退隐能富甲一方的神仙人物虽然不被“稷下体系”的“百家”接纳,但是从富商大贾到贩夫走卒,凡是靠货殖讨生活的“工商之民”其实都是他的门徒。帮刘彻制定商业、财政政策的桑弘羊、孔仅、东郭咸阳其实都是这一支的代表人物。
在元朔年间,民间的主流意识形态“独尊儒术”已经在刘彻的十几年贯彻下基本成了气候,与儒术对立情绪最严重的游侠就是他最先要下手的。于是虽然没有自己动手、但和很多起命案都有关系的游侠钜子郭解就撞在了枪口上。在刘彻授意、公孙弘、张汤等执行下,郭解被全国通缉,最终被缉捕归案并被判灭族。当然,刘彻不可能杀光所有游侠,游侠武功高、胆子大,真的完全走到对立面对国家暴力机关的执行力是严峻考验。但是这时候恰逢与匈奴对战,民族情绪高涨。同时因为经济萧条,游侠的生计也受到了影响。于是刘彻就利用民族矛盾,打出“既能填饱肚子、又能发挥特长、还全民族大义”的幌子诱惑游侠毅然从军慷慨赴死,做汉匈消耗战的炮灰。这样一来,思想上的异己被“有毒有害废物利用”变成了强力兵源。对于已经在军中的、思想上的游侠领袖李广,刘彻也是这么做的,而且他也在一早就谋划好让气氛很像游侠组织的李家募兵做炮灰。
在后世人看来,刘彻一定是反感工商之民的,因为后来他制定了很多严厉的措施打击这些人,成为史上对工商之民最残暴的帝王。但是其实刘彻不是不喜欢工商之民,而是需要他们的财富充实国库。他一向是“听话的掏钱,不听话的要命”的,对宗室勋贵都是如此,更别说对没有反抗能力的工商之民了。不过刘彻其实是个非常实用主义的君主,对于可用的人、哪怕是商人他也会在有用处又政治正确的基础上大胆使用,给予其实现欲望的机会,于是桑弘羊最终成为他最后用了一辈子的人。但是在元朔年间,朝廷的财政需求还没有那么紧迫,桑弘羊还要沉寂几年。
在这个阶段,还有个企图搅局的商人出现,他就是卜式——一个不入流的畜牧业商人。元朔五年,他找到机会上书表示愿意捐献一半家财帮助国家抵御匈奴。但是其实这“一半家产”折合铜钱也就二十万,刚任宰相的公孙弘用“以情乱法”和“疑似别有用心”为由拦着刘彻拒绝了他的捐赠,也延后了这个人登上大汉政治舞台的时间。刘彻应该是考虑到二十万钱确实也是寒碜,而公孙弘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要买官就买官,搞这些虚头八脑的东西感觉图谋不小的样子,于是支持了公孙弘,但是他也表扬了卜式的“爱国心”,发了个“好人卡”,送出一份“西瓜皮人情”。
最先在权力中枢的政治角逐中出局的大佬是道家思想的拥趸汲黯。这是个确实有思想、有底线、有“贵族精神”的人。汲黯很早就任九卿之一的主爵都尉,他主张与匈奴和亲休养生息,但是他不依附讨好田蚡(早在元光三年,我当差时就曾亲见汲黯因为黄河决堤大骂田蚡);对公孙弘、主父偃、张汤等与他思想不一致、品德也有问题的人,他不论对方是否得志受宠,都敢于针锋相对;对日渐尊贵的卫青,他也是不卑不亢。因为名声好、出身尊贵,汲黯虽然出局但仍在地方发挥余热,最后也算善终。
相比汲黯,人品糟糕的主父偃就悲惨了点。当把自己的政治智慧全部贡献之后,他还在公孙弘的唆使下干了一件得罪全天下读书人的事情:将之前偷藏的董仲舒写的一份竹简交给了刘彻。那份竹简应该是主父偃发迹之前在拜访董仲舒时偷的,内容是一份叫《灾异之记》的草稿。《灾异之记》以建元年间辽东高庙失火为切入点,检讨刘彻前期施政得失,并想以“天人感应”的道理解释是异相都是“天命”在警告“君王失德”。刘彻当然很生气,判了董仲舒死罪,后经众清流儒生求情赦免外放。公孙弘拿捏好火候递了刀就跑,刘彻拿捏好火候上演“捉放曹”,主父偃就被这样架在火上为天下清流不容了。同时,因为“推恩令”实施,主父偃又在一年内逼死了燕王和齐王,最终被赵王刘彭祖(刘彻的七哥)弹劾,加上主父偃多有贪污受贿的不良品行,最终兔死狗烹被刘彻灭族。
虽然不在尚书台,法家张汤其实也是和公孙弘争夺一哥的有力人选。但是比起公孙弘的阴坏和踏实办事,张汤像个“变异的二杆子”——搞人太明、太疯。虽得皇帝重用,却令群臣难以与他合作。加之他是司法吏,并不能解决全面的政治、经济、人事问题,所以公孙弘最终胜出。
元朔二年,公孙弘接替韩国安升任御史大夫;元朔五年,他获封平津侯并正式接替薛泽任丞相,实现了从布衣到丞相、先拜相再封侯的两大逆袭。
在公孙弘代表儒家夺得中枢权力斗争的最终胜利后,儒生司马迁对他的反感也到达了顶峰。虽然他很清廉——张汤都抓不到把柄的那种,但是司马迁还是很讨厌他,每次来府上和李敢聊天都说公孙弘是“千古第一伪君子”。在司马迁的认知里,“贪钱和贪名一样卑鄙”。
司马迁评价很多人都过于刻板,但是他对公孙弘的评价总体还是中肯的。他说主父偃是个“悲夫”,而公孙弘是个极度可憎的伪君子。不过我倒觉得:公孙弘其实同时也是个“悲夫”,到八十多岁累死在岗位上也没捞到实惠,身后子孙再无杰出人物,儿子还最终失爵并被判“劳教”。而他装逼一辈子最想要的“名”,其实也没捞到,反倒在司马迁的大力传播下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悲也不悲?
第29章 上元灯火
在元朔三年得到小黄以后,李敢渐渐对我客气了许多。一是相处时间久了,他对我的低调和忠诚度感到满意;二是他媳妇程良娣自我率先认出她表姐田氏并施以救治后对我刮目相看,加上我一有空就帮忙照顾李陵、李禹和李娥,还经常搀扶行动不便的大娘去晒太阳,后院的家眷对我这个便宜弟弟兼亲兵的任劳任怨态度都很满意;三是在“篆体密文”上他离不开我,小黄也是我帮他弄到的,让他成为中垒尉乃至汉军内第一个有汗血宝马坐骑的军官,在外面挣足了面子。
再次回来的李大力也很得力,他被李敢找人操作进了南城防营,值守长安南城中轴线附近,即正南的安门到长乐宫、未央宫中间的区域,我值守的武库也在他所属小队的值守范围内。
在大爷官复原职、二大爷能继续“打藩王秋风”后,李家再也不用花我的俸禄。后来有机会看了李家的进出账目我才知道:因为“推恩令”的关系,二大爷这个阶段利用身份打到的“秋风”比之前更多,看似高高在上的藩王们都想通过巴结卫青、公孙家和李家在朝堂多些说话的人。所以那几年用掉我的俸禄大爷都让管账的还给了我,还多给了我一些。
我的俸禄是每月十石米和一些补贴,每次发了俸禄都会跟府上管事的兑换成铜钱。我平时的花销很少,就年节上会给自己和义父置办点衣裳,平日里给李陵、李禹和李娥买些零食玩具,隔三岔五给小黄买点黄豆、胡萝卜之类的精饲料。到元朔四年年底,我手头已经存了二十多万钱,于是我就把二十万钱跟府上管账的兑换成了等值黄金,偷偷存着当“老婆本”。
元朔四年的冬天很冷,身体羸弱的大娘没有熬住寒风,发了几天高热后人就殁了。大爷收到“篆体密文”后告了假,带着义父在年前赶回了长安,二少爷先大爷一步也回来了。
按习俗办完大娘的丧礼已经是元朔五年的大年,义父建议大爷带着家眷一起陪大娘的棺椁去陇西,安葬大娘的同时在上元节那天祭祀一下祖先。大爷和二大爷打了招呼,又向朝廷告了假,然后就带着所有嫡系血脉连同义父押着大娘的棺椁去了陇西。
大力跟着众人一起去和老婆儿女团聚,而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一方面因为武库营的很多同袍都请假了,我作为就在长安内城过年的人要值班;另一方面算是留个姓李的男丁看家。
李敢走的时候假差点没批,因为未央营接到了皇帝刘彻的临时任务:要在上元节前抵达甘泉宫开军事会议,“北军八尉”和“柳营军”的校尉以上军官都要参加。二大爷本来也要去陇西参加祭祖的,因为这个会议就去不了了。而李敢说明了是“丁忧”,中垒丞才找皇帝特批了李敢的假。
大爷不仅带走了府上全部的嫡系血亲,还带走了大半家仆,小黄也被李敢骑走了,整个府邸顿时感觉冷清了很多。
我在府上没什么事就连着许多天帮着同袍值班,出乎我的意料,武库这几天非常繁忙,每天都有大量的部队凭符印领取兵器。我只当是皇帝要去甘泉宫需要很多护卫,如果是后来懂得算账的我稍微一算领取兵器的整体数量就会知道:光是到甘泉宫绝对用不到这么多兵器,皇帝这是又要对匈奴搞事情的节奏。
到上元节那天的晌午,原本几十间堆满武器的房间被搬空一大半,只有十几间还满着。
根据规定,每间有武器的仓库都需要有两名士卒日夜把守,但暂时空着的所有武库空置期间总共只需要一人把守即可,于是很多原本当班的同袍也因此可以休班回家过上元节了,我就做了那个只要看空库的。
吃过午饭,我的顶头上司程丕走到我面前道:“道一,今晚空置的武库你就别管了,我让别的兄弟们照看着点即可,反正空着,也出不了纰漏。”
“没事,府上人大都去了陇西,我回去也是一个人睡大觉。要没啥特别的事,我替你把班也顶了,你回家陪嫂子过节好了。”我回道。
程丕朝我露出一个坏笑,道:“我才不回去呢,我是故意排班到今天的。”
“为啥?”我好奇了。
程丕冲我挑了挑眉,道:“难得今天不夜禁,我要在城中逛逛。”
往年上元节的灯会我也带着李陵逛过,除了热闹点并没什么特别吸引我的地方,我于是道:“你住冯翊估计不常参与,东、西市的灯会就那么回事。而且你带着嫂子和孩子来看不也可以吗?反正不夜禁,就算夜禁横门的同袍谁敢拦着你程司马?”
程丕脸上的坏笑更灿烂了,道:“舍近求远啊!去啥东、西市,咱们出门往南是哪?”
“章台街啊。”我脱口而出,这才意识到程丕的话外音。
章台街是长安着名的烟花之地,上元夜因为没有宵禁,三辅地区、尤其是扶风茂陵的土豪会成群结队的到章台街寻欢作乐,有钱的就留在章台街过夜,经济条件次一点的则会去更南边一点靠近安门、与长乐宫西南角毗邻的桃李蹊(小型私娼馆聚集区)过夜。
当我意识到这个后就不再说下去了,脸上也浮现出些许尴尬的表情。程丕笑道:“你这么大岁数了,别告诉我你还是‘童子鸡’,要么哥哥今天带你去见识见识?”
我被程丕说得脸色微红,心脏却扑通扑通的直跳。作为一个二十一岁的“老处男”,听说那个事情没情绪波动是不可能的。只是我这些年一直生活很规律,虽然值守的地方离章台街咫尺之遥,却从来休班都是第一时间回李家,没有起过这些心思。今天一被程丕点破,顿时涌起七八岁时被李胖虎他们教坏想着娶老婆的那种感觉。而且那时候我只是个小孩,现在是生理健全的男人,想起来更加控制不住。
程丕一直坏笑看着我,道:“看你这个有贼心没贼胆的鸟样,估计你真的还是个‘童子鸡’。李敢也是的,跟着他那么久都不带你出来见识见识。”
“敢少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在未央宫值守都是府邸宫门两点一线的,自从娶了良娣嫂子更是休了班早早就回家。”我面色微红道。
程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信就好,也就你信。”
我忙道:“我们可不能背后议论敢少哈,他可是我哥!”
程丕笑着摆摆手,道:“好好好,好好好!不说他。那你怎么说?晚上跟我去见识见识还是留在这儿吹冷风?”
我犹豫了许久,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那跟你去看看吧。”
程丕见我的窘态哈哈大笑,笑罢,道:“我跟你说好哦,管吃喝,不管嫖赌,吃饭、喝酒、听曲、看秀哥哥尽管请你,叫粉头你自己花钱哈。”
“哦。”我有些无辜的说道,“大约要多少钱?”
“那个不一定的,一般的一两缗就好,青春靓丽的要十缗八缗,红的嘛就不好说了。”程丕顿了一下又道,“今天据说有个新晋的靓丽小粉头‘盘花草’,真正是豆蔻年华娇艳欲滴。那丫头是过去的红牌范乐娘的闺女,估计最后竞得价在二十万以上。”
我乍舌这个价格真的是贵疯了,赶上大爷当年“议罪”的罚金和我存了十年的俸禄!
正当我觉得贵的时候程丕道:“值哦!千金易得,这么漂亮的粉头初夜难求啊!就怕你没钱,你有钱的话她是‘梳笼夜’,你是‘童子鸡’,天生一对啊!哈哈哈哈……”
被程丕这么一说,我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我决定回府上把价值二十万的黄金带身上,将我这十年存的金子和与“金子”同音的那个什么东西都拿去换与那个范什么娘家的漂亮闺女一夜风流!
打定主意,我就跟程丕请了个假,回府悄悄取出黄金藏在身上,然后又回到武库值班。
回到武库值班也就两个时辰光景,但是这两个时辰仿佛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时辰,浑身的荷尔蒙已经开始躁动,我迫不及待想去体验一下那个据说特别漂亮的小萝莉!我在想她到底有多漂亮:“肯定比李胖丫漂亮吧?那必须的,估计比李大嘴也漂亮。”我暗自道,“不会和李小花一样漂亮吧?那是帅如李大力才能享受的待遇啊!”
我边瞎想边百无聊赖,幸好今天武库已经没有人来拿取武器,不然我心不在焉肯定会出纰漏的。
天光终于将尽,程丕让同僚帮我们看好更,便领着我换了自己的衣服走向章台街。
明月皎皎,华灯初上,章台街上早早就人头攒动,一路上充斥着结伴豪客之间淫言秽语的交流和放肆的淫笑。一座座青楼楚馆门口粉头和老鸨子们在热情的接客。
看着那灯火通明的街道,听着肆无忌惮的淫辞艳调,我忽然心里涌现出一股罪恶感。我觉得我不应该企图把这些钱用在这件“不好”的事情上,这是义父和李家给我工作机会赚来的,在李家吃喝拉撒住更是不用花钱,我应该存着以备义父或李家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回报他们。至少也应该存着娶媳妇,像李敢一样生几个孩子陪着义父,让义父享受天伦之乐,而不是这样不道德的“败家”。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程丕很熟练的带我进了一家三层楼高、装修豪华的青楼——“阆苑春”,他告诉我:范乐娘的女儿就在这家青楼。
当我远远看见青楼内的场景,我内心的罪恶感嘎然而止——几位穿着貂的年轻姑娘搔首弄姿,雪白的胸脯露出一半。她们有的在和恩客打情骂俏,有的美眸流转向我和程丕勾魂似的望过来。所有姑娘都嘴角上翘,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这时的我已然没有觉悟她们的笑为的是我囊中的黄白之物,而绝非我可怖的刀疤脸。我的目光已经放肆的在她们妆容精致的脸、丰满的胸、纤细的腰上来回扫荡,先前浮起的愧意一扫而光。
程丕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很快和熟稔的老鸨接上头,老鸨子将我们带上三楼,还对我热情道:“这位帅哥面生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叫帅哥很不适应,竟无语凝噎。一旁的程丕道:“他是我营中小兄弟,今天来见识见识。有啥好酒好菜尽管先给我们上上来!”
老鸨热情称是,将我们迎上二楼靠窗的雅座。这时面前的舞台正在表演舞蹈,舞台是挑高的,高度和这里的二楼差不多,一到三楼的客人隔着女墙都能看见舞台中央的表演。只见舞台上表演的舞姬衣着“简单”,舞姿娴熟,表情陶醉。一曲舞罢,便有些七、八岁的小丫头走到各桌前讨赏,到我们桌前时程丕也给了几个铜钱,小姑娘机械的道了谢。
趁吸引我的曼妙胴体暂时空缺,我在窗边望向灯火通明的长安城。蓦的想起我初来长安时的那种惶恐。
“我真的属于这里了吗?”我不禁自问。
在这月明星稀的上元夜,看着绚丽多彩的华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觉得我内心里仿佛还是那个孤独的陌生人。
这时的我依旧憨怂,但好歹已经成年、已经跟着李家经历了许多沉浮起落。我很难准确形容我这一刻的心情,荷尔蒙激发我生理欲望的同时,也激发了我找到本我的勇气。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谁而活?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未来的路在哪里?如果没有李家,我自己想干什么、能干什么?……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场合,望着长安满街绚烂的上元灯火,我平生首次思考人生、开始试图在迷茫中找寻自我。
此刻的我无法知道:在一千多年后、同样的上元夜,一位壮志难酬的后生在另一座都城也突发感慨,在苦闷和迷惘中寻找自我。
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30章 富贵高端局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满桌的酒菜已经上齐。程丕让我别看街景发呆,先吃一碗汤圆垫肚子,然后陪他喝点酒,吃点肉。
我按照程丕的吩咐吃了汤圆,又稍稍陪程丕饮了一点酒。我不是太喜欢喝酒,以往年节上在李家也只是礼貌性的给长辈和少爷们敬酒,今天更是心思不在喝酒上。
程丕跟我认识时间不短了,也不灌我酒,只让我多吃点肉菜,说一会儿是“体力活”。
就在这时,一位衣冠华丽的青年在老鸨的引领下坐在了我们隔壁桌。老鸨子一路上面色有点为难的一直在与他窃窃私语,他却满不在乎道:“老子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着丢给老鸨子一小锭金子道,“老子的钱不香?”
老鸨子拿了钱,简单心理斗争了一下,便招呼那位年轻人落了坐,然后顺手给他沏了茶。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年轻人,约摸与我相当的二十来岁年纪,个子很矮,眼神犀利,身材匀称健硕,一看就是经常锻炼体魄的那种。他身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包袱没有仔细关严实,里面露出大量黄白之物。他似乎一点不担心有人抢他的包,大咧咧坐在座位上,将包往桌上随便一放,然后翘起二郎腿,等着小厮上菜。
年轻人发现我在打量他,热情的冲我一抱拳,道:“刀疤哥哪条路上的?兄弟我姓郭,郭大侠。不是我自诩大侠哈,我爹给我取的名字就叫大侠,哈哈哈……”
我很好奇这位郭大侠的爹为何有这么大的脑洞给他起这么个名字,只能礼貌抱拳还礼,道:“久仰!”
郭大侠不知道我只是跟他客气客气,道:“看来兄弟也是有道行的人啊!敢问尊姓大名?”
我看了一眼程丕,他冲我微微摇了摇头,我会意本想不搭理那个郭大侠,我当然知道我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透露自己是中垒尉或者是李家亲兵。但是那郭大侠的眼神还很真诚,似乎有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义气在里面。
“在下李疤脸。”我故意说了儿时的名字,既然牙牌上已经叫李道一、脸上刀疤也露出来好几年了,慢慢也无所谓用这个曾用名了。
郭大侠想了一阵,道:“你这个名字很像从陇西李家‘孤残营’出来的人啊!”
我吃了一惊,表面装作镇定,道:“有这个地方?何以见得?”
郭大侠道:“我有个小弟兄年前刚从邸狱放出来,他说有个和他一起服刑的是陇西李家‘孤残营’出来的,叫李胖虎。那李胖虎在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起过陇西李家‘孤残营’给孤儿的取名方式。”
我当时很激动,很想当即问他李胖虎现在怎么样了,但是在这个场合真的不合适。我只能故作古井无波,道:“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我生下来就被我爹的仇家砍了一刀,还好没死,我爹妈便这么叫我了。”
郭大侠似乎也不怀疑我扯淡,笑道:“哈哈哈,我俩的老爹头壳都不太灵光!给亲儿子取名字都特么的这么潦草!”
正当我们聊着,一位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在一群仆人和老鸨子的簇拥下也来到了近前,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长得还挺秀气,这少年鼻头有肉,颧骨高耸,耳大且厚,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少年脱下貂皮大氅,有手下立即接了过去,老鸨子准备安排他在郭大侠隔壁落座,他却不耐烦的指着空着的主桌道:“让我坐那,你他娘的怕我给不出钱吗?”说着命令跟班掏钱打赏给老鸨子。
老鸨子笑嘻嘻拿了打赏,却道:“钟离公子,谁能特么比您家有钱啊!不过今天订那个台的是‘陵公子’,您看……”
老鸨子一脸谄媚的微笑盯着钟离公子,钟离公子思索了一下,道:“娘的,范乐娘的女儿‘盘花草’他凑啥热闹?他是能用啊还是能用啊?”
这话一出,邻座的郭大侠先哈哈大笑起来。钟离公子刚将脸转向郭大侠,郭大侠便道:“他不该来凑热闹,那你钟离思聪个毛没长齐的小屁孩就该来了?”
郭大侠的话刚说完,钟离思聪便道:“卧槽,是你啊?”随即压低声音道,“你真是好色不要命了,现在你啥情形你知不道啊?”
这时候,郭大侠那桌正好上了一个五香肘子,郭大侠兀自抓起肘子一边啃,一边正脸都不瞧钟离思聪道:“你有胆子就去告发我赚花红啊!”
钟离思聪一边落座一边道:“你道本公子不敢啊?老子家在内城,又不是在茂陵那种乡下地方,你老子的马仔还敢来这皇城闹事不成?”
郭大侠一边啃着猪肘子,一边用半满的嘴道:“那我咋就敢来了呢?不信你可以试试呢?”
郭大侠说着突然给了钟离思聪一个“死亡凝视”,钟离思聪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声音微颤,说出来的话却不怂,道:“小爷家缺那几个花红吗?今儿就是来寻乐子的,懒得趟你们这些亡命之徒的浑水。”
郭大侠将肘子啃完,呷了一口茶,道:“‘小丙儿’是老子的女人,今晚你就在边上老实看着,敢来搅局老子阉了你让你将来没儿子继承偌大的家业!”
听着这两位土豪的虎狼之词,我有点懵。程丕凑到我耳边低声道:“一会儿哥哥给你挑个好婊子吧,这个范乐娘的女儿你怕是不能碰了。”他顿了一下道,“那个年轻公子哥钟离思聪是无盐氏的嫡长子,那个郭大侠更不好惹,是游侠‘钜子’郭解的儿子。”
我听后消化了一下,无盐氏我是知道的,孝景朝“七王之乱”时是他们家向孝景皇帝借贷筹的军饷,也正是因此成为大汉第一皇商,取代山东刀闲氏当了大汉商贾的冠军家族。显然,如果无盐氏的嫡长子钟离思聪盯上范乐娘女儿的初夜权,那我那点儿金子就不够看了。但是我很奇怪为啥郭大侠更不好惹,因为早几天我就听说被通缉两年的郭解已经在日前被捕,正在押往长安的途中,算算日子大概应该已经在廷尉衙门大牢里关着了,那么他儿子还有那么可怕吗?
就在我暗自思忖之际,又一位矮个子、身材略显单薄的锦衣贵公子在几位随从和一众老鸨子的簇拥下上了楼,在他身边最靠前伺候的正是“阆苑春”的大老鸨“琼丹姐”和二老鸨“君如姐”,我刚在喝酒时经程丕指认介绍方才知道这两位的身份。
我听“琼丹姐”叫那位公子“陵公子”,只当是“姓林的公子”。“陵公子”身后跟着一位看着比钟离思聪还年轻些的少年,少年个头倒是不矮,五官端正,目不斜视,身着飘逸白衣,披着发、背着剑。
见少年背着剑,我就知道这位“陵公子”来头不一般,作为值守武库的军士,我对朝廷的武器佩戴使用规则非常清楚,在长安城内敢佩剑不怕被中垒尉巡城营抓的,一定是顶级权贵的重要跟班。
我很好奇这位“陵公子”到底什么来头,于是偷偷仔细打量了他:三十岁不到的年纪,纤细瘦削,五官眉目非常清秀,举手投足之间有贵气又有魅气,唯独没有一丢丢阳刚气。
我在想这位“陵公子”会不会是某位大佬甚至是皇帝刘彻的“新韩嫣”,但是听她开口的音色音调却很细腻自然,没有髭须也没有喉结。
看着“陵公子”的面相,我忽然反应过来:他不是谁的“新韩嫣”,他,或者说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尊贵的女人——淮南王长公主刘陵——我还在未央宫当差的时候见过她一面,虽然妆容衣着完全不同,但骨相和气质一模一样!
知道眼前的“陵公子”居然是刘陵,我暗自来了兴趣。我听说过刘陵是“女海王”,作风不好,但是她来定台子参加范乐娘女儿的“盘花草”又是几个意思?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磨镜子”的说法,只是觉得估计刘陵保不齐有那方面的特殊爱好。
我又很好奇的看了看刘陵身边跟班的少年,心想那是不是刘陵的什么亲近人物,刘陵难道是要帮这个少年开荤?但又觉得不像,因为这个少年好像和我一样未经世事,甚至比我更加拘谨。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楼下有嘈杂之声传来,接着就是楼梯“咚咚”作响的声音——那声音应该是一个人弄出来的,但动静比刚才钟离思聪或刘陵一群人上来都大。
少顷,只见一个黑脸大汉迈着铿锵步伐走了上来。那个大汉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像黑铁塔,五官面貌不太好形容。这么说吧,如果不是年纪不太对得上,我会觉得他是李胖虎的亲爹。
黑大汉上了楼便冲刘陵摆手,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道:“哈哈哈哈哈!抱歉啊!路程远,来晚了。”
刘陵冲那个大汉微微一笑,上前张开怀抱,道:“不晚不晚,正戏还没开始呢!”
那大汉也不客气,径直上前和刘陵抱了个满怀,双手还顺便捏了一把刘陵纤细的腰肢。
和刘陵拥抱完,那黑大汉老神在在的坐在刘陵身旁,一只手放在刘陵大腿上,另一只手招呼“琼丹姐”上前,道:“好酒好菜尽快的上!饿死老子了!”
见黑大汉过来,我心里大概清楚刘陵来的目的了:给这个黑大汉找范乐娘的女儿消遣。我这时候还完全不是老流氓,刘陵的操作有点震碎我的三观,我只知道如果程丕说的“李敢不会来这种地方只有我信”被程良娣知道,李敢肯定很惨。但是眼前的刘陵显然跟这个明显是行伍出身的黑大汉关系不一般,而她又愿意花重金给这个黑大汉买“雏儿”,有女人可以这么大方的吗?
我的脑海中随即蹦出一个龌鹾的想法:如果我以后的老婆也会帮我做这些事情,是不是很爽呢?一个念头蹦出来我立即在意识中强烈谴责自己——我真特么的不是人!怎么能这么想?
这时,另一件震碎我三观的事情发生了。黑大汉上来没一会儿,一位年纪约摸十七八、打扮还算正常、化着淡妆的年轻粉头款款走了上来。只见她冲隔壁桌的郭大侠微微一笑,低声道:“老公!”
郭大侠见粉头上来唤了声:“蓉儿,来!”说着让了个位置给那蓉儿。
蓉儿笑盈盈坐在了郭大侠身旁,郭大侠换了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孔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小臻睡了?”
那蓉儿低声道:“睡了,你什么时候带我们走?”
“让我先给‘小丙儿’梳完笼。”郭大侠坏笑道,完全没有了刚才对钟离思聪那种霸气的感觉。
听说郭大侠要“给小丙儿梳笼”,蓉儿并没有很介意的感觉,只是笑着小粉拳轻轻捶了郭大侠一下。
这时候,一旁的钟离思聪被刘陵和郭大侠撒的狗粮刺激到了,大喊道:“君如姐,快帮我把还没’上钟‘的最红的那几个粉头都安排过来陪老子!”说着就让下人去给“君如姐”打赏小费。
“君如姐”忙笑着接过小费,脚下生风安排去了。
我正被刘陵、郭大侠的奇葩操作惊掉下巴的时候,程丕拉了拉我的衣襟,在我耳边低声说:“今儿出门没看黄历,我得先走!”
说着程丕悄悄拉着我下楼到了二楼拐角处,低声道:“刚才上来的黑大汉你知道是谁吗?”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是谁?”
“‘岸头侯’张次公。”程丕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我们北军八尉的老大。”
元朔二年,张次公因收复河南之地有功被封侯并成为羽林军北军八尉的总负责人,但是这是个兼职的荣誉头衔。他还是经常在朔方军中,只有司马以上的军官能被他召集开会,所以我并不认识他。
“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甘泉宫开会吗?”我低声道。
“尼玛,他偷偷跑出来逛青楼,我们不也是吗?”程丕道,“他和你互不认识还好,如果认出我,一定怕我说出去给我穿小鞋。”程丕顿了顿,道,“所以我得走了!放心,哥哥是讲究人,吃饭、看秀的单我替你买好,后面要叫粉头,你自己跟老鸨子说,自己付钱。”
程丕又给我说了几个他觉得“服务不错”的粉头的名字,我也没听仔细,他就一阵风似的下楼去找他熟稔的那个老鸨子去了。
不大一会儿,老鸨子上来跟我说程丕帮我先把账全结了,问我要不要现在找粉头,我说:“过一会儿吧。”然后便独自回到三楼坐回原来的位置。
这时候钟离思聪叫的粉头都来了,一个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和钟离思聪在行酒令。
郭大侠突然对着钟离思聪面露凶光,道:“聒噪!”
郭大侠喊得不算太响,但钟离思聪听后还是像被电了一下,对身边的粉头道:“小点声!素质,素质!”说着将右手食指贴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我兀自倒了一小杯酒,一饮而尽。我突然觉得这个场合很好笑。我在未央宫执勤几年,什么大汉的顶级权贵都见过,但是他们在皇帝面前都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最过分的也就东方朔和薛泽。但是比起今天这个富贵高端局里几位富贵人的表现,反差真叫天差地别。
旋即我又开始思考哲学问题:顶级富豪和顶级权贵的真实嘴脸是怎么样的呢?是皇帝面前那一张脸还是现在的这一张脸?或者两张脸都是,只是在不同场合切换?他们更喜欢哪张脸呢?他们是不是还有更多张脸?……
第31章 土豪找我做朋友
一阵喜庆的锣鼓声将我从哲学思考中唤醒。当我以为今晚的主角那个叫“小丙儿”的“盘花草”的女孩要出场时,上场的却是一位半老徐娘。
那半老徐娘的气质体态还是很优雅的,她穿得并不暴露,但有些紧身,勾勒着她保持得很好的身材,在我这种“童子鸡”眼里还是颇有杀伤力的。
这时候,“琼丹姐”和“君如姐”分别在三层和二层跟客人介绍这个半老徐娘的身份:范乐娘,曾经的艺伎花魁,以善于跳“芙蓉剑舞”着称。原本范乐娘已经半退休,主要工作是给年轻艺伎当教练,因为今天是她女儿的“大喜日子”,范乐娘才再出江湖,为看客表演绝技“芙蓉剑舞”,作为“盘花草”前的重头暖场节目。
范乐娘的身份介绍仆定,一、二楼一堆豪客便“丈母娘”,“丈母娘”的叫了起来,三楼的客人相对档次高,起哄的不多,不过首富家的钟离思聪却在带头起哄叫“丈母娘”。
郭大侠松开搂着的蓉儿,蓦的起身走到钟离思聪面前,指着钟离思聪的鼻子,道:“闭嘴!”
钟离思聪听后噤若寒蝉,立即收声坐好。
只见舞台上范乐娘微笑着冲大家摆摆手,待喧嚣声稍稍安定,她便接过一把道具剑,开始翩翩起舞。
范乐娘上了些年纪,有些下腰、抬腿的动作明显不是那么到位了,但是整体舞姿和动作熟练、连贯性还是非常不错,一套动作下来看客们纷纷鼓掌。
这时郭大侠已经坐回蓉儿身边,对蓉儿说了些什么。因为噪音太大,蓉儿歪着头表示听不清楚。郭大侠便加大音量到我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小丙儿’她爹那个老畜牲说会做把新的‘芙蓉剑’回来然后就消失了十几年再不见踪影了吗?”
蓉儿点点头,嘴巴又凑到郭大侠耳边说了些什么。
这时,范乐娘的“芙蓉剑舞”结束,虽然极力控制不喘粗气,她还是已经满头大汗,胸前不停起伏。她面带机械的假笑,双手挥舞向观众致意。
场下观众也很买账,不停以掌声回报她,“丈母娘”之声不绝于耳,我也礼貌性的在不重不轻的鼓掌。
钟离思聪被郭大侠教训后就和陪台的粉头划拳没再关注表演,这时候郭大侠突然冲他喊了一声“喂!”然后冲着他”啪啪啪啪……”大力的鼓了几下掌。
钟离思聪看见后谄媚的笑了笑,然后让全桌人都大力鼓掌。
在范乐娘走下舞台后,伴随着一阵“天女散花”,一张巨大的白绸布画像从二楼半的地方开始慢慢展开,到一楼半为止,总共一层楼那么高。
画像上是一位身着艳丽服饰,妆容精致的小萝莉,面带撩人的微笑,神情充满魅态。画像的最下面写着七个隶书字:豆蔻花容范冰姬。
看着这张靓丽的画像,我有些惊异于这个小萝莉的美艳:在我印象中的老兵营第一小美女李小花如果比起这个叫范冰姬的女孩来,也只能用相距甚远来形容。
这时,我看见张次公一边对着一条羊腿大快朵颐,一边对“琼丹姐”道:“他娘的,真人不出来吗?画个画像来忽悠老子?”
“琼丹姐”赶紧陪笑道:“哪敢哦,骗谁也不能骗侯爷啊!真人保准和画布一模一样!不对,不对,比画布上还娇艳欲滴呢!”
张次公笑了笑,冲刘陵使了个“开搞”的眼色。刘陵道:“琼丹姐,也别麻烦了,我出一百万钱,这个姑娘今晚交给侯爷‘梳笼’!”
“琼丹姐”正要说什么,郭大侠忽然起身道:“我出一百零一万!”
刘陵冲郭大侠一笑道:“郭大少,今儿给我个面子,过天你要啥哥哥给你安排啥,如何?”她顿了顿又道,“正好我还要让小厉单独找你聊几句呢。”
“别,爷受不起!”郭大侠道,“要么今晚我不叫了,你陪我!不然你叫多少,我都比你多出一万钱。”
张次公见郭大侠调戏自己的情人,顿时怒了,道:“哪来的小混账!活腻歪了吗?”刘陵见状忙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安抚了张次公,刘陵又对郭大侠道:“令尊最近状态堪忧,你该韬光养晦才是。你今天如果硬要抢这‘盘花草’,那我只能请你亮出身家,看你有没有那个实力了。”
郭大侠将桌上的包袱打开,露出里面满满的黄白之物,对蓉儿道:“数给他们看。”
蓉儿喊来“琼丹姐”一起数钱,每一百万钱放一个托盘。“君如姐”和一、二楼的客人见三楼的土豪火并起来也都纷纷上楼瞧热闹。
过了一会儿,郭大侠的身家数清,一共价值四百余万钱。刘陵一笑,道:这点身家今晚你恐怕是抢不过我了。然后让随从打开随身带的五个小箱子,里面整齐摆放着总共价值五百万钱的黄白之物。
郭大侠对着旁边一桌的钟离思聪道:“借老子点!”
钟离思聪忙命手下将带在身上的现钱都丢给了郭大侠,总共一百多万钱。
刘陵见状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又让从仆打开两个箱子,总共七百万钱。
郭大侠无奈对身边的蓉儿道:“看来今天帮不了‘小丙儿’了。”说着把钟离思聪的钱还了回去,满脸的不甘。
蓉儿听后露出失望的表情,郭大侠看了不是滋味,于是又对刘陵道:“给我个面子,今天‘小丙儿’身体不舒服,说是十天前吃了个药后癸水一直没停。你们要她梳笼可以,过几天等她康复了成吗?”他很真诚的看着刘陵道,“当我郭家欠您一个人情!”说着一抱拳,鞠了个躬。
这时,我才知道郭大侠并不是精虫上脑想左拥右抱,蓉儿应该是她的相好无疑,但那个要“盘花草”的“小丙儿”应该是蓉儿的好姐妹,正好今天身体不适,所以郭大侠带了重金过来只是来救场。而且他老爹郭解现在被拘捕,对他来说应该是很不好过的时候,这也是一开始钟离思聪奇怪他敢来的原因,在这种时候他还为了义气敢于和刘陵、张次公这样的宗室、权贵对着干,我内心突然有点佩服这个同龄人了。
刘陵正要回话,张次公插道:“看你这厮个子不高脸盘子不大,是哪个郭家?有恁大的面子?”
刘陵冲张次公低语了几句,张次公忽然面露凶光,他推开刘陵的手臂,道:“那正好了!今儿在甘泉宫陛下已经下了口谕:郭解灭族!现在廷尉衙门应该正在茂陵邑缉捕你们一家。你倒好,敢跑到皇城来撒野,还要跟老子抢‘盘花草’!”
张次公边说边摩拳擦掌,顺便拔出军靴里的匕首,又道:“本来老子也挺佩服你爹,无奈陛下口谕已下,而且你小子又不知天高地厚挡在老子面前,老子今天不拿了你回去,这面子也没地方搁了!”
郭大侠也不含糊,立即起身将身前的桌子踢向张次公,张次公闪身躲开,然后也抄起桌子向郭大侠砸去……
我这时下意识向外侧了侧身,不料钟离思聪已经跑到我桌子这边——我的桌子更靠近楼梯,方便他逃跑。
我正也准备逃跑不趟浑水,郭大侠居然被张次公一脚踢中,正好砸在我这一桌上,将桌子压成侧翻,我下意识拉着钟离思聪一起躲到了桌子后面,这才让他免受物理伤害——毕竟是行伍出身的人,遇到打架斗殴比一般人的反应还是快一点点。
只见郭大侠捂着被踢中的腹部,咬牙切齿向张次公丢去一把小匕首。张次公躲开匕首,匕首飞向刘陵。这时刘陵身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少年突然佩剑出鞘,将匕首格挡掉。本来刘陵还想劝张次公收手,见弄成这样赶紧躲在少年身后不吱声了。
这时,涌上楼的人纷纷往下逃,很快因为拥堵就人仰马翻堵死了楼梯,一堆人逃不掉都躲在了我桌子的后面避祸。我见无法逃避索性躲在桌子后面看戏,大着胆子探出一只眼睛看战局进展。
只见张次公躲开郭大侠的匕首后立即将自己的匕首也掷向郭大侠,而郭大侠显然身手远不及张次公,对这一刀找不到躲避线路。
就在我以为郭大侠要被匕首击中束手就擒之际,蓉儿抢在郭大侠身前,让匕首正扎中胸口。蓉儿嗓子一甜,吐了一口血就捂着胸口倒地了。
郭大侠见相好的被重伤顿时火冒三丈,不顾疼痛就要上前跟张次公拼命,张次公直接一拳打在他面门,将他迎面打翻在地。
这时,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正义感和勇气,将整个人藏在桌板后,然后捏着嗓子学宦官的声音道:“大胆张次公!从陛下甘泉宫会场溜走,跑到青楼来惹事生非,还私会藩王,你当我们‘绣衣御史’是摆设吗?”
张次公闻言一惊,他忙着打人,加之现场人多嘈杂,他并没有判断出声音的来源。他转身看了一眼刘陵,刘陵冲他使了个“赶快走“的眼色,他随即扒开人群,飞也似地跑下楼、跑上街,只片刻便消失在密集的人群中。
待张次公离开,楼内诸人还心有余悸。宾客们再无兴致,纷纷买单离开是非之地,或携粉头去开房,或直接离去。刘陵走到郭大侠面前道:“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侯爷不傻,为了让他私自回长安合规,他一定会立马去城防营宣陛下口谕缉捕你,你好自为之吧。”
刘陵说完带着持剑少年和跟班们转身就走了,我有点奇怪:她和张次公难道不是一头的吗?为什么要提醒郭大侠逃跑呢?
这时候,惊魂稍定的钟离思聪突然伸出手要和我握手,道:“大哥,我钟离思聪欣赏你!我要跟你交个朋友!刚才不是你机智,我就受伤了;不是你勇敢,郭大侠的命估计也没了!我相信你日后必成大器!”
我颇有些意外的道:“我一个无名之辈,哪配结交首富家的嫡子!你不要人前把我刚才做的事到处宣扬就好。”
“一定一定!”钟离思聪道,“你们听到了吗?守口如瓶!”他随即对自己的仆人和现场的老鸨子们道,众人也赶紧称是。
这时,郭大侠一手扶起重伤的蓉儿,一手捂着自己被打的腹部,任凭鼻血横流,对我道:“疤脸兄弟,感谢你义气相助!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报答了!”
我朝他抱了抱拳,道:“赶紧去治伤!”
这时候,一个美艳的小萝莉跑了过来,她看见蓉儿受伤便带着哭腔道:“蓉儿姐姐!都怪我,都是我惹的祸!”说着伤心的哭了起来。
我认得这个小萝莉,舞台上现在仍然挂着她的画像——豆蔻花容范冰姬,也就是郭大侠和蓉儿口中的“小丙儿”。
钟离思聪见到小萝莉却又笑嘻嘻道:“没事,他俩吉人自有天相死不了的。”见小萝莉不理她,又对“琼丹姐”道,“下次一定等她身体好了再重新‘盘花草’哈,到时候我出今天‘陵公子’那个价!”
“琼丹姐”机械的点点头,说了声:“哦!”我感觉连这个老鸨子都有点奇怪钟离思聪的脑回路。
这时,钟离思聪再次找我握手,道:“大哥,真心交您这个朋友!您未来必成大器!”说着他让跟班的取出一张薄薄的纯金方卡给我,让我一定要收下。我接过卡,见上面写着“无盐上宾”四个字,下面还跟着四个数字:九五二七。
钟离思聪似是怕我推辞,见我收了卡便迅速带着仆从下了楼,到二楼转角时突然对我道:“大哥,别在乎啥有钱没钱的,我钟离思聪交朋友从来不看钱!”他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道,“反正全大汉的人除了皇帝,都——没——我——家——有——钱!”
第32章 侠士悲歌(上)
经过突然的变故,我已经早没了寻花问柳的心情。正当我准备收拾心情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时候,重伤的蓉儿又吐了一大口鲜血。
小萝莉范冰姬见蓉儿命悬一线,眼泪止不住的流。“琼丹姐”和“君如姐”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范冰姬跪下对两位老鸨子道:“丹妈妈、如妈妈,今天是我不好惹出这些祸端,可是看在蓉儿姐帮你们赚了好几年钱的份上,你们还是要请大夫救她啊!”她抹了抹泪痕道,“眼下郭姐夫全家被朝廷通缉,小臻还那么小……”她说着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时候,范冰姬的母亲范乐娘也来了,她一边安慰范冰姬一边对“琼丹姐”和“君如姐”道:“毕竟是一条人命,还是要救的啊!”
“琼丹姐”思量了一会儿道:“大夫可以去请,但是郭大少,‘陵少爷’都跟你说了,你还是要赶紧走啊!不然万一大夫来了看见你日后被官府查问到,我们整个‘阆苑春’都担当不起啊!”
郭大侠拖着伤痛的身体,道:“好,我走!”说着没走几步就踉跄着跌倒了。
我犹豫了一下,道:“我会点医术,让我先看看吧。”说着我先给蓉儿搭了下脉搏——心脉受损,按义父的说法:基本救不回来了。
我没忍心说,只是道:“要赶快止血!白及、仙鹤草、藕节……”
“琼丹姐”和“君如姐”听我说了就赶紧去拿了,因为常有客人酒喝多发生斗殴或殴打粉头、龟公,这些药寻常青楼都会准备一些。
我随即给郭大侠搭脉,郭大侠的脉象没有性命之忧,但是腹部挨的那一腿着实不轻,已经震伤了脏腑。我赶紧开了个军队中应付类似外伤的方子,也都是寻常药,然后让范冰姬去给郭大侠熬药。
郭大侠握着我的手,道:“疤脸兄弟,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今生不报,来生必报!”
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上了楼,我和郭大侠都是一惊——来人正是跟着刘陵的白衣少年。
“还是不想放过我?非要我交出真的‘钜子剑’?”郭大侠道。
“干妈没这么说。”少年道,“她怕你们伤太重跑不掉,让我给你俩带了两颗药。”
少年说着将一颗丹药递给郭大侠,又将另一颗丹药递给范乐娘,对范乐娘道:“这个是止血的,她不吃估计熬不住一会儿了。”
范乐娘看了看郭大侠,郭大侠点点头,范乐娘这才将虚弱的蓉儿扶起,用茶水将丹药给她送服。同时,郭大侠也接过少年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见两人吃了丹药,少年便走了。我也打算走,郭大侠却道:“疤脸兄弟,你再留片刻,万一药丸有问题,还有你救我们,比起他们,我还是相信你,咳咳咳……。”郭大侠说到这里咳了起来。
我只好继续留下。少年给的药应该还是很珍贵的,不大一会儿郭大侠就可以行走了,蓉儿也止住了血,幽幽醒转。我分别给他俩再诊了脉,郭大侠的脉象已经明显恢复,蓉儿的心脉却还是依旧如故。
这时,范冰姬已经煎好药,虽然已经缓解,郭大侠还是把药都喝了。他见蓉儿的血已经基本止住了,就问我伤口的刀能不能拔了。我告诉他不能拔,然后隐晦说道:“也许一直都不能拔了。”
郭大侠一下子就理解了我的意思,眼泪止不住从他眼眶里流出来。他将我叫到二楼无人处,向我证实道:“蓉儿是不是没救了?”
我微微点点头道:“以我的医术理解,是的。”
郭大侠擦干泪,笑道:“都说‘婊子无情’,她却肯为我拼命!看谁还敢笑话老子‘嫖娼嫖成了老公’!”说着他眼泪又流了出来。
郭大侠收拾心情,道:“疤脸兄弟,希望今天不要因为我给你惹麻烦。三楼那还有些我的黄白之物,估计我们两口子都用不到了,你若不弃,就带去替我花了吧!”
我摇摇头,道:“你们的孩子还小,留给孩子吧!”
郭大侠笑了笑,道:“那些东西来得很容易。如果小臻有造化逃过这次劫难,自然有人愿意帮我养他;如果他没造化,早点来陪我们也用不到。”
我想了片刻道:“蓉儿嫂夫人终究对你一往情深,你为何不趁现在替她赎了身?”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我觉得这样更能保全这对夫妻的情义。
“对极!”郭大侠兴奋的拍着我的肩膀,道,“疤脸兄弟,你虽然看着可怖,人却是极义气、极好的!我郭大侠也是福气,临死前能认识你这个朋友!”
郭大侠上楼找“琼丹姐”和“君如姐”谈给奄奄一息的蓉儿赎身,赎金是他带来的全部细软。“琼丹姐”和“君如姐”自然求之不得,很快找出蓉儿的卖身契撕掉,又将蓉儿的牙牌交给郭大侠算是完成了交易。
交易完成后“琼丹姐”和“君如姐”听说城内已经宵禁,赶紧就要赶郭大侠和蓉儿走,一方面是为他们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也是怕受牵连。
我见没什么事情便先行离开了,结果没走出多远,那个小萝莉范冰姬居然抱着个睡梦中的一两岁小男孩叫住了我。她对我说:希望我帮郭大侠和容儿姐找个安全的地方,她说:“郭姐夫要帮蓉儿姐赎身,我就知道她肯定救不过来了,郭姐夫家被皇帝点名这次也是凶多吉少,只希望你给他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一家三口最后好好团聚一下。”范冰姬道,“如果哥哥这次帮了我,以后要我做什么我都不推辞!”
我想了想,看着范冰姬精致的妆容和美丽的大眼睛渴望的眼巴巴望着我,我实在无法拒绝她。我知道蓉儿的命过不了今晚,而武库今晚是很安全的,于是萌生了把他们藏到武库的想法。我问范冰姬知不知道武库的位置,她说她知道,我让她先抱孩子过去等我,我去接郭大侠和蓉儿夫妇。我想了想,觉得也不妥,既然已经宵禁封了城门,城防营的同袍应该很快就会去搜查章台街,那时候郭大侠带着受伤的蓉儿目标很大,很容易被发现。于是我又仔细想了想,决定先回武库看看,至少先弄套制服给郭大侠。
当我带着范冰姬来到武库,果然值守的人都在摸鱼,这会儿估计都在值班室睡着了,有武器的那些库房值守的同袍估计也都躲在库里取暖不肯出来。程丕走的时候很惊慌,把所有库房和他公廨的钥匙都丢给了我,我找了个空库安顿了范冰姬和男童小臻,然后去程丕的公廨想找点能利用的东西。我运气很好,我和程丕的制服都还在,程丕的马也在外面拴着——他估计是被张次公吓破胆,直接找地方租车马回冯翊去了。
我穿了制服,又拿了程丕的制服,然后骑上程丕的马返回“阆苑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就见一群巡城卫的同袍把“阆苑春”包围了,心道不好。这波巡城卫的同袍有几个和大力经常搭班,是见过我的,道:“你倒好啊,这个点来这里,不知道出事了吗?”
我急中生智,拴好马,将程丕的司马军服递给他们看,道:“老程喝多睡着了啊,我知道现在出事了不好接他,只好把他的马和制服带来咯。”
“老程真会玩!”一个巡城卫道,说着众巡城卫都笑了起来。
我赶紧进了“阆苑春”,这时候已经有一波同袍在里面搜查,“琼丹姐”应该认识那个领头的百户,追着跟他解释说郭大侠一早就逃了。同袍见着我拿了程丕的衣服进来,问我什么情况,我照门外的说辞又说了一遍。里面的同袍也嘲笑了老程一下,没有起疑。他们都是南巡防营的,而程丕是从北城出的城。
我寻了个机会找到范乐娘,故意大声问:“我们程长官在哪里?”
范乐娘大声说带我去找,等到了没人的地方,她赶紧问我:“‘小丙儿’和小臻呢?”
“安全。”我低声道,“郭大侠夫妇呢?”
“被困在后院柴房了,你们前脚走,巡城卫后脚就来了。”
我赶紧在范乐娘的带领下找到郭大侠,让他穿了程丕的衣服,然后让范乐娘给蓉儿又找了个宽大的外套挡住胸口的刀,假装让蓉儿帮我一起扶着醉酒的程丕走路。
我们小心翼翼来到门口,我和同袍聊天分散他们注意力,然后让郭大侠和蓉儿上马往武库去。
同袍并没有起疑,只是道:“老程!醉成这样还要带婊子‘出台’啊?还弄得动嘛?”
然后一群人哈哈大笑,我也假装跟着笑,慢慢跟在郭大侠和蓉儿身后,路程很近,我很快有惊无险将二人带到了武库。
我先将郭大侠和蓉儿夫妇与范冰姬、小臻安排到一起,然后让郭大侠脱下程丕的制服,并把程丕的马和制服还回原处。
我正准备去放郭大侠几人的武库与他们会合,那个刘陵身边的白衣少年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我吃了一惊,道:“你怎么进来的?”
那少年平静道:“我一直跟着他俩,干妈让我跟他谈的事情还没谈完,我不会让他死掉。”
我将少年带进武库,关上门点了蜡,郭大侠先是一愣,随即道:“真的‘钜子剑’,不可能给你们。我爹说过,给你们就是背叛祖师爷。你现在杀了我也好、去告发我让我和我爹关一起也好,都不可能!”
少年冷冷说道:“你们连累的人够多了,我干妈也不想掺和你家的事情了。看情形,你们两口子恐怕在劫难逃,但是这个孩子还小,有什么打算?”
“你直说吧,怎么样可以救我儿子?”郭大侠淡淡笑道。
“我不要你给我们‘钜子剑’,只要你们别放话说柳保国手上的‘钜子剑’是假的就好。”少年道,“只要你答应我,我马上送你儿子离开长安城。”
郭大侠和蓉儿互相看了看,蓉儿显然很渴望自己的儿子能活下去。郭大侠想了一刻,对蓉儿点点头,然后对少年道:“成交!你立刻送我儿子去横门外渭桥西边的第一个码头,让那边的人把孩子交给‘朱大叔’就行了。”
少年并不废话,从范冰姬手上接过熟睡的孩子就准备离开。
郭大侠对我道:“疤脸兄弟,我只信得过你,你能帮我跑一趟,看着他把我儿子送出城吗?”
我点点头,和白衣少年一起出了武库、锁了门,然后再次牵来程丕的马。我将孩子抱着,骑在马上,少年则在马后跟着。遇到巡城营同袍的时候我会压低身子不让他们发现小孩,而少年则会突然消失。等人过去后,他又会突然出现,并且并不比我们慢。
就这样来到了离横城门不远的地方,他将孩子接了过去。我对他道:“我在这里当值过几天,一会儿你骑着马,我想办法帮你编个理由混出去。”
“不用,”少年道,“你在这里远远看着我出城然后回去告诉郭大侠便好。”
我点点头,忍不住好奇,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小厉,厉害的厉。”少年说着已经抱着郭臻快步向城门走去。他很顺利的出了城门,应该是刘陵将权贵能自由进出城的腰牌给了他。
当时,我以为我和刘陵的这个干儿子“小厉”就这样萍水相逢后会无期。不想在“天命”剧本里我和他的羁绊还是很紧密的,只不过我们的重聚和亲近还要等些年头。
当我再次返回武库,已经漏尽更深。天上的月亮依旧明亮,街市的灯火却大都熄灭,搜查的巡城卫也都消停了,毕竟张次公只是被我假扮“绣衣使者”吓到,要做做样子。
当我推开库房的大门,蓉儿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郭大侠将她搂在怀里,眼里满是温情和不舍。
一旁的范冰姬默默泪垂,看见我过来竟然扑进了我怀里,道:“蓉儿姐姐没了。”
我第一次被女孩子、还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抱住心里难免忐忑,我拍了拍她的后背,道:“节哀吧,你姐姐那么疼你,也不希望你太伤心。”
“小臻安全出城了?”郭大侠问道。
“是,那个少年做事很牢靠。”我将范冰姬轻轻推开,对郭大侠道。
“我爹说:他爹也是牢靠的人,可惜跟的主子不牢靠。”郭大侠说着递给我一个手工制作的小陀螺,道,“最后拜托你个事情,等个几年,你去茂陵帮我找一个叫朱被的人,把这个交给他。那个朱被是我父亲的好兄弟,就相当于我的亲叔叔一样,小臻我就是托付给他的。这个陀螺是我儿时他帮我做的,你给他他就知道是我托的你。”
我点点头,道:“那我见了他说什么?”
“你告诉他:‘柳保国的‘钜子剑’是假的,真的在河内我家老宅里。’因为我答应了那个少年暂时不说,所以要过几年等他们完蛋了再说。”郭大侠道,”我爹说他们长不了。希望组织里不要有太多的人跟着他们,最后像那两父子一样走一条黑路。”郭大侠顿了顿,苦笑道,“说来也可笑,我就说我爹‘头壳不好’,讲人家讲得头头是道,结果我们自己先上了黑路。”
郭大侠吃力的抱起蓉儿的尸体,对我惨淡一笑道:“好兄弟,很荣幸遇到你!你过两个时辰,等我被抓后你再送‘小丙儿’回‘阆苑春’,省得被我连累。”
我帮郭大侠打开武库衙门的大门,眼看着他抱着蓉儿的尸体消失在长安寂寥的夜幕中。
第33章 侠士悲歌(下)
很多年后我才认识到:郭解、郭大侠父子以及郭氏一族的死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讲,在法理上是站不住脚的。郭解被灭族涉嫌的所有犯罪,都没有直接证据或完整的间接证据链证明是郭解本人或郭解指使人干的。
郭解的祖籍在河内,他外婆是赫赫有名的女相士许负——曾经预测了薄老太后(孝文帝刘桓的母亲)和周亚夫命运的神人。
按照后来“焦神”的判断标准,许负既是可以窥探天机的神人,也是沾染了很多因果羁绊、子孙注定会遭牵连的“种因者”,郭解应该是一个既有气运加持又受到因果羁绊诅咒的人。他幼时,父亲便获罪被杀,在游侠圈前辈的关怀下长大。郭解年轻时任侠义气,杀人如麻,抢劫、盗墓、私铸钱币、藏匿杀人犯……干了很多不法勾当。但是在游侠圈子看来,他是一个极讲“江湖道义”的人,为了游侠的道义“从来生死都看淡,专和老天对着干”,而每逢窘迫危急时又或能逢凶化吉、或能遇到大赦,成为游侠圈子的传奇。成熟之后的郭解更不是一味好勇斗狠不讲道理的人,比如他的外甥欺凌他人被反杀,在他了解清楚事情原委后并没有以自身的权威为外甥报仇。在遇到很多大族的矛盾纠纷时,郭解也能恰如其分的调解,民间地位崇高。
最初设置”徙豪强于茂陵“的时候,皇帝刘彻的考量主要是两方面:一方面,这其实是为以后“算缗”埋伏笔,让多数大家族的户籍在离中央集权更近的地方,万一要追究不法行为效率也高;另一方面达到“强本弱末”的目的——即让豪族到京郊扎堆,减轻地方治理豪族的压力。但是当他听说郭解之流的事迹以后,他又萌生了另外一重考量:即将不符合朝廷意识形态需求的地方精神领袖也迁徙到茂陵来统一管理。在尚书台的高效工作下,这个指导思想被贯彻到了地方。
于是在元朔二年,乐善好施、家资不丰的郭解莫名其妙的进入了被迁徙家族的名单。郭解的朋友圈很给力,居然找到了卫青为郭解说情(很多游侠从军成为卫青的部下,所以作为游侠领袖能找到卫青说情也在情理之中)。卫青上疏皇帝说:郭解家族的财富远远达不到迁徙标准。
但是当得知郭解能找到卫青为其说情后,皇帝刘彻更加觉得郭解非迁徙不可。他说:“一个地方游侠,居然能关系通天,找到军队的一把手为他说情,就凭这一点就符合‘豪强’的标准!”
在这个话传开之后,郭解就知道自己的家族不得不迁徙了。为了让身家不丰的大哥去了茂陵以后不被邻居们瞧不起,豪强们慷慨解囊自愿为郭解捐赠路费,结果总数超过一千万钱,让郭解家族成为名副其实符合动迁标准的豪族。同时,提名郭解迁徙的县掾杨某也被郭解的侄子砍了头。
被砍头的县掾杨某的父亲杨季主也算当地名流,见儿子被杀不肯善罢甘休要上访,结果被郭解的粉丝所杀;杨家亲属去告御状,又被游侠杀死在宫门前。要知道:那是长安皇城的宫门外!所以当钟离思聪自欺欺人的表示“其实我不怕你,因为我家在皇城根下,不是茂陵那种乡下地方,你爸的马仔不敢去闹事”的时候,郭大侠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你试试看呢?”因为他爸的马仔早就试过了,而且作案地点是比首富家更招摇的皇宫门口!
这一系列无政府主义行为终于惹怒了皇帝刘彻,他下令全国通缉郭解,于是郭解开始了全国逃亡,很多名士比如临晋籍少公,为了保护郭解甚至不惜自杀,郭解老家轵县的某个书生更是说了郭解的坏话就被人杀死并割了舌头。
可惜郭解不像后来的我,有西域地图加持,可以逃出国。最终他还是在大汉境内被捕。他确实不知道这一路帮他杀人的游侠的具体身份,与游侠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军方甚至司法界官吏也一直想以“疑罪从无”保他。
但是,皇帝刘彻显然无法容忍这种有暴力组织能力的民间意见领袖存在,看准皇帝意图的公孙弘于是进言以“组织黑社会性质团伙罪”要对郭解进行处理,皇帝刘彻很欣赏这个说法,于是在元朔五年的甘泉宫军事动员准备会上,当着卫青等众臣的面下达灭郭解全族的口谕,这是在告诉所有权贵:对于意识形态的异己,必须疑罪从有、从重从快的严打,谁求情都没有用。
而作为郭解的嫡子,郭大侠早就打上了“郭解儿子”的深深烙印。迁徙茂陵让他家变成了暴发户,父亲被通缉逃亡更是让他再没人管教。于是他流连烟花之地,结识了蓉儿并与蓉儿生下了郭臻。
但是从小在父亲侠义精神感召下的郭大侠不是渣男,他不但对蓉儿和儿子郭臻疼爱,甚至还爱屋及乌,很仗义的要帮蓉儿的姐妹范冰姬出头,为的只是让范冰姬不要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被“强迫梳笼”,甚至为此不惜花掉全部身家。当然也许消息灵通的他早就知道自己老爹已经伏法,自己的家族或许也在劫难逃,这些财富来得容易去得快也无所谓。但是当老鸨们、钟离思聪甚至刘陵都觉得他应该躲起来的时候,他仅仅是为了义气再出现在公开场合以身犯险就不能不说他真的很讲义气了!
讲义气好不好?普通人肯定说是好的,但是统治者、比如刘彻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种植根在墨家思想之上的“游侠义气”是统治之大患,因为墨家讲的“兼爱非攻”和儒家讲的“三纲五常”不兼容、不是一个道理,墨家游侠不是不讲道理,而是讲的道理不一样,而且不听你讲的道理。在刘彻看来:这种人就是异己,只能坐牢或者肉体消灭。
但是,消灭了郭解全族游侠就真的能消停了吗?其实并不能。因为很多年后,利用这段际遇,我和那个“小厉”很顺利的将游侠重新组织起来并为我所用,建立了当世最强大的地下规则王国。
其实很多年后我还发现了一条常人很容易忽略的暗线:刘彻为什么要挑郭解下手?那背后是有政治清算的成分存在的。
郭解因为犯法被处死其实也并不冤,他年轻时干的那些勾当早已经够判死刑。他为什么总能被赦免?不是命好,是因为他的外婆许负作为薄系的座上宾,在权贵圈子有地位。
刘彻继承王位的最大政敌是孝景帝的第一任太子刘荣,而刘荣是得到包括袁盎、周亚夫在内的“薄系”力量支持的。孝景朝后期被清算的周勃·周亚夫家族和被梁王刘武杀死的袁盎就是因为支持刘荣而获罪。在刘彻即位前,刘荣就已经被逼死,其同母弟刘德虽然一再在弟弟刘彻面前示弱、示好,还是在元光五年遭到刘彻猜忌剥夺部分封地,最终抑郁而死,可见刘彻对政敌从不会手软。
从许负服务薄太后和周亚夫开始,郭解的家族就可以理解为“为薄系权贵和外戚服务的人”,郭解家族的“因果羁绊”那时候就已经种下了,只是何时被清算而已。
如果只是已经掀不起风浪的薄系外戚余孽或者仅仅是游侠领袖,郭解也许都不至于被皇帝这么针对,但是他身上兼而有之,那就在劫难逃了。至于郭大侠连坐被杀头其实是有点冤枉的,但是大汉律法就是那样,在被“灭族”、“夷三族”、”诛九族“的人中,嫡长子受牵连已经算“最不冤枉”的了。
当时的我并不懂这些背后的博弈和其中复杂的理论,我只是发自本心的被郭大侠的义气感染,为了帮助他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个怂人。其实这种“发自本心”的被感染也是刘彻最担心老百姓被墨家游侠蛊惑的地方。
后来我听说:郭大侠抱着蓉儿的尸体自己走到廷尉衙门自首,被和他父亲关在了一起,很快就被处决了。即使是将死之人,他还是很硬气,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爹或者他死前发声,还是会有很多讲义气的人肯提着脑袋帮他们办事。于是廷尉衙门的人被他威胁,将蓉儿的尸体交给游侠收殓,最终与他合葬在了一起。他儿子后来被朱被收养,改名朱臻。
他是我只认识了一个晚上的朋友,我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没告诉他,但是我真的很欣赏他的侠肝义胆和快意恩仇。他和他父亲郭解一样,是刘彻加强中央集权的牺牲品,其实最后大爷也是。
后来的我认识到:游侠精神从本质上显然对社会稳定是有害的。但是墨家之所以从“兼爱非攻”的“大爱者”变成“以武犯禁”的游侠,从本质上来讲是统治者对他们太不宽容,堵他们的嘴、抓他们的人、诛他们的心、断他们的活路。于是他们只好抱团躲起来锻炼身体,并制定自己的地下规则。
我不能说刘彻加强中央集权不对,但是我总觉得:会有更好、更文明的方式、建立完善的制度来平衡各种社会矛盾,而不是蛮横的把思想理念不同的人都视为异己,靠暴力监禁甚至肉体消灭来维持集权的稳定。这种平衡大汉从不曾做到,但是盛唐好像做到过。
第34章 君已陌路(上)
在郭大侠抱着蓉儿的尸体离开后,空旷的武库库房里就只剩下我和漂亮的小萝莉范冰姬。
因为郭大侠明确交代了要“等两个时辰”再送范冰姬回去,我和范冰姬只能在空旷的库房里略显尴尬的独处。我找了些炭火给她取暖,她的情绪也渐渐从蓉儿姐姐去世的伤心中抚平,挨着我在火堆边坐着。
她的妆容被她哭得有点花,但是五官、皮肤还是很精致细嫩的,远超“老兵营”的那些女孩,李家女眷里也没有颜值可以和她媲美的。她身上很香,感觉混合着好几种花的香味。
我不能说对她不心动,但是因为这一晚上的极端经历,我和她此刻心中都没有往儿女之情方面想的意思。本来她今天的“盘花草”应该就是被逼的,我知道她身体不适。这时的我还完全不是日后的老色批,必须很绅士的跟她保持社交礼貌距离。
“你和郭姐夫以前就认识吗?”范冰姬为打破尴尬先开口了。
“今天刚认识。”我回道,“我只是觉得他很义气,所以会出手帮了他点小忙。”我隔了一会儿又道,“你们店里的人认识我长官的,应该也知道我身份,你回去一定让她们保守秘密,别给我们惹麻烦,行吗?”
范冰姬笑了笑,笑容略显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道:“放心吧,她们都是人精,遇到这种事情躲还来不及呢!”
这时,范冰姬的脸上忽然露出略显痛苦和尴尬的表情,道:“大哥,你能找些干净、吸水的麻布或者绸布给我吗?”
在李家府邸去后院陪李陵他们玩的时候,我偶尔会看见院子里晒着范冰姬说的那种东西。我开始很好奇:那么窄小的东西少奶奶们能穿戴在哪里?我看见李陵小时候还问过他娘,被她娘熊了一顿。直到大力重新回来,我才知道那东西是咋回事,当时既好奇又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范冰姬身上有“癸水”,所以她问我要那东西我就大概明白了。
我出了库房还是到程丕的公廨去找那东西,翻了一下找到一块他擦剑用的麻布。麻布是他替换用的,上面并不脏,但是我还是烧了开水烫过,又尽量放在水壶上捂了个八成干才带去交给范冰姬。
“我怕不干净用沸水烫过又放水壶上捂了一会儿,所以耽搁了点时间。”我将麻布交给范冰姬道,“怕你等太久,所以没有干透,你凑合用吧。”
范冰姬接过麻布并没有嫌弃,而是像拿到救命稻草,一边道:“大哥,您还挺细致的呢!”一边就要撩起下裳开始操作。
我赶紧出去,关上库房门,道:“我一会儿进来。”
过了没多久,范冰姬轻轻叩了几下库房的门,低声道:“大哥,我可以了。”
我回到库房关上门,道:“你们店里的老鸨也是够狠心,你身体明明不好,还偏要这时候让你……”
我话没说完,范冰姬扑哧一笑,道:“‘盘花草’是吧?我娘是店里干股股东,我又不是卖身给她们的,我真不想搞,根本不会有这档子事。”她旋即收敛了笑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似是心理斗争了一会儿,范冰姬幽幽开口道:“上元夜恩客云集,‘盘花草’定然能走个好价钱,原本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因为出了点意外,本来我是打算改期了。但是我妈和丹妈妈、如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要把噱头搞在上元夜。我们想先找个熟客‘盘’下来,然后借故搞个我临时逃跑没能‘梳笼’成功的噱头,过阵子再来‘盘’。这样不仅可以试探当天谁愿意出价、出价在多少,把行情探明白了后面卖起来价格更高、恩客更准。不过后来,丹妈妈和蓉儿姐姐想到个更好的办法,就是骗郭姐夫真下单,但是提前告诉郭姐夫我身体的情况,让他花钱但不‘梳笼’。这样上元夜有得进账,后面再‘盘花草’又有得进账。”
听完范冰姬的话,我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自诩义薄云天的郭大侠,其实早被算计了。
“蓉儿肯帮你们算计她老公?”我疑惑道。
“妈妈们消息都很灵通的,早知道郭家要出事,郭姐夫虽然算是仗义的,但谁知道出了事还能不能养他们母子俩?让蓉儿姐姐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问郭姐夫要抚养费又显得市侩无情,所以只能这样咯。当时妈妈们和她说好了,无论最后标的多少,六成都返给她。只是我们到今天晌午才知道,郭姐夫家的处境比我们想的还遭,其实开始没人想到郭姐夫真能来,而且能带着全部身家来‘帮我’。”范冰姬说着眼泪流了出来,道,“我们这帮婊子都很坏,对吧?”
我叹了口气,道:“你们也是迫于生计。最后你蓉儿姐姐还是看见郭大侠对她的真心后选择了用性命来回报。”
“哎,我们这里的渣男太多了。姑姑、姐姐们生了孩子被抛弃的数不胜数。有家里败落的、有被正室发现的、更多是自己不想负责就消失的……像郭姐夫这样养小臻到一岁多的已经算是极好的人了。”
“我似乎在席间听说你爹在你娘怀你之后便消失了?”我问道。
“是的!那个老渣男!”范冰姬提起她爹就气不打一处来,道,“我娘也是瞎了眼跟了他。我娘原来是章台街的头牌艺伎,根本不用卖身又赚钱不少。架不住那个老东西又帅又会哄,最后就悲剧咯。”范冰姬苦笑一下道,“最搞笑的是我娘怀我的时候他偷偷和丹妈妈、如妈妈都滚了床单,你说你要是我妈你气不气?”不等我回答她又道,“但是仔细想想,他也许并不是不想养我。是我妈不原谅他,让他去重新找到锋利无比的‘芙蓉剑’才能回来。因为我妈生气把之前吃饭的家伙——跳‘芙蓉剑舞’的芙蓉剑掰折了。足本的‘芙蓉剑舞’有很多需要真剑真砍的动作才是最卖座的。”
我“哦”了一声,范冰姬又道:“你知道我叫‘小丙儿’,其实是甲乙丙丁的丙,不是我大名的冰,邴是我爹的姓。虽然读音近,但丙是烈火、冰是寒水,说明我娘对他也是又爱又恨的!”范冰姬顿了顿,又道,“我估计那个老东西是死了。我经常被他托梦,说我有几个异母哥哥啥的,我娘说我梦到的事情是真的,你说神奇不?”
“挺神奇的。”我回答着,却没特别把她的故事放心上。我还是觉得“阆苑春”的几位股东有点要钱不要脸,心里替郭大侠不值。
“其实听你这么说,你可以选择像你母亲一样凭借技艺吃饭。”我隔了一刻道,“我见你母亲跳舞估计虽与她年轻时不可同日而语,但还是很精彩的。你要是得到她的真传,再加上这么漂亮,一定可以活得很好,还更有尊严。”
“然后呢?”范冰姬笑道,“被一个像我爹一样的渣男坑?到年纪大跳不动了只懂教徒弟不懂怎么迎来送往最后自己生活和养孩子的钱都紧紧巴巴的?而且我吃不了我娘的苦,从小就证明了。我跳舞还行,今天身子不方便,改天跳给你看。但是比我娘那种冠绝长安的舞姿,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那你‘梳笼’之后不是更容易被渣男坑?”我问道。
“所以,我在十天前吃了药,收敛了‘血室’,以后连癸水都没了,谁还能坑到我?”范冰姬灿然笑道,仿佛觉得那是好事,“我现在身上的其实不是癸水。大夫说是收敛‘血室’的伤导致的出血。开始三天我以为自己会死,最近已经好很多了。”她突然有点开心的说,“我以后都不会像一般女人那样来癸水,每个月用那些狗屁倒灶的麻布、绸布,你说我明智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想了半天,才道:“哎,其实你的命,也挺苦的。”
“那怎么办呢?别看我娘现在还好,她身体病痛很多,寿元估计长不了。等她不在了,我要是不能好好养活自己,以后靠谁?靠死鬼老爹托梦?”范冰姬笑着,眼角还残留着泪花,不知道是为蓉儿姐姐伤心流的未干泪花,还是感慨自己的身世又流出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范冰姬道:“哎,估计眼前就不好过。衙门一旦抓了郭姐夫,知道蓉儿姐姐是我们家的姑娘,停业整顿、治安检查肯定少不了。不知道要打点多少银钱才能重新开门。”
我下意识想跟她说:中垒尉南城防营那边我有很多熟人,但是想想,也不是南城防营一家说了算,还得内使令衙门和廷尉衙门都通了关系才成,于是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道:“你蓉儿姐姐赎身的四百多万钱还不够?”
范冰姬笑着摇摇头,道:“这么大的案子,铁定不够。而且不但要给钱,还要给大老爷们白嫖,嫖到他们爽,才可能放过我们。其实那都算好的,郭姐夫是皇帝要抓的人,跟我们店有干系,都不知道人家敢不敢收钱帮我们疏通。如果一年半载不给开,或者把‘阆苑春’直接关了……”说着范冰姬又眼泪汪汪了。
有感于范冰姬那柔弱的眼泪,我心一横,决定要把今天带出来的二十万存款给她。
我解开制服,从里面的衣服里找出金条,递到范冰姬手上,道:“先拿着用吧。”
范冰姬有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她抹了一把眼泪,道:“大哥,你确定?”我点了点头,她又道,“不后悔哦?”
我用力点点头,把金条塞给了她。她破涕为笑,手在擦眼泪的时候把妆容弄得更花了,而且显得有点滑稽,我不禁一笑。
她应该是知道我为啥笑,道:“我脸哭花了是吗?”
我笑着点点头,指着她右眼附近的额头,道:“右边眼睛和额角之间。”
范冰姬从衣服里掏出一方小帕,道:“你帮我擦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方帕帮范冰姬擦去花掉的妆容,又将方帕还给范冰姬。她接过方帕,苦笑着对我说:“大哥,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我笑着摇摇头,道:“你满脸的妆花掉也比大哥俊。”
“其实大哥你脸模子、五官啥的都不丑的,就是这刀疤有点深而已。”范冰姬一边仔细看着我的脸,一边居然将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微笑道,“但是你人特别好,又是吃公家饭的,不怕找不到好媳妇!”
我苦笑一下。虽然被小美女安慰颜值尚可,我还是不信——自己从心底对颜值彻底的不自信。
这时,范冰姬突然坏笑着对我说:“大哥,你今天本来是想‘盘’我的吧?”
“我哪弄得起!”我忙否认,怕被小美女看出自己是个“色色的怪蜀黍”,“我就是打算寻常跟着长官去找个乐子。”
“你骗我!”范冰姬坏笑着笃定道,“跟着长官寻常找个乐子需要带那么多黄金在身上?”
我被范冰姬猜中略显尴尬,一时语塞。她又道:“不过你行情掌握得不行哦,我‘豆蔻花容范冰姬’的‘梳笼’身价现在可是七百万钱!”说着有些得意的昂起头道,“不过看在你人好,我可以奖励你一下!”
我正奇怪范冰姬的“奖励一下”是什么,她已经将自己温润的唇,贴在我脸上的刀疤上亲了一口,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许多,满脸通红的看着范冰姬美丽的面庞,她贴着我的耳边柔声道:“我从来没亲过男人,今天不能让你‘梳笼’,一是银子不对,二是身体不行,但是我的初吻可给你了。”她又直勾勾盯着我眼睛,道,“我的初吻是有法术的,可以让你的疤痕消除。不过没有那么快。”
我笑着看着她。柔声道:“得多久?”
“二三十年吧。”她坏坏的笑着道,然后又对着我的疤痕吐了一口如兰的香气。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扑哧”一声笑了。
她忽然收敛了笑容,很正经的对我说:“我不骗你的。而且,你今天借我的金子,我有钱了也一定还给你!”
“不用了。”我微笑道,“我当差十年就存了这点身家,你带着你娘省着点花就行。”
这时,范冰姬的手轻轻离开我的腰间,探向自己的怀中,我以为她听说我的钱存了十年要还我钱。不过我想多了,她只是拿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材质打造的簪子。她随即将簪子递给我,道:“这是我的死鬼老爹送给我娘的,我娘让我转赠为我‘梳笼’的人。既然你对我这么真心,肯借存了十年的金子给我,我范冰姬一定不骗你,三十年后,我一万倍还给你,以此为证!”
我接过簪子看了看,非金非玉,却又有金的柔韧,玉的光泽,似是许多材料一起淬炼打造,发簪的颜色会随着视角的不同变化,在最粗的地方写了一个“邴”字。虽然不知道这个发簪是不是值钱,但我不得不承认它打造得可谓巧夺天工,而且独一无二,很受妇人喜爱。
我接过簪子,笑道:“我相信你了!”此刻,我的心情完全被荷尔蒙的冲动所左右,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比幸福感觉。
第35章 君已陌路(下)
正在我被范冰姬的柔情完全控制的时候,我听见库房外传来有同袍巡视的声音。我赶紧示意范冰姬站到墙边背光处,然后打开库门,去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程丕打招呼帮我们看空库的一个同僚睡醒了一觉,要巡视看看。我赶紧跟他说我早回来了,让他继续去睡觉,然后借口解手陪他回他值守的满兵刃库房。
看同僚关上库门,我往回走。正好路过茅房,也感觉尿意袭来,于是赶紧进去方便。因为心里还在回味刚才与范冰姬独处的旖旎场景,那话儿居然不太听使唤,尿的时间比平时多用一倍不止。
解完手,我见天色渐渐泛白,看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我不能让范冰姬留到白天,于是决定带她回去。
打开库门,我唤出范冰姬,让她悄悄跟着我出去。因为还属于夜禁期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于是穿着制服不近不远跟在她身后。
她还挺机灵,没有走章台街的大路,而是绕道走背路街巷,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碰到巡城卫。
快走到“阆苑春”后门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走上前,正要问她要做什么,她却忽然扑进我怀里道:“大哥,你如果不嫌弃我不能生孩子,就带我走吧。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给你做媳妇,好吗?”
我浑身的多巴胺顿时又翻江倒海,我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孩居然想跟我淫奔!
但是,随着巡城卫的同袍在前街的步伐声传来,我的思绪恢复了理智。我虽然不舍,但是还是很快冲范冰姬摇了摇头,道:“你娘不能没人照顾,我也还有救命恩人一家需要我回报、从小养我到大的义父需要我养老……”
“好吧!”我还没说完,范冰姬就打断了我的话,她旋即离开我的怀抱,语气平静道,“等‘阆苑春’开门了,有空再来看我。”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收债得三十年后,你再来的时候就是普通恩客咯。”
范冰姬说完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独留我在黎明前寒冷的夜风中凌乱。
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近距离接触,我不知道她这个年纪为何能做到如此杀伐果断,如此不拖泥带水。以至于我还没有从幸福感中完全走出来,她就毫无预兆的转身离去了。她如果再表现得渴望一点,也许我会被说动的。我相信如果我好好和义父商量,他未必不会成全我。可是范冰姬根本没有给我一丝丝陈述客观事实和一丝丝犹豫的机会,我觉得那是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凉薄。
我回去换了衣服交了班就返回了李家府邸。打开衣襟,从口袋里拿出的不再是价值二十万钱的黄金,而是三样东西:土豪钟离思聪给的黄金卡、朋友郭大侠托付的陀螺和性情凉薄的女孩范冰姬抵押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发簪。
因为代了许多班可以休沐一天,我在家昏昏沉沉补了一天的觉。转天一早回武库执勤。
程丕一见到我就把我拽到了公廨,关上门便没好气的道:“道一,你挺会玩儿啊!”
我吃了一惊,道:“老程,怎么了?”
程丕将一条沾着血的绸带丢到我面前,道:“会在武库里玩‘撞红’,还骗我你是‘童子鸡’,你藏得够深啊!幸好我昨天早上巡视发现,不然你今天就是全营的笑话!”
我顿时脸一红,非常后悔昨天没有想起来再去武库看一眼,让范冰姬换下来的月事带遗留在了那里。我忙解释道:“老程,不是你想的那样……”
“编吧!编吧!”程丕冷笑道,“我那块擦剑用的麻布也被你给婊子当‘月事带’用了吧?”程丕收敛笑容,正色道,“你特么玩得花我就当不知道,但是特么的为什么给老子泼脏水?”
“啊?哪有这事?”我有点意外。
“前天下半夜临时宵禁以后,全南巡防营都知道你去‘阆苑春’找我,还把喝醉的我和一个婊子一起带到了武库!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干了什么?不说实话,等李敢回来我一定告诉他,让他把你那半边脸也划一道疤!”
眼见事情败露,我只好向程丕吐露了部分实情。因为无法抵赖,我说了帮助郭大侠和蓉儿的那一段,但是隐去了还有白衣少年“小厉”、范冰姬和小臻的情节,然后矫称那个白色的带子是蓉儿包扎伤口的,程丕的麻布也是给蓉儿重新包扎伤口了。
程丕应该在空的武库也看到了蓉儿留下来的血迹,又仔细看了看那条绸带上的血迹和癸水也确实不一样,于是完全相信了我的话。他叹了口气,道:“郭大侠还确实是个仗义的主!”他顿了顿,又道,“但是你知道你给他们藏武库里,如果被发现罪过多大吗?坑死你我不说,李家和程家都可能被你整个坑进去!你也老大不小了,做事不过脑子的吗?这种‘抓屎吃’的事情是能做的?”
之后,虽然我好话赔了一箩筐,程丕还是确定要等李敢回来后把事情告诉他,我只能在忐忑中等待李敢和义父回来后遭到雷霆暴击。
在我等待的几天里,朝廷传出大新闻:汉军在卫青的带领下初春就直接在甘泉宫集结一路出了塞,要找匈奴晦气,二大爷和李息也跟着去了。大爷和二少爷李椒则收到军令直接从陇西返回军中一级戒备。
等李敢和义父回长安的第二天早上,我就趁着休沐去找了义父,向他坦白了帮助郭大侠的事情,让他在李敢面前帮我说话。
义父却淡淡笑着拿出我那天换到的三个东西,道:“你没跟义父说完整。你二十万存款就换了这三样东西?”
我觉得再隐瞒义父肯定会生气不再帮我,甚至会让李敢更重的责罚我,只得老老实实交代了上元夜发生的全部事情经过。
义父听完露出无奈的笑容,道:“这些年的历练,你不能说一点长进没有,但是还是太稚嫩了!程丕说你的不错,你不该趟郭解家的浑水。但是你出于义气情有可原,只是必须下不为例!那个陀螺我替你丢了,别再沾郭解家的事情了!”义父说着收敛了笑容,并将陀螺收了起来。
我低着头,点了点头,就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时候一样。
义父又拿着那个簪子,苦笑着摇摇头,道:“冤孽啊!”他隔了一刻又道,“也怪我这些年没好好关心你的个人问题。老兵营现在还有两个丫头没嫁人,胖虎虽然坐牢了,胖丫毕竟和他还有婚约。不行就李如花吧,她也是苦命的,和高仔还没圆房就守寡了。”
“我不要!”我坚决道,“那是高仔的媳妇,人家死在战场上,我去抢人家的媳妇不道义!”
确实,我不是不喜欢漂亮的如花,就是确实觉得去抢牺牲的小伙伴李高仔的老婆不道义。
“道义!道义!跟着郭解家就学不了好!”义父没好气道,“爱要不要!反正你别再想那个小粉头了,我告诉你,她骗你的,也就你会信她的话!”
“我是给了她钱后她才说要跟我淫奔的。”我不服气道。
“那是婊子的伎俩!你随便说个什么为难的事儿,她立马把话咽回去,那是借机把责任丢给你,让你没借口跟她把钱要回去!”
我见义父动怒便不敢再顶嘴了,其实我心里还是不信义父的话。我的直觉告诉我:在那一刹那,范冰姬是真的想和我淫奔的。不过我的这个直觉得到很多年以后才能验证,只是验证的那一刻,也是最悲伤的那一刻。
“不过你没亏。”义父突然口气缓和了下来,他拿出那个钟离思聪给我的印着“无盐上宾”的金卡,道:“你知道这个卡价值多少?”
“不知道。”我说道,“钟离思聪只说他交朋友不看钱。”
“别的跟你说不着,凭这个卡随便在无盐氏开的哪个钱庄里,赊个几百万钱都永远不会有人问你讨要的。”义父道。
“那么值钱?”我惊讶道,“那我们这就去换二十万钱弥补损失?”
“眼皮子浅!留着!”义父说着把卡还给我,道,“这个卡用得好可不止这点富贵。”我接过卡,义父又把簪子丢给我,道:“这个拿走!”我刚接过簪子,他又说道,“留下来当个教训记着!”
我点点头,低三下四道:“李敢那边……”
义父想了想,道:“除了钟离思聪给你卡的事情我不说,别的两件事情都由我去和他说吧,他还是给我一点面子的。不过我只能让他不要揍你,他要骂你你必须受着,因为你鲁莽妄为,活该被骂!”
我很意外,晌午李敢就回来了。正常第一天销假他应该会当值到晚上处理落下进度的公务,后来我才知道皇帝刘彻让他继续“丁忧”,把上官桀扶正当了未央营的司马。他在守孝期间只能拿最低工资——和我一样的薪资标准。
李敢一回来就没好气的找我,大声问我在哪。义父抢先去和李敢聊了蛮长一阵子的,然后才喊我去李敢房间里找他。
我低着头来到李敢的房间,出乎意料,李敢并没有黑脸,而是道:“你干的鸟事,乙三叔都和我说了。帮郭解儿子的事情程丕也跟我告过状了。不过我觉得,帮郭解儿子这件事情,你虽然鲁莽,但是没错!换做我爹,也不会说你错。蔡二叔和乙三叔一向谨慎,但是我爹经常说:军人世家就要有军人世家的样子,上了战场同袍后背都交给你,不讲义气怎么当军人?不过你以后别再惹这种事情了,那天程丕走的时候你就该一起走的!”
我很意外李敢居然支持我,赶紧点了点头。
李敢顿了一下又道:“那个婊子骗你钱的事情,迟一点我带你去讨回来!反了她了!”
我忙道:“敢少,那个钱是我主动给她的,而且她也抵押了东西给我……”
我还没讲完,李敢就打断了我,道:“你以为你十年存这点钱容易?说句不好听的,你哪天跟我上了战场,就你这身手,我一个不留神没保住你,你没了,你义父咋办?总得留点钱给他养老吧?要不他白疼你了?你说你义父重要还是婊子重要?”
我为难道:“敢少,理是这个理,但是……”
“但是个屁!”李敢还是打断了我,道:“‘阆苑春’是吧?我下午就带你去找她们!骗你开不了业没生计,她们能饿着全长安要饿死一多半人!她们就停业一天就开门了,那个婊子‘盘花草’卖给无盐家的钟离思聪卖了七百万钱的天价!……”
“哎呦,挺门儿清啊!”这回是程良娣从内堂走出来打断了李敢,“这么清楚行情没少去吧?”程良娣阴阳怪气道。
李敢先是一愣,旋即道:“都是你堂哥程丕那个淫贼早上跟我说的!”(其实我觉得程丕和他应该就说了郭大侠的事情,应该说不到范冰姬再次“盘花草”)李敢顿了顿补充道,“下午我也是让程丕带着他去找那个婊子晦气,那种地方我才不去呢!”
程良娣露出一个鄙夷的神色,道:“哪天被老娘逮着你过去,我就把你那话儿剁了喂狗!”
李敢赶忙道:“娘子,这玩笑开不得哈!”他说着搂住程良娣的肩,道:“私底下打趣也就好了,别当着乙三叔的面哈。”说完看我正看着他搂媳妇,立即没好气道,“滚出去!下午我带你去找程丕。”我答应一声,准备离开,李敢又道,“爷们儿有需求我们也不会不让你去发泄,你下次去点你去得起的地方,别瞎糟践那几个钱!”
伴随着程良娣对李敢虎狼之词的抗议,我离开了李敢的房间。
我当时只以为李敢是说义父是长辈,程良娣不能在长辈面前说这种话。但是过了几年证实了义父的生理缺陷我才意识到:这个阶段的李敢已经成熟了许多,知道不要当着义父的面说有可能伤害义父感情的话。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为什么李敢训我的时候两次提到“上战场”,因为他在中垒尉的位置没了,想有好前程只能去边关了,而作为“篆体密文”的翻译,我必须也跟着他去。
其实这次李敢对我的态度让我蛮感动的,他没有像少年时那样不把我当回事,随便骂人,我明明做了对李家有严重风险的事情,他居然能理解和支持我!而且,虽然他口气不当回事,其实还是在关心我,希望我不要被人骗,也能理解我作为成年男子的正常需求要得到发泄。要知道,如果是几年前,就光刘彻给他穿小鞋让他继续“丁忧”,他就会因为不爽借机骂我。我感觉我真的慢慢融入了李家,就像他们的嫡亲家人一样被彼此尊重和关心。
下午,李敢带着我去找了程丕,逼着程丕带着我去“阆苑春”要钱。
我们到的时候范冰姬正在登台表演,她表演的是他娘的“芙蓉剑舞”,虽然跳得没她娘熟练,但是胜在青春靓丽,身体柔软,动作也算到位,还是博得满堂喝彩。
范冰姬跳舞时看见我来,还故意看向我笑了笑,我则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假装要和程丕说话。
范冰姬跳完舞就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来讨赏,程丕不悦的挥了一下手,道:“让你们‘君如姐’赶紧办了我让她办的事情!”
在范冰姬跳舞的时候,程丕已经让熟稔的老鸨去找今天下午当班的“君如姐”去执行问范冰姬要钱的任务,而且应该是也说了很多狠话。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君如姐”带着范冰姬过来找我,范冰姬指着我道:“我要和这位大哥单独聊几句。”
程丕道:“少来!就知道你们这些婊子要做套子给他钻!看你年纪不大,坑蒙拐骗样样行啊!你知道他家大人的背景吗?”
我怕程丕拿大爷的名头来吓人,我觉得那样太丢大爷的脸,赶紧止住程丕,道:“老程,我的事情让我自己处理呗!我去跟她聊,你先走!”
程丕听我一说正求之不得,道:“处理不好,让李敢别来骂我!”
我点点头道:“我让敢少骂臭也不会让他骂你!”
范冰姬带着我和程丕下到一楼,然后程丕从前门出去,我和她则来到后门外我们那天分别的地方。
这次没等她开口,我先道:“并不是我不讲信用想问你要钱哈,是家里……”
“了解!”范冰姬平静的打断我道,“不过我这会儿真的没钱。‘盘花草’的钱勉强补贴了这次重新开业的打点,你给的钱我都去买药了。”范冰姬顿了一下补充道,“你知道我‘血宫’没了,郎中说我得吃特殊的药材才能保持容貌、体型啥的,都很贵……”
“没事。”这次我打断了她,道:“我真不是要来问你要钱的。”
“要么我陪你一晚抵债吧!”范冰姬微笑道,“两晚也行。一晚一百缗钱,也是我这几天的正常身价。”
我听后真的有点心动,这样既解决了家里的问题,也让我得到了她的身体,解决了生理问题。但是我还是不好意思开口同意。
就愣了一会儿,范冰姬道:“但是这几天不行,今天晚上边陲姚家的一位庶出少爷已经包了我,明天是南阳孔家的孔俊少爷,后面三天是无盐家的三位堂房少爷……”
此刻,我的内心有一种既吃醋、又被侮辱的感觉。我真的觉得义父的话是对的,李敢的话是对的,我就是被这个婊子耍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觊觎这个不可能属于我的女人!
这回,我学着她上次一样,冷冷说道:“我不要那个钱了,你慢慢陪你的富贵公子们吧!那个簪子等下次老程到你们家的时候,我让她带给你,三十年后一万倍,亏你想得出来!”
我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只听身后范冰姬道:“生什么气嘛!三十年后至少还你一千倍!那个簪子别给我了,不要你就扔了!”见我不回头,她又道,“你当你是谁啊!就一个陌路人!……”
好吧,我本就是一个陌路人,一个憨怂的我,遇到一个凉薄的她。从此各安天命,永不相见吧!
我回到李家府邸,找出簪子就准备扔掉。义父走上前,道:“我早跟李敢说了,以你的性格钱是要不回来的。就这样吧,别难过了。”
我点点头,将眼泪憋了回去,我告诉自己:“我李道一再丑、再憨怂,也不能为一个无情无义的婊子掉眼泪!”我拿起簪子,就想撇断,可是那个簪子很结实,以我的力气根本无法撇断。
义父从我手上抢过簪子,道:“别撇,留着!让它提醒你别痴心妄想,对人对事要过脑子!”
我思量了一阵,拿回簪子,对着义父点点头。
义父瞧着簪子,叹了口气道:“冤孽!”
我以为义父这一声“冤孽”是在定性我和范冰姬的这段关系,其实他的话另有深意。他显然已经看出了簪子的制作者,那是他的老兄弟李丙——李家“遁甲九天干”之一,也是唯一和李家决裂的“遁甲九天干”。要很多年以后,我才会了解李丙的故事,才会知道就这把巧夺天工的簪子的价值也远远不止二十万钱,进而才会和范冰姬消除误会并再续前缘。
此刻在我的心里,我就是个遇到渣女绿茶的备胎男,被骗钱、骗感情,临了被渣女说了声:“君已陌路。”
第36章 高阙之战
在我与范冰姬、钟离思聪、“小厉”、郭大侠等发生羁绊的同一时间,汉军最精锐的三万精骑正在集结朔方,筹划一场重大的军事行动。
以往,在匈奴骑兵处于机动力低谷的春夏季节、特别是春季,处于防守状态的大汉军队是最舒坦的时期。但是其实,经过一个冬天的大汉军马也谈不上状态多高,只是相对比气候条件恶劣的匈奴战马受的影响小一点而已,所以这时双方基本上都会选择相安无事。到春夏之际,汉军的军马可以略先于匈奴军马达到比较好的作战状态,于是这时候汉军会搞些报复性袭击,比如我儿时李家军“老兵营”骑兵就会配合陇西的野战部队搞些对匈奴军民的小规模偷袭,抓点匈奴“羁縻邦”的牲畜人口,卖掉后改善一下待遇。
但是这一年,刘彻和卫青决定打破这种平衡,在初春时节就发动对匈奴的凌厉攻势。
促使汉军发生这一改变的重要原因是张骞带回来的地图和於单的五千降卒。这让汉军对匈奴军的作战特点、生活习性和主力部队驻扎坐标的预判精准度有了质的提高。比如这一年,刘彻和卫青要精准打击的目标就是匈奴右贤王过冬的栖息地(也叫右贤王王庭)——符离。
符离,地处漠南草原腹地,因为水草丰茂,冬天气候相对温和,且距离大汉边境较近,到了夏秋天以后劫掠大汉也很方便,成为右贤王冬季王庭的理想选址。
但是匈奴人应该还是没适应河南之地归汉这个事情,这时候的符离因为与河南之地非常靠近已经显得很危险。不过惯性思维让右贤王并不觉得这么危险,因为他的麾下有十万大军,春季主动奔袭进攻战马状态不行,但是如果是以逸待劳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右贤王不知道:张骞的地图、於单的降卒已经很清晰的把这个位置标注出来,汉军将用最小的动静对这个位置发动闪击!
二大爷曾经透露:元朔四年,卫青率领下的汉军做了一个冬天的战马“反季节催肥”准备,即在秋季储备大量战马粮草以便冬季投喂,并让战马在冬季处于相对温和的环境中生活,同时使用特殊配方的饲料喂养,使战马尽量达到“反季节作战”的状态。其实这个事情不是从元朔四年才开始做,后来我知道,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不断小范围尝试,验证这种办法对战马的实际效果。但是这个事情肯定是高度机密,由本专业就是战马饲养的卫青亲自操刀负责,并单线向刘彻汇报。直到元朔四年像二大爷这样级别高、且与卫青关系亲近的将领才稍稍知道内幕。
同样到元朔四年才对二大爷这个级别的高级将领解密的还有一支刘彻、卫青秘密训练的特种部队——强弩骑兵,这支部队人数不多,但都是骑术过硬、射术精湛的老卒,由在大汉射术仅次于大爷的北地将领李沮率领。在被公开之前,低调的李沮率领的这支部队表面上的番号隶属羽林军南军,驻扎在甘泉宫附近,表面上的工作是陪皇帝刘彻打猎。这支部队的编制级别和虎符在谁手上一直是个谜,直到元朔四年的冬天,卫青才在高层将领中公开了这支部队的虎符已经被皇帝授予自己,而李沮的“强弩将军”任命也随之解密(原本以为他也就是营司马或者最多是校尉的军职)。
经过这些准备和甘泉宫集结开会的伪装,卫青率领三万状态接近巅峰的骑兵神不知鬼不觉的开进新疆土朔方郡。
与卫青一起参与这次特殊军事行动的除了“强弩将军”李沮还有以下将领:游击将军苏建、骑将军公孙贺、二大爷轻车将军李蔡。在“关市下之战”败掉李家七千精骑被“议罪”夺爵的公孙敖也以校尉身份与卫青的弟弟卫广、卫步一起在卫青的中军效力。
另外,已经继任“大行令”的李息和“岸头侯”张次公率军两万从右北平高调出塞,牵制左贤王兵力。
其实在最初的作战计划中,大爷应该和李息搭班出右北平、二少爷李椒应该和堂少爷李宇一起跟着二大爷参与正面战场作战。因为大娘去世的关系,他俩都没赶上这次军事行动,错失一次军功机会。
损失最大的是张次公,作为卫青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他原本肯定是主战场上的一员,但是因为从甘泉宫半途逃会回来私会刘陵、逛青楼,他失去了主攻位置。虽然后来张次公找了“接到可靠线报抓捕郭解嫡长子郭大侠”的堂皇理由没有被议罪,但是在“绣衣使者”遍布的皇城内,张次公到底回来是为了干嘛刘彻心里肯定是有数的。虽然是卫青的嫡系,但张次公的行为还是令刘彻很不爽,于是让卫青取消了张次公的主攻角色,改让他跟着李息去打辅助。而张次公因为迷恋刘陵要付出的代价还远不止这一点,不过刘彻对他“算总账”还要过两年。
到卫青率领的主攻部队在高阙集结完毕,同时公孙贺、苏建率原本就在河南之地驻守的五万汉军从朔方、五原渡过黄河,并在这一路打出卫青的帅旗,以此迷惑敌人。
匈奴右贤王的斥候这时才对汉军的异动有所察觉。但是右贤王并没有提起足够的重视,首先:他的第一判断是汉军在虚张声势,做做样子防止匈奴军袭扰影响长城的施工;其次,他误判汉军的主力集结地区在朔方、五原,而不是高阙,因为汉军出朔方、五原的兵马确实够多,卫青的帅旗也在那个距离符离六百多里的方向;最后,他根本想不到主攻突破方向是高阙,高阙比五原离符离更远一百里,他认为以现下的季节,汉军就算要从高阙对七百多里外的他发动袭击,行军时间至少要四、五天。
于是右贤王作了一个假装积极应对汉军集结的假动作,他也集结了部队,并声称等战马状态恢复将第一时间南下攻汉,夺回“匈奴的固有领土”河南之地。
卫青并没有因右贤王的集结而放弃偷袭计划,他料定右贤王只是虚张声势,继续坚定的执行了原有的作战计划。他率领汉军主力出高阙后隐匿行踪,一天急行军四百余里后低调扎下前进营地,由李沮的强弩骑兵扩散到距前进营地方圆两里范围内严密戒备,防止被匈奴斥候发现。
经过一个白天的休整,汉军于天黑后急行军两百余里,于次日凌晨到达符离右贤王王庭,并立即发动了夜袭。
在汉军的七百里突袭行动中,李沮的强弩骑兵功不可没。在汉军的行军过程中,匈奴先后派遣多股斥候部队企图掌握汉军行军动态,都被李沮的强弩骑兵射杀,有效保证了汉军的秘密挺进。在整个战役中,强弩骑兵袭杀匈奴斥候三千余人,在行进营地到符离之间的一段距离内实现了对相遇匈奴斥候的“百分百射杀”,有效保障了行军计划的实行。亲历这些的二大爷曾经在事后家族内部聚会时感叹:如果“马邑之谋”时大汉有李沮的部队加持,那么汉匈战争的进程可能将被大幅提前。
汉军夜袭符离时,右贤王正醉酒酣眠。闻听汉军神兵天降立即慌了神,屁滚尿流上马逃跑,最后连老婆孩子都没带囫囵,被汉军杀得大败。
这一战汉军斩首匈奴骑兵过万,俘虏右贤王王庭军民超过一万五千人,牛羊等各种牲畜近百万头,并俘虏右贤王手下的小王十余人、贵族一百六十多人,给匈奴右贤王部以沉痛的打击。
班师回朝时,刘彻亲自率群臣迎接卫青凯旋,加封卫青食邑八千七百户,使卫青正式迈入“万户侯”行列。此外,刘彻正式授予象征汉军最高统帅的“大将军”职衔,因为传统“三公”之一的太尉之职空缺,卫青的“大将军”实际上扮演了太尉的角色,并以“万户侯”的地位列三公之首。刘彻觉得这样还是不足以表彰卫青此战的功勋,于是将卫青的三个未成年儿子卫伉、卫不疑和卫登都封了侯,不过卫青是个脑子很清醒的人,他以“儿子们根本没有军功,如果接受封赏将违背激励将士的原则”为由谢绝封赏,不过刘彻还是坚持封了这仨孩子各一千三百户食邑。同时,刘彻也封赏了自己另外两个跟着卫青出征的小舅子卫广和卫步,给他俩也封了千户侯。
“高阙之战”可算是孝武朝前期封侯最多的一次战役,二大爷李蔡因此战累计战功封安乐侯;主要参与佯攻的公孙贺也被封侯。作为卫青的铁杆,公孙敖被刘彻看在卫青的面子上恢复了将军军职。这一战,潜伏多年的李沮功劳很大,也被封了侯,连担任辅助任务的李息都被封了关内侯,真的可谓是“应封尽封”。
早期在袭扰战中被大爷俘虏后来投降大汉、跟着卫青混的前匈奴小王赵信因为成功做通被俘的一万五千匈奴军民的政治思想工作,让他们心甘情愿被迁徙到河南之地做大汉子民继续当兵、放牧被卫青高度赞赏,加之赵信在“河南之战”和“高阙之战”中也有一些战功,刘彻也因此追加封了赵信翕侯,在匈奴降将中树了一个正面典型。
这一战参与的主要将领只有张次公没有得到任何赏赐,原因不言自明。
这一战后,看着各将领大分封,大爷的心情肯定很失落。在被封的将领中,不谈卫氏、公孙氏外戚,有说过“封侯要长有有序”的二大爷李蔡、有曾经的手下败将赵信、有晚辈李息,唯独没有因为大娘去世错过大战的他。
为了安抚大爷的情绪,二大爷班师后就找到了还在长安的义父。他告诉义父:为兑现当初结交卫青时向义父的承诺,在这次封侯之后他决定退出军队体系,彻底从政,而且经卫青向刘彻进言,皇帝刘彻已经同意了。同时,他也准备让堂少爷李宇回到长安追随他从政,陇西老兵营出来的亲兵李雄壮和李瘦猴会留给二少爷李椒,仍放在代郡军中任职。
义父非常赞同二大爷的做法。为了更好的安抚大爷的情绪,他没有用“篆体密文”传书,而是亲自去到右北平向大爷转达了二大爷交出全部兵权、专心从政的决定。大爷心里明白封侯没有“长幼有序”怪不到二大爷,在二大爷作出将李家全部募兵兵权交出来的姿态后还是很领情的。
二大爷李蔡全职从政的起点很高,刘彻直接让他接替升任丞相的公孙弘的官职当了御史大夫。虽然内心不待见“披着军服的游侠领袖”李广,刘彻对二大爷李蔡想必还是很欣赏的。除了卫青的美言,二大爷的情商和对官场细节的把握应该早就在潜移默化中获得了他的好感。李蔡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兵权从政在刘彻的解读看来就是:我利用军事才能获得了陛下您的认可,但是我现在以放弃军权、和李家军募兵体系脱离来向您表达单纯忠于您的决心。这让二大爷李蔡在刘彻心目中的定位从军功勋贵李家的二把手,变成了效忠朝廷的职业经理人。这步棋是很多年前在陇右义父就为二大爷设计好的,在这个时候走,刘彻没有不欣赏的理由。加之二大爷人缘好、资格老,且体现出来的政务潜力不弱,又有明显的贪腐欲望,完美符合了刘彻政治正确、有可用性、有可以被利用的欲望三大用人原则,所以他的起点就是御史大夫这个“三公”之一的高位。
“高阙之战”是继“河南之战”后在卫青领导下的又一场对匈奴作战酣畅淋漓的胜利,以战损七千骑的代价重创了对河南之地虎视眈眈的匈奴右贤王部,为全面开展汉长城的修建工作扫清了障碍。“高阙之战”还俘获了大量匈奴骑兵,并在经过赵信和於单部下的政治思想工作后转为汉军效力,其中最彪悍的数百“二杆子”更是成为霍去病将来的发家班底,为汉匈战局的彻底扭转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37章 千里赴戎机
元朔五年夏,在卫青发动“高阙战役”奇袭右贤王后不久,匈奴“伊稚邪”单于的报复就开始了。这次左贤王部以近几年来罕见的规模集结南下武州塞,叩响了代郡的关门。
这次“伊稚邪”的复仇决心很大,命左贤王出动数万匈奴骑兵,杀害了代郡的许多官兵,也掳掠了数以千计的百姓。
在代郡镇守的二少爷李椒英勇出战,他率领李家骑兵最终将匈奴击退,并率麾下四千李家骑兵一路追击匈奴大军到白登山南麓。
在白登山南麓,李椒遭到匈奴专门针对汉军骑兵布防的“铁蒺藜阵”,李椒的战马踩到铁蒺藜受伤导致李椒落马被铁蒺藜多处刺伤,一时间丧失战斗力。与此同时,匈奴骑兵针对性的对李椒发动了密集的箭矢攻击。
在李椒麾下效力的老兵营小伙伴亲兵李瘦猴、李雄壮为了保护李椒少爷替他挨了匈奴人很多箭矢,最终被射成刺猬。跟随李椒多年、武力值过硬的李丑儿最终将李椒扶上自己的战马,用自己的性命和忠诚守护了少爷的安全,自己则被匈奴人无情射杀。
李椒虽然脱险也受到包括摔伤、刺伤和五处箭矢伤在内的十几处伤,其中肩部有一处箭伤贯穿甲胄深达肩胛骨。此战李家骑兵也折损了七百多骑。
李椒的英勇表现得到了朝廷嘉奖,也在二大爷的运作下升任了代郡太守,并被授予将军军职。但是他受了箭伤,只能先回长安养伤。
在二大爷和卫青的努力下,这次朝廷破天荒完全支持了李家骑兵的战损补给,但是只给配备军马不给新增人员编制:即骑兵编制恢复到四千,但李家募兵的步兵减员七百。卫青还专门安排了懂得军马“反季节饲养”的专业人才加入李家骑兵的后勤队伍,使这项技术也能服务于李家骑兵。
战后,李丑儿和李瘦猴、李雄壮也住进了陇西成纪李家祖陵的“忠仆冢”,与他们一起住进去的还有七个在同一场战役中牺牲的我的童年小伙伴。至此,加上先前牺牲的李高仔和李疤腿,我一共有十二位小伙伴住进了“忠仆冢”,“老兵营”营地也从此多了李大嘴等四个寡妇,李椒特地单独对这四个寡妇家增厚了抚恤。
在长安“丁忧”的李敢最初非常不爽,按他的说法就是“闲出鸟来了”。后来他干脆每天晨起便找地方操练弓马,直到日落西山才肯罢手。我和李大力休沐的时候也被他要求跟着他操练,在生活中已经不骂我的他到了校场就会故态复萌,经常问候我先人,但是我也只好受着,因为我确实战斗天赋很差。李大力的战斗天赋就比我强多了,在训练时和李敢打得有来有往。
我开始以为李大力让着李敢,后来大力亲口承认:李敢的武艺已经与他不相上下,估计和“老兵营”小伙伴相比,真实实力只比李胖虎略弱了。这让我感慨基因的强大——毕竟是将门虎子,稍稍用功就不是我们这些不知道血脉是啥来历的人可比的。
李大力再次回到长安后和李敢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的,虽然他比当年的李胖虎更得力,但是多年的感情、“篆体密文”的依赖和李乙义子的身份,使我和李敢的关系已经让别的亲兵无法超越了。
在上元夜事件后程丕有好几次提议带我去别的青楼“喝花酒”,我都拒绝了——我知道,其实这些都是李敢安排的,自从让郭大侠冒充程丕,他心里把我当成随时可能坑他的“猪队友”,不是李敢要求、而他又受过大爷的提拔之恩抹不开面子,他才不会那么好心带我去“喝花酒”。
元朔五年秋,凭借二大爷的钻营打点,大爷的行政官职得到升迁,任九卿之一的郎中令。郎中令的职责是全部羽林南北军的选拔、训练和官兵的绩效考核,但是和卫尉一样同样没有兵符,不能调动指挥军队,只是行政上进行管理。
提前得到大爷履新消息的上官桀第一时间到李家府邸来看望李敢,送了很多礼物还看似非常关心的问李敢对大娘的死“余悲几何”,如果能稍稍平复情绪,他想禀告皇帝刘彻请刘彻“夺情”让李敢重新回未央营上班,一帮老弟兄“都想死老领导了”。上官桀还特地给在养伤的李椒送了很多恢复元气的珍贵滋补药材,并表达对“领导家哥哥”为了国家光荣负伤的敬意。李椒和李敢也不是笨蛋,知道上官桀这时候来巴结李家目的不单纯,但是他们还是“伸手难打笑脸人”,不过说到让李敢回未央营的时候,李敢还是怼了他一句:“未央营俩司马一起辖制,陛下能同意?”
上官桀只得尴尬的笑了笑说:“只要陛下批准,给我降职回去当假司马也好啊,跟着您李三将军就是我上官桀的荣幸!”
大爷正式上任郎中令回长安履新伊始,二大爷就召集他和义父、李敢、在养伤的李椒以及堂少爷李宇一起开了会,我和李大力也很意外的有资格参加。
还没正式开会,大爷就拿出一份几十人的名单,想让二大爷配合把这些“李家忠良之后”也搞进羽林南北军。
当了御史大夫的二大爷气场完全不一样了,他直接拒绝了大爷的提议,反而跟他也提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意见:将现有羽林南北军中全部李家背景的人都调去北境边防军的李家募兵队伍任职,并以此为交换条件和皇帝明确李家募兵的规模为骑兵四千、步兵两万、老兵营五百,未来对匈作战,战损后朝廷按一定的既定标准拨款,由李家自行募兵补给。
二大爷并没有先跟大爷解释,而是先问义父的意见。义父思考片刻便支持了二大爷的意见。然后义父对大爷解释了其中的道理:首先,想恢复李家募兵巅峰时期骑兵两万、步兵两万、老兵营五百人的编制已经不可能,但是为防止朝廷进一步削弱李家的兵权,二大爷趁着这个节点和朝廷“订立君子协议”是非常好的时机;其次,李家在保留募兵权并占据朝堂高位(一位三公、一位九卿)的时候把子弟全部撤出羽林军体系是向皇帝表态:我们是忠于您的,不会做在您眼皮子底下安插自己亲信的事情。其实即使这些人都离开羽林军,还有类似程丕这样的外部嫡系在,至少羽林枢密部门的情报不会漏项,但给皇帝的观感会很好;最后,李家军的最终舞台毕竟在北境战场上,趁着卫青的部队还没有彻底把匈奴人打怂,李家应该抓住最后的窗口期充实军力,而不是想着在羽林军里多安排亲信。李家只是想要更多的军功机会和更好的待遇,又不是想图谋不轨,在行政上管理羽林军的时候自觉把自己人撤出来可以有效避免瓜田李下之嫌。
大爷听后没有表态,其实他还是不太舍得把羽林军里面的人都撤走,也不想以后二代、三代们失去羽林军的跳板——毕竟羽林军是大汉高素质职业军人的摇篮。
在大爷还没表态的时候,李敢率先表态了:他个人希望离开羽林军体系,到边军任职。他觉得最近半年他自己已经非常刻苦的训练,希望在有限的窗口期为大爷分担责任,让李家尽快出现第二个列侯。
对于二大爷而言,李敢的表态可谓恰到好处。二大爷立即顺着李敢的话跟大爷说:在即将到来的元朔六年,还会有一场更大规模的对匈作战,到时候李椒估计身体还没好透赶不上,但大爷和李敢应该早做准备争取军功!
大爷对这个信息真正起了兴趣,对于身经百战的他来说,除了封侯的执念,别的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他问了李椒的意见,李椒说:他完全支持二大爷的做法,并且希望李敢把李大力还调回他那边给他当亲兵,他想提拔李大力当百夫长,管理骑兵“陷阵营”最精锐的一个百人小队——这是受到李沮强弩骑兵启发李家骑兵想组建的攻坚部队。
于是大爷最终拍板:只要二大爷与卫青和刘彻商量好李家剩余募兵编制不会继续在战损后持续缩编,他就同意立即执行让李家背景的人全部退出羽林南北军。
会后,二大爷和卫青、刘彻的沟通很顺利。于是大力回到了李椒身边当亲兵,而我也要做好准备交接工作,以李敢亲兵的身份去李家边军效力。
与我和李敢几乎同时,有一个人也申请被调出了羽林军北军——霍去病。他后来以剽姚校尉的身份加入了舅舅卫青统帅的“柳营军”。
在元朔元年那次校场比武后我再没见过霍去病,虽然他后爹家是我们的邻居,但是那时候他已经住在舅舅卫青家,年节上也不见他来陈掌府上走动,我想他应该是看不上陈掌那个提不上筷子的后爹。陈掌应该也没很好的用好卫家的关系,否则趁着皇帝连卫青的儿子都想封侯的当口,让卫家人跟皇帝开个口,搞回“曲逆侯”的爵位应该不难。
在我当时看来:霍去病就和很多勋贵家的高干子弟一样,想到边军里面捞军功,运气好的话可以和卫广、卫步一样搭个“顺风车”,搞个爵位。谁都不会觉得只有十六岁的他能给大汉什么惊喜。
我在元朔五年中秋“祭月日”后的第五天、也就是八月廿日完成了在武库营的最后一次当值。
那天值的是白班,休班后程丕叫住了我。他告诉我:他已经和李敢打过招呼,要请我吃饭,和假司马及五个百户一起给我这个小兵送行。
我们来到章台街的另一家青楼“醉月轩”,不同于章台街排名第一的“阆苑春”,在章台街排名中游的“醉月轩”以饭菜精美和粉头“性价比高”闻名。
这是我第二次到章台街(准确的说是第三次,第二次是程丕带我去找范冰姬要钱),有了之前去“阆苑春”的经历和即将离开武库营的送别背景,我对再次踏入章台街并无特别的感觉。这几位长官对我很客气,我知道他们不是对我这个小兵客气,而是想通过对我客气表达想与重新得势的李家的亲近。两位大爷现在一位是管着他们考核调动的长官、一位是朝堂的行政二把手的御史大夫,情商不太低的都会争着巴结,何况程丕还是李家的姻亲。我也很识趣的每次敬酒、被敬酒都是干杯。
这天菜肴的确挺可口,“醉月轩”的歌舞表演谈不上多精彩也够香艳。不过我自被范冰姬伤害后对婊子好像真的提不起兴趣来了,只顾着和长官们喝酒,本来就没喝过什么大酒的我把自己喝得有点高了。
我借着酒劲来到程丕身前给他敬酒,感谢他这几年对我的照顾,并隐晦的就让郭大侠假扮他的事情向他再次道歉。
他将敬酒一饮而尽表示原谅了我,然后也有点喝高的他亲昵的拉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晚上别回去了,哥几个‘抬了石头’给你挑了这边服务最好的粉头!”他说着坏笑看着我,又道,“别去边军的时候还是个‘童子鸡’,乐营的营妓可没有这边的粉头会伺候人。”
程丕说完哈哈大笑,假司马和五个百户也跟着大笑,其中一个百户道:“营妓啊?一天接几十个同袍!伺候?我族兄年前刚从边军退伍,他跟我说:营妓多是中妇且貌寝不说,都是死鱼一样的货色。但凡稍微有点才艺姿色会服侍人的,也都是为校尉以上的军官服务,‘童子鸡’遇到,估计到了钟都还没开始正题。”说完几位长官又是一阵哄笑。
我此刻因为醉酒肚子已经开始不舒服,想起范冰姬骗我和“琼丹姐”她们做局坑郭大侠的事情对那些风尘女子的厌弃情绪也更加被酒劲放大,于是对众人义正言辞道:“我的好大哥、好领导们!心领了!但是,今天我真的不留下来过夜,见谅!”
众人还要劝我,这时我一个没忍住,嗓子口的一口酒和着半消化的菜一下子喷了出来。幸好程丕躲得快,不然会全喷到他身上。
我赶紧捂着嘴往茅房跑,在茅房吐了个稀里哗啦,感觉把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吐了多时,又用不知道干净不干净的茅房里准备着给人洗手的水漱了口,这才捂着肚子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半,我看到来寻我的程丕,他看到我就关切的问我是否安好,我说一切还好,又再次对他表达了歉意。
程丕道:“不打紧,你平常应酬少,今儿喝得又有点急。将来去了边军慢慢磨练,习惯就好。”
我冲他点点头,表示感谢。他旋即道:“我估计你是心里还想着范冰姬那个婊子,这里的粉头确实比那丫头颜值差了点意思。我和你几位哥哥商量过了,明天还是我们抬石头,让你把她睡了!我明儿一早就去帮你张罗,管他娘的谁提前订的都给老子让路,不然回头就让南城防营喊她们停业!”
我双手合十,冲程丕一抱拳,道:“老程,真的特别谢谢你,但是我真不想了,我就一个普通小卒,存十年的钱只够睡她一、两夜的,有什么鸟意思?而且那个婊子多阴坏?遇到你们这些‘老炮儿’或许还能应对,我是玩不过她躲得远远的好!”
程丕叹了口气,道:“也罢!等你功建边关了再来狠狠肏她个臭婊子!到时候把她坑你的鸟气都出了!她现在有个花名叫‘冰冰’,等你下次回来找她晦气的时候记好了!”
我摇摇头,道:“罢了罢了,老程,我才没那个闲工夫!今晚的好意真的心领了,但是我这会儿肠胃难受得紧,我要回去自己熬个解酒药调理一下。”
老程换了副正经面孔道:“行,那你慢一点,喝了酒路上注意安全!楼上你甭去了,我和他们几个说就好。去了边军,我们还是好兄弟!”
我听得有些感动,道:“老程,弟弟走到哪都是你带过的兵!”
在平生第一次醉酒之后,我彻底结束了羽林郎生涯,开始了崭新的北境边军生活。
几天后,我整理戎装离开了长安,追随着大爷和李敢千里赴戎机,前往右北平,开启了“天命剧本”安排给我的新篇章。
第38章 扶风养马人
到平刚后我便开始了新环境的适应工作。其实也没啥不适应的,长安的李家府邸虽然奢豪,我住的也就是一间普通的双床卧房,室友李胖虎走后也就是放私人物品的地方多了一点而已。平刚虽然是边陲之地,好歹也还有固定营房居住,比小时候在老兵营的帐篷坚固,也更加耐寒。
李敢虽然只是司马军职,但谁都知道他是“老将军”的儿子,募兵系统的后勤人员对他非常客气,安排的食宿也非常好。
作为亲兵,我也跟着李敢沾了光,住在一间比长安还宽敞、条件还好点的单人大宿舍里,据说义父陪大爷在右北平的时候也住在那里。
在我跟着大爷和李敢赴右北平入伍的同时,李椒在义父的照看下去了代郡。义父的职责是照看李椒直至他痊愈,然后将代郡军中十几位上了年纪又军功卓着的伤残孤寡老兵带去“老兵营”养老。
在二大爷的提前透露下,大爷一到右北平就加强了募兵的战前动员,他将这些年役兵体系配备给“幽燕军”的勉强还算好的战马进行了优化整合,勉强组建了一支五百骑的骑兵营让李敢当这个营的司马。也是在二大爷的建议下,李椒手下的骑兵中最得力的五百骑(包括除了我和李胖虎外全部还健在的老兵营小伙伴)成立“陷阵营”,小伙伴们这一队交给新晋百夫长李大力训练管理。战力仅次于这五百骑的一尉两千五百骑行军至右北平调给大爷节制,剩下一千骑留在代郡驻守。
卫青派给李家募兵指导“反季节饲养”军马的厩丞也随着两千五百李家骑兵来到了右北平。
这位厩丞来到右北平就任的第一天就在马厩里和正在喂养小黄的我认识了,他听说过甘父的坐骑最后送给了李家,亲见之后更是对小黄的品相赞叹不已。因为佩服这位比我大五岁的老大哥对军马饲养方面的专业能力,我对他特别尊敬,很快便跟他熟稔了。
这位厩丞叫马骏,中等身高,膀大腰圆,是扶风马氏的庶出子弟,祖上是赵国名将赵奢(赵奢因被封“马服君”后代改姓马)。马骏在家族迁到扶风之前就已经是卫青的僚属,据他说,他和卫青成为朋友的时候是建元五年,卫青还没显贵,而他更是才十五岁。卫青在被启用前和姐姐卫子夫一样都是刘彻大姐平阳公主家的奴仆,卫青是骑奴,就是专门负责马匹饲养的人员。
卫青与马骏熟识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共同对养马的爱好和对养马技巧的探讨。据马骏说,自元光元年,他和本家的几位兄弟就都在帮助卫青尝试研究马匹的“反季节催肥”,他们这个项目最初的实验地点是上林苑,机密程度极高,他也因此错过婚期至今还是老光棍。在元朔四年这个“反季节催肥”饲养计划成熟后,马骏还是被要求在军中服役,但是不像原来要工作保密了,工作地点也换到了甘泉宫。等指导完我们这边的工作,他回长安负责的项目是战马战时状态的临时提升和战马的杂交育种,其中战马的育种主要工作就是让好不容易弄来的汗血宝马、西极天马和汉地良种马配种,以期生下品质不亚于大宛良马和乌孙良驹的杂交品种并稳定遗传,保持后代马匹的性能不退化。至于战马战时状态的临时提升是什么,马骏没多说,只说是在实验某种饲料添加剂,让战马吃了以后短期内兴奋起来,以便急行军后立即展开作战。
大爷和李敢对马骏也很尊重,因为身份地位悬殊,他俩并不适合直接与马骏亲近,于是非常赞成我和马骏处朋友。正好我们帐下有小黄这匹雄性汗血宝马和大白这匹雄性西极天马,于是我们和马骏说好等这次战役凯旋后一定要请他到我们府上帮这两匹种马和汉地的良马杂交育种,马骏很爽快就答应了。
虽然都是大龄未婚青年,不同于我是老处男,马骏可是个资深色批。这厮每每从牡马、牝马交合讲起,最后都会以男女之事结束,他口才还好,讲得我似懂非懂但心旷神怡的。
知道马骏好色后李敢就让我对接给他安排了专门伺候他的营妓。这老哥欲求旺盛,几乎夜夜笙歌,他对营妓的品质没啥要求,但是喜欢新鲜,要求经常换。他还很八卦,知道我还是“童子鸡”以后居然跑到李敢面前要求李敢也给我安排营妓。他跟李敢说:听说我武艺不咋地,别明年“去了战场就回不来了还是个‘童子鸡’太亏了”,说得李敢一愣一愣的。
李敢当然不会给我安排专门的营妓资源,但是他也还是挺关心我个人需求问题的,隔三岔五会给我批条子让马骏带我去乐营消遣。
但是,就像武库营的百户在给我送行宴上说的:营妓根本不适合小白的启蒙,我只能接受营妓老大姐们的“五姑娘”服务,但好歹也算是有了排遣之处。只不过每当“贤者时间”,我都会在内心充满自责,感觉自己跟着那个养马的色批终于堕落了。
此时的我已经不再记挂着和范冰姬的事情,我曾经把这个事情告诉过马骏,他说范冰姬就不能算我初恋,只是男人因为本能诱惑和阅历浅薄被坑而已。这种说法让我好受许多,我虽然憨怂丑陋,但对初恋还是抱有美好幻想的,我非常不希望我的初恋给一个坑我的婊子夺走,而马骏对我的开导为我找到了否定和范冰姬发生过真感情的理论依据。
和马骏处成朋友后他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教我养马的相关技术、特别是马匹的“反季节催肥”技术,马匹冬季生活环境的温度、湿度、饮水习惯、饲料配比、每日光照、每日运动量、通过马匹毛色、粪便和尿液判断马匹状态……我的记性还是特别好的,很快就掌握了这些知识,并且比原来李家军的厩丞还专业。
马骏不光善于养马,也熟悉汉军的兵种配置、编制构成和各种军旅制度。这一是因为他是卫青的好友,二是因为他家族祖上就是赵国名将赵奢。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赵奢有个“纸上谈兵”的儿子赵括,更不知道赵括是不是马骏的直系先祖,反正后来想起来他说军事理论的样子蛮像赵括的。
我虽然在军营长大,但是对军事制度和作战理论都是碎片性了解的一知半解,甚至还有义父故意误导我的:李家军是大汉最强的军队。
马骏是非常欣赏大爷的,所以也不会说李家军的坏话,他只是很客观的说各兵种之间的生克关系、不同兵源、兵种在战场上的战力模型对比这些。他跟我的这些闲聊以及我亲自上战场的经历对我日后看了兵法能迅速理解奠定了基础。
我记得他思路很清晰的跟我表达了大汉现有役兵制度的构架和优缺点,他认为:“良家子”做职业军人并领导役兵的制度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良家子”在入伍前就有良好的训练基础,入伍后能快速适应军队的素养要求和纪律要求,但是多数“良家子”因为自幼家庭条件较好,很难与役兵有“同理心”,所以官兵矛盾时常发生。且大汉的役兵制度是两年一届(第一年训练,第二年戍边或作战,期满退役,期间只有免费吃喝和路费报销),这样虽然很好的解决了廉价的兵源,但人员流动性太大,且义务兵没有军饷,所以作战很难有动力,避敌畏死是常态。他很直白的说:役兵制度根本适应不了元朔年间开始的这种秋冬季几乎月月都有反入侵的小战役、每一至二年就会发动一次主动进攻大战役的格局。他认为,能适应这种战争密度的只有全职业军人组成的军队,而且职业军人的官兵不能只有“良家子”,要有“良家子”、有勋贵二代、有像李家军这样的募兵还得有尽可能多的投降的匈奴人——因为汉军的匈奴人既是职业军人,又最了解匈奴人,被打死了我们还不心疼,性价比最高。我问他那这些军队到底要以谁为主的?他说了一句让我后来很受启发的话:“除去控制军队忠诚度的因素,谁效果好谁为主。”
后来我想起马骏这个阶段对我说的话,我觉得他一定和卫青在这些年有很多的交流,因为这就是卫青的治军思路,但是这个思路不是无懈可击,卫青即将在这个上面栽一个跟头。
谈到李家募兵,马骏一针见血的指出:李家募兵的优势有三个:第一,从前秦就总结的成体系的和匈奴人对抗的完整策略(也就是后来我看到的“篆体密文”里面李信老祖说的“外战内行”);第二,兵源自带憎恨匈奴人的基因,训练和作战时愤怒值bUFF叠满;第三,氛围好,抚恤好,将士后顾之忧少。
说到李家军的劣势,马骏开始不肯说,我一再追问他才在我保证不告诉大爷和李敢的情况下浅浅点了三条:第一,军队管理层固化,晋升途径少且军功不“硬正”(我当时听个半懂,后来才反应过来他的潜台词是:连大爷都没封侯,普通李家军官兵还指望啥?);第二,对朝廷来说太贵,相较也是全职业军人的匈奴降卒差太多;第三,执行力与中枢思路上容易出现偏差(这个我当时也没听太明白,其实马骏是想说:朝廷经常指挥不了,比如大爷赋闲时韩国安就指挥不动、“关市下之战”时公孙敖也指挥不好)。
其实马骏的说法很中肯,后来的事实证明:在大汉总体战力提升的前提下,李家军是不折不扣的负资产,刘彻除了用李家军做炮灰和想办法缩编,没有别的好办法处置。
在向马骏养马技术的学习中,元朔五年迅速过去了。马骏在年底告别了我和大爷以及李敢,圆满完成任务之后回家过年去了。
与此同时,大爷也接到了最新的机密军情指示:我们的部队将在明年开春参与再战匈奴的战斗。
马骏的专业知识对李家军骑兵的帮助很大,这个冬天战马被养得膘肥体壮,完全不像往年要饿瘦一圈,小黄和大爷的坐骑大白更是毛色鲜亮、体力充沛。
看见马匹如此雄壮,大爷心情大好,在他看来:明年的一战可能将是他此生封侯的最有希望的一战!
第39章 疆场首秀
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春,大将军卫青携中将军公孙敖、左将军公孙贺、前将军赵信、右将军苏建、后将军李广、强弩将军李沮等六将共计十余万骑分别从定襄、云中、雁门、右北平出塞,意图打击活跃在漠南地区的匈奴主力部队。这次作战的指导思想很明确:消灭匈奴在漠南的有生力量,使匈奴在可见的未来再没有组织元朔五年夏天那种规模的报复性行动的能力。
大爷这次率领初上战场的李敢和我带着四千兵马出战,这四千兵马的组成是:李家代郡的两千五百骑、属于役兵体系的一营五百骑共三千骑还有两营李家材官卒(一千步兵)。我们步、骑兵共计四千人马出右北平展开对匈奴主力的寻找和歼灭。这一次,大爷的军队还首次配备了指南车,在材官营的保护与张骞的地图一起成为我们确保不迷路的有力保障。
在河南之地和右贤王王庭符离被汉军连续偷袭之后,“伊稚邪”单于在元朔五年对匈奴各支嫡系势力的军事布局作了重大调整,将各部的既往过冬地点作了重新安排。对于这一点,汉军利用匈奴降卒当斥候,在冬天混回匈奴统治区域也作了初步摸排,赵信就在负责配合卫青作情报搜集工作。
汉军这次分散出塞后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其实是寻找敌人主力可能栖息的地方,寻找到匈奴主力后迅速寻找兵力最多、机动性也最强的卫青、公孙敖、李沮亲率的中军,由中军复刻元朔五年的作战思路,对匈奴主力部队给予闪击。卫青传达给每支部队的作战思路都是轻装前行以寻找匈奴主力部队为第一战略目标,所以除了中军,每支部队的先头部队都由少量机动性最强的骑兵担任。在我们这一路,大爷派出上战场的李敢携五百骑兵担任这个任务,自己则率领一尉骑兵和两营步兵在李敢身后紧随。因为没有给我配专门的军马,李敢让我跟着材官营断后(也是怕我太菜直接被秒以后没人帮他写“篆体密文”)。
这次是我第一次随军出征。开始我非常兴奋——时年二十二,终于能驰骋疆场,击杀匈奴为父母报仇!
但是当我远远看见前方李敢率领的一营骑兵真正与匈奴接触、双方喊杀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咯噔”一声,腿肚子开始抑制不住的偷偷发抖。
这让我发现自己真的很怂,听见两军厮杀的叫喊声、望见以命相搏的场景、甚至只是远远看见匈奴斥候被我们的将士刺死割头后尸体像牲畜一样倒在地上……我内心的胆怯和恐惧感便会油然而生。
其实这次战役卫青没打算给李家军安排多么重的戏份,他主要想尝试突破的战略除了战马连续两年冬季催肥是否可行还有一条重要的就是穿上汉军制服的匈奴降卒在大集团作战时究竟战斗力几何。
汉军其实已经知晓河南之地丢失后匈奴将最贫瘠的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地区交给鲜卑人和乌桓人羁縻治理,料定右北平以北的这片区域出现匈奴主力的概率最小,所以都没让李家军带太多兵马出征。这并不是卫青欺负李家,应该是卫青按照和二大爷商量好的策略在照顾李家。他知道李敢是初次上战场,而大爷年纪也比较大了,如果按照前一年基本上参与的将领都能封侯的状况,这次大爷只要打好辅助就可以如愿混到侯爵荣休当郎中令,把右北平交给李敢、把代郡交给李椒。
所以我们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硬仗,都是散兵游勇的斥候。李敢初上战场很兴奋,在兵力大优之下更有性能卓越的小黄加持,虐菜就如切西瓜一样容易,基本上每天遇到的匈奴斥候都能被他率先砍死一两个。
在作战时,我肯定是跟不上李敢的。我能做的事情是每次只要驻扎休息,我都会赶紧上前给他端茶递水,等他下马后立即牵过小黄去伺候好。
头一天刚修整时,他本想先让我去帮他把砍下的人头丢给记功吏统计军功,但见我看着血淋淋的人头后眼神中那股恐惧,他便轻蔑的“切”了我一声,兀自提着人头去找记功吏了。之后拿人头去找记功吏的事情他也都是自己去做的。我知道那主要是因为记功吏就在大爷身边听命,他觉得提人头去记功是挺露脸的事情,所以不假手于我也挺好。
我们这次出来是有随军商人跟着材官营一起行进的,因为战利品太少,随军商人跟了三天就决定先返回,他们跟大爷说会“在定襄附近”等大爷。
大约沿着乌桓山行进了五天,大爷敏锐的判断出按照这个斥候密度,匈奴必定没有主力在这个区域,于是命大军沿着饶乐水北岸向西行军了两天,在我军斥候探明附近没有匈奴大部队埋伏后全军翻越了乌桓山,来到乌桓山以西区域。
我们刚翻越乌桓山就遇到了第一条大鱼:大概一个营建制的匈奴骑兵,应该是在乌桓山西麓巡守的部队。
那支匈奴骑兵并不恋战,留下两百骑列队阻击我们,剩下三百骑立即马蹄向北逃往漠北区域。
李敢率领五百骑在小黄的加持下首先将那两百骑匈奴骑兵的队形冲散,然后与大爷率领的两千五百骑对匈奴骑兵形成了合围。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大爷战场上的身手,虽然已经须发皆白,大爷手持“灵宝弓”还是箭无虚发,只一会儿功夫便射杀了数十骑匈奴骑兵。
在大爷英雄气概的感召下,我这个怂人的斗志被燃起,也奋不顾身加入冲锋击杀匈奴人的队伍。
我当时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触,事后回想才意识到为什么大爷手下的李家军儿郎能平时训练吊儿郎当,但上了战场悍不畏死——因为大爷身体力行的感召,就好像平时特别怕事的我也会被郭大侠的义气感动,帮他做下很多可能惹大麻烦的事情。
两百匈奴骑兵根本不够三千精骑砍杀,我跟着步兵只能捡漏,但是这时候我血气上涌,居然暂时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寻找了一阵,发现前面不远处一个已经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匈奴骑兵躺在血泊里,但是随即一位老材官将我拨开,抢到我身前,冲上去准备砍人头拿军功。
身边应该不止一位同袍盯上那颗被骑兵遗漏的脑袋,但是其余材官卒看距离抢不过那厮便撒腿往前跑,去别的地方捡漏了。
眼见军功被抢,我的热血下了脑,恢复了有一丢丢怕死人的正常状态。我心里蛮恐惧那个一身血的匈奴骑兵尸体的,当然我不会承认,我极力克制恐惧让自己没有跑远,而是跟着那个老六同袍看他怎么砍人头,想学着点练胆儿。
只见那个老六的环首刀刚要砍下,那个匈奴骑兵居然诈尸了!他猛的睁开眼,突然丢出手上的卜字戟一戟正中老六的胸口。那老六用最后的力气下刀还是砍歪在了匈奴骑兵的右臂,然后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就要倒地。
我忙在身后扶住那位同袍,但是他还是很快断了气。发现那个满身鲜血又断了右臂的匈奴骑兵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抛下尸体,用长剑去砍他,一下把剑砍到了他甲胄的缝隙处,打卷了刃。
匈奴骑兵起身满嘴血泡轻蔑的笑看着我,一边低声嘟囔着我听不懂的话,一边左手往前想去捞插在材官同袍尸体上的卜字戟。
我浑身颤抖着把匈奴兵撞翻,然后捡起材官同袍的环首刀,向重伤的他砍去!一刀、两刀、三刀……砍了十来刀,见他完全没了生息,才想起来割脑袋,因为环首刀已经被我砍得有点钝,我用了三刀才剁掉那颗脑袋。
割完脑袋,我喘着粗气,腿肚子止不住的因后怕微微颤抖。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杀仇人、得军功的快感,甚至没有再去看那无头尸体的勇气。
这是我第一次在汉匈战场上杀人,也是最后一次。
很快战斗结束了,李敢骑着小黄回来找我。他心情不错,小黄背上挂着五颗血淋淋的人头。
我看见小黄的皮甲被刀划破了,周身也有淡红色的液体流出来。我心疼极了,忙招呼李敢下马,想为小黄处理伤势。但李敢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小黄的伤,对我让他下马的请求听而不闻。
于是我赶紧把手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交给了他,他有些意外道:“你居然敢杀人了?”然后才笑着不紧不慢的下了马,把人头拿走去找记功吏去了。
我赶紧给小黄卸了甲,还好它只有皮甲破处有点皮外伤,而周身的淡红色液体是它在作战时因体力消耗产生的汗液——汗血马也正是因为汗液呈淡红色而得名。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小黄因为体力消耗大量分泌这种淡红色的汗液,不免还是很紧张,我给它上了最好的刀伤药,心疼的抚摸它的头。
为了让李敢赶紧升校尉,大爷把他射杀的大约二十颗匈奴骑兵的脑袋都给了李敢。加上之前和这一战李敢和我合砍的十几颗脑袋(其实只有一颗属于我),李敢的军功已经接近可以升校尉的水平。
本来大爷到乌桓山西侧还有个执念:他想在执行任务之余顺便去元光六年折戟的东胡故地去尽量收殓同袍的遗体,但是这次接触战让他敏锐的发现匈奴军在附近的部队数量应该很多。我想这次二大爷应该在给他的“篆体密文”里明确了让他以搜索和捞军功、借东风为主,不要拼命,于是他很谨慎的对照张骞给的地图研究了一下下一步的行军线路,最终选择径直向西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乌桓山西麓,而不是去六年前折戟之地的东胡故地缅怀祭奠。
大军跟着张骞地图引导向西北方向又行进了七天,这七天遇到的匈奴斥候人数比乌桓山东侧明显多很多,七天下来总共接近二百骑,这期间李敢又砍了十几颗匈奴人的脑袋,按照军规已经符合条件升任校尉。
这时,我们接到了卫青的军令:让我们去定襄集合。
大爷看了张骞给的地图,配合首次配备的指南车定位,这时我们正处于定襄的正北方。于是大爷号令全军马蹄南归,去定襄集结。
在南归的几天内,我们再没遇到匈奴斥候,我的疆场首秀也就这么草草的收场了。除了被大爷的勇武感召的那短短一刻时间,战场给我带来的体验更多的是心虚胆怯和如履薄冰。
我此刻已经完全意识到:亦如一贯的训练拉胯,我就是个投错胎在行伍长大的人。于是我更加怀疑我未来的路在哪里,有朝一日离开李家的庇护,我还能不能自食其力的活下去。
第40章 故人重逢
因为出塞地点离定襄最远,我们赶到定襄后十余万汉军便集结完毕了。除了大将军卫青,我也看到了这次出征的一众军界大佬——公孙贺、公孙敖、苏建、李沮、赵信等。
这次出征张次公已经被排除在名单之外,在这些人里我没在未央宫执勤时见过的只有苏建和赵信,当然李沮其实是在当年陪着李敢出差到甘泉宫的时候见到的,那时候他表面的身份是个陪打猎的,制服是定制没军衔的,极低调。
苏建是“良家子”从军,一路跟着卫青积累军功封侯的,算是非常正统的道路。让我比较好奇的是赵信。赵信是个很特殊的存在——他是匈奴降将,大爷曾经的手下败将,他麾下所属部队也大都是匈奴人。虽然之前听马骏说过利用匈奴人当汉军的好处,我还是暗自腹诽卫青的包容和治军能力:他居然敢如此重用投降的匈奴狗?我能理解马骏说的匈奴人当兵“性价比高”,但他也说了“抛开军队的忠诚度而言”的前提,我总觉得保不齐这些二五仔哪天就会叛逃回去,重新成为敌人。
大军集结完毕后卫青召开了全军营以上级领导的全体会议,我作为李敢的亲兵有幸列席。会上我知道:经统计,在这次“春季攻势”中,汉军一共砍了三千多颗匈奴人的脑袋,我们后军相对最少,大概只砍了四百颗出头。不过李敢一个人砍的脑袋挺多,于是他在会上当场被卫青宣布升任校尉军衔。
会议结束卫青要召集最高级别的大佬开小会,其余校尉、司马级别的军官纷纷散去。
“嘿!疤脸儿!”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一位高大魁梧的骑兵校尉喊住了我,“还记得我吗?剽姚校尉霍去病!”霍去病自报家门并微笑道。
我在霍去病自报家门差不多的时间认出了他,他比十二岁我初见他时高壮帅气了很多,似乎锋芒也有所收敛。
这时候霍去病也对着李敢打起招呼:“李三少爷,恭喜啊!你也升校尉啦!”
虽然五年前他给我们吃过瘪,不过这时难得在十万军中遇到熟人,而且李敢升了官心情不错,还是跟霍去病聊了起来。
李敢笑道:“你才是少爷啊,我怎么能跟你比?一入边军直接是陛下钦赐的校尉头衔,要么你也别来装模做样从军了,直接给你御赐个侯爵不是更好?”
“用不着!”霍去病口气非常自信,道:“凭小爷的能耐,以军功换侯爵之位,唾手可得!”
“呵呵!”李敢轻蔑的笑了笑,道,“看你这么大口气,会上说的‘春季行动’的这三千多颗匈奴人脑袋,你砍了几颗?”
霍去病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一路遇到的小鱼小虾太少,也很菜,我懒得砍,都让给底下人去砍了。”
李敢听后干笑了几声,觉得他是在吹牛皮。
霍去病见李敢看轻他,便道:“靠杀匈奴小兵攒军功升侯爵估计得等到胡子都白了也不一定能行。我这次出来就一定会逮个大的‘一战封侯’,不信你们瞧着!”
我只当霍去病是口无遮拦,但是李敢似乎觉得这句“等到胡子都白了也不一定能行”是在讽刺大爷,非常不悦,道:“就你这个毛还没长齐、靠开后门当上校尉的小屁孩凭啥能‘一战封侯’?除了靠你家舅舅、姨妈、姨父,我真的想不到还有啥捷径!”
霍去病很不屑,道:“等你们看过我的八百悍卒就不由你们不信了!来吗?”
在李敢的示意下,我跟着李敢随霍去病去到他的部属方阵。
校尉的一般标准是管理两千五百人,在战时甚至可以配备五千至一万人。但是霍去病的骑兵部队很特殊,只有四列八百骑。开始李敢见卫青只给霍去病配了这点人很不屑,以为这些人就是陪着霍去病来瞎胡闹的,但李敢走近一看,顿时不淡定了。
看了霍去病的骑兵配备就知道什么叫“人比人气死人”,他这八百部下每人都配了大宛马——汉使这几年重金购得、并花很大代价化整为零弄回大汉的应该都在这里了。虽然不是小黄这种种马级别的汗血宝马,素质也远超过一般的匈奴战马。而且这八百骑是平均一骑三匹马的配置,替补的战马部分是大宛良马和乌孙良驹,剩下的也都是最好的汉家良种马。替换用的战马行军作战的时候有专门的后勤人员管着,战马受伤或者疲劳了可以随时换。霍去病还介绍,他的直属部下是四个“二百户”,每人配一匹汗血宝马和两匹西极天马换骑,而他本人有三匹汗血宝马换骑。这让只有小黄一匹汗血宝马的李敢顿时觉得吃饭都要不香了。
霍去病见我和李敢被惊到更加得意,他让部下士兵列队,在我和李敢面前操练队列。那些骑兵的待遇应该很好,训练也很刻苦,体现出十足气势,个个精神饱满刀明甲亮。
霍去病带着李敢和我一列列检阅他的骑兵,并跟我们介绍他的四位“二百户”:第一队“二百户”叫高不识,匈奴人,河南之战的战俘,部下也都是匈奴战俘;第二队“二百户”叫仆多,原来是匈奴小王,跟随於单降汉的成员,其部下也都是於单降汉时跟过来的匈奴老卒;第三队“二百户”叫徐自为,朔方人,家族前秦时就在朔方,朔方被匈奴占领后他被封羁縻邦小王,河南之战时徐自为主动率军倒戈降汉,部下骑兵由匈奴人和原本的家族武装成员。
当介绍到最后一队的“二百户”时,这人还没到近前,霍去病就先介绍道:“这一队骑兵的构成与你们李家募兵来源类似,都是边患地区的居民,其中有很多还有被匈奴劫掠去当奴隶的遭遇。这位‘二百户’现下‘牙牌’上的名字叫邢山,身份也是曾被匈奴劫掠的汉人。不过……”霍去病顿了顿,道,“这个人你们应该很熟悉。”
霍去病话音刚落地,这个第四队的“二百户”便骑着一匹高大的汗血马来到了近前。
我抬头打量了这位高大魁梧、盔明甲亮的“二百户”,他居然长着一张我无比熟悉的大饼脸!
“胖虎!”我不禁脱口而出,面露喜悦之色。
胖虎赶紧下马,脸上也充满了喜悦之情。
“你看错了!”李敢对我道,“人家是霍大校尉的得力干将邢山。”
李敢说着就要往回走,胖虎拦在李敢面前喊着“敢少!”就要跪下行礼。
李敢绕过胖虎,道:“不敢!”随即对我道,“人家霍大校尉娘家排场大,弄了许多好马,不过交给这些歪瓜裂枣的驾驭,‘一战封侯’我是不看好的!走吧!”
李胖虎的表情僵在当场,霍去病闻听也是一脸不悦。
我故意放慢脚步,等李敢略微走远,对胖虎低声道:“你之前的身份不能从军,敢少这是怕人多嘴杂……”
“你去告诉李敢不妨事,在我这里不存在!”霍去病被我的解释说服,收起不悦道。
李胖虎赶紧跟我说了他的营房号,约我晚上见面,我点头答应,怕李敢回头发现,便赶紧追李敢去了。
当夜,安顿了李敢和小黄,我独自一人去到李胖虎的军营,这时他早已在营门外等我了。
李胖虎把我迎进他的军帐,他的军帐很豪华,我敢确认是超规格的——因为李敢的军帐都没他的好。
仆一坐定,胖虎便迫不及待道:“去年秋天我出狱后想回李家,但是管家说你们都调入北境边防军,不在府上。后来良娣少奶奶出来见了我,她说我因为刑事犯罪记录已经“良家子”除籍,她也不能留我继续在李家。但是她给了我二十万钱,让我当本钱谋个生计,还跟我说我义父不会受我牵连,可以继续在陇西受到李家赡养。”李胖虎说着眼泪扑簌簌掉落。
从小到大,我从没见李胖虎哭过。小伙伴没人能把他打哭,而且他比我还蛮憨,拿话气他更不可能。他小时候淘气被他义父申志凡揍也从来不哭,刚到长安被李丁打军棍据说更是哼都不哼一声,他是那种挨打都会挺直受完的硬汉,但这次他真的觉得自己好冤枉、好委屈。从头到尾,他都是按照李家的要求在做事,结果背完锅出狱居然被李家无情抛弃,如果换做我,我也会无比委屈的。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明天去找大爷说下胖虎的委屈,但是旋即想非常不妥,因为胖虎已经在霍去病麾下找到了好营生,并不需要回李家谋生,况且如果我那么做,李敢免不了发怒。我觉得胖虎单纯就是心里委屈,我要安慰他,宽他心就好了。
于是我拍了拍胖虎的肩膀道:“其实良娣嫂子给你二十万钱的事情我知道,是敢少安排的。他打听到你要出狱了,但是我们军情紧急,不能在长安等你。大爷自从那次被‘议罪’,我们李家也要低调点,更何况二大爷当了御史大夫,更是被许多权贵眼红盯着,所以你真的要体谅李家的难处哈!”
听我这么说,胖虎对我重重点了点头,赶紧擦干泪水,深怕被我笑话——从来只有他笑话我,怎么能有我笑话他的一天?
其实程良娣给他钱的事情李敢应该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李敢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程良娣做得不对——李家人在这一点上还是大气的,所以我对李胖虎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但是我很怕李胖虎当面去跟李敢对质让我善意的谎言被揭穿,于是道:“敢少今天真的是怕你身份被说破有麻烦。你以后人前就当跟我们不认识,有啥想说的话就人后找我说便好,如何?”
李胖虎重重点了点头,道:“好!”
我稍稍安心,道:“那你后来又怎么跟了霍去病?”
“我拿了钱离开李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正无所事事,在街上游荡的时候便遇到了霍去病。霍去病认得我,知道我武功不错,得知我回不了李家他就跟我说现在是和匈奴作战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机会,李家既然不要我,我可以跟他混。”李胖虎顿了顿道,“我有过犹豫,但是觉得自己除了跟着霍去病也没别的出路,便答应了。因为我坐过牢,所以档案政审肯定是过不去的,霍去病就给我编了个身份,只说我是被匈奴早年劫掠的汉人,武功很好,才逃回来所以没有户籍,让有关部门给我重新弄了个牙牌。”我听后点点头,我知道以霍去病的地位,这种事情有关部门自然不敢刁难。
李胖虎又道:“霍去病说我长得魁梧,‘身形如山’于是给我取了个叫邢山的新名字。”
“挺好的!”我回道,“那你在这里当了军官也算出人头地了,准备何时和胖丫完婚?”
“那婚事已经黄了。”李胖虎道,“霍去病将我召入麾下后就帮我把义父接到长安了。义父告诉我:两年前胖丫的义父赵志敬听说我在坐牢后就把聘礼双倍还给了我义父。”说着李胖虎又说了他现在在长安的地址。
我找了块竹简记下李胖虎的地址。他又道:“义父说,老兵营的小伙伴都去从军了,营地没适龄男人,胖丫一直还单着,如果你有意思可以去娶。”
我忙道:“别瞎扯了,我才不会娶你女人!等你立了功当了大官,看赵志敬老儿怎么再来求你娶她家闺女!到时候你就白嫖,一分钱聘礼都别给他!”
李胖虎笑了笑,情绪好了许多。
我们话题又说到霍去病。胖虎说他还是很佩服这小子的。虽然他是高干子弟,但是训练刻苦天赋异禀,而且真的没架子——他只会用高干二代的特权给部下谋福利,但是从来不跟部下摆高干二代的架子。
当说到霍去病手下的部队时,我问了两个问题:第一,李胖虎怎么能跟这些匈奴籍贯的“仇人”共事?第二,卫青、霍去病用这些人不怕他们造反被反噬吗?他说:第一,开始共事也不行,后来霍去病开导他,这些人和他差不多岁数,肯定不会是杀他亲人的凶手,而且日常训练各组都是对手,有不爽尽管打,不打死打残就行;第二,匈奴军人刀口舔血也是为了混生活,现在得到大汉如此优渥的待遇听话得很,根本不可能造反的。而且匈奴内部其实部落、种族众多,这些人的部落都是“伊稚邪”不待见的,他们恨“伊稚邪”估计比恨汉人还严重。
最后,胖虎补充说道:“除了领头的那仨机灵点,其实这些人就是一帮‘二杆子’,干起仗来不要命,做起人来比我还迷糊。”
告别了胖虎,独自回到营帐,回想这一天的经历也挺神奇的——一天遇到两位故人,霍去病居然还成了李胖虎的老板。我还是感恩李家对我比对李胖虎要好,李胖虎是自己本事过硬,能重新找到霍去病谋个好生计,而我呢?如果离开李家我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第41章 休整定襄(上)
十万汉军休整定襄后,我们迎来了相对平静的日子。
虽然不如自己的地方右北平舒坦,以大爷在军中的地位,李家军在定襄也是很受人尊敬的存在——大爷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定襄太守,在这里打过很多对匈奴人的阻击战,因此这里的军民对李家军还是格外的偏爱,上街吃饭报是李家军的募兵,下个馆子都能比别的番号的同袍便宜几个铜板。
到了定襄以后大爷几乎天天要开会,刚升校尉的李敢大概三天开一次会,有时候我可以以亲兵身份列席,有时候则不行。在我列席的会议中,听卫青、公孙贺、苏建主持等传达的会议精神大致是夏初时节朝廷会对所有军队集中进行一次补给,之后大家会按所属主将的番号顺序再次分散出塞寻找匈奴军主力,寻找到匈奴军主力后要么赶紧撤退向中军汇报匈奴军主力位置、要么以尽可能小的代价拖住匈奴军主力,并同时向中军汇报匈奴军主力位置。
除了再三统一战前思想,卫青还组织了一些战术战法的经验分享和辎重武器的使用与保养技巧的交流。令我印象深刻的分享有四场,分别是:苏建分享的如何在与大部队失联后带领小股部队“荒野求生”并设法尽快安全寻找到主力部队、赵信分享的匈奴骑兵作战特点分析、李沮分享的强弩骑兵的日常训练和临阵使用、卫青亲自分享的冬季战马反季节催肥后的饲养注意事项,其中印象最最深刻的是李沮和卫青的分享。
在李沮的分享中,我得到启发最深的是“环射战术”,这个战术的成功运用经典案例就是“高阙之战”中为“前进营地”保密戒备、一天之内射杀过千匈奴斥候,击杀率达到百分百的那场仗。据李沮介绍,在卫青大部队作最后战前休整时,他的强弩骑兵在营地四周呈圆形保持队形将主力部队围住,戒备并射杀靠近的匈奴斥候。在这个执行过程中除了保持弓箭足够,需要两个要点:第一,火力网交叉:即每个强弩骑兵要观察自己视线距离内左、中、右三个点的来敌,这样其实每个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都会有三个神射手盯住,降低了敌人逃跑的可能,而其实除了这三个人外,射术更精湛的强弩军官会给自己管辖的骑兵查漏补缺,随时准备补箭;第二,听音辨位:即在平时的训练中注重对强弩骑兵听力的培养(蒙眼射箭练习),在敌人不可能出现在后方的情况下,集中精力凭听力就发正前方来敌的第一矢,如果射中可以将敌人直接射杀在更远或者地形较为复杂的位置,如果没设中或者没射死则可以为敌人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后的补箭抢出足够时间。
因为在右北平和马骏的交流,我成为军马饲养的内行,因此对卫青分享的战马反季节催肥后的饲养注意事项会特别留意。在卫青分享即将结束时发生的一个插曲,更是让我对这次分享记忆特别深刻的原因。那次有不知道哪个番号的一位校尉提了关于匈奴人“铁蒺藜阵”的一个问题,说是在“春季行动”中遭遇了右贤王部的“铁蒺藜阵”,战马受伤战损情况比较严重。卫青的回答是:就目前缴获回来的铁蒺藜成品看,汉军还没有成熟应对“铁蒺藜阵”的经过实战检验的方案。不过铁蒺藜的打造也很麻烦,据赵信的情报只有左右贤王和“伊稚邪”单于的王庭本部嫡系精锐配备了一定数量的铁蒺藜用以布阵,当遇到这些部队时汉军骑兵部队要特别注意,最好的办法是让强弩骑兵在“铁蒺藜阵”边缘以强弩掩护,用重甲材官卒(重甲步兵)手动扫除铁蒺藜,每清除推进五到十步,强弩骑兵就向前五到十步继续掩护戒备。
卫青的话说完众军官就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因为卫青说的这个办法只适用于他统帅的中军,其余部队都是骑兵为主,让骑兵下马去当材官卒扫雷是很坑的(平时训练侧重和甲胄设计配备都不大一样),大爷的部队虽然有一千材官但是做不到“重甲”,李家骑兵除了大爷一人也没谁的弓箭有那么大的威慑力真正能掩护好材官卒。
其实我也蛮担心“铁蒺藜阵”这个事情的,因为一年前二少爷李椒刚刚吃了“铁蒺藜阵”的亏。我更怕小黄或者大爷的大白遭受“铁蒺藜阵”的伤害,因为那样的话不仅是小黄或者大白受伤,李敢或大爷也将陷入险境,就像一年前的李椒。
当时面对众军官的七嘴八舌,卫青始终保持着谦和的微笑,并没有以“军事会议纪律”为由强制打断他们的议论,连“监军御史中丞”咸宣企图干涉会场纪律的姿态都被他制止了。
等众将校议论完毕,卫青道:“所以这次出征我反复强调:让各位同袍遭遇匈奴左右贤王及单于的主力时一定不要被拖住,确定位置后要及时抽身并向中军汇报敌军位置。当然对于‘铁蒺藜阵’,各位同袍可以放心,我们大汉的冶炼科技水平远远在匈奴人之上,寻找到克制‘铁蒺藜阵’的办法不会很久。”卫青顿了顿,又道,“剽姚校尉霍去病!你来跟同袍们分享一下你麾下战马最近在汪家堡打造克制‘铁蒺藜阵’的‘铁马掌’的情况!”
听卫青这么一说,众人目光都在搜寻霍去病,但因为霍去病此时的知名度并不高,很多人都只知道他是卫青的外甥,但不认识人。我也看了一圈,没有发现霍去病的踪影。
“剽姚校尉霍去病何在?”卫青又喊了一遍,目光扫了一遍又道,“剽姚校尉霍去病何在?”卫青仔细看遍会场,确定没有霍去病的踪影,无奈苦笑摇了摇头,道,“先散会吧,下次找机会再让剽姚校尉霍去病与各位同袍分享。”
待众人起身散场,李敢面露鄙夷之色对我道:“你说李胖虎那个主子是不是来‘玩票’的?白瞎了那么多好马配给他!”
会后,我思忖许久,为了两位主子和两匹宝马的安全,我还是找了个机会趁李敢和大爷都在场跟他们说了我和李胖虎恢复了联系的事情。我还对他们说:我想通过李胖虎的关系了解那个在汪家堡打造克制“铁蒺藜阵”的“铁马掌”究竟是怎么回事,为的是他们爷儿俩和小黄、大白以及李家军仅剩的骑兵家底的安全。
这一次,大爷当即表扬了我,并告诫李敢:李胖虎毕竟是为李家办事惹的麻烦,现在也已经各奔前程,不要对他视之如洪水猛兽,这样传出去会寒李家老卒们的心。
我赶紧向大爷澄清:首先,李胖虎对李家毫无怨言;其次,李胖虎跟我说了良娣嫂子在李敢的知会下给了他二十万钱,他很是感激;最后,李敢并没有把李胖虎视为洪水猛兽,只是怕李胖虎的身份败露被“监军御史中丞”发现惹出波折,所以才让我以私人身份“重新和剽姚校尉麾下的骑兵二百户邢山交朋友”。
大爷听我说完立即表扬了李敢。由此,李敢看我的眼光也瞬间恢复了平和。
当晚,我就去了李胖虎的营寨,跟他说了前一年二少爷李椒被“铁蒺藜阵”重伤,造成三位小伙伴身亡,李椒也到现在还没恢复的情况。李胖虎听后心中很为阵亡的小伙伴难过了一阵,然后将他知道的霍去病在汪家堡打造克制“铁蒺藜阵”的“铁马掌”的情况告诉了我。
据李胖虎所说,霍去病在“四处溜达”的时候偶尔找到了定襄城外的汪家堡,在汪家堡找到了一位叫汪纯青的打铁师傅。霍去病见这位师傅的手艺不错,便向他询问能不能帮战马打造克制匈奴人“铁蒺藜阵”的东西,汪纯青便让霍去病去找些铁蒺藜的实物样品送过去。霍去病很快问卫青要到了铁蒺藜样品,汪纯青对着样品研究了三天,又亲自花好几个时辰打造了一副(四只)“铁马掌”,霍去病当即让部下拿战马实验。实验结果非常理想:佩戴“铁马掌”的战马再不会受到铁蒺藜的伤害!
得到这个“内幕消息”后我很兴奋,第二天就把情报汇报给了大爷和李敢。大爷当即找来李家军的军需官李癸,让他和我分别骑着大白和小黄去汪家堡找汪纯青师傅帮忙打造“铁马掌”。
我和李癸没有费太大的波折就朝长期驻守定襄的同袍打听到了汪家堡的所在,我们打听的时候那位同袍还有点疑惑,道:“不知道为啥,你们是今天第三波跟我打听这个地方的人了。”
我知道一定有别的番号的同袍在昨天的会后去找关系打听到了“铁马掌”的事情,后悔没有连夜跟大爷和李敢说耽搁了一些时间可能排队要落在人家后面了,于是赶紧和李癸直奔汪家堡。
我们到达汪家堡的时候这里正热火朝天的打着铁,家家户户的铁匠炉都在满负荷工作,目光所及所有男丁都在赤膊叮叮当当的打铁,妇女和半大孩子都在帮忙扇风和加柴。
李癸找到一户打铁的人家很礼貌的向他们询问汪纯青师傅的住址,那师傅见我们穿着汉军军服很客气,说汪纯青是他们全堡铁匠的老师,住在堡中某处。
于是我们就按着打铁师傅说的地址去找汪纯青师傅的住所,刚一进门就看见几位年轻的汉子在一位满脸黢黑、上身肌肉结实的中年人带领下在打铁。
我先是微微一愣,因为刚才打听地址的铁匠大概有四十岁,比这个师傅还老一些,而汪纯青又是他的师父,我开始以为汪纯青师傅应该是位老者。但见眼前被众人簇拥的场景,我猜到汪纯青就是眼前的黑皮肤中年人。
就在我和李癸想上前打招呼的时候,我们发现从内屋走出两拨校尉为首的汉军,其中一个校尉我昨天开会时见过,应该是苏建麾下的。那两位校尉冲着汪纯青师傅很恭敬的聊着什么,因为打铁声音大,我们离得远没听真切。
就在这一会儿,我们身后又来了两拨汉军,都是校尉带队的。我和李癸见状赶忙抢在他们前面来到汪纯青师傅近前。
我们来到近前时那两拨汉军已经和他谈完,苏建麾下那个校尉冲汪纯青一抱拳道:“感谢汪师傅,我们一定尽快把精铁送来,打造‘铁马掌’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汪纯青冲苏建麾下的校尉笑着点点头,道:“放心,只要你们精铁及时送来,霍校尉的订单打造完我们全堡就为您的麾下打造!”
待到前面两拨校尉离开,李癸赶紧上前跟汪纯青行礼,说明来意。
汪纯青很客气,听完我们的来意后又等着后面那两拨汉军一起过来表达了相似的来意,然后让他刚满十八岁的儿子兼徒弟汪小狗带着我们去参观后院库房的成品。
因为已经至少是第三次介绍同样的事情,汪小狗对着模型向我们介绍了“铁马掌”的制作过程,表示相关制作要经过选料、加热、塑性、淬火等多道工序,由他们堡的熟练师傅操作,一副(四只)普通能防御“铁蒺藜阵”的“铁马掌”打造大约需要六个时辰,一副能完全贴合战马掌形的“铁马掌”大概需要打造八个时辰以上,前提是要将准备佩戴战马的蹄拓好。一副“铁马掌”的最佳使用寿命是三十六天,极限使用寿命是六十四天,基本上符合单次军事行动所涵盖的天数,六十四天后磨损的“铁马掌”要拆掉,不然可能影响马蹄健康。
介绍完技术和产品细节汪小狗就向我们介绍起产能和价格。之前霍去病军订了两千五百副“铁马掌”,他们全村一百多工匠马不停蹄已经生产了十二天,预计还有三天可以完工。按照他父亲汪纯青师傅的意思,以后每队来找他们打造“铁马掌”的汉军必须提供相应的精铁材料(因为铁是国家控制资源,他们短期内无法自己搞到那么多铁),他们每单打造一千副“铁马掌”,收费加工费十万钱,谁先给足精铁并交付五万钱定金就排队在前面打造。
听完汪小狗的介绍,李癸将我拽到一旁,低声道:“这个加工费一副马掌一百钱是很公道的,我相信只要回去一汇报老将军肯定愿意出这个钱。只是这个铁很麻烦,我们这次出动的大部分部队是募兵,朝廷拨付的军饷连同兵刃在内的军须都是额定的。霍去病的部队可以临时申请精铁,我们却不行。我们先回去向老将军请示一下看还有没有什么转圜余地再过来吧。”
我想了想,道:“癸大哥,要么你先回去跟大爷和敢少商量看怎么转圜,我在这里等那个汪纯青师傅空了跟他好好聊聊,哪怕多出些铜钱抵精铁呢?”
李癸点点头,支持了我的意见。其实李癸接近四十了,但是李家“遁甲九天干”乙丙丁是一个辈分,和大爷、二大爷同辈,戊己庚辛壬癸比前面的小一个辈分,我按比义父小一辈的辈分就叫他“大哥”了。
第42章 休整定襄(下)
李癸走了以后我就兀自站在不碍事的地方看汪纯青和徒弟们一起打铁,他这会儿打的应该是帮霍去病麾下的汗血宝马专门定制的“铁马掌”。
不时有校尉领头的汉军前来拜访,我数了一下,连包括我们在内的五拨人,到晌午一共来了十五拨。
到午饭时间,有妇人给所有师傅端来热气腾腾的馒头,师傅们轮流休息用餐,我则继续在一旁等汪纯青师傅的空当。
终于到了汪纯青休息吃饭的时间,我上前行了个军礼道:“汪大叔,打扰了,我还有点事情想跟您聊一下。”
汪纯青微微一愣,道:“这位小兄弟,是我儿子小狗有啥没跟您说清楚吗?”
“不是不是!”我忙道,“只是我们的部队比较特殊,估计短期内弄不到精铁,我想问如果我们加价,由你们提供精铁可以吗?”
汪纯青笑了笑,递了个馒头给我道:“你先吃。”
我摆了摆手道:“汪大叔不用客气!”
汪纯青想了一刻,道:“本来我们大汉子民帮你们北境边防军出力是份内的事情,但是这个精铁我们真的一时搞不到那么多,如果你们能给足精铁,加工费再少些都无所谓。”见我默不作声,汪纯青隔了一刻又道,“不知道小兄弟是哪个番号的?为什么别的汉军都可以搞到精铁,唯独你们不行?”
“我是‘飞将军’李广麾下的李家军,我们李家军是朝廷的募兵,兵器军费都是额定拨付,所以没办法临时请旨弄到精铁。”我实话实说道,“如果汪大叔能帮我们打造‘铁马掌’,哪怕贵个几倍价钱我想我们‘飞将军’也愿意出的。”
听我说完,汪纯青忽然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道:“你早说啊!这样吧,你回去回报‘飞将军’,别的汉军用来打造‘铁马掌’的精铁总会有些火耗剩余,我就用这些火耗剩余加上堡里的存铁帮你们尽量优先打造,你们开拔前三、五天过来取,能取多少是多少,如何?”
我非常高兴道:“感谢汪大叔!真的太感谢了!那精铁的成本按照什么价格算给我们?我回去好和‘飞将军’禀报。”
汪纯青将馒头又递到我面前道:“别客气了,吃吧!”然后道,“李家军就别跟我算那么仔细了,到时候看实际用了多少随便给一点够成本就行!只是我不能保证最后打造多少,所以订金也免了吧!”
我不再拒绝汪纯青的好意,吃起他递来的馒头,但是我还是给了两个铜钱给他道:“汪大叔,非常感谢您肯帮我们打造‘铁马掌’,也非常感谢您请我吃馒头,但是我们李家军有军规,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东西,所以这两个铜钱算我买您的馒头,成吗?”
汪纯青哈哈笑着接过我的铜钱,道:“行!不让你为难!”
我吃完馒头,汪纯青又招待我喝了热茶,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李癸回来了。
我跟李癸说了汪纯青已经答应帮我们打造“铁马掌”的事情,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道:“本来老将军还让我过来找他好好谈谈到底多少钱肯帮我们打造‘铁马掌’,以为要颇费些周折呢!”
李癸似乎还是不太相信我可以轻松搞定汪纯青,于是又上前和汪纯青聊了起来。当得到和我反馈的情况一样的结果时,他还是不信,借口李家军有军规,要跟汪纯青立个契约,约定好单副“铁马掌”的价格。
汪纯青很配合李癸,拿来两张白帛布和毛笔让李癸起草契约,最后约定每副“铁马掌”的价格为二百钱,不约定副数、不收订金,契约一式两份。汪纯青先在供货方那栏签字画押,李癸则签字署名“右北平军供需官李癸”。
拿到李癸的签名,汪纯青的脸上随即又露出笑容,道:“你是李家‘遁甲九天干’的李癸?”
“这个你也知道?”李癸惊奇道,“汉军里也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啊!你有亲友在李家军服役?”
只见汪纯青喊来儿子汪小狗,让汪小狗叫李癸“伯伯”,然后恭敬的对李癸行礼道:“大哥,我的授业恩师是李丙!”
“你是他的徒弟?”李癸随即满脸堆笑,指着我道,“他是李乙的义子李道一。”
汪纯青听后赶紧让儿子李小狗喊我“叔叔”,并拉着我的手道:“还乱喊我‘大叔’,我是你‘狗儿大哥’!”怕我对这个称呼没法理解,他随即解释道,“我大名就叫汪狗儿,汪纯青是同行抬举我,非说我冶铁水平‘炉火纯青’叫出来的。我是李丙的徒弟,可不就是你的‘狗儿大哥’嘛!”
我开始以为汪纯青只是对李家军观感好才肯给我们单独降低条件打造“铁马掌”,不想其中还有这段掌故。我细想确实见过除了李丙外的全部“遁甲九天干”的八人,唯独没见过李丙。
“我进‘九天干’的时间晚,就没见过老丙。”李癸道,“你师父他现下还好吗?”
“他不在了。”汪纯青有些悲伤道,“只是现在我们要忙着打铁没时间细说,等下次你们凯旋了再来汪家堡,我细细跟你们说说。”
在我们返程前,汪纯青又帮我们拓印了小黄和大白的蹄印,说会给小黄和大白多准备几副“铁马掌”,足够它俩用几年的那种。
我们拜别汪纯青回到军营,第一时间向大爷汇报了汪纯青已经同意帮我们低价打造“铁马掌”,并告诉大爷汪纯青是李丙徒弟和李丙已经去世的事情。
大爷听后很高兴,听说汪纯青是李丙徒弟和李丙已经去世后也挺感慨,道:“不想那个老狗日的已经死了!他倒是挺有福气教出这么好个徒弟来!”
我们在定襄休整到初夏时节,朝廷运来了足够的辎重补给。这次朝廷破天荒的给李家军分配了一千匹战马,虽然不是大宛马,但素质还不错,大爷非常高兴,我也沾光在行军作战时有战马可骑了。后来卫青跟大爷说他知道李家骑兵替补战马不够,以至于这次出征还要凑一千材官,于是向朝廷申请了这些战马。虽然李家骑兵的编制不能再增加,但是这一千匹战马可以作为李家骑兵的替补战马使用,如果有战损可以直接补给使用,战后剩余的马也可以送往右北平,继续供大爷调遣,说得大爷直夸卫青厚道。
在补给到位后,卫青召开了最后一次校尉以上级别军官的战前动员会,在会上我看见了一个老熟人——张骞。这次皇帝刘彻对这场军事行动的定调叫“漠南决战”,旨在歼灭匈奴漠南地区的全部有生力量,为了确保执行到位,“活地图”张骞也被钦点入伍,协助卫青坐镇中军。张骞这次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他协助汉军研发的最新技术“司南配”——即随军向导和主帅可以佩戴在手上的指南定位系统,这个东西配合匈奴地图和指南车在极端天气时辅助使用让大军迷路的概率进一步降低。
在这次会上,卫青公开推广了其实在“关市下之战”、“河南之战”和“高阙之战”时他就已经在训练的车骑战阵——武刚车阵,其要旨就是将辎重车首尾相连构成移动城墙,并对辎重兵辅以利用阵型的必要训练。据卫青介绍,伴随着武刚车阵使用成熟,他所率的部队从“关市下之战”的粮草意外损耗三成五降到了“春季攻势”时的八离(包括运输过程损耗和被匈奴劫掠损耗的总和)。
其实在后来看完李家全部“篆体密文”竹简后我才知道:“武刚车阵”最早的执行人就是二大爷李蔡,但是每当二大爷跟大爷说“武刚车阵”的妙处时大爷都不怎么谦虚耐心。他迷恋轻骑突进的感觉,不喜欢车骑战术,也认为自己绝不可能有一天要在汉军中去扮演负责辎重的后勤角色。殊不知,二大爷正是在一次次利用“武刚车阵”与卫青磨合、帮助卫青做好辎重保护的工作中获得了卫青在战场上的无比信任,也积累军功最终获封列侯,达到了大爷毕生不曾企及的高度。也是幸好李椒和二大爷学过“武刚车阵”,后来大爷才在两年后的危机中保住一条命。
卫青这次军事动员会还布置了所有部队的开拔时间顺序及线路,并再次重申遇到大股匈奴军一定要尽快摆脱并及时汇报中军。
会后,老熟人张骞跑来跟大爷打了招呼,他还特意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终于在老将军麾下上前线啦!‘爪黄’还好吗?”
我点点头道:“我照顾得很妥当的,最近就会去汪家堡拿给它配的‘铁马掌’,这样它以后就不会受到匈奴‘铁蒺藜阵’的伤害了。”
“嗯!”张骞喜道,“这样我老兄弟甘父在天之灵也就放心了!”我正要感慨他的忠仆甘父已经过世,张骞又道,“骑着‘爪黄’上战场感觉如何?是不是风驰电掣,让匈奴人闻风丧胆?”
我尴尬的笑笑道:“小黄平时是我打理,上了战场由敢少驱驰。我的武艺不行,小黄在敢少驱驰下才能发挥最强效果。”
最后一次军事会议后三天,苏建和赵信的部队就开拔出塞了。大爷这次的封号是“后将军”,所以李家军的开拔顺序除了中军外排在最后,还有五天准备时间。
大爷让我和李癸带着军需兵奔赴汪家堡,我们直奔汪纯青府上,汪纯青也不废话,将打造好的一千五百多副“铁马掌”交付给我们,并单独将配给小黄、大白的各十副“铁马掌”单独交给了我,嘱咐我平时不用给它们戴,上了战场再戴,一直带着战马的减震感觉会受影响,不利于服役期限。
李癸交付了“铁马掌”,付了军资我们就要离开,汪纯青本来只想收个一百钱一副的成本钱,李癸坚持要“按契约”交收,汪纯青只得按他意思收了钱。
临出发,汪纯青拿出一卷厚厚的竹简,交给我道:“我还要帮大将军的中军打造铁马掌,没时间去看老将军,你们给老将军带个话,下次他再驻防定襄的时候一定要派人来知会我,我一定去城里看他。我师父临终还有话让我带给他呢!”他说着将竹简塞到我手上道,“这些是我师父的遗物,说要留给李家军‘九天干’的李戊,你们帮我带过去吧。”
我接过竹简,点点头道:“放心吧大哥,我一定带到!”
汪纯青笑着点点头,又拿出一张帛布,帛布上画着铁马掌的打造细节解读。他将帛布也塞给我道:“这个是我打造‘铁马掌’的图鉴,也一并给李戊师哥,这样咱们李家军以后就可以自己打造‘铁马掌’了。”
我接过帛布,和竹简放在了一起,与李癸一起向汪纯青告别。因为知道我们是汪纯青师父生前效力过的李家军的人,全汪家堡的居民都放下手头的工作送我们离开,搞得我很感动,险些落泪。
当时我以为和这位“汪狗儿大哥”只是暂时分别,不想这一别竟成诀别。因为在一年后,他们全堡就会因为“二五仔”的出卖被匈奴骑兵定向精准打击,全部罹难。
我们回到军营后立即复命,大爷对我们这次的工作结果非常满意。当我将李丙的遗物竹简和汪纯青的“铁马掌”打造图鉴交给大爷,大爷忽然很感慨,道:“哎,没想到那么多年那个老家伙临了心里还惦记着李家,倒是我没照顾好他老婆儿子有点对不起他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大爷说的“老婆儿子”具体是谁,因为李家军中这样的人太多,而元光六年那场仗死掉的也很多。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个“老婆儿子”其实是大少爷李当户和奶娘区氏,李陵其实也并不是大爷的血脉,而是李丙的后人。
在开拔前,大爷接到了义父从代郡发出的“篆体密文”,二少爷已经基本痊愈,他问大爷他下一步该怎么做。我后来知道大爷让他等李癸完成一些事情去与他会合后回一趟陇右老兵营,并顺便把李丙的竹简、汪纯青的帛布带给李丙的大徒弟李戊。
李丙的竹简我打开简单看过,是几样军工科技产品的草图,后来被造出来的是改进强弩、连驽车和马镫。李丙竹简里更重要的资料是金属冶炼的火候把握经验总结和各种合金打造的配方,这为我日后在西域的冶炼经营提供了极大的技术帮助。
完成“铁马掌”的打造令我非常开心,这让我觉得自己在李家军还是有点用的!
第43章 卫青栽跟头
元朔六年夏,我跟着大爷和李敢从定襄出塞再次进入匈奴国境,与其他几路汉军分头寻找匈奴军主力。
因为没有训练过的材官卒并不能很快适应当骑兵,大爷并没有用新配给的一千骑兵去武装两营材官,而是继续留一营材官看守指南车、马匹和辎重,另外五百材官卒和隶属于役兵体系的一营骑兵被大爷派李癸带领着去了乌桓山西麓附近的大泽。大爷在军报上写的是让这一营骑兵和一营材官在大泽附近埋伏待命,一方面可以多分出一股寻找匈奴主力的力量,另一方面可以警戒防止在乌桓山方向被敌人偷袭。但是其实,大爷这是要完成去大泽寻回元光六年李家军阵亡将士遗骨的执念。
本来随军商人这次是不会跟着除中军外的几路军行进的,一方面是因为侦察任务有风险;另一方面是因为作战目标是匈奴斥候的军队真的没油水捞(匈奴兵本来就穷,斥候出来身上更不会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大爷选择贴钱让在右北平出发就跟着他的商人随李癸去了东胡故地,并许诺了按照将遗体送回代郡的数量给他们支付报酬。对于商人来说,这个风险低、收入有保障的活儿他们肯定是乐意干的。
后来我才知道,大爷写给义父的“篆体密文”让义父拿到李丙的遗物和汪纯青的图鉴后不要急着回陇西,而是等随军商人送回元光六年牺牲李家军同袍的遗体后再带着遗体一起回陇西安葬。
剩下的三千士卒由一尉骑兵和一营材官组成,除了材官负责后勤辎重,骑兵按照能配备“铁马掌”的一千五和未配备“铁马掌”的一千分为前后两队,分别由李敢和大爷率领,这次有马的我会跟着前队最后一个营一起行动,李敢还特地交代了这个营的代理司马李己要照顾好我的周全。
不过李敢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因为这次我们遇到的敌情更少,七天总共遇到二十多个匈奴兵斥候。开始李敢还选择全部击杀,后来大爷看就这点战果有点急,让李敢直接把后面遇到的斥候吓走回去报信,希望能钓点匈奴军的主力部队过来,但是也一直没有如愿。
七天后,大爷选择了一种更加激进的战法,即让前队一千五百骑快速前进,与后队保持五十里左右的距离去寻找敌人。他让李敢、李己和李庚各率五百骑分左、中、右三个方向出击,以求增大搜寻范围,这次我跟回李敢去中路侦察敌情。
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们的进展还是非常不理想,每天只有极少量匈奴斥候现身。又行进了五天,我们重新聚集,大爷根据地图和指南车判断,说我们已经来到了匈奴漠南地区的腹地,但是非常奇怪就是没有遇到匈奴的大股部队。
最后一个归队的李己营算是有了些许收获——他抓住了一个舌头,对匈奴语言还算精通的他问出了一个在大爷看来是非常好的消息:在大约八百里外,“伊稚邪”的主力已经与一支汉军交火了。但是这个斥候被打发出来派任务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次交火的结果。
于是大爷命前锋三营骑兵重新集结,由李敢率领中速向目标战场靠近。
到我们三天行军大约五百里的时候,我们的斥候带回一名受伤的汉军军官,我一眼认出了那人——就是我在汪家堡遇到的苏建手下的校尉。
我将情况赶紧告诉了李敢,李敢待那校尉稍稍休养后便问了他情况。
那校尉名叫常大有,他一开口便啐了一口涂抹,道:“赵信个匈奴狗不是东西!原本我们苏将军和他共领三千骑分左右保持十里间距寻找匈奴主力,赵信那边的斥候先来汇报说已经与匈奴主力接火,但是被缠住难以逃脱,让苏将军赶紧去救援,结果等我们驰援赶到,赵信个王八蛋已经率本部投降了匈奴,还反过来打我们!”常大有说到此处将手握拳重重的砸在草地上,胸口起伏怒气冲冲,道,“苏将军见状忙命我们化整为零,能逃一个是一个,赶紧向友军和中军报告赵信投降的重要军情!但是我们的弟兄遭此变故,又有几个能跑出来?”常大有说着竟流出两行热泪。
“那苏建逃出来了吗?”李敢问道。
“苏将军勉强逃出来去寻我们的主力部队去了,他让我和他分开两个方向跑,分别通知友军。”常大有道。
遇到这种情况是初上战场的李敢没有面对过的,他赶紧下令全军扎营戒备,并派斥候去与大爷的后队联系。我在一旁听完苏建手下校尉的陈述默默无语,但是心道:“卫青重用匈奴人的‘反噬’还是被我一语成谶了,希望胖虎那边的匈奴人还消停点,不然霍去病的部下五百多匈奴人打两百多汉人,胖虎估计凶多吉少!”
在大爷的后队还没靠上来的时候,一队汉军斥候便从北而来,见到我们的部队后立即翻身下马,说是要寻找我们的军事主官。
因为大爷还没来,李敢就是这里的主官,他让常大有先休息,自己则领着我和李己、李庚去见那个不知道哪股汉军派来的斥候。
那斥候一见到李敢,问清番号,便道:“传大将军卫青的军令,命您率领所部全部兵马以最快速度西北方向奔袭两百里,参与对匈奴大军的围剿。目前大将军的主力部队已经与匈奴军接火,请火速前往驰援!”
那斥候的口音很奇怪,李己道:“这位同袍,听你口音似乎不是汉人吧?还有,大将军的持节军令何在?”
“我是前军翕侯赵信将军麾下!大将军与匈奴主力激战正酣,传口谕给赵信将军向各部传话,并无持节军令。”他说完又道,“也许等贵军行进到前方会有别的斥候带着持节军令再传大将军军令。”
不等李敢反应,李己微微一笑,冲李庚使了一个眼色,两人不动声色就上前擒住了赵信派来的斥候。
那斥候还想反抗,李敢上前一拳打在他面门上,道:“你个匈奴狗,想坑我们李家军还嫩了点!方才我们才见到苏建麾下的校尉常大有,你那个狗日的主子二五仔赵信干了什么鸟事我们一清二楚!”
李敢说着就想抽刀宰了那个斥候,李己拦住他道:“三少,留个活口,先问完等老将军来了再处置!”
等了不大一会儿,大爷率领后队与我们集结,听闻赵信叛变、苏建被坑、赵信派斥候企图诱歼我们后怒道:“奶奶的,都怪李蔡!当年就不该留赵信那个二五仔的狗命!”
在大爷到来之前,李己和李庚就施展手段让赵信手下的斥候开口说了实话:赵信遭遇“伊稚邪”主力后本来企图立即撤退,不料经过连续两个冬天反季节催肥的战马这时状态出现明显下降,致使他们被“伊稚邪”数十万骑兵团团包围,三营一千五百骑兵瞬间被箭雨带走大半。一轮箭雨后,“伊稚邪”对赵信军进行了招降,因为本来就都是匈奴人,赵信很快与亲信们商量后就带着七百骑投降了“伊稚邪”单于。赵信投降的第一时间交出投名状:诱使苏建三个营进入“伊稚邪”的伏击圈,除苏建、常大有等寥寥数人突围成功外,苏建的先头部队已经被全歼。另外,与这个斥候几乎同时,赵信又派出三路斥候分别去诱歼苏建麾下的右将军大部、公孙贺的左军和招降赵信自己麾下的前将军大部。
常大有闻听后非常着急,他向大爷提出请大爷务必派兵支援苏建的右军大本营,他自己也要亲自带伤回去随同袍迎敌。大爷简单思考了一会儿便决定放弃北进,命李敢、李庚带领一千骑驰援苏建本部,我和常大有也会同去。大爷说:如果苏建的右军本部已经被歼灭就赶紧去找卫青中军汇报情况。大爷又命李己率五百骑兵去寻找赵信本部,如果发现赵信本部已经叛变则也赶紧去寻找卫青中军。大爷则率剩余一千五百人缓缓向南撤退,做阻击袭扰和与卫青直接会师的两手准备。
安排仆定,我跟随李敢在常大有的引导下行军三天来到苏建率领的右军本部驻扎地附近,我们在接近右军驻扎地外围的区域就遇到了规模明显增强的匈奴斥候袭扰,在距离驻扎点约三十里的地方,我们终于见到了三名苏建麾下的士兵。
按理说,苏建军中应该都是骑兵,但这三名士卒都是步行且军容不整,两人脸上还挂了彩。常大有与同袍相认后就问了他们右军大本营的情况。三名士卒的回答是:苏建一直没有归队,值守大营的副将被赵信的斥候引诱向北行进了五十里,然后掉进匈奴“伊稚邪”单于的口袋,现在被十几倍于己的匈奴大军围困已达三天,每天只有零星同袍能突围成功。他们在前一天刚突围出来,原本是一伍,突围中一位同袍牺牲,突围后又有一位同袍被匈奴斥候射死,马匹也全部因不明原因状态低迷,剩下的他们三人只能弃马步行。
常大有将三人召集到一处商量了一下,然后常大有走到李敢面前道:“李校尉,目前右军主力被十几倍于己的匈奴兵包围,您麾下这两营兵马如果贸然前去解救只能给匈奴狗‘添柴’,我建议你们迅速南下寻找大将军的中军汇报军情,让大将军早做打算!”
李敢略一思量,道:“行,就按常校尉说的办!”
李敢说完便吩咐李庚传令南撤,并安排斥候去与大爷会合告知最新军情。待一切安排妥当,常大有道:“李校尉,请借我们兄弟四匹马。”
因为卫青新拨付的军马还有剩余,李敢随军也带了两百匹替换,所以很爽快的答应了。但是常大有和三位右军败兵上马前却齐齐冲李敢行了军礼。
李敢道:“常校尉,这是何故?”
常大有嘴唇微微颤抖,道:“苏将军始终没有回到右军大营,想必已经凶多吉少。本来我们逃出来都是为了给汉军同袍和大将军传信,现在既然有李家军代劳,就不需要我们了。现下苏将军生死未卜、我们右军同袍又身陷险地,如果我们四个置身事外随你们南归,将来有何面目去见泉下的右军同袍?所以借这四匹马的恩情,我们只能来生再报答李家军了!”
常大有说完又冲李敢行了一个军礼。李敢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他愣了一下道:“常校尉,我不能拦着你、阻止你全你的义气,但凡还有什么要交代、需要我李敢帮忙的,尽管开口!”李敢说着也还了常大有一个军礼。
常大有想了片刻,道:“那就有劳李校尉了!我家乡还有老母妻儿,请你战后托人给他们带个话:‘我常大有虽然打了败仗,但我不是孬种!’也请带话的人告诉我儿常益:‘只要匈奴未灭,我常家子孙世代要从军北击匈奴,不许出一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常大有说完将一块帛布交给了李敢,便转身上马号令三位伤兵一起向北策马而去。那布帛是每个上战场的汉军将士都会随身带的,里面有自己家里的基本信息,以便万一殉国由同袍收殓尸体后代为通知家人。但是常大有估计到自己所属的部队可能全军覆没,所以把布帛交给了李敢。
看着常大有一行消失在茫茫大漠,我的眼泪情不自禁落了下来。我做不到他们那样的视死如归,但我深深被他们的义气所打动!
李敢看我流泪,道:“不准淌猫尿给老子丢人!”其实我知道,他也差一点哭出来。他用手悟了一把眼睛,假装被风沙迷眼的样子,随即将常大有的帛布交给我,道:“帮我收好,战后提醒我差人帮他带话!”
我接过布帛,打开简单看了一下,常大有是太原郡人,家里还有老母、妻子和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常益。
我从小没有母亲,那时的我也还没有妻子儿女,并不能体会常大有在决定割舍下妻儿老母赴死那一刻需要多么大的决心和勇气!但是很多年后,当我与常大有的孙子常惠谈起这一段场景时,纵然自诩已经通透豁达的我却还是忍不住为常大有此刻的勇气老泪纵横。
常大有是一个普通的汉军校尉。他也是汉军的脊梁!
我们在向卫青中军靠近的过程中便遇到了前来驰援右军的公孙敖部和李沮部。李敢本想随公孙敖和李沮折返去救援右军,但是这两位主将拒绝了。他们告诉李敢:赶紧先去和中军会合让专业的厩丞为战马体检,因为许多军马在连续两年反季节催肥后出现问题,临阵严重影响作战表现。
得知这一情况后,李敢赶紧又差遣斥候去通知大爷和李己,让他们赶紧也去和卫青会合。
我们和公孙敖部和李沮部相会后一天,李己部的斥候发来了“篆体密文”的情报,内容是原赵信率领的前军大部在遭到赵信劝降后便有赵信的亲信想去追随赵信叛逃。不过这支部队并非全部是赵信嫡系,也有当初跟着於单降汉、特别反感“伊稚邪”的匈奴人部队和隶属汉军北境边防军的部队,其中隶属汉军北境边防军的骑将孟已眼疾手快,迅速砍了几颗赵信亲信的人头,并在於单降汉部下的协助下控制了赵信的全部亲信,稳住了战局。在李己发报时,他已经与前军主力合兵一处,正在向卫青的中军靠拢。
当我们的部队与卫青的部队合兵时,李己已经随前军主力先一步到达,两天以后大爷的部队也赶到了。我们一到卫青军中就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厩丞马骏,他要帮我们的军马全面体检。
这时公孙贺的右军正和公孙敖、李沮的部分中军部队与吃掉苏建右军的“伊稚邪”单于主力部队决战,开始占了便宜的“伊稚邪”单于没料到这三支部队的军马都提前被马骏喂了新研发的饲料添加剂,作战状态恢复很快,始料不及的“伊稚邪”被击溃,战损与歼灭苏建部所占的便宜基本抵消。
数日后,“荒野求生”达人苏建回到中军,原来他突围后就被匈奴斥候追击,连续被反季节催肥两年的马匹出现耐力问题,苏建只能弃马潜藏行踪,并经过长期野外生存后只身一人逃回了卫青大营。
苏建得知下辖的右军全军覆没后痛彻心扉,向卫青请罪领死,随军“监军御史中丞”咸宣也建议卫青立即以军法处死苏建。
不过作为卫青麾下最早一批最得力的干将,卫青并不忍心处死苏建,更何况苏建惨败的起因是他重用的二五仔赵信再次叛变和军马反季节催肥技术不成熟带来的影响。于是他和“监军御史中丞”咸宣沟通先将苏建收监,在班师回朝后交由皇帝刘彻亲自发落。
如果说“胜负乃兵家常事”,那么在这场决战中,卫青栽了一个不算太大的跟头,因为正面战场的战损比毕竟还是汉军占优的。但是对于苏建来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跟头。不过稍稍令人欣慰的是:对大汉忠心耿耿的苏建最终还是保住了命,而且他更是把比“德爷”不逊色的卓越“荒野求生”技能发展成家学,传给了他的儿子苏武。
因为卫青重用二五仔被波及的最可怜的人是我的“汪狗儿大哥”——汪纯青和对汉军骑兵装备科技发展作出卓越贡献的汪家堡的一众父老乡亲。一年后,匈奴“太君们”的特种作战小队在二五仔赵信的带路下精准袭击了汪家堡,汪家堡上下二百余口无一幸免。得益于汪纯青提前将“铁马掌”的打造图鉴交给了我,这项重要军事科技成果并没有失传。
第44章 一战获封“冠军侯”
当所有部队重新集结在定襄北两百里的匈奴漠南草原边缘后,卫青做好了班师回朝的准备。
他已经提前秘密写好请罪的奏折和帮苏建求情的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长安。
就在大军整肃装备准备开拔的时候,卫青忽然慌了,因为一个人不见了——他的外甥霍去病。和霍去病同时失踪的还有他旗下的“八百精骑”。霍去病是卫青疼爱的外甥,也是皇帝刘彻除了儿子刘据外最宝贝的晚辈亲属,而那八百精骑的打造成本更是天价。
最初,因为赵信的叛变,卫青有了不好的联想:他检讨自己对匈奴降将的使用是不是为汉军埋下了巨大的隐患,霍去病旗下那八百以匈奴人为首组成的精锐中的精锐会不会也叛变了?而他那个初出茅庐的外甥会不会因此已经遭遇了不测?
为此,卫青暂缓了大军会师开拔的计划,转而派出大量斥候到各个方向寻找霍去病和那八百精骑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之所以这么了解卫青此时的心情,是因为卫青的老熟人、也是我的新朋友马骏在聊天时将这些告诉了我。马骏还告诉我:“大将军已经准备了一封‘自请议罪’的折子,一但查实霍去病和那八百精骑出了意外,他就将把请罪的折子递上去,并做好重新回去当‘骑奴’的准备。”
说实话,对于霍去病可能的意外,我本来是有点想看热闹的。但是因为胖虎也在里面,我变得担心起来。我真的很怕和我感情最深的童年小伙伴最后会被那个自负的高干子弟坑死,就像赵信间接坑死了常大有。
在等待霍去病消息的这几天,马骏又和我交流了战马连续反季节催肥产生的问题。他说:其实他一开始就提醒过卫青和皇帝刘彻,天下万物都有五行四时的固有属性,连续催肥可能会产生反噬。但是皇帝和卫青都觉得元朔六年是要解决匈奴问题的成熟时机,他们对在这一年将匈奴主力消灭在漠南抱着极大的期望。其实在“春季行动”中,战马被连续催肥两年的公孙贺、公孙敖、李沮的部队就发生了问题,赵信和苏建的部队也有端倪,但是皇帝和卫青都觉得时不我待,于是只是在定襄调整到夏天,他们就决定还是要继续这场决战。
在春夏之间,马骏和他家族的几位专业厩丞其实一直都很繁忙,他们终于在几乎大军开拔分散作战的同时研究出一种进入临床实验的饲料添加剂,而公孙敖、公孙贺和李沮的部队也是靠这种添加剂最后翻盘,在前军主帅叛变、右军被全歼的情况下勉强和“伊稚邪”主力扳平了战局。
我很好奇马骏说的那种饲料添加剂,于是跟马骏深入探讨了一下。马骏告诉我:如果不是军情紧急,他是不会同意给公孙兄弟和李沮的部队服用那种饲料添加剂的,因为后遗症不明确。
其实在霍去病的消息传来前的一天,马骏说的“后遗症不明确”就被明确了。公孙敖、公孙贺和李沮的部队几乎当日全部被喂了饲料添加剂的战马都出现“战后综合征”,原本受到严格训练的战马行动力不如寻常驽马,总数超过两万骑。马骏只得在卫青的安排下提前带着这两万匹生病的战马开拔返程,迎接他的将是繁重的战马康复工作。
原本遇到这个雪上加霜的打击,大将军卫青的心情肯定非常糟糕。不过还好,就在马骏开拔的几乎同时,霍去病终于有消息了!
在后来与“邢山二百户”的聊天中,我知道了天才军神霍去病在失踪前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在正面战场频频传来因赵信叛变而带来的噩耗时,霍去病并没有被这些情绪感染,而是与手下仔细研究匈奴部队可能的软肋。
对匈奴人内部情况非常了解的仆多告诉他:“现在匈奴大军的主力应该全部都被‘伊稚邪‘,集结到了一起,一般在这种时候只有预备役老弱残兵看守匈奴的后勤军需物资。”
霍去病又指着匈奴地图问:“那么匈奴的军需物资最可能藏在哪里?”
徐自为说:“最早就在河南之地,河南之地丢了之后藏在符离,符离去年被大将军奇袭后现在藏在哪是个谜。”
霍去病又指着地图问高不识:“如果是你,你会把东西藏哪?”
高不识在地图上划了个范围,大致位置是漠北与大漠交界的地方,他说:“这里离单于大军活动的主要地区不远,但是因为大漠阻隔,汉军很难准确绕到后方偷袭。”
又经历过一轮讨论,仆多、徐自为和高不识三位对匈奴都很熟悉的“二百户”最后把补给区域放在了两处最可能的区域:一处是左贤王治下的弓卢河·姑衍山·狼居胥山环绕之处;一处是右贤王治下的“三山三水地区”——即涿邪山·浚稽山·寡颜山和匈奴河·姑且水·蒲奴水环抱地区。理由很简单:这两处地方不但符合距离要求还有地形优势。
于是霍去病在未惊动卫青的情况下去大将军丞那里调阅了“春季行动”中所有汉军的行军记录汇总。大将军丞只当这位少爷心血来潮,事后都没向大将军卫青禀报。
霍去病看完这些“春季行动”中的行军记录后对手下的“二百户”们笃定道:“匈奴大后方的物资囤积点不在弓卢河·姑衍山·狼居胥山环绕之处!后将军李广部在行军接近这个地方时遭遇到一营匈奴骑兵,当时匈奴骑兵留下两百人阻击、三百人撤退,这明显是做了’诱敌深入‘的打算。如果补给点在这个地方的北边,一营匈奴骑兵一定是死战不退,只派少量斥候回去报信,或转移物资或呼叫主力保护物资,绝不是‘留二百、退三百’的打法!”他顿了顿,坚定的指向地图上的“三山三水地区”,道,“匈奴的补给点就在这里!”
这时邢山也兴奋起来,道:“那您赶紧禀报大将军,让大将军给我们准备补给,我们明天就启程去端掉匈奴的老巢!”
霍去病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邢山,而是对仆多道:“我们距离蒲奴水大约有多远?”
“一千二百里左右。”仆多道。
“匈奴河呢?”霍去病又问。
“一千八百里左右。”仆多答。
“我们的战马都没有‘冬季催肥’,以我们战马的素质和补给水平,我们一天可以走四百里并不会严重透支战马的战力。这样的话,我们三天就可以到那个区域。而我们的替补战马随身就可以携带三天的单兵口粮和战马饲料,所以根本不需要带辎重补给!找到匈奴的补给点,我们吃他们的粮就行了!”
“那如果要到一千八百里呢?”邢山有些担忧道。
“首先,那个概率很小。如果东西放在寡颜山和匈奴河之间,的确更加安全稳妥,但是他们自己运输起来会很不方便。其次,那个地方在夏天植被茂盛,动植物资源丰富,打猎也饿不死我们!”高不识道,“至于战马,就更不用担心了,青草满地都是!”
霍去病听闻哈哈大笑,道:“喊将士们起床赶紧喂马、饮马,然后带齐粮草,点兵集合!现在是亥时,我们一个时辰后就出发,一战封侯就看这次了!”
于是汉军历史上辉煌的一幕即将上演。
霍去病率领八百骑用三天时间跨过大漠来到漠北蒲奴水边,徐自为部活捉了一个匈奴斥候,在徐自为部毫无沟通障碍的审问下,斥候说出了“伊稚邪”的亲大爷、老右贤王罗姑比就在附近负责看守匈奴最重要的辎重的情况。
于是在仅仅半天后,八百精骑在霍去病的率领下趁着罗姑比大爷吃午饭的功夫神兵天降,并毫发无伤的越过了规模空前的“铁蒺藜阵”,将一脸懵逼的“伊稚邪”亲大爷罗姑比和他率领的辎重部队杀得片甲不留。除了杀掉罗姑比大爷,霍去病还活捉了包括“伊稚邪”的二大爷和一位叔爷爷在内的许多匈奴贵族,正准备运粮草去前线的匈奴“相国”和“当户”等十几名官员也成了他的阶下囚。
收拾停当之后,霍去病让部下开始砍人头,最后一数,消灭了匈奴辎重兵共计两千零二十八人。因为匈奴辎重部队都是老弱病残,又是被偷袭,汉军战损为零,只有几个轻伤。
最后,霍去病军不紧不慢吃了个饭,洗了把脸,将俘虏和砍下来的人头打好包,又命骑兵满负荷搜刮了补给,最后一把火把大量剩余的辎重烧了个干干净净,在天黑之前就拍拍屁股跑了。
我能想象到“伊稚邪”单于知道自己老窝被掏后有多愤怒!这是他上台之后连续第二年被掏老窝,也是元朔年间第三次大量辎重损失。“伊稚邪”本来以为在元朔六年的夏天和卫青打了个平手,可是因为老窝被霍去病掏,他又一次惨败了!
得知霍去病战果的卫青终于长出一口气,将自请议罪的折子烧了,并同时写了一封为他和刘彻共同最爱的小外甥霍去病请功的奏折。
奏折进京,皇帝刘彻龙颜大悦,宣旨封霍去病为“冠军侯”,加封食邑两千五百户。我和李敢都没有想到:与我们一样是初登沙场的霍去病居然真的做到了“一战封侯”。
班师回京后,刘彻召开专门朝会,对元朔六年春、夏的两场大会战作了总结。
除了霍去病一战获封“冠军侯”独占鳌头外,公孙敖因为作战有功重获爵位,公孙贺和李沮因战功被增加了食邑。“老革命”张骞也被封侯了,因为他的地图配合指南车和“司南配”成为精准打击匈奴的利器,他获封“博望侯”。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避免前军全部被匈奴招降的孟坦亦被封了食邑二百户的“关内侯”。在卫青的中军,还有一个校尉被累计军功封侯,他就是左军公孙贺麾下的上谷太守郝贤,他四次随卫青出征,这次他协助公孙贺识破了赵信斥候的诱歼,并反埋伏了匈奴军,斩首一千三百级,算是除霍去病外校尉级部队里斩首最多的。
刘彻卖了卫青的面子,允许苏建交“议罪银”免去死罪,但被除爵并贬为庶人。
按理说,大爷这次的表现还算是可以的,虽然因为角色定位原因,李家军的战绩一般,但是成功避免被赵信诱歼并在整场战役中指挥都没有出错,也尽了自己的力量去挽救赵信投降后汉军的不利局面。凭心而论我觉得大爷这一战的实际功劳要超过封侯的孟坦,但是这次大爷就是又一次华丽丽的与封侯擦肩而过了!
后来二大爷回家说了我们才知道:不知道役兵里还是随军商人里有卧底的“绣衣使者”对大爷用一千兵马去东胡故地挖掘遗体的行为向皇帝刘彻进行了举报,刘彻拿着举报私下召见二大爷。他当时对二大爷的工作还是挺满意的,所以直说了:“你这个老哥哥呀,你说在他心里,到底是封侯重要还是捞尸重要?这次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就不让咸宣处理了,但是如果他最后战功硬条件不够,封侯的事情就还得缓缓了哈!”
大爷知道这段隐秘后并没有叹气,这次他不太爽是肯定的,但是最后在东胡故地收敛了大几千具骨骸他也是挺欣慰的。后来他让义父在祖陵“忠仆冢”弄了个合葬坑,把这些身首分离的同袍遗骨葬在了里面。
为了让这些遗骨回家,大爷不仅再次错失封侯机会,还花了六百多万钱李家私产,但是我知道他并不后悔。
汉军元朔六年的“春季行动”(又称“定襄北之战”)和“夏季行动”(又称“漠南决战”)总共歼敌一万九千余人,自身战损约一万三千人,总体还是处于优势的,更何况霍去病在“夏季行动”中捣毁匈奴最大的后勤补给基地,让“伊稚邪”单于治下的匈奴“内伤加重”。但是因为汉军过度对战马“反季节催肥”和为追求胜利使用未经严格临床论证的饲料添加剂,汉军战马损失惨重。
在这之后,汉军对匈发动大规模作战的节奏也从一年一次被迫调整为两年一次(两年内只在第二年的冬天催肥战马),而对赵信投降、苏建全军覆没负有领导责任的卫青也要对战马管理技术的不成熟负领导责任。因此,元朔六年的这两场军事行动结束后,卫青没有被增加食邑,只是被刘彻赏赐了很多金银。
根据在后来二大爷和义父在私下场合没背着我的交流时所说,卫青在元朔六年没有被追加封邑主要还有三个原因,这三个原因都是根据宫中暗子李一丁发回的“篆体密文”对刘彻后宫情况的分析作出的判断:第一是刘彻的后宫多了一个得宠的妃子——王夫人,这一年这位王夫人为刘彻生了第二个儿子刘闳,这让卫皇后在后宫被独宠的局面有所改变,也间接导致卫青的荣宠不如从前;其次,刘彻意识到卫青功劳太大,怕终有一天卫青会“封无可封”,最终可能会变成第二个周亚夫(如果刘闳当太子)或第二个田蚡(如果刘据当太子并即位);最后,多位术士多年对刘彻坚持不懈的“洗脑”被论证了,刘彻最信任的三位术士王朔、栾大、李少翁都跟他说:霍去病才是“得武曲之气最旺盛的得天独厚之人”,其身上加持的气运超过卫青许多。于是在霍去病“一战封侯”之后,刘彻开始要制衡卫青并逐步提高霍去病在军中的戏份。
“定襄北之战”、“漠南决战”与之前元朔五年的“高阙之战”合称“漠南之战”,这三场战役总体是非常成功的,它彻底扭转了汉匈战局的走势,从此匈奴军民在漠南地区的活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二五仔赵信投靠“伊稚邪”单于后得到了“伊稚邪”的重用。为了让他别再做二五仔,“伊稚邪”把姐姐嫁给了他,从此要喊他一声“大姐夫”。
赵信在汉多年,很熟悉刘彻的军政布局思路,为了防止再被汉军抄老窝,他给“伊稚邪”定了个策略——将王庭迁往漠北,只派出野战部队到漠南去袭扰汉匈边境地区,以此引诱汉军深入,好以逸待劳。“伊稚邪”当即叫好,接受了大姐夫的建议,将王庭迁往了漠北,定都在了原本的祭天之地——安侯河旁的龙城。
同时,为了不再发生辎重被汉军大量劫掠的惨痛事件,在赵信的建议下,“伊稚邪”在“三山三水地区”的核心区域(涿邪山·寡颜山·匈奴河环抱处)依托地形优势,修建了城防坚固的军事堡垒——赵信城,并以赵信城作为未来匈奴军须辎重的收藏之地。
“伊稚邪”对赵信的信任成就了“漠南无王庭”的局面,但是因为放弃漠南相对富庶的地区,匈奴人的生活水平进一步下降,劫掠大汉还是他们必须完成的日常功课。
从事后的结果看,“漠南无王庭”未必是一步好棋。了解卫青的赵信并不了解霍去病,而且卫青也还在不断依靠改进军事科技叠加bUFF。最关键的是,赵信根本不理解刘彻对消灭匈奴的决心,和愿意为了这个决心所付出的代价。
第45章 班师回京
我在跟随大爷和李敢班师回朝后,参战部队被要求驻扎在霸上休整,我跟着大爷和李敢回长安的李家府邸休整。
回来第二天,我跟着李敢和程丕见了面。李敢跟程丕半真半吹的讲述了他初上战场的英勇表现,因为程良娣看得紧,我们就在武库程丕的公廨喝了小半天茶,到晚饭前就回家了,话题也都是边军战况,丝毫没有涉及章台街。
回来休息大约五天后,义父也应大爷和二大爷的召唤从陇西回到长安,我们以大爷为主组织内部会议介绍了“定襄北之战”和“漠南决战”的经历。相对于戏份不多的战场见闻,二大爷对我们认识马骏和得到李丙、汪纯青的技术更感兴趣。
二大爷告诉我们:马骏其实是个挺重要的角色,我们李家应该好好亲近。首先这个人算是卫青的“布衣之交”,比我们李家主动去和卫青亲近的时间还早;另外,这个人目前掌握着最全面的大汉军马饲养科技,我们与他亲近对李家骑兵的战斗力提升是有帮助的。大爷对那个“首先”丝毫没有兴趣,但对“另外”的兴趣浓厚。他当即拨付了费用,并让二大爷注意打听马骏最近哪天休沐,让我和李敢找马骏休沐的时间去茂陵看望、结交马骏。
二大爷在我们还在出征时就知道我们从定襄汪纯青处得到了李丙的遗物和“铁马掌”的打造图鉴,他让义父在陇右时就安排李戊将“铁马掌”的打造图鉴复制了一份。义父这回将图鉴交给了他,他告诉大爷和义父:这个东西是敬献给皇帝表达忠心的好物件,他会在最合适的时机敬献。大爷问什么是“最合适的时机”,二大爷说:那个时机要么能帮大爷弄到爵位,要么可以化解李家的潜在危机,总之他会审时度势,让大爷放心。
聊完大事,大爷和二大爷就让李敢谈谈这次上战场的感想。李敢这回不敢像跟程丕聊天那样吹嘘,还算是比较客观的总结了他初上战场的很多感悟。说实话,李敢虽然不爱学习,但是战场视野和战场格局的天赋很好。他初上战场看到的东西和我的视角完全不一样,他对行军、驻扎、队形、戒备、主攻、袭扰、策应、兵种配备、情报搜集、打扫战场等要素的理解都很敏锐,这让我又一次感叹名将家族的基因跟我那不知道血脉从哪来的憨怂基因真的不可比。但是李敢和大爷一样有个弱点:他对作为主战部队主官应该思考的问题考虑得很深刻、也很全面,但是对辅助军事科技、宏观战略和后勤保障等并非攻坚部队任务的范畴就不怎么关心了。但是这次分享让我感触最深的是他必须是大爷的亲儿子,因为他的分享体现出了和大爷一样的对同袍的关爱和对战场殉国者的无比尊重。
李敢用很大篇幅分享了与苏建部下校尉常大有的接触经历,并且毫不掩饰他对常大有视死如归精神的欣赏。在班师总结的时候,李敢就已经让我把常大有交托的布帛交给了统计军功和战损的监军御史衙门,并以校尉身份为常大有请功——因为常大有的及时送信李家军避免了被赵信诱歼的结果。事后李敢还特别关注了这个事情,但是他打听到最后常大有并没有被嘉奖,朝廷只是按照一般阵亡将士标准安排有司去他家乡赠送抚恤(因为苏建部打了大败仗),对此李敢深表遗憾。李敢希望大爷和二大爷能把常大有当成李家军的殉国同袍,准许用李家私产增厚抚恤常大有遗属。李敢本来想说如果大爷和二大爷不同意他就自己出这个钱,不过大爷提前打断了他,大爷表示常大有对李家军有恩,必须增厚抚恤。二大爷也同意,表示不但要抚恤常大有遗属,他最近还会去看望被免职的苏建,并告诉苏建李家会抚恤常大有遗属。
我当时没有特别感触,多年后回想觉得二大爷确实很老练:倒并不是要卖人情告诉全世界李家军去抚恤一个并不属于自己战斗序列的牺牲同袍,二大爷这么做的目的是以此为契机和苏建结下些“香火情”。“荒野求生”达人苏建是卫青的嫡系,这次战败其实很大程度也是帮卫青背用人失误和科研“试错”的锅,他觉得苏建必有复起之日。在苏建事业最低谷的时候示好,为李、苏两家未来的“香火情”可以打下非常好的基础。
在这次会议之后大概六、七天样子,二大爷差人告诉了李敢:马骏将在第二天休沐,让我们准备好去拜访。
李敢其实从内心并不想和马骏这样的人过分亲近,他觉得首先从出身上,扶风马氏和陇西李家是有差距的,何况马骏只是庶出;同时,马骏只是个级别高一点的厩丞,而他好歹是李家军的高级军官。于是在我意料之内的,李敢将大概价值五万钱的黄金丢给了我,并同意让我使用小黄一天,去茂陵找马骏送礼。
第二天我身着戎装骑着小黄去了茂陵邑,很轻松的向当地尉吏打听到了马家的所在。
我当时没有感觉,事后回想觉得马骏这个阶段在马家的地位应该不高,因为我一提要拜访马骏,他家的仆人就准备打发我走偏门。其实我本人根本无所谓,但是我觉得如果我走了偏门李家有点没面子,于是补充告诉马家的家仆我是代表“飞将军”李广来的。看门的仔细看了我煞气很重的戎装刀疤脸和一看就血统极其尊贵的小黄,才赶紧开了中门把我迎接进府。
我看到马骏的时候马骏正被三个小男孩当马骑,被压在胯下的他有些尴尬的朝我笑笑,告诉我:这三个孩子都是他族弟,是马家嫡出的孩子,分别叫马何罗、马通和马安成,他难得今天休沐,就陪弟弟们玩玩。
那三个小孩最大七、八岁,最小两、三岁。他们一起骑在马骏身上,骑在马骏头上的老三马安成穿着开裆裤,小丁丁随着马骏身体的起伏抖动,样子甚是可笑。
看见我来找他,马骏喊族弟们下来,但是只有老二马通还算听话,老大马何罗和老三马安成都听而不闻。我有点不高兴,冲马何罗和马安成瞪了一下眼睛,俩小孩顿时被我的刀疤脸吓到,马安成还哭了起来。反而主动下来的马通比较安定,道:“这位军官大哥,我和哥哥这就带弟弟走,不影响你和我堂哥谈正事!”
打发了三个小孩,我和马骏开始聊正事。马骏没有带我去堂屋,而是把我带去了他的卧房。他的卧房墙上挂了好些他自己画的骏马图,最显眼的位置挂的一幅居然是牡马前蹄翘起趴在牝马背上在交合的画面,可见马骏这家伙的恶趣味。
马骏先对我表达了歉意:因为被皇帝和卫青盯着干活,原本答应我的一凯旋就帮大白、小黄优生优育的事情他暂时不能帮李家弄了。接着他向我简单介绍了他们的科研进展。他告诉我:虽然战马在战后出现很多问题令汉军损失巨大,但皇帝刘彻还是对战马经过科技与狠活后在战场上的表现给予了肯定,并没有怪罪他们,认为这些损失都是发展战马科技必须的“试错成本”。不过本来卫青是想在“漠南之战”后向刘彻保举他封侯的,现在这个结果他肯定是封不了了。
马骏还告诉我:那个短期提升战马战斗性能的“饲料添加剂”他作了改进,而且自己还亲自试药以期缩短研发周期。他告诉我吃了药啥都好,就是某方面容易兴奋,不是卫青在研发场所给他安排专门了营妓,他保不齐会对牝马下手,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我怕像在右北平一样被他带歪,就想着赶紧聊完走人,于是把李敢要我送给他的黄金递给了他。他拿了黄金非常开心,说这是除了卫青以外第一次有军界大佬欣赏他、给他送红包。马骏当即表示要跟我一起回长安,然后请我去章台街消费。他听茂陵的土豪邻居们说章台街现在有个红姑娘叫“冰冰”的颜值很高,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他偷偷暗恋的女神——邻居司马相如家的白富美卓文君姐姐漂亮。我当然不可能跟他重返章台街去再见渣女,于是告诉他:听说那个“冰冰”一夜要十万钱,李家包的红包不够。马骏听后当即就怂了,说他泡妞最注重性价比,这么昂贵的价格他家嫡出的家主族叔马骅估计都玩不起,他就算了,还是白嫖卫青安排的营妓阿姨好了。
因为觉得和马骏那个色批还是有点代沟的,聊完这些我就准备告辞回去了。马骏送我到府门外,特意给我指了司马相如家的方向,并告诉我他的“梦中情人”卓文君姐姐就住在那边。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礼貌性的嗯嗯啊啊敷衍他。
临分别,马骏递给我三颗蜡封好的大药丸,道:“这是改进后的战马饲料添加剂,毒性已经比之前的大大减弱。送你三粒以备不时之需。服用时碾碎溶在水里,味道是马儿喜欢的。这药一丸管一、两天不成问题,但是不能给马连续吃哈!”
我点点头对他表示感谢,但是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让小黄试药。
他又说:“但是只能性命攸关的时候用哈,用完对马儿的副作用还是有的,不过只要不连续服用能调理过来,不会像公孙敖他们的马那样吃过直接废掉。吃完之后如果让马儿连续奔跑,得每一两个时辰让它饮饱水。”
在见过马骏七、八天之后,朝廷明确了参与“漠南之战”各军队的战后安排。属于役兵体系的右北平的一营五百骑兵因为兵役时间结束就地由朝廷组织退伍,他们虽然隶属役兵,但是在“漠南之战”中接受了“飞将军”的亲自指挥,也感染了李家军的作战氛围,退伍时都对大爷表达了敬仰和依依不舍。最让他们感动得是“夏季行动”中大爷不但不让他们去做炮灰还给他们安排了轻松又能体现李家军人文关怀的东胡故地寻尸活动。大爷对其中表现突出且有意愿继续成为职业军人的几十人作了动员,通过战损回补加入了李家募兵序列。
在役兵退役前,大爷带着我和李敢去霸上最后宴请了他们,在酒宴上役兵们都表达了跟随“飞将军”出征的荣幸,让我再次深深体会到大爷作为主帅的人格魅力。散席后,大爷让李癸集中如数发放了朝廷对“漠南决战”中所有战胜部队的奖金——保底三千钱,并用李家私产给即将回乡的四百余役兵每人包了五百钱红包,许多役兵更是感激涕零。
在朝廷的驻防安排中,李家一尉两千五百骑兵将回代郡驻扎,一千材官卒则由李敢率领回右北平驻守,大爷因为要履职郎中令将留在京城。
在开拔前两天,二大爷又召集我们开了会,他说自己已经见过苏建,苏建对李家会帮他抚恤常大有的义举非常感动。虽然褫夺爵位并被“议罪”罚款让苏家经济压力很大,苏建还是对很多殉职老部下的家属进行了慰问,这次他也拿出一万钱请我们代为转交常大有家属,还说自己实在没脸去见他们。
因为出钱超过苏建不太好,二大爷建议分别以他和大爷的名义也各捐助常大有的家属一万钱,合计三万钱。这次李敢说服老婆程良娣也出了五千钱,慰问金总数来到三万五千钱。
经过分工协商,李敢让我先跟着李庚和李己往代郡方向去,路上经过太原郡时由我到常大有老家代表李家去慰问常大有遗属。义父怕我第一次出门办不好这些事情,于是决定由他领着我一起去。
开拔后,我跟随义父与骑兵由陆路行至河东安邑,骑兵后面将向东北继续沿陆路经上党、常山往代郡行军。而义父则带着我转向西北,到夏阳改水路沿着汾河到太原。
为了低调行事,义父和我脱掉戎装改穿便服,并将随身武器收好,只在过城邑隘口检查时亮出边防军军官身份(我是校尉李敢亲兵,算是百夫长级别的),防止因为携带武器遭遇麻烦。从安邑到夏阳的路很短,但是沿途我看到的状况让我心里很不好受。我第一次看见普通大汉非边境地区的老百姓的生活,感觉他们的日子非常的辛苦,多数百姓都是家徒四壁,布衣蔬食。
开始我还想接济一下这些穷苦百姓,义父却拦着我,告诉我:这也是他要和我一起走的原因。我从小在军营长大,后来呆的长安也是大汉权贵、富人最多的地方,并不知道寻常大汉百姓的生活。黎元稼穑、百姓樵苏,绝大多数人辛苦一生交完赋税、服完徭役的剩余也就是三餐温饱,稍有积蓄只够养妻活儿。他还趁机埋汰我,说我被范冰姬骗二十万钱是多么的不值得,让我以后一定要长记性。
被教育的我心情更加沉重,我谈不上多么有社会责任感,但是我真的被普通大汉百姓的生活水准震惊了。可是很多年后回头看,比起后来这一代人要遭受的苦难,在这个时期他们的日子已经是天堂了。
我们到夏阳乘船沿着汾河北上太原,汾河上的船上都写着“师”字,义父告诉我:那是大汉前十的富商家族洛阳师家,他们家族掌握着大汉最先进的楼船技术。
下船后已经到达太原郡,并按常大有留下的地址找到了他籍贯所在的县乡。因为接近边陲但又不是边患之地,太原郡的徭役应该挺重,一路上我们听到的百姓言论中反战的情绪挺高。我不理解,仿佛觉得边防军受到委屈。我问义父:为什么这里的老百姓会这么看待为了保护他们安居乐业的战争呢?
义父告诉了我这个地方大致的地理位置,并很明确的告诉我:在一般百姓看来,并不是一定要和匈奴人死磕的,普通人都是站在自己立场上去思考问题的,“屁股决定脑袋”,所以朝堂上主和派才会当道好几十年。这时的我对义父的解释只能听个似懂非懂。
在进入常大有家所在乡镇后,义父和我换回了戎装,找到乡部吏衙门,说明来意。乡部吏丞知道常大有家的情况,但是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么热情。我开始以为是因为常大有的部队打了败仗的缘故,后来义父告诉我:如果是他的直属上级领导来嘉奖抚恤,他会很热情的安排,但是我们只是军队体系的同袍以私人身份慰问,他最多也就是公事公办差人帮我们带个路。为了让带路的乡吏更卖力,义父甚至还打点了他几十文钱。
义父让带路的乡吏在常大有家外面等我们,然后只带我一起进了常大有家。
常大有家比一般百姓家略微豪华点,但是陈设也挺陈旧了。常大有的遗孀接待了我们。她说常大有的母亲听说常大有殉国后过度伤心很快就病故了,她用部分抚恤金安葬了婆婆。因为家里没有劳动力种田,她索性把田卖了和剩余的抚恤金一起买了匹马让儿子学骑射,将来按照常大有的遗嘱去当兵。目前家里日常开销就靠她织布贩卖。我们将三万五千钱抚恤金给了她,并告知了钱款的组成,义父又嘱咐她一定要收藏妥当。我们等常大有的儿子常益操练弓马回来见了一面,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我们离开的路上那个乡吏一直想打听我们给了多少慰问金,义父则笑而不答,只说“就一些绵薄的心意”。乡吏还说让我们放心,只要乡财政允许,常益成年前可以每年领一点地方拨款的抚恤金,数量够抵扣娘儿俩的人头税。他又说当地人看常大有家用抚恤金买了马对常大有家挺眼红的,这让我听了很不爽,不过义父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多话。
和乡吏分开,义父先开口道:“让乡里眼红也没啥不好的,至少他们不会觉得当兵为国捐躯不值得。有民族大义的人少,普通农夫、农妇多是以物质利益衡量某件事值得不值得做。”
可是我还是满腔意难平,我不理解难道常大有那样的义气之士、在为国捐躯后不应该是被尊敬的而不是被嫉妒的吗?
重新回太原郡治所晋阳之后义父便找到官方驿站亮明身份弄了两匹马,并教了我如何在官方驿站换马和去右北平找李敢要怎么走,然后就与我分别回陇西去了。
临走前,他对我说:“我知道你其实很聪明的,这一年你应该经历了很多,你好好思考思考,不仅是战场上的经历,还有这几天在民间经历的事情,先别急着肯定或者否定什么人、什么话,自己多琢磨琢磨。”
我骑上驿站的驿马,与义父分别,向右北平而去。因为路不熟,我并不敢走快,按照义父的要求沿路只走官道、住官方驿站、亮明身份公款吃住换马,不与老百姓接触。骑在马背上,我回想这一年的经历,琢磨义父的话,却暂时什么也感悟不到。
北风渐凉,雨雪纷至。我在幽燕大地孤独驰骋,感受着元朔年最后的肆虐寒风,依旧是一个憨怂孤寂的人。
第46章 “元狩”气象
在“漠南之战”后的那个冬天,皇帝刘彻在甘泉宫打猎时打到一只“变异”的麒麟:这只麒麟通体白色,长着标准的一只犄角、肚皮底下却有五个蹄。刘彻找来他幕下的术士团队对这只“变异”的麒麟进行了研究,又是烧纸问天又是舞剑求仙,还辅以摇乌龟壳打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非常吉祥的预兆,表示皇帝刘彻在“武攻”方面将有巨大建树!
于是,在甘泉宫“冬狩获白麟”之后,刘彻改元“元狩”,元朔六年的次年即元狩元年(公元前122年)。
那时候李家人已经没人在禁军体系,我也懒得问以前的同事谁亲眼见到过那异兽。不过我这个二半吊子似乎也明白“元狩”的含义——打猎嘛,这是要跟匈奴来个了断的意思吧?
后来回想起那只“变异”的麒麟我的判断是:刘彻这是要借麒麟说事,让老百姓们都明白他决心将百年汉匈干戈在这个年号内彻底终结。至于那个麒麟,九成九是假的。寻常麒麟都没人见过,别说“变异”得了“白化病”的麒麟,比较有可能的是一头得了白化病的鹿,秦有赵高指鹿为马,汉有刘彻指鹿为麟。至于“五条腿”,我觉得刘彻大抵是看错了:得了白化病的鹿是公的——有明显犄角必须是公的,而且误服了马骏他们在甘泉宫给种马做实验的时候留下的催情饲料,但是满世界的母鹿看它肤色不大对都不让它亲近,于是它变成了“五条腿”。
生活在元狩年的大汉百姓并没有因为皇帝的宏图大志过上幸福的生活。除了匈奴北迁边民稍微好过了点,全国都因为皇帝的北伐过着苦日子。无休止的徭役、征兵、因战争消耗、物资匮乏造成的贫困……
在河南之地持续投入修长城、修道路、修城墙等基础设施建设肯定是赔本买卖,连续两年三场大规模“漠南之战”的后勤支出、伤亡抚恤和军功犒赏也是天文数字。
元朔六年秋“漠南之战”结束后,军功斩获最少的李家军上下也获得了朝廷拨发的人均四千多钱的奖励,连我这个打酱油的(唯一砍的一颗人头给李敢了)都获得了获胜部队保底的三千钱奖励(赵信直属的前军和苏建直属的右军拿不到这个钱)。这一战李家军的战损和花销也全部无条件拨款补充(东胡故地收敛元光六年阵亡将士尸体的费用除外),此外朝廷还根据李癸提供的契约和付款记录把从汪家堡订购“铁马掌”的花费也都报销了。
在元朔五年、元朔六年,皇帝对李家募兵突然变得有点大方除了二大爷当上御史大夫外,更重要的是在刘彻的计划中,“漠南之战”将成为对匈作战的终点。他觉得账能算得过来,在用人关头上多给李家军一点也无妨,所以做了充足的预算。而预算二大爷都能看到,相关官员战后算账肯定也不敢“推班”了李家军。
刘彻没想到最后最重要的关头会出现赵信叛变的意外,这使“伊稚邪”的战力没有遭受毁灭性打击。于是让战争可能持续的时间变得没了预期。
更让刘彻和卫青都始料未及的是连续两年冬季催肥的战马、特别是最后为了拉回战损服用特殊饲料添加剂去袭击“伊稚邪”的公孙贺、李沮、公孙敖部的战马在战后出现大规模战损,仅公孙贺、李沮、公孙敖部就超过两万匹。那些战马是马骏先于大军班师就带回长安的,虽经过“扶风马氏”的专业人员们悉心救治,其中大约八成还是确认救不回来,以后只能退役当驽马使用,能救回来的三千多匹性能也再达不到主攻部队的战马素质要求,只能作后勤运输补给之用。
此外,在别的连续两年冬季催肥的战马中,九成战马出现明显的耐力性能下降,其中约一万五千匹达不到主战军马的最低性能要求,只能被迫退役或转入辎重部队。只有霍去病麾下的大约两千五百匹战马因为本身素质高和拒绝被冬季催肥,没有受到影响。
刘彻在即位之初就对养马非常重视,颁布一系列政策鼓励养马并设立专门机构——马苑,负责向民间收马、育种和繁殖。同时刘彻还制定了严格的“马政”,禁止民间杀马、向异族卖马,民间马匹买卖也有严格限制,连李家募兵的马匹购置都要受到严格监管。在有机会获得乌孙马、大宛马后,更是对这些高品质战马的杂交育种工作给予了高度重视,拨付大量科研经费。卫青最初被卫子夫推荐给刘彻的名头就是“善于饲养马匹”的专业人才,而以马骏为代表的“扶风马氏”更是因为刘彻对战马饲养的重视从普通战国破落贵族变成了茂陵新贵家族。军马科技研究的投入的确在“漠南之战”的胜利中作用显着,但是其反噬效果就是战后马匹的损失很严重。
根据之前在右北平马骏告诉我的数据,一匹战马从育种到可以上战场总共的投入大概在五万钱,服役后每年的训练、饲料等投入大约一年五千到七千钱,三场“漠南之战”大汉总计战场战损战马约两万匹、战后战损三万余匹,累计对汉军造成的“固定资产报废”损失超过二十七亿钱。
同时,因为“漠南之战”的战略目标没能实现,汉匈战争远远没有结束。为了在几年内恢复十万骑兵配备和继续改进战马科技,大汉国帑在元狩初的三年总共就要花费超过五十亿钱的预算。这还得益于在元朔四年之前,大部分战马都已经在没有被成规模反季节催肥前高效率育种,目前大汉存栏马驹数量尚且充足。
为了弥补战损,从元狩元年开始大汉全境赋税高企。朝廷对盐、铁、酒等的税收更是翻倍的涨。
从元狩元年开始,大汉的税率在刘彻主导、桑弘羊测算、公孙弘等执行下开始了逐年提升的调整。除了表面上的田亩税和人头税保持不变,徭役抵扣、兵役抵扣、蓄奴、私人养马、土地田产交易等的税率都在大幅度提高。
根据后来我疏勒团队里的cFo“二弟”的测算:自元狩三年税率稳定高位后,不连盐、铁、酒的消费税,大汉自耕农正常年景的平均税率为三分八厘,灾年达四分以上。这还不包含两种特殊情况:
第一种是家里户籍上有未出阁的“老姑娘”。大汉女性的政府指导出嫁年龄为十三岁至十四岁,十五岁后不出嫁“人头税”即开始递增。到元狩年间,“老姑娘”的人头税开始猛增,十五岁后每年递增百分之百,到十八岁达百分之五百,即一个十八岁的“老姑娘”会连累家里被收五倍人头税,负担可想而知。
第二种情况是家里没钱免除两年的兵役(元狩年后大部分普通家庭都没钱免除兵役),而且在当兵的两年里出现了伤残或战死的情况。虽然有抚恤金,但是相对于失去劳动能力、只能雇佣长工耕地产生的开销,对这些家庭来说摊薄到每年的税率平均会提高八厘以上。
高赋税带来的后果是土地的兼并和丧失土地者的破产。就在我觉得非常寒冷的“漠南之战”后的那个冬天,东北亚大陆发生“拉尼娜”现象,匈奴全境和大汉最繁华的黄河流域地区都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严寒天气。最冷的那几天,右北平军营每天都有同袍因为冻伤被截肢,连生活居住条件不错的我的脚上都长了冻疮,后来到了冬天就断断续续复发,用义父教我的方子涂了三年药才痊愈。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当年战争消耗,大汉国库空虚,刘彻并没有足额发放赈济。这除了造成部分最底层的百姓倒毙在风雪中,也令人口密集地区的中下层自耕农为度过眼前的风雪将田产或别的生产资料变卖,沦为无产者。
其实刘彻对百姓丧失生产资料的事情还是很关注的,因为丧失生产资料者明显难以承受人均四成的综合赋税,放弃户籍当流民就是迟早的事情。流民如果再不加以控制,陈胜、吴广、柳下跖就要来了。所以在桑弘羊的建议下,刘彻采用了“迁徙流民”的方法来缓解流民压力,同时补充边境新疆土的人口。从元狩元年大灾后到元狩四年共有超过百万丧失生产资料的黄河中下游地区农业人口被迁徙到河南之地和河西之地。
当然,迁徙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还是有大量的流民从这一时期开始涌现,遍布全国(包括被迁徙的流民二次放弃户籍),并愈演愈烈,直到孝武朝终结,这种势头都一直在持续。
当然作为后世认可的“千古一帝”,刘彻不是只会拿捏底层“软柿子”的昏聩帝王。在他理念里,一直是“众生平等”的,搞钱也不例外。
在无差别提高税率之前,刘彻就将搞钱的矛头指向了权贵和富裕阶层。“议罪银”制度在这一时期使用范围得到扩大,除了“十恶不赦”,别的刑事犯罪或治安处罚都可以用“议罪银”抵罪,旨在丰富朝廷收入来源。普通的小公务员职务也可以半公开的明码标价买到,“爱国商人”卜式在这一时期终于如愿以偿,以一千头羊的代价混进了官僚圈子。
“推恩令”在元狩年间也开始发挥出其最大的威力,因为“推恩令”的间接影响,刘濞、刘武之后最有势力的王爷淮南王刘安的家族终于开始了嫡庶之间的“狗咬狗”,刘彻利用这个机会让张汤操刀搞出震惊朝野、砍掉三万多颗人头的“淮南·衡山大案”。
我后来看二大爷的“篆体密文”才知道,在元朔六年之后,藩王的“秋风”基本上就停了,因为这块利益被皇帝看上了,聪明的二大爷立即收了手,并向北境边防军老军头们做了充分的解释工作。“淮南·衡山大案”在向“推恩令”下的权贵们传递信号:以“推恩”为幌子,让你们家里先乱,目的是停你们的长期饭票,谁赞成,谁反对?你反对?好吧,那挖你个黑料,你的存款和脑袋我也要了!
除了“淮南·衡山大案”,更有好多势力不大的王侯被以欺压百姓啊、违反治安处罚啊、乱伦啊之类的罪名给连锅端了——当然也要没收财产。找不到把柄的就没事了吗?也不是,比如刘彻元狩四年就搞了个“白虎皮币”,凡是按例来朝拜他的王侯权贵都要强制性购买——四十万钱一张。也就是说:如果你听话,还想暂时留着饭票,至少你眼下要出点血,让我充实一下国库。
当然,到了元狩四年,刘彻还在桑弘羊的测算谋划下祭出了更狠的搞钱政策——“孝武战时经济政策”,盐铁专卖、平准均输、算缗告缗……刀刀见血!
元狩年间朝堂上除了经济政策和军事谋划,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对外交往。
在之前,除了收服南方接壤的“羁縻邦”,刘彻的主要外交就是唐通的西南方向和张骞的西北、西域方向。在张骞归来之后,他还派人与大陆最西边、最强大的大秦建立了邦交,到了元狩年,他又遣使与横跨欧亚非的犂靬(亚历山大)建立了邦交。在元狩年间,张骞还向刘彻进言:除了西域外,西南方向的商路也可以通达身毒,并经身毒最终通往大秦。于是刘彻对西南贸易通道的打开也提高了重视程度。同时,随着河西之地的归汉,西域贸易开始活跃,虽然商道上的匈奴人和羌人都不太友好,但是在高额利益驱使下,大汉官商和东西方民间商人还是开始频繁行走在这条被后世称为“丝绸之路”的黄金商道上。
后世史书以元狩年为孝武朝前期和中期的分割标志,前期的刘彻从初登大宝的外戚掣肘到大权独揽再到力排众议死磕匈奴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而从元狩年开始的孝武朝中期,刘彻将继续展现他死磕匈奴的决心、能力和办法。步入盛年的皇帝并不在乎眼前的百姓疾苦、权贵惨象,他眼中只有他的千秋霸业。因为他最后做成了,所以后人不觉得他做错,但是在那个叫元狩的年代,全大汉的真实景象就是经济衰退、民生凋敝、严刑峻法下的“一切为战争开路”,“一切为充实国帑服务”。
作为亲历者,我很难准确形容元狩年是个什么“气象”,元狩年是为华胥国开万世太平的枢纽阶段,但绝对不是亲历者会感恩热爱的年代。
当然,元狩年也是我命运齿轮剧烈转动的枢纽时期。我将从一介不明一钱的小憨怂,渐渐蜕变成一位有造化、有气运和当世任何一位大佬掰手腕的政商巨擘。
第47章 大案疑云
元狩元年,我大部分时间是跟着李敢在右北平军中度过的。李敢经历过战火洗礼后越发热爱军旅,每天勤于操练弓马,武艺持续进步。
经过多年的磨合,李敢对我在军事上成才已经不抱期望,他就要求我照顾好小黄并不断提高自己的骑术,以便于自己在未来战况危急时可以保命。
因为对我的文化水平还算放心,所有文字相关的东西(无论是官方邸报还是大爷、二大爷发来的“篆体密文”)都是我先帮他处理,然后将重点划出来给他看或者直接转述给他,再按他的方向性意见起草回复或传达军令。李敢有意传出“飞将军”在长安任职不在右北平的消息想吸引匈奴来搞点战功,可是匈奴就是没啥动静。
元狩元年其实匈奴也很虚弱,“漠南决战”损兵折将并被霍去病掏了老窝不说,他们冬天遭受的寒灾比大汉更严重。这一年匈奴对大汉的叩关劫掠就两次:一次是例行劫掠上谷地区,因为规模很小,仅造成百余边境牧民伤亡;另一次就是二五仔赵信带着一群“射雕手”学着汉军李沮的“强弩骑兵”搞的特种作战小队,在劫掠上谷的匈奴军掩护下,绕开定襄关口奔袭汪家堡,杀害了汪纯青大哥一家和汪家堡的全部父老乡亲二百余口。
我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愤怒,但是能做的真的很少。我没想到更愤怒的人居然是霍去病,“二大爷”发“篆体密文”说霍去病上疏要去精准打击赵信,搞斩首行动,为全汪家堡对汉军作出贡献的人报仇。不过最后皇帝刘彻和大将军卫青都不支持他的动议,而是让他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加紧训练。
赵信从定襄绕过关隘到防守薄弱处突破再偷袭汪家堡让汉军高层意识到整个北境防线需要重新调整了。促使整个北境边防军进行调整的另一个原因是“淮南·衡山案”爆发,张次公和刘陵的关系曝光。
在卫青等北境边防军老军头的一再求情下,张次公在交代完全部帮刘陵进行的运作后被开除公职、褫夺爵位保住了一条命,为国库空虚发愁的刘彻还没收了他的全部财产,张次公从此消失在历史舞台,几年后郁郁而终。他的儿子张破天在朔方军中供职,为朔方城防军某部司马,张次公被除爵后也被开除了军职。
经张汤调查、张次公供认,在张次公管理朔方军务和担任羽林军北军八尉总负责人期间,刘陵通过金钱贿赂和性贿赂等手段让张次公以假牙牌招募多人进朔方城防军和羽林军北军,这些人多是投靠淮南王的游侠,有些还有案底。因为个人武力出众,在案发时部分人员已经当上基层军官。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在张汤的建议和执行下,这些人全部被揪出来处决。北境边防军开始清查“假牙牌”入伍情况,除了霍去病手下的邢山(他用的是真牙牌,霍去病帮他明目张胆补办的),别的使用“假牙牌”参军者又被抓出上百人,这些人被开除了军籍,并被判戍边至少五年(其实就是从职业军人变成了没工资的苦力,而且得继续在边境提着脑袋打工)。
元狩元年八月,北境边防军清查工作告一段落,继而开始进行针对防止赵信偷袭和淮南余孽别有用心的大换防。因为军令邸报都是我在处理,所以我很清楚这次换防的全部调整内容:“冠军侯”霍去病以骠骑将军的军职被任命前往陇西驻守;朔方防线由公孙贺、公孙敖挂帅;代郡、云中、雁门等原属“赵边军”要塞由大爷挂帅负责,实际上由李椒和李敢负责把守;渔阳、上谷之地由刚刚封侯的上谷太守郝贤挂帅;右北平太守由刚刚积累军功的校尉路伯德担任。
元狩元年十月,李敢带着我依照大爷的指示回长安述职。按照大爷的意思,他还是准备让李椒暂时独掌代郡,而李敢跟着他先在长安协助大爷处理郎中令的公务,到元狩二年再做安排。
大爷并没有说元狩二年具体有什么安排,但是以他现在的职务能了解到的信息看,我和李敢都认为元狩二年还有仗要打。
我们回长安后李敢又让我去拜访了马骏,从马骏那边我们得到的消息基本上确认了元狩二年还有仗要打的判断。据马骏说:给霍去病配备的排到陇西地区的骑兵战马全部要在冬天完成改进配方后的反季节催肥。别的边防军部队骑兵战马虽然不会反季节催肥,但是也要求所有战马配给必须在明春全部到位。也就是说:预计明年春天霍去病会先发动春季攻势,然后全体汉军可能在夏季发动全面攻势。
马骏还告诉我:他判断明年的攻势参战部队不会太多,因为目前整体战马数量和训练程度都还没恢复到两年前的水平,估计朝廷的指导思想是“省着用”和“重点局部突破”。
回去后,我将马骏说的情况告诉了李敢,并通过李敢告知了大爷和二大爷。大爷和二大爷表示:马骏的判断基本正确,但是完整的作战方案都还没确定,唯一确定的是明年春霍去病会先从陇西出关去骚扰匈奴的河西地区,然后所有边防军都有可能在夏天投入战斗。大爷让李敢帮他分担行政责任的同时还是要抓紧训练,随时准备再上战场建功立业。二大爷也表示:只要明年夏季攻势展开,他肯定会想办法说服卫青运作李家军参战。
见完马骏后我又抽时间根据李胖虎之前给我的地址去了李胖虎的府邸。李胖虎不在家,我只见到他义父申志凡。李胖虎的家不算大,但是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买一买也得一百多万钱。申志凡告诉我:府邸是霍去病送的,又跟我说了霍去病如何重用胖虎。虽然我对胖虎离开李家一直挺遗憾,但见他现下确实过得这么好也替他高兴。
去完李胖虎家没两天,我跟着李敢又见到了久违的司马迁。
多时不见的司马迁依旧健谈,他首先非常自豪得告诉李敢:他父亲太史令司马谈已经在编写一本叫《太史公说》的书稿,后来那个书稿的素材被司马迁继承并加工整理成为《史记》的一部分。
司马迁还向李敢介绍了尚书台工作的最新重点工作:大力开展外交,争取早日打通商路。在张骞的建议下,在西北方向;汉军成立专门的部门假扮商贾前往西域卖出大汉特产,换回高素质的大宛马和乌孙马;在西南方向,皇帝先后派出四路使者去出使滇国、西南夷、夜郎等国,并最终让夜郎王深刻认识了到底是汉大还是夜郎大。
因为太久没见,李敢留司马迁吃晚饭,司马迁也确实有太多东西想交流,于是破例留在李家吃了一顿家常便饭。
席间,司马迁跟我们比较详细的说了“淮南·衡山大案”的始末。他大致的描述是:从元朔五年,就有种种蛛丝马迹指向淮南王刘安想意图不轨,他让长女刘陵长期在京购置宅邸,笼络朝廷官员,奔走公卿权贵和军中大佬,皇帝刘彻早就有所察觉并不爽这位叔叔辈的老王爷。今年年初,淮南王庶孙刘建揭发淮南王太子刘迁有明确造反意图,刘彻派人前去调查,险些被刘迁灭口。于是刘彻再下圣旨派人淮南彻查,这时候刘安却带着手下号称“淮南八公”的八个人畏罪自杀了。刘彻于是派张汤彻查此案,在追查过程中发现淮南王刘安的弟弟衡山王刘赐也有参与嫌疑。刘赐的儿子刘孝“人不如其名”,怕祸及自己立马举报了自己的父亲与大伯刘安勾结已久,于是被张汤一锅端,最后淮南王、衡山王的家族连同门客和朝中一些与他们有来往的大佬都被杀头,总共砍了三万多颗脑袋。
在司马迁说的细节里面还有很多例如二五仔迭出、嗑药、乱伦之类的狗屁倒灶的事情,我觉得和我们军功家族关系不大,也没特别留意,只知道张汤是真狠,最后二五仔们如引发刘安嫡子刘迁暴露的刘安门客雷被、告发刘迁的刘安庶出孙子刘建、告发刘赐的刘孝也都被找借口宰了。司马迁不喜欢张汤,说他是“酷吏”,满朝大臣都对他既恨又怕。二大爷其实很早就交代过我们李家人要绕着张汤走,而我们现在在军中和他也打不着交道。
司马迁还说让他觉得满惋惜的是在不久前,“淮南案”的最后一批杀头名单里,伍被和庄助的名字在列。“淮南八公”之一的伍被其实已经随刘安而去,刘彻念其才华其实很想放过他的子孙并招募为己所用,刚刚调回中央任侍中的庄助更是刘彻不想杀的人,他想让庄助和司马相如一起管理一个新筹建的专门负责文学创作的部门。但是张汤以伍被“确有反心”而庄助“通奸刘陵、为淮南奔走公卿”为由还是执意判这两个人灭族死罪。考虑到“淮南案”要起到在勋贵中“以儆效尤”的作用,刘彻最后采纳了张汤的建议。
我当时没听过伍被是谁,但是非常为庄助惋惜。我还依稀记得他高谈阔论为王恢求情的样子,没想到他也和张公次一样成了“女海王”池塘里的鱼,最后身败名裂。
同样让我觉得有点可惜的是那个刘陵的干儿子“小厉”,确实就像郭解、郭大侠父子说的,年纪轻轻就武艺高强还办事特别牢靠的他最后和他爹一起还是跟着刘安、刘陵走了一条“黑路”。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刘彻在淮南案的办案过程中,心态也是有起伏的,据说他的术士团队也曾经提醒他:“淮南案”处理不当会有难以想象的祸患。在“淮南案”办案过程中,他立刘据当了太子,然后以此为契机搞了一次“大赦天下”,这其实是术士栾大给他的建议,想让他借大赦放过一些淮南从犯。但是张汤并不支持,反而继续升级办案力度。五月,长安发生了“日全食”,这被认为是“执政得失需要检讨”的不祥之兆,于是术士们借此再次提醒了刘彻。但是刘彻最后还是被张汤引导选择了“要么不做,要做做绝”。
让我有点兴趣的是司马迁说:刘安生前崇尚“黄老之术”,身边聚集了一批术士和对黄老之术感兴趣的门客。刘安与他的一众门客编写了一本叫《淮南子》的书,因为没涉及谋反并未被禁,民间也流传甚广。有个传说是刘安其实没有自杀,而是和他的八个主要门客一起飞升成仙了,连他家的鸡犬也沾光升了仙,流传出个“鸡犬升天”的故事。淮南国境内有座山被当地人称作“八公山”,说就是刘安和他八个门客成仙的地方。我当时觉得特别有趣,但是不信:首先,都有本事飞仙了,还造反干嘛?其次,能飞仙为啥带着鸡犬也不带着家人,比如他的嫡子刘迁和在长安服毒自尽的长女刘陵?最后,这八个人里面“二五仔”雷被在列,刘安带个“二五仔”飞仙是几个意思?
很多年后我才领悟到这个民间传说后面的问题——传说肯定是假的,而没事搞假传说一定有推手(后来我也挺擅长玩),推来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给老百姓套头,让老百姓突然在某一天爆了个大瓜的时候觉出所谓的“天命”使然。天命、造化、气运是有的,但是“天命”是什么?用道家的话说是“道”——“道可道,非常道”,道是不可描述的,因此老百姓能看懂的天意都是假的,背后一定站着一伙势力想让老百姓这么理解。
刘彻也在干这个事情,比如杜撰出那个一只角、五只蹄的异兽而定“元狩”这个年号,让全国都觉得冥冥之中在这个阶段和匈奴是要做了断的了,大家再苦再难也要顺应天意、配合皇帝把这个事情办好了。而如果了解了这一切就一定能推断出——“淮南·衡山大案”虽在酷吏张汤的办理下砍了三万多人头,还是肯定有漏网之鱼——而且不是一条,是一个藏进暗处的组织。他们先留个八公山的传说,然后伺机等待反扑,反扑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假借神仙之名来对抗皇权。
刘安提前知道皇帝要来办他不是想着对抗或逃跑而是服毒自杀是为了给幕后他布置的人争取时间,而刘陵能在看守严密的酷吏张汤眼皮子底下服毒自杀是为了不在死前被刑讯逼供,问出可能破坏后招的线索。另外,在天牢重地,刘陵自杀用的毒药又是谁给她的?这些显然都没有被完全调查清楚。当然,这些已经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要到很多年以后才会憋个大阴招、大到刘彻到死都没顺过气。
刘安和“八公”自杀、刘陵自杀、“八公山的传说”、刘据当太子、长安“日全食”……这些大案后的疑云仿佛“天命”设置好的剧本,在很多年后会让这场大案的恩怨继续发酵,引发一场更大的惨案。
第48章 相权交迭
在元狩元年十月我陪着李敢回京述职、等待大爷的最新军情安排期间,司马迁是李家的常客。
除了比较详细的告知我们“淮南大案”的始末,司马迁在来李家的聊天中吐槽最多的就是丞相公孙弘。
虽然同出儒家,司马迁对公孙弘的仇恨是赤裸裸的。他认为作为欺世盗名的老儒生,公孙弘就是儒家的败类。就是在这个阶段,司马迁将公孙弘指使主父偃偷董仲舒《灾异之记》草稿的事情告诉了我们,并且很气愤的表示:这种偷书和教唆偷书去告密的人都是世界上最渣的人渣。殊不知很多年后,他的挂名弟子郭穰也会偷他的书交给刘彻,让《史记》在他生前无法出版。
我还记得司马迁对李敢说:很多时候,公孙弘一个、张汤一个都是那种“坏得掉渣”的家伙,他们每次都会把皇帝搜刮钱财的想法执行得比皇帝想的还狠,把皇帝想搞的事情搞得大张旗鼓,把皇帝想搞的人搞死或者搞得生不如死。
淮南案清算扩大化令伍被和庄助灭族、陷害董仲舒、陷害汲黯、搞死主父偃、搞死郭解、阻止卜式表达爱国心……在司马迁看来,都是公孙弘和张汤搞出来的恶事。
司马迁是正统读书人,应该不会搞“巫蛊”,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一直想“画个圈圈”诅咒死公孙弘。
也许是得到了儒家老祖宗法力加持,在元狩二年春,司马迁的“言出法随”实现了,公孙弘中了诅咒猝死在工作岗位上。
对于执政前期用得最顺手的这个“工具人”的死,刘彻似乎并不太悲痛。在公孙弘的魂还没走到奈何桥的时候,新的丞相人选就出炉了——御史大夫安乐侯李蔡继任丞相。
御史大夫继任丞相是常规操作,表面上似乎也无不妥。但是在当时看来,李家人、包括二大爷李蔡本人对这个任命都很意外。
一方面,二大爷是累积军功半途转职当的御史大夫,感觉多少有点凭借资历和借助卫青面子的原因,并且二大爷在当御史大夫以后的政务处理风格是有一点像被罢免的丞相薛泽的,重大决策都是公孙弘拿主意,他这个御史大夫存在感很弱很弱,结合二大爷的年龄像是功成名就来养老的。
另一方面,出身行伍的二大爷虽然不算没文化,但是绝对不是“贤良方正”出身的那种传统读书人,参与政务的时间也不算长,谁都想不到刘彻在用完公孙弘以后会选军方和李家背景的人来继任丞相。
那么一向用人出人意表的刘彻为什么会在公孙弘去世后立即选择了二大爷来当这个“论资排辈”的丞相呢?很多年后,我结合二大爷当时的一些“篆体密文”书信和对刘彻一贯用人风格的分析,大概觉出了其中的原由。
首先,“尊儒”只是表面旗号,刘彻用人真正注重的还是实务。所以虽然和儒家、和“贤良方正”没啥关系,并不影响刘彻能认识到李蔡是有政务处理能力和政治正确的人。其实在从政后被直接任命为“御史大夫”的时候,刘彻就已经表现出了这种对二大爷的认可。
其次,二大爷李蔡在任御史大夫后存在感不强,那是因为他知道公孙弘正沿着皇帝需要的方向前进,任何跳出来刷存在感的“抢戏”行为都是多余和可能被厌弃、记恨的。不同于当一把手不作为的薛泽,二大爷李蔡的不抢风头是聪明的,类似于曹参当年的“萧规曹随”。而公孙弘去世后,刘彻需要的丞相更多的也是要懂得萧规曹随道理的人,元狩朝局不是元光朝局,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需要的只是有明确政治方向感和强执行力的“工具人”,而阅历丰富的二大爷李蔡显然比司马迁那些“流水线”上下来的“书呆子”儒生更加符合这种需要。
再次,二大爷李蔡在能做好“工具人”的情况下还能比较好的帮刘彻缓和与各方势力的关系。因为元朔年以来的施政比较激进,特别是“淮南案”人头滚滚之后,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已经趋于激烈。这时候如果是鹰派张汤之类的人物来做丞相,还没完全被“推恩令”推散骨架的宗室很可能再来一场“七王之乱”。虽然这时的大汉战力较孝景朝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刘彻和他爹刘启对武力使用程度的预期也不一样。如果宗室们让他“诛张汤,清君侧”他当然丢不起这个人,但是让他不让张汤统领群臣他还是很乐意配合的——让张汤位极人臣有可能减弱这个“变异二杆子”的斗志,也并不是刘彻想看到的。相反,李蔡出身勋贵李家、与卫青系又关系密切,和同僚文臣也保持良好关系,又和宗室们都有私交,这几条对相权平稳过渡都有利。宗室们肯定觉得李蔡上台以后是会对他们留有余地的,毕竟李蔡在北境边防军的时候就拿过他们的许多好处,李蔡又不是“二杆子”,不会帮刘彻把他们逼到要翻脸算旧账的地步。
最后,我觉得也是二大爷李蔡自己心里都特别清楚的事情是:任命李蔡做丞相是论资排辈的顺水推舟,同时也是随时可以推翻的“试用”。第一,二大爷李蔡和大爷同年,月份小一点,当丞相的时候也六十有五了,虽然比不了公孙弘的八十岁,也算是老年人了,加上他情商又高,不符合刘彻的期望值了随时可以被要求致仕荣休,绝对不会一哭二闹制造麻烦;第二,二大爷虽然左右逢源,但是其实根子只有李家背景,不是大汉开国的嫡系权贵,而在卫青如日中天、霍去病冉冉升起的时候,李家已经算不上啥了不得的军功世家,同时李家家主大爷李广还有封侯执念,刘彻拿捏起来不困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刘彻在这时候找不到更合适的过渡人选——既可能很好用,又能在证明试错失败后很识趣的退出。
于是,因为有这么多优点,二大爷李蔡成为了公孙弘之后的继任丞相。在“淮南大案”中劳苦功高的廷尉张汤也被刘彻提拔做了御史大夫,继续威慑群臣。
二大爷做了位极人臣的宰相,大爷还是很高兴的。意在封侯的他并不嫉妒行政级别高的人,特别是谁都能意识到家族里出了丞相会对家族有多大的帮助。二大爷也总是说自己能捡漏当丞相还是因为大爷这么多年带领李家建立了好名声,皇帝让他当丞相是“给李家面子”,但是人精二大爷这时候应该就已经明白:李家背景对自己这个丞相位置的得来帮助并没有那么大,未来还可能是负担。
当了丞相之后的二大爷不再像做御史大夫的时候那样韬光养晦,而是学着前辈公孙弘的样子开始勤于政务。
我好多年前就知道:司马迁对二大爷的能力人品都不咋待见,当着李敢的面就说他是“能力和人品都刚刚及格的人”,但是好歹在当了宰相以后,他在司马迁心目中的地位没有像公孙弘那样崩塌,一向只认原则不认人的儒家清流官员也没有和二大爷唱反调。尚书台、廷尉衙门、大将军府、权贵集团、宗室藩王、闲散文官(不是正统儒生背景的那些非重要岗位文官,是比如东方朔、司马相如、枚皋、吾丘寿王等散职官员)……几乎没有派系对二大爷当丞相不满,工作磨合也都算顺利。但是二大爷知道:这远远不够,刘彻不需要一团和气的丞相,他的相位也绝对不会因为大家都表面给面子就能坐稳。
果然很快,二大爷的考验就到了。在当丞相不到一个月后,刘彻就召集了他和尚书台的人,丢给他们一个“绣衣使者”从民间带回来的“不法线索”。
有“绣衣使者”在民间“收风”的时候发现,有元朔六年参加过“漠南决战”的退役役兵抱怨:在“漠南决战”中他与同袍舍生忘死,最后令他们所在的部队获得了胜利,但是战后他们什么嘉奖都没获得,为国家当了两年义务兵、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结果两手空空的继续回家种田。后来经过多方核实:报怨的退役役兵“漠南决战”时在公孙贺的左军效力,直属领导是当时累计战功封“众利侯”的上谷太守郝贤。刘彻还告诉二大爷和尚书台众人:经过“绣衣使者”多方走访,元朔六年在郝贤那一尉当兵的所有役兵都没有得到战后朝廷发放的最低三千钱的奖励,砍人头的军功奖励也有打折发放现象,总共涉嫌贪墨军饷在一千万钱左右。
在将这些证据展示后,刘彻就找到了新晋丞相李蔡,直接点名问他该怎么处理。二大爷李蔡略略思索后表示:因为曾经多年在那个地区军队服役,他去了解情况很方便,请陛下交由他牵头亲自公开处理。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一百分。
郝贤是上谷当地豪族出身的“良家子”,从“关市下之战”就参与了对匈奴的全部大战役,分别跟着公孙贺参加“关市下之战”、跟着卫青参加“河南之战”、跟着卫青参加“高阙之战”、跟着公孙贺参加“漠南决战”。而近几年来,上谷和代郡更是匈奴劫掠最多的地方,郝贤在汉军中的战功可谓不小。
那么如果二大爷怎么回答就要扣分呢?
第一种:郝贤是大将军和太仆(公孙贺)的旧部,要么先征求一下他俩的意见?——你要甩锅,表明你的派系,那皇帝让你做丞相干嘛?皇帝不会先找他俩?皇帝不比你跟他俩更熟吗?
第二种:移交廷尉府处理吧!——那张汤这个御史大夫是不是比你这个丞相更有用呢?
第三种:依律让“监军御史中丞”处理吧!——张汤当御史大夫之前,咸宣和王温舒就仗着是卫青的人不买廷尉张汤的账,关系紧张,这个让“监军御史中丞”处理就是让卫青运作从轻发落呗?
当然,还有别的很多种扣分回答,只有二大爷的回答是标准答案。刘彻就是要试一试你到底是真的想当丞相行使权力、履行义务,还是要继续靠跟着卫青的派系、凭借李家的身份混工资。
当然,光回答正确是不够的。二大爷没有和卫青、公孙贺通气,接到皇帝同意的口谕后就马不停蹄在“绣衣使者”的陪同下去了上谷,连大爷去他家找他都扑了空,二大娘和李宇也不知道他因何去了哪里。据说临走前,他只是冲尚书台值班秘书司马迁微笑了一下。
五月初,郝贤被二大爷和“绣衣使者”抓回了长安。二大爷又是谁都没见就去见了刘彻汇报案情进展,他同时通知了御史大夫张汤、廷尉赵禹和“监军御史中丞”王温舒来一起听汇报。
在御前奏对时,二大爷李蔡直接将对郝贤的审问结果承奏,表示郝贤对贪污役兵奖励一千万钱的事情供认不讳,并已足额退赔国库,同时签署“认罪认罚”协议,下面的事情要依律交给廷尉衙门下属“监军御史中丞”处理。
这一下,刘彻对二大爷的秉公办事态度给予了高度评价。但是刘彻不知道的事情是:二大爷的确没和任何人联系,但是司马迁把消息带给了李家,并通过大爷利用秘密军事会议的场合将信息告知了卫青和公孙贺。这样一来,任凭刘彻怎么在卫青和公孙贺面前表扬二大爷无私,卫青和公孙贺也不会丝毫对二大爷产生嫌隙。
据丁伯后来在西域告诉我:那天二大爷回来后刘彻还单独召见了二大爷,他问二大爷:“你这样为朕办事连招呼都不跟他们打,大将军和太仆不会生气吧?”
二大爷说:“都是一心效忠陛下的人,必定能体会我的做法是对的,不会怪我。不过郝贤固然可恶,军功确实也是有的,陛下如果要让我好做人一点,不妨给他个‘议罪’保命的机会。”
刘彻说:“你确定郝贤只是‘漠南决战’贪墨了役兵的奖金吗?”
“理论上不可能是第一次。但是如果现在深究,这个方面在整个北境边防军里,恐怕经得起查的只有我堂哥李广。”二大爷顿了顿又道,“所以陛下表面上就让这个事情过去了吧,毕竟河西之战才是重点。不过我已经找渠道让退役役兵们互相带话:凡是跟过郝贤的役兵都可以去上谷郝家讨要各个时期被扣的军饷、奖金,就让他家族去帮他承担应该被吐出来的赃款吧。臣还传出话给郝家:所有退役役兵有‘绣衣御史’秘密保护,让他们识相点别耍小聪明,真的‘绣衣御史’陛下还有大用,不用真派过去。”
于是在元狩二年五月,郝贤被夺爵议罪,他之前干的狗屁倒灶的事情也由他的家族帮他去擦屁股了。二大爷在丞相的“试用期”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但是,刘彻对二大爷的考察还没有停止。两个月后,二大爷在面对大爷和张骞谁应该为“战败议罪”负责的时候也作了很恰当的表态,使他进入了“试用期”的最后一场考核。
这一次,刘彻又是单独召见的二大爷。他又向二大爷透露了一条“绣衣使者”们“基本查实”的情报:江都王刘建谋反。
江都王刘建是老江都王刘非(刘彻七哥,帮助李家为弄死韩嫣出过力的那位)的嫡长子,赶在“推恩令”前完整接管了藩国,成为“推恩令”下短期内不会被波及的少数藩国。当然,这种藩国必须是刘彻的眼中钉,于是有了“绣衣使者”们的“基本查实”。
刘彻把这个事情单独告诉二大爷李蔡是没安好心的。一方面,刘非曾经帮李家出力搞死韩嫣他不会完全不知道;另一方面,二大爷在向东南藩王“打秋风”期间肯定也和刘非、刘建有很多交集,如果接了这个“烫手山芋”,不知道刘建会不会在活命无望之下和淮南王家的那个同名龟孙刘建或者衡山王家那个不孝的龟儿子刘孝一样被利用和二大爷“撕逼”呢?
但是,二大爷又作出了满分回答:“刘建谋反罪该万死,应该交给宗正(管理宗室的官员)和廷尉处理,不是我丞相应该过问的事情。”
这样一来,虽然保不齐刘建还是会出卖“北境边防军”打他们“秋风”,但是至少矛头不会指向二大爷了。
二大爷应对无误,刘彻只能依律将事情交给宗正和廷尉处理。在刘建被押解进京后,刘彻没有对自己的侄子手软,准备判他灭族死罪。
这时,出乎人们的意料,卫子夫带着刘据出来给刘建求了情:不是要赦免刘建,而是要刘彻赦免刘建的未成年女儿、刘彻的侄孙女刘细君。同时,由二大爷上奏折,卫青、公孙家和李家以及所有北境边防军军头们都在同样内容的求情折子上签了字。二大爷还建议将赦免的刘细君留在宫中抚养,未来让她在皇族面前现身说法,表明他父亲想造反多么不对、而“皇帝叔爷爷”对她又是多么的仁慈。同时以后如果出现可以共同抵御匈奴的“羁縻帮”,也可以让刘细君去和亲。
这一次,二大爷到天牢会见刘建和去串联卫青没有躲避任何人的目光,求情奏折上也是带头表明身份、立场。他知道:当年“打秋风”皇帝不可能没耳闻,只是想看他怎么能说服刘建在必死的情况下不要咬他,以试探他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而二大爷以“不忍心皇家的未成年血脉被屠戮”为堂皇理由,让刘建死前感恩戴德,还顺道还了当年刘非的人情,表面上又能让刘彻自己体现仁爱,缓和因“淮南案”和宗室的紧张关系,可谓一举多得,做得还看似光明磊落,又是一百分的答卷!
经过这一系列的考核,二大爷李蔡真正接了公孙弘的班,坐稳了相位。可是在司马迁眼里,二大爷的操作是不值得被宣扬的,更不是被他看好的才能,所以二大爷在他的笔下最后也还是“才能中等,人品刚及格”的存在。
二大爷当宰相的时间不长,连头连尾只有三年,但是这个时期却是孝武朝最重要的三年。二大爷挺对得起刘彻的信任,他不遗余力执行刘彻想推行的政策,而且常年军伍生崖锻炼让他精力充沛,加上年龄上比公孙弘更年轻十几岁,他的执行也非常到位。当然二大爷更圆滑,他的解释工作比公孙弘到位,他会让官员们知道政策是皇帝要搞的,架子是公孙弘搭的,他就是执行者、工具人。
二大爷在政绩上也不是没有建树,至少我觉得桑弘羊的彻底被重用要感谢二大爷最后推的这一把。二大爷李蔡不是儒生,爱财的他更不讨厌商人背景的桑弘羊。加之他看出国库空虚的刘彻急需专业的财务人才,在他力排众议下,桑弘羊脱颖而出成为“尚书台”的首席秘书。同时,被公孙弘打压的爱国商人卜式也因为他的宽容登上了历史舞台。由此,在华胥国历史上地位非常重要、影响几千年的“孝武战时经济政策”在他在任期间被全面实施。
很多年后想起二大爷,我还是挺为他惋惜的。如果我后来的成功起步于大爷的好名声和义父潜移默化的培养,那二大爷留给我的遗产和“香火情”的变现价值恐怕估价更高。
可惜,他和孝武朝绝大多数丞相一样未能善终。我觉得很大的原因正如他元狩四年感叹的那样:“我哥哥这是在害我啊!”当然,从另一个层面讲,那是“李家”血脉的气运余气在王朝国祚气运的打压下已经耗尽,任他惊才绝艳也再难逆风翻盘。
第49章 两战定河西
在大汉相权交迭的同一时间,如前一年我们获得的内幕消息:“冠军侯”霍去病被封“骠骑将军”,率一万骑兵出陇右作战。
根据后来义父发回李家的“篆体密文”,霍去病在出陇右之前在李胖虎的领路下拜访了“老兵营”。霍去病很客气的向义父询问了河西之地的情况,义父只大致说了他了解的地理格局、风土人情,因为近年在陇西的时间不多,义父还是建议他去别的野战部队再走访询问一下。
让我感兴趣的是义父在发给大爷和李敢的“篆体密文”里说了这样一句话:“霍去病造化通达,气运旺盛而霸道。”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霍去病的精神状态是一种得志后高高在上的霸道样子,在几年后当我知道义父其实也会“望气”的时候我才理解了义父这句话的含义。
义父还在“篆体密文”里说:据李胖虎告诉他,原本刘彻和卫青计划让霍去病带二至三万骑兵出塞,还准备派李沮和精通“武刚车阵”的校尉协助他,但是霍去病拒绝了,原因是如果他要带那么多人,那他的骑兵队伍里就会出现有之前连续两年被冬天催肥的战马。霍去病表示他不想用那些战马,只想带着本来品质就很好的两千五百匹起家战马和全部新入伍、只经过去年冬天催肥一次的战马。
河西之地,位于黄河河套以西,后世称“河西走廊”,除秦长城外少量滩头阵地,原本就是匈奴的领土。这块狭长两千余里的区域隔着合黎山和龙首山北接漠南草原、西通西域诸国、南隔祁连山连接诸羌控制区,是大汉向西发展的咽喉要地。
在大汉建立之前和之初,河西之地是多民族杂居之地。以匈奴、乌孙、大月氏、羌、氐五族为主,也有少量前秦人杂居其中。最初,这个区域最强的势力并不是匈奴,而是大月氏,到大汉孝文皇帝时期,匈奴“老上”单于统一了这个区域,赶走了大月氏和乌孙,还将大月氏国王乌达息的头颅砍下来做了酒盅。
乌孙和大月氏被赶走后,河西地区的羌人、氐人、小月氏人都做了匈奴的“羁縻帮”,封了二十多个“小王”。匈奴还将与自己血缘较近的两支部落休屠部和浑邪部封在了这个区域。
在孝文皇帝时期,刚刚被“老上”单于统一的河西地区经常被作为匈奴劫掠大汉的跳板,孝文皇帝三年、十一年、十四年都有匈奴大规模劫掠陇西的明确记载。但是,随着孝文皇帝十四年那场大爷亲历参与抵抗的最大规模的入侵以匈奴失败告终,伴随汉匈和亲、河西地区被匈奴羁縻统治和匈奴政治中心东抬等影响,河西匈奴对陇西地区的劫掠渐少,以老兵营汉军为代表的对匈奴羁縻帮的报复行动反而渐增,但规模很小。
我儿时听“老兵营”的老一代伤残老兵说:匈奴的羁縻帮原来最喜欢迂回绕到秦长城尽头的临洮以南一处叫街亭的地方烧杀抢掠,那里距离老兵营营地约两百多里,应该就是我小时候义父口中说的我原生家庭所在的地方。直到我出生的景帝中元五年,大爷在那里狠狠教训了匈奴羁縻帮的部队——据说是将某族羁縻帮的部队全部杀光了,投降的也一个不留。之后匈奴的羁縻帮就再没敢成建制出现在陇西秦长城以南的地方,只敢在长城周边地区小规模劫掠。
随着河南之地的收复,匈奴政治中心重新有西迁的倾向,而张骞归汉后又进一步向皇帝刘彻阐述了“河西走廊”对于控制西域的重要性。于是刘彻觉得:与其等匈奴政治中心重新西迁后重兵把守河西、重新威胁陇西地区的安全,不如先下手为强,趁着“伊稚邪”忙于王庭北迁、建造赵信城和继续劫掠燕赵地区的当口出兵占领河西地区。于是在休养生息一年之后,霍去病出塞了。
当然,刘彻没有指望霍去病带着一万人就能拿下河西之地。虽然有地图导航,但是毕竟汉军从未踏足过那里。他在这场“春季攻势”中给霍去病的定位也就是探路为主,所以卫青甚至都没有出动,还留在长安坐镇。
但是,霍去病的作战风格就是又狂又猛。后来在与李胖虎的聊天中,我知道了这一战的详细经过。
霍去病的部队从陇西出塞,在后来的金城县(兰州)附近渡过黄河,过乌亭逆水、并沿乌鞘岭北坡草地前行,经过邀淄部落的牧地,又渡过瓠奴水(后称谷水),终于来到匈奴羁縻帮人口稠密之处。
霍去病整肃部队开始急行军,六天时间扫荡了沿途五个匈奴羁縻帮。对于这些羁縻帮中敢于反抗的人,霍去病部毫不留情全部杀掉;而对于投降归顺的,则给予赦免。经过这一番操作,在河西地区沿途杂居的羌人、氐人、小月氏等杂胡诸部纷纷归降。霍去病军纪严明,不纵兵抢掠,获得了良好口碑。
之后,霍去病率部翻越焉支山,向西北挺进千余里后与休屠王、浑邪王部相遇。霍去病率领募下虎狼之师对久疏战阵的两位匈奴藩王发起猛烈进攻,在皋兰山与匈奴主力决战,斩杀匈奴折兰王、卢侯王,俘虏浑邪王太子、相国、校尉,击溃浑邪王部,并缴获休屠部祭天的金人。浑邪王、休屠王仓皇败走。
获得大胜的霍去病立即向东往休屠泽补给,之后迅速往东南撤向河南之地的北地郡休整。
此役,霍去病用闪电战术以极小的战损斩获匈奴兵首级凡八千九百余级,圆满完成探路任务外也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歼敌效果。刘彻闻讯立即下旨加封了他食邑二千二百户,命他在北地郡就地休整,等待补给和最新作战指示。霍去病所部四个二百户此战后也都积累军功获得了校尉军衔。事后,李胖虎还告诉我:这一战,他最初的两百骑兵里有一个一直不怎么服管的悍卒叫赵破奴的人(早期被匈奴劫掠的汉人)因战功得到了升迁,和他们四个二百户一样都当了校尉。
回到北地休整的霍去病并不满足眼前的战果,他再次向刘彻请战出征河西,希望一举帮大汉彻底拿下河西之地。他在奏疏中还特别指出:他看上了焉支山的牧场,提出战后在焉支山建立“山丹军马场”的想法。
霍去病的异军突起让大爷坐不住了!他觉得照这个进度,能封侯的大战役都要被卫青、霍去病打完了。二大爷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他做了卫青和张骞的工作,并且拉公孙家一起下水终于说服了刘彻:不能只让霍去病一路西进,别的地方的匈奴部队也要打啊,不然万一他们合围西线压力不就大了吗?
正好瞌睡有人送枕头。这年夏天,匈奴左贤王部例行来骚扰代郡、上谷地区,刘彻终于下定决心两线对匈奴开战(主要战略目的是确保西线匈奴军得不到支援)。
首先,公孙敖被派出去支援霍去病。刘彻本来想让卫青主持东线大局,但是卫青这次提出让大红人张骞“跨界”领兵。也许是怕卫青有一天“封无可封”,也许是觉得张骞这哥们挺靠谱,刘彻同意了,给了张骞一万骑兵去打匈奴左贤王。
张骞很适时的推荐了“飞将军”李广,也就是大爷。他说他第一次带兵,需要老同志打个辅助。刘彻知道大爷的脾气,怕大爷不肯当副手,但是这次大爷表态很爽快:表示很乐意给“骞儿侯爷”打下手。确实,因为年纪越来越大,为了封侯的执念,大爷也渐渐放下了身段。
刘彻思考了一天回复:“可以,但是现在朝廷骑兵少,你要带上李家军的主力骑兵去。如果打赢或者达到牵制效果,战损全补;如果冒进失败,朝廷暂时没有军马给你们李家,你自己考虑一下!”
为表忠诚,大爷当即同意,他表示会带上李家军最后的四千精锐骑兵,两个儿子李椒和李敢也会随军出征。
在接到这个任务后,我和李敢就随大爷动身前往右北平,大爷同时让李椒从代郡将李家四千骑兵也带到右北平待命。张骞则在刘彻让卫青帮他配备的久战副将的协助下携一万隶属羽林军南军编制的精锐骑兵后我们一步开拔前往右北平。
元狩二年夏,补给满编的霍去病出北地、公孙敖率两万骑出陇西。原本的战斗计划是:霍去病侧翼穿插切断河西地区的匈奴军退路并准备打援,公孙敖正面进攻、牵制匈奴兵力,待霍去病抵达行军地点后实施正面主攻作战。
霍去病在所有部队中精选了三千骑最精锐者由他和高不识、仆多、赵破奴三位最熟悉匈奴地形的人统领,其余部队七千人都充当辎重补给和准备打援的角色交给邢山和徐自为统领。
霍去病由河南之地自灵武(银川)渡黄河返回河西,翻越贺兰山后“涉钩箸、济居延”,沿着浚稽山南麓绕过居延海转向南,沿弱水行至小月氏聚居的酒泉,再反向从走“河西走廊”从西北往东南至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的黑河(弱水上游)流域,到达预定作战位置。
然而,因为之前的战役公孙敖都在卫青的中军,没有独立使用过西域地图和“司南佩”,轻骑行进又不能配备指南车,这位大将军的好哥儿们迷路了。霍去病在指定地点等了他数日都没有看见他和所部汉军的身影。
在休屠王和浑邪王惨败后,匈奴右翼战力最强的高级藩王单桓被“伊稚邪”派往河西抵御汉军。单桓,或者叫单于桓,在匈奴右翼贵族中的实际地位比右贤王更高,被“伊稚邪”允许使用“单于”称呼。这次单桓集结的部众有超过三万人,霍去病潜伏在其身后数日却仍不见公孙敖部与其正面展开战斗。
为了不错失几千里长途奔袭换来的战机,“军神附体”的霍去病毅然下令三千精骑从斜后方杀入单桓大军,同时他下令已经只在他们身后百里左右跟进的邢山、赵破奴全军急行军赶赴战场驰援先锋部队,一起与匈奴主力展开决战!
始料未及的单桓部果然被霍去病的搏命打法击溃,包括单桓和单桓部相国在内的多位主要将领开战不久便被俘获。因为担心敌军太多俘虏后无法控制,霍去病并没有第一时间胁迫单桓号令军队投降,而是率领精骑不断击杀已经各自为战的匈奴兵。直到邢山、赵破奴军赶到战场局势已经完全被控制,霍去病才开始招降单桓。等单桓开始以主帅身份命令匈奴残兵放下武器投降,三万多匈奴主力已经被杀得十去其九。
此战,霍去病生擒匈奴右贤王属下五个小王、王后,收服了单桓及其手下相国、校尉等六十三个高级干部、单桓部最后仅剩的大约两千五百匈奴兵也做了战俘。这一仗,霍去病共砍了三万零二百颗匈奴人脑袋,而汉军战损仅三成,河西地区的匈奴军主力由此只剩下被打残的休屠王和浑邪王部。
独自歼灭匈奴主力的霍去病部向南行军数日才遇到姗姗来迟的公孙敖。此时霍去病已经遣斥候将军情八百里加急汇报长安,公孙敖想请他代为隐瞒的请求被他无情拒绝。
霍去病拒绝与公孙敖合兵返回陇西,独自回师金城驻扎休整等待长安指示。同时,他令被刘彻派出支援他的李息在金城建城,并新建皋兰山到狄道的官道,让汉军在陇西的军事存在完全突破秦长城。
因为河西战局被打得一败涂地,“伊稚邪”要召集浑邪王和休屠王到王庭“议罪”。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被以凶狠残忍闻名的“伊稚邪”杀掉,商量之后决定降汉,并遣使通过霍去病向长安表达了投降的意图。
刘彻接报后迅速作出指示:命公孙敖将兵权交给霍去病,只带少量部队押送战俘回京并等待议罪。同时,命霍去病率所部及公孙敖部渡过黄河迎接浑邪王和休屠王。
在南下降汉的过程中,休屠王忽然“脑回路秀逗”,认为自己所部损失并不算很大,未必会被“伊稚邪”杀头,又起了反复的念头。浑邪王趁其不备将其诛杀,并控制了他的老婆孩子。
于是浑邪王吞并休屠王部,携两部共计四万余人(号称十万)来到黄河边准备向汉军缴械投降。但是,浑邪王部裨将和休屠王旧部有很多人不想投降,在看见汉军后发生趁乱逃跑事件。
霍去病当机立断,率部首先控制了浑邪王本人,然后将意图北逃的八千人就地斩首,彻底平定了最后的危机。
处理完一切事宜后,霍去病控制浑邪王,并押着休屠王的妻儿回京,再得食邑五千四百户,由此继舅舅卫青之后也踏入“万户侯”行列。高不识、仆多、赵破奴此战后也封了侯,徐自为和化名邢山的李胖虎也都升了将军军职,之前八百骑中也有多人获得校尉、司马军职。由此,霍去病的发家八百骑成为汉军中升职最快的团体。
虽然投降过程意外频出,刘彻还是看在浑邪王降汉有功封他为万户侯——漯阴侯(其实就是让他继续统帅本部人马)。其余五个在投降后表现最好的匈奴小王也被刘彻封侯并带着族人和部分休屠部百姓成为大汉的“羁縻侯”,被分别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处,称为“五属国”,当抵御匈奴的先锋队。单桓等匈奴败将也被刘彻软禁在长安作为统战工作的宣传材料。最惨的是半路“脑回路秀逗”的休屠王的家属,他的遗孀阏氏和两个儿子金日磾、金伦都被刘彻安排进皇宫做了杂役。
自元狩二年秋开始,河西之地正式归入大汉版图。刘彻先后在河西之地建立了四个郡,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并在霍去病第一次渡河和最后一次迎接休屠王渡河之处建立金城县重点发展。
河西归汉之后,陇西地区成为了大后方,关中地区更是再无受匈奴骚扰之虞。大汉将国境线西延两千多里后直达西域东部,并将大部分羌人部落与匈奴隔离,使长期稳定的西域贸易开展成为了可能。失去河西之地的匈奴人则陷入深深的绝望之中,祁连山是匈奴让出漠南之地后唯一一块最适合六畜栖息的场所,而焉支山则是一百多年来匈奴妇女使用胭脂的原料产地。于是有《匈奴歌》哀悼河西之失道: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藩息。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霍去病凭借“河西之战”杀敌接近五万、俘虏匈奴军民超过四万,战损仅三千余骑,以十九岁的年纪“一战封神”,建立千秋功业!
第50章 死里逃生
就在霍去病在河西之地“开挂”建功的同时,我却在塞北经历了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我们在到达右北平的时候李椒已经先一步带领李家骑兵在那里驻扎,我在李大力当百夫长的“陷阵营”第一队见到了除李胖虎外的全部七十七位仍健在的童年伙伴。
我们在右北平驻扎了三天,张骞的一万精骑就赶到了。卫青配给张骞的副手校尉赵食其也一起到了右北平。
张骞当即召集大爷、李敢、李椒和赵食其以及“右北平太守”路伯德一起开会,按照刘彻的旨意,这次路伯德要负责出征部队的后勤供给。
张骞对大爷很客气,开会的时候准备把上手位留给大爷,但是赵食其情商不咋高,先于大爷明确反对。大爷虽然立即也表示要按照这次任务的任命位次来坐座位,但是心里老大不痛快。
因为本来也不熟悉带兵打仗,会上张骞说得很简单:第一,这次的任务是袭扰为主,有机会占便宜就找左贤王打一架,没很好的机会就牵制他的兵力,让他的兵力不要投入河南、河西的主战场就行;第二,这次主战部队都是骑兵,所以出发前卫青不建议配备可能会拖慢行军步伐的指南车,而是建议“司南配”加地图的组合,所有校尉以上人员都会配一个“司南配”,具体到李家军就是大爷、李敢和李椒;第三,这次战役主要的作战范围在乌桓山、大鲜卑山东侧,没有特殊情况不要翻越乌桓山、禁止翻越大鲜卑山,以防掉进匈奴军的口袋。
最后,张骞要让还不会使用“司南配”的将领留下来学习使用方法,赵食其首先表示他会用就离席了。赵食其离席后大爷就起身跟了上去。走到大帐门口时大爷正好追上赵食其,他一把将赵食其推到身后,道:“没个长幼尊卑的东西!”说着扬长而去。
赵食其这时也有四十出头,被大爷这么一弄很是不爽,就想追上去找大爷理论。张骞忙道:“赵校尉,让老将军先行是应该的!”
赵食其被这么一说仍是满脸不悦,但是他也放慢了脚步,等大爷走了一会儿才出了军帐。
虽然大爷武艺精湛,但是毕竟已经六十有五,李敢担心赵食其找事大爷会吃亏,将刚下发的“司南配”丢给我道:“你学了跟我说,我去看下我爹!”说着冲张骞做了个手势便离开了大帐。
我和李椒还有路伯德等四个校尉留下来听张骞讲解了“司南配”的用法,其实这个用法很简单,唯一复杂一点的是遇到“磁暴”或者别的磁场干扰后要“8”字型绕圈几次,使其“消磁”后再使用。张骞还专门拿了磁铁让我们的“司南配”被干扰,然后让我们演示如何“消磁”后再使用。
学习结束后,张骞还朝我笑笑,专门问了我小黄的情况,并让我带话给大爷:“赵食其情商低,别和他计较。”
我回李家军营帐后先教会了李敢使用“司南配”的方法,然后就把张骞让我带给大爷的话和他说了。他也没耽搁,就把话带给了大爷,大爷当晚情绪就恢复了,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已经没啥不开心的感觉。
次日,李家军先开拔出右北平,张骞的部队会迟个半天左右的距离在后面跟着我们。
大爷与张骞本来的计划是大爷打头阵、张骞在后部接应,这样张骞既不用担心正面打硬仗,又可以把人头送给大爷。分兵出右北平的时候俩人挺默契的,可是大爷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刘彻本来是让他们来打辅助的,目的是袭扰左贤王的主力部队,但是大爷太想立战功了,所以他的想法是全力找到左贤王的成建制的部队(比如一个尉),然后展开决战。他不觉得乌桓山东面会有左贤王的主力,所以一路上对遇到的斥候都采取半杀半放、故意暴露大军行踪的策略。
在大爷的思路下,四千子弟兵顺着张骞地图显示的最近、地形条件也比较简单的道路一路北上,一路最远来到大鲜卑山南麓。可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水源,在那条行军路线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水源补给点。四千大军行军人喝马饮随身的水消耗不了几天,而大漠作战最忌讳的就是没水。
如果没有地图,大爷反而绝不会犯这种错误,年纪大一点的军马对水源有极强的敏感,完全可以帮助军队及时找到水源。
但是对地图的依赖和封侯心切的想法让大爷犯了大错,当他意识到他忽略了水源的补给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反思自己的问题,而是怪起了张骞的地图——他觉得张骞就是一个投机分子——其实他内心是看不起张骞的,加上莫名其妙把赵食其的账也算在了张骞头上,于是在这时他爆发了:他在军中破口大骂张骞的地图不准、连水源地都不标注,简直是坑害将士!原本他和张骞的部队之间是会保持通讯沟通现在位置和将去的位置的,可是当他决定偏离原来位置去找水源的时候,赌气的大爷决定不再派斥候和张骞联络。
几年后当那份地图引领我去西域的时候我发现:张骞的地图在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地区的标注的确是比较粗疏的。原因是张骞本人并没有丰富的在这一地区活动的经历,相关地图都是张骞根据别的汉使或向导口述手绘的。虽然地图上的大致方向、重要标志点都经过再三确认,但是一些细节(比如小规模的水源地)在地图上确实标注得不是那么详细。
大爷在进行一个弧形行军后折返准备在他非常熟悉的饶乐水补给水源,然后再决定是否像两年前一样翻越乌桓山寻找战机。
但是,大爷又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左贤王部在骚扰完代郡、上谷之后就在饶乐水附近的乌桓山西侧集结,在匈奴斥候准确汇报了大爷的行军线路后左贤王已经判断出了大爷必定会去饶乐水寻找水源。于是,左贤王部四万骑兵悄悄翻过乌桓山,来到久不踏足的乌桓山东麓地区,并在饶乐水北的密林处埋伏起来。
当我们李家军四千骑来到饶乐水边补给饮水时,左贤王部十倍于我们的骑兵一下子围了上来。
于是,遭遇战拉开帷幕。
一开始,大爷觉得这回他“求仁得仁”了!可是丰富的战争阅历很快就让他不再兴奋。根据敌人的喊杀声和密集程度它很快判断出来:继元光六年以后,他又带着自己的子弟兵走进险境,被十倍于己的匈奴军包围了!
九年前,他还在壮年,还能凭借一身武艺侥幸逃脱。这时,他已经六十有五,身边是最后的四千骑兵子弟以及两个儿子。面对大兵压境,他想了片刻做出一个决定:他一定要找人突围出去给张骞传信来救援。他不怕死,但是他承受不起这一战的后果,如果全军覆没在这里,李家的荣耀将就此终结!
说实话,这一战我挺佩服李敢的。也许是真的已经成熟、也许是霍去病的军事实力把他激到了,总之他这次显得非常果敢从容,在军心不稳时,李敢骑着小黄到匈奴骑兵群中杀了一个来回,砍了五、六颗脑袋,然后对着将士们大喊:“这些匈奴狗很好对付,你们看,我一个冲锋就杀了好几个!他们是些散兵游勇,不要怕他们!”士兵们顿时精神一振,列好队形抵御匈奴骑兵的冲击。
这时,大爷和李椒也从惊慌中走出来,他们没有掉进匈奴兵的口袋——渡饶乐水向南溃退——那样的话大量同袍会死在渡河途中和掩护渡河的任务上,侥幸逃出去的部队也只会在饶乐水南岸不远的宝古图海(科尔沁沙地)成为匈奴骑兵的箭靶子。
大爷和李椒商量一阵后立即作出应对:将整个队伍倚靠饶乐水南岸结成外方内圆的“圜阵”,除了临水的南侧,其余三面的最外面由李椒幕下的一千车骑守卫(幸好李椒和二大爷学了“武刚车阵”),临水一侧由“陷阵营”把守,防止敌人渡河偷袭。其余骑兵全部布置在“圜阵”内侧,只要有战损,内侧的骑兵立刻填补阵地,最内侧是大爷带着李己和李庚率领军中射术最好的同袍约三百骑,伺机对向“圜阵”冲锋的匈奴骑兵展开箭矢攻击。
虽然我在内队,但是听到无边无际的匈奴骑兵向我们冲来我内心是非常害怕的。这不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但是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多敌人把我们包围,我觉得以我的身手肯定会死在这里。
这时候,李敢在被大爷喊去谈话后骑着小黄向我奔来,只说了一句:“准备跟我突围去找援军。”然后就去协调李椒让“陷阵营”的李大力队一百骑配合我们突围。
其实这时我挺懵的——以李敢的身手骑着小黄、再加上陷阵营一百骑的配合,他一个人突围难度并不大。他为什么要喊上我呢?就算要去给他垫背,我也不够看啊?我有多少能耐他不知道吗?但是这时没时间想了,我只能调转马头硬着头皮跟着他往饶乐水边跑。
突围进行得异常残酷——主要是骑着普通战马的我很拉胯——我不是主战人员,当然不会配给我好马。我们在付出损失接近五十人的代价后终于渡过了饶乐水,但是饶乐水这边也被匈奴兵至少布置了两百斥候。李敢骑着小黄很快杀出重围,我却在伙伴们的保护下一次次尝试着突围、又一次次被前赴后继的匈奴骑兵堵住。身边的小伙伴一个接着一个被砍倒,我已经吓得只能象征性拿着长剑比划。过了很久,我终于在小伙伴们的保护下渐渐脱离核心战团,但是还是不停的有匈奴骑兵围上来阻挠我们突围。
我看了看身边的伙伴,这时只剩李大力大概带着十几位我的儿时同伴,其中一大半人还挂了彩。
“你这马有点拉胯,不行骑我的吧!”李大力道。
我突然想起马骏给的那三粒能让马匹迅速兴奋的药丸还在我身上,于是道:“不用,你们戒备一下,我给马喂个卫青的高级厩丞研制的药丸就好了。”
我说着拿起马背上的水壶,将药丸用手碾碎,将水倒在手心溶入药丸,递到战马嘴边。
果如马骏所说,马儿很喜欢这个药丸的味道,一会儿便将药丸舔了个精光。
我赶紧翻身上马,招呼大力等小伙伴继续和我一起突围,这回马儿的确给力了很多,和大力的马跑了个不相上下。
只耽误的这一刻,身后又有数十骑匈奴斥候追了上来。
大力号召小伙伴们逐步脱离队伍,沿途狙击匈奴斥候。当然,因为数量悬殊,这些小伙伴在完成任务后是没法再归队的。
当我完全脱离战团去追李敢时身边只剩下李大力一个小伙伴,此刻的我们没有精力去为牺牲的小伙伴悲痛,只有不停的策马狂奔。
当我们跑进宝古图海核心地带时,身后还有一伍匈奴斥候追着我们不放。李大力驳回马头对我说:“我们的马不如匈奴马,这么跑下去迟早成他们的活靶子。兄弟,帮我照顾我老婆孩子!小花上个月来信说她又怀了,这个孩子我怕是见不到了!”大力说着驳转了马头,毅然举起卜字戟冲向匈奴骑兵。
回头看着李大力离去的背影,我的眼泪忍不住不争气的流了出来。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李敢一定要让我活着跟他杀出去,但是大力他们肯定是接到命令要以死保护我的——这是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是我们每个孤儿心里明白的本分。
我的马终究没有匈奴人的快。虽然李大力英勇赴死以一换三,可还是有两骑匈奴向我追来,距离越来越近。
这时,其中一骑张弓搭箭,一箭射在我战马的肚子护甲最薄弱的地方,战马惨叫一声,应声而倒,也把我摔了下来。我赶紧手持长剑回身戒备,另一骑已经瞬间到我面前,卜字戟朝我面门就刺。我用长剑格挡,那匈奴凭借马上的速度,势大力沉一戟砸下,我的剑瞬间被磕飞,人也摔倒在地。
我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我知道,只需那匈奴骑兵一个回马,再给我一戟,我必死无疑!
正在这时,一支雕翎箭呼啸而来,正中刚拨转马头的匈奴骑兵的后心!李敢竟然骑着小黄折返回来救我了!
我承认,这是我和李敢相处的全部经历中最感动的一刻——我从没想过应该被我保护、为他去死的少爷会反过来救我的命!我还没从感动中走出来,只听远处又是“嗖”一声——刚才射我马的那个匈奴骑兵一箭射向小黄。
小黄长嘶一声,奋力跃起,躲过箭矢的弧度。小黄落地时李敢也张弓搭箭,射在了那匈奴骑兵的马上。远远看见箭矢到处匈奴骑兵随马应声而倒,李敢探下身,抄起地上的死去匈奴骑兵的卜字戟纵马跃向倒地的匈奴骑兵,在丈许开外,李敢掷出卜字戟,戟尖深深刺入那匈奴兵的头盔,匈奴兵当场毙命。
我赶紧牵过那匹没有被伤到的匈奴战马,也给它喂了一颗马骏给的药丸,然后上马与李敢并辔而行。
“敢少,今天不是你救我,我必死无疑,今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我感动得语无伦次。
李敢鄙夷一笑,道:“妈的,以前你命不是我的吗?”
“也是!也是!”我忙回道。
“听好了,如果不是不能让爹知道我不会‘篆体密文’,我才没精力管你。爹和二哥这次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但是要我一定要逃出来,第一是找张骞那个杀千刀的搬救兵;第二,更重要:要传一封‘篆体密文’给二叔,告诉他张骞的地图不准,所以害得我们可能全军覆没,让他一定要咬死张骞,不能让我们李家在军界抬不起头!”
在匈奴战马吃了药丸爆发出不逊于小黄的速度后,我们身后也再没有匈奴兵追上来。这时我才确认:我真的以“老兵营”小伙伴全部牺牲的代价被救了出来,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但是此刻的我没有胡思乱想的余地,我要跟着李敢赶紧找到张骞、赶紧救出大爷。至于那个“篆体密文”要怎么起草,我觉得比起立即救出大爷来说都是次要的。
第51章 羽檄飞驰
我和李敢并不知道此刻张骞中军的位置,只能在突围后凭借李敢的“司南配”去努力寻找之前的行军路线,以期先遇到路伯德帐下的后勤戍卒,并通过他们了解张骞的位置。
我们是接近当天晌午进行的突围,到回到行军路线后我们的运气很不错,在天黑前就遇到了路伯德旗下的戍卒补给部队。
当看见戍卒用军车托运的补给物品时李敢的火气顿时上涌——戍卒运输的大部分补给居然是清水,这证明这条行军路线上确实极度缺乏水源!
我说服李敢不要跟这些无辜的戍卒发怒。我们说明情况又向戍卒讨要了干粮又喂了马、饮了马,便朝戍卒透露的行军目的地——张骞中军现在的营地赶了过去。
我们骑马全速奔跑到第二天子正时分才找到张骞大营——他们驻扎的地方是大爷最后一次和他们联络时告诉他的我们将去的位置。
当我翻身下马,那匹吃了药丸体力透支过度的匈奴战马腿一抖,就栽了下去。小黄到底是汗血宝马,但这时也是累得呼呼直喘,浑身都是淡红色的血汗。
一路上李敢一直在咒骂张骞,我一直劝他一定不能在见到张骞后发火——不然可能影响施救计划。其实我跟张骞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以张骞对甘父的那种义气他一定不是故意陷害李家军,可能是因为不熟悉实战战场令我们陷入绝境,但绝对不是故意为之。
见到我们前来张骞立即接见了我们。他说发现李家军不在最后一次斥候说的方位他也很担心,赵食其建议他们在李家军最后一次与他们联络的地方驻扎,防止李家军的斥候过来找不到他们。而他们也已经派出去多股斥候寻找李家军主力。
我们没时间跟他扯,李敢直接告诉张骞:我们的行军路线上没有水源,大爷只能修改行军路线折返去饶乐水寻找水源,结果遭遇了左贤王主力在那边张开的口袋,被十倍兵力围困。
张骞吓了一跳!他不是正统将领,遇到这种事情难免一时六神无主。好在卫青给他配的副将赵食其是久战之将,很快配合张骞捋清楚了思路。赵食其并没有因为和大爷的小嫌隙有丝毫怠慢,他以最快的速度号令全军起床整备,并拉着李敢一起制定了驰援计划。
在制定计划时,赵食其趁张骞出帐过问集结进程时向李敢透露:他的确也发现了这条行军线路没有水源的问题,并及时让张骞联络路伯德作了弥补。如果大爷能耐心沟通问题,并驻扎在目前张骞军所在位置等待一到两天,路伯德的后勤部队就可以送水上来,而且后续会有源源不断的饮用水送到。
不过这些话对现下的李敢和我已经毫无安慰意义。李敢问参与临时会议的行军主簿要了竹简刻刀,让我赶紧起草要传给二大爷的“篆体密文”。
其实我挺不忍心按照大爷吩咐李敢说的那样将被围困的责任完全推给张骞,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完全服从大爷的这个意志,抛开尊重与多年的感情不谈,传递出这个信息是我这会儿还能活着坐在这里的原因!
待我起草完“篆体密文”,张骞的行军主簿循例拿去看了一番,没看出什么所以然,问我和李敢刻的啥东西。李敢按照路上就和我商量好的说辞,说是大爷怕全军覆没要给长安的亲人传的口述遗嘱。行军主簿也许是怕被嘲笑看不懂字没文化,便照着李敢的说辞跟张骞报备了一下,张骞觉得也是人之常情,就想安排斥候往长安送。
李敢终究做贼心虚,谢绝了张骞的好意,说要让我送回去,张骞当然也没有理由反对。
临走时,李敢把小黄牵给了我,顺手将“司南配”也摘给了我,低声道:“你战场上拼杀不行,做这些事情一向还是靠谱的,这回一定不能掉了链子!‘爪黄’这次交给你驱驰,记住:无论如何必须在张骞的邸报之前把消息传给蔡二叔!”
说完,李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转身问张骞的军需官要了一匹马,带路去救援大爷。
李敢这一拍肩,如同他折返来救我性命一样,让我感到经过多年相处,他对我的信任已经非比寻常。我热血上涌,与李家的情感让我完全掩盖了对张骞的内疚,骑上小黄便消失在茫茫暗夜之中。
从突围到再次启程,小黄只休息了一个半时辰。但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急迫心情,它并没有疲态,在我并没有用力抽打它的情况下就以几乎全速向南疾驰。
我驱驰着小黄趁夜横渡饶乐水上游沿着汉军出关的行军路线往右北平赶,在比较安全的地方吃了干粮也给小黄饮水喂草并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往南,终于在日头偏西时赶回了右北平李家募兵一万材官卒的驻地。
回到右北平是李敢和我商量的计划的第一步,他让我联系在那里驻扎的李辛和李癸去协调路伯德也去驰援大爷——虽然材官卒不太可能来得及赶在战役结束前到达指定地点,但至少如果出了意外他们来得及过去收尸。况且,路伯德手上还有部分骑兵(漠南之战时分给李家的战马在役兵退役后在补足李家募兵战损后交还到了右北平,大约有一千二百匹),他想利用李家驻扎募兵的交涉令路伯德的骑兵也出动参与救援,以增加救援的成功率。
因为有这些任务,我暂时没空心疼连续一天一夜只休息了两个时辰奔袭超过一千里的小黄。我把小黄交给李家军的厩丞,简单吩咐了要给小黄喂的饲料配方便找李辛和李癸去安排相关事宜。
碰头之后李癸当即带着四位李家材官营的二代校尉去联系路伯德,一直负责传递“篆体密文”的李辛则和我研究如何尽快将“篆体密文”送去长安。
李辛告诉我:平刚距离长安三千多里,正常“八百里加急”的邸报送去长安需要四天,其中碰到驿站就要换马,而且换马优先级最高。小黄虽然是汗血宝马,在已经一天奔袭一千里后再在四天内跑这么长的距离并赶在邸报之前到长安肯定做不到。比较靠谱的办法是在小黄休息好后李辛陪我一起去代郡李家材官军营中转,期间我们抢在邸报之前到各地驿站换马,而路上李辛帮我一起驾驭不负重的小黄(即两人三骑),到代郡后如果我们还领先于邸报则继续以这种办法前进,如被邸报追平或超过则赶紧由我驾驭小黄向长安奔袭。
对于这个方案,我还是很心疼小黄即将面临的挑战——虽然有接近一半的路程不用负重,毕竟小黄还是要承担四天之内再三千多里的奔波。但是这已经是完成任务的最优解,我只能指望张骞军的邸报晚一点才能送到右北平。
李癸和路伯德的交涉很顺利,天光将尽时他回来告诉我们:路伯德表示只要张骞的邸报来到右北平,他就会点一千骑兵配合李家五千材官卒出塞驰援李家军,所有可能承担的擅自出塞作战责任由他负。
得到这个答复后,我心稍稍安定,李辛和李癸让我赶紧吃喝补觉,因为我和李辛要在他们判断邸报会送达平刚的明日寅时前出发。
丑时刚过,李辛叫醒了我。他已经安排好两匹右北平相对最快的军马、打包好足够到下一个驿站的物资招呼我往代郡走,小黄则会无负荷跟着我们一同前进。
我们沿着距离秦长城不远的驰道向西南进发,到得寅正时分,便远远望见了长城烽火台上的烟火。李辛告诉我:张骞的邸报应该送到平刚了,路伯德点起烽火台才有理由出塞驰援李家军。
我问李辛路伯德会不会因为这样被处罚,李辛说: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比如借口确实有匈奴斥候骚扰右北平,加上张骞的加急邸报,让路伯德因为“谨慎”和“便宜行事权”而点烽火出塞狙击匈奴(其实单纯是去救援李家军),应该有较大可能被认为是合理应对措施。
“虽然之前和我们李家军没啥交情,但路伯德这人凿实是个讲义气的!”李辛道,“自他当‘右北平太守’后对我们李家募兵照顾有加,这次更是不惜可能惹麻烦也要助力老将军脱险,不愧是真正的大汉军人,我们值得信赖的同袍!”
我在心中也默默对路伯德浮起敬意,心道:“见到二大爷后也要告诉他路伯德的义举,不能让他为帮李家惹麻烦!”
我和李辛带着小黄以几乎标准的最高加急邸报速度用两天两夜行军一千四百多里赶到了代郡的李家军材官营驻地。但是很遗憾,在途经最后一个驿站时,我们被手持邸报的张骞部汉军同袍反超了。
被反超后李辛让我继续以正常速度行进,自己则一人二骑加快速度奔向代郡李家募兵的驻地。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代郡李家募兵的驻地。这里是李家军的发家之地,营地规模非常大,还有专门的家属区,李辛的妻儿就在这里。不过我没有心情和时间参观这里,在迟于李辛两个时辰到达并找到李辛后就发现李辛的马已经跑死了,无负重的小黄也汗血满背。
李辛告诉我:这里距离长安还有大约一千八百里,目前小黄至少还要休息两个时辰,那时候我大约会落后手持邸报的同僚四百里左右。也就是说:如果想在邸报之前到达长安,小黄必须发挥汗血马的极限速度——日行一千,夜行八百——这样才可能比加急军情邸报早到长安。另外,我还必须控制好一个事情:那就是要在明天长安关城门之前进城,不然虽然可以凭借李家军的关系和特权进城但是动静会很大,秘密送情报给二大爷的保密性会打折扣(李辛送情报时都被要求送“篆体密文”时不能在特殊时间招摇行事)。
了解了最后的行动要点,在代郡李家军募兵兵营补给了足够的物资,我就骑上小黄踏上了最后一千八百里的冲刺路段。
我拍拍小黄的背,请它务必坚持配合我完成最后的任务,它嘶鸣一声,向我表示它理解我的急迫!
我骑着小黄在申时初离开代郡营地,到天光全无时已经驰骋了差不多两百里。但是小黄毕竟已经在过去的四天多时间走了超过两千七百里,最初的一段时间还是在战场上突围,耐力储备已经到了极限。当我下马用“司南配”寻找方向时发现它腿肚子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这是之前从未遇到过的现象——即使在我初见它被甘父驱驰、满身污秽的时候。
我非常心疼这位已经跟了我五年的伙伴,要骑乘它去报信只为甩锅给赠送它给我的张骞更让我心中充满惭愧。
我让小黄休息了一个时辰,其间内心也有许多挣扎。但是想到大爷面临的危局、李敢的救命之恩和李家人无比的信任,我还是毅然决定必须完成任务!我相信大爷可以最终脱离危局,但是我不想他再面临元朔元年那样被议罪赋闲、连霸陵尉都能刁难的煎熬,而我提前将信送到长安给二大爷,是让大爷避免重蹈覆辙的重要一环!
我拿出马骏赠送我的最后一颗药丸,轻轻拍了拍小黄的头,道:“小黄,这个药丸你可能会觉得挺好吃,但是一旦你吃了,可能短期内很强,不过事后会难受很久。你如果不想这样,你就不要吃!”说完,我将药丸和着清水捣碎在掌心,递到小黄嘴边。
小黄低鸣一声,毫不犹豫的将药丸舔进嘴里。
小黄吃下药丸后,我又给它饮了大量清水。当我再坐上小黄的后背,它的精力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不需要我用马鞭抽打,它便爆发了全力开始奔跑。
余下的一千六百里,我们一人一马没有合眼,只在每两个时辰左右稍作休息,给小黄饮用大量清水。我看见我们在天光将亮时超越了手持邸报在驿站打尖的同袍,全速奔跑的小黄真的好像插上翅膀的飞鸟,千山万水瞬间便从身边飞跃而过。
到眼看长安在望时小黄已经累得血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把黄色的皮毛染成了红色,比当初我看到它被甘父驱驰时更加邋遢可怜。
赶在酉时长安宵禁前,我驾驶小黄从宣平门入城。我在城门口没有作任何停留,稍稍减速将“军籍符牌”丢向看守城门的同袍便冲进了城。
当我赶到李家府邸,先看到的是在前院练剑的半大小子李陵,我下马将“篆体密文”丢给他便道:“赶紧把这个送去给二大爷!”说完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我醒来时已经是次日后晌,我睡在自己的床上,第一个看见的人还是小李陵,他已经十三岁了,有淡淡的髭须。
李陵告诉我“篆体密文”昨天夜里已经交到二大爷手上,官方的邸报今早也已经到了。他把我丢在宣平门的“军籍符牌”还给我,并告诉我:小黄病了,在马厩里“卧着槽”直不起身子。
我闻讯想去看小黄,但是在马背上坐久了腿麻掉了,一起身便摔了一跤。
李陵扶起我,我赶紧给他写了个地址,让他差人去茂陵请马骏来给小黄医治,我听马骏保证过那个药丸如果只吃一粒是“可以养回来的”。
李陵当天便差人请来了马骏,马骏来看过我便在李陵的陪同下去医治小黄。因为城门已关,马骏就在李家住了一宿,他也不讲究,拒绝了管家安排的房间,就在马厩里陪了小黄一晚上,李陵也在马厩陪了他一晚上。
经过马骏的医治,小黄次日就起身不再“卧槽”了,不过马骏说它短期内不可能再上战场了。等它完全恢复的时候已经没有需要它参加的战争。不过它养病的几年被经过马骏点拨的李陵照顾得挺滋润,和府上养的良种牝马都连续配了种,生了十几匹混血马。
李陵也和马骏交了朋友,在马骏的开导下十五岁就娶了媳妇——老王恢家的孙女王细君。
三天以后,第二封右北平的邸报到了长安。邸报上说:经过张骞的连夜救援,大爷他们已经成功突围获救,不过损失很惨,除了我的小伙伴们全军覆没、不少之前一起在禁军当差的高门之后也折了。大爷受了轻伤、二少爷李椒受了重伤,四千李家铁骑只剩四百余骑。
邸报的内容是当天二大爷抽空到府上说的,身为丞相的他还亲自看望了已经可以下地自如活动的我,并让堂少爷李宇奖励我一根金条。
我当然不肯接受,我跟二大爷说了路伯德的义举,请二大爷要帮忙让路伯德也别惹麻烦。
见我坚决推辞不拿金条,二大爷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说道:“放心吧,交给二大爷,路伯德的事情不会有麻烦!”他顿了顿又说,“我已经发信让你义父回京看望你!因为你羽檄飞驰送信及时,你大爷也不会有事。当年你义父要收养你还真是没看错人!”
第52章 内疚神明
大约在二大爷来看过我六、七天之后,义父从陇西来到了长安。他对我及时送信的工作也给予了高度评价。但是在我心中,我对自己可能对张骞造成的伤害、和已经对小黄造成的伤害都非常内疚。
义父告诉我说:之前李胖虎陪着霍去病去老兵营的时候,李胖丫和她义父赵志敬去找了李胖虎,又想恢复婚约。但是不知道是赵志敬态度不好还是李胖虎军衔升得飞快看不上李胖丫了,反正结果是双方彻底闹掰了。闹掰之后赵志敬就找了义父,说他吃不消李胖丫的五倍“人头税”,想把李胖丫许给我,问我有什么想法。
这时我的内心满是对张骞和小黄的内疚,懒得接那个茬,道:“之前和胖虎聊天的时候没感觉他嫌弃胖丫,只是对赵志敬落井下石有点不满,我还是别趟他们的浑水了成吗?”
义父问我是不是还想着范冰姬,我对义父说了马骏对我的开导,义父这才放下心,道:“胖丫的样貌的确也不太行,要么还是如花吧,如何?人家虽然和高仔订过亲,却也是个清白大闺女。就算完婚,守孝期也结束了,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我娶不起。我挣的钱除了要孝敬您,多的要帮大力养老婆孩子。”接着我对义父说了李大力死前对我“托妻献子”的事情。
义父摇摇头,道:“小花虽然漂亮,毕竟生了三个娃,我走的时候她还怀着第四个娃,肚子挺起老大的。你可想好了,黄花大闺女不要就要她吗?”
我忙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要照顾大力的妻儿老小,不代表要娶小花。以后我做小花孩子的义父,将来他们替我养老不也一样吗?而且,我都不知道再上战场,我会不会也回不来了!”
“呸!胡说八道!”义父道,“你造化大得很!死不了你的!你要钻牛角尖就钻吧,过两年再说!照你这么说,营地好几个寡妇的老公都是救你死的,你还都管他们的妻儿不成?”
在和义父这次对话后,我也开始深深为替我死去的小伙伴们自责起来。我自问以我的能力和收入,养活大力的妻儿还勉强,为全部因我牺牲的小伙伴尽义务,我根本做不到。于是我更憎恨骗我钱的范冰姬、更加没心情去想娶媳妇的事情。
大约半个月后,大爷、李椒和李敢回到了长安。大爷的伤已经基本痊愈,二少爷李椒是被抬回来的,很虚弱的样子。
二大爷也在第一时间来府上探望了大爷。三位老辈召集族中重要的人议事,这种事他们一贯不避着我,而且这次李陵也参会了。
二大爷再次表扬了我,也表扬了李敢。说李敢应对得当,这次他才有足够的时间转圜,及时帮大爷想到了脱罪的方法。大爷也表示李敢在这次大败之中的表现突出,已经具备良将潜质,甚至可能比他还早就能封侯。对于长辈的表扬,李敢略显得意。
接着,二大爷说他和卫青、公孙敖已经通过气了,这次公孙敖听说皇帝准备治他罪,意见挺大,他跟卫青说:“你这外甥也太生猛了吧?六亲不认啊?他不知道我和他舅舅你是最铁的老铁吗?这么大一个锅扣下来我接不动啊!”卫青只能无奈苦笑。二大爷趁机说了大爷带回来的家书里说张骞地图不准的事情,公孙敖听后仿佛找到救命稻草,立即心领神会。接着,二大爷策划了一些话术,让大爷奏对时如此这般。
大爷回来的第二天刘彻就召开了大朝会,这时霍去病已经凯旋归来。这个朝会最重要的议题就是给霍去病庆功。当然,他确实有大功,没人敢不服。
表彰完功劳,就轮到“议罪”了。大爷首先站出来,当面指责张骞的地图不准,水源地全部没有标注,致使行军线路上无法补给,进而造成他冒险去补给,险些全军覆没。
对此张骞很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救了大爷的命,大爷反过来血口喷人,当即向皇帝反驳是大爷冒进贪功才致使自家军队陷入险境。
大爷慷慨陈词,说自己多么珍惜最后这四千李家骑兵,失去他们多么痛苦,自己绝不会为一人之功而置子侄亲人于险地。
据说大爷说得差一点就老泪纵横,反正很感人,很感人。有没有感动皇帝我不知道,肯定感动司马迁了——因为这是司马迁跟李敢说的时候我听到的。
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候,戴罪之身的公孙敖跳了出来,他也指责是张骞的地图不准造成他没能及时找到霍去病。张骞气坏了,跳出来跟刘彻澄清如果地图不准“漠南之战”的时候为啥大家都说准?
刘彻问卫青,卫青说:漠南对应的区域,总体上是准的。但是上次战场并没有河西之地及大鲜卑山和乌桓山以东地区,不过他本人挺相信张骞的能力。
张骞立即对卫青投以感激的目光,心想:这些丘八都不是玩意儿,只有卫大将军还算人。
刘彻看耍猴一样的看着这几个家伙互相甩锅,然后询问起霍去病:到底这个地图准还是不准。霍去病说:他手下本身有很多匈奴人,本来就熟悉当地地形。第一次战河西,又在当地建立了很好的群众基础,第二次很多重要节点都有向导带路,再加上他的斥候比较得力,战斗过程中每次也能俘虏很多匈奴官兵,所以他压根没看张骞的地图。
看从霍去病那得不到答案,刘彻又问了丞相李蔡的意见。李蔡说:“我族兄牵涉其中,我原本是不应该说意见的,但是臣觉得:地图是否有瑕疵,军中的匈奴向导和别的参战将校应该更有话语权。另外,抛开地图问题,东路军这次被打成这样,到底谁的责任应该由监军御史中丞府给意见。”
听到二大爷的表态,张骞略感意外。这时的他肯定已经觉察出李敢非要我送回“篆体密文”的用意。但是他很意外:二大爷并没有帮大爷一起落进下石,而是很客观的说了问题,于是当即表示支持二大爷的观点。
参加过前一天李家内部会议的我当然明白二大爷的高明之处:张骞的地图有瑕疵不假,但是大爷完全可以原路返回或像赵食其说的那样跟中军沟通后等路伯德的后勤部队送水。大爷偏离原定行军路线补给的另一个目的不言而喻:到乌桓山附近寻找战机立功,加上赌气断绝斥候交流,这才是这一战失败的真正原因。但是张骞上当了,被大爷和公孙敖利用地图说事后落入了看似公正的二大爷“虚晃一枪”的圈套,他没有盯着大爷“冒进贪功”和“擅自断绝联系”来攻击,而是把事情的责任认定权完全交给了军方能控制的人。
首先被刘彻召见表态的是赵食其,他客观描述了战役经过,也客观承认了地图上未标记水源地造成行军线路上无法补给淡水的过失。但是,他也没有完全倒向对他不友善的大爷,他说无法判断是大爷行军出了问题招来的左贤王主力还是左贤王主力就预先埋伏在了那里。
第二个被刘彻询问的是路伯德。他表示:以他的判断,左贤王的主力早就埋伏在了那里,原因是几乎同一时间有匈奴军出现在平刚附近“打援”。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匈奴军不可能那么快出现在平刚附近。
其实我知道:平刚附近最多只有少量匈奴斥候,但是如果路伯德不这么说,他点燃长城烽火台并调动一千骑兵和李家军五千材官卒去救援就变成了谎报军情和没有军令擅自调动军队。所以既然和李家讲了义气,他这次就必须讲到底。当然,二大爷很可能提前找机会和他沟通过,叫他必须这么表态。
在赵食其、路伯德被询问之后,刘彻找来多位跟着於单降汉的匈奴向导,让他们单就河西地图和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区域地图的精准程度发表意见。
跟着於单降汉的部下都是张骞的老相识,当然不会拆张骞的台,但是他们无法回避的问题是东路军行军线路确实不合理,所以不管地图准不准,主帅张骞都有责任。何况精明如刘彻,应该早就找不同背景的向导调查过地图的问题,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区域地图存在瑕疵是不争的事实。
最后,刘彻宣召监军御史中丞王舒温及隶属监军御史中丞府的张骞和李广军中的全部随军监军和记吏。刘彻肯定不是第一次看这些监军和计吏的报告,但是他还是要当着群臣的面,让他们再全面的复述一遍。
虽然大爷平日里脾气耿直,但李家军从李信老祖开始就立了一个规矩:对朝廷派的监军和计吏一定做到好、更好、最好。在被左贤王围困时,“圜阵”最中心部位由大爷亲自保护的就是隶属监军御史中丞府的监军和计吏,在最危急的时候我亲耳听见大爷对他们说:如果我和李敢突围失败,大爷第二波就会不计代价护送他们突围;如果我和李敢没能及时叫来张骞救援,大爷和李椒阵亡后让他们投降保命。
虽然这些监军和计吏隶属朝廷职能部门被随机分配到李家军,但是单凭大爷这份义气他们也不好意思对大爷落井下石。于是监军和计吏们在汇报中浓墨重彩的表达了大爷、李椒和李敢的英勇以及李家军悍不畏死的精神,对大爷偏离行军路线和赌气中断斥候联络的事情只字不提。相反,当被问及大爷为何偏离之前行军路线去找水源时,级别最高的监军的回答是:因为在大鲜卑山附近有匈奴斥候逃走,而张骞的军令明令禁止翻越大鲜卑山追逐,大爷怕不换路线会遭遇左贤王主力追击才更换了路线。没有派斥候通知张骞也被说成了“派出斥候,疑似被匈奴斥候所杀”——反正包围圈里死了那么多人都没收尸,随便拎出来几个斥候说是去跟张骞联系未果一点也不难,行军记录上交前劫后余生的监军让计吏帮他们写好就成了。
经过二大爷这一系列看似公平公正的“骚操作”,大爷李广被认定无罪。为了不让张骞寒心,刘彻也没有揪着地图的瑕疵说事,只是认定张骞作为主帅规划的行军线路规划不当、救援李家军不及时,最后以“贻误战机”的罪名褫夺了张骞的爵位,并处”议罪银“处罚后贬为庶人。因为最终没有认定张骞的地图有问题,把矛盾中心引到地图上的“助攻王”公孙敖没能成功脱罪,刚弄回来两年的爵位又一次被褫夺。
我想:张骞看着曾经那么巴结自己的李广和李蔡居然这时候会干这么一出肯定是又惊又气,不是他有点涵养,估计要当场飙脏话!
最终在二大爷的操持下,大爷的黑锅成功的甩给了张骞,公孙敖助攻很棒,但是在劫难逃。可怜历经十三年的艰难困苦和五年朝堂经营后,“博望侯”张骞最终被大爷成功甩锅,孑然一身暂时离开了权力中心。出人意料的是:在大爷没有被“议罪”之余,李敢还因为被监军提名作战英勇、突围有功,破格晋升将军军职!
几年后我才知道:二大爷在得到“篆体密文”的第一时间就和皇帝刘彻做了一笔台面下的交易,而这笔交易才是真正让大爷免罪、李敢晋升、张骞背锅的决定因素。
二大爷在第一封邸报送达京城的几乎同一时间、在假装不知道东路军战事情况的时候将让义父复刻汪纯青的《“铁马掌”打造图鉴》敬献给了皇帝刘彻。他是以李敢的名义觐献的图鉴,并表示李敢出征前就打算觐献,是他决定要找人先打造好样品、确定可以令战马免疫“铁蒺藜阵”之后直到现在才敬献。
拿到这个东西刘彻当然是特别愉悦的,相比霍去病在河西的高歌猛进,李家军的失利无足轻重、更何况死也是死李家的募兵。当然,聪明多疑的刘彻肯定会怀疑二大爷提前一点点时间知道了李家军可能战败,于是提前献宝换不被议罪,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丞相大人可以比“八百里加急邸报”都快就能知道军情,不正说明他适合被委以重任吗?至于能力太强需要被制衡?那是以后的事情,目前在丞相考核期李蔡显示出的能力,让刘彻回报一个对李广的宽恕是很值得的。至于张骞?刘彻觉得老军头们推他去“跨界领兵”本来就没憋好屁,张骞自己没防备心顺杆子上了,他也乐得促成给张骞个教训——张骞回来后的五年太顺了,还功成名就封了侯,不栽个跟头恐怕没动力再出使西域了吧?
因为已经有了占领河西的预期,刘彻西域策略的第二步也开始进入实施准备阶段了,那就是说服乌孙和大月氏回河西定居,分别让他们在酒泉和敦煌做大汉的“羁縻帮”,顺便帮大汉做对付匈奴的“炮灰”。
那么谁最适合做这个事情呢?必须是张骞——没有了高干官职和列侯爵位还得再次去证明自己的张骞!
我也是几年后才知道:二大爷审时度势帮大爷脱困、让皇帝敲打张骞的同时也很好的去做了张骞的解释工作。
首先,他向张骞说了皇帝对河西之地继续向西域发展的第二步策略和这步策略必须由张骞执行的不可替代性,让张骞不至于沉沦,也没有再记恨李家。
其次,二大爷在皇帝确立建立武威郡的同时就保举了张骞的儿子张绵在秦水源头和狄道附近新建的驿站任一把手。不同于一般驿站的一把手叫“置吝夫”,属于不入品流的小吏级别,这个驿站的一把手称为“驿税中丞”,级别与武威郡太守、陇右太守齐平,为四品官职。因为在刘彻的规划中:这个驿站不仅仅是普通官方驿站,还是未来西域进出口贸易的关市,起到海关的作用。刘彻非常赞赏二大爷的提议,不仅封张绵为“驿税中丞”,还将驿站命名为“张绵驿”,直接对大行令李息负责(后来随着贸易增加转由少府管理)。由此“老革命”张骞重新对皇帝感恩戴德,也顺便重新完全修复了与二大爷的私交。
最后,二大爷了解到张骞一直在赞助当年与他一同出使西域殉职的一百五十五位使团成员的家属后利用丞相的权力帮张骞安排了其中几十位有外交(语言)技能的二代、三代当了公务员,一些安排进大行令李息直管的部门,一些安排进张绵驿任职。其中安排进大行令衙门的人成为了元狩四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的核心班底,而二大爷也顺势安排了李丁的三儿子李三丁去了这个团队。对于暂时无法安排工作的外交烈属后代,二大爷考虑到张骞被夺爵后收入不丰,也主动几次以张骞的名义掏钱资助,令张骞感恩戴德。
在逃脱议罪之后,大爷下朝就把张骞的地图丢给了李敢,让李敢烧掉。这种杂活李敢当然会交给我,而我一方面出于对张骞的愧疚、另一方面觉得地图可能还会有用,于是偷偷留了下来。
在被免于议罪后,大爷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虽然能通过二大爷的手段免于被议罪、李家军也由此保住了声誉,但是他无法原谅自己因为心中贪功冒进的执念令三千多李家儿郎埋骨荒外。
回京之后,大爷卖掉了李家府邸,将我们迁到长安最北面、洛城门和厨城门之间过气权贵和城市中产杂居的区域居住,府邸面积只有原来的一小半,装修档次也非常普通。
相对于元光六年的殉职李家军同袍,大爷这次给予殉职同袍的抚恤更加丰厚,老兵营那些殉职的小伙伴得到了人均三万钱的增厚抚恤,普通李家军阵亡将士、只要有遗产受益人的,也都按当时的功劳领到至少一万钱的抚恤金,抚恤金总数超过三千万钱,将置换府邸的余钱和原本的存款消耗了大半。
虽然还有郎中令的职务,大爷对行政工作已经开始厌倦,他将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李敢处理,自己则经常陪着李陵、李禹、李娥在新府邸玩耍。
当然,他教孩子们玩的内容还是离不开金戈铁马、北境烽烟。每当举起灵宝弓在孙辈面前上演“百步穿杨”,被孙辈们的欢呼围绕,大爷仍然会手捻须髯微笑伫立。这让我知道大爷建功立业的心并没有死,只是暂时被内疚神明弄得失去了斗志。
第53章 厉兵“骗”马
在妥善处理完江都王刘建谋反案后,二大爷坐稳了丞相的位置。因为公务繁忙,他来府上找大爷的次数越发少了。倒是司马迁,听说大爷散尽家财只为抚恤李家军殉国的同袍,对大爷的敬意又加深了,几乎每个月都要来李家两三趟看望大爷。
估计也是因为二大爷当了丞相的关系,李敢代大爷处理公务的事情得到了朝廷的默许,朝廷还专门给了李敢一个附属于郎中令衙门的中郎将兼职,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帮半翘班的大爷处理公务。
李敢本来就不怎么爱学习,让他处理公务真的挺难为他。因为涉及很多朝廷大事,他也不敢轻易交给我,只敢让我帮他处理文书类的工作——确实那些大事我也处理不来。
为了李家不要在行政工作上出纰漏,二大爷让义父出山做实际的“郎中令”,手把手教李敢(其实更多是教我)熟悉郎中令的工作。
元狩二年在我和大爷的内疚中慢慢过去了。过完年,李椒在义父的照料下基本痊愈回到了代郡军中。
大爷原来的想法是还是让义父去照顾李椒一段时间,但是二大爷和李敢都不同意,于是义父还是留在了长安,继续做实际上的“郎中令”。
义父真的是个能力非常强的人,他不仅自己很快上手了郎中令的日常工作,还用最快的时间教会了李敢和我。虽然不是朝堂大佬,我觉得我还是挺适合处理行政公务的,加上当过羽林卫也上过战场,我对羽林军体系的行政运作渐渐上了手,能合格的辅助义父和李敢处理公务。
在空闲时间,我见到的最多的非李家人是司马迁和马骏。司马迁主要是来安慰大爷和交流朝政情报的,马骏则是来帮小黄、大白育种并将李陵带坏的。虽然家境不如之前,大爷对马骏还是不小气,每次都会让管家给他一些红包,一般是一、两缗钱。后来我才知道马骏拿了这些钱都会跟他家里说“在李家留宿一夜”,而实际上他去过夜的地方是安门东边的桃李蹊私娼馆。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有一次桃李蹊私娼馆被中垒尉南巡防营治安检查,马骏眼看要被行政拘留时报了李敢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为啥不报卫青的名字,难道是怕被卫青知道丢人?反正李敢去把他捞出来了,没费啥周章——因为程丕在李家的扶持下升职了,当了中垒尉假司马,统管城防营(城防营在中垒尉中规模最大,有四个营,分别负责南城、北城、普通城门、宫禁城门的看守,所以总负责人行政级别是假校尉)。
马骏被我们知道丑事后居然索性不装了,有次还想带李陵去“见识见识”,幸好被我发现及时阻止。不过我没有立刻在大爷和李敢面前出卖他,一是怕李陵挨骂,二是怕制造李家和马骏之间不必要的摩擦,毕竟还想他好好帮我们的马育种。
马骏在教唆李陵学坏被识破后又来了两次,然后在元狩三年三月一整个月都没来李家。我怕他是不是有点生气(我觉得他不会害羞,只可能是奸计没得逞生气),于是跟李敢和义父说了这个事情的原委。
李敢和义父当然不会认为我不让马骏教坏李陵有啥不对,但是也觉得我应该再去一趟茂陵马家送点礼修复关系。
于是李敢将事情禀告了大爷,大爷给我批了一万钱,让我带去茂陵送给马骏——虽然比开始的五万钱少了很多,但已经是大爷能拿得出手的挺大的数字了。据说大爷后来还拉着李敢和程良娣一起找李陵和李当户媳妇聊了一次,没熊李陵,只是火速帮李陵和王恢家的孙女订了亲。
我在拿到钱后就找时间去了茂陵,这回去的时候马骏没在家。但是马家的管家应该是认识我了,直接请我走了中门,还把我安排在正堂等马骏。他说马骏已经去甘泉宫出差几天了,但是说好的今天午饭前回来。
当我感慨自己来得还挺巧时马骏的三个堂弟带着马骏的叔叔、“扶风马氏”的家主马骅来到正厅接待我。马骅听说我是马骏的朋友对我很恭敬,还反过来想送我礼,我当然拒绝了。这次马何罗、马通和马安成提到堂兄马骏也都充满了敬畏,完全不像两年前我来时拿他当马骑的态度。
到午饭时间,马骏果然如期回来了。他看到我很高兴,完全不像生我气的样子。马骅带着几个儿子和马骏一起陪我吃了顿相当丰盛的午餐,然后就领着儿子去了别处,把正堂留给了我和马骏。
我将大爷给的一万钱丢给马骏,并跟他说了李家军的抚恤用掉很多钱,所以不像两年前感谢他的钱那么多。马骏表示都是老朋友了,以后不给他红包也没事,他最近很忙所以没有去李家,不过后面会经常去长安城里。
我正想问他到底为何会经常去长安城里、另外在家里的地位怎么突然高了,他就先自说了。
原来在一个月前,皇帝刘彻在卫青、霍去病等陪同下到茂陵视察陵寝建设情况,顺便在茂陵拜访了两家人——一家是司马相如家,另一家就是马家。
刘彻是在卫青建议下拜访马家的,而且指名要他接待圣驾。在接代过程中,刘彻对马家在这些年大汉军马饲养科技的发展中作出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明确提出马骏“居功至伟”的说法。
马骏还说:“陛下已经对马家子弟参与战马科技研发者都给予了嘉奖,还御赐‘扶风马氏’为‘大汉军马世家’,将来可以世袭管理大汉军马的荣誉。本来陛下要把‘首席厩丞’的荣誉给我的,我让给我叔叔了,毕竟他才是家主。不过他其实不是特别懂业务,事情还得我们原来哥儿几个做。”
聊到这里,马骏起身给我倒了杯茶,我发现膀大腰圆的他这个月好像瘦了许多,道:“看来你这个月是真忙了,都瘦了这么多!”
马骏笑道:“你看着是瘦了,其实身上现在腱子肉却长了许多!我这几个月要赶紧把战马持续提升战时精力的药丸抓紧研发出来,所以我又以身试药的。”我正想问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急着研发,马骏补充道,“之后陛下会给我安排新的差事!”
这下,我彻底理解为啥马骏在马家的地位突飞猛进了。我问皇帝会给他安排什么新差事,他说暂时保密,很快揭晓,是他特别喜欢的差事。
两个月后,在司马迁的口中,我知道了一次重大的朝局变动:“九卿”之一的主爵都尉汲黯被刘彻罢免。作为“黄老之术”的拥趸,汲黯在元光六年之后就一直不受重用,但是他品行端正,敢于直言进谏,一直都还在中枢任职。
按照司马迁的说法:从元狩元年开始,汲黯每年都会因为马政和皇帝刘彻爆发一次大冲突。
元狩元年,因为“漠南决战”霍去病的出色表现,刘彻第一次公开张骞从大宛获得“汗血宝马”的情况,并亲作《天马歌》以歌颂。汲黯却进言道:“陛下要给牲口歌功颂德,先皇(指施行黄老之术的孝文帝、孝景帝)的子民能听得懂吗?”刘彻大怒,当面申斥汲黯,汲黯被骂后干脆请起了长病假。
元狩二年,“河西之战”后浑邪王向霍去病投降,刘彻准备安排巨大的排场迎接,“主爵都尉”要总负责这个工作。因为正处于战马荒时期,刘彻要求内使令向民间借马。但是,民间多不肯借,不少人听闻后将马匹连夜转移离开长安,造成借马任务没有完成。刘彻很生气,对休完病假不久的汲黯说:“内使令做事一点水平都没有,朕准备将他杀头!”
汲黯却说:“杀一个县令老百姓才不会怕,陛下得杀掉管外交接待礼仪的‘主爵都尉’的头才行!”
因为河西战场上的胜利让刘彻很愉快,这回他也没和汲黯计较。
元狩二年五月,在“扶风马氏”的战马科研达到一定高度后,刘彻决定推行新的“马政”,即加大强制性向民间征收马匹政策的执行力度,以期短期内筹集更多的马匹应对战争准备。但是,因为国库空虚,新的“马政”改收买为“租借”,租借期一到两年,主要用于军队后勤补给,租借期满由政府偿还马匹,如果马匹死亡,政府会给予一定赔偿。
几年后,根据司马迁当时的说法和马骏零星透露的情况并结合二大爷“篆体密文”的记载,我大致了解了元狩三年刘彻搞的“征马”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本在元狩元年到元狩三年,朝廷有五十多亿预算用于战马数量的恢复、训练及科技投入。但是元狩二年,为进行河西地区的基础建设和安置浑邪王、安置“五属国”,国库一下子花掉了一百多亿,原本属于战马支出预算的部分被完全挪用。
元狩三年四月,山东地区(泛指崤山、函谷关以东)爆发水灾,因为国库空虚,朝廷并不能足额赈济灾民,受灾地区出现约七十二万无家可归、等待救济的难民。
为防止发生群体性事件,刘彻第一时间组织军队开赴受灾地区,将七十二万难民作了迁徙安排——全部迁徙到河南、河西之地安置。这个安置其实也很残酷,管饭不管饱、管住不管瓦,灾民只能每天喝稀饭、每晚睡路边,并被要求每天迁徙一定的里程,走不完不能吃饭睡觉,老弱病残群体死者甚众,到新疆土的实际人口大约只有六十万。
在国库空虚之下,刘彻接受了二大爷丞相李蔡的建议,彻底将财政交给专业人士,于是桑弘羊做了秘书长,并提出“盐铁专卖”的主张。洛阳孔氏的孔仅、山东刀闲氏的东郭咸阳被桑弘羊投桃报李任命为冶铁官和盐务官,一系列旨在搞钱、缓解中央财政危机为目的的“孝武战时经济政策”呼之欲出。
当然,除了税制改革,刘彻也在桑弘羊的主导下作了铸币权完全收回中央、盐铁专卖、平准均输、对富商征税(算缗告缗)等一系列的改革准备。
除此以外,刘彻也将对外贸易放在重要位置,在元朔三年和大秦建交后,刘彻在这一年遣使去了横跨亚非欧的大国黎轩(亚历山大);同时因为滇国在西南商路上的不配合态度,刘彻动了武力消灭的念头。他强忍国库空虚在长安西南开挖方圆四十里的大湖——昆明池,并以此为基地操练楼船军。
不过一切经济和军事准备都不能换来短期内的国库充盈,身为丞相的二大爷李蔡当时能做的只有建议皇帝减半已经成为后方的北地、上郡、陇西的戍卒,但对财政支出的缓解作用很小。
即使遭遇天灾和国库危机,刘彻也不想延后与匈奴决战的时间(他觉得越拖国库负担越大)。他确定将决战时间定在元狩四年,所以除了训练军队,主战军马和后勤军马的快速恢复就提到了极其重要的位置。也是在这个背景下,马骏及“扶风马氏”被接见嘉奖。
当时,应付元狩四年战争投入的预算政府是留足的,但是军马预算在元狩二年被挪用后是不够的、特别是后勤用的军马。于是桑弘羊、李蔡、张汤等几个“坏得冒泡的家伙”帮刘彻想出了向民间“租借征用”军马的办法。
这个办法主要针对后勤用军马,租借费用表面上可以覆盖马匹两年的老化折旧损失。但是实际上,因为战时所有马匹计划根据补给强度多次服用马骏研制的“兴奋剂药丸”,还给民间的战马基本上是废掉的,而这个“废掉的成本”,会转嫁给老百姓,不再像元朔年间需要政府来承担。
有马的老百姓并不知道大汉政府的套路这么深,但是自己家的马总是舍不得被征用上战场的。即使是半强迫性质的征用,有马百姓也总是想办法逃避。
于是,刘彻在茂陵接见司马相如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命司马相如牵头,整合枚皋、吾丘寿王等辞赋家正式成立官办文化管理机构——乐府,乐府成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以《天马歌》为主打歌发布佳作金曲合集《太一之歌》。
刘彻计划趁着《太一之歌》的发行热度,进而颁布一系列针对全国牧民、有马中产和多马富商的“套头”政策,开出对贡献性能卓越马匹者的高额奖励,以确保尽可能多的花最少的钱从民间征集最多的马。
但是在这时候,汲黯又站出来反对了。这回因为兹事体大,刘彻没再惯着汲黯,直接将他免职议罪。因为汲黯确实很清廉,没钱议罪,真处罚又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影响“征(骗)马”大计,汲黯最终被赦免,暂时成为不能搅局的庶人。
《太一之歌》发行后,经过主流舆论的精心发酵,在大汉牧民及中产以上有马群体中取得了非常好的传播效果。伴随着这些传播效果和爱国主义宣传以及高额奖金诱惑,牧民及中产以上阶层对“被征马”的戒备心下降了。
元狩三年九月,在茂陵桑家、茂陵孔家、茂陵任家、茂陵师家等豪族(以上四族均为“洛阳商会”骨干成员)带头下,“主动求征”马匹的风潮涌现。在这四个家族被征收的马匹中,出现了很多好马,特别是以畜牧业发家的任家因为被征马匹品质好受到朝廷数倍嘉奖。在这股风潮下,长安无盐氏、司马相如的丈母娘家卓氏、边陲畜牧业发家的姚氏也纷纷献出了家里的良马,获得了朝廷的高额赏金。由此,天下中产再不拒绝被“征马”,而最先被征马的几个家族的马也被丞相李蔡安排暗中归还了相关家族,并低调饲养。
截至元狩四年正月,大汉共从民间征集马匹二十四万余匹,付出的代价仅为购买相同数量马匹的不到一成。
因精通马匹习性、对马匹征收宣传有重大帮助,马骏被刘彻安排进了乐府任职。在战马征收指标完成后,马骏被安排专门管理教坊和乐营,干上了他最喜欢的工作!
第54章 厉兵秣马
元狩三年冬,“伊稚邪”单于和左贤王各率骑兵数万兵分两路挺进大汉国境。因为在前一年刚刚击败李家军骑兵主力,尝到甜头的左贤王再次翻越乌桓山,叩响了右北平的关门。“伊稚邪”此次选择的地方则是二五仔赵信最熟悉的定襄。
在赵信投降后“伊稚邪”的战略思路非常明确:不断加大骚扰大汉边境的力度,以求汉军被引诱到漠北,并在漠北与汉军决战。
前往右北平袭扰的左贤王部很快被防守很好的路伯德击退,当然,李家材官卒因为感念路伯德前一年仗义搭救李家军也很给力,完全不是当年被韩安国指挥时的态度。
定襄因为赵信对地形的熟悉则麻烦得多,被“伊稚邪”袭杀千余人后又被围城。守城校尉点燃烽火,直到包括李椒在内的附近多处边军前去支援才解除危机。在这一战中,李椒不幸中了流矢,再次伤到了有旧患的肩胛骨。
几乎在粉碎匈奴进攻的同时,汉军颁布最新北境边防军调整方案:将原“幽燕军”、“赵边军”合并,成立“朔方军”,“冠军侯”、“骠骑将军”霍去病被任命为这个军区的最高统帅,军区司令部治所暂定代郡。
与此同时,原“柳营军”最精锐的羽林军南军向定襄集结,刚刚升任主爵都尉的赵食其暂时统领定襄军务,原定襄守军后撤休整。
伴随着征马之风的兴盛,大爷的求战欲又被勾起了。从十月起,他恢复了日常行政工作,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会在明年迎来今生最后一次封侯的机会。
我们在秋天就通过郎中令衙门的公文分析出“幽燕军”、“赵边军”即将合并。其实大爷心里对“幽燕军”、“赵边军”合并是不乐意的,但是没办法——首先,这是二大爷主持执行的(虽然二大爷就是刘彻的工具人);其次,在如日中天的“冠军侯”面前,李家确实已经没有资格在北境边防军的管理问题上叫板了。大爷本来想趁机让二大爷出面去要回李家军的骑兵编制,但是被皇帝直接以“战马不足,且饶乐水一战李家军对赌失败”为由拒绝了。
不甘心从此没有骑兵的大爷开始自费为李家军筹集军马。为此,他花掉了李家的全部积蓄还问二大爷和灌强借了钱。
虽然明面上朝廷是禁止非役兵部队在这个节骨眼私自大量买马的、虽然估计皇帝和相关领导们也知道大爷在违规,但是没人拿这个说事儿。大爷拼拼凑凑让李家骑兵数量恢复到六百骑,又让义父去陇西把老兵营营地的二百骑调出来,组成了八百骑,派去代郡驻扎。
老兵营的骑兵能被调走也算是托了霍去病的福,因为陇西已经成为后方,老兵的养老工作和李家祖陵的看守工作一百后勤材官卒勉强也够用了。
霍去病正式任命下达后他就去了代郡并召开了军事会议。
二少爷李椒带伤强撑着去参加了霍去病的军事会议。会上霍去病谁的面子都不给,李息被他称为“只能做做后勤的杂牌将军”;公孙贺是他姨父,本身和皇帝的关系也不错、其弟公孙敖更是他舅舅最铁的哥们儿,但是他也是照样不给面子,说公孙家领的部队也只配搞后勤;至于李椒,他更不放在眼里,直接说李椒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带兵,让他请辞回家养伤算了。会后,霍去病就让跟他一起来的徐自为、仆多、赵破奴接管了代郡的一切军务,只有路伯德入他法眼,会后继续回右北平领兵。
会后,公孙贺、公孙敖气得请旨回京,后来被卫青协调安排去定襄待命。
二少爷李椒在被霍去病气到后当晚箭伤发作,近年累计三次受伤的他伤口多处崩裂,特别是肩胛骨的伤口彻底崩开,仅仅三天便一命呜呼了。
李椒过世的第二天义父才领老兵营的两百骑兵到达代郡,他只得马不停蹄将李椒的遗体送回长安。
在得知李椒死讯前两天,我和胖虎在长安见了面。他告诉我:他和高不识被霍去病留在长安等待六万副“铁马掌”交付后带去代郡,他告诉我孔仅担任冶铁官后贡献出了家传的“百炼钢”工艺,做好模具后打造“铁马掌”的速度已经加快数倍。
当我问李胖虎为啥和李胖丫的婚事彻底谈崩后李胖虎道:“首先,我其实不喜欢李胖丫,虽然她身材模样和我好像很般配,但是我也喜欢美女哈,我已经够丑了,未来我家娃不得俊俏一点才好嘛?其次,她那个义父赵志敬态度太差,对当年退婚一点悔意没有,我要同意重新恢复婚约,我义父受的鸟气算啥?最后,我想先打完明年的仗、封了侯再娶媳妇,娶长安户籍的!别怪我眼光高了,如果当初坐牢的时候赵志敬没搞那一套,我肯定不会不娶李胖丫,是他们不仁在先!”
待李椒的遗体运到府上,最伤心的是李椒媳妇。她说她好后悔嫌条件艰苦没肯陪李椒去代郡营地,现下阴阳两隔连个种也没给李椒留下。程良娣和李陵他娘都过来劝,后来二大娘和堂少爷李宇的媳妇也来劝,李椒媳妇才勉强好了点。
看到李椒意外去世我和李敢都挺难过的。我们已经听说李椒在伤口全面崩溃前受了霍去病的气,但是眼下我们又怪不到霍去病头上。
因为大战在即,李椒的丧事从简,义父又风尘仆仆要把李椒带回陇西安葬。临走前,义父还拿走了我的牙牌,说有用,等回来再还我。
在李椒的棺椁出发去陇西前一天,卫青在二大爷陪同下来到府上吊唁。对于李椒间接被霍去病气死,卫青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他说服皇帝以“因抵御匈奴劫掠的箭伤医治无效殉国”为由抚恤嘉奖了李椒。大爷心里虽然不痛快还是表示领了大将军的人情。
同时卫青透露:为了表彰李家为国家的付出,卫青找到了卫子夫,又通过卫子夫得到了刘彻的同意让太子刘据和李敢的女儿李娥定亲,不日便会有旨意传到李家。
卫青说完这些就走了,留下来的二大爷却感觉心情突然很好。他跟大爷和李敢分析:虽然李娥不太可能是太子的正妃,但是别忘了卫子夫是以歌唱演员的身份入宫最后扳倒了大表姐陈阿娇的。如果剧情可以重复,就算他们这两辈人没啥大建树,谁敢说到了李陵、李禹这一代不会是刘据朝的卫青、霍去病呢?
二大爷的理论分析得挺好,随后正式旨意也来了,但是大爷和李敢的情绪不怎么能被调动起来。不谈儿子突然去世,大爷的兴奋点从来就是封侯而不是当皇亲国戚。而李敢更不爽,他知道:二哥死后,他必须去霍去病那个小屁孩部下看着李家军,当年被他当成一个小屁孩大言不惭的屁话居然成了现实。更凡尔赛的是:原来跳出来帮李敢指责霍去病没资格说大话的跟班李胖虎,现在是霍去病的高级跟班。
在等义父回来的这段时间,我跟着李敢陪大爷在郎中令衙门继续当差。因为军务渐渐繁忙,大爷没办法继续沉浸在儿子去世的悲痛中,在羽林军南军的频繁调动中,我们渐渐看清楚了皇帝和卫青的战略意图:明年春天一定有一场大规模的对匈作战,刘彻的期望是通过这一战彻底消灭匈奴。随着兵将调配情况逐渐明朗,我们看出来明年的作战方向是代郡和定襄两处,目标分别是匈奴左贤王和“伊稚邪”单于本部(包括二五仔赵信)。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赵破奴、邢山、仆多、徐自为、高不识和路伯德肯定会随霍去病出征,而李敢能不能有出征资格还得看霍去病的脸色。在卫青那头,赵食其、公孙贺、公孙敖、李沮肯定会出战,别的人选也都还没确定。
也就是说:虽然在朝堂地位很高,但是大爷和李敢能否赶上这一场可能是汉军最后封侯盛宴的战役尚未可知。
有了很强危机感的大爷找到二大爷,二大爷则表示最好等义父回来一起商量,暂时搪塞了大爷。后来据我分析:其实二大爷并不希望这次大爷出征,他希望大爷认命老老实实退休,保全李家军现有募兵规模。而李敢有太子老丈人的身份,将来继承李家兵权后封侯是迟早的事情。
义父再回到长安已经是腊月,大爷一见到他就拉他去找二大爷开会。这次会我和李敢都没参加,具体聊了什么我一直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了解大爷的义父说服了二大爷帮大爷争取这最后一次封侯的机会。
义父和他们聊完就找到了我,他把我牙牌还给了我,同时告诉我:他拿我牙牌回陇西的目的是让我“被结婚”,现在在法律上,李胖丫和李如花都是我媳妇了。原因是如果这俩大龄剩女再单着,一直被收五倍人头税,对老兵营节约开支不利。义父让我先去陪李敢参加明年的决战,等回来以后实在不想要这俩丫头再和离也行,因为和离以后她们也不用再缴纳高额人头税了。
“被结婚”的我这时其实也有点认命了,我觉得真的找俩媳妇也挺好,只是有点怕凶悍的李胖丫会揍我。当然,我也知道她俩应该都看不上我,她俩也只是为了避税“被结婚”而已。
其实在得知义父支持大爷和李敢再上战场后,我还是很慌的。我现在更怕上战场就回不来了,一年多前靠小伙伴用几十条性命换我死里逃生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我虽然渐渐放下惭愧,但是心中的恐惧阴影还是挥之不去。我曾经数次午夜梦回那可怕的现场,醒来都是一身的虚汗。
大约一个月后,元狩四年正月初五,在二大爷的府邸,十五岁的李陵和十四岁的王恢家孙女王细君正式成亲。酒席和嫁娶过程的费用全部由二大爷赞助,大爷和二大爷请来了许多当朝权贵,其中最尊贵的是即将出征的卫青和太子刘据。
这是我第一次见刘据,感觉他比他爹要帅,也更谦虚、内敛。我一直记得一个细节:当刘据第一次看到未来媳妇李娥的时候他冲李娥笑了笑,道:“以后孤娶你的时候一定比今天更热闹!”似懂非懂的李娥冲他翻了个白眼,被程良娣教训后才很不情愿的向刘据道了歉。刘据笑了笑没往心里去,还送了一个玉扳指给李娥。
二大爷在李椒的魂刚过奈何桥就高调让李陵办婚礼的目的只有一个:让群臣都知道卫青和李家亲近,如果最后皇帝在出征班底还有犹豫、要问群臣意见的时候,大家都会识趣的推荐李家。
二大爷的目的最终达到了,大爷拿到了卫青团队的末班车车票。同时,李敢也接到正式军令:前往代郡管理李家募兵,并准备随霍去病出征。
据说卫青很够意思,不但极力保举大爷随军出征,还向皇帝刘彻建议这次让大爷率领一万隶属于羽林军南军的骑兵。皇帝刘彻给了卫青的面子,同意大爷率领他擅长统御的骑兵,但是他同时又给大爷开出了一个对赌条件:将李家军两万材官卒暂时归入李息麾下指挥,参与负责霍去病军的后勤补给,战后视战绩归还李家指挥权。
因为跟李息关系还不错,大爷几乎考虑都没考虑就同意了。但是他提出让义父也跟我和李敢一起去代郡,帮着李家看好役兵。
元狩四年正月初八,一切商量仆定后我就与义父还有李敢开赴了代郡。
我们用七天时间来到代郡,义父对这里很熟悉,立即安排我们住进李家军募兵营地,李敢也马不停蹄开始带领仅剩的李家八百骑兵操练。
次日,我陪着李敢去见霍去病,出乎我们的意料,他对李敢很客气——不知道是看在李胖虎的面子还是卫青打了招呼。他告诉李敢:出塞后他不会干涉李敢具体指挥八百李家骑兵的运作,但是他会和李敢提前说每个阶段的作战重点,希望李敢能力所能及作正向贡献。知道小黄在养伤,霍去病还借给李敢两匹大宛马换骑,这样李敢就把他座下还算不错的一匹汉家良种马交给了我。
霍去病还安排了李胖虎跟义父直接对接,让义父去跟李息打个招呼就行了。不过义父并没有完全按他的意思办,还是正式将李家材官卒的战时节制权(虎符)交给了李息,对李息表现出应有的尊敬。
我利用开拔前最后的休整时光好好熟悉了一下李家军发家的代郡营地,回想起一年半前和李辛经过这里时的紧张场面,仍难以平静。
营地里到处都是开拔前加紧备战的紧张氛围。在这厉兵秣马的时节、面对这戎马倥偬的场景,我的内心忽然向往起没有战争的安逸生活。我希望我能活到战争结束、我希望大爷和李敢都能封侯、我希望义父和李家军募兵都能顺利度过战火的洗礼、我希望战后我那俩“被结婚”的媳妇至少有一个愿意和我过下去……
第55章 封狼居胥
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春月,在代郡驻扎的五万汉军骑兵、包括八百李家骑兵在霍去病率领下北上出武州塞、跨越白登山,进入匈奴国境。
霍去病领衔的这支部队共配备了八万匹军马,这些军马都在前一年冬天进行了反季节催肥。其实汉军的全部军马、哪怕是民间租借的都进行了反季节催肥。不过后来我了解到:霍去病部的所有战马都只经过了这次催肥,之前有过催肥经历的战马他都没要,全部给了卫青。
听“邢山将军”说:霍去病对战马的要求是很严格的,他绝不希望“漠南之战”的悲剧再自己的部队重演,所以及时以马骏为首的“扶风马氏”的厩丞们再解释能救回来做军马的之前的战马是有质素保障的,他也绝不肯让任何一匹被超过两次催肥或者曾经被喂过短期提升战力药丸的马出现再自己的军中。
除了李敢和霍去病的起家诸将,霍去病这次的大军中还有一个之前徐自为劝降的匈奴左部小王——赵安稽。赵安稽原本的部族就在左贤王治下的漠南腹地,对匈奴左部的军政情况非常熟悉,在此次军事行动中扮演向导和情报搜集的重要角色。
一出关外,霍去病的总军需官就按人头(包括将领和李家骑兵)每骑都被分到一副“铁马掌”和三粒让战马提高短期战斗能力的药丸——龙驹烈血丹。我知道,“龙驹烈血丹”这个名字应该是“扶风马氏”的某个人、极有可能时马骏取的,因为一闻味道就知道和之前马骏给我的那三粒丹药是一种东西。
待军需官交代完“铁马掌”佩戴方法、佩戴时机和“龙驹烈血丹”用法、用药时机,我第一时间找到李敢,并告诉他这些药丸最多只能给马儿用一次,用一次的后遗症就和小黄一样,再多恐怕轻则骑不回家,重则猝死。我后来找机会见过“邢山将军”,他告诉我霍去病也跟他的嫡系八百骑说过“龙驹烈血丹”最好不用,要用只能用一次。
李敢在听了我说的情况后就吩咐了所有李家骑兵在没有他将领的情况下禁止给战马投喂“龙驹烈血丹”。他毕竟年轻,也已经是将军军职了,没有大爷那么深的军功执念。这些军马很多是消耗了李家最后的财富购得的,他不会如此不爱惜。
我们出代郡后正常速度行军十天,行程大约一千里来到漠南草地的腹地。我用李敢之前给我的“司南配”(李敢又配了一个新的)借“邢山将军”的地图估摸了一下位置(我自己收起来那副地图怕李敢看到不高兴没带身上),目前的驻扎位置应该与四年前“漠南之战”第一阶段“定襄北之战”时李家军往定襄折返时的位置差不多,属于漠南草原的核心区域。
霍去病到达这个区域后号令三军休整,等待后勤补给部队。这次为霍去病军作补给的是包括李家两万材官卒在内的共计六万人,由李息统管,为了保障这次战役的后勤供给,朝廷给这些人员总共配置了大约十二万匹从民间“租借”的马匹。
霍去病在驻扎后就派出斥候四处探索,探索范围是方圆三百里。两日后,东南方向的一股斥候回报:右北平太守路伯德部已经到达该区域,预计一日后可与大军会合。
原来先于我们大约十天,路伯德已经率领一万骑兵出右北平而来。在上次李家军在饶乐水遭遇重创后,路伯德花力气全面了解了右北平相对的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地区的匈奴军政情况,并在刘彻和霍去病密令下派出使者与羁縻于匈奴的乌桓人展开谈判,在得到大汉一次性好处费承诺及长期关税补贴保证后乌桓王同意跳槽羁縻大汉。
此次路伯德出右北平的目的就是让乌桓王交“投名状”,将两年前让李家军几乎全军覆没的左贤王主力再次引来乌桓山以东区域,届时路伯德会在乌桓王内应下采用“闪电战”袭杀左贤王部。待左贤王部溃退翻过乌桓山,霍去病的主力部队就会向东靠拢围歼之。
但是,这个方案没有太成功,乌桓王只骗来左贤王部一尉两千五百骑,因为人数上也不占优被路伯德偷袭后没有翻越乌桓山便被全歼在乌桓山东麓与饶乐水交界的地方(两年前李家军鏖战地西侧约五十里)。
路伯德军战损很小,消灭左贤王部一尉后将事先准备好的册封诏书和许诺的物资交给乌桓王后就翻越乌桓山来到驻扎点与大军会师了。
除了击杀一尉左贤王骑兵,路伯德还带来了一个可信度比较高的消息:匈奴单于“伊稚邪”主力目前位于蒲奴水东侧的漠北草原,匈奴左贤王部的王庭位于弓卢水北、狼居胥山南的区域。
得到这一情报后,霍去病立即派斥候与从定襄出塞的卫青部取得了联系。五天后,卫青命斥候传回完整作战计划。
原来卫青的部队也抓到了匈奴斥候,并且经过审问问出“伊稚邪”王庭的物资就藏在新修的赵信城。卫青准备亲率中军大部携李沮与公孙贺的右军、曹襄的后军一起将打击目标放在赵信城,大爷李广的前军、赵食其的左军和以校尉身份参军的公孙敖率领的中军一部将负责在漠北草原腹地穿插行动,其中公孙敖的目标方向是余吾水(切断左贤王部和“伊稚邪”单于部的联系、大爷李广的方向是安侯河和龙城(切断“伊稚邪”北逃的后路)、赵食其的方向是匈奴河(切断“伊稚邪”西逃的后路),如果全部穿插到位并能销毁赵信城的辎重,“伊稚邪”将插翅难逃。
在全盘行动计划中,霍去病军的第一作战目标是歼灭左贤王部全部主力,然后如果尚有余力且卫青部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就挥师向西参与对“伊稚邪”部的最后围歼。
三月初,后勤部队在李息的带领下来到前进营地与大军会合。在轻装补给后霍去病将前进营地交给李息,然后就点齐六万主战骑兵(含路伯德部)挥师北进。
因为人多事杂,我连应该在后勤军中的义父的面都没碰到,只远远似乎看到李癸,没来得及打招呼就随着李敢跟大部队出发了。
大军以日行两百余里的速度用接近三天的时间穿越了大漠,这时我们接到军法官代传的军令:全军马匹配备“铁马掌”,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当李敢问军法官李家骑兵的具体作战任务时,军法官表示:根据霍去病的最后指示,李家骑兵可以便宜行事。也就是说:霍去病如战前对李敢所言,没有给李家军安排具体作战任务。
李敢听后有些不悦的问军法官道:“霍去病何在?”
军法官道:“骠骑将军已率先头部队杀向弓卢水!”
当得知被霍去病安排“便宜行事”后,以李己和李庚为代表的李家骑兵都表示出了极大的不满。我知道李敢也很窝火,既然上了战场就不是来看热闹的,何况对手是两年前让我们吃了大亏的左贤王。虽然李家骑兵人数不多,但一战之力还是有的。
经过一年多的“郎中令”岗位实操培训,我虽然胆子还是很小,但是军事素养已经有很大提高,我帮李敢想到了一个主意:现在被“便宜行事”的我们李家骑兵就好比“漠南决战”时初出茅庐的霍去病,“便宜行事”可以是没有具体作战任务,但是也可以是任何没有被明确指派的重要任务,关键看我们自己找。
被我点破这一层,李敢和李己、李庚都来了兴趣,问我具体有什么想法。于是我就画了一张草图——根据“邢山将军”借给我看的地图的印象画的。
弓卢水在下游形成“玉带水”从南边和西边环绕住一块富饶之地,这块地方北边倚靠狼居胥山,地势这么好的地方几乎可以肯定是匈奴左贤王的王庭所在地。我判断以霍去病的尿性,肯定会在弓卢水边环伺扎营,然后派人到狼居胥山后方偷袭左贤王部。但是,作为东道主,左贤王肯定有防备,在两年前的遭遇战中我们就领教过他的狡猾,何况在他的老巢作战。所以不能指望他是卫青在符离遇到的那个轻敌的右贤王,汉军战法必须升级才能战胜他。
那么我们进一步分析:如何才能让左贤王慌?只有一个办法:他的粮食补给没了。左贤王王庭肯定有自己的辎重仓库,没有赵信城物资多,但是要够他们吃喝,因为绝对不可能从赵信城或者龙城那么远送物资给他们。
“所以只要搞清楚他们的粮仓在哪,我们李家军也可以打出‘漠南决战’时霍去病的战绩!”李敢兴奋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砍人头不行,搞这些阴谋诡计还是很好的!”
找准方向之后,我们以“便宜行事权”脱离了大部队,八百骑径直向北去寻找霍去病的先头部队,在距离弓卢水大约五十里的地方,我们遇到一个落单的匈奴兵。这个匈奴兵没有马、没有武器,眼睛里满是惊慌,李己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生擒了。
我们刚完成对匈奴兵的生擒就遇到了一股汉军,汉军显然是霍去病的嫡系部队,一见面就很不客气要问我们讨要战俘。
李敢当然不买账,骂了那队骑卒,并要求见他们的长官,还好不大一会儿折返过来的长官是“邢山将军”。
李敢让我去和“邢山将军”交涉,自己则领着懂匈奴话的李己去审问战俘。
“邢山将军”当然不会为难我,他告诉我他们一过来就砍瓜切菜干残左贤王部放在弓卢水南岸戒备的两尉人马,其中被他们杀死两千多人,另有一千两百人左右因渡河不及,做了他们的俘虏。经过仆多的审问:这些俘虏是左贤王座下的嫡系部队,不具备被招降的价值。而且目前轻装前行的他们没有多余粮草养俘虏,所以霍去病决定全部坑杀。有少量俘虏听说后哗变,刚才被我们抓住的那个就是最后一个漏网之鱼。“邢山将军”让我们简单审问之后割了脑袋就好,不要指望招降啥的。
当我和“邢山将军”交涉完,李己说那个俘虏就知道喊“饶命”,但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问不到。于是我让李己翻译告诉那个匈奴兵:如果我们把他交给刚才抓他的汉军,他肯定会死得很惨,但是如果他能向我们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我们可以放他走。
我的话被李己翻译,匈奴兵听后直点头。于是我就让李己问他:左贤王王庭的粮草到底储存在哪里?我用布帛画了一张弓卢水、狼居胥山附近地形的草图,让他指认。为了活命,匈奴兵告诉我们:左贤王部的物资、牛羊等存放在弓卢水上游大鲜卑山西麓的呼伦泽,距此有千里之遥。但是每五十里会有两百骑兵沿河把守,他们都是通过水路运输粮食到左贤王王庭的,冬天湖面结冰时尤其方便,现在则需要沿途有人看守,防止粮食在随水流输送时跑偏。
李敢得知这一情况后大喜,当即命李庚带三百人去打探这个匈奴兵所言是否属实。
一个时辰后,李庚带去的骑兵回来了一个斥候,他说我们上了匈奴兵的当,离此最近的左贤王粮道上驻扎的不是两百人,而是至少五千人!现在李庚已经被这些人围困,非常危急!
虽然匈奴兵还在解释“因为那是最后一个点才会有五千人,别的点都是两百人,他没有骗我们”,李敢还是抹了他的脖子。
这时我也有点内疚出了个馊主意让李庚被困,但是李敢似乎还是很兴奋,道:“咱们点齐人马去碰一碰!至少也要救回李庚再烧了左贤王的粮草!”
我暗暗叹气李敢和大爷太像了,趁李敢集结骑兵的当口想了一刻,道:“我们估计吃不下那么多部队,不如汇报霍去病一起行动吧!”
李敢略一思忖,道:“也好,你去找他们,我和李己先去救李庚!”
在李敢出发的同一时间,我也赶紧上马去找霍去病。我先找到“邢山将军”说了来意,他也特别担心李敢和李家军的安全,立即带我见了霍去病。
霍去病听闻后哈哈大笑,对仆多道:“你怎么就没问出来这些!”然后就下令“邢山将军”率本部五千人马带我一起去支援李敢。他立即派斥候传令正在路上的路伯德部转向东北,去清扫沿途左贤王补给护送点,直到呼伦泽。他还特别下令路伯德启程时让战马服用“龙驹烈血丹”,如有必要要服用两次。
我这会儿管不了路伯德手下的战马可能废掉,随着“邢山将军”一起前往救援李敢。
“邢山将军”知道我菜,让我躲在他身后,我们没多久就到了战场,李敢和李庚正被匈奴兵分割包围,但是他们目标很明确,并没有被围困的狼狈。
“邢山将军”立即号令本部加入战团,很快扭转了局势。但是战斗也很惨烈,五千匈奴兵誓死抵抗,到全部被歼灭时李家骑兵伤亡大半,“邢山将军”的部下也战损达五成。
我们刚喘了一口气,又有五千匈奴骑兵气势汹汹杀了过来。“邢山将军”让李家军搬粮草并休整,率本部列队迎敌。还好,霍去病知道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又派出五千骑兵增援,并安排仆多趁机渡过弓卢水在半途打援,我们这边的战局才得到了控制。
在确定粮草补给点被我们控制后,霍去病立即号令已经穿插到狼居胥山后的徐自为和赵破奴对左贤王营地发动袭击,自己则领着嫡系骑兵渡过弓卢水正面硬刚左贤王部。
大战持续半天后开始夜战,陆续抵达的近五万骑兵让战马服用“龙驹烈血丹”并完全投入战斗后左贤王部终于被完全击溃,趁着夜色向狼居胥山潜逃。
第二天清晨,当李家骑兵纵马狼居胥山时,汉军已经对敌人形成压倒性的优势。霍去病如杀神附体身先士卒,几乎每个人都被他的亢奋感染,奋不顾身舍生忘死的冲杀,只为生擒或者击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左贤王。
李敢率领剩下不多的李家军精锐冲入左贤王最后的卫队,“邢山将军”赶紧也率领本部骑兵杀了进去……
顿时左贤王的卫队被杀得七零八落,左贤王身边几个高手冒死拖住汉军,左贤王狼狈逃窜!
在所有人都忙着击杀高手、追击左贤王的同时,我突然发现没人关注的地上有一面被丢弃的旗帜,我走上前将旗帜拿起来,随手一裹,将旗杆横在马背上,等着李敢回来看有没有用。
在喊杀声震天的战场,我似乎是个闲人,我望向没有硝烟的那边山头:枝繁叶茂,微风轻拂,美得让我走神。
左贤王最终脚底抹油跑了,很多将领都非常遗憾失去了这颗稀罕到能直接封侯的脑袋。
霍去病纵马杀回来时先看见了我手上卷着的旗子,问道:“李道一,你手里是什么?”
我把旗子展开,随风飘摆,说:“一面匈奴人的旗子!”
霍去病突然大笑:“哈哈哈,这是左贤王的王旗啊!好极好极!左贤王虽然跑了,他的旌旗却被我们缴获,陛下知道一定会龙颜大悦的!”接着他跟我说,“你运气不错,我会奏禀陛下,封你个侯,不过不会大,食邑两百户的那种。”
这时李敢也已经回来,听说霍去病要因为捡到旗子封我侯,许久不见的不悦眼神又出现在他的眼里。
我赶紧将旗子交给李敢,并对霍去病说:“禀告骠骑大将军:我是李敢将军的亲兵,这个功劳应该归李敢将军,如果能封侯,烦请骠骑大将军启奏陛下,封李敢将军列侯!”
霍去病笑着看着我,说:“你不后悔哦?多少好男儿熬到胡子花白还没能封上侯,现在到眼前的机会你不要?”
“我不要!”我斩钉截铁的说,因为他暗讽大爷“熬到胡子花白还没能封上侯”,我的语气中充满了不悦。我随后看向李敢,李敢这时已经满脸堆笑,似乎他并不在乎自己老爹被暗讽了,他想的是:他父亲忙了一辈子的封侯,被他这么轻易的完成了。当然,他相信这一回他爹一定能封个比他更大的侯。
霍去病很讲信用,立即喊来计功吏记下。然后,他在狼居胥山举行了盛大的祭天活动,后来在史书被称为“封狼居胥”。
那天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李敢破天荒的不仅给霍去病敬了酒,还给霍去病身边每一个将领包括“邢山将军”敬了酒,“邢山将军”也是受宠若惊,全军气氛到达了顶点。
这个王朝从建立以来一直活在匈奴人的阴影下。从“白登之围”开始,大汉的天子就对匈奴低三下四,送钱送粮送女人,匈奴哪天不高兴了还是来你家烧杀抢掠。老单于“冒顿”甚至调戏守寡的太后吕老太,要她改嫁给自己。但是现在,我们杀到了匈奴的老家、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我们必将成为彪炳史册的一帮人!
我非常自豪见证了这一切,成为他们其中可能是最菜的一份子。其实这其中也有很多本身就是匈奴人,但是他们无所谓自己的民族身份,就像李敢这时再不会不爽自己作为将门虎子要被一个小年轻主帅管理——因为这个小年轻确实带着我们打了可能是大汉开国以来最酣畅淋漓的一仗,也必定是参与其中的所有人这辈子最高光的一仗!
在情绪最高峰的时刻,霍去病带领他的名将天团上台唱歌。这些人包括:赵破奴、高不识、仆多、徐自为、邢山和赵安稽,当然还有李敢——除了去掏左贤王老窝的路伯德,所有名将都在场。他们吟唱了一首应该是霍去病找乐府的枪手代笔提前写好的《封狼居胥辞》:
天苍苍兮道阻长,匈奴马兮蹄北扬。
白发老卒发一矢,尔胡马兮汉军粮。
地黄黄兮沙土昂,匈奴卒兮走慌忙。
轻骑校尉汗血马,斩奴胡瓜系鞍旁。
野茫茫兮谁嫁娘,旌旗烈兮左贤王。
冠军侯爷卓荦出,斩旗旝兮厕筹藏。
城猥萎兮侏伶乡,犬雉逐兮牛赶羊。
汉大将军威风凛,单于授首兮阏氏降!
第56章 鏖战赵信城
在我们跟随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同时,出定襄的五万汉军骑兵也在各司其职,完成既定战略部署。
后来我知道:出征之前原本刘彻的意向是让霍去病对付“伊稚邪”,让卫青对付左贤王以避开赵信的风头。但是造化弄人,左贤王和“伊稚邪”到漠北之后并没有像汉军情报中说的那样交换防区,所以这一回命中注定还是卫青要与“伊稚邪”和赵信一决高下。
平心而论,卫青这一路的战力配置比霍去病略差,主战部队配备战马七万匹,有相当一部分战马之前经历多次反季节催肥,虽然经过“扶风马氏”的调养,但是状态肯定不如霍去病那边的战马。另外,这一路的补给共六万人、十二万匹马,表面上与霍去病那一路差不多,但是霍去病的后勤是久战老将李息把持,里面还有两万李家久战材官卒。而卫青的后勤则由勋贵三代曹襄(皇帝刘彻大姐、卫家原来的主人平阳公主的儿子,也是皇帝的外甥)统管,实际上由陇西、北地、上郡等地的都尉和长史操作,补给队伍也以戍卒和应征徭役的民夫为主,如果发生被匈奴劫掠的情况很难组织有效反击。为了防止后勤出问题,卫青说服刘彻重新启用苏建在朔方扎口对接陇西、北地、上郡的补给。
卫青的治军还是很严谨的,在战马不好意思和外甥争的情况下他向皇帝刘彻要了很多精铁战车,中军由两千五百辆战车和一万匹战马、七千五名士兵组成彪悍车骑,另有李沮的五千强弩骑兵和又一次以校尉身份参战的公孙敖率领的五千轻装骑兵和一尉两千五百人马皆披甲的重装骑兵。卫青也给曹襄配备了装备精良的“武刚车阵”,并安排公孙贺在旁护卫,算是尽最大努力弥补了短板。
刚出定襄两百里,卫青的中军就抓到了匈奴斥候,并从斥候嘴里问出了“伊稚邪”单于主力在蒲奴水流域集结、王庭和右贤王部的物资集中存放在赵信城的信息。于是卫青命各军按既定行军路线与中军分开行动。
三日后,汉军分兵完成,前将军李广率一万轻骑向西北往安侯河·龙城穿插、左将军赵食其率一万轻骑往西向匈奴河穿插、公孙敖领五千中军轻装骑向北往余吾水推进。卫青中军则向西偏北往蒲奴水中速行军,其后是公孙贺的右军一万轻骑、车骑混合部队及曹襄的后军辎重部队。
在行动前,卫青再三关照各军注意配备“铁马掌”及让战马服用“龙驹烈血丹”的时机,并让各部统帅、特别是不配备“指南车”的轻骑兵统帅确认“司南配”是否能正常工作以及张骞的地图是否保存完好。
行军开始大约四天,卫青大军刚刚进入大漠边缘,他就和公孙敖部撞了个满怀。懒得学习如何使用“司南配”的公孙敖又一次迷路了,在遭遇一阵沙尘暴之后他弄反了“司南配”的南北极,行到大漠一半便带着部队折返回来了。
不过公孙敖运气不错,他遇到了铁哥们卫青,卫青只好捏着鼻子替他“擦屁股”,派精锐斥候联络霍去病:击败左贤王后尽量将左贤王向北赶,公孙敖改变了行军路线——因为“伊稚邪”主力部队人数众多且赵信城城防坚固,卫青推说担心公孙敖带走中军的轻装骑兵后中军没有足够的机动力应对。
大漠春天的沙尘暴是家常便饭,而元狩四年的沙尘暴格外频繁、格外的大。
当卫青的中军经过七天中速行军眼看来到大漠边缘的时候,“伊稚邪”大军早已渡过蒲奴水,在沙尘暴的掩护下向卫青大军袭来。
在距离卫青大军五十里时,卫青从陡然增大的沙尘暴觉出危险,命部队立即配备“铁马掌”,并将“龙驹烈血丹”准备好。
同时,卫青让两千五百辆精铁战车来到了队伍最前端,首尾相连组成两百七十度的扇形等待“伊稚邪”大军的降临。
汉军的“武刚车阵”仆一结成,“伊稚邪”的数万铁骑便迎着漫天黄沙降临沙场。
匈奴铁骑借着“行人刁斗风沙暗”的低能见度掩护不断向汉军的“武刚车阵”冲击,但是车阵同样借着沙尘暴的掩护展现出强大的防御力,完全不惧匈奴骑兵的冲阵。车兵虽有少量伤亡,但大阵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李沮的强弩骑兵也散成扇形,在“武刚车阵”掩护下以“听音辩位”的特训技能对匈奴骑兵展开“箭雨漫射”的狙击,令无数匈奴骑卒倒毙在沙尘暴中。
“伊稚邪”的骑兵与卫青的中军从巳时接火到申时三刻沙尘稍止,战斗局面惨烈。
在能见度恢复后,卫青命公孙敖部轻装骑兵、与另一尉重装骑兵一起给战马服用“龙驹烈血丹”,然后让车阵和强弩骑兵从中间让出一条路,借着最后的天光,由轻、重骑兵冲锋迎敌。
在轻、重装骑兵配合将“伊稚邪”大军阵型冲散后,卫青令其余全部军马服用“龙驹烈血丹”,全军向“伊稚邪”发动夜袭。
这时,“伊稚邪”大军的战马已经尽显疲态,最终被卫青大军杀败向漠北方向遁逃。卫青大军一面追击“伊稚邪”大军一面命公孙贺部急行军支援中军,公孙贺部得令后给全军骑兵喂了一遍“龙驹烈血丹”,最终在浚稽山赶上了卫青的中军。公孙贺军的赶到令伊稚邪没能在浚稽山布置起有效的防守就沿姑且水向北溃败,同时公孙贺的车兵还提前运来大量补给,帮李沮的强弩骑兵补给了已经几乎消耗光的箭矢。
在浚稽山北麓,卫青大军稍作休整,然后由公孙贺率领全部车骑兵和公孙敖率领的轻装骑兵继续沿姑且水北上追击“伊稚邪”大军,卫青本人则率领着本部和公孙贺部的骑兵与李沮的强弩骑兵一起穿插到寡颜山西麓。
公孙贺、公孙敖的大军在寡颜山北麓遭遇“伊稚邪”大部和赵信在那里早就布置好的一股部队的阻击,兄弟二人给所有战马喂了第二轮“龙驹烈血丹”后将匈奴军杀到距离赵信城三十里处。
与此同时,卫青命李沮率服用第二轮“龙驹烈血丹”的强弩骑兵端掉了涿邪山·浚稽山·寡颜山三山交汇处的匈奴驻军,并接应后军的曹襄将粮草辎重和箭矢、刀剑等武器补给运送到了前线。
卫青则率公孙贺麾下的轻骑兵服用第二轮“龙驹烈血丹”,将赵信城南的全部驻防部队消灭。
五日后,卫青军的中军、公孙贺的右军、曹襄的后军在赵信城前会师,将赵信城北、东、南三面全部围住,仅留西面的匈奴河。
在突进“三山三水地区”腹地的战斗中,赵信在该地区布置的大量“铁蒺藜阵”全部失灵,使匈奴军的军心受到很大挫折。
清理完“铁蒺藜阵”后,曹襄的部队运来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卫青号令士兵使用攻城器械在北、东、南三面同时攻城,待新修好还未坚固的赵信城城垣大面积崩塌后,卫青再命全军战马第三轮服用“龙驹烈血丹”,从而一举率军攻破赵信城。
在赵信城的巷战中,赵信训练的特种“射雕手部队”让汉军吃了很多苦头,最后李沮手下五千强弩骑兵几乎以三换一全歼了凭借地形优势巷战的“射雕手部队”,自身也折损了八成以上。
赵信城本来就是一座军事堡垒,城中并没有居民,只有数千帮匈奴正规部队补给的后勤人员及家属。出于对赵信的痛恨和对较大战损的愤怒,卫青没有招降城内非战斗人员,而是放任部下对赵信城进行了无差别屠城。
“伊稚邪”单于与赵信率残兵渡过匈奴水,逃入燕然山中,其部下阏氏、王子、贵族几十人及数百败兵被卫青派出的追兵俘虏。但是因为战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卫青并没有派出大量追兵追击“伊稚邪”和赵信,只是将活捉这两人的期望寄托在了李广部和赵食其部的身上。
卫青让曹襄将赵信城的补给全部带齐,然后再燃起一把大火,将这座以二五仔名字命名的、匈奴人倾尽数年国力打造的新城付之一炬。
这之后,卫青的中军与公孙贺的右军和曹襄的后军来到涿邪山·浚稽山·寡颜山三山交汇处休整,一边等待赵食其、李广部的捷报,一边统计军功及战损。
经此一役,卫青部共消灭匈奴骑兵一万九千余人,完全销毁了赵信城军事要塞和“三山三水地区”的防御体系。但是,卫青中军和公孙贺的右军的损失也很惨重,战损也达到接近一万五千人,特别是李沮的强弩骑兵,在与“匈奴射雕手”的换命中战损八成,加之之前的战损,仅剩下二百余人,令低调的李沮泪垂当场。
除了兵力战损,所有中军、左军军马均三次服用“龙驹烈血丹”,战后就有大量战马出现了“卧槽不起”的状况。
因为主战战马出现严重问题甚至影响斥候的行动力,在涿邪山·浚稽山·寡颜山三山交汇处休整两天后慎重的卫青立即下令班师。在反向穿越大漠时,为防止出现意外,卫青命所有后勤部队的马匹也服用了一轮“龙驹烈血丹”,退回漠南草原休整一天后卫青又命所有后勤部队的马匹再服用一轮“龙驹烈血丹”,直至进入已经长城修建中的符离才稍稍安心休养。
符离本是大将军的福地,但是这回再到符离,卫青却五味杂陈。除了马匹大量死亡给卫青带来的负罪感,在这里他见到了两个不该见到的人——前将军李广和左将军赵食其。
卫青麾下的前将军、左将军好像有毒,与漠南决战时的赵信和苏建一样,这两位本该穿插安侯河、龙城和匈奴水的仁兄也没有完成任务,不过比漠南之战略好的是:没人叛变,也没有很大的战损,只是这俩老兄都迷路了。
大爷从定襄北出发后向西北行进,在穿越大漠时也遇到了沙尘暴。而且沙尘暴太剧烈引起了地磁暴——“司南配”由此被干扰了。
向西行军的赵食其也遭遇了和大爷一模一样的事情,原本应该向西行军的他也偏离了路线。
最后,这两位曾经在两年前杠过的难兄难弟走到了一起。
赵食其道:“老李,一定是你走错了!”
李广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是你走错了!”
“那你把地图拿出来看看!”赵食其道。
“那个鸟地图又不准!早烧了!”李广道,“你有你拿呢?”
“两年前那次老张安排的行军线路有问题以后,我也扔了!”赵食其这时才跟大爷李广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情愫!
如果那天他们不要搞名堂,肯坐下来听张骞说一下“司南配”在被磁暴干扰后如何消磁(其实就是我一学就明白的“8”字型绕几圈,并根据太阳位置、灌木疏密之类的信息参考校正就行了),两位身居九卿、身经百战的主将也不至于双双沦为“迷路将军”。
当两人还在为谁走错了喋喋不休争论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非常亲切的长城。上前向负责修建的戍卒监工打听才知道:“二位将军走到卫大将军的发家之地符离啦!”戍卒监工还告诉他们:“大概七天前,曹襄侯爷率领的后军刚从这边经过哦!”
于是,两位“迷路将军”知道:他们与“漠北之战”擦肩而过了,而大爷也就此与他今生最后的一次封侯机会失之交臂了。
当一向温和的卫青在符离看到这两位身居九卿、身经百战的“迷路将军”,他心里肯定也在骂娘。对他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这一路汉军还有两万匹比较健康的战马。
难封的李广此刻怨艾的是自己的“数奇”,不败的卫青那时感慨的恐怕是自己的“军神气数”如此短暂,“漠北之战”终究还是让“伊稚邪”、让赵信、让左贤王跑了!
此刻的卫青只能先调集前军、左军那些健康的战马去承担斥候工作,将此战的消息送去长安、也送去还在鏖战的霍去病处。
在完成“封狼居胥”的壮举之后,霍去病率军继续追击匈奴左贤王,一路向北来到瀚海之滨。
在封狼居胥之后,李家骑兵因为损失较大被霍去病放在了后队位置,有了成功封侯预期的李敢也志得意满,非常配合霍去病的这一安排。所以在这之后,我跟着李敢再没经历大战。
来到瀚海边时大部队已经在休整。霍去病亲自牵着他的一匹高头大马在瀚海边饮马,这个“饮马瀚海”的画面也被后来的史册记载,而“饮马瀚海”也和“封狼居胥”一样成为了霍去病漠北之战中的经典名场面。
在“饮马瀚海”后,路伯德打完左贤王的秋风归队,卫青的军情也送到了霍去病的中军。
霍去病叹息一声,道:“那三颗脑袋,最终还是没摘到!再过两年吧,他们迟早都是我的!”
接着,他就下令全军班师、又命随军商人将路伯德缴获的辎重除了全军补给外全部买走,而不是带回去上交。这一战,含路伯德部,汉军战损一万八千骑。那些卖缴获辎重换的钱霍去病全部拿去增厚抚恤了殉国同袍,其中也包括李家军的五百多骑。
霍去病此战活捉了“伊稚邪”单于部下包括重臣章渠、三个王在内的八十三个高级干部,还砍了包括北车耆王在内的七万零四百四十三颗脑袋,可以说曾经让李家军吃尽苦头的左贤王部算是彻底被打废了。在这之后,乌桓人和鲜卑人也彻底摆脱了匈奴的羁縻统治,右北平地区从此安定。
很多年后,当我站在“耶阿华的视角”复盘“漠北之战”、特别是卫青亲自挂帅的略显遗憾的西部战场的“漠北之战”时,我觉得冥冥之中匈奴还是未到气数断绝时。
首先,为什么是元狩四年?如果再等两年等河西之地打造得更适于驻扎和出战,卫青的大军直接出居延城行军路线大大缩短会不会更好呢?元狩四年河西之地尚未开发完成,河西之地唯一的用处是张骞趁着“漠北之战”的东风、匈奴人防御松懈,又一次带着大量汉使再出西域。
其次,卫青和“伊稚邪”其实都犯了错误,“伊稚邪”不该被沙尘暴诱惑去袭击卫青,而是应该像后来的“儿单于”打赵破奴那样就在浚稽山凭借地形优势打歼灭战。那样的话“武刚车阵”和“强弩漫射”的效果都将大大减弱。而卫青的错误更大,根本不该指望赵食其远距离穿插,守住涿邪山·浚稽山·寡颜山的补给线后就应该派人穿插燕然山,那样他也许就能提前二百零八年完成“燕然勒石”。
再次,卫青对团队的管理还是太讲情面了,以至于部分高管懒散、不肯学习,他也听之任之。虽然他本人很注重细节、分享、团队“对齐颗粒度”,但是对私交好的高管如公孙敖、资格老且懒散的高管比如李广、赵食其这种,他真的太好说话了,以至于最后千秋大业毁在这两个人手上。
最后,其实是个卫青也不可控的因素。如果说李广、赵食其是“天命剧本”给他安排的不完美,我觉得有两个人的缺席就真的更遗憾了。如果穿插安侯河·龙城的是张次公、穿插燕然山·匈奴水的是“荒野求生达人”苏建,历史是否会被改写呢?要知道,七百四十九年后的草原之主颉利可汗就是在“荒野求生”(“匿于荒谷”)时被技高一筹的唐军抓获的。
伴随着无上的荣光、些许的遗憾和大汉子民将为之承受的惨痛代价,大汉终于狠狠教训了草原上的野蛮邻居。
当时谁都不曾想到,“漠北之战”竟是属于卫青和霍去病这对舅甥军神的绝唱!
第57章 胜利的代价(上)马之殇
在从漠北班师凯旋的路上,我和李敢的心情都很不错。李敢有了封侯的预期,而这次上战场,是我最扬眉吐气的一次。除了捡到左贤王王旗让给李敢令李敢轻松封侯,我更是对自己想到利用“便宜行事权”让李家军打了翻身仗感到高兴。
虽然这一战李家军最后的骑兵战损比例很大,但是因为首发切断左贤王粮道的战役,李家军受到了同袍英雄般的赞誉!要知道在两年前,霍去病豪取河西的同时,李家军骑兵战损近九成、险些彻底沉沦。这一战的很多李家军儿郎,如李己、李庚都是那一战的幸存者,还有一些也是参与救援的李家材官卒及陇西老兵营的李家军老人配备战马后组成。虽然这次死去的人比活着的多,但是毕竟打了翻身仗,大家情绪都很高昂。
卫青那一路的军报也会零散送过来被我们知道一些,我们知道最后“伊稚邪”和赵信跑了,但是具体什么情况并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赵信城被汉军屠城化为了焦土,心想大爷这次总算能如愿以偿封侯了——要知道凡是缴获敌人大批物资的战役如龙城之战、河南之战、高阙之战、漠南决战中的霍去病奇袭罗姑比……都是整个团队集体受到嘉奖的战役。
在我们跨过大漠返回漠南的时候,大批补给伴随圣旨都传到了军中。
霍去病获封“大司马”,与“大将军”卫青平起平坐。大司马与大将军都是秦朝官吏制度中“三公”里的太尉演化而来,相当于三军总司令。
李敢也如愿因“缴获左贤王王旗”获封“关内侯”,食邑两百户。虽然不是最高级别的世袭列侯,李敢也已经很满意。但是他还是在我提议下去问了监军御史衙门的人为什么李家军“首发夺取左贤王辎重”的功劳没有一并封赏。监军御史衙门最高级别的随军监军的回答是:这次封赏刘彻考察的最核心的KpI是战损比,“首发夺取左贤王辎重”虽然也是成功的战役,但致使李家军的战损超过六成,远高于整个“朔方集团军”的三成战损,所以不能构成作为主官李敢增加封邑的奖励条件,只能作为一般军功积累。
听说这次的考核维度我心里顿时有点不好的感觉,至于哪里不好,那时候的我也想不出来,就觉得这个考核维度有点扯淡了,感觉是“既想马儿好,又想马儿少吃草”。要知道:当时的战机一瞬即逝,李家军不计生死以数百骑兵硬刚五千敌军,而且还面临敌军随时可能会增援的情况,这样的战斗居然不能封侯?反而是我“零战损”捡到“左贤王王旗”那个其实没卵用的东西就轻松达成封侯条件了,顿时让我心里有点为战死的李家军同袍感到不值。
此役在霍去病的“名将天团”中,已经封侯的仆多、赵破奴、高不识增加封邑,徐自为如愿封侯、路伯德如愿封侯,连负责带路和情报搜集的赵安稽都封了侯。只有“邢山将军”因为救援李敢,被战损比KpI卡死未能封侯。
听说霍去病知道邢山因为战损比KpI卡死未能封侯后大怒,几乎要提剑宰了来传旨的内谒者令和监军御史。后来“名将天团”集体劝阻,并表示以后再有大战,战功一定优先给邢山,邢山也极力劝阻说自己跟着霍去病迟早能封侯,不急于一时,霍去病才收敛了脾气。
在这之后的两天,本想安慰“邢山将军”的我遭遇了“邢山将军”的两次冷脸。我以为他是没封侯不开心,实际上,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听说了更不好的事情,不知道怎么向我们李家旧人开口。
当我们回师前进营地时遇到了风尘仆仆的义父、李癸、李辛和担任后勤的李家材官卒。
义父恭喜李敢成功封侯,但是我明显感觉他情绪很不好,整个人都很憔悴,李癸和李辛也是。我当时只当他们仨是忙坏了,并没有往深处想。
到前进营地后,霍去病召集所有部队开了个会,宣布回师驻防的区域。李家材官卒和骑兵残部将全部回代郡驻守,驻守到位后李敢要带着我和义父、李己、李庚回长安述职,李癸和李辛则会留在代郡操持日常军务。
当我们回到大汉国境时微凉的秋风已经渐起。元狩四年的秋风送来的是一场旷古的胜利,也是一场令大汉百姓要付出巨大代价的胜利。
在“漠北之战”结束后,烧毁赵信城的卫青没有被任何封赏,最终的评价是“无功无过”,其主要原因就是战损比KpI导向的缘故。
确实,因为几位“迷路将军”的拖累,卫青这一路大军的战损比不低,但是最令刘彻恼火的是军马的损失。
战后,属于卫青部(包含后勤)共计折损军马近十二万匹,其中需要国帑买单的主战部队损耗军马五万匹,霍去病部也折损了十万多匹军马,但是属于国帑买单的大部分是战死及路伯德部的一万匹,总计三万余匹,其余都是后勤军马。义父后来告诉我:李息接到皇帝的旨意必须全力确保军需的供应,在开赴前进营地的时候他们后勤的军马就都被喂了一轮“龙驹烈血丹”,等到“封狼居胥”结束,为了确保“饮马瀚海”的后勤补给,全部后勤军马又被喂了一轮“龙驹烈血丹”。
其实,如果当初公孙敖穿插到位,“饮马瀚海”是不一定要发生的。这场战役虽然将左贤王残部基本消灭,但是让我们来回多行军了近四千里,而且因为最后卫青军团全部没有穿插到位,左贤王还是逃掉了。在统计战损时,这部分战损的账被算在了公孙敖头上,因此公孙敖虽然在赵信城的战斗中表现合格,也还是和卫青一样没有受到任何封赏,更别提恢复爵位了。
在“漠北之战”中,汉军累计投入军马四十万匹,其中所有民间征用的后勤马匹计二十四万匹均被喂了两轮“龙驹烈血丹”,虽然不是连续服用,但是对马匹的身体损害也很大。在朝廷归还马匹主人后,接近九成马匹出现了严重的健康问题,但是这口锅只能被借马的富户、中产和牧民们自己背起来。这二十四万匹民间战马被归还后的一年内,其中超过二十万匹就死亡了,只有三万多匹还算能正常工作(当然,这其中还有隐情,容后叙述)。
刘彻没有额外补偿征马中受到伤害的中产和牧民,同时还颁布了新的、更严苛的“复马令”和“罢马弩关”。
“复马令”和“罢马弩关”是孝文皇帝时期执行的主要“马政”,其主要条例就是不能杀马、偷马死罪、禁止出口马匹和规范民间养马行为。
“漠北之战”后,因为马匹大量战损,“复马令”和“罢马弩关”措施执行力度加大,并出现了新的条例。其具体措施就是利用现存官马的种群优势将饲养成本和饲养风险转嫁给民间。
首先是实行“假官母马”政策,将官有母马交给原来从事游牧的百姓,为期三年。官方提供牡马育种,这三年的一切饲养费用由牧民承担,另外要承担“息十一”(即母马价值一成)的租马利息(无论母马生育与否都得承担),如果在租养期间母马病亡,牧民须承担全部损失。同时,政府会将牧民借马繁殖的马驹登记在册,以便军队需要时筛选使用。
其次是几年后实行的“亭养母马制”,即要求所有三百石以上的官员提供种马给各地驿站,由驿站根据繁殖结果对提供者进行考核(“岁课息”),考核不合格的官员纳入绩效直至开除、不合格的封君(侯)予以罚款直至没收封地。
再次是精简官办马场并积极引进优质种马。精简官办马场是“假官母马”的配套政策,而积极引进优质种马则是自张骞出使西域后相关政策的延续,比如被二大爷求情活命的刘细君最后就被嫁到乌孙帮大汉换了三千匹“西极天马”。
最后是大幅提高马匹的政府指导价格估值。普通驽马的估值在数万钱、良种牝马估值十五万钱、良种牡马估值二十万钱,能符合驿马标准的马匹估值在二十万钱以上,大宛马、乌孙马则在三十万钱以上。种马级别的西极天马、汗血宝马的价格更是快赶上范冰姬的初夜费用。其实,这个估值体系是配合“算缗令”来使用的,因为马匹要算进财产每年征收六厘“算缗税”,所以商籍人士再不敢拥有,但出口马匹又是“罢马弩关”条例上的死罪,所以只能折价卖给权贵或军方。而那些因征用被弄残的马,多数为牝马,因为被连续喂养两轮“龙驹烈血丹”,不仅远达不到工作要求,大部分还丧失了生育能力(能怀孕,但因为体魄羸弱习惯性流产),同时还要被征收高额保有税,商籍人士只能忍痛偷偷用各种办法将马弄死(比如放任牝马的妊娠反应),这也是二十四万被征召的战马最后只剩三万匹的背后原因。
第58章 胜利的代价(下)元狩新政
其实,加强版的“复马令”和“罢马弩关”主要还是为了恢复马匹数量,以应对可能持续的战争,顺带搞钱和“将骗马进行到底”——甩锅给民间。为了恢复战后空虚的国库,刘彻在桑弘羊操盘下祭出的“元狩新政”即“孝武战时经济政策”才是搞钱的杀手锏。
“孝武战时经济政策”的第一大项叫“盐铁专卖”(后来还包括酒),其主旨就是对战略物资实行全控制的销售。
在大汉初年,一石粗盐(未提纯)的售价是三十文钱左右,与一石粟米的价格基本持平。到孝文皇帝时代,丰年一石粟的价格跌到十文钱,常年均价在三十五文,而盐价因商人垄断加剧在五十文一石左右。到孝景朝,盐价最贵在一石一百零三钱,一石粟米价在三十五至五十钱之间波动。
到刘彻继位后、特别是元朔年之后,伴随着频繁的战争,各种物资价格都有较大涨幅,平年的米价格经常都在每石一百钱上下,而盐价大致在一百五十钱一石(其中有大约五十钱是新增的税)。
在这个盐价之下,诞生了很多盐业富豪,最有名的当属山东刀闲氏和河东有盐氏。刀闲氏以海水煮盐成本更低但杂质多,有盐氏以河东盐池的湖盐炼制,成本高一些但纯度高。
在盐铁专卖执行后,有盐氏和刀闲氏等全国三十七处产盐地的盐商产业都被收归国有,原来的家主成为国有盐业集团职业经理人。政府会留每石一百钱的底价给他们,让他们发工资和开支各项成本,多余的就是他们的“绩效工资”。但是他们要严格按照朝廷派驻的盐官的要求进行定量开采加工,开采加工的地方称为“牢盆”,开采出来的盐矿都要有详细明细和出入库记录,出库的盐矿晶体会送去“工场”加工提纯去除杂质,成品的盐在等级造册后由朝廷的均输官通过官方物流体系负责协调运输、销售。在这个生产链条中,原来盐商家族的负责人的角色是官办工场的“大工官”,直接对最高级别的盐官负责。除了盐官为官方负责人外,还有专门的盐吏和绣衣使者负责监察。
对于加工贩卖私盐者,朝廷制定了严格的惩罚措施,一但被定罪将被在左脚上戴上沉重的刑具——“钛左趾”,并没收其生产工具。
在政府加价之下,盐价在不同地区一路飙升到三百钱一石至一千钱一石,原本离盐矿产区较远的地方甚至常年盐价在一千五百钱一石。
到西域后我曾让“二弟”算过一个账,大汉每年的盐税收入大概能到多少钱?
其实,不同地区、不同身份的人每年盐消耗量差距很大,但是总体规律是:越是体力劳动者消耗越多(日常劳作出汗多),越是环境恶劣的地方消耗的越多(需要腌制肉类食物保存),总体平均而言,一个五口之家一年会消耗三石食盐。
同时拉平全国的平均值,一石食盐扣除一切成本后归入国库的净收入约为五百钱,以大汉四千万人口计算,就是一百二十亿钱。
铁的专卖其实和盐的运作方法差不多,由原来的铁商改为官商组织全国四十八处铁工场进行统一生产,原来的铁商家族负责人的角色也是官办工场的“大工官”,生产成品交均输官配给销售。
但是铁的专卖和盐专卖的目的不完全一样,铁的专卖第一要务是对战略物资的控制,组织原来的大铁商统一生产国家需要的铁制品。
在浑邪王归汉时,长安西市的大量商人将铁器卖给投降的匈奴羁縻帮,令刘彻大为恼火,诛杀西市商人五百余人。除了兵器,“铁马掌”、盔甲、武刚战车的打造都要用大量的铁、消耗大量的时间,所以铁也就自然而然被归入国家专营的行列。
铁被专营后民间用铁受到了极大限制,民用铁器质量差、价格还翻了三倍,在帮刘彻赚到很多银钱的同时坑害民生。但是,用铁挣钱只是一小部分,因为交易频率低,其赚钱远远不如盐来得快,战略控制才是主要目的。同样的,私人冶铁也要“钛左趾”并罚没收生产工具,严重的如私自铸造武器就是死罪。
当然,其实金、银、铜等贵金属的开采此时也同时被国家垄断了,特别是铜的开采和铸币权,从此不再允许私人或普通授权官商染指。在新政最初,郡国还是可以在中央的许可下进行铸币,之后进过数次政策收紧,最终只能流通由位于上林苑的“上林三官”铸造五铢钱。
不同于对制、贩私盐和私自铸铁只采取肉刑和经济处罚,私人铸币因为属于“干扰国家金融秩序”,将一律被判处死刑。
“孝武战时经济政策”的第二大项叫“平准·均输”。
所谓平准就是中央统一制定各郡(国)各种主要商品的政府指导价同时低价收购直销产品用官方仓库进行库存,待高价时卖出。平准的公开旗号是防止商人囤居奇货“投机倒把”盈利,实际上则是国家自己来低买高卖,“投机倒把”盈利的主体变成了国家。
均输则是国家在各郡(国)任命均输官,将该郡(国)的赋税全部折合当地特产品,然后再在中央整个“均输体系”安排下对特产品进行统一的物流管理,运送到远离特产地且能卖出高价的地方。比如将蜀中某地的赋税全部折合黄肾木,总共税收一千万钱的黄肾木卖到齐国临淄可能就是三千万钱,那两千万钱扣除运输费用就变成了国帑收益。这个政策的幌子是“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其实实际的作用还是把流通销售环节的利润都从商人身上盘剥掉,弄到政府口袋里。
当然,“平准均输”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民生作用,就是让百姓生存相关的生活必需品价格相对稳定。比如一石粟米的政府指导价就是三十五钱,农业人口无论在什么年景要卖粮给朝廷都按三十五钱一石卖,这样避免了丰年的“谷贱伤农”。同时,只要当地官仓有粮,官粮也要按照三十五钱一石卖给有需要的百姓,但是要限制人均求购数量,防止被民间商人囤积。同时,在灾年,政府会安排全国有粮食的官仓向受灾地区运送粮食,并还是以每石三十五钱的价格人均限量卖给灾民。确实也出现过民间粮价四百、官粮依然三十五的情况。
虽然司马迁在《史记·平准书》中对平准均输的政策给予了彻底否定,认为站在他的立场这就是些毁坏经济根本、与民争利的手段,但其实,桑弘羊在制度设计时首要考虑的还是让穷人能吃到粮、不至于饿死,所以孝武朝虽然盘剥残酷但没出现陈胜、吴广或柳下跖。
如果说“平准·均输”只是让司马迁之辈的清流唾弃,那么“孝武战时经济政策”的第三大项“算缗告缗”就真的是天怒人怨了。连司法界都出现了很多反对这一政策的大佬,连张汤手下的酷吏义纵都反对“告缗”,还因为公开反对“告缗”被处死,“告缗”的执法权也最终落到“绣衣使者”之手,而不是代表朝廷法纪的廷尉衙门。
所谓“算缗”,就是按年对全部商籍或工籍(官办工场从业者除外)的人征收财产税,商人的税率是年六厘、手工业者则是年三厘。这个六厘和三厘并不是所得税或营业税,而是全部身家。既包括现金、产业股权分红,又包括不动产——田地、房产,还包括车马、奴仆、收藏品,甚至严格算起来还包括私人物品和家居陈设。当然,政府没有精力找每个被征税对象算这么细致,还是让征税对象自己报税。那么,遇到隐瞒不报的怎么办呢?于是又出台了“告缗”,让人举报被纳税人的逃税行为,一经查实,没收全部财产并判戍边一年,而“告缗”者可获得被告者的一半家产。
在那个群魔乱舞的年代,亲戚、朋友、仆人、小妾的情夫甚至经常有业务接触的小吏、商业合作伙伴……身边的人一个不留神都可能成为某个富商或手工业主的“告缗”终结者。
在“算缗告缗”中,刘彻代表的朝廷本质上扮演了流氓无产者头目的角色,对一部分人已经交税的合法财产再行不法掠夺,并制定恶法发挥人性的丑恶面颠覆伦理道德,以期获得更佳的掠夺效果。“算缗告缗”在民间引起巨大反感和强烈的抵抗,司马迁本来对商人并没有好感,但是在《史记·平准书》中他也认为“算缗告缗”过分非法抑制了商业发展并唆使人泯灭伦常根本,是彻头彻尾的恶法。
即使时间飞逝千年,我依然觉得“算缗告缗”是人类文明史上黑暗的一页,虽然其打击的只是某个阶级、阶层的人,但是其作为政府正式经济政策的恶却是人类历史上很难有来者超越的。
同为尚书台出身,司马迁并没有很反感桑弘羊,“算缗告缗”的账也没算在他头上(桑弘羊自己家族就全是商人)。是谁制造了这一惊骇千古的恶政?答案不言自明:就是“彻”头“彻”尾——刘彻本“彻”。
是“漠北之战”的巨大战损让刘彻这位“千古一帝”的魔性彻底爆发?还是无视人权法理、将臣民的一切都视为自己的恩赐、觉得随时都可以要回来是每个僭主的通病?总之刘彻在这方面秀了一把“节操下限”,纵使位列“千古一帝”,也难掩其瑕。
作为亲历者,我一直认为“算缗告缗”为人类史上的“第二恶政”。至于为何不是第一?是因其并不直接沾血,只是掠夺财物,而不是政策性的嗜杀及杀了人还要搞臭别人。
在“漠北之战”后的几年,我亲身经历了大汉的经济衰败和苛政横行。再结合我后面几年的际遇,我开始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反对一切利益由一个人说了算的制度。于是到西域后,我对内与所有合伙人签订了“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以契约精神约束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外一直注重暴力团队的打造,严密防止有一天无论大汉、匈奴、乌孙、大月氏或是西域别的势力因觊觎我的财富,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企图对我搞“算缗”。
元狩年间的民生凋敝让我回想起元朔年那最后的肆虐寒风,也让我想起从元狩四年开始到“巫蛊之祸”后才逐渐有所收敛的国进民退。
如果说那是“漠北之战”胜利的代价、也是我接到“气运”发家的东风,那我宁可从时间虫洞穿越回去并跟“天命”作个交易:用一个一生平凡的我,换那一世大汉子民的清平世界!
第59章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因为按照最新指示右北平的李家军已经全部迁来代郡,面积规模很大的代郡李家军营地也住满了人。
原本我们只打算休整一晚便出发回长安,但义父宣布了一条对李家军而言犹如天崩地裂的消息暂缓了我们的行程——大爷死了。
如果是一位老将军,在六十七岁的年纪、在他此生的最后一战中拼尽全力,与敌人同归于尽,对大爷来说,其实也算人生圆满。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世代边防军家族的李家儿郎不是不能接受家主死在战场上。但是,义父说的消息是:大爷因为迷路没有完成既定任务,因不愿再次被议罪、面对“刀笔吏”的盘问,选择了自刎。他留下遗书承担所有罪责,让监军御史衙门不要牵连他当时统帅的将校和士卒——这些人隶属羽林南军和役兵,并不是李家军成员。
这时的代郡李家军营地连同家属在内有超过四万人,听闻大爷的噩耗哭声震彻了天地。我当然是第一批忍不住眼泪的人,自诩英勇的李敢此时也顾不上形象,忍不住潸然泪下。
义父放任悲伤的情绪蔓延了三天,然后召集所有李家军高门子弟开了会,他告诉所有人:大爷临终前写过“篆体密文”的遗书发给二大爷,说自己的死怨不得任何人,也不允许李家军有任何因他死而产生的逾矩行为。义父会带着我和李敢、李己、李庚继续回长安述职,同时从李息处要回李家军的兵符。义父还关照李辛和李癸:我们走后代郡营地对大爷的吊唁可以继续,持续到大爷“五七”,但绝不允许干出任何违反朝廷王法和李家军军纪的事情。
在从李家军军营继续往长安走的过程中,看见仿佛少了许多心事的义父,我这才想起为什么在漠南前进营地见到他时他是那么憔悴——因为他要策划清楚在代郡如何面对几万人说出大爷的死讯。我也能想到为什么李胖虎两次拒绝和我聊天——不是因为被李家军连累没封侯生气了,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大爷的死讯。
我们回到长安时已是露重霜寒的时节。长安城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那是几天前迎接霍去病凯旋班师时内使令衙门和中垒尉安排的盛大仪式留下的痕迹。
我们几个李家人仿佛根本不属于胜利班师的队伍、与那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我们从距离李家最近的厨城门进了城,虽然守城的将士也对我们报以敬意,但原本与我和李敢还算熟识的旧同袍此时明显也不愿意与我们多交流。不过他们看我们的目光还是柔和和同情的,毕竟在全大汉将士心目中,“飞将军”李广还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略显寒酸的府邸因为布满了白色的素裹显得更加破败。大爷的棺椁静静的躺在堂屋里,显得那么的落寞。相比大爷显赫的威名,他身后的灵堂落寞冷清,想起他捋着花白胡须笑呵呵的样子,我的心下充满悲凉。
我和李敢都想最后瞻仰一下大爷的遗容,管家却告诉我们:大爷的尸体在漠南就作了防腐处理,建议我们不要重新开棺。义父也不同意我们开棺去骚扰大爷的清净,毕竟从时间算,大爷已经去世接近一个月了,不是再适合被瞻仰遗容的时间。
这时候,司马迁来了,他听说我们已经回京所以特地来府上正式吊唁他敬爱的飞将军。
司马迁给大爷敬完香便像过去一样和李敢聊了起来。他感叹朝堂人性凉薄,所有人都在为“漠北之战”的胜利歌功颂德,却没人敢说飞将军遭到不公正待遇。
司马迁听说卫青为了让自己的好兄弟公孙敖恢复爵位,给公孙敖安排了最好走的行军路线,而大爷的行军路线地形却极为复杂——言下之意大爷最后的死卫青还是有很大责任的。他还说:同样是被地磁暴影响迷失行军路线,卫青维护公孙敖,让他参加了围攻赵信城的战斗,最后得以免罪;赵食其也得到卫青的求情,最后议罪罚款、开除公职;只有大爷在与卫青会师后只是与卫青单独聊了个天,便选择了自刎。
最后司马迁说:朝堂不说,但公道自在人心,他身边的太学子弟、“贤良方正”很多都对老将军的不公正待遇表示出“意难平”,很多退伍老卒和长安老百姓听说飞将军死了都悲痛不已。最后他留下了八个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非常认可司马迁留下的这八个字,大爷一生功过普通士兵和百姓才是最好的见证者。我相信虽然他至死没有封侯,但是他的丰功伟绩和传奇事迹将流芳千古!
司马迁走后李敢开始大骂卫青,拿起武器就要去找卫青拼命。义父极力劝说,才令他情绪稍安。为了彻底说服李敢,义父还托人去请公务无比繁忙的二大爷来府上亲自向李敢解释。
到当天亥时,二大爷才忙完公务来到府上。二大爷和义父找到李敢,跟他说了些什么。李敢表面上答应不再骂卫青,私底下却依旧愤愤不平。
第二天早上李敢告诉我:大爷自戕之前曾发了一封“篆体密文”给二大爷,二大爷和义父将密信给他看过就收走了。二大爷说就密文的内容来说,卫青对大爷的死并没有责任,但是他觉得那都是二大爷在为自己的政治盟友卫青开脱。他觉得卫青怎么可能会不偏心公孙敖?更何况同是迷路,公孙敖、赵食其和大爷的结局完全不同,特别是大爷在和卫青私聊后自刎,卫青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责任?
因为看不到那封“篆体密文”的原文,我并不能解答李敢的疑问。我不相信卫青会坏到逼死大爷,但是我相信在大爷和公孙敖之间,卫青肯定偏心公孙敖,这一点间接导致了大爷的自刎,就如同霍去病间接导致了李椒的箭伤复发。
吃过早饭,李敢的情绪又燃了起来,他对义父说无论如何要让二大爷带他一起去找卫青说个明白。义父拗他不过,只好再次派人去请二大爷。
这回二大爷晌午后就来了,还带来了堂少爷李宇,父子俩和义父一起去劝李敢,李敢仍然坚持要去找卫青。
最后二大爷眼见无法安抚李敢的情绪,只得丢下一句:“哎,哥哥这自戕是在害我啊!”说完就让李宇和义父盯着李敢别捅娄子,自己还有重要公务要处理,算是甩了锅。
知道全部真相的很多年后我重新体会这件事时才能感受到当时二大爷的无奈。但是这时,我是非常生气的,我觉得二大爷只为自己的地位考虑,而不考虑家族的荣誉和大爷惨痛的经历,终于理解为啥司马迁会说二大爷“人品能力也就是个刚及格的水平”。
二大爷走后义父眼见劝不动李敢,只好跟他商量了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等大爷正式出殡之后再由二大爷安排李敢去见卫青。李宇当即也表示他也支持义父的说法,并表示自己回府后会和二大爷商量,让李敢一切以大爷的丧礼为重。
义父为大爷选定在三日后棺椁启程去陇西祖陵安葬,因为在我们回来之前,该吊唁的人士都已经来过了,所以这三天除了司马迁并没有人来吊唁大爷,只有我和李敢坚持为大爷轮流守灵。因为害怕李敢情绪激动下做出错事,义父决定留在长安,只安排李己和李庚带人运送棺椁回陇西。
在这三天,我只跟着李敢和义父出了一次门,就是去参加霍去病要求参加的述职会议。出门前我们安排了李陵和李禹代为守灵。
会议气氛没啥不好的,霍去病也只字没提大爷自戕的事情,只是安排了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李敢将继续代表李家统帅李家材官卒,但是因为朝廷还有别的中枢职务可能派给“关内侯”李敢,所以实际上驻扎代郡的人得由李家再派人选。等李家商量好后,由代派人选去找李息交接,拿回李家军的兵符。另外因为全国性的战马损耗,李家的骑兵无法恢复编制,至于具体怎么处理,朝廷还没有定论,只是让骑兵也暂时驻扎代郡。
霍去病压根没提对李敢“夺情”,但是实际上传达给李敢的信息就是李敢这次被“夺情”,不会像之前大娘去世时那样因为守孝没了位子。
会议同时宣布,因在“封狼居胥”和“饮马瀚海”的作战中,李家骑兵作战英勇,霍去病已经请旨获准给与所有参战人员五千钱的基本犒赏,死伤者及战斗中有军功者的奖励也将很快发放到位,由李家指定的代郡实际管理人在与李息交接后领取相关奖励,并带到代郡发放。
会议结束后,李胖虎叫住了我和义父,他递给我们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张写了字的白帛,白帛上是包括霍去病、仆多、赵破奴、徐自为、高不识、邢山等在内的同袍的名字,连直接回右北平的路伯德的名字都有,名字后面跟着帛金的金额——可见其实在漠南前进营地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大爷的死讯,只是一直瞒着我们。在所有人中,邢山的帛金最多,有二十万钱,霍去病出了五万钱,其余都是两万钱。
义父料定李敢不会收这些帛金,于是对李胖虎道:“心意李家领了,但是我堂兄早已过了‘头七’,按规矩不能再领帛金了!烦请邢山将军把这些帛金代为退还各位将军吧!心意真的领了!”
李胖虎想了一刻,“哎”了一声,道:“那也只能这样了。老司马,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在我心里,我还是李家人!”说着胖虎的眼泪噙满了眼眶。
义父笑着拍了拍李胖虎的肩,道:“谢谢!有事我一定让李道一知会你!”
胖虎点点头,对我道:“在漠南的时候我真不是闹情绪不理你,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老将军的事情!你别生我气啊!”
我点点头,道:“没有,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时间飞快到了大爷的灵柩启程前往陇西的日子。
因为是涉嫌违反军纪畏罪自戕,大爷的死并没有得到朝廷的抚恤嘉奖,灵柩出城显得格外低调。
碍于公职,二大爷并没有在灵柩出城的过程中出现,只喊了堂少爷李宇过来参加。我在所有李家人中间,跟在义父的身后,穿着素服情绪低落。
队伍在晌午前经过了未央宫与北宫之间的笔直大街——直城门大街,然后队伍一路出了长安的西门——直城门。
路过未央宫旁的时候,我曾经幻想皇帝刘彻会念在大爷曾经的功劳派内谒者传个褒奖的旨意——哪怕是以太子的名义非正式的也好(毕竟大爷说起来也是太子刘据的未来丈人爷爷),但是我知道自己肯定是天真了,直到我们的队伍离开直城门,未央宫方向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点动静。
本来在直城门外,我们大部分送别的人就要返回,由李己和李庚带着李家骑兵将大爷的棺椁带回垄西成纪祖陵安葬。但是就在我们落寞的准备离开时,我们忽然看见乌泱泱一大群人从城外向我们涌来。
那群人领头的正是司马迁,他身后站着一大群身着布衣的读书人,然后是一群上了年纪的普通百姓打扮的人。
司马迁冲着大爷的灵柩一抱拳,慷慨陈声道:“‘太史令’家族传人、郎中司马迁携太学学子恭送‘飞将军’李广!”
接着,司马迁身后那群读书人模样的人都学着司马迁喊出了“恭送‘飞将军’李广!”的陈词。
紧接着,那群普通百姓打扮的人中,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在应该是他儿子的中年人搀扶下,颤颤巍巍走上前,跪倒在地,用哭腔道:“孝景朝前元二年老兵皇莆明恭送李老将军!当年多蒙老将军乱军中搭救,我才能活到儿孙满堂!”
皇莆明身旁左侧一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人跪倒在地,哭道:“老将军,我是建元二年在云中跟过您的‘谢大胡子’!当年如果不是您在旁边拉我一把,我的脑袋早就被匈奴的射雕手射穿了啊!您怎么这么突然就走了!”说着“谢大胡子”便哭嚎起来,那哭像和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形象非常不协调。
皇莆明身旁右侧一位比谢大胡子年纪还大些的肥胖中年男人道:“老将军,我是孝景朝后元三年在雁门跟着您的‘胖子老张’,当年如果不是您及时一箭射死爬上城头的匈奴狗,我的性命早就交代了啊!”说着“胖子老张”也放声大哭。
在皇莆明、“谢大胡子”、“胖子老张”身后,许多老兵纷纷来到灵柩前,争相诉说着自己与大爷相处的经历,哭喊声一片。
这群老兵后面还跟着许多自发卫大爷送行的普通群众,黑压压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尽头。一向善于点数人数的李己低声对义父道:“至少有五千多人!”
在这样的气氛烘托下,我的双眼忍不住也湿润模糊。
这一天来送大爷的人都在城外,后来我才知道是二大爷特意安排的,他不想在长安城内太招摇惹出什么事端。但是其实发自内心想为大爷送别的人真的很多,从太学学生到退伍老兵;从普通农夫到贩夫走卒,很多人都知道,大汉在元朔年之前的安定,离不开大爷几十年如一日“巡守七边”的默默付出。这时候,我真的理解了司马迁所说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自发给大爷送别的群众排了数里地,我们也随着一路多护送了大爷的灵柩数里地。
在人群稀疏渐渐归于平静,义父准备喊我们折返时,路边出现了灌强一行的身影。灌强身后是其他一些与大爷平素交好的勋贵之后——都是早已退出朝局的富贵闲人。
在灌强等人身后不远处,大爷一些军界同僚的后代也在等着给大爷送行,走在头里的是程不识的嫡子程龙、嫡孙程千方、程万圆和程不识的侄子、我的老领导程丕。
程家人身后的是王恢的儿子王巽,他也是李陵的岳父;接着是卫青、霍去病派来的人,代表卫青来的人是他弟弟卫广和数位随从,代表霍去病来的则是“邢山将军”和几位跟班;在卫、霍代表后面就是李息、路伯德、苏建这些青壮辈的同僚派遣的治丧代表。高情商的上官桀是自己来的,他走向李敢说了一堆漂亮话,说的李敢感动得频频点头。
公孙贺、公孙敖兄弟也派了人来给大爷送行,还送了些礼物。义父正想上去礼貌的表示感谢,李敢却丢下上官桀,抢先上去对公孙贺、公孙敖兄弟派来的人怒目而视,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那俩老家伙和姓卫的野种勾结干了什么龌鹾勾当!”说着还抬脚将公孙敖送的一坛酒踢翻了。
公孙贺、公孙敖都是朔方军的最高级别统帅,公孙贺是皇帝刘彻的连襟、公孙敖是卫青的铁杆兄弟。公孙家的家奴在军界也都是大多数人让着、哄着的角色,见李敢如此无礼顿时也来了火气,骂骂咧咧起来。
李敢拔出佩刀就要教训公孙家的家奴,义父见状忙喊李己和李庚拉住李敢,我也赶忙拦在了李敢面前,劝他以大爷出殡的大局为重。一旁的上官桀则跑到公孙家家奴面前打圆场,其余军界大佬的代表闻讯后也纷纷前来做“和事佬”,事情这才算是渐渐平息。
一路跟着我们送大爷出殡的司马迁在事态平息后走到李敢面前,低声道:“你跟这些狗腿子的狗腿子动什么怒?他们配吗?”
李敢似有所悟,冲着司马迁点点头。
当送行的人散尽,大爷的棺椁也在李己、李庚和数位家丁护送下通过了灞桥。一旁的霸陵里静静躺着曾经非常重用大爷的文皇帝,霸陵亭前那个嚣张的霸陵尉也早已不在世间。现在,他们和大爷在地下还会再相聚继续他们生前的纠葛吗?
一阵秋风扫落灞桥边一大片焜黄的柳叶,那些柳叶随风轻拂,缓缓落入湍急的渭水,不一会儿便再也寻不见影踪。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的恩人、万人敬仰的飞将军李广真的已经离开了我们。
封侯意气悲白发,世上再无飞将军。
第60章 莽撞的李敢
在送完大爷灵柩回府的那个晚上,我睡眼朦胧被人拍门叫醒。
当我穿上衣服来到门外,我发现敲门的人居然是李敢媳妇程良娣。她跟我说:李敢不肯睡觉,一直在柴房磨刀。她见夜色太深不好意思麻烦义父,所以喊我帮她去问问李敢要干什么。
我跟着程良娣来到柴房,发现李敢并不是在磨刀,而是在反复用水擦刀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敢弄了几段已经严重锈蚀的废铁放在一个木盆里,擦刀用的布就是先用锈铁浸湿的。
看到李敢的作为,我大致明白他想做什么。边防军有个挺阴毒的手段:先把一些铁器弄到泡水生锈,然后把锈水抹在刀刃或箭尖,这样一来,当刀刃或箭尖刺穿敌人的皮肤后,即使当时不致死,只要不及时服用解药,多日后伤口便会脓肿,而且越来越严重,直到高烧而亡——当然如果是伤在四肢,没有解药的话提前截肢也行。
据我所知这个法子只有大爷、义父和去过禁卫军体系的李家人知道,并没有推广,义父还教过我怎么配解药。因为对于正规部队作战,这种手段用处不大——军功是看砍人头的,事后毒死找不到尸体等于白搞。至于在禁军体系子弟中科普这个事,是大少爷李当户被暗算后大爷的意思,本意是谁跟我们玩阴的,我们就用这招整残、整死对方。而这时李敢这么弄,显然是奔着卫青去的。
我不敢告诉程良娣李敢的想法,深怕他们两口子立即吵起来。刚想着要怎么劝李敢又不引起程良娣的怀疑,李敢已经注意到了我们。
“啥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了?”李敢不悦道,“滚回去睡觉去!”
“你骂谁呢?谁不能管你?”程良娣怒道。
“我说李道一!”李敢回道,“你也去睡觉!”
“你凭什么骂人家?我叫他来的,你要骂骂我!”程良娣的怒火仍未消弭。
这时,李娥听见父母吵架睡眼朦胧的喊着“娘”跑了出来,李陵他娘也被惊动出来了。
李敢怕惊动了义父,放低声音道:“娘子,你带小娥去睡觉!”然后又对我说,“你也滚回去睡觉!”
程良娣道:“我就不睡!我就要看着你能把刀擦出什么花来!”说着她请李陵他娘帮忙把李娥送回去睡觉。
待李陵他娘带着李娥离开,程良娣低声对我道:“你也去睡觉吧,明天早上记得早点起来看着那厮,看不住就告诉乙三叔帮你一起看。今儿晚上我来陪他耗着,有什么事情我就大声叫你们。”
我点了点头,赶紧去休息。因为怕李敢闹出事情,我一大早就找到了义父,跟他说了李敢昨晚的反常行为。
义父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道:“父子俩一个脾气!”
等李敢起床吃完饭,他便喊我给他备马,这时小黄已经基本康复,中短途骑乘没有问题了。但是为了稳妥,我还是给他备了府上另一匹良种马。备马的同时,我还让马夫去通知义父。
不大一会儿,义父便来到府门前,看着准备骑马出门的李敢,道:“三少,一大早的你要去哪?”
“我去找卫青!”李敢直言不讳道。
“不是说好等你蔡二叔安排吗?”义父道。
“我现在好歹也是关内侯,去找卫青还要别人领着吗?”李敢说着已经准备翻身上马。
义父赶紧一把接过马缰绳,道:“你可不能冲动,‘篆体密文’你也看过了,怎么还这么执拗?”
“我就去找他聊一下!”李敢道,“他若好好跟我说话,我绝不找他晦气!”
义父见劝他不住,只得道:“那让道一陪你去吧。”
李敢怕义父不松缰绳,只得道:“可以!”
义父让马夫又帮我备了一匹马,然后松开了李敢骑乘马匹的缰绳。李敢立即接过缰绳便纵马出了府门。
义父忙招呼我上马,嘱咐让我一定要跟着李敢,让他别冲动。义父还将刚刚配好的一瓶锈毒的解药给了我,并告诉我:如果李敢伤到卫青一定要立即把解药给卫青服用。
我点头遵照义父的指示,将药瓶收藏妥当,然后骑上马去追赶李敢。
路上,我在想:如果真是卫青害死大爷、哪怕不是完全责任,而李敢又伤了卫青那我要不要按义父说的给他解药呢?思想斗争了少许时间我觉得还是要给,李敢要出气发泄我们拦不住,但是真的杀了卫青这个麻烦恐怕不是眼下的李家能扛得下来的。
李敢气冲冲进了卫青府邸,直接让管家去通报“关内侯”李敢来拜访。
不一会儿传话的就领着我们进了大将军府,李敢喊我去拴马,自己则和通报的家丁先自往堂屋走去。
我要急着找地方拴马,忽然看见一个熟人——马骏。
他笑嘻嘻看着我道:“你家李敢来找卫青吗?我最近都住在卫青府上,和他一起研究战马的‘战后综合征’。”
我点点头,将两匹马都交给马骏,请他帮我拴马,然后便赶紧去追李敢。
当我来到内堂的门口时,只见卫青面目和善的坐在主人位,身边并没有护卫。他起身对走上前的李敢说:“三郎啊,李老将军的事情我深表遗憾!我已经奏请朝廷让你继任郎中令,任命的文书估计这几天就会送到你们府上。”
卫青刚说完,李敢上前抽刀,对着卫青的手臂就砍了下来。卫青躲闪不及,左小臂上被划出一个不深不浅的血口子。
李敢继续要挥刀,卫青有了防备赶紧躲闪。毕竟卫青也是久经战阵的将领,有了防备后李敢一点便宜也讨不到了。门外的护卫听到里面的声音赶紧冲进来,先是不容分说把我按倒,然后数人上前护住卫青,把李敢围在当中。
眼见攻击卫青无望,李敢收起了刀,指着卫青的鼻子说:“卫青,你个靠女人上位的野种,拿了我家那么多年好处最后害死我爹!咱们李家和你的梁子就此结下了,只要我不死,跟你没完!”
护卫们大喊:“放肆!”准备抽刀砍向李敢,卫青赶紧喝止,命护卫把李敢送出府。
这时,马骏也来了,看到眼前一幕,他有点吃惊,赶紧让人把我松开。卫青的手下起初看我面目凶恶不敢松开我,直到卫青也下了命令才将我松绑。
李敢并没有等我,兀自找了他来时骑的马,解开缰绳便骑马离开了卫青的府邸。
卫青走上前跟马骏说了李敢估计是因为大爷的死想不开,他不打算追究。说着还亲自给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大将军,他谦卑的态度让我觉得他真的不太可能去暗算大爷。我将义父给的药交给卫青,说:“如果一会儿伤口红肿发炎,并伴有又痒又痛的感觉,就要赶快用这个药,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一次就好。”
卫青接过药道了谢,然后问我身份。我告诉他我是李敢的亲兵,又补充说我义父是“飞将军”的族弟,原来是边防军的军医。
我很吃惊卫青居然问我义父是不是叫李乙。在得到我确认的答复后,卫青朝我点点头,说:“告诉李敢和你义父,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和任何人说,但是希望李敢不要再有过激的举动,这样对你们李家没好处。”我点头应允,别过卫青和马骏,赶紧去追李敢。
当我回到李家府邸的时候,李陵先上来找到我。他跟我说:“乙爷爷要和三叔聊些事情,让我喊你在这里等,先别去找他们。”
听完李陵的话,我才发现李陵他娘、李椒媳妇、程良娣、李禹、李娥甚至所有家丁都来到了前院。我知道义父和李敢聊的东西可能涉及隐秘,就冲李陵点点头,也跟随着在前院等候了。
义父和李敢在后院聊了很久,直到午饭时间两人才一起走到前院。义父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而李敢则是一脸茫然和失落,完全没有了要找卫青晦气时的那种状态。
当天下午,义父亲自带李敢去找了二大爷,两人晚饭前回来后府上的一切就恢复了正常。
这事过后,卫青应该是真的保守了秘密,李敢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几天后,正式任命下发,李敢继任郎中令。二大爷还把已经是丞相长史的李丁调给李敢当了郎中令衙门的中郎将,一切恢复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在李敢上任后大约半个月,二大爷带着李宇和李丁来了一趟府邸,叫上义父、李敢和我还有李陵一起商量了后面的分工安排:未来代郡的材官募兵交给李陵管理,但是李陵现在才十五岁,不符合十七岁当校尉的最低年龄,所以要由义父代理校尉到代郡管理募兵。在二大爷的运作下,我的级别被提到假司马,编制去代郡,实际上还是听义父和李敢支配。另外因为战马损耗严重,朝廷原则上不允许再出现募兵中有骑兵。本来朝廷的意思是给李家骑兵发遣散费退伍,战马可以由李蔡、李敢两府处置。后来经过二大爷的运作,朝廷允许将二百骑兵的编制放回陇西老兵营,多余的骑兵作退伍处理,多余战马也暂时先放在陇西老兵营饲养。
会后,李敢找到我和义父,他告诉我:让我先配合义父的工作,他这边有李丁帮忙,能应付朝廷的公务。
自从李敢和义父那天私聊之后,我觉得我和他的关系生疏了很多,原本他会很自然而然指派我做的事情都改成自己去做了。我当时不知道义父跟他聊了什么,只是一时也很不适应这种改变。
两年以后,义父在送我离开长安的路上向我坦诚他早就知道我学会了“篆体密文”,加上我后来终于看到了大爷临终前写给二大爷的那封“篆体密文”,再回想起李敢自从与义父深聊之后对我态度的变化,我终于猜到了义父和李敢聊了什么。
在大爷的那封“篆体密文”里,很明确的说了卫青在与因迷路而贻误军机的他见面后的全部谈话内容。卫青告诉了大爷偏心公孙敖什么的其实都并不存在,是皇帝刘彻在出征前就反对对大爷委以重任,而反对的原因也不是外界想的那样、至少和司马迁想的完全不一样,是因为大爷自己向不对的人说了不对的话。大爷很感激卫青最后跟他说了实话,也感慨自己这辈子因为性格缺陷做错了很多事情。他知道自己很冲动,根本憋不住话,为了保护卫青、不在与刀笔吏争辩时说漏嘴出卖卫青,他才选择了自戕。
如果一个懂“篆体密文”的人看到大爷生前那最后一封密信,肯定就能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绝对不会还去怪罪卫青。但是李敢看了信后的反应却让二大爷和义父觉得在鸡同鸭讲,无可奈何。
于是在李敢莽撞的跑去刺伤卫青后,义父终于忍不住揭穿了李敢根本没学会“篆体密文”、肯定会令泉下的大爷非常失望的事实。所有“篆体密文”最后都会到义父那里归档,所以非常熟悉我字体的义父早知道我学会了“篆体密文”。他之前也向李丁证实过,是我代替李敢去学的“篆体密文”课程,但是他觉得这么多年李敢肯定会从我这边也学会了“篆体密文”,完全没有想到李敢懒惰到根本没去学。所以最后,为了保住李敢的面子,义父只好在不告诉二大爷真实原因的情况下协调二大爷把李丁调到李敢身边,让他给李敢恶补早在十几年前就该学完的课程。
李敢是一个非常要面子的人,当他的懒惰被义父无奈揭穿后,他因为羞耻感本能的疏远了我,为的是不被我发现——他肯定要求义父不能告诉任何人他这个丑事,因为这个事情在李家人看来真的很离谱、很丢人。
但是,李敢最终还是要为自己的懒惰、冲动和鲁莽买单,而必须去承受无奈且可悲的后果。
第61章 另类的汲黯
元狩四年秋末,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大爷的离世、李敢的冲动对李家产生的冲击渐渐消退,二大爷稳稳的坐着宰相的位置,李敢安稳的继承了郎中令的官职并享有“关内侯”的爵位。
义父正式接到朝廷任命成为代郡李家军的主管,并因被李息保举在“漠北之战”时“后勤保障有力”被正式升任校尉军衔。
义父正式升任校尉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李息交接拿回象征李家募兵节制权的兵符,这次他要我陪他一起去。
交接很顺利,监军御史中丞府的官员随我们一起到李息的大行令衙门正式办理了相关手续,李息交出兵符,并和义父当着监军御史中丞府官员的面进行了交收。
交收结束,监军御史中丞府的官员便告辞了,义父也准备带着我一起离开,李息却叫住了我们。他对义父说:“乙兄,今天留下来吃个便饭吧,有位老熟人今天要来找我。”
义父愣了一下,作为李家幕后的人,我知道他很低调,基本上不会和朝堂大佬有太多交集,他此刻应该也很奇怪这位“老熟人”到底是谁。
见义父迟疑,李息道:“是老师。”
听到这个答案,义父会心一笑,道:“好!我有几十年没见过他了!”
之后,义父和李息聊着一些大约二十年前军中的掌故,我挺意外义父一个做了二十多年边军司马小官的人居然和朝堂大佬李息那么熟稔。聊着聊着我才知道李息刚从军的时候义父还曾经做过他的百夫长,只是义父一心在帮李家打辅助,不然我相信以义父的才能未必不能位列三公九卿。不过我更好奇的是李息口中那位“义父的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到接近晌午的光景,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咳嗽声,一位中等身高、身材瘦削的老者来到了李息的公廨。
李息忙喊了声:“老师!”便起身迎接。
义父闻讯也忙起身道:“老师,多年不见了!”说着九十度一揖。
我见义父九十度一揖忙起身,在义父身边跪下给那位老师磕了一个。
当我起身的时候,那位老者却对李乙道:“不敢啊!你学得多好啊?那些‘怪力乱神’的本事应该可以反过来教我了!”
“学生哪敢!”义父尴尬的笑了笑,道,“老师教的‘大道’学生资质不够一时无法融会贯通,经过这些年才略略初窥!”义父随即拉过我,道,“这是我的义子李道一。”
“师爷您好!”我说着又给老者磕了三个头,再次起身时我终于认出了他——比我在未央宫当差时更加瘦削苍老,但是还是一副正气凛然模样的汲黯。
我有点震惊,我没想到汲黯是义父的老师!虽然所有人都说汲黯的人品很好,但是这个人毕竟是个对匈问题的“投降派”,我之前难对他有好感。
汲黯仔细看了看我,思量了半晌,眼睛微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对义父道:“你初窥个屁!玩弄‘造化’、‘气运’,迟早有一天死无全尸!”
我没听懂汲黯的意思,只是觉得他对义父很不友善,但是既然义父是他学生,我也没啥好表达不满的。我还很不适应突然出现了这位师爷,更不理解为啥义父对他毕恭毕敬他却对义父这样的态度。
对于汲黯几乎是诅咒的话语,义父并没有动怒,只是道:“缘起缘灭,这其中的来龙去脉真的没法跟已经道心圆满的师父您解释。”
“圆满?我哪里圆满了?”汲黯说着咳嗽了几声,道,“还有,我跟你们说最后一次:你一个、李息一个,包括那个猪崽子我前两天也说了:以后都别说是我的徒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义父和李息听闻都尴尬的笑了笑,李息还赶紧将公廨内的僚属都赶了出去。
待公廨里只剩下李息、义父和我、以及汲黯和他的几个贴身跟班,李息道:“老师啊,您能不要这么直接吗?陛下好不容易才重新启用您,您背后这么说他,万一我这里有‘绣衣使者’卧底,被听了去向他汇报了怎么办?”
“怎么办?三年前我就让他砍我脑袋了啊?一把年纪早活腻歪了,早登极乐免得看着你们这些不成材的闹心!”汲黯道。
听汲黯这么一说,我猜到了他口中的“猪崽子”是谁。刘彘,那是皇帝刘彻的第一个名字,也就是老兵营的伤残老兵口中的“彘子”,我没想到一向被认为特别有涵养、礼貌的汲黯居然会比老兵营那些伤残老兵喊出皇帝的诨号还要直接和轻蔑,我觉得他心中一定是被皇帝搞得特别委屈吧?以我的认知,我此刻很难认同他,虽然他是司马迁口中非常正直的人、更是义父的老师,但我总觉得:绥靖匈奴肯定是错的,由此而与皇帝产生的一切嫌隙,都是他咎由自取。
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义父道:“老师,看您气色,似乎肺经和心包经受了点寒,要不要我替您搭个脉?”
“哼。”汲黯轻哼一声,道:“别假装‘望气’功夫炉火纯青了,你只是听见我咳嗽了几次罢了。”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把左手伸出来,递给义父。
义父叩着汲黯的脉门,切了一会儿,道:“几年前听说您就经常称病,看来不是外界说的那样您和陛下怄气装病,这身体确实是感染了些疾患。不过您应该自我保养得还不错,没有让病灶加重。不是大问题,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喝完这个冬天不要受寒,应该可以断根。”
听说义父能帮他的病断根,汲黯态度稍稍缓和,道:“李家送你去稷下体系学习,也就学了这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李息见汲黯对义父的态度稍稍缓和,忙道:“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用午膳,边吃边聊吧!”
众人在李息的带领下来到大行令衙门的公厨。因为大行令衙门是接待外国使者的机构,这里的公厨是朝廷中枢衙门里伙食最可口的,会有轮岗的御厨在此常驻。为了防止这些厨子里有“绣衣使者”的卧底,李息再三恳请汲黯别再爆出“猪崽子”之类的话。
席间,李息和义父与汲黯叙了叙旧,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席上谈的多是孝景朝的故事,话题中出现了傅柏、袁盎、灌夫、郑当时、刘弃疾等前朝大佬的名字。这些人有些在当朝也当过官,只是这时都已经死的死、罢免的罢免了。
直到酒菜上齐,李息喝退了厨子和亲兵,所聊的话题才涉及当朝。
李息与汲黯涉及本朝的第一个话题是一个我有点熟悉的人——庄助。汲黯是在建元元年认识的庄助,当时他以内谒者(相当于钦差大臣)的身份去了解闽越和瓯越人之间的战争,他在吴郡见到了还没当官的庄助和另一位吴郡的名士朱买臣。汲黯说:他当时很看好这两位后生,现下朱买臣已经成为吴郡太守,而做官更早的庄助则已经因为“淮南案”身首异处。汲黯还拿他的昆弟司马安,他拿这位曾经四任九卿、目前是河南太守的朝堂大佬与庄助作了比较,他认为:司马安的行走公卿、长袖善舞与庄助类似,只是运气略好,才没有身首异处。在他看来,这些为了身外的名声、地位而奔走的人都很可怜。聊到这个话题的最后,汲黯还把二大爷带了出来,他觉得二大爷纵然情商很高、政务能力也不错,最终还是会因贪名逐利迷失自我。
对于汲黯的言论,义父显然没法给予正面回应。但是他的脸色始终很平静,没有丝毫不悦或不敬。因为怕汲黯盯着二大爷埋汰,义父将话题引到汲黯当内谒者时的另一个案子:建元年间的河内火灾案。
汲黯说:“那个火灾虽然很大,波及千余户,但是起火原因并无可疑,就是寻常走水。倒是回程的路上,在河南郡,我亲见有万余户受到水旱灾害的难民出现‘父子相食’的场景,我就趁着手持持节,假传圣旨要求河南郡官员开仓赈灾,救济了当地的灾民。等我回到长安,我如实向皇帝坦诚了假传圣旨的事情,虽然没受到处罚,但是皇帝给我左迁了个荥阳县令的芝麻官位。我没买账,当场请了病假,后来皇帝才改派了我太中大夫的官职,不过没多久他又听不进我的话,把我打发去了东海郡当太守。”
李息补充道:“老师后来在东海郡政绩斐然,所以最后还是回到中枢当了主爵都尉。”
“呵呵!”汲黯笑道,“然后我就又和他唱反调,尤其是和亲还有马政,所以最终又被罢免了。”
“陛下还是感念老师您当年的教诲恩情的,所以这回不是又给了您职务吗?”李息道。
“我反对他搞‘算缗’这次也就是被他发配地方而已。不过他答应了我两个条件,不然我打算就算老死家中,也不出山了。”汲黯平静道。
见义父和李息都很好奇的看着他,汲黯不紧不慢道:“首先,我的俸禄要按照主爵都尉的标准来拿,家属也要留在京城官邸;其次,刺史(并非后期的州刺史,这时候的刺史是郡监察官员,隶属于御史大夫衙门)、郡丞、长史和诸曹掾史只要我自己想带的人,他必须按我的要求安排任命。”
听完汲黯的话,不仅是义父和李息,我都有点吃惊。首先,刺史是负责监察太守操行的,相当于军队的监军御史,即使是李家军募兵,尉以上编制朝廷都要配监军御史,汲黯可以直接让刘彻任命自己想要的人当刺史,说明两人的关系绝不是外界看到的那样差,而是其实非常铁;其次,长史是掌管屯田和军队事务的官员,一般只在边郡配备,淮阳之地地处大汉版图腹地,且已有淮南都尉节制当地军队并负责治安,我没看懂为什么会增加一个长史的配置;最后,按照大汉的官僚管理制度,身居高位但没有在长安购买府邸者朝廷会根据其官职配备官邸(购买府邸的改为发放住房补贴),汲黯被罢免后家属一直没有被要求搬离官邸,被确定左迁外放地方后仍然可以享受九卿的工资及住房福利,在大汉朝也算是独一份的。
这时的我到长安也有十六年了,眼见一批批权贵送往迎来,却从不见有人能像汲黯这样即使被罢免、除爵、议罪,照样拿着俸禄和住房福利,外放地方还能自己选团队。在听说了他敢于假传圣旨也要救助“父子相食”的灾民之后,我开始对这个脾气看似不怎么好的老头子来了兴趣。当听说了皇帝刘彻给他的“台面下政策”之后,我更对这个人充满好奇。同样令我好奇的是他在讲述自己在孝景朝和本朝的起落遭际时的淡然态度,仿佛就是被皇帝威胁要杀头,也不关他的事。
话题聊到这里,汲黯向我们介绍了他的几个跟班,其中一位约摸四十岁的中年人叫郑韬,他的父亲是前任大司农郑当时。其实郑当时和汲黯一样都是朝中出名的清廉正直之士,但是郑当时因为用人不当、部下在征集“漠北之战”粮饷时搞“阴阳合同”被“绣衣使者”举报,郑当时也受到牵连被议罪罢免。后来是二大爷李蔡向皇帝求了情,这时的郑当时接替李丁在当二大爷的丞相府长史。汲黯告诉我们:郑韬深得其父郑当时真传,对政务非常精通,所以此次被他带去任命为郡丞。
接着,汲黯给我们介绍了另一位年纪接近五十的中年官员,也是清瘦的身材,个子比汲黯略高,模样与汲黯有六、七分相似。义父和李息都认识他,他就是汲黯的弟弟汲仁。汲黯告诉我们:他是举贤不避亲的,他弟弟是工程水利以及农田灌溉方面的专家,所以汲黯举荐他跟着自己一起去淮阳当长史,并不是去掌管军队,而是管理屯田和民生。
在汲仁之后,汲黯又向我们介绍了一个年纪比我还小的年轻人——刘儁,也就是他推荐的淮阳刺史人选。汲黯告诉我们:刘儁是前宗正刘弃疾的庶孙,也算是他在“黄老之术”修行上的关门弟子。这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刘彻可以放心让汲黯自己推荐监察官员——因为推荐的是他刘家的宗室。虽然刘弃疾因为“推恩令”执行矛盾太大于元朔四年主动辞去宗正之职,但毕竟是嫡亲血脉,刘彻对刘儁的基本信任肯定是有的。
最后,汲黯还跟我们介绍了其余五位跟班,都是他各时期的书童,年纪最大的那个义父和李息还认识,现下的官职都是淮阳的诸曹掾史。
介绍完自己的团队,汲黯表示已经酒足饭饱,起身就要离开。
在最后一杯酒推杯换盏之后,汲黯突然对着李息正色起来。他当着在座所有人的面对李息道:“我被弃置外郡,估计有生之年再难回到中枢参与决策。陛下其实也算是个有初心的人,但是满朝文武多有为了一己私欲将他引入歧途者,这其中最恶劣的就是御史大夫张汤。他的智巧足以阻挠他人的批评;奸诈足以文饰自己的过错;谄媚强辩足以颠倒黑白。他永远不是站在公正的立场上去做事、去说话,而是迎合皇帝的喜好,皇帝说好,他就跟着附和;皇帝有了不好的想法他就会顺着皇帝的思路把事情做绝,草菅人命。在朝他以严酷的手段对付官僚、在外他又任用危害社会的酷吏破坏百姓的正常生息并以此壮大自己的权势。他最好无事生非,搬弄法律条文残害生灵,现在丞相李蔡年高,如果有一天李蔡荣休要让张汤接班,估计满朝文武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作为九卿之一,我希望你能从公平正义的角度出发,向陛下直言进谏,痛陈重用张汤的危害,不然你本人迟早也有一天有危险像庄助一样被他对付!”
听着汲黯的话,李息陷入了沉默。我知道即使是军方背景又位极人臣的二大爷,还是教育我们与张汤保持距离,何况并没有什么家族背景的李息?
看着李息为难的样子,汲黯莞尔一笑,道:“感谢你的招待,我这就走了,你不用送我了。”说着他便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公厨的包间。
这是我第一次和汲黯近距离接触。他完全颠覆了主和派朝臣在我心目中固化的印象——胆小怕事。我觉得他是个真正有思想、有信仰的人,因而他能宠辱不惊、能无惧生死,能真正淡泊名利。
他是朝堂的另类。他不屑一味迎合君上、不屑名誉荣宠、更不屑贪墨金钱。他只毫无保留的按照他的是非观念说出自己的观点,无论对谁、无论那个人风头正盛还是正在倒霉。但是,当他的观点不被接纳的时候,他也能泰然处之,即使遭到打击报复、遭遇死亡威胁也毫不在意。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人真正的初心,看到了那种叫“道”的玄之又玄的东西。
第62章 调令下达
面对汲黯突发的“灵魂拷问”,能力和情商都在线的李息也始料未及,僵在了当场。直到汲黯离开后,汲仁才代表哥哥向李息作了正式告别。
义父随即对李息低声耳语几句,便带着我向李息告辞了。
我和义父走到大行令衙门口时,汲黯还在门口等着人搀扶他上马。他的马显然没有调教好,不肯配合人骑乘,加上他年事已高,两个老书童竭尽全力都没能把他送上马背。
义父见状让我上前去帮忙。自从和马骏学习了养马的技能,我发现所有遇到的马匹对我都很服帖,我只上前拍了那马几下,那马便老老实实让汲黯坐了上去。
我正想将缰绳交给汲黯,义父却抢先一把接过了缰绳。他缓缓牵着马,对马上的汲黯道:“老师年事已高,也该改骑马为乘车了。”
汲黯道:“一把老骨头还爬得动,真哪天爬不动就改乘车了。”
汲黯说着将手伸向义父,想要过缰绳,义父却笑着没有把缰绳递给他,而是道:“老师,您这次去淮阳的团队里似乎还缺个人。”
“什么人?”汲黯问道。
“帮您熬药、伺候您鞍前马后的人。”义父笑道,“另外,您的团队里全是文官,您别告诉我您能用文官搞‘无为而治’,让淮阳地面上不再私铸盗钱。”
“哼哼!”汲黯冷笑两声,咳嗽了几下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和丘八打交道,当年不是你脸皮厚说自己是医者,我也懒得教你《内经》和《五千言》。”
“我义子李道一,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他四岁时非要我给他改名,名字就是从《五千言》而来,而且他跟卫青的高级厩丞‘扶风马氏’的马骏学过养马、又跟我学了点医术和文化,您说是不是与您有缘?”
“别跟我提‘扶风马氏’,祸害了天下多少马匹!”汲黯道。
“师爷,不是这样的!”我忙解释道,“我朋友‘扶风马氏’的马骏其实在研之初出就跟大将军和陛下说过‘天有四时’,他其实是反对反季节催肥战马和让战马服用‘龙驹烈血丹’的,只可惜与匈奴大战迫在眉睫,他也是身在其位不得已而为之。”
汲黯看了看我,笑着摇摇头,道:“所以我让他想代价更小的办法去对待匈奴,他不听,现在好了!匈奴未灭,全天下百姓、全大汉的马匹都被他搞得陷入困顿!整天想着功盖千秋、想着得道成仙,哪个仙家要是收他,真的是奇了怪了!”
义父笑道:“老师,在大街上就不要吐槽了吧!您不是说过:不为已经发生、不可改变结果的事情闹心的吗?”
“亏你还记得我的话啊!”汲黯道,“你大哥执念那么深,你没看出其中的陷阱吗?为什么不说服他去改变结果?”
义父苦笑着摇摇头,道:“劝了几十年,无能为力啊!”
汲黯仔细看了我一阵,然后对义父道:“他现在什么职务?”
“‘漠北之战’后刚晋升的假司马。”义父道。
“假司马不行,我缺个真司马。”汲黯道。
“不难!”义父道,“老师能等我几天?”
“最多三天,三天后巳时一到,我便从清明门出发。”汲黯道。
义父笑着将缰绳递给汲黯,道:“三天后我让他去清明门前等您!”
听着义父和汲黯的对话,我有点懵:“义父这是要我去伺候汲黯并加入他去淮阳的团队吗?”我暗想,“可是我对地方治理完全一窍不通,我去能干什么呢?”虽然此时我已经很敬重汲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能跟着这位脾气古怪且已经失势的曾经朝堂大佬学点什么。难道仅仅是去伺候他吃药和骑马?
待汲黯走远,义父道:“你先回去,我去找你二大爷一趟。”
那天义父到在二大爷家用过晚饭才回来,他一见我就兴高采烈的说道:“明天你就收拾行囊准备去淮阳吧!今儿我乏了,明天我和你细说!”
第二天后晌,一份迟到的由大将军府和大司马府联合签发的军功表彰送达了李家府邸,让我更意外的是:受表彰的人居然是我。
表彰文书的内容是:经过反复与监军御史中丞衙门及兄弟部队同袍核实,在“漠北之战”时,由我献计首发对左贤王的粮草辎重进行精准打击,为“封狼居胥”的顺利达成作出了贡献。为表彰我的贡献,我被奖励了五万钱,并升级为司马军职。李敢也被追加奖励五万钱,李己、李庚被追加奖励两万钱,其余李家军战士均被追加奖励三千钱。我和李敢的奖励被直接送到了府上,其余奖励将由义父带到代郡及陇西去发放。
我当然知道,这个追加的军功是义父找二大爷活动的结果,但是我也觉得自己和李家军战士们受之无愧!不过因为正式当了司马,我估计自己去淮阳的宿命恐怕难以逃脱了。
我是个很胆小、很内向的人,就像当年非常不习惯离开陇西,现在的我更加不习惯离开长安。而且这次,我不是去报效李家,而是去跟着汲黯,如果他不是义父的老师,我肯定会立即拒绝。
果然,就在升任司马军职的嘉奖下来没两个时辰,一封大将军府和丞相府联合签署的调令就送来了:因为淮阳郡负责管理治所陈县的司马召鹏在任上爆出私通民间铸币团伙被免职下狱,淮阳郡陈县司马的职务由我接任。不过还好,这个司马的任期到明年六月就期满了,到时候我就要回长安述职,如果按义父说的只是伺候汲黯吃药和帮他把座下马匹调教好,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那么我大概率只要去九个月就可以了。
果然,当任命下发后,义父当即找到我私聊。
“你是不是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让你去跟着我老师汲黯到淮阳?”义父道。
我摇摇头,道:“我不太明白,但是既然你要我去做,我去做就好了。”
义父点点头,道:“老师这个人和你表面上见的以及听说的完全不一样,你跟着他,多向他请教,一定会有很大的收获。”义父顿了顿又补充道,“相信义父,只要你用心学,他能教会你的东西将令你受用终身。”
我将信将疑的“哦”了一声。义父见我还是不太相信,又道:“你表面上看着老师被陛下打压已经门庭冷落,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陛下对很多权贵都是用时朝前不用时向后,唯独老师虽然一再顶撞忤逆他,他却还是给老师保留最好的待遇和住房福利呢?”
“保留待遇和住房福利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但是我听司马迁说过陛下是看在您老师品行端正,才一直对他礼让。”
“他知道什么!”义父笑道,“老师孝景朝时曾任‘太子洗马’,是陛下的授业恩师之一。如果陛下没有从老师身上学到真东西,仅仅是‘品行端正’,陛下就能对他这样吗?董仲舒品行端正吗?郑当时品行端正吗?”义父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个事情你不知道,在皇帝面前,老师有个即使公孙弘、卫青和你二大爷都得不到的待遇,那就是只要陛下召见老师,必须整肃衣冠,不能有稍稍怠慢,这是什么样的规格?满朝文武又有谁能做到?”
虽然我心里仍然对去伺候汲黯有抗性,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义父的说法。
义父微微一笑,道:“别以为我是让你去伺候他,你这次去责任很重大,如果差事办好了,你的能力和阅历将突飞猛进。”义父说着话锋一转,道,“你觉得陛下真的是因为讨厌老师、怕被他面刺才把他打发去淮阳吗?”他随即笑着摇摇头道,“那是陛下对老师的无比信任!你二大爷说:虽然从今年春天起铸币权就收归朝廷了,但是民间私铸钱币的案件还是屡见不鲜。大部分私铸盗钱是劣质三铢钱,不足为患。但是其中还有些五铢钱铸造水平不比朝廷官铸的差,而在被查到的的私铸五铢钱案件大都发生在江淮和楚地,据廷尉衙门和‘绣衣使者’掌握的各种证据判断:私铸精致盗钱最大的窝点应该就在淮阳。”
“那我能做什么呢?我又不会查案。”我困惑道。
“不用你会,你配合好老师便可。”义父微笑道,“你去淮阳继任陈县司马后,要经常和同僚吹吹你是丞相李蔡家的子侄,别说是我义子,说是李家子侄就好了,懂吗?”
“哦!”我还是似懂非懂,道,“然后呢?”
“然后你就到处宣传是过来‘镀金’的,因为这里的司马任期最短,可以最快回长安述职,让所有同僚放松对你的警惕。要知道,那么大的私铸盗钱团伙,没有保护伞是不可能存在的,只要保护伞想拉拢你搭上你二大爷的关系,你就可以趁机摸清里面的运作,然后配合老师破案。”义父又补充道,“你明白了吗?”
听义父说得这么明白,我点了点头,道:“那我尽力吧!”
“你到了淮阳要像个将门二代那样,花钱大气一点。你才领的五万钱带去放身上,花钱时阔绰一点,理解吗?”义父道。
自从六年前被范冰姬骗走二十万,我的存款只剩下两万多。幸好在边军升了职,加上每次打仗期间有高额补助,我又存到了二十多万,本打算这五万钱也存下来,等存到三十万了回趟陇西,给大力家一些,剩下的看我那俩名义老婆谁肯跟我过就剩下的给谁,现在被义父一说感觉有点肉疼。
“放心吧,跟着老师不会让你亏钱的。”义父神秘的笑了笑补充道,“只是你别搞太狠、迷失本心、妨碍老师的正事就行了。”
我思忖着义父的话,努力想着自己应该如何做好义父说的那些事情。说实话,我真的是不会花钱的人,更不知道如何把自己打造得像个“官二代”。我想学李敢的样子行不行,但是随即又觉得李敢也并不是那种典型的“二代”,至少他不大手大脚花钱,也不会穿着、花销很高调。我想了半天,觉得程丕倒是有几分“二代”的样子,于是决定去淮阳以后就角色扮演程丕。
当天晚上,义父在全家吃饭的时候告诉了李敢、李陵和后院的少奶奶们他和二大爷安排我去淮阳历练九个月的事情。李敢听后完全没有反对,他告诉我明晚他会组个局帮我饯行,这让我颇感意外。
次日晚,李敢如约组了饭局,他还请了程丕、马骏和李陵的岳父王巽,并让程丕把原来武库营的假司马和当年给我送行的五个百户都喊来,一大桌人很热闹。
李敢请客的地方是章台街的“醉月轩”。相比六年前,“醉月轩”冷清了许多,程丕告诉我们:这几年随着战争的持续,特别是今年“算缗令”的出台,有钱人都低调了许多,如今的章台街虽不至于关门歇业,但很多青楼的生意比起之前也是断崖式的下跌。
因为还在大爷的守孝期,同袍们的聊天都很有分寸,主要是问我和李敢在“封狼居胥”时的见闻表现。这次很出乎我的预料,李敢居然告诉所有人首发攻击左贤王的辎重是我的提议、捡到左贤王王旗让他封关内侯也是我的功劳。说得程丕都颇感意外,频频给我敬酒,他和武库营我原来的领导们都不停的说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只能频频回敬喝酒。
喝到一半,“醉月轩”的大老鸨子石榴姐上来敬酒,看到在乐府专门管理官妓的马骏立即决定酒席全部免单。
那石榴姐已经四十出头的年纪,还一屁股坐在马骏大腿上,当场就要跟马骏“勾兑”想请马骏多卖给她一些性价比高的官妓。马骏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着她,但是也丝毫没介意被一个老女人坐大腿。
这次我喝得比上次程丕他们给我送行还要多,很快又去茅厕吐了半天。
这回来找我的人是马骏,他说李敢怕程良娣查岗,已经先自回去了,李敢走的时候丢了足够的钱给马骏,让他安排好我们,并且让马骏告诉我:晚上不回去也没关系,如果不回去他明天辰时会直接让府上的人把我要带去淮阳的东西带到“醉月轩”。
我内心还是非常不习惯在外面过夜,而且完全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次”留在烟花之地。于是跟马骏推说回去还要收拾东西,就不在外面过夜了。
我回去又和众人聊了一会儿,马骏让石榴姐给我弄了一碗醒酒汤,然后程丕决定送我回去,其余人都会在马骏安排下在“醉月轩”过夜。
马骏也真是挺肯讲的,他对王巽说:“今天就该把你女婿李陵也一起喊来跟我们活动的!”说得王巽不知道该回啥。
程丕送我到府邸时天色已晚,我简单洗漱后倒头便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大约是卯正时分,天才刚刚亮,义父就叫醒了我。他知道李敢请我吃饭我喝了很多酒,给我准备了解酒药和提神药,然后让我喝了粥吃了陇西特有的肉夹馍。
等我吃好,他将准备好的行李都给了我,还给了我一张药方和一个大包,并告诉我包里面是要给汲黯调理肺经和心包经的药材。
等我来到院子里,我很意外,义父牵出的马是小黄。他告诉我:是李敢特意关照让我骑走小黄的,因为没人能比我把小黄照顾得更好。义父还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李敢昨天醉醺醺让他带给我的,他说他也没看过,叫我路上自己打开看看。
迎着清晨东升的朝阳,我驾驭小黄驰骋在长安的大街上。不多时,我便来到了清明门外。
汲黯一行还没有到,于是我在清明门外的凉亭坐下,打开了李敢留给我的锦囊。
锦囊里是一张白帛布,布上用“篆体密文”写了如下一段话:
道一兄弟:
哥哥我这些年脾气不好,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以后不会了!李家现在人丁单薄,你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帮我一起完成爹没能完成的事业!
你的哥哥李敢
看到这封“篆体密文”,我的眼眶不禁湿润。
我深深感觉到:在经历战火洗礼、丧父之痛和因不会“篆体密文”而引发的莽撞行为后,李敢真的成熟了。我觉得他越来越像大爷了,他一定能成为我一辈子的好大哥!
第63章 当差淮阳
我在清明门外等待到巳时,汲黯一行如约前来。因为前一天已经接到了我的调令,汲黯一行看见我并没有二话,只招呼我同去。
汲黯一行在路上与我的交流不多,我们都是晓行夜宿在官方驿站打尖。每天到地方我就会给汲黯熬药,然后伺候小黄和汲黯的坐骑。因为怕上下马不方便,汲黯换了一匹比较温顺的牝马骑乘,那牝马大概六、七岁,算是正当年,它显然很喜欢小黄这个帅气高贵的中年大叔,由此也对我非常顺从。
打小黄主意的可不止汲黯的牝马,所有驿站都有“亭养母马”的指标(这时候还没把指标压给三百石以上的公务员),厩丞们看到小黄这种纯种汗血宝马都是两眼放光。因为马骏嘱咐我不要在开春前让小黄过度交配,我全部拒绝了沿途驿站的请求,而且拒绝得很生硬,敢叽歪的我就会以“漠北之战”功勋军官的身份呵斥他们——反正得罪人的事情也是算到汲黯团队头上。驿站的人看我骑着汗血宝马,估计我身份背景不一般,也只好忍气吞声。
从长安到淮阳郡治所陈县大约一千四百里,我们一行以平均日行二百里的速度用七天便到达了目的地。
因为汲黯一行是以被皇帝发配的姿态来到淮阳,而且一来就会把除了都尉以外的全部副郡级主官职务占满,当地负责对接的主簿和功曹对汲黯一行都很轻慢。尤其是主簿舒朗,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居然直接敢问汲黯:为啥皇帝会把他身边那么多人都“发配”到小小淮阳郡?
因为我的顶头上司淮阳都尉舒通在谷阳城调研淮河治理并不在陈县,我就当看猴戏一样看着汲黯一行被主簿舒朗刁难。
最先向我释放善意的是淮阳郡太守府的厩丞石辰,他告诉我他是马骏的旧部下,我还在路上的时候马骏就告诉过他我会过来,让他好好伺候我。
能够被别人“伺候”是我这辈子首次获得的待遇,正好来淮阳之前义父给我的剧本是树立“官二代”人设,于是我很自然的笑纳了石辰的“伺候”。我还告诉石辰:我和汲黯他们并不是一路的,我是丞相李蔡家的子侄,因为这里的司马任期只要九个月,加上在“漠北之战”积累的军功,我很快就能升职,所以我才会出现在汲黯的团队里。
当晚,我让石辰邀请了他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在太守衙门当差的小吏,在陈县比较上档次的一家酒楼摆了一桌五百文钱的酒席(有点肉疼),开始了我假装“有钱勋贵二代”的经历。
经过几场酒局的磨练,特别是将自己定位为“角色扮演”程丕,我在酒桌上的拿捏居然很老练,几个小吏都像程丕手下的假司马、百户那样很快以我为中心听我嗨聊。
相对于这些比我年纪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小吏,我的阅历的确是碾压的。无论执戟未央还是漠北征伐,无论听司马迁多年聊的大佬党争还是在郎中令衙门积累的军中枢密见闻,都能把他们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悦诚服给我敬酒。
我当然不可能像在京城跟老长官们喝酒那样实诚,都是浅尝辄止,以至于一桌部下喝高了我还安稳坐着。
在这帮人喝高之后跟我说了一个情况:就是之前朝廷派来的几任太守在淮阳其实都不太好使,因为淮阳的都尉舒通是当地最大地方话事人。太守府的主簿舒朗就是舒通的族弟,舒通还有个亲弟弟名叫舒坦是苦县的县尉兼司马,掌管着整个淮阳郡的役兵征兵、训练和劳役征发,是整个淮阳最重要的司马级军职。
另外,淮阳还有个很重要的军职就是谷阳县尉兼司马刘远,那个职务管理着淮河的堤坝和每年朝廷拨付淮河治理的国帑。刘远其实是皇族后裔,算起来是高祖刘邦的玄孙。刘远的太爷爷是高祖刘邦的第六子刘友,也是淮阳的第一任封王。后来刘友得罪了吕老太被诛杀,仅以平民身份被下葬。文皇帝继位后,刘远的大爷爷刘遂、族叔刘福都曾被封王,但是刘遂参与“七王之乱”被诛杀后刘友这一支彻底被皇室边缘化,到了刘远也只有在淮阳郡还算有点号召力了。刘远和舒通是连襟,他们的老婆来自陈县第一门阀陈家,也就是春秋陈国的后裔。而陈家的嫡长子陈邈就是太守府的首席功曹——曹史,也就是白天和主簿舒朗一起不怎么买汲黯账的那位。
我自认书读得并不多,但是也明白“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何况左迁淮阳的汲黯并不是什么强龙,只是已经过气的朝堂中枢大佬。不过他还是义父的老师,所以我决定还是要力所能及的帮他一下——将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
我结完账就回到了太守府给汲黯熬药,在去伺候他喝药的同时就把我从酒桌上打听到的信息告诉了汲黯。
汲黯听我汇报的时候一直在吹着药碗喝药,没有给我任何回应,直到我要帮他收药碗的时候他才道:“还算有点做事的眼色,不过这些信息太肤浅了,我们在长安出发前就都知道了。”汲黯顿了一下,又道,“整个淮阳的县令、县尉、司马一级的考评、任免都是舒家在把持,这次不是内谒者抓到十足证据将陈县司马召鹏给撸了,你这个司马也安插不进来啊!”
听汲黯这么一说,我知道自己小看了这位大佬。
“师爷,那您看我下面应该怎么做?”我忙问道。
“继续请客吃饭啊,请得多了,陈邈、舒朗就都是你的座上客了。”汲黯一边回答,一边翻起一本厚厚的帛书,目光并不看我。
过了一会儿,汲黯听我没吱声,也没要走的意思,补充道:“别吝啬你兜里那些铜板儿,那些人确定了你的底细,会争着给你送钱,绝对比你请客花掉的多得多。”
“与他们同流合污怎么行?”我忙道,”那不是有损师爷您的清誉?”
“你是李蔡的侄子,不来搞钱请他们吃饭为了什么?为了帮我打听情报吗?”汲黯道,“还有,你和我都不是一路的,你搞钱怎么会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与我清誉何干?”
好吧!我终于明白了义父走之前跟我交待的话。我现在应该可以确定汲黯绝对是个处理政务的高手,我就按他说的做就行了!
我拿着药碗准备离开的时候,汲黯道:“下次药放凉一点再端过来,火候不对那么急干什么?”
我“哦”了一声,出门后似乎又体会到了他话里的深意——“火候不对那么急干什么?”
那天之后,我又让石辰和已经被我宴请过的小吏帮我更广泛的邀请太守府的办事人员,下属县府的官吏来陈县述职的也都会被我请吃饭,基本上每天都会花个五百文钱。
每次吃饭我都能获得一些关于舒家、陈家把持淮阳官场的具体内幕,我知道汲黯肯定早就掌握了这些,所以每次送药我也懒得跟他提。
就这样请客吃饭了十几天,太守府的小吏都被我请了个遍,终于有小吏帮我约到了首席功曹——曹史陈邈。
我对陈邈的印象还不错,作为世家嫡长子,他精通律法条文和本地的历史沿革,对本朝的税制、军制、吏制等也了如指掌。我之前听小吏说过他其实和舒朗、舒通他们并不能算完全穿一条裤子,只是因为家族联姻把他们放进了利益共同体,最典型的就是陈邈在娶妻时拒绝舒家的姑娘,而是娶了江氏的嫡女。江氏原本是南方江国后裔迁徙淮阳形成的士族,在淮阳算是外姓二等士族,所以陈邈的这个联姻选择令舒家不是特别满意,这也是舒家至今没有活动帮陈邈去买更高官职的原因。
其实要论淮阳的正宗世家,陈国后裔的陈家才是排在第一位的,舒家也不是淮阳的氏族。舒家的根子在庐江舒城,在淮阳只是外来户。据说舒通人如其名,以善于“疏通水利”而坐稳了地处淮水、鸿沟、颍水漕运要冲的淮阳都尉官职,并藉此在淮阳立足成为淮阳地面上最有权势的地头蛇。
陈邈骨子里是个不错的清白读书人,但是比起层级,与司马迁还差一到两个档次。作为经常听司马迁聊天的人,我很快拿捏住了他的心理,用司马迁这些年说的观点和他聊天,让他对我这个“丘八头子”刮目相看。加上我熟悉郎中令衙门的运作、还有多年执戟未央和与匈奴作战的阅历,这位陈邈大人很快对我产生了恭敬之心,把自己喝得有点高了。
趁着他喝得有点高,我跟他深化了聊天尺度,我们聊到了“王恢之死”,聊到了刘彻醉酒时对韩国安、田蚡的评价,聊到当年的刘彻“苦田蚡久矣”。陈邈听后仿佛听到了自己之前从不曾涉及的高端秘辛,并似乎跟着想通了很多久思不解的事情,当即要求以三个满杯敬我,敬完后就哇哇狂吐去了。
两天后,陈邈主动来回请我吃饭,这次他只带了几个他看得上眼的文书官吏,我这边也只带了石辰。
虽然行政级别和我差不多,陈邈却对我开始以“下官”自称。我以为他觉得和我熟了想开始攀二大爷李蔡的关系了,结果并不是,他只是单纯的被我的见识和阅历征服。
其实这时候我并没有很得意于一个地头的世家嫡长子对我表达了恭敬的态度,我觉得如果论学养阅历,汲黯无论如何也是远超我的存在,他团队中的人超过我的应该也不在少数,他为啥会自己不动手而要让我去接近陈邈这些地方势力呢?想到此处,我决定要投入更多的耐心继续往下推进,因为我确实很好奇汲黯到底在布局什么。
酒过三巡,我以“关心未来领导情况”的名义向陈邈主动打听起他姐夫舒通的事情。
在陈邈眼里,他姐夫舒通并不是什么值得他尊敬的人。他说:舒通之所以在淮阳郡能横着走,都是沾了他的同族叔叔舒文翁的光。
舒文翁的名字我听司马迁说过,这个人是孝景朝末年的蜀郡太守,以善于水利工程闻名,他因为拓宽、加固都江堰得到司马相如等蜀郡籍官员的拥护和推荐,同时兼任太学蜀郡分校的第一任祭酒(也是刘彻上台建立太学后开的第一所分校、第一位地方官兼任的祭酒)。在担任祭酒期间,舒文翁向刘彻争取政策免除太学生的兵役、徭役和“人头税”(包括全国太学),并保荐张叔在内的蜀中太学优秀者十余人到长安参加太学学习,学成后又回蜀郡效力,政绩斐然。舒文翁后来又凭借自己的影响力争取到每年太学向尚书台推荐优秀太学生的资格,连前任宰相公孙弘都非常给他面子,称他为自己的“师弟”。
目前的舒文翁虽然年事已高,致仕荣休回到舒城教授儒家经典和农田水利知识,但是他在朝中、特别是地方官中的威信很高。加上早年太学生都受过他的恩惠,在太守及以下级别的地方人士任免中舒文翁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可以说是地方上一位很有话语权的“隐形领袖”。
陈邈还告诉我:舒通之所以能当上都尉,并不是凭借战功,而是早年随舒文翁学习的治水本领。自从他来到淮阳后,淮水、鸿沟、颍水都没有出过大问题,朝廷用于淮阳的治水国帑也从未超预算,有时候还能有少量结余回补地方财政。不过陈邈也一针见血的指出:作为要兼管训练募兵和负责地方治安的都尉,舒通在这两点上并不十分称职,淮阳因为地处中原与江淮的交界,境内水网众多且民风比较彪悍,并且在大汉建立后反复历经了几次国和郡之间的行政调整,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其刑事案件发案率一直在大汉各郡中靠前。而且,虽然民风彪悍,但淮阳之民甚为刁钻,淮阳役兵、民夫也是全国有名的效率低、善于“磨洋工”,羽林军更是几乎不会给淮阳“良家子”招募编制。
“李兄弟,不瞒您说,别看我陈邈一届文弱小吏,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是特别想‘功建边关’的。那时候我和我大舅哥江屯天天醉心弓马,就想有朝一日能追随您的大伯‘飞将军’李广巡守七边,抵御匈奴。结果被舒通那个‘尸位素餐’的家伙连累,连以‘良家子’参军的机会都没有!哪里像您生来就是李家人,能让刀疤作为您的勋章、让漠南之战、漠北之战的履历成为您一生的荣耀!”陈邈感慨道。
和陈邈的这次饮宴让我了解到他和舒通面和心不和的根本原因。但是我知道,就如汲黯说的“火候不对”,我不会急着将陈邈拉进我们的阵营。
第64章 如鱼得水
在陈邈请我吃饭之后,我被请的饭局多了起来。除了治所陈县,淮阳下属八县苦县、阳夏、扶沟、宁平、城父、谯县、新阳城、谷阳城的县令来向汲黯述职时都请了我吃饭。
汲黯团队给这些县令的感觉是极其不易接近的,因为除了公事他们不跟底下人谈任何私事,请吃饭或者邀请去当地调研考察的请求也都被汲黯以“大夫吩咐了这个冬天不能出门受寒”为由拒绝了。
于是在太守府诸人的介绍下,我这个“和汲黯不是一路”的、特别平易近人的、丞相家里的子侄,成为县令们争相结交的目标。
在一场场酒局的洗礼中,我的酒量得到了提升,和谷阳城县令朱蕤饮宴时,我喝掉的酒比元朔六年程丕等人给我饯行时喝的酒更多,但是这次我没有任何不适。
我之所以跟朱蕤饮宴时主动多喝是因为我听说朱蕤是舒通的舒城老乡,也跟着舒文翁学习过。席间他还透露自己年幼的儿子朱邑目前也正跟着舒文翁学习启蒙,所以我知道:这个朱蕤和最近一直呆在谷阳、不肯见汲黯的舒通肯定关系不一般。
所有淮阳八县的县令请我吃饭除了会主动买单外还会给我送红包,为了扮演好角色和回补之前请客吃饭落下的亏空,我都笑纳了。其余七个县令给我的红包都是两缗钱,只有朱蕤给我的是五缗钱。和其余七个县令还有一点不一样的是朱蕤在酒喝到位后直接开口问我:“有没有可能找丞相的关系,让他再‘进步进步’?”
我虽然对官场涉及不深,但是好像天赋还不错。我一眼看穿这是我未谋面的顶头上司舒通在试探我,于是道:“我过年如果得空回京,二大爷那边我肯定会为朱老兄说话的。但是,淮阳地面上的事情,还得是我还没见到面的长官都尉舒通大人说了算。至于汲黯那个过气的老爷子,他别跳出来坏事就行!”
朱蕤听完哈哈大笑,彼此再寒暄少时,酒席气氛在和谐的高潮中结束。
在结束与朱蕤的酒席后十五天,我让与舒朗熟悉的小吏带话,想隆重宴请一下这位太守府的主簿。
之所以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我请石辰帮我找马骏安排了个事情:请乐府安排属官来淮阳郡采风,同时在淮阳郡建立乐营的分支机构。
到郡国采风本来就是乐府的日常工作,安排起来完全没有难度。但是因为不属于边郡地区,要安排建立乐营就有一定难度了。
不过这点难度在马骏面前不算什么,尤其是马骏和卫青说了是在淮阳郡任职的“李家子侄”希望在淮阳建立乐营后这个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于是在火速走完行政流程后,乐营在淮阳郡顺利建成,第一批十六位“犯妇”也都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淮阳郡的乐营,厩丞石辰理所当然的被升职当了淮阳郡乐营的负责人——从八品协律丞。
当看到这十六位“犯妇”的名单,我觉得马骏还是很够朋友的。这里面没有年纪特别大的大妈大姐,全部是元狩三年跟着太常周平犯事的太常寺犯官家属。
太常为九卿之一,负责朝廷礼乐、祝蹈仪式、玄学历法、皇家御医等事务,太学和陵县行政也在其管理之列,算是司马迁父亲司马谈的顶头上司。
周平的祖父周苛为秦末御史大夫,因坚守荥阳抵御项羽城破后被项羽烹杀,后被刘邦追封“高景侯”。孝景帝中元元年(公元前149年),周平被孝景帝封为“绳侯”,并授“龟钮玉印”掌管太常府。
元狩三年,因为朝廷财政赤字加剧,太常府的财政预算被大幅缩减,为了平衡开支,掌管太常寺二十九年的周平选择了大幅缩减了对陵邑的财政投入——尤其是砍掉了很多负责陵墓的守卫和保洁人员。
但是,皇帝刘彻对这位老侯爷的无奈选择非常不满,他直接安排张汤去处理,最后张汤以“不缮园陵”的罪名将周平夺爵罢免,并处“议罪”罚款,同时将太常寺负责陵部分县行政、礼乐和祝蹈部分官员免官“议罪”。当时司马迁曾在与李敢的聊天中对这个事情非常不满,大骂张汤“不是人”,不过对于这个结果,他也无可奈何。
长陵令、阳陵令、太乐令、太祝令及这四个部门的属官超过一百五十人最后被议罪免职,其中灰色收入最少的太乐令、太祝令部门总共有四十余名官员交不起“议罪银”,被处以流放戍边、妻女没入刚刚成立的乐府的处罚。
在没入乐府的犯官妻女中,有十六位是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的。他们的父辈或者祖父辈都是太乐令、太祝令的属官,从小或精通音律乐器或通晓舞蹈礼仪,加上都有些文化基础且样貌姣好,再经过乐府一年多的训练,堪称乐营的极品。
我在和淮阳太守府的小吏们喝酒时听说了主簿舒朗好色所以想出让乐营官妓陪酒接待舒朗的办法,没想到马骏居然这么够意思把全大汉质素最高的官妓都派给了我。
于是在这个底气之下,我决定让人帮我约舒朗,果然舒朗在听说我弄来的官妓质素之后,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
在饮宴开始之前,我对这些官妓的身份作了简单了解,其中十五位都是犯官的女儿或女孙,第一次出台子显得非常拘束,只有一位叫“舒菡”的双十美人老练自若。聊天得知,这位“舒菡”姑娘本就是青楼出身,精通“弄玉之技”——吹洞箫,十六岁时被太乐令下属的一位七品乐官赎身,不想三年后乐官犯事,因为为“舒菡”赎身积蓄花完,只好接受廷尉府的惩罚,“舒菡”也因此再堕风尘。
了解完情况,我决定让“舒菡”主陪舒朗,对于这个安排,“舒菡”也欣然接受。
舒朗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半个时辰,我知道他是为了摆谱。但当他见到我安排的排场后顿时就后悔了,很快便与我以兄弟相称。当得知主陪他的“舒菡”与他“同姓”(其实只是花名同姓),他更是高兴得爽朗大笑。
与舒朗的酒席过程与到陈县之后的所有酒席没有太多不同,都是听我嗨聊地方豪强难以具备的阅历。不过这次有佳丽歌舞相伴,气氛更加融洽,特别是“舒菡”将舒朗伺候得服服帖帖,一曲洞箫更是让在座宾客交口称赞。
酒喝得差不多,舒朗立即向我表态:我这个朋友,他交定了!同时问我能不能让“舒菡”单独去帮他施展“弄玉之技”,让这个“交口称赞”反过来说也说得通。
我借口要让直管官吏石辰确定,然后看了下“舒菡”,见她眼神暗示表态“可以”,便给石辰使了个眼色应允了。
在处好与舒朗的关系之后,我算是完完全全打入了淮阳本地的官场圈子,下面唯一的考验就是见主官舒通了。
我发现我还是有点喜欢这种天天饮宴唱和的氛围的,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但是我心里牢记着义父说的:不能丧失本心影响汲黯的正事,所以心里始终还是有把门的,不会酒喝多了胡说八道。
与舒朗酒宴后第二天,汲黯便将乐营除了“舒菡”外的十五个姑娘都要走了,理由是:他手下缺女仆照顾。我不知道是这位老人家还有心有力或是单纯同情犯官之女,不忍心她们有朝一日要像“舒菡”一样。不过以外界对汲黯品行的认可来看,多数是后者。于是我很爽快的答应了汲黯的要求,并让石辰再给马骏写信再安排些普通的营妓来。
与舒朗饮酒三天后,舒通正式来到陈县拜访太守汲黯。在舒通到之前,舒朗就差人告诉我舒通会到陈县的消息,还告诉我舒通当晚会在陈县最好的酒楼——太昊楼宴请我。
太昊楼是陈县档次最高的老字号酒楼,据说春秋陈国时就有,以太昊伏羲在淮阳建国而得名,是当地最昂贵的酒楼,一桌饭菜价格在三缗钱往上,以我的身家,之前也没敢在那里“装十三”。
舒通和汲黯的见面我循例是要参加的,舒通将苦县、阳夏、扶沟、宁平、城父、谯县、新阳城、谷阳城的县尉兼司马都喊到了太守府,阵仗很大。其实淮阳郡也算很奇葩,别的郡虽然也有县尉和司马一人兼任的状况,但八个下辖县全部县尉和司马都是一个人的全大汉也没别处了。关键是这里的治安情况还不好,不知道朝廷出于什么考量任由这里这么搞。
在舒通和汲黯见面的当天,苦县、阳夏、扶沟、宁平、城父、谯县、新阳城、谷阳城的县令也都到了,原因是他们听说在我的引荐下,朝廷的乐府派出了官员来“采风”,这是将自己的政绩传到中央的好机会。
舒通大约四十多的年纪,不似我在羽林军及北境边军中见过的校尉那样威武,但也是中等个子、腰杆子笔直的干练状态。他眉目还算清秀,表情也不似舒朗般高傲,对汲黯团队还算恭敬。
汲黯先是让弟弟汲仁向舒通询问了关于淮河、颍水、鸿沟的治理情况,又顺便问了些关于农田水利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算是舒通的本专业,他的对答非常流利,可算是这方面的能吏。
等汲仁问完,舒通也顺便向汲黯解释了为何这时候才会过来“正式拜会上官”:因为冬季是各河道水位最低的时段,也是农闲期,是最适合修筑堤坝、开垦水田和加固已有堤坝的时期,为了应对像元狩三年那样的严重水灾,所以他到这时才来拜见上官。
汲黯道:“无妨,水利大计功在千秋,难得舒都尉也是精通此道的人才,见不见我、何时见我这老朽之人都不打紧的。”汲黯略略顿了一下,道,“我来之前查了淮阳历年呈报朝廷的表章,似乎元光五年之后,淮阳郡再无水患记录啊?”
“是的!下官正是在元光五年被族叔仲翁(舒文翁的字)推荐来淮阳郡任职的。当时的职位是谷阳城的治淮司马,两年后因为政绩达标就升任了淮阳都尉。”
“你何止是政绩达标啊!”汲黯笑道,“在不隶属边郡的地方司马里面,我记得你是最快从司马升到都尉的。不过这都尉任上你也快满三届了,以你的才能不想再更上一层楼吗?”
“下官惭愧!”舒通道,“自从当了都尉,下官在治安一块的考核上每期都不理想,若不是治水有功,恐怕得降级回去当司马才行!太守您久居朝堂,应该知道这淮阳之地处于北接关中、南毗荆楚、东邻江淮的要冲,且本地民风彪悍,确实治安比较头疼,不如治水在下官手里这么得心应手。加上元光三年黄河瓠子口破堤以后,大量‘黄泛区’流民往附近讨生活,淮阳可是重灾区。”
“也是!”汲黯叹了口气道,“瓠子口决堤,确是我大汉当朝之痛啊!“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李道一之前的陈县司马召鹏就是在治安问题上犯了错误锒铛入狱的。听最近京城廷尉府的消息说:这召鹏案已经审结,如果他没有新的立功表现,廷尉赵禹会呈报陛下明年秋决。”汲黯说着喝了一口茶,目光扫向舒通和众司马,等到把每个人都看到发毛,他才幽幽说道,“毕竟铸币是关系国帑的大计,淮阳地区连年私铸盛行,就算治水方面再努力,大家的绩效也很难达标啊!”
“是啊!”舒通忙道,“淮阳民风自古彪悍,从前秦开始就多有‘铸盗钱’的刁民。本朝先皇孝文、孝景朝允许民间铸币之时就有大量百姓给吴楚之地的铸币作坊打工,今年突然要将铸币权收回中央,这些刁民没了生计,难免一时铤而走险。”
“你说得不对!”汲黯道,“惠帝三年,大汉就明文禁止了私铸钱币。孝文朝前元五年,文皇帝宽仁,放宽民间铸造四铢钱的条件,除了解决部分百姓的生计,为的嘛也是给邓通、刘濞之辈的官商开个后门。到孝景朝,吴王刘濞以铸币积累财富发动‘七王之乱’,令皇室同室操戈,孝景皇帝痛定思痛,决定进一步限制铸币,尤其不准民间私铸。而淮阳之地在那之后的铸币,都应该被归入“民间私铸”之范畴被禁止,相关民众早就应该被地方官员劝导改行,而不是到今年才觉得没了生计。”
“太守教训得是!”舒通抱拳鞠躬道,“之前的太守没有您的大局观,我在他们的治下也没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严重性,最终导致手下召鹏包庇私铸团伙,犯了大错!如果明年考绩要让我降职甚至免职,我也毫无怨言!”
“不行哦!淮河、颍水、鸿沟哪里能离得了你呢?”汲黯笑道,“让我们在下次考绩之前通力合作,止住淮阳之地的私铸风潮不就一切迎刃而解了吗?”
“太守教训得是!”舒通忙道。
在这个场景下,汲黯号召乐府官员作证,与淮阳郡所有县尉以上级官员一起签订了《关于大力治理淮阳地区私铸钱币之风的责任状》。同时把责任状内容加工成韵文《淮阳短歌行》,让乐府官员带回京城,其文如下:
赫赫淮阳,太昊之邦。皎皎大汉,天青气朗。
蝇营庶子,奸错私藏。狗苟之行,僭越国帑。
陈氏之邑,虞舜之乡。千古懋德,岂容其殃?
郡国臣僚,社稷在上!表此忠义,盗钱必亡!
第65章 “到火候了”
我和淮阳的大佬们一起签完《关于大力治理淮阳地区私铸钱币之风的责任状》,便告退等着和舒通的饭局。
我略提前于舒通一点带着石辰到了饭局现场,因为新的官妓还没送到,只有“舒菡”一人陪我们到场。
不多久,舒通带着一群人来到了现场,他们是舒朗、陈邈、朱蕤和我不怎么熟的刘远、舒坦。
开始我还在犹豫让“舒菡”去陪舒通还是去陪舒朗,没想到舒通直接示意“舒菡”去陪舒朗。
舒通没有给我摆长官的架子,也没有寒暄,上来便道:“李兄弟,我们姓舒的和你们姓李的都是一个老祖宗,都是皋陶之后啊!”
我笑着点点头,道:“还是长官博闻强记,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说实话,这个“都是皋陶之后”我真是第一次听说。
舒通并没有跟我“掉书袋”,话锋一转道:“感谢道一兄弟给我族弟介绍了个好女朋友!”然后又对舒朗道,“要是真喜欢人家,你就收收心,早点找道一帮你去乐府说说情,给你女朋友赎个身娶回家去!”
这话一说完,在座的除了陈邈表情较木讷,其余诸人都是哈哈大笑。
舒朗喊来“太昊楼”的掌柜,点了楼里几乎全部招牌菜,然后又叫了只有VIp中p才能享受的歌舞表演。
我向在座诸人都敬了酒,尤其对长官舒通及不熟悉的刘远、舒坦都敬了三巡酒。这次我并没有嗨聊,而是比较谦虚的跟舒通说了些他问到的在京城和边关的一些故事。出乎意料的是,舒通对大爷李广的事情特别感兴趣,当听说大爷在“漠北之战”中的遭遇后居然面露悲戚之色,并让在座诸人全部向我敬酒以表达对大爷的敬意。
从舒通让舒朗娶“舒菡”,我对舒通的印象就有所改变。我觉得他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鱼肉地方的老官僚、黑恶势力保护伞——至少他是个挺仗义的人。当他将话题一次次引向已经畏罪自戕的大爷而不是如日中天的二大爷后,我就更觉得他还是有热血和义气的军人——虽然他其实只是工程兵出身的文职军人。
但是我很清楚我此行淮阳的目的:几十年无法断根的私铸钱币不可能是民间无组织搞出来的,就像义父说的“必定有地方黑恶势力作为保护伞”,而这帮在座的人中,必定有多个、甚至全部都是其中的参与者。而作为这些人的首脑舒通,绝对不可能没参与。所以对这些人,我不可能交心,只能跟他们玩剧本、玩角色扮演。
到酒喝到差不多到位,舒通冷不丁之间突然向我发出灵魂拷问:“道一兄弟,你是丞相家的侄子,也就是来混个履历而已,为啥那么怕汲黯那个已经被陛下疏远的老古董?”
“我怕他?”我故意借着醉,有点口齿含糊的说道,“我忍他而已。奶奶的,不是我二大爷不让我得罪他,那十五个大姑娘你道我想借给他用啊?我们哥几个分分不好吗?”我说着面露坏笑。
舒朗、朱蕤和舒坦听后立即骂起了汲黯,陈邈和刘远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家门高贵还是内心有点敬重汲黯,没有吱声。
“不止吧?”舒通笑道,“我听说你每天要帮他熬药,还要伺候他的坐骑啊?”
我是个对危险天生敏感的人。听到舒通的这个发问,我知道他考验我的最后时刻到了。
我问伺候台子的姑娘要了一杯凉水,一口喝完解了解酒,然后郑重对舒通道:“我家二大爷在我来淮阳前跟我说了:‘别看汲黯是已经被陛下嫌弃的过气大佬,过气大佬他也是大佬,如果得罪了硬刚你,你小子照样吃不消!’所以呢,只想混九个月去升官的我就让着他呗。他看上我的汗血宝马,我就假装也很中意他座下那土鳖牝马,等真到春天我的宝马发情了,我就拿‘扶风马骏’……”我指着石辰道,“就是他老领导给我的调节牡马发情的药给我的马吃,到时候我的马不愿意找他那个土鳖牝马配种,他就想不到是我搞的了吧?”我顿了一下,又道,“至于每天给他煎药,那个方子是二大爷找御医给他开的,二大爷说他毕竟曾经是陛下的老师,万一哪天陛下改了性子再启用他咱们也不能在他落魄的时候把他得罪了吧?虽然他现在门庭冷落,我二大爷可不是能做出来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事情的人!从我太爷李信那一辈就不是!”
“怪不得你们李家能发达!”这次陈邈忍不住插了话。
舒通接着也对我竖了个大拇指,道:“好兄弟,怪不得我这些亲戚朋友都说你值得交!”说着向我敬了今晚第一杯酒。
我将敬酒一饮而尽,想着李敢当年说大爷的话,道:“我大爷‘飞将军’生前经常说:‘军人世家就要有军人世家的样子,上了战场后背都要交给同袍,不讲义气怎么当军人?’”
“好!‘飞将军’不愧我辈大汉军人的楷模!”舒通大声道,说着鼓起掌来。
在座所有人见舒通鼓掌,也都跟着鼓起掌,酒宴气氛达到了高潮。
次日,舒通就借口监督治水回了谷阳城。舒朗则找到我将舒通本来早就应该给我的陈县司马“虎符”交给了我,同时还给了我一锭大约价值五万钱的大金元宝。
我并不是个贪财的人,我之前拒绝过郭舍人和二大爷给我的黄金。但是这一次,我非收不可,无论是义父的暗示还是汲黯的明示。不过我还是假装很大气的对舒朗道:“等我过年回京,我就去找马骏,拿这个钱给‘舒菡’赎身!”
舒朗拍着我的肩膀道:“开玩笑!那点钱能让你出吗?”他顿了顿又道,“知道你李家人讲义气,放心吧,既然我大哥认你了,淮阳地面上的收入以后自然有你一份,哪怕你以后高升,只要还看得上兄弟们、愿意提携兄弟们,我们一样认你!”
见舒朗把话说成这样,我知道我已经彻底潜伏成功,于是笑着点点头,将黄金收好。
舒朗见我收好黄金,又道:“放心吧!到了年底,我们还有大钱分,你虽然来得晚,怎么也能分个几十万钱!”
我点点头,保持微笑,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我虽然憨怂,但也不是完全不爱钱的傻子,这时我想起了义父的教诲:不能迷失本心妨碍了汲黯办正事。
于是在当天晚上,我在给汲黯熬药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把我目前的情况告诉他,让他指示我下面该怎么做。
我正要开口,汲黯却在尝了一口药后抢先道:“你这碗药的火候还是差了点。估计得到腊月底,你才能搞清楚我需要的火候。”说着他便自顾自开始吹起药碗。
好吧,这个暗示很明确:等年底分到赃再说吧!
在被舒通认可后,我的日子很好过。每天就是各种饭局,有我请客的、也有别人请我的,还有请了我还给我红包的。所有的红包我都会带石辰分个一到二成,他也更有劲为我摇旗呐喊,成为我的跟班。到年底前,我带来的五万钱已经变成了十三万多,这还不连禄米。
舒通在腊月十五来了一趟陈县,和汲黯过了一下来年的预算,然后就带着舒朗和舒坦回寿春过年去了。临走前,我们又在“太昊楼”聚了餐,聚餐后他让舒朗丢给我几根大约总价值三十万钱的金条。我给了三万钱给石辰,剩下的和我口袋里的总共超过了四十万。
其实跟着舒通请假回家的还不止舒朗,在淮阳太守府,有不少小吏都是舒通的同乡,舒通一走,他们三天内也都跟着请假走了,以至于我想组饭局都找不齐人。
腊月廿日一早,石辰带着“舒菡”跑来找我,我以为是石辰要请年假回家过年或者是舒朗走的时候嘱咐他给“舒菡”赎身,所以他才跑来找我商量。舒朗走之前跟我说过他给了石辰五万钱,让石辰去和马骏商量给“舒菡”赎身。
不过石辰一开口就惊到了我。石辰道:“李司马大人,其实你来的目的马骏大人早跟我说过了。我之前也瞒着您给‘舒菡’作了个承诺:只要她配合您从舒朗身上找到淮阳铸私钱案的重要线索,我就向马骏大人求情帮她赎身、还她自由。现下太守府里舒家的人都走了,我才敢来找您说这个事情。”
石辰说着把“舒菡”记录在帛布上的舒朗向她透露的证据呈送给了我,我仔细看了一下:大致记录的是舒坦利用征兵培养嫡系,舒通再利用各县司马将嫡系放在需要保护的私铸钱币的窝点,私铸钱币的团伙会跟舒家分钱,舒朗会出面去拿钱并记账,根据各人的贡献分赃。陈邈和刘远并不会直接参加这个运作,但是因为他俩的家族有势力,所以舒朗也会用各种办法分钱给他俩。他们的组织中原本最重要、也最容易暴露的马仔是召鹏,因为召鹏是直接负责和私铸钱币团伙见面沟通的。在召鹏被抓后,召鹏的角色改由朱蕤承担,因为朱蕤是孝廉出身的县令且毫不张扬,所以比召鹏更加隐蔽。
那么好吧!果如汲黯所料,在年底前“这碗药到火候了”。我当即带着石辰和“舒菡”去了汲黯处,让石辰和“舒菡”把记录“舒家集团”犯罪证据的布帛交给了汲黯。
汲黯看完后点了点头,然后把布帛交给汲仁和众跟班传阅。
“要我调兵抓捕吗?”我问道。
“哪要那么麻烦,让他们这几天自己回来!”汲黯笑捻须髯道,“你用行政经费请陈县的几个少吏吃个饭,让他们表个忠心就好了。”
我不知道汲黯要如何“让他们自己回来”,但是请少吏们吃饭正好是我这几天要做的事情,于是便让石辰帮我去张罗了。
所有少吏至少都被我请过三次饭,这回又在年关上,大家自然很开心的来了。我也没说汲黯的真实用意,就说年底前汲黯可能要搞一次较大规模的治安行动,问他们愿不愿意配合我。少吏们以为汲黯要搞的是年底那种做政绩顺带捞好处的治安行动,当即表示肯定会支持,于是宴请圆满结束。
腊月廿四,元日前的“掸尘日”,本该在寿春家里大扫除等着过年的舒通一行却齐齐返回了陈县。
在接到舒通返回的情报后,汲黯派郑韬通知我赶紧秘密集结陈县的武装力量,我得到命令后立即挨个通知了少吏,并出示兵符将在当值的约三百名役卒、捕手集中到太守府外待命。
当我来到太守府公堂,舒通一伙人正在拿着一首乐府诗质问汲黯。
舒朗指着汲黯的鼻子道:“汲太守,我们尊重你叫你一声太守,你其实也就是陛下嫌弃的糟老头子,跑来我们这淮阳之地作威作福而已!你有什么证据中伤我们舒家人?说私铸钱币的集团是我们幕后参股的?我们才到淮阳任职几年?淮阳之地私铸钱币之风又已经蔓延了多少年?你栽赃也要栽赃得像点样吧?”
汲黯看我来了,喊我到他身边,故作惊讶道:“我老眼昏花,你去帮我读一下那个什么乐府诗写的什么。”
当我接过舒朗手中的布帛,我险些笑出来,我不由感叹:汲黯骗舒通一伙自投罗网的本事有点太损了!
布帛上写着一首乐府诗《淮阳长歌行》,内容如下:
淮阳一百载,盗钱秦汉传。庐江舒家翁,谷阳乾坤转。
丹阳私鬻铜,淮水接官船。荥阳公家铁,苦县贼巢煅。
东南苦劣币,荆楚害恶钱。淮阳抓不尽,庐江是根源。
听我念完,汲黯故作惊讶道:“这是哪来的歌谣?上面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舒坦道:“你说呢?我们舒家有那个本事吗!听说是您汲太守请上次来淮阳采风的乐府官员最近去了我们老家庐江舒城,然后城里就传遍了这首《淮阳长歌行》。汲太守您乱开玩笑埋汰我们兄弟几个也就算了,连我们舒家老祖宗仲翁也被您的恶意中伤惊动,您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兄弟好好过年吗?”
汲黯听后微微一笑,道:“这个民歌说得是真是假的确很难说,不过这个布帛上说的又是真是假呢?”
汲黯说着示意汲仁将石辰、“舒菡”举报舒家是私铸盗钱集团幕后保护伞的布帛交给了舒朗。
舒朗显然是认出了举报信的笔迹,又恨又怒,道:“举报人何在?一定是你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汲黯轻轻摇摇头,让他的一个老书童去后堂将石辰和“舒菡”喊来对质。
当我看见换了一身朴素衣着、不施粉黛的“舒菡”,我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不是她素颜很丑,而是她这时的状态既坚定又无情。
“舒菡”冷冷冲着舒朗道:“太守大人没有对小女子实施任何威逼诱供,我供述的一切都是我出于义愤和公益!你们舒家身为望族,享受朝廷高官厚禄,私下里却干着盗窃国帑、毁坏国家经济的龌鹾事,纵是我一届女流、犯官之妾也不愿意与你们同流合污!”
听完“舒菡”的陈述,舒朗怒道:“你这个臭婊子!枉老子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勾结汲黯老匹夫污蔑我们舒家!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第66章 拿捏舒通
当舒坦、舒朗被气得破防的时候,舒通依旧沉稳冷静。
舒通让弟弟舒坦和族弟舒朗不要发火,心平气和的问汲黯道:“太守大人,除了不知道出处的乐府歌和‘舒菡’因舒朗不愿意为她赎身而栽赃的口供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人证物证,指证舒家是私铸钱币集团的幕后主脑或保护伞呢?”
汲黯不动声色,让汲仁去喊出了陈邈。
在汲仁喊陈邈的同时,石辰将舒通给他的五万钱扔了出来,道:“并不是‘舒菡’姑娘要求舒朗主簿赎身,实际上是舒朗主簿已经给了我赎身的钱,但是‘舒菡’姑娘根本不接受玩弄法纪者的赎身!”
陈邈走出后堂,状态也是大义凛然的。我很意外,他居然向我点了点头,我自己都不知道并没有事先沟通的他为啥会一直觉得我就是汲黯一条线的人。
陈邈开口后的言论可谓慷慨陈词,他首先非常痛心的表示自己的姐姐因为家族联姻被嫁给了违法乱纪者舒通,而陈氏家族也因这段联姻被裹挟进严重违法乱纪的漩涡,愧为虞舜之后、愧对陈家列祖列宗。
除了痛陈家世,陈邈还将近年记录舒通带他和陈家分赃的账目整理成厚厚的竹简交给汲黯,并表示他代表陈家“认罪认罚”,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面对陈邈作为“污点证人”的指控,舒通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弟弟,我只不过跟你姐说可能要娶庐江何氏之女为正妻、让她委屈一下降为偏妻,你们陈家就要因此与我两败俱伤吗?你账目上的那些钱是何人、何时、何地给你的?我舒通有沾过其中一个铜板吗?”
面对舒通的最后狡辩,汲黯笑道:“舒都尉的确做事很仔细,什么事情都不过手,不过呢,如果证据确凿,不是你不过手就能置身事外的。”
汲黯说着向关门弟子刘儁比划了一下,刘儁闻讯进入内堂带出了同为皇族后裔的舒通连襟刘远。
因为刘远有皇族的身份,而且作为一县司马兼县尉多少参与过舒通心腹的调遣,所以这个“污点证人”比陈邈更有力。
但是舒通依旧保持微笑,这回他不等刘远开口或提供证据便道:“不想连襟你作为皇族也被我家那个醋坛子娘们儿裹挟来搞这些事情。当然,你是皇族,只要不是造反都无所谓,不过就为了家里后院那些破事儿就帮着外人整我,你觉得你有意思吗?高祖的玄孙大人?”
不等刘远搭话,舒通将矛头指向我,道:“李司马看来也要当‘污点证人’指证我了吧?您这算是在后背向同袍下刀吗?‘飞将军’知道有您这样的子侄会死不瞑目吗!”
其实我被舒通pUA的是有点难受的。诚然他们一伙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但是自问来到淮阳后,这伙人真的对我不错。
“放肆!”这时一向沉稳的汲黯一声断喝,将我的情绪拉了回来。
“你这种目无法纪、包庇罪恶的官员何时成了李司马的同袍了?你们都觉得我被陛下疏远才来这里混日子养老,你们却不知道陛下为什么派我来这里,而我又为什么愿意来这里!虽然就陛下近年的施政,我与陛下意见多有相左,但是对于打击私铸钱币,我是完全支持的!就如文皇帝前元五年要放松私铸钱币时我亦师亦友的老哥哥贾谊说的那样:铸币权不收归中央是对国帑的不负责!是对整个国民经济的不负责!是对天下苍生的不负责!淮阳盗钱为祸陈、蔡、吴、楚几十年,你舒通作为世家嫡子来到淮阳后不但不配合郡守、县令攘除危害,反而成为私铸恶钱者的最大保护伞,被多人举报还不知悔改、砌词狡辩,你对得起你族叔舒文翁的教诲吗?你对得起你先祖司法泰斗皋陶吗?”汲黯说到这里目光直视舒通,见舒通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沉稳,旋即喝道,“若不是为了维护舒文翁多年的清誉,我在得到证人证词后就将证词交给廷尉衙门,让廷尉府直接派人去庐江将你们一网打尽,到时候进了廷尉衙门你们还能砌词狡辩?只怕在张汤的刑具、赵禹的审问下,你们一个个都要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贪墨的每一个铜板!然后舒家、陈家、哪怕是陈家的妻族江家、还有有皇室血脉的刘远家都会被一个不剩的全部夷族!”汲黯顿了一刻,指着舒通的鼻子喝道,“不信你们尽可以试试!你们走出太守府,我让李道一不要拦你们,你们尽管回庐江过年去,看看是不是大年还没到,舒家就会被你们几个不肖子弟连累得人头滚滚!”
舒通被汲黯一顿当头棒喝,顿时没了嚣张气焰。这时舒朗却近乎歇斯底里的喊道:“大哥!别怕那老匹夫!大不了和他们拼了!”见舒通并不作声,舒朗又对着我大喊道,“就算我们哪天进了廷尉大牢,我也要把你收我们钱的事情举报出来,让你李家也给我们垫背!”
我知道舒朗这家伙现在被“舒菡”出卖后已经陷入最后的疯狂,厉声道:“我看你敢!”我说着作势让刀疤脸显得更加可怖,道,“今年在塞北杀得匈奴狗多了!临过年让我再杀几个违法乱纪的官僚败类也不错!”说着便左手拿出兵符,右手抽出长剑。
“你是想杀人灭口吗?”一旁的舒坦这时也开口了,“别以为你的兵符管用,我大哥能给你就有办法让你翻不起大浪!”
“你们舒家是放肆到一定地步了!”这时,从后堂闪出一位手持持节、身着锦袍的威武大汉,随即不知从哪冒出来几十位身着锦袍的武士将舒通一行围在了当中。
大汉左手持节、右手持出鞘长刀,指着舒坦道:“你们舒家有本事指挥朝廷的军队不按兵符行动?你们是想谋反吗!”
我定睛看了一下锦袍大汉手中的持节——那是“内谒者令”持节,而那位威武大汉我也认识——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在未央宫当执的时候他还是一位刚刚得到重用的年轻军官。他是为数不多可以公开身份的“绣衣使者”,专门清查谋反、暴乱的绣衣使者负责人暴胜之。当年刘彻第二批派往淮南的“内谒者令”也是他,刘安在得到是他担任前往淮南办案的“内谒者令”后和伍被等“八公”商量了一下就服毒自杀了。
暴胜之走到舒通面前,将持节向前一递,喝道:“知道本御史是谁吗?”
舒通点了点头,随即跪倒在地。舒朗和舒坦不知道为啥大哥怂了,一时愣在当场,暴胜之收起刀,对着舒朗就是一个响亮的大耳光,道:“反了你了!”一耳光将不怎么扛打的舒朗掀翻在地。
暴胜之又走向已经面露惊恐的舒坦,道:“你个小小苦县司马要造反是吧?”说着一个大嘴巴便也要伺候上去,吓得舒坦捂脸后退了一步。不想暴胜之打脸是假,直接抬起一脚反关节踹在了舒坦的左腿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舒坦就此不舒坦,捂着断掉的膝盖在地上哇哇乱叫打起滚来。
暴胜之又对着舒坦喝道:“闭嘴!”说着又在舒坦腹部踹了一脚,道,“再哼一声老子直接给你上腐刑!”
此言一出,舒坦吓得噤若寒蝉,捂着肚子不敢吱声,眼看三九天里冷汗直冒。
整治完舒朗和舒坦,暴胜之指着舒通道:“你胆子不小啊,是不是准备用虎符从谷阳城调一营兵马来陈县?”
“禀告御史:我并没有听舒朗的话,那一营兵马还在谷阳城守着淮河大堤。”刘远忙道。
“还好你没听他们的!”暴胜之道,“否则你们一帮人就是真的谋反!长水骑校尉苗浦现在就驻扎在陈县城外,你们这帮乱臣贼子的部下军队只要稍有异动,你们就等着全部被灭九族!”
在“绣衣使者”暴胜之超强的气场和雷霆手腕之下,舒通彻底被拿捏伏法。这时的我并不感叹暴胜之的气场,而是感叹汲黯和皇帝的默契。从我将消息透给汲黯只有四天,这四天他只够派人去庐江编乐府诗把舒家人喊回来自投罗网,绝不够时间去京城走程序调“绣衣使者”和军队。要知道长水骑校尉的驻扎地点在长安北面,隶属于羽林北军,全部由匈奴降卒组成,是北军八尉里面最彪悍的一个尉,平时也是要遇到疑似谋反级别的事件才会出动。
从派遣暴胜之、出动长水尉来看,刘彻的确是要对私铸盗钱“零容忍”,而且这种“零容忍”同样也是汲黯的态度,所以表面上关系已经非常紧张的这对师徒才会在这次任务上达成一致。而且这个预设方案肯定是汲黯到任前就沟通好了的,所以只要有消息去长安,长安立即会派兵过来。并且不是我透露给汲黯的时间节点,而是汲黯更早就行动了,不然“绣衣使者”和长水骑校尉不可能在四天就完成一千四百里的奔袭。
见暴胜之已经彻底将舒通制服,汲黯才幽幽开口道:“暴大人,既然没有构成谋反,这里还是交给本太守处置如何?”
“那个自然!”暴胜之说着号令手下的“绣衣御史”退到公堂门口,自己则站在汲黯身后保护汲黯,防止舒家人狗急跳墙。
汲黯似乎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安全,他走到舒通面前,让舒通起身,然后直视舒通的眼睛,道:“作为舒文翁信任的子侄、以治水技能成为地方大员的能吏,最后被私铸盗钱的不法分子收买,你内心忏悔过吗?”
舒通面露悲哀之色,道:“我说我忏悔过,现在还有用吗?”
“你的初心在哪里?”汲黯又问。
“开始我只是觉得淮阳之地人多地少,物产不丰,民生困苦,加之瓠子口决堤之后,黄泛区灾民来此谋生者甚众,人民生存压力更大。我更觉得部分百姓已经几代从事铸钱工作没有别的技能,出于同情百姓生计考虑没有往死里抓私铸钱币的事情。后来同乡朱蕤、召鹏、族弟舒朗与私铸钱币者接上头,接受了他们的定期贿赂,而我们又用这些钱收买了地方豪族,并有经费托族叔的故旧行走公卿,让我们在官场上如鱼得水,更兼灾年有余钱赈济百姓,还能回乡修建祠堂、乡学,让仲翁叔老有所乐,于是便沉溺其中了。”舒通道。
“那你现在知道错了吗?”不等舒通回答,汲黯自答道,“护一地之民而害天下,是一个地方循吏应该做的事情吗?铸钱与治水、修筑堤坝不一样,治水、修筑堤坝利民、利天下,当然应该踊跃为之;而私铸钱币毁坏国本,利刁民而害天下,不可为之!”
“迷失本心,晚辈惭愧!”舒通说着痛苦的闭上了眼。
“你们只知道舒文翁在蜀郡太守任上获得天下清流的赞誉,但是你们知道是谁推荐他去当蜀郡太守的吗?”汲黯道。
这回同样是不等舒通回答,汲黯便让郑韬请出了后堂最后一位客人——谷阳城县令朱蕤。
朱蕤应该是在舒城直接被郑韬请来的,他将一封布帛书信交给舒通,道:“老爷子的亲笔信。”
舒通打开帛布仔细看了起来,不久便开始流泪,看完整张布帛时已经泪流满面。
“文翁一个、郑韬的父亲郑当时一个、我弟弟汲仁一个,在水利上都是伯益的嫡系后人东海徐氏的学生。文翁入蜀就是汲仁和郑当时托我向先皇景帝推荐的。”汲黯道,“所以我让郑韬去了你们老家、见到文翁之后,他就写了这封信,并让朱县令带给你。文翁让郑韬带话给我:若你见信仍不悔改,他请我依据朝廷王法处理你;如果你见信能重拾本心,他请我无论如何给你争取一线生机!”
“舒通惭愧!迷失本心,玩弄法纪,愧为皋陶后人!”舒通说着伏地顿首,嚎啕大哭。
“最惭愧的应该是我!”朱蕤说着也痛哭流涕,“我枉为文翁门徒,都是我先以错误的言论引导大家,并率先枉法与铸币者私通还拉了大家下水!汲大人,如果您能对舒都尉法外开恩,下官愿意被押解廷尉衙门交代所有罪行后赴死!”
“舒通为首恶,岂有他人代劳之理?”舒通哭罢道,“请汲大人以‘皋陶之法’处舒通极刑,以正天下法纪!”
汲黯微微一笑,对陈邈和刘远道:“如今你们的这位亲戚幡然悔悟,你们觉得就你们自己而言,可以原谅他吗?”
陈邈道:“我本也牵涉其中,属于有污之人,原本没资格说,但是以我姐夫现下的认知看来,我希望太守大人可以法外施恩,留下我姐夫一条命!”
刘远紧接着也道:“刘某惭愧,恬为高祖苗裔!但请太守大人开恩,允许舒通重新做人!”
这时,汲黯突然微笑着转向我,道:“李司马,你觉得呢?”
我略微思考,然后出于本心道:“太守大人,下官虽与舒都尉相处时日不久,却也觉得他本心并不坏,而且有治理民生的一技之长,请太守酌情法外施恩吧!”
汲黯微笑转身对身后的暴胜之道:“暴御史可否允许我自行处理此案?”
暴胜之道:“陛下旨意:只要淮阳之案不涉及谋反,我就是聋子、瞎子,老师要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只是不能让我空跑回去没法交差便好。”
这一下,我真的被汲黯的影响力征服了!其实在帮舒通求情的时候,我并不指望他能被按照汲黯的意愿处置——毕竟暴胜之和长水骑校尉苗浦都出动了,说明此案在刘彻心目中的位置。但我没想到的是:暴胜之也会叫汲黯一声“老师”,并能说出自己就是“聋子、瞎子”的话。
看着已经完全被拿捏的舒通,我不禁感慨:要破一个案子、惩罚一个罪犯并不难,难的是让这个罪犯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知道自己不对——不是为逃避惩罚假装认罪态度好的那种。而汲黯真的在舒通身上做到了!
我进而又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刘彻真的有耐心给汲黯机会和权限,是不是以汲黯的才能,不动干戈羁縻匈奴的目标也可能达成呢?
第67章 恰如其分
看着满场注视的目光和暴胜之故意侧身的动作,汲黯不紧不慢给出了判决:“舒朗、舒坦、朱蕤与私铸恶币集团有勾连证据确凿,与已经到案的召鹏要并案处理。在淮阳郡刑房录过口供后交‘绣衣御史’带回京转廷尉衙门发落。不过朱蕤因为身份特殊,可以转为‘污点证人’,如后续成功配合彻底铲除私铸盗钱集团,本太守可上疏赦免其部分罪责。”汲黯顿了顿,看向痛彻心扉满脸泪痕的舒通,宣布了一条令众人都非常意外的判决,“都尉舒通不查族人、同乡结党犯案,予以停职检查处分,停职期间将兵符交由陈县校尉李道一代持。淮阳下属八县苦县、阳夏、扶沟、宁平、城父、谯县、新阳城、谷阳城的县令、县尉全部对此案负有不查之责,除朱蕤、舒坦伏法外,其余诸人也要记过并进行操行审查,所有军职司马、县尉交出兵符由陈县司马李道一代管至审查结束。”
我很意外汲黯居然当着“绣衣御史”暴胜之的面就把舒通、陈邈、刘远给放过了,给朱蕤设定的罪名也是可以立功活命的。我更奇怪的是暴胜之和其下属的“绣衣御史”听闻后一点也不震惊,真的好像就是“聋子、瞎子”。
当然汲黯的运作还没完,他随即让刘德递给舒朗一大卷竹简,道:“来,你看看你们的这些同僚和同乡下吏的赃款数额对不对。”
这时候的舒朗已经早没了方才的气焰,左脸被暴胜之揍肿的他一边擦着鼻血一遍看着竹简上的内容,看了一会儿道:“如果是朱蕤、陈邈和刘远给大人的数字,那大抵是对的。我有一份账本在府邸,太守大人可以拿来对账。”舒朗顿了顿,看着“舒菡”道,“‘舒菡’姑娘知道账本的所在。”
汲黯拿回竹简,将竹简丢给了我,道:“你不是点了三百人在门外吗?就别浪费了,让他们去先按我这个本子找上面的收钱吧!在陈县的直接收,不在的去他们在的地方收,淮阳郡没多大,给你三天时间收完!收完以后按各人收回的钱数给他们抽一厘,就算是你李司马给他们发的过年福利了。”当我惊讶汲黯居然还能这么玩的时候,他补充道,“呃,本太守年纪大了记性不是很好,那个一厘是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旋即又道,“我忘记了!那个账也不准,可能有一厘误差,不过这事儿我不知道啊!”
看着汲黯的表演,暴胜之等“绣衣使者”依然装聋作哑。我接过竹简账本看了半天,见里面居然没有我的名字,便想告诉汲黯:“我卧底时的不当得利也是应该上缴国库的。”结果我还没开口他就对我投来一个“你是傻缺吗?”的眼神,口中道,“你让‘舒菡’姑娘陪你去把赃物账本找回来!”
话音刚落,只见“舒菡”和石辰便将一捆竹简丢了出来,“舒菡”将最新的一卷直接交到了我手上,还冲我微微一笑。
我展开竹简简单瞟了一眼,发现最后一行的名字被完全划掉了,只有五万钱和三十万钱的两个数字记录依稀可辨,当下明白被划掉的是我的大名。
我又仔细找到最早的一份竹简,特地拿陈邈家族的受贿记录和汲黯交给我的数字比对了一下:汲黯的数字大约只有账本上的三成。
汲黯不耐烦道:“那么多的账目你想慢慢比对吗?那样的话三天时间你还能弄得完吗?弄不完影响‘绣衣御史’们回京复命、回家过年,你是想降级回去当假司马还是百户?或者直接回去当亲兵算了!”
听汲黯这么一说,我当即会意,将汲黯给我的竹简交给门口等待的下吏,让他们安排去罚没相关人的财产,并告诉他们:所有数字按九成九上交即可,有一厘是他们的奖金。
下吏和捕手们开始挺开心,但是见到竹简上的名字就都犯嘀咕了。我将已经从舒通身上收缴的兵符递给他们看了看,他们看后还是面露难色。
这时,舒通在郑韬的陪同下来到了衙外,对着所有下吏、捕手和役卒道:“遵照太守命令,这次退赃任务,由郑大人和我配合各位去完成,一会儿你们分工一下那些在外地的人你们怎么安排分工出差去处理,我会给每个涉及的人写信,有执行困难的我会亲自陪你们跑!”
看见舒通出来表态,下吏、捕手和役卒们虽然觉得事情有点蹊跷,却也立即有了执行的底气。
当我们再次回到大堂,汲黯正对暴胜之道:“暴御史,这案子涉及的金额,陛下不会因为国库空虚一个子、一个子的跟我计较对账吧?我年纪大了,着实对不来啊!”
“老师放心,陛下要的是私铸之风扭转,至于之前包庇此事的官员有几个、具体的涉案退赔金额多少,他不会太关心。而且刚才我大致也听到几句老师的处理精髓,我感觉老师的处理可谓恰如其分,就算萧何、张良再世,也就是这个处理方案吧!”
“甚好!”汲黯道,“那么请你也帮我做一件恰如其分的事情!”
“老师请讲!有什么用得到暴某的事情一定效全力!”暴胜之道。
汲黯将手指向石辰和“舒菡”道:“您的这两位同僚先后来淮阳办案功劳甚大!特别是石辰大人,以厩丞的身份在淮阳潜伏了三年,为我们现在的进展立下首功!现在下面的案情推进他俩已然帮不上忙,请您走的时候将他俩一并带回去升迁封赏!如果有必要,我可以亲自上疏交陛下圣裁!”
说到这里,暴胜之尴尬的笑了笑,虽然嘴上没承认,但他的状态已经表明:汲黯猜对了!
听到这里,我内心的震惊难以言表——原来从一开始石辰就是在利用我把局面向前推进,而汲黯真的是既品行端正且老奸巨猾,一切看在眼里不说破!当我的目光投向石辰,他眼神闪烁;我再将目光投向“舒菡”,却见她并不看我,而是变得满眼温情的看着暴胜之;我将同情的目光投向舒朗,此刻的他果然是满脸绝望神情的看着“舒菡”;我最后将目光投向汲黯:这老家伙正眼神戏谑的看着我,那骨子里的感觉让我想起“滑稽佬”东方朔!
过了片刻,暴胜之道:“老师也不用给陛下上折子了,今次回去我就带他俩一起回去述职吧。老师千万不要误会,陛下对老师无比信任,绝不会专门派‘绣衣御史’监视老师。”
“我有这么说吗?”汲黯换上严肃的神情道,“只要没人掣肘瞎指挥,明年立夏前我就让淮阳地面上再没一个铜板的盗钱!”
暴胜之冲汲黯点点头,躬身行礼道:“恭祝老师马到成功!”
汲黯旋即对石辰和“舒菡”道:“两位御史等李道一收缴完退赃就带着三位人犯与暴御史一道回程,到时候一定可以受到嘉奖!只不过,我老头子有时候的一些糊涂账,你们去陛下那说了,我也算不清的?”
石辰忙抱拳道:“哪敢!太守大人心思缜密,作风正派,一切都是为了陛下的千秋社稷和淮阳的长治久安考虑!”
“舒菡”没有说话,只是冲汲黯蹲了个万福,并微微一笑。
汲黯叹了口气,对“舒菡”道:“女‘绣衣使者’我老头子也是第一次见。太常周平那个案子不会是姑娘一力完成的吧?”
“老师误会小杨了!”暴胜之道,“她是我放在章台街的暗子,和周平案无关。原本周平案里没有这个叫‘舒菡’的犯妇,是我加进去的。”暴胜之顿了顿,又道,“周太常为何会被议罪,以老师的智慧一定是知道的,我不敢说全部‘绣衣御史’,至少我这个部门的下属是不会掺和那种事情的!”
汲黯微笑着点点头,道:“我府上现下还有十五个周平案受牵连的女娃儿,如果有钱给她们赎身,你们不会说三道四吧?还有周平案牵涉其中的其他官员,我找些富户去帮他们筹‘议罪银’也是可以的哦?”
“老师愿意为陛下分担忧愁充实国帑又可以让同僚及家属免于刑责,自然不会有人反对!”暴胜之笑道。
商议结束,汲黯命刘儁陪着暴胜之一行将定罪的朱蕤、舒朗、舒坦带去刑房问详细口供,石辰和“舒菡”自然也被他请走了。
汲黯让太守府的闲杂人等退出公堂,只留了他的亲信和我以及舒通、陈邈、刘远继续呆在公堂上。
汲黯首先开口对舒通道:“交给朝廷的赃款只有你们账目的三成,这其中把你们历年捐赠百姓、行走公卿和给老家盖乡学的钱都剔除了。我也不需要你们倾家荡产,卖房卖地,你们视具体情况,平均退个七成吧,把人往死里逼只会让人徒生反抗之心。”
舒通、陈邈、刘远不住感激点头,齐道:“交给我们三个办,保证令太守满意!”
“这个退赃的钱,我是一分不会要的。”汲黯道,“不上缴国库的那些,先拿出一部分来,也算给你们结个善缘吧,太常周平‘不缮园陵’案中那些牵涉官员其实都是冤枉的,他们的家属更是无辜。我会让刘德和李道一找关系把他们都赎出来,以后在淮阳居住,发挥他们的特长,丰富淮阳的精神文明生活,你们没有意见吧?”
舒通、陈邈、刘远不住点头,表示完全没有意见。
“我找郑韬算过,其实帮‘不缮园陵’案中没钱议罪的人赎身花不了那个钱的两成,你们自己的案子也就召鹏和朱蕤的家属要花钱搭救,全部加起来总数大约也就那个钱的两成。剩下的八成你们觉得怎么花好?”
“全部投入地方财政和民生建设吧!”陈邈道。
“有具体想法吗?”汲黯问。
“暂时没有!”陈邈摇头道。
“那你们来看看我这个计划吧!”汲黯道。
汲黯说着将众人叫到一起,让他的弟弟汲仁取出一张很大的牛皮地图。地图上清晰的标注着淮阳郡的各行政单位地名和流经淮阳的河流湖泊。
汲仁对着地图,向众人展示了五项自汲黯主政淮阳以来的近三个月安排他考察后决定重点进行的水利工程。
第一项工程是沙水的治理。沙水是古荥阳渎——蒗荡渠的延伸段,流经淮阳郡城陈县西三十里,南入颍水。元光三年,因黄河瓠子口决堤黄河泥沙淤积形成“沙水”,是一段没有商业价值且有水患风险的拥堵河段。在汲仁的计划中,将对沙水进行彻底治理,并加宽河道,最终达到能通行、无水患的效果。
第二项工程是枯河的治理。枯河源于陈县西北的长平古城,经陈县北二十里向东,并折向东南入颍水。枯河顾名思义河道年久失修已经不具备通航能力(黄河淤积连累颍川是原因之一),汲仁的治理方案是疏浚河道,恢复其通航能力和灌溉能力,同时作为颍川的“蓄水库”使用,进一步降低黄河泛滥可能对淮阳带来的风险。
第三项工程是开凿新渠——谷水,自陈县西北三十里为起点,经西南折向东,过城南入颍水。这条沟渠因可分担泄洪和造福大量农田灌溉被汲黯命名为“谷水”,寓意“五谷丰登”。
第四项水利工程是开挖新渠——典水。该工程西起沙水陈县城西三十里处,东至苦县老聃故里,再折向东南经过多条支流、人工蓄水湖汇入颍水、淮河和鸿沟,这条水道的用意是盘活淮阳全境的水域,即使黄河洪峰过境也能从这条水域分入颍、淮、鸿,同时通过典水各段的堤坝和蓄水灌溉渠形成水位的错峰,科学有效的避免三百年一遇级别的黄河洪峰过境。因为这条新渠过境上古“太典氏”故土,所以汲黯以“典水”命名。
第五项水利工程是在陈县和其余八座县城以城外五里为半径修建护城河、护城堤和因地制宜建设储水库,进一步提高淮阳全境农田的灌溉效率和郡县治所的防洪安全、生活用水保障。
当汲仁用细羊毫将整个淮阳地图画满,看着那水网纵横再无水患之虞的理想淮阳,就连我这个水利门外汉都为之动容!
作为水利方面的专家,舒通看完这个计划万分激动,他颤抖着声音感慨道:“如果早有太守这样的民生规划,我舒通哪里还想专私一分钱国帑!必定是把每个铜板都用在这些工程上啊!”
汲黯微微一笑,道:“这也是我把你保下来的原因!开春后,你就和汲仁、郑韬一起开始投入这些工程!”他顿了顿,又道,“你叔父舒文翁届时也会将乡学交给别人打理,带着懂水利的子弟一起来帮我们!还有朱蕤,等他把铸币案案情交代清楚,我们给他罚款议罪后,他也可以加入我们!”
舒通听后再度落泪,下跪对着汲黯行三拜九叩的礼节,道:“蒙太守不弃,舒通下半生定以大人马首是瞻,以百姓福祉为重!收起心猿意马、私心杂念,一心将这些工程做完、做扎实!换淮阳百姓一个只有高效灌溉、没有水患风险的家园!”
面对舒通的表态,汲黯的脸上却显现出悲悯的神情。他拉起舒通,道:“你知道淮阳最大的水患在哪里吗?”
“在元光三年黄河瓠子口决堤形成的堰塞湖和黄泛区。”舒通道,“我之前没有力量去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您来了,我们一定可以把这个隐患杜绝在淮阳之外!”
汲黯点点头,面色却凝重依旧,道:“我来淮阳,除了彻查私铸恶钱,这个才是我最大的初心!”他右手拉过舒通的手,左手拉过弟弟汲仁的手,道,“但是这不足够!我辈臣僚岂能重本郡而轻天下?十三年之前的黄河瓠子口堵口失败是我们兄弟俩心中永远的痛!”汲黯说到此处居然热泪盈眶,颤抖着厉声道,“田蚡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如果不是他从旁掣肘,我们兄弟和老郑会眼睁睁看着几十万生灵葬生洪流吗!我们的个人荣辱、朝堂经营算什么?那是几十万条鲜活的生命啊!”汲黯顿了顿,但依旧微微颤抖,汲仁的眼中也流下热泪。汲黯收拾了一下情绪,道,“所以我们的余生除了造福淮阳百姓只为做一件事:那就是彻底堵上黄河的瓠子口,让我黄河沿岸百姓再无水患之虞!如果我死了,还有汲仁;汲仁死了,还有诸君!年后郑当时老弟也将外放汝南,到时候我们通力合作,一定要早日还豫、兖百姓百年乐土!”
听完汲黯的话,不仅舒通,陈邈和刘远也感慨表态,道:“我等不才,也愿效死追随太守!”
在这样的气氛下,我终于认识了汲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义父让我来跟着他会给我以怎样的心灵震撼!他是一个真正的道家——不拘于外物、不屑于法纪教条、不关注自身得失却悲悯苍生!
第68章 年关渐悟
在将“私铸盗钱”的内部“保护伞”问题彻底解决的那天晚上,我故意将药放到温才送给汲黯。这次汲黯喝了一口觉得不烫,便一饮而尽了。
“师爷,这次火候对了?”我微笑道。
“这副药是对了,但是这副药是去不净病根的。”汲黯说着丢给我一片竹简,竹简上是另一个药方,和义父的药方比只加了一味药——五苓散。
我看着新的药方正略略思索,汲黯道:“李乙开的方子表面上能把肺经的痰湿寒气全部润化,也能让心包经行气更加通畅。但是如果没有五苓散化去心包经的陈年湿邪,这病灶虽然暂时不见,病根却还没除净,遇到五行应克的年景,病灶会重新萌发。”见我一脸不解,汲黯又道,“李乙跟我学的《内经》,学完又不巩固,去忙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药方开不过我有什么奇怪的?”
“那个真不奇怪!”我忙道,“可是您自己能开方,为何还要我按照义父的方子给你熬药?”
“他那个方子又吃不死我,还能将我‘病向浅中医’,有什么不好?”汲黯反问道。
“那您自己为何不早点加上这味药?”我依旧好奇。
“看来李乙啥都没教你。”汲黯笑道,“因为‘火候不对’啊!李乙的药把病灶灭了,加上这喂药才能抽了病灶下的柴火。病灶还在烧着,你要抽柴,不烫着手吗?”汲黯顿了顿,道,“而且你没听过‘能医不自医,自医恐不吉’吗?要我出手自医的时候,也就是我明白自己寿元已经有限、但还有心事未了的时候。”看我依旧茫然的表情,汲黯道:“不懂就去看看《南华经》。”
当时我没有再问汲黯什么,因为对我当时的认知来说确实有点烧脑。直到遇到“焦神”,并和“焦神”经过两年的“闲聊长功”后我才在汲黯去世后悟到了他的意思:他不想再和刘彻玩“你不听我的,我就病了不给你干活”的游戏。汲黯的病是真病,是他自己放任自己得的,但是他不会让自己的病恶化到影响自己的寿元,病只是他和刘彻意见相左时不干活的借口——刘彻找御医证实也无法反驳的借口。但是现在,治理私铸盗钱和堵上黄河瓠子口都是真正事关社稷苍生的大事,他不需要刘彻的荣宠,只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这两件事情办明白,让国家、让百姓不再受这两件大苦,所以他要让自己的余生恢复最佳的健康状态,断掉自己的病根。
至于汲黯为什么提示我读《南华经》,是因为《南华经·外篇二十·山木》里面有他这么做的理论根源:庄子带着徒弟去拜访朋友,朋友请庄子吃雁(其实是雁驯养后的鹅),朋友让人挑了不会叫的雁杀了招待庄子。在烹煮雁的时候,朋友却砍了不成材的树当柴火而留下了成材的树。等庄子返回,徒弟就问庄子:“雁以不材被烹,山木却以材而存活,那么我们做人应该选择材还是不材呢?”对此,庄子的回答是,“我在材与不材之间。”——这也是汲黯对待刘彻的态度。但是他真正的态度是:效命苍生但不谄媚帝王,需要谄媚帝王的时候,我就是“不材”的;要效命苍生的时候,我就是“材”的。
我悟到汲黯选择在“材与不材之间”比彻底悟到他预判自己此生想完成的最后两件事要早,在年后他给我读了《南华经》就彻底明白了,而“材与不材之间”也被我奉为圭臬,成为我的人生追求——因为太特么的适合我这个怂人了。
在舒通的全力配合下,两天后所有要上缴的受贿款被提前追回,没有任何人敢有任何不满。汲黯让暴胜之点了数字,又对了朱蕤、舒朗、舒坦的口供,之后召集我们一起开会。
看了舒朗、舒坦的口供我才知道为啥暴胜之对他俩特别狠,因为这俩家伙还涉及别的案件: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和利用徭役收好处(想免除徭役、兵役者除了要交国家规定的费用外还要额外向他们行贿),他们还有克扣服役者的伙食卖钱等行为。这些罪行其实”绣衣使者“早有掌握,但是舒通都不知道,这让他也特别感到自责。
汲黯告诉舒通:不谈“私铸盗钱案”,就他这俩弟弟干的事情,他的失察之罪就没法继续当都尉了,汲黯决定主动处罚舒通回去当专门负责治水的司马(问朝廷重新要一个司马编制)。
对于这个新职位的任命,舒通求之不得,他还表示舒朗、舒坦就不能只退赃七成了,要退到倾家荡产才行!舒朗、舒坦该坐什么牢他也不会帮他们花钱“议罪”,但是会帮他们赡养家中的老人。
舒通的表态令汲黯很满意。汲黯让他再辛苦一下,争取要在元旦前这几天把截留的退赃全部收齐。舒通表示他比汲黯还急着要把这个“小金库”搞起来,因为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施展自己的水利技能。
在会上,汲黯正式接受了陈邈推荐的族弟陈选去顶朱蕤的缺当谷阳城的县令,同时他也在磨合两天后正式接受了陈邈推荐的大舅哥江屯接替舒朗当太守府的主簿。
江屯在算账上是有些天赋的,短短两天,他就配合郑韬和汲仁帮汲黯捋清了治水的账:五大水利方案全部实施还差很多很多钱。
汲黯道:“现在的小金库够启动资金便好,这种水利工程的大头肯定还是要国帑支持才行。不过现在国库空虚,等着拨款估计也要旷日持久。还好‘私铸盗钱’的幕后主谋还是要落在我们手上的,那时候再从他们身上扒层皮,能解决总费用的六、七成就行了!剩下的我舔着老脸去问‘猪崽子’要!”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没人会觉得汲黯在吹牛。当然,在座很多人并不知道“猪崽子”是谁,只是觉得是某个汲黯的资格能拿捏得动的中枢人物。
这次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议题是让我趁着过年回一趟长安,顺便将汲黯的一封信带给二大爷,他需要二大爷配合调些官吏来——尤其是有武力值担当和善于办案的——估计汲黯打听过我的底细了,就是外形“刀疤脸”唬人,其实武力值很菜。
汲黯很大方的让我可以看他给二大爷写的信的内容,并且告诉我:他不会让二大爷主动来推进这个事情,他会亲自写折子和“猪崽子”说,让二大爷顺水推舟即可。
当我看了汲黯要推荐的第一个人的名字,我就觉得这个老头真的不是外人以为的“臭头匠”,因为他推荐来淮阳当都尉的人是程丕。从羽林北军中垒尉的假校尉当地方都尉虽然升了半级但是谈不上多么被重用,不过要知道:淮阳都尉任半年后就要述职了,而且“私铸盗钱”的案子连暴胜之和苗浦都出动了,说明中央是何等重视程度。而现在汲黯已经把案子办得七七八八,保护伞都死心塌地投靠汲黯了,程丕过来搞半年可以说就是来捡功劳等着回去升官的。汲黯和二大爷通气也就是表态:程丕不是他会长期用的人,用完让二大爷拿回去安排更高的位置。
除了程丕,汲黯的名单里还有几个人是我知道的,表面都算不上是李家的嫡系,但也是二大爷最近特别栽培的人。特别是有一个叫栾移石的,是孝景朝名将栾布的侄孙,现在在廷尉衙门当廷尉史,我虽然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听二大爷经常提起,觉得这个后辈精通律法且心思通透,是他想提拔的人。
在出发回长安的前一晚,我循例伺候汲黯喝药,药方是他改进过的。我知道按照之前他觉得火候对的温度将药碗递给他,他却摸了一下碗,就让我再回炉热热。
等我热好再将药递给他,他吹着药碗,道:“加了一味药,适宜的温度就不一样了,要让五苓散去湿邪的效果好,就得热一点喝。”他说着将热汤药一饮而尽,又自言自语道,“这李乙真的不行,李息、暴胜之那几个徒弟勉强认认,李乙就算了。”
这话说得我有点不服气,道,“师爷,我也是听义父的话才来伺候您的,有伺候得不好的地方,您骂我没事,可别平白无故对我义父有意见哈!”我说着将本就准备交公平的受贿扣除支出价值三十五万钱的黄金递到汲黯面前道,“这些钱是我跟您到淮阳来弄到的不义之财、扣掉花销和分给石辰的全部,这就交给您,您就放进水利工程的预算吧。”
汲黯看了看金条,微笑道:“不错!初心、本份还是有的。”也不能让你白忙,我先代你保管二十万,后面找个由头让你交上来。剩下的钱,你带回家过年去!”
汲黯说着将价值十五万的金条退给了我。我觉得也没必要推辞,就重新收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私铸盗钱案’已经基本破了?”汲黯突然问道。
“应该差不多了吧?”我道,“等我回长安去廷尉衙门说服召鹏给口供,加上朱蕤他们的线索,那个团伙还能跑得了吗?”
“天真了吧?”汲黯道,“淮阳‘私铸盗钱’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甚至在舒通来之前几十年在孝景朝初年成规模、高水准的“私铸盗钱”就有了,舒通他们只是被买通的地方官吏,真正浮在面子上的人,不会是幕后之人。”
“那师爷觉得幕后之人是谁?”我好奇道。
“你大胆猜猜呢?”汲黯笑道。
我虽然读书马马虎虎,但是真的没断过案,哪里能没来由的推理这些事情,于是摇了摇头。
汲黯道:“你想想,这么多年、这么隐秘、这么大的组织,至少得特别专业吧?首先,他们本来就要很有钱,不然基础投入都做不到;其次,他们得有很好的组织体系和工匠技术传承;再次,他们得有足够的廉价劳力,帮他们从事一线生产和散货;最后,他们得有可靠的渠道,让货安全散出去,并换成金银去再生产和贿赂官员。”汲黯继续道,“其实这些都是细节反推可得的东西,人手齐备后顺着这些线索去查即可。我想让你大胆假设的是:从孝景朝开始,全大汉有多少人有这个实力搞这些事情?”觉得我还是没听明白,汲黯道,“你就把你知道的这些有势力的人都列出来,然后排除即可啊!”
我点点头,道:“淮南·衡山算吗?”
“算!”汲黯道,“然后说你的排除结果。”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他们。”我道,“他们如果在做这个事情就不会同时让刘陵那么高调在长安活动。‘淮南·衡山案’发后淮阳地界上也不可能组织一点变化都没有。”
“很好!有点想法,继续推!”汲黯鼓励道。
“窦家和田家。但是也不可能,如果他们还有这个产业也不会在朝堂上争控制权安排自己的人和向别人索贿,他们直接用钱买就好了。”我道。
“有道理,但是扯远了。”汲黯道,“这是一帮只搞钱没有政治野心的人,不然暴胜之和苗浦不会这么简单来转一圈就走了。其实‘绣衣使者’前期已经帮我们排除了很多线索。”
“按您这么说,再加上要原来就有钱、有技术干这个的,不是刘濞家就是邓通家。”我被引导上了正轨,道,“但是刘濞可以排除,他的后代都躲到闽越去了,而且如果有线索是刘濞,现在应该闽越国就快被大汉打没了。所以……”
“所以大概率是邓通的后代。”汲黯笑道,“但是毕竟当年邓通的铸币权是文皇帝亲许的,邓通和文皇帝的关系也很敏感。孝景皇帝虽然饿死了邓通并将铜山收归国有,但是也还是看在文皇帝的面子上允许他的后代‘守铜山为朝廷命官’。”
我听着汲黯的话点了点头,想起当年二大爷为了整治韩嫣给李当户报仇要用“曲线救国”的手段。
“但是‘私铸盗钱’毁坏社稷的事情我们必须阻止!我们可以假设根本不知道幕后是谁,把案子办成铁案,再以‘便宜行事’的处罚权限把涉案关键人一网打尽,并断绝邓家还有恢复‘私铸盗钱’的能力,这个事情就算办妥了!”汲黯道。
被汲黯指点后,我完全理解了开春后要做的事情。我当然知道他点醒我也是为了让我和程丕等人先通气,当即收拾包袱,为回家作准备。
次日一早,我便办好了年假手续,收拾了身上的二十万钱,骑上小黄准备回长安过年。
算算日子还有四天过年,我便对小黄道:“小黄,一天四百里,三十晌午到家,有问题吗?”
小黄长啸一声,似乎在向我表态:“完全可以!”
我骑上小黄踏上回家的路,一路上超越了暴胜之、石辰和“舒菡”一行,也超越了长水骑校尉的军阵。
神奇的元狩四年,让我经历了很多。从李陵的婚礼开始,我见证了漠北决战、大爷离世、李敢蜕变,在年底我终于遇到了自己的人生导师,并将逐渐在他的教导下感悟大道!
第69章 “皋陶法者”
回到长安,我第一时间去东市给义父和家里所有人都买了礼物。
我特意给义父、二大爷、二大娘选了价格不菲的官供丝绸上品“延年益寿”锦,给李敢选了“绒圈锦”,给我自己和堂少爷李宇、李陵、李禹都选了临淄产的“齐纨”,给程良娣、李椒媳妇、李陵他娘、李宇媳妇、李陵媳妇王细君、李娥都选了曲阜产的“鲁缟”,全套下来花了我一万五千多钱。
我又给所有府上的下人也带了些价格适中的礼物,总共花了接近两万钱。我想反正是在汲黯默许下赚的外快,也不怎么心疼。当我把礼物带回家,全家老少都非常开心,只有义父让我不要丢了勤俭的习惯,下不为例。
让我有点意外的是,李敢并不在家,义父告诉我听二大爷说:所有高层军职官员都被刘彻喊到甘泉宫去开会了,应该是要做好来年对匈奴的防御工作。
当晚,因为李敢不在家,二大爷派人接我们去他府上一起去他家吃年夜饭,我顺便把给二大爷、二大娘和李宇夫妇的礼物送了出去,被二大娘好一番夸奖。
我趁机也把汲黯的书信带给了二大爷,在正式开席前,二大爷叫义父和我还有李宇就汲黯的书信也作了讨论。
和我预想的一样,二大爷笑着对义父道:“汲黯表面上耿直,实际上却是极其通透的人!这些人承他的人情提拔一下,对我们李家可谓有百利无一害,我有什么理由不配合他?”
义父笑着点点头,道:“那是自然,你看李道一跟他几个月,都舍得给我们买‘官锦’了!”
“是啊!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以此为契机,与他长期结盟。”二大爷道,“大将军那边感觉有点‘功高盖主’被陛下针对了。”
“难!”义父道,“师父这个人从来不会想着和谁结盟,是事情推到这个节点了,顺便跟我们联手一把而已。”
吃完年夜饭,陪着李禹和李娥放了会儿烟花,连日奔波的疲劳感袭来,我便早早睡下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元狩五年的正月初一。这时我身上已经有价值十八万多的细软,我将其中十七万交给义父保管,加上之前存的那些已经有四十万了。
大爷去世后李家的酬和不多了,加上李敢在出差,主要的人情往来都是二大爷那边在弄,所以府上很清净。
我用一天时间将在淮阳的见闻告诉了义父,并听了义父给我的分析。
义父直接告诉了我三个结论:第一,半年后我回来的时候不要想着升职,一定要帮汲黯扛住事情;第二,虽然我可能无法继续升职,但是只要这次的事情能承担起责任,我的能力和认知将突飞猛进;第三,除了办案,要多厚着脸皮向汲黯开口问问题、问汲黯借书看,这样才能获得更大的进步。义父还说:尤其重要的是第三条,这也是他安排我去汲黯身边的初衷。
这一回,我还是听得似懂非懂,但是鉴于之前义父跟我说的事情都应验了,这次我还是很相信他,决定回淮阳后要继续好好辅佐汲黯。
说实话,此时的我依旧很憨怂,对升职什么的真的没什么欲求。说不享受在淮阳时的觥筹交错、大收赂钱是假话,但是当我知道后面六个月去淮阳不可能再过这么爽的日子后我也丝毫没什么不开心的感觉。
年初三,有两个人意外来拜访李家。并不是寻常过年来走动,而是专门来找我的——一个是汲黯的关门弟子宗室刘儁,一个是我第一次见面的廷尉史、栾布的侄孙栾移石。
刘儁和栾移石向义父简单问了好,便嘱咐我着军服带着符印去廷尉衙门审问“私铸盗钱案”的落网官员。
当我跟着刘儁和栾移石来到廷尉衙门的诏狱,出乎我的预料,在这里我看到了程丕。
程丕亲热的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小子还是逃不出老子的手掌心!”说着把他的任命文书给我看。
我看了程丕被升任淮阳都尉的文书后赶紧把舒通那边收来的虎符交给他,然后开始等栾移石走流程去提审人犯。
这次我们只提审了对案情有实质性了解的召鹏和朱蕤,舒朗和舒坦其实就是仗着舒通的关系为非作歹的从犯,在舒朗交出账本后就没什么价值了。而且听刘儁说舒文翁已经在寿春舒城主持将舒朗和舒坦开除出了族谱,不过栾移石在前一天已经见过舒朗和舒坦,告诉他们开除他们出族后,家里妻儿老小就不会被“议罪”牵连,被汲黯保住的舒通也会照顾他们的家小,这俩家伙听后还是很领情的。
朱蕤看到我们来提审他也很激动,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朱邑有没有因为他被舒文翁逐出师门。当刘儁告诉他:他儿子会和重新出山的舒文翁一起协助汲仁治水的时候朱蕤就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当听说了汲黯和汲仁治理淮阳和整个黄河的全盘计划之后,朱蕤更是激动和悔恨不已,表示无论如何希望我们为他争取机会,要以戴罪之身参与治河(哪怕是做一个苦力徭役),为自己赎罪。
刘儁道:“朱兄放心,老师已经答应仲翁先生一定会让你早日脱离囹圄,后面的案子还需要你推进。”
朱蕤道:“需要我交代的我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次提审我,我也说不出新的线索了啊!”
“不是要你说,是要你帮我们一起劝召鹏说。”刘儁道。
“我是必定尽力的,只是按照廷尉衙门的规矩,我这会儿可以和召鹏见面吗?”朱蕤疑惑道。作为当过县令的人,他肯定知道在“盗钱案”没有破获之前,为防止串供,他和召鹏原则上是不能见面的。
“我们来运作吧!”刘儁道,说着他先安排朱蕤回避,然后让陪审的廷尉府人员和已经调给淮阳的栾移石去找廷尉府的高级官员协商。
因为召鹏属于军职人员,时任监军御史中丞王温舒被从家里喊了出来。但是因为朱蕤属于行政官吏,王温舒也做不了主,值班廷尉史杜周也被喊了回来。
栾移石代表淮阳团队向王温舒、杜周表达了希望安排召鹏和朱蕤见面的意向,并进一步表达了会让朱蕤“取保候审”当卧底的办案思路。
这两位官员并没有表态,只是与栾移石就相关问题的法理可行性进行了比较友好的辩论。
按理说,这两位的官职在栾移石之上,也很清楚廷尉府的办事制度,但是他俩明显还没有栾移石更熟悉业务实操和司法掌故,一时弄得这两位曾经的“上官”对我们比较大胆的办案方式预设也无法反驳。
但是要开特殊程序处置“盗钱案”的这两位犯官关系重大,王温舒和杜周又分属不同派系(杜周属于张汤系,王温舒属于卫青系),谁都不愿意替对方承担全部责任,于是最后的商议结果是请廷尉赵禹回来裁决。
赵禹到后晌才出现在廷尉衙门,他到场后听取了淮阳团队的诉求并向杜周、王温舒、栾移石分别征求了意见,然后提出了几个核心问题:首先,“盗钱案”是皇帝钦定的头等大案,就目前掌握的情况召鹏、朱蕤必须是“弃市”死罪以上的罪行,且两人都已经完成了独立的笔录,淮阳方面直接凭这些笔录继续追查即可,为什么要安排两人见面?其次,如果两人见面进行了“串供”或为了活命向司法吏提出更过分的要求,导致案情反而不能快速有效推进,应该由谁(其实指的是淮阳团队、张汤系、卫青系中哪一派的人)来担责?再次,在没有程序先例和司法实践的前提下,淮阳团队意图最后让朱蕤戴罪离开廷尉衙门的管辖、去淮阳继续当污点证人“卧底”与“盗钱集团”保持联系,如果产生反效果以汲黯的官职都吃罪不起,到时候所有参与办案人员如何收场?最后,到底要什么级别的官员才能决定采用特殊程序办案?在赵禹看来,司法体系和参与办案的淮阳体系都不能僭越程序,如果要申请特殊程序,至少也是懂业务且位列三公的御史大夫张汤同意才行。
听赵禹说要把案件特殊程序的决定权交到张汤手上,我就觉得事情要黄。要知道汲黯最讨厌的人就是张汤,而汲黯并不是那种对人不对事的那种人,能让他讨厌、直接要让李息弹劾的人,怎么可能会按他的意思办案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找个比张汤更大的人压住他,那就是丞相二大爷李蔡。于是在答辩环节,我提出让我去找二大爷出面。但是刘儁觉得这样不妥,因为我是李家人的关系,容易被人落口实,于是他请程丕去找二大爷,让我继续听司法程序辩论。
刘儁还同时派了一位跟班出去,我不知道要去找谁,后来才知道他是派人去找了暴胜之。
简单合议结束,栾移石继续代表淮阳团队去与他曾经的大老板赵禹进行辩论。
栾移石不愧是丞相李蔡和汲黯都看好的人,一开口就气场十足,他对赵禹的四条意见进行了逐一反驳。
首先,“盗钱案”是一个普通刑事案件,这个案件的最新量刑标准也是去年(元狩四年)刚刚制定的。按照召鹏、朱蕤的供述,他们的确在一段时间内利用职权给予了私铸盗钱的团伙以帮助,但是他们提供的帮助在刑法修订前还是修订后、到案后两人是否符合减刑条件都还没有经过严格的司法程序审理,在这时候就判定二人犯的罪“必须是‘弃市’以上的罪行”属于未审先判,即使赵禹贵为廷尉也无权这么说、这么做。栾移石还以孝文帝时期的廷尉张释之办理的“县人犯跸案”为例,表示张释之以法律情节只判无心冲撞孝文帝的“县人”罚款,而不是按照孝文帝的意思判处对方“弃市”才是司法精神的体现,赵禹身为廷尉带头搞“未审先判”的不正之风,应该被弹劾。
其次,确如赵禹所言,召鹏、朱蕤都已经提交了原始口供,如果两人见面之后推翻口供将案情向更不明确的方向引导又能造成什么更坏的后果?赵廷尉都已经“未审先判”了,最多就是不以两人沟通之后的口供来定案,并以“串供”之罪让两人罪加一等好了,能影响什么办案结果?如果说是淮阳团队的要求造成了新的行政开销,廷尉府也可以依律投诉淮阳团队,而不是在事情没发生之前就阻挠可能对案情有重大帮助的新办案思路。
再次,司法的本质是维护治安和社稷安定,执法过程只要不违背“公平正义”原则,不应该被限制具体的办案手法。大汉律例的确没有允许犯官可以当“污点证人”后继续表面上“履原职”等待案情进展的条例,但是同样也没有明文禁止这样做——因为未判决之前,犯官也只是“犯罪嫌疑人”,取保“履原职”未尝不可。“法无禁止即可行”,所以淮阳团队的办案思路并没有抵触司法精神,出发点也是为了把皇帝特别关注的这个有关国民经济命脉的大案办明白。廷尉衙门可以将办案手段记录在案,并表示对这个办案手段持保留意见,同时派人监督,一但办案方向偏离正常轨道或办案结果不理想,大可以凭借案卷追究淮阳团队的责任,但是如果因为怕担责任而不允许地方办案机关提出不违背办案精神的执法手段那就是“尸位素餐”,就是对法制不负责任。
最后,到底谁有权决定这种特殊的办案流程?其实谁都无权决定,也谁都不需要授权决定,因为追求违法犯罪事件真相是“皋陶法”体系赋予司法执行者的天职,就像张释之弹劾当时还是太子的孝景帝刘启,需要谁赋予他这个权力吗?不需要,因为贵为太子也不能违法,违法了也要受到追究,这是几千年华胥国的“皋陶法”体系赋予司法执行者的天职。所以同样的,只要寻找真相的过程不违背公平正义和法制初心,让朱蕤当“污点证人”的操作就是应该被允许的,不需要谁来授权。而在赵禹的意识中,这个事情需要前任廷尉、御史大夫张汤授权就是非常错误的倾向,廷尉衙门是国家的公器,不是听命张汤的私人机构,张汤在职行其事,离职就不能再对司法独立有干涉,更不要提什么“作为老领导进行授权、进行指示”。如果按照赵禹的观点,那么是不是有丞相李蔡的指示就可以高过有张汤的指示?是不是有大将军卫青、大司马霍去病的指示就可以完胜张汤的指示?有更高级别的权贵或者皇帝的指示,整个廷尉衙门就可以颠覆司法精神办事?
作为曾经赵禹手下的小喽啰,栾移石的话说得非常不客气,但有理有据,怼得身居高位的赵禹哑口无言。
这也是我第一次全面了解司法精神、第一次全面听人解读“皋陶法”。后来我才体会到:栾移石并不只是在为眼下的“私铸盗钱案”与赵禹辩论,他是在为自张汤专权后的一系列冤假错案、对张汤玩弄司法取悦帝王的恶行逆举在控诉。
赵禹最终没有去找人问张汤的意见,在太阳西斜之时程丕带回了即将卸任的丞相府长史郑当时来到了廷尉府,郑当时带来了丞相冠冕堂皇的指示:在不违背司法精神的前提下,“盗钱案”应该按照“绣衣使者”和淮阳团队之前的办案思路继续往下走,李蔡会把这个事情知会给皇帝、尚书台和“三公”。
郑当时到后不多时,暴胜之也来到了廷尉衙门,他直接告诉赵禹:作为亲自参与办案的最高级别“绣衣御史”,他清楚案件的来龙去脉,他可以为淮阳团队作专业和操行的背书,廷尉府可以派人跟进下面的办案,如果办案方向或办案结果出现偏差,他暴胜之可以与淮阳团队承担同样的责任。
在这样的背景下,赵禹命廷尉丞将相关官员讨论记录在案,并让程丕、刘儁、郑当时、暴胜之签字画押后归档。
之后,赵禹正式任命杜周全程参与“淮阳盗钱案”接下来的办案流程,之后就离开了办案现场。
在临行前,赵禹拍了拍栾移石的肩膀,道:“之前是我没有好好发掘你!希望在这个案子结束后,你还愿意回廷尉衙门效力。”
栾移石起身还礼,郑重道:“如果廷尉衙门可以以张释之的风范、遵循‘皋陶法者’的本份,下官自然愿意此后余生都为大汉的法制建设殚精竭虑!”
第70章 办事和“吃瓜”
在搞定赵禹这边的流程后,暴胜之和郑当时便离开了。
郑当时走之前向刘儁询问了儿子郑韬的情况,并表示他即将外放汝南任太守,让刘儁带话给汲黯要尽快把汲黯的儿子汲偃调到汝南让他调教(算是“易子相教”)。
郑当时走后,我们在杜周的监控下将朱蕤和召鹏同时传唤到现场。
相比完全清楚现下局面的朱蕤,召鹏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挨了廷尉衙门的狱吏数顿酷刑,但是只交代了“盗钱集团”浮在面上的几个喽啰,对舒通一系的人更是一个不肯咬,算是个讲义气的主。
开始朱蕤把最新情况告诉召鹏后召鹏还不信,只以为是朱蕤变节。直到刘儁把舒通的亲笔信递给召鹏看,并按舒通提供的信息说出他们之间儿时的暗号,召鹏才完全相信了我们。
刘儁顺水推舟,让杜周承诺廷尉府的狱吏不会再对召鹏进行刑讯逼供,同时也告诉召鹏自己的妻儿家小会被汲黯找人用“议罪银”赎罪,同时舒通会供养他的家小后,召鹏彻底放下了思想包袱,坦白了他参与的所有罪行。
据召鹏的供述:盗钱集团与他接头的最高上线叫“胡军师”,“胡军师”每年只见他一面,都是在当年的上元节晚上在陈县境内,具体地点“胡军师”会提前安排日常对接的人联络他。在每次上元夜的聚会中,“胡军师”会透露“盗钱集团”当年需要重点保护的地址,特别是会冒烟的高炉作坊所在地,需要召鹏协调关系提前找好借口。比如元狩四年作坊就被伪装成制陶作坊,之前也有被伪装成冶铁作坊、印染作坊、酿酒作坊的先例。除了作坊的核心员工,帮助“盗钱集团”散货的大量廉价劳动力也要与召鹏合作。召鹏会让各县在每年春天青黄不接时集中安排清理流民的工作,届时以瓠子口“黄泛区”为主的境内流民会难以维生,只要给一口饭吃就会为“盗钱集团”效力,从事换钱、散货、存兑、消费等工作,但是这些工作只敢在淮阳郡内进行(因为出了问题有人照着)。大量的盗钱运往江淮和楚地的渠道“胡军师”基本没有向他透露过,只在元狩三年的时候因为水灾迁徙难民,整个大汉的治安检查级别提高,“胡军师”临时喊了一个叫嫪孤峰的游侠来与他联系,让他们将盗钱混在赈灾粮中运出淮阳境,送到江淮地区,那一次成功后,“胡军事”安排人通过舒朗给了他们比平时高很多的“孝敬钱”。
在问完召鹏的口供之后,所有淮南团队的人和杜周进行了合议,当即决定从两个方向入手追查“盗钱团伙”。
一方面,由程丕和杜周牵头寻找嫪孤峰这个游侠的底细,以及嫪孤峰究竟是长期与盗钱集团合作还是就是他们在特殊时期暂时雇佣的保镖,进而从嫪孤峰寻找盗钱集团下游产业链的突破口。同时,程丕要牵头准备在今春的流民中投入“暗子”打入盗钱团伙的内部,为里应外合根除盗钱集团的外围散货体系做准备。
另一方面,朱蕤要假装没有暴露,年后继续与盗钱集团的外围人员恢复联系,并等待“胡军师”和他联络,以获取“盗钱集团”最新、最核心的运作机密。而在如何能让“胡军师”相信朱蕤没有暴露的问题上,我将扮演重要的角色。
在年后回到淮阳后,包括舒通在内的原淮阳官员都将被降职半级并交叉任职,朱蕤将被表面上安排到陈县当陈县县令(之前这个职位是汲黯在兼任)。朱蕤要假装通过我得到了丞相李蔡的庇护,在所有人降级的时候没有被处罚,只是被汲黯调到身边限制了实权。但是他同时会告诉盗钱集团的人:已经搞定了我和我的老领导、新来的淮阳都尉程丕,所以做盗钱集团“保护伞”的生意,还是可以继续搞的,不会受到汲黯主政和召鹏被抓的影响。
商议仆定,杜周表示他原则上同意我们的方案,但是规矩上还是要知会赵禹一声,如果没有大问题,我们得在初六之前一起返回淮阳,这样才有比较充足的时间让朱蕤散布假消息,让“胡军师”在上元夜联络他。
弄完廷尉衙门的公事已经到了晚饭时间,程丕带着我在廷尉衙门附近随便找了个清净的酒肆吃饭叙旧。
席间,程丕表达出兑二大爷这次存心栽培他的感激,同时他也对我表达了谢意,他当然会以为是我在汲黯和二大爷之间周旋推荐了他。对此我也不想多解释,我只说觉得让他当我领导习惯了,这次任务我的能力处理不了,才想起来让他帮忙。
聊完公事,程丕跟我说了“邢山将军”的情况,他说“邢山将军”年前在李敢安排下和他们才聚过,他被霍去病派去陇西和河西视察官办军马场才回来。程丕还说“邢山将军”搬了新的大府邸,并邀请了他和李敢去做客,感觉春风得意的样子。“邢山将军”还叫李敢和程丕给我带话:如果过年我回长安,一定要去他新府邸做客。
比起“邢山将军”搬了新府邸,我更欣慰的是李敢已经能请他吃饭。我想对李家一直忠心耿耿的他对李家曾经给他的委屈也终于应该释怀了吧?
我排了下时间,明天想让程丕陪我去扶风茂陵找一下马骏,后天、也就是启程前最后一天就想去看一下“邢山将军”。
程丕得知我去找马骏要谈的是汲黯交托的给周平案的所有涉案犯官家属赎身,当即表示这是好事,肯定要陪我去。
然后我们喝了一点酒,谈到程丕的私事,他就唉声叹气起来了。原来他的儿子去年秋天患了严重痢疾夭折了,他媳妇这么多年生了四个女儿,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他很难过。
我知道程丕其实还是挺惧内的,他老婆和李敢媳妇程良娣的母亲家一样都是田氏家族的人,在门第上比他们程家要高。程丕虽然也会花心去章台街耍耍,但是要他娶小妾他还真不怎么敢。眼下他媳妇年纪也大了,生小儿子的时候据说还难产受了外伤估计再生育很困难,程丕很担心自己会没儿子送终。虽然整个程家人丁还挺兴旺的,但是程丕还是挺介意自己没儿子这个事情,提到这个情绪就有点低落。他悄咪咪跟我说了个想法:想在淮阳郡养个外室生个儿子,到时候不行就一直偷偷养着,通过我给钱抚养,到老了他老婆和他闹不动了再带回家认祖归宗。
对于程丕的这个想法,我不敢搭腔,要知道:得罪田家媳妇可不是闹着玩的,至少我承担不起,只能嗯嗯啊啊的安慰他。
次日,我和程丕约好巳时在西渭桥碰面同去茂陵找马骏拜年。马骏这时在扶风马家的地位又提高了,他叔叔马骅给他专门分了土地让他盖了独立别院。
这次我见到马骏吃了一惊,这家伙身材变得特别好,他大冬天在家里赤膊举铁,感觉肌肉线条比程丕和李敢这样的武将还分明。马骏告诉我们:自从多次吃了“龙驹烈血丹”试药,他就变成了魔鬼肌肉人,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身材也逆龄生长了。
马骏将我们带到他的正堂,那些“牝马思春图”之类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很正经的字画。
我们先跟他谈了汲黯让我们要谈的正事,他立即表态绝对没有问题,在他权限范围内会让我们花最少的代价把在乐府在册的周平案犯官家属赎买走,具体工作让汲黯那边找人去乐府公开对接即可。当问到石辰的底细时,马骏也很尴尬,他表示其实他和石辰共事时间不长,且与石辰“三观并不太合”,完全没想到石辰居然是“绣衣使者”。
这时,程丕问马骏为啥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结婚?他现在管着乐营,遇到素质高的犯官女儿先自己赎买了娶回来做妾室也不错,既能暖被窝、生儿子,又算做了好事。
马骏表示:他暂时不会娶,他在等一个人——隔壁邻居卓文君姐姐。
我们这才知道大才子司马相如在年前去世了,卓文君已经守寡了。不过我心里觉得马骏这个“做梦想屁吃”的想法还是挺扯淡的,与顶级才子相伴了二十多年的白富美卓文君怎么看怎么也不会喜欢马骏这种屌丝男士。当然,我就在心里说说,要是说出来我感觉马骏一定会和我绝交的。
从茂陵出来,我和程丕各自回家,约定后天辰时在清明门外碰头去淮阳。临分别前,我问程丕要了“邢山将军”家的新地址。
元狩五年正月初五,我提着礼物拜访了和我感情非常深的“邢山将军”李胖虎。
他现在的府邸的确很气派了,比李家还宽敞些。李胖虎告诉我:霍去病着实对他不错,因为他没能封侯霍去病特意补偿他用自己的行政级别给“邢山将军”申请了府邸,他自己则自费在卫青家旁边修了新府邸而没有享受朝廷的住房补贴。
李胖虎和他义父申志凡还喊我一起吃了午饭,席间我们聊起许多儿时在“老兵营”的见闻,气氛很不错。
喝了几杯酒,胖虎说起年前霍去病让他考察陇西和河西军马养殖场的事情。他说他回了老兵营,听说李胖丫和李如花都已经做了我老婆,对我表示恭喜。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这茬,无奈对胖虎苦笑说出那俩人其实是利用我“逃税”的内情,我告诉他:李胖丫从小就喜欢他看不上我,李如花那么漂亮更不可能看得上我。
申志凡却道:“谁说的?疤脸儿,我告诉你哈,女人到了她们那个年龄可没那么矜贵了!你要是回去真娶他们,以你现在的地位,她们巴不得呢!不过李胖丫和那个老鸟人赵志敬不是啥好玩意儿,建议你得空回去就休了!如花从小就老实,又漂亮,跟她好好过!”
对于申志凡的建议,我未置可否,只是觉得如果我敢这么干,凶悍的李胖丫估计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胖虎也建议他爹别再埋汰胖丫父女,都是小时候的伙伴,没能成夫妻也没必要说那么落井下石的话。
席间,我们还聊了李敢和程丕来他们府上做客的情景,申志凡说李敢对他们特别客气,让他非常感动,说着他说起自己想念去世的大爷了,然后居然哭了起来,我和胖虎好一阵劝才止住。
为了转移话题,我又问胖虎的婚事怎么说。
申志凡告诉我:霍去病已经答应给胖虎保媒,挑个长安户籍的“良家嫡女”,如果不是被刘彻喊去开会,估计这会儿已经安排上了。
我知道霍去病曾多次被刘彻“催婚”,霍去病每次都会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拒绝,不过“河西之战”前霍去病还是被刘彻指婚娶了王夫人的侄女邯郸王氏。但是在参加过“河西之战”的霍系老兵中一直有个传闻:霍去病很不喜欢政治联姻的正妻王氏,反而很喜欢“赵破奴的妹妹”,不过好像没人真见过这个“赵破奴的妹妹”。
于是被勾起“八卦”欲望的我问了胖虎三个问题:第一,霍去病咋转了性子关心起别人的婚事;第二,霍去病是不是真的特别不喜欢刘彻指婚的老婆;第三,这个“赵破奴的妹妹”到底是不是存在。
关于前两个问题,胖虎的回答很简单:第一,霍去病很关心他,特别是他成为“名将天团”唯一还没封侯的人之后;第二,霍去病谈不上不喜欢王氏,王氏长得贼好看,但是毕竟她姑妈和自己的姨妈卫子夫是竞争关系,霍去病也不会对这个老婆交心。
关于第三点,“赵破奴的妹妹”是不是真存在,李胖虎则给我爆了个惊天大瓜。
在河西之战的第一仗时,霍去病就生擒了浑邪王的太子,这也是浑邪王后来上赶着想投降大汉的一个原因——怕儿子被杀。但是其实,浑邪王的太子是被订了娃娃亲的,娃娃亲的对象是单于家族挛鞮氏的公主,名字叫飒仁焉支。元狩二年春浑邪王太子被抓时飒仁焉支刚满十四岁,正带着嫁妆在去往河西的路上。听说未婚夫被汉军俘虏,彪悍的挛鞮·飒仁焉支卖掉了嫁妆,就地武装了一百悍卒,要去救回未婚夫。
挛鞮·飒仁焉支到河西之地的时候,正逢浑邪王已经打算投降,见到挛鞮·飒仁焉支后就将她缴械了。在黄河岸边举行投降仪式的时候,借着浑邪王裨将和休屠王部想反复,挛鞮·飒仁焉支也带领手下骑兵叛逃,不过她没有逃跑,而是选择直接冲锋向霍去病硬刚。
最后,挛鞮·飒仁焉支的部下骑兵被赵破奴击溃,除了十几个贴身侍女外被全歼。结果事有凑巧,赵破奴在年轻时被匈奴劫掠时居然挨过只有五、六岁的挛鞮·飒仁焉支的马鞭,于是赵破奴以挛鞮·飒仁焉支的哥哥自居,要拿鞭子教训挛鞮·飒仁焉支。
不过,霍去病此刻却叫住了赵破奴,得知挛鞮·飒仁焉支的身份后决定放挛鞮·飒仁焉支离开,并让她回去给她大伯“伊稚邪”单于带话:自己几年之内就要取“伊稚邪”的狗头。
挛鞮·飒仁焉支当时是离开了,不过夜里又带着她那十几个侍女骑马又杀了回来,想偷袭宰了霍去病,最后当然是再次被霍去病生擒。
这次霍去病又把她单独放走,但是她还是不甘心,三天后又杀回来单枪匹马要找霍去病单挑,浑邪王和挛鞮·飒仁焉支的未婚夫浑邪王太子劝说都没用,挛鞮·飒仁焉支还当场撕毁了婚书。
最后,为了满足挛鞮·飒仁焉支的愿望,霍去病同意和她单挑,在轻取她七次后挛鞮·飒仁焉支还是不服气,最终被霍去病擒住,拖到小树林里打了一顿屁股,算是给赵破奴报仇。
但是这一打,激起了匈奴公主的慕强心理,当晚就赖在霍去病的大帐待了一晚上。
次日,霍去病命人将飒仁焉支及其部下送去了位于焉支山的山丹军马场,让骑术比男人还强的飒仁焉支帮他打理军马场。
李胖虎说,本来以为故事到此结束,但是到“漠北之战”结束,飒仁焉支找人给霍去病传话:她给霍去病生了个儿子叫霍爱奴,现下已经一岁多了,所以霍去病只好派李胖虎以巡视军屯马场为由去了陇西和河西,实际上是给飒仁焉支母子送抚养费。
听到这个消息我真的很震惊!但也觉得这个瓜吃起来口味不错。不过李胖虎告诉我:真正知道这个消息内幕的人很少,就是李敢也不知道,他让我一定要守口如瓶。
吃完霍去病的瓜,我在第二天就结束了短暂的假期,如约与程丕一起返回淮阳。我觉得这一趟回来挺圆满的,除了听到霍去病的八卦还听栾移石说了“皋陶法”的法理,唯一的遗憾事没能遇到李敢。
不过我相信来日方长,等半年后淮阳的事情结束,我还是可以陪伴义父和李敢,为他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继续报答李家对我的恩情。
第71章 请君入瓮
我与程丕回到淮阳,带程丕和汲黯见了面就重新投入到既定的工作中来。
按照汲黯的计划,原来淮阳的县令、司马级官员要么被降级,要么被打散,他从长安新调来的人占据了淮阳官场的主要位置。除了程丕履职都尉,栾移石被任命为决曹,实际主持全郡的司法工作。
在舒通的配合下,全郡的原属官员都很配合的执行了汲黯的安排,朱蕤也被送回庐江后再来陈县履新。当然他过年期间被“双规”去长安的事情没法瞒过所有人,所以他索性一出现就高调宴请了我和程丕,并对外声称:是靠着我家二大爷丞相李蔡的关系才“安全落地”,履新郡所。
在回来的前几天,朱蕤如年前一样带着庐江背景的官吏们请我和程丕饮宴,被降职的舒通也在与程丕交接后按剧本继续回谷阳城猫着。
到正月十三晚上,朱蕤终于在饮宴后激动的偷偷向我和程丕表示:“胡军师”找人联系他了,约定还是上元节晚上见面,不过这次他约见朱蕤的地方在苦县,按道理朱蕤是没有理由去苦县出差的。
在得到这个情况后,我当即找汲黯通了气,汲黯的意思是:不搭茬,直接让朱蕤找联络人把见面地点还是改回陈县。
其实找理由去苦县出差还是要求就留在陈县见面都有道理,也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毕竟年前年后的动静对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但是既然汲黯这么安排了,我就相信他,让朱蕤按他的要求去做。
果然到了上元节当天的后晌,才有人来通知朱蕤:“胡军师”已经到陈县,见面地点定在已经无人居住的舒朗的官邸。
挑这么个鬼祟的地方见面给人的直观感觉就是个坑,而且如果朱蕤独自去这么偏僻的地方我们又不加以监视,杜周那边肯定是不同意的。但是只要我们稍加监视露出马脚,朱蕤卧底的线索就会就此断绝。
这次,这个棘手的问题我们还是汇报给了汲黯,汲黯的意见是:决不去舒朗的官邸,让朱蕤直接去“太昊楼”开两个包间,一个请我和同僚吃饭,一个以“酒后休息”的理由空着,但是让人带话约“胡军师”的地方定在“太昊楼”后门外的一间私娼馆。同时,汲黯让朱蕤提前找人去把私娼馆包下,让杜周乔装打扮去演私娼馆的“大茶壶”。
汲黯这招确实很高,感觉啥都想到了,就算被意外发现也可以解释为朱蕤喝多了要背人做“苟且事”。同时汲黯还考虑到了廷尉府的监视诉求,同时顺手埋汰了杜周一把。
朱蕤找传话人将见面地点改在私娼馆以后“胡军师”并没有找人再作回应,我们也不管,照样在“太昊楼”饮宴了一番。
饮宴中朱蕤故意灌了自己许多酒,到一半便去茅房吐了个稀里哗啦,然后就找了个身形穿着和他差不多的心腹去了“休息包间”,自己则跑去了私娼馆。
大约也就一炷香功夫,朱蕤就回来了。他让在“休息包间”的心腹到饮宴包间叫了我和程丕去“休息包间”,然后告诉我们:他已经按照既定计划向“胡军师”说了因为得到我和程丕的庇护合作可以继续,但是“胡军师”很谨慎,他说只要召鹏还活在世上,他们之间的合作就有风险,所以如果半个月内不能让召鹏在世间消失,彼此的合作就停止了,他们团伙会再找更偏僻、安全的地方运作。
对于“胡军师”的要求,我们第一时间反馈给了汲黯,这回汲黯有点犯了难。这时候,杜周却出来表了态:他想出面到阳谷城去劝舒通写信给召鹏,让召鹏自戕配合我们让“胡军师”上钩,如果召鹏完成了既定的工作,他就说服赵禹不再派专人到淮阳监察办案,而改为动用廷尉府全国的力量全力支持淮阳团队办案,同时自戕的召鹏也可以被认定为“戴罪立功”,免除罚金和家人的一切株连惩罚。
思量片刻后,汲黯安排了程丕陪杜周去谷阳城找舒通,但是他也让程丕带话给舒通:是否配合写信给召鹏、召鹏收信后愿意不愿意配合行动,全部自便。
十天后,程丕经历陈县、谷阳城、长安、陈县的奔波后一个人回来,他带来了召鹏的死讯——在各环节配合下召鹏在廷尉衙门诏狱服毒自尽了。
同时,杜周在动用廷尉府资源和关系后确定了嫪孤峰的户籍:赵国邯郸人,刘彻宠妃王夫人家的表亲。此人自诩“任侠义气”,号称“嫪大侠”,实际上是凭借表妹王夫人得宠帮很多不正当组织进行非法勾当得利。从关联性和地缘关系看,廷尉府判断嫪孤峰在元狩三年大概率是一次性与“盗钱集团”合作。
汲黯在得到嫪孤峰身份的情报后微微一笑,然后写了封信给二大爷李蔡。出乎意料的是,他没让我去送信,而是以朝廷的正规渠道提交了信件。
在信件发出的同时,汲黯就命程丕带上几乎全部刚从长安调来当县尉的好手北上邯郸抓捕嫪孤峰。
在程丕离开陈县后没两天,朱蕤就向我汇报:“胡军师”找人约他要见我,地点还和上次一样。
于是,我们终于以召鹏的死换来了案件实质性的突破。
次日夜,在“太昊楼”后门附近的幽暗私娼馆,我在朱蕤的陪同下见到了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胡军师”。
我将早就演练好的剧本抛给了他:
首先,我是丞相家的侄子,到这里来本意是镀个金,但是如果有大利益,半年后我就把淮阳都尉的位置买下来,以后常驻淮阳郡也未尝不可。
其次,我来淮阳后和之前的都尉舒通已经处得像兄弟,但是他点子背被召鹏和两个弟弟连累只能降级(我说的舒朗和舒坦的问题是征兵和徭役的案子),现在的都尉程丕是我在羽林军北军中垒尉的老领导,也是我让丞相二大爷运作过来镀金的,所以一切认我说话即可。
再次,整个淮阳除了汲黯的人要绕着走,别的都无所谓,我二大爷也已经在运作让汲黯团队去东郡或者东海郡履新,不要来坏淮阳郡的事情。
最后,“盗钱集团”以前和淮阳官吏的合作方式可以照搬,但是“孝敬钱”比例要提高五成,因为我要花更多的钱买更大的官,最好是在我大爷丞相任上能把我弄到淮阳太守的位置上。但是我不是竭泽而渔的合作者,我家里的关系在北边,无论幽、燕、赵、陇还是朔方、河西,那都是我家能横着走的地方,所以以后“盗钱集团”的主要业务范围应该从陈、蔡、吴、楚更向幽、燕、赵、陇和朔方、河西拓展,但是那边的业务我要占大股。
最后我还告诉“胡军师”:“我知道你上面还有老板,如果你决定不了,你可以让你上面的老板和我谈。如果业务够大,我可以约我堂哥李宇来淮阳谈。”
“胡军师”思量半晌,道:“李司马确实是有格局、做大事的派头!业务往北发展确实是我家主人一直想做没做成的事情。”他随即话锋一转,道,“但是您一来作主就要我们提高五成‘孝敬钱’这有点难做啊!其实我们从铸币到散出去换成真币过程繁复,每个环节都要照顾到,利润也没您想得那么高。”
“一起赚大钱,还是看着仨瓜俩枣的算小账随便你们咯!”我立即回道,“你如果做不了主,让邓老板直接来和我谈好了。”
“胡军师”略一迟疑,道:“李司马猜错了吧?我家老板不姓邓。”
我微微一笑,道:“我过年回长安时二大爷说了:如果你们敢不姓邓,我家老祖宗就敢不姓李!”我说着故意对一旁的朱蕤道,“怪不得召鹏熬到死都没赚几个钱,你们这生意谈得我都没兴趣了!你们自己谈吧,谈不好我就管你们半年,半年后我该去哪去哪,你们继续操着杀头的心,赚着搬砖的钱去吧!”
我说着不再看“胡军师”一眼,径直离去消失在夜幕中,也不管朱蕤继续和“胡军师”谈了什么。
等到第二天,朱蕤告诉我:“胡军师”最后答应回家找老板再聊聊,今年给我们提高两成“孝敬钱”,把合作先走起来。因为合作规模最后没有定论,加上召鹏刚出事令“胡军师”更加小心,这次“胡军师”只告诉朱蕤今年的窝点会放在阳夏县某处,请我们关照。我们当即找太守府熟悉阳夏的官吏了解了一下情况:“胡军师”划定的那个范围本来就有很多砖窑厂和烧陶厂,排查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在这之后安稳过了有大概一个月。我和朱蕤等官吏照旧演戏每天觥筹交错,其实每天我最大的精力放在了问汲黯借书看上。汲黯的藏书真的很多,除了他手上那本帛书,他书房里的竹简书随便我借阅。开始我也是随便看,后来他干脆给我提了要求,让我看《南华经》、《申子》和《韩非子》。
眼见春月将过辰月临近,我开始有点奇怪为什么程丕还没回来。问了专门对接程丕等人的刘儁才知道:程丕他们还没抓到嫪孤峰归案,但是已经通过廷尉衙门发了协查,现在北方诸郡国都在通缉嫪孤峰,据说“绣衣使者”也出动了,搞得动静很大。
出人预料的是这个时候程丕没回来,二大爷派堂少爷李宇来了。
李宇告诉我和汲黯:邓通的长子茂陵邓东皋带着嫡长子任“孟陵中都”的邓三多一起来拜访了二大爷。邓东皋的表面目的是说自己年纪大了,请二大爷帮忙让有司把邓三多调得离自己近一点,实际上在聊天中尽是试探。经过一番试探后,邓东皋最后的表态是希望让大儿子去南阳郡任职、最好是随县县令。
听了李宇的叙述,汲黯当即表示:邓家已经“上钩”。
汲黯说:虽然孝景帝时期铸币已经收归中央,但是皇帝还是留了“宽限期”,并没有没收文皇帝赐给邓家的矿山,邓家还可以以政府指导价将铜矿开采出来后卖给政府,享受卖矿的利润。同时,为了补偿邓家,孝景帝时期开始就给邓家的嫡系后人封了多个官职。在茂陵邑建成后,邓东皋、邓九皋兄弟被迁徙茂陵,同时刘彻也让邓东皋担任了官办铸币工场的大工官。元狩四年铸币明确收归中央后,刘彻还明确表示在任命邓家为铸币工场大工官的同时,逐步以政府指导价赎买严道铜山。所以,此刻邓家比任何时候都想在最后猛捞一把。他们应该是在铜矿运输过程中把私铜弄到淮阳,再利用淮阳原有的(刘濞被打击后搬来的)私铸体系和瓠子口难民的廉价劳动力“私铸盗钱”并向陈、蔡、吴、楚散货。
熟悉水利的汲黯还指出:蜀郡严道铜山的铜锭经青衣江、岷江、长江运往南阳随县,之后转陆路到黄河流域运往长安铸币。按现有的运力配备,运铜船会在经过三峡后在楚地孟陵进行中转换船,以达到运力最优。但是自“均输”颁布后,桑弘羊和孔仅已经安排洛阳师家也进入长江流域拓展官方背景的航运业务,师家的船更先进,可以通过调整吃水让较大的楼船过三峡,孟陵的中转很快就会变得没必要,所以邓家做那个地方的官也就没意义了。据汲黯估计,大概半年后,所有中转只会在南阳郡随县发生,这就是邓东皋向二大爷买官南阳的根本原因——他们要在南阳将私铜运到淮阳,再行私铸。那么邓东皋直接去找二大爷谈这个事情也就是将我说给“胡军师”的话当真了,要以这个任命预期换和李家的正式谈判。
李宇告诉我们:二大爷的判断和汲黯差不多,所以让他呆在淮阳一段时间,尽力配合我们的行动。
几天后,朱蕤回报:“胡军师”通过他要找我谈今年逼迫廉价劳动力为他们效力的事情。
我立即按照汲黯的指示让朱蕤带话:现在的分成我只能保证他们在阳夏的窝点安全,别的事情我全部不掺和。我同时还让朱蕤叫“胡军师”给“邓老板”带话:想让我们帮他们找廉价劳动力,分成必须提高五成,想买随县县令,分成必须提高一倍,预付一半,买县令的钱也必须额外先付,不然以后的合作就到确保窝点安全为止,不再深入。
在放出这个话的同时,我又每天带着李宇高调出席各种场合,以图在最短时间内让全淮阳郡都知道:丞相家的公子李宇正在淮阳郡。
在十天表演之后,怕误了今年廉价劳动力雇佣黄金期的“胡军师”和他背后的“邓老板”终于坐不住了,他们通过朱蕤带话要和李宇见面确定合作细节。
得知这一消息的我立即将消息告知了汲黯,汲黯只是微微点点头,道:“下面就看你们表演请君入瓮了!”
第72章 一网打尽
“胡军师”约朱蕤和李宇见面的第一次并不顺利,当我看到只有“胡军师”一人出席时,我立即终止了见面,并告诉“胡军师”:“邓老板”家没人出面,李宇也不会出面。我同时提出了再见面的条件:新一年的“孝敬钱”先付一半,通过朱蕤走召鹏原来的渠道。我还按汲黯设定的剧情给“胡军师”递了个“软刀子”:咱们这边如果没有进展,邯郸那边程丕就不会停止对“嫪大侠”的通缉。
“胡军师”和他背后的“邓老板”肯定很不爽我表现出的霸道和贪婪,但是他们大概也觉得上过战场的“丘八头子”就应该是这样的。于是在三天后,朱蕤就收到了“孝敬钱”——价值大约五百万钱的黄金,比我索贿数额低,但是也是足够表达“邓老板”深化合作诚意的数字。我将这些钱交给了汲黯,然后继续耐心等待“邓老板”的约见。
三月初三,上巳日,李宇陪同汲黯主持了“祓禊仪式”,仪式后,所有在陈县的官员、乡绅将进行一年一度的集体沐浴。
沐浴场地由帐篷临时搭建,大小不等的帐篷内设浴桶,仪式期间有大量民夫、劳役用铜盆烧水,仪式现场雾气蒸腾。
为表重视,汲黯命人将李宇的沐浴帐篷定为第二间(应该属于程丕的那间),由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役夫负责服侍他。
我的帐篷在所有副郡级领导之后,比朱蕤的帐篷还靠前,负责服侍我的是一位十来岁的小男孩,模样还挺白净斯文。我很奇怪为什么这么小的小孩会应征劳役便问了他,他告诉我:自己父母是瓠子口决堤后来淮阳谋生的,两三岁上父母就得瘟病死了,靠同乡接济度日。他到七岁后交不起“人头税”,只能提前应征徭役抵税(依照大汉律,七到十四岁儿童每年“人头税”二十文,十五到五十八岁每年人头税一百四十文,适龄不婚妇女加数倍征收)。我又问了他应征徭役的细节,才知道他实际上每年承担的徭役本来应该可以得到大约一百文的收入,抵扣后还能得个八十文左右,但是在舒坦任上,这个钱都被贪墨了,他只能以数倍劳役抵扣“人头税”。
这个小男孩自称叫“小嘉”,听同乡说他姓“丞”这个音,至于是陈还是程或是成,他也不知道。这个“小嘉”做事极为活络,不仅将洗澡水水温调得火候适合,还会帮我搓背捶腰,伺候我更衣时更是极为周到,对我衣襟里面掉出来的两个五铢钱也不贪私,发现我钱掉落后便帮我找到用衣服擦干净后还给我,令我好感顿生。
仪式结束,我给了他八十个钱,让他存着抵扣从十一岁到十四岁的“人头税”。男童“小嘉”很感动,但是不肯要我的钱,他向我下跪说想请我收留他给我当亲兵杂役,不然即使我帮他交了几年“人头税”他后面还是要为三餐发愁,不会很好过。
我思量了一刻,觉得自己找个亲兵着实没啥必要,但是小孩确实可怜也机灵,便找汲黯商量,请“小嘉”到太守府当杂役。
汲黯看了“小嘉”一阵,笑了笑,便让自己最年轻的那个书童去操作了。
等仪式结束,李宇找到我和汲黯,向我们说了一个我们颇感意外但非常激动的事情:刚才伺候他沐浴的居然是邓通的次子邓九皋,邓九皋找这次的机会与李家“坦诚相见”和李宇谈了四个事情:第一,未来淮阳地面上的合作就按我之前说的办:提高五成“孝敬钱”;第二,如果李家有办法让“盗钱”流向北境,扣除成本利润五五分;第三,如果丞相李蔡可以帮邓家解决随县县令的官职,邓家额外给予两千万钱的“活动费用”,如果可以县令和县尉都安排好,邓家额外给予四千万钱的“活动费用”,如果能帮忙引荐洛阳师家的关系,邓家再额外感谢一千万钱;第四,邓家和“嫪大侠”的合作就一次,但是为绝后患,希望李家出面解决“嫪大侠”,如果李家可以单独或者借卫氏外戚的手杀掉“嫪大侠”,邓家再额外感谢两千万钱。
“上巳日”后第二天,李宇就圆满完成任务带着汲黯写给二大爷的亲笔信回了长安。
大约十来天后,程丕也出差归来。当我问他抓捕嫪孤峰进行得是否顺利时,他告诉我:已经交给“绣衣使者”接手了,作为当宠妃子王夫人的表哥,嫪孤峰是个“烫手山芋”。
程丕回来后立即按照既定剧本上演了每年都要来一出的“清查流民”,将流民逼到阳夏县的既定区域。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流民里面混入了很多卧底,程丕安排的、杜周协调廷尉府资源安排的和暴胜之动用“绣衣使者”资源安排的都有。
在程丕这边推进工作的同时,栾移石和郑韬则一直被汲黯派出去出差,他们具体做了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不过我也能大约知道他们肯定在各地为“盗钱案”搜证。
程丕回来后也挺喜欢“小嘉”,而“小嘉”似乎和他也很投缘,非常尽心伺候孤身一人来淮阳郡当差的程丕。
到三月末,京城传来一个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刘彻宠妃王夫人的表哥嫪孤峰因为作奸犯科被刘彻着“绣衣使者”秘密处死,王夫人因为前一年刚刚小产,身体虚弱,加之被家族的事情连累缠绵病榻,刘彻着太常下属太医令向民间发出征集良医治疗王夫人的悬赏。
与此同时,李宇派人给我送来书信:邓家已经在二大爷安排下和洛阳师家接上头。据此,我让朱蕤找“胡军师”联络:让邓家把引荐师家和买嫪孤峰命的一共三千万钱付给我。一天后朱蕤获得明确答复:两天后“胡军师”会来陈县见我。
我当然知道这些钱我是不能碰一分的,肯定要全部给汲黯去用于水利工程,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再算一下身上最近还有多少钱。
这时我才想起来最近几个月的禄米都没领,想起眼下正是米价最高的时节,一石禄米能卖到一百钱,于是领了半年禄米共计三百石,就运去陈县的粮铺换了三十缗(三万)铜钱。
因为元旦后的酬和都是演戏,全部是走汲黯的小金库开支报销,我身上的钱完全没动。我记性还是很好的,把原来的钱加卖禄米的钱一起点数了一下,发现居然多出来两文。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估计“祓禊仪式”时“小嘉”捡给我的两文钱并不是我的。
我又将散碎铜钱一枚枚拿出来都看了看,发现有两枚元狩四年的五铢钱似乎比别的钱成色更加好。
我开始只以为是国家统一铸币的第一批钱成色好且年代比较新,但是当我把那三十缗钱中的一缗全部是元狩四年铸的钱扯开一一比对的时候我才发现:所有铜钱的成色都没有那两枚好。
回想到之前我和栾移石聊天时他曾经对我透露:“淮阳盗钱”之所以被民间接受度高,是因为铜钱的质量“比官铸的还好”,那么男童“小嘉”给我的铜钱可能就是那种私铸的盗钱了!
想到此处,我赶紧去找到汲黯,这时刘儁和程丕也正在与他聊天。
当我确定附近没有人偷听后将“小嘉”给我的钱很可能是“盗钱”的事情告诉了汲黯、刘儁和程丕。这时,他们三个却以一种看“傻缺”的眼神看向我。
刘儁道:“你堂兄李宇在‘祓禊仪式’时与邓九皋接上头,你就没想过同时邓九皋也会安排人接近你吗?”
“你真的还是个憨货!”程丕也忍不住苦笑道,“那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你觉得他会是要靠流民同乡接济才能活下来的人吗?”
这时,汲黯已经闭上了眼睛,但也难忍满脸的笑意,闷笑几声道:“李乙像你差不多的年纪时可是比猴都精明的角色。”
我一脸无奈,只能等着他们仨把我当笑话看完。
过了许久,汲黯对程丕道:“收网吧,看看那个孩子还有没有救。”
程丕点了点头,拍了拍我肩膀,便下去行动了。汲黯则喊我们去公堂等程丕的办案结果。
不多时,程丕便带人押着“小嘉”和两个杂役来到了公堂。经过简单审问:那个男童“小嘉”虽然年纪小,却是这三个人的头目,他们确实籍贯都是东郡濮阳人,瓠子口决堤的受害者,几年前被“盗钱集团”收拢做事,因为比较机灵得到重用,被派到太守府潜伏。
汲黯道:“依据大汉元狩四年新修订的律例,‘凡参与、协助私铸盗钱的骨干人员’均要被判处死刑,你们三人直接效命于邓九皋和‘胡军师’,胆敢卧底太守府收风,说你们是‘骨干’绝对没人会反对!”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其实本太守也是东郡濮阳人,更知道你们作为老乡,受瓠子口决堤之苦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生存着实不易。所以从现在起,如果你们能幡然悔悟,配合我们抓捕私铸盗钱的首脑,并如实交代运作脉络,本太守一定帮你们向朝廷求情,给你们活命的机会!”
三位人犯本就是生活所迫,见太守大人给活命机会哪有不愿意的道理。汲黯一边让程丕负责录口供,一边将在陈县境内的可靠核心官员都召集来了太守府。
经过口供确认和已经掌握的证据,汲黯安排刘儁、陈邈、刘远带着两个被抓的卧底带路,前往阳夏捣毁铸币窝点,并抓捕窝点内的骨干成员;我和朱蕤留在陈县,等“胡军师”见面时实施抓捕;程丕率队带着“小嘉”前往南阳随县,跨境抓捕正在那里建立窝点的邓通次子邓九皋。汲黯同时派出一名书童火速回京,与廷尉衙门沟通所有抓捕行动。
一切安排妥当,我和朱蕤带队将抓捕的大网悄悄展开,只等待“胡军师”应邀前来。
毫无防备的“胡军师”如约进入了我们的抓捕陷阱,当他进入私娼馆并掏出价值三千万的无盐氏兑票时,朱蕤便冲上去与他扭打了起来。我并没料到朱蕤会有这么一手,一时有点被打乱了布置。
“胡军师”被袭击立即大叫,门外他布置的数位保镖也随即冲进私娼馆。
不过,私娼馆附近早被我安排了数百人包围,我立即号令暗处的捕手杀出,并下达了对“胡军师”部下“格杀勿论”的命令。
在一片混乱中,“胡军师”摸到了朱蕤身上携带的匕首,然后一匕首刺进朱蕤的胸口。我见状忙拔剑,一剑结果了“胡军师”——虽然在战场上杀匈奴悍卒费劲,杀这种没武功底子的“中年秃顶男”完全没有困难。
当一切归于平静,我赶紧替朱蕤诊了脉,和几年前那位“蓉儿”的脉象一样:心脉受损,无药可救。
朱蕤强撑着请捕手们退出私娼馆,表示有话要对我一个人说。
当所有人退出去,他将染了血的三千万无盐氏兑票递给我,道:“是我让他带兑票来的,带这么多黄金太招摇了。这样只要他死了、我也死了,兑票就可以交给太守用于治水,不用上缴了。”
理解了朱蕤的良苦用心,我叹了口气,道:“朱县令一身专业本领却不能再帮助太守治水,这么做值得吗?”
“我那点粗浅本事,怎么比得上舒大哥和汲长史!李司马你不知道我有多恨这个‘胡军师’,我是最早被他找人设计拉下水的,因为我,所有寿春同乡才会全部被连累!我若不死,今生也再无颜面对召鹏的家小和我自己的家人!”朱蕤说着嘴角流出一汩鲜红的血液,面带微笑闭上了眼,轻声道,“只是要连累李司马的考绩了。”
我收起他用性命保下的兑票,感慨这位曾经犯错但还是有良知的读书人最后被汲黯唤回良知,并以生命救赎了自己。
两天后,阳夏传来捷报:私铸盗钱的所有窝点、工具、操办人、劳工在卧底杂役带路和之前暗子的配合下,被刘儁、刘远和陈邈全部肃清,缴获铜锭数万斤、高炉数座和八百余万枚已经铸成的盗钱。
又两天后,到随州抓捕邓九皋的程丕也传来捷报:在“小嘉”的线报加持下,邓九皋和他三个儿子被一网成擒,多年来通过青衣江、岷江、长江运送铜锭去淮阳的账本也被当场查获。
在程丕带人犯回到陈县的几乎同一时间,“绣衣使者”暴胜之、廷尉赵禹、廷尉府杜周奉旨来到淮阳,对危害陈、蔡、吴、楚几十年的“私铸盗钱”团伙案进行了会审。
淮阳决曹栾移石代表淮阳团队对案件来龙去脉、抓捕流程、线索总结、人犯口供等进行了总体汇报。栾移石的汇报非常详细,在汇报中我知道:汲黯还提前请舒文翁动用蜀郡的关系将严道铜山盗采的矿洞也提前找到,还通过缴获的盗钱原料和成品材质及工艺,对比出盗钱是通过蜀中的铜、配合吴地当年刘濞铸钱的工艺改进后铸造的,同时栾移石通过详细的证据展示了盗钱团伙将盗钱散于市面的各种具体运作手段和上下游产业链线路。
作为案件的补充证据,“绣衣使者”暴胜之带来了嫪孤峰的证供笔录,证实在元狩三年特殊时期邓家曾经找到他帮忙押运盗钱,其供述的盗钱流散线路与栾移石掌握的证据相符。整个淮阳团队办案的瑕疵只有我这边的朱蕤和“胡军师”死亡,这为邓九皋父子的狡辩提供了些许便利——当然,要狡辩就不能承认分两次给过我三千五百万钱。
在举证质证环节,邓九皋父子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即使证据确凿也否定全部控罪。
经联合审讯合议,赵禹和汲黯决定将死罪以下人犯全部在淮阳审结,邓九皋父子及依律可能判死刑者要移送长安诏狱审理。
在属于淮阳审理的人犯中,有三百多人被判“钛左趾”,其余囚禁、流徙者数千,所有在官员和私铸盗钱集团之间扮演掮客者全部被处罚或入刑,舒通等官员只再被追加罚俸半年,没有加重处罚。
在整个庭审中,淮阳团队和廷尉衙门之间争议最大的是男童“小嘉”的定罪量刑。栾移石以汲黯的意见认为此子是黄河瓠子口决堤的受害者,没有被朝廷很好的抚恤抚养,以致于被盗钱集团利用犯下重罪,但是其幡然悔悟帮助淮阳团队抓住了最重要的首恶,理应从轻发落。然而廷尉衙门认为:经过审问,“小嘉”是盗钱集团的外围核心成员,他的行为社会危害性极大,还是应当处以肉刑重罪,建议不低于腐刑。
在抗辩中,“小嘉”声泪俱下,表示自己自幼孤苦,被盗钱团队收养为其效力是无可奈何,为了不长期被邓九皋当作“娈童”虐待,他只能自告奋勇参与比较重要的犯罪环节,也因此得以立功,希望得到朝廷律法的宽恕。
在相持一阵后,汲黯找刘儁征求了我的意见:用我放在他那里的二十万钱给“小嘉”充当“议罪银”,我同意了这个做法。
但是,廷尉衙门坚持以小嘉的“罪刑”,要彻底被赦免至少得四十万钱“议罪银”。于是,程丕挺身而出,将二十万私房钱捐出,换了“小嘉”的免罪。
后来我才知道:程丕去抓捕“嫪大侠”时被汲黯授意搞“雷声大雨点小”,去了以后还被“嫪大侠”家托人送了三十万钱好处费。“小嘉案”不过是汲黯找杜周帮忙演戏,让我和程丕“吐脏”的手段而已。儿子夭折的程丕很喜欢机灵的“小嘉”,干脆认“小嘉”做了儿子,于是只知道自己姓“丞”这个音的“小嘉”姓了程,叫了程嘉。
为了感谢我的搭救,程嘉也认了我当干爹,不过每次见他走路的姿态,我心里都在犯嘀咕,想想他伺候我洗澡的情景,鸡皮疙瘩都会掉一地。不过,为了他忘记童年伤痛,我从来没提过这个事情。
程嘉在免罪后偷偷送给了我一份图纸,说是对我的搭救之恩的回报。那个图纸是一堆羊皮做的,我当时也看不懂,就一直收着,直到去了西域找到专业人才辅佐才知道那个图纸描述的是最全的铸币技术。
所有淮阳部分应审的部分审结后,汲黯当着赵禹等在场诸人的面让暴胜之给皇帝刘彻带话:“私铸盗钱”案是比“半真半假”的“淮南·衡山案”干系更大的案件,请刘彻务必想好了再指示廷尉衙门判决。
在了结这场事关国家金融秩序的大案后,汲黯依旧坚持了自己直说真话、不讨好君王的一贯作风。在他的讽谏下,邓九皋被以赐毒酒的方式“夷族”,骨干从犯也都被“弃市”。邓东皋为了脱罪被二大爷和张汤要挟请辞了严道铜山的朝廷命官职务,将铜矿彻底还给了国家,从此老老实实开始做富贵闲人。
在案件结束后,程丕等都被朝廷嘉奖,只有我因为朱蕤和“胡军师”的死被认为“配合侦破功劳突出”但“现场处理表现欠佳”,无功无过。
对于这个结果,我一点也不难过。因为我的“无功无过”和朱蕤的以命救赎帮汲黯换到了累计三千五百万“死账”,对淮阳的水利工程进展帮助很大。
朱蕤的儿子朱邑之后也随着老师舒文翁来到淮阳,协助汲仁一起进行水利工程建设,后来投身仕途,没有再犯父亲的错误,清廉爱民,政绩斐然,到汉宣一朝最终累官至大司农。
“淮阳盗钱案”是我在孝武朝官场亲历的一桩复杂案件,汲黯在办案过程中展现出的正气、变通和睿智令我终身难忘。他容忍“灰度”,一切从以挽救有良知的人为前提出发,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最后成功达到根除破坏国民经济健康幕后黑手的目的。他用最适当和宽仁的法律,让陷于其中但良心未泯的人完成救赎。同时,他通过这个案子让自己在淮阳的威望达到顶峰,为将来“瓠子口”问题的彻底解决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亲历这个案子之后,我可以深刻体会到他为什么如此痛恨张汤之流。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当初来办这个案子的是张汤,要被杀头、灭族的人会不计其数,但是张汤未必能找出幕后黑手、未必能真正让危害大汉国民经济几十年的盗钱断根。汲黯和张汤的差距是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智者和一个眼里只有数据、指标、任务、KpI目标、公司制度条文……的庸俗高管之间的差距。
第73章 汲黯其人(上):少年任气
汲黯用一个春天的时间等待时机成熟,最终完成了他通过暴胜之向皇帝刘彻的承诺:让淮南之地再无私铸盗钱的组织。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陪朱蕤演戏、每天“小金库”公款吃喝,引诱“胡军师”和“邓老板”上钩,我的日常行政工作非常轻松。汲黯团队里擅长地方行政运作的人很多,我每天只要简单过问一下相关事宜就可以躲进汲黯的书斋里看书。
不过,汲黯让我看书也不是免费的,小黄就要“卖身”替我“还债”,不仅汲黯的牝马,汲黯团队共有六匹牝马在汲黯的要求下和小黄配了种,刘远、陈邈、江屯家里也各选了一匹最好的良种牝马和小黄配了种,让小黄名副其实当了“大种马”。不过被马骏调教数年的小黄完全能适应这种强度,还乐在其中,只是变得饭量巨大。反正有行政经费报销,我绝不会吝啬给小黄多喂精饲料。
每当汲黯看到太史府马厩里那九匹被统一饲养的大肚子的牝马,汲黯都会手捻须髯,微笑着说一句:“很好!”
在汲黯的书斋里,除了书还有很多汲黯的读书笔记,有些就放在竹简书边上,有些则是单独成册的。汲黯没说不让我读他的读书笔记,于是经常在读书之余,我也会去看他的读书笔记。他的读书笔记应该记了好几十年,其中的内容风格和点评态度似乎是一个体系,但其实也发生着明显的变化。就比如他对《五千言》的理解,他从年轻到近年总共做了七次笔记,按他说的线索就是“自成年后曾七次重读《五千言》”,每次的笔记侧重点都有不同。
汲黯的笔记还有一个特点是紧扣自己的时代遭遇,每逢遭遇重大变故,他就会在笔记上重点记述,并试图找到答案,每每读来令我获得很多启迪。
自清除了“私铸盗钱集团”之后,汲黯请舒通劝退了实际工作能力不合格的舒城老乡,让陈邈、江屯、刘远又推荐了一些当地的世家读书人,并在郑韬、汲仁的带领下当差。所有“小金库”的资金在赎买完“周平案”涉案犯官及家属后都被投入到水利建设中,那三千万无盐氏的兑票也被汲黯让刘儁运作取现直接按比例运到了各水利建设的现场。
在一群能吏各司其职的背景下,我的行政工作愈发轻松,每天除了参与汲黯主持的各种简短的过会,就是去汲黯的书斋看书。汲黯也很会偷闲,他常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少干点活,这样才能多活几年不把自己累死,然后就把活都分给底下人去干,自己每天最迟申时一过就也能到书斋躲懒。
对于我看他的读书笔记,汲黯完全没有禁止的意思,有时候还会主动跟我聊起写下某段笔记时的背景和心情。在与他聊天差不多两个月之后、大约到五月底,我对他一生思想变化的来龙去脉大抵有了全面的了解。
汲黯出生在东郡濮阳,家族是曾经的春秋卫国贵族,祖上一直在卫国担任高官。年轻的汲黯似乎是家族的异类,并不醉心于取得做官的机会,而是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和无拘无束的旅行。他崇拜老聃的清静无为、羡慕庄周的洒脱物外,不想被凡尘俗世羁绊,一心追求神仙生活。
十四岁起汲黯的足迹就遍布大汉,他甚至乔装改扮去过匈奴疆土。他说那时候匈奴和大汉的关系还算和睦,是“白登之围”后的蜜月期,除了经常请求和亲(要求大汉供奉陪嫁)和不断要求单边关税补贴,边郡烽烟都很少燃起。
随着诸吕被剿灭,信奉黄老之术的孝文皇帝刘恒登上了九五之位。刘恒的“休养生息”让汲黯非常赞同,觉得自己已经在旅行中积累了足够阅历的他开始试图靠着家里的关系进入官场,为那个崇尚黄老的时代添砖加瓦。
但是一向性格耿直的汲黯并不擅长阿谀奉承。孝文帝元年,家族长辈向他推荐了赫赫有名的“万石公”家族家长石奋。到长安拜访石奋的汲黯以对“黄老之术”的深刻见解令石奋非常欣赏,当即表示要“举孝廉”让汲黯入仕途。
石奋同时向汲黯表示:他一旦进入仕途就是“万石公”家族的核心成员,等汲黯官当到一定位置,自己就会嫁女儿或者侄女给他,让汲黯以后在大汉朝堂上一定要以“万石公”家族利益为第一位。为了进一步考验汲黯的文采,(其实没啥狗屁本事的)石奋还要汲黯留一篇文章给他,以便他推荐汲黯时使用。
汲黯微微一笑,临走时写了一篇短文留给石奋,然后便只身消失在人海。文曰:
黯年少任气,十四弃父母远游,到处必仰仗家资,馔食馆宿,不孝不廉,自惭形秽,恬为石公门徒!
不屑与“万石公”家族为伍的汲黯在长安并非一无所获,他在长安交到了四个朋友。
汲黯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忘年交”冯唐,当时在惠帝刘盈的安陵任小吏,已经年过五旬。在汲黯的印象中,冯唐有才华、特别是对军事方面有独到见解,但是这个人说话很冲、很难听,情商特别低,更不会笼络长官。不过冯唐无论个性还是思想内核却与汲黯非常一致,两人认识后便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汲黯交到的第二个朋友叫张释之,比汲黯年纪略大,南阳堵阳人,算是汲黯的豫州老乡。张释之虽然家世不如汲黯,但家里的财富比汲黯家更胜,他来长安的目的就是“捐官”,因为他精通大汉律例,并有司法理想和完整的法制主张,所以非常渴望参与孝文朝的朝局。但是因为门第不高,张释之只捐到了“骑郎”的官职,与成为司法官吏毫无关系。
汲黯交到的第三个朋友是这些朋友里最有名、能力也最强的,他年纪与张释之相仿,比汲黯略长,也是豫州老乡,中州洛阳人,姓贾名谊。贾谊以才名被河南太守吴公赏识并推荐给孝文皇帝,成为这些朋友中第一个进入中枢的人。在汲黯的印象中,贾谊是一个智商超级高、学问非常好且才情横溢的人,他没说自己的老师是谁,只告诉大家他是李斯的再传弟子,正宗接受过稷下体系教育的人(传贾谊的老师是张苍实为讹传)。他对朝局的见解更是令普通士人望尘莫及,是汲黯一生崇拜的偶像。
汲黯交到的第四个朋友很特殊,是一个资深“京漂”,年纪比贾谊、张释之还大一些,叫中行说,是燕地人。在汲黯的眼里,中行说的才能略逊于贾谊,与冯唐、张释之各有千秋,虽并不擅长某个专业领域,却也是对整个国家的宏观规划都有完整的、成体系见解的人才。如果按当朝的制度,汲黯认为他非常适合做尚书台的秘书长。但是因为中行氏早在春秋末年就已经衰落,平民出身的中行说得不到任何人的举荐和重视,以他的出身、财富更是没有资格当官,只能打着零工做着成为下一个“百里奚”的梦。
按照汲黯的说法:中行说过得很苦很苦,比后来的主父偃更惨。但是中行说比主父偃有骨气,一直不接受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张释之或汲黯的资助。四人聚会时,囊中羞涩的中行说没有钱承担他那一份的AA,但是在他们的三次聚会后中行说都会对买单的张释之表示:等他有钱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上自己那一份。
在离开长安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上,汲黯和他的四位朋友把酒言欢,畅想未来各自在孝文一朝的功业,然后约定十年后秋高气爽之时再在长安相聚。此刻的他们对历经磨难、初登大宝的孝文皇帝刘恒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这时他们都还没有得志,但是他们相信十年后五人一定能够睥睨公卿,让自己的才华和政治主张横行天下!
此后的汲黯回到了家乡,他一边耕读、一边继续寄情山水,期间他也完成了娶妻生子。对于家族让他出仕的建议,他每次都一笑置之,他觉得等他的四个朋友都在中枢获得高位后,他想出仕还是问题吗?
孝文帝十一年(公元前169年)夏,汲黯决定再次动身前往长安。在去长安的路上,路过颍阴,这次他的家族又在颍阴为他找了一个“大靠山”——已故权贵灌婴的头号家臣张孟(他儿子灌夫被赐了灌姓)。
汲黯与张孟的交流开始很顺利,张孟非常欣赏思想内核高尚、文化功底扎实的汲黯,还让刚成年的儿子灌夫与汲黯见面,意图长期结交。虽然汲黯与灌夫彼此欣赏,但是随着交流的深入,汲黯向张孟提到了自己的朋友贾谊,两人的对话就开始“话不投机”起来。
在张孟看来,贾谊是个“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的弄臣。其实,丘八头子张孟并不彻底理解、甚至可以说是基本不了解贾谊的主张,但是他的“主上”灌婴生前是贾谊的反对者,所以张孟完整继承了灌婴对贾谊的评价。
面对比石奋更加正直的张孟,汲黯拜谢后对他发出了灵魂拷问:是非和立场哪个重要?国家大计和权贵的利益哪个重要?如果没有深刻理解贾谊的见解,并让实践证明他的做法是否正确就凭利益立场否定这一切,你张孟还配不配教导自己的儿子?
汲黯的话说得很难听,说完他就走了,他不在乎与张孟说的这段话可能为他的仕途埋下怎么样的坎坷。在他看来,他就是说事实,他不会在乎对方是谁、会对他的仕途造成怎样的影响。而且一个连贾谊都难以立足的朝堂,根本就不是汲黯向往的地方。虽然后来张孟、灌夫并没有报复汲黯的无礼,但汲黯又一次与权贵结交这条路擦肩而过。
孝文帝前元十一年秋,汲黯如约来到了长安。在长安迎接他的只有更加老迈的冯唐和蹉跎了十年光阴的张释之。
原来在十年前的最后那次聚会后,冯唐咬牙将积蓄全部拿出来,找人运作了个郎中令衙门的中郎署长职务。但是因为他不善言辞、不会巴结领导更因为汉匈关系平稳,他十年没有得到任何接见、提升的机会。
与冯唐类似的是张释之,他在京城当了十年“骑郎”,不但没有机会实现自己的司法理想,微薄的俸禄甚至不够生活开支,还要靠二哥张仲资助才能维持开销。
相比冯唐和张释之,未能到场的贾谊和中行说的遭遇更加悲惨。
贾谊虽在孝文帝二年就以《治安策》、《论积贮疏》和《论定制度兴礼乐疏》等奏章受到了刘桓的重用,被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但他提出的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削藩等“强本弱枝”的主张遭到灌婴、周勃、陈平等勋贵、列侯家族和同姓藩王宗室强烈反对,“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正是这些人对贾谊的pUA。
而后来,贾谊还以“国祚五行之争”要与同为稷下体系出身的大佬张苍辩论,使清流官员也与其疏远。
迫于满朝压力,刘桓于孝文帝四年将贾谊外放长沙,任长沙王吴着的太傅。
外放长沙的贾谊依然心怀社稷,其贬谪途中经过湘水时写下《吊屈原赋》以抒发心情、周勃被下狱后他也不计前嫌上疏《阶级》建议文皇帝以礼对待大臣。刘桓把蜀郡严道铜山赐予邓通、允许吴王刘濞采豫章铜山铸钱后贾谊更是痛心疾首上《谏铸钱疏》,反对这种严重破坏国民经济发展的行为,然而都没有被采纳。他同样没有被采纳的建议是反对孝文帝将造反的淮南厉王刘长之子刘安和刘赐继续封王,但是同样也没有获得刘恒的回应。在长沙贬谪后期,贾谊思想渐从老庄,作《鹏鸟赋》以自慰。
在长沙蛰伏三年多后,因灌婴去世、周勃被赦免后退休,贾谊被刘桓重新召回长安。但是,彼时贾谊与刘桓的思想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双方的很多奏对也到了“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境界。
在汲黯来到长安的前一年,贾谊被任命为刘桓幼子梁王刘揖的太傅。刘揖是刘桓最疼爱的儿子,加上几年前太子刘启曾“以棋盘砸死吴王太子刘贤”被认为品行不端(刘恒允许刘濞铸钱也有赔礼道歉的意思),外界普遍有刘恒想让贾谊调教刘揖取代太子的风声。
但是事与愿违,在孝文帝十一年的夏天,梁王刘揖坠马身亡。身为太傅的贾谊非常自责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学生,此刻再无心境与汲黯等朋友聚会。
不过,贾谊差人将长沙王吴着赠送他的《帛书道德经》托冯唐带给了汲黯,算是对十年未见的小老弟有个交代。
如果说贾谊在这十年里虽经沉浮起落毕竟曾经被帝王信任部分施展了自己的才华,那么中行说的遭遇则更加悲惨。
在第一次与汲黯等人饮宴后第二年,穷困潦倒的中行说为了实现政治抱负和解决生计向张释之借了一笔钱,找关系净身做了宦官。
做了宦官的中行说放下身上的一切固执和节操,为了成为刘恒的近臣竭尽一切奉迎讨好之能事,只为不断往上爬。
他可以吃狗屎,只为了帮黄门狗监判断狗的健康状况;他可以在阴雨天趴在泥坑上做垫脚石,只为讨好一位刚刚被刘恒宠幸的偏夫人……
在几年的无节操奉迎后,中行说终于获得了成为孝文帝近身宦官的机会。但是对于他的政治见解,刘恒根本没兴趣了解。
终于有一天,中行说见到了被文皇帝召见的贾谊,他哭着向贾谊讲述了自己这些年的遭际,并希望通过贾谊向刘恒进言,给他一个施展政治抱负的机会。
可是,贾谊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说了句:“何必呢?”便走进宣室和孝文帝开始了长谈。
长谈结束,中行说再次匍匐向前,祈求曾经的朋友拉自己一把。
贾谊无奈的将他拉起,告诉他:“陛下说要外放我去长沙了,如今天下太平,我们的那些政治主张并不是他关心的东西。”
贾谊走了,但他拉起中行说的动作被人汇报给了刘恒。于是担心宦官和大臣私通的刘恒从此更加疏远中行说。
一年后,匈奴“老上”单于即位,向汉室求娶公主和亲,遭到孝文帝嫌弃的中行说被划入陪嫁宦官的行列,随着不知名的“阿伊土鳖”公主和大量陪嫁一起远赴塞外。
在临行前,中行说托人找到张释之,将欠张释之的铜板全部还清。他还请张释之给所有朋友带话:“给我几年,我中行说一定能凭一己之力告诉刘恒:他将为让我们这帮朋友郁郁不得志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在孝文帝前元十一年秋的饮宴上,无论是汲黯还是张释之、冯唐都觉得中行说是在说气话,都为他的遭遇和自身郁郁不得志的状况感到无奈。更何况在这场饮宴之前,汉匈结束了“白登之围”后的蜜月期,再次爆发了战争,令众人对中行说的人身安全都又浮起了些许隐忧。
那次饮宴后,汲黯也彻底断绝了入仕的想法,回到家里潜心研究贾谊赠送他的《帛书道德经》。
第74章 汲黯其人(下):宦海初心
在汲黯回到家乡的第二年,惊才绝艳的贾谊在三十二岁的年纪郁郁而终。
本打算辞官回家过小日子的张释之却在长安迎来了命运的转机——他得到朝堂大佬袁盎的赏识,成为了内谒者,并最终在与文皇帝的交流中展现了司法方面的才能,最终转职廷尉衙门,为孝文朝废除肉刑、废除连坐等法案的制定和实施作出卓越贡献。同时,他任廷尉时的经典判例“弹劾太子案”、“县人犯跸案”和“玉环窃案”成为汉初廷尉衙门“执法必严”的经典判例。
最令人想不到的是中行说。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对朋友们许下的诺言,被陪嫁到匈奴后的他以自己的才智获得了“老上”单于的信任,不断设计胁迫大汉加大对匈奴的物资援助。
其实文皇帝十一年的那场汉匈摩擦的始作俑者就是中行说,他让新继位的“老上”单于以大汉立威,并以此为契机加大对大汉的胁迫力度。
三年后的孝文帝前元十四年,在中行说的策动下,“老上”单于率十四万匈奴骑兵从河南之地南下攻陷长城关隘,一路进兵朝那、彭阳,其斥候甚至已经挺进甘泉宫和渭水沿岸的雍地,距京畿仅百里之遥。
匈奴大军焚毁秦汉行宫回中宫,并沿途劫掠人口、抢夺物资,仅在云中附近便劫掠人口过万。孝文帝刘恒遣张相如为大将军以车骑兵十万拱卫长安,以李家军为代表的北境边防军也以彭阳为绝地誓不后退,最终迫使匈奴兵撤退。
但是,在这场交锋中,汉军的战力被匈奴骑兵完败,而文皇帝也不敢因为匈奴的这次劫掠与匈奴就此翻脸,从此开启了匈奴一边享受大汉物资补助,一边在边关烧杀抢掠的时代。
在这之后,中行说更是嚣张的让匈奴使者带话给刘恒:“上天赐给你贾谊和中行说你不用,现在贾谊被你整得英年早逝抑郁而终、中行说更是辅佐草原雄主‘老上‘单于了,你老小子后悔吗?”
的确,到中行说以一己之力逆转汉匈关系后,文皇帝及满朝公卿才想起贾谊的《治安策》、《论积贮疏》,感叹贾谊的远见。
汉奸中行说的得势客观上也成就了“巡守七边”的李广、程不识,同时让冯唐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抵御匈奴的作战中,云中太守魏尚被议罪,原因是魏尚上报的军功与监军最后点数的匈奴人首级差了六颗。在刘恒亲自参加的以魏尚为反面典型的郎中令衙门述职会上,刘恒感叹:“为什么大汉没有廉颇和李牧!以至于匈奴如此嚣张?”
这时,激愤的冯唐起身道:“即使有廉颇、李牧,在陛下您的手下也用不好!”冯唐无视众人惊讶的目光,道,“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云中太守魏尚在数倍敌军大举压境的前提下应该集中精力抵御敌人还是应该把‘数人头’当作头等大事?事后军功统计略有偏差本属正常,由监军御史校对过来即可,那是应该被判死罪的罪名吗?陛下对不顾生死安危、一心保卫国家的边军将领如此苛刻,纵使廉颇、李牧再世,恐怕也不会愿意出山追随您!”
孝文帝刘恒毕竟是个谦和的人,他并没有治冯唐的罪,并听取冯唐的意见将魏尚免罪。但是冯唐的高光时刻也仅仅是这一刻,之后又陷入了沉寂——依旧没有主官愿意重用这位脾气很臭、说话很直的老头子。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淡泊名利的汲黯一边读着亦师亦友的贾谊留给他的《帛书道德经》一边继续着自己“知行合一”的游历。
在孝文帝中元年间,他在民间的学术地位日隆,那时候的权贵、官僚都以“读黄老”为时髦追求,加上汲黯手持已经被神话的贾谊赠送的唯一存世的一本《帛书道德经》(另一本在“马王堆”陪葬了),被视为“黄老之术”的正宗传人,与墨家的“钜子”在民间地位相提并论。在“黄老热”的那个年代,许多当时的世家子弟都想拜他为师,而他只会选其中数位有缘者点拨数句。
汲黯最喜到北境游历,按他的话说就是:他要“亲见边民的痛苦而磨砺道心”,看自己是不是能做到“大不仁”的境界。在各地的游历中,他也数次遭遇匈奴劫掠的风险,但是道心渐渐纯熟的他居然如有神助,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其中最危险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后元二年(公元前162年)的陇西,救汲黯的人是李家庶出的李乙和刚刚以“良家子”从军的李息。之后,汲黯分别点拨了李乙和李息《内经》与《五千言》,然后离开陇西继续游学之旅。
就在同一年,“黄老之术”的拥趸申屠嘉接替稷下学者张苍任宰相,申屠嘉上任伊始就重拳敲打官场的不良风气,几乎以“先斩后奏”的“刚决之法”诛杀邓通和晁错。申屠嘉也很快重用了思想内核接近的张释之,同时经张释之介绍知道了在民间“黄老之术”学术地位崇高的汲黯。
申屠嘉命张释之写信招募汲黯入朝为官,汲黯却带话给张释之:“我其实首先是贾谊的朋友。”由此他向才学一般的申屠嘉和已经依附申屠嘉的张释之表态:虽然我在个人修养上是黄老之术的拥趸,但是我觉得要治理国家得靠贾谊那样的人,而不是你们这种道家的理想主义者,以此拒绝了一次近在咫尺的被重用。
但是事实很快证明:汲黯这次拒绝申屠嘉和张释之的招募是明智的。因为在几年后,孝文皇帝刘恒驾崩,孝景帝刘启即位。拿“弹劾太子”立人设的张释之很快被贬抑郁而终,他的儿子还被刘启找人冠以“德才都很差,永远不能录用”的评语。申屠嘉也在与比贾谊更加激进的晁错的斗争中失败,被气到吐血而死。
曾经说过“我首先是贾谊朋友”的汲黯很快也受到了晁错的青睐,但是在面对晁错的招募时,汲黯又说了一句话:“张释之是正直忠诚的人,他对大汉司法实践的贡献让我佩服,我以曾经与他是朋友为荣!”同样拒绝了晁错。
直到“七王之乱”晁错被景帝推出去当了替死鬼,天下在经历大乱之后,自称已经“道心圆满”的汲黯决定出山了。
至于为什么选择在那个节点出山,汲黯对我的解释是:从大势而言,大乱之后才有大治,“文景之治”几十年看似总体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但实际上统治阶级内部矛盾重重,各派势力相互倾轧,打着各种幌子争权夺利,而“七王之乱”就是这种乱象的终局。大汉能以短短三个月在北有匈奴虎视眈眈之下快速平定这场乱局,说明大汉“国祚气运”尚强旺,是大丈夫用事之时。同时,从他个人修为而言,他在多年目睹边民惨状之后已经对个体的边民被劫掠、甚至被杀戮中麻木,但是他又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麻木,而是将眼光放得更长远、将问题考量得更深入。他早就在《道德经》中找到“不仁者无敌”的真理,但是如何才能做到情感上真正“视百姓为刍狗”却还要不断在历练中领悟其中真谛。而在景帝前元三年(公元前154年),他真正做到了,他不再为边民的死难过、或者说不再为任何单一不幸个体的遭际难过、共情,而是冷静的研究如何让这些弱势的群体不再受到欺凌。这就是道家真正的“不仁者无敌”。而也是在同时,他彻底开始否定术士之道、偶像崇拜之道——不存在信不信风水术数,他是觉得不应该在那上面花精力。他觉得黄帝、老庄是比他更早开悟的朋友、前辈,就像贾谊、张释之、冯唐一样,是他亲近的朋友,但不是他应该去烧香膜拜的图腾偶像。同时,他也读通了《帛书道德经》,领悟了在传世《五千言》“道前而德后”颠倒为“德前而道后”的真谛。
表达出出山愿望的汲黯很快因为在“黄老学术”上的盛名得到了朝廷各派的示好。代表“薄太子”刘荣的袁盎、代表梁王刘武的韩国安都向他抛来橄榄枝。但是汲黯并没有急着选边,而是在刘武派人暗杀袁盎之后接受了一个女人的邀请——“窦老太”窦漪房。
窦漪房之所以会对汲黯感兴趣,除了本身是“黄老爱好者”之外,更是因为贾谊死前的最后一封奏疏为汲黯留下的“香火情”。
梁王刘揖死后本来梁国应该除国,但一向反对分封的贾谊死前却一反常态,在最后一封奏折中贾谊建议刘恒将与皇后窦漪房的小儿子刘武封在守卫长安的要道梁国并大力扶持。同时他还提到了汲黯的名字,说天下安定后希望皇帝重用汲黯。虽然刘恒没遭遇“七王之乱”也没用汲黯,但是他儿子刘启遭遇了,也确实因为强大梁国的存在顺利化解了“七王之乱”。作为一切的亲历者,窦漪房当然很感激贾谊的后手让他的两个儿子最终化险为夷,于是在听说汲黯要出山后,也对他抛出了橄榄枝。
汲黯的眼光是毒辣的,他没有立即接受窦漪房的邀请。诚然在“妈宝男”刘启心中窦漪房的地位很高,但是只要刘武还有继承大统的希望,窦漪房就不是一个可以依附的好势力。而这时,刘武暗杀(其实是明杀)袁盎之后断了“薄太子”刘荣的臂膀的同时,也因为这鲁莽的“不法行为”丧失了继承大统的机会。这时,窦漪房只能在刘嫖的穿针引线下转支持刘彻,也是几乎同一时间,汲黯向窦漪房表示:接受她的offer。
因为刘荣身后站着恃宠而骄的薄皇后和功高盖主、自以为是的周亚夫,刘启的废立就被眼光独到的汲黯看了个清清楚楚。孝景帝前元七年(公元前150年),刘彻接替刘荣当了太子,不久后,在窦漪房的安排下,汲黯被任命为太子洗马。
至此,辛苦半生的汲黯终于成为了未来天子刘彻的老师,将自己的平生所学教授给了刘彻。
当然,在外人看来,汲黯最后还是失败了,刘彻最后倒向他的儒家老师卫绾,最终搞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他汲黯也并没有位极人臣,封侯拜相。
但是汲黯却告诉我:“猪崽子”是他这些弟子里“听懂他话最多的一个”。当我不解他的回答时,他只反问了我一句话:“如果他不是我的弟子,那么当国家财政出现危机时,先倒霉的是老百姓还是豪强、权贵?”
这个反问如醍醐灌顶点醒了我:当国家出现危机时,儒家的虚伪会显露无疑,他们会一边号召老百姓“为国尽忠,死而后已”一边为自己谋求退路。儒家当道的齐国是战国唯一投降的国家,如果不是始皇帝一向讨厌儒生,儒家肯定也想继续趴在庙堂上把持大秦朝堂。而刘彻则既用了儒家能帮他统一意识形态的一面,却同时摒弃了儒家虚伪、懦弱的一面。他杀向社会积弊的第一刀是“徙豪强于茂陵”、第二刀是“推恩令”,这两刀都不是针对老百姓的,这绝不是一个儒家内核的人会做的事情。再加上后来刘彻对外戚、权贵、老军头、官吏……的无差别打击,这绝对是道家内核的“众生平等”。
在那之后,我问了汲黯另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变成对匈奴问题的“主和派”而被刘彻嫌弃呢?
汲黯的回答是:虽然他觉得“羁縻”匈奴很难,但是他并不觉得一定是办不到的。而且以他的判断,在元光、元朔年间与匈奴撕破脸并不明智,纵使匈奴最后会被打败,但是四千多万大汉百姓将为此付出太沉痛的代价。
按照汲黯的说法:既然才智不如贾谊的中行说能说服匈奴对大汉敌对,为什么大汉按照贾谊的法子就不能将匈奴用相对小的代价制服呢?刘彻在酒后那么渴望得到“贾生”的辅佐,应该也是受到了汲黯的影响。
其实在刘彻即位伊始,汲黯就向刘彻推荐了冯唐,可惜那时年近九旬的冯唐已经得了老年痴呆,除了流口水什么也做不了,留下“冯唐易老”的感叹。
汲黯同样可惜的是刘彻和刘恒之间隔了一个刘启,不然他相信刘彻不会被张汤那种假装司法专家的“枉法工作者”误导,最后将很多事情都弄得太极端。
不过,在汲黯的心里,对于刘彻指挥卫青、霍去病对匈作战目前取得的战果还是满意的,他说“至少没有让大汉子民的苦白吃”。不过他很反感刘彻对投降匈奴人、特别是浑邪王那批人的重用,这也是他在元狩三年跟刘彻爆发最大矛盾的诱因。在他的认知里,既然匈奴人是数个世纪来大汉人民的苦主,那么当浑邪王被打服投降以后就该把这些人抓来当奴隶,供边民奴役驱驰。“岂有耗费百亿国帑供养百年仇寇的道理?”不过汲黯旋即又说,“这也是‘猪崽子’心里一个喜大好功的坎儿,哪天你利用好了,说不定能得到很多好处!”多年后,这个“旋即又说”真的被我利用上了。
“那么您费尽毕生心机,只为教导陛下,而如今他既不按照您的思路治国,又不重用您,您觉得亏吗?”我继续问汲黯。
“我只教他人为要有‘初心’、教他感悟什么是‘道’,至于他的理解、作为和我说的不完全一样,又有什么关系?谁敢说历经时间沉淀,我说的就是对的,他就都错了?至于让我位极人臣,那就更不是我的追求了。这几十年来,周勃、晁错、袁盎、田蚡……这些位极人臣的哪个有好下场了?即使才情如贾生,为了位极人臣实现政治主张,最后也只落得英年早逝,令人唏嘘。我的宦海初心就不是位极人臣,只是尽我所能让社稷更好、让百姓更好。所以当‘猪崽子’瞎搞,我会称病;当他真的需要我做正确的事情,比如治理私铸盗钱,我就义不容辞,立即行动!但是我需要跟他谈好条件,无论自己的待遇还是团队的保障,或是‘绣衣使者’和廷尉衙门不掣肘,这是能做好事情、实现初心的前提。我虽然不像你义父会‘望气’,但是我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亨通如萧何、张良的气运。能在有生之年实现自己最后的初心,就是我接下来唯一要努力的目标了。”汲黯道。
“所以当元光三年,您眼看瓠子口决堤之后,您最后的初心就是堵上瓠子口,而不是朝堂争权夺利、个人荣辱了?”我问道。
当我问出这句话,汲黯的脸上露出微笑,道:“你倒是看透老夫的初心了!自元光三年在田蚡的掣肘下,眼睁睁看着瓠子口决堤,百万生灵涂炭,什么主和派、主战派;什么忠臣、奸臣、诤臣、弄臣的名声就跟我再没关系了!害天下者田蚡、毁宗法者张汤,而这俩人又恰是师徒(田蚡举荐的张汤),我老头子只盼望天年遂心,可以看到这两人死后万劫不复,再能有余年看见瓠子口修复就更好了。”汲黯补充道,“其实哪有什么道心圆满,真道心圆满我就飘然世外、不在宦海沉浮了。看到匈奴作恶边民惨况、看到饿殍遍野父子相食、看到水火无情生灵涂炭……你以为我真的可以做到‘不仁’吗?我只是觉得再共情于已经不可挽回的悲痛毫无意义,不如做点什么让悲惨的事情不再发生而已。”汲黯顿了顿,铿锵总结道,“这才是我的宦海初心!”
第75章 大道无为
在我和汲黯利用办公时间躲懒讨论“大道无为”、讨论“宦海初心”的同时,淮阳郡的治理工作却在一群能吏的努力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因为最大的私铸盗钱根源被除,中央也针对性的修改了货币政策:以后将不再允许比较容易被私铸的三铢钱流通,而只能流通由官方铸造的五铢钱。
这个政策的执行被刘彻交给了张汤协调廷尉衙门处理。亦如张汤的一贯办事作风,在楚地用三铸钱兑换五铢钱的民众但凡发现所持三铢钱为盗钱者都会被没收,持有超过一缗三铢盗钱者都会被下狱,下狱审理凡没有重大立功表现着都会被处以各种刑罚。到元狩五年年底,楚地有超过十万人被处死或流徙,以至于民众再不敢将手中的三铢钱与楚地官方兑换五铢钱,虽然有效打击了楚地大量不成规模的私铸钱币,但也令楚地民生更加困苦。
作为与楚地接壤的淮阳,汲黯在郑韬的建议下开了政策后门,力所能及的帮助楚地百姓。他们允许楚地百姓在淮阳下属地区兑换五铢钱,并在少量兑换时不登记牙牌,遇到成色明显有问题的私铸三铢钱时,也会向百姓解释,并折合成原料铜的价值给付。据后来郑韬说:如果不是淮阳给老百姓开了这个口子,楚地估计会有超过三十万百姓遭殃,而不是仅仅十万人涉案。但是汲黯也只是将这个口子开到元狩五年腊月,为的是防止还有私铸团伙利用淮阳兑钱。
其实在盗钱集团被打击后,我在淮阳也就待到六月就离开了,很多汲黯治理淮阳的事迹还是在很多年后听栾移石、郑韬和刘儁提起的。
除了做大量的水利工程彻底杜绝水患,汲黯治理淮阳的思路就一条:无为而治——不折腾老百姓。他很好的利用自己的朝堂地位将很多朝廷恶政在淮阳屏蔽,同时将之前淮阳的很多积弊通过各种手段慢慢消弭。在法制上,汲黯并没有让栾移石牵头的司法官吏们用严刑峻法治理原本治安差劲的淮阳,反而以宽仁的法度引导群众,并在普法工作中发挥被赎身的“周平案”犯官及家属的特长,以巡回文艺表演的方式让百姓知法、守法。
在水利建设上,汲仁和舒通多将“小金库”的资金发给瓠子口流民当工钱,既最隐蔽的使用了“小金库”又给了流民活路。对于盐铁专卖给老百姓造成的影响,汲黯也尽自己的努力消除,他让自己书童出身的均输官与中央博弈,使淮阳盐价多年维持在每石四百钱左右的全国低价位,对少量混进淮阳的江淮私盐也给予默许的态度,甚至私下组织官吏算账,看多少私盐才够淮阳地面上的流民日常生活消耗。
汲黯还放任少量不以打造武器为目的的民间冶铁作坊混在烧砖、烧陶等的作坊中间运作,以期给淮阳百姓提供更好的农具和厨具。
在水利建设达到一定规模后,淮阳的粮食产量足够本地开销,汲黯命均输官鼓励百姓优先以米粮入税,遇到灾害或能赈济本地灾民,或能通过官仓均输支援受灾严重的地区,而同时又不至于为“平准”的恶政添砖加瓦。
在“算缗”横行的年代,淮阳更是为数不多的大汉商人的世外桃源,在汲黯的授意下,淮阳境内的“算缗”执行宽松,在“告缗”颁布后,汲黯更是在有生之年以一己之力“暂缓”在淮阳执行“告缗令”,让无数商人将淮阳视为乐土。对于外来商人,汲黯团队在欢迎的同时也对其提出要求,规定商人必须合法经营、依法交纳商税并鼓励商人更多的雇佣本地富余劳动力,使淮阳成为“孝武战时经济政策”之下的覆巢完卵。
根据后来的数据显示,在大汉人口处于高速衰减的“孝武战时经济政策”出台后,在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到汲黯去世的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淮阳郡的户籍人口增长了一成五。
可以说,汲黯用他生命的最后六年践行了什么叫“对的事我一定帮你做,错的事我一定不执行”。其实在“淮阳盗钱案”侦破后的三个月,我在淮阳与汲黯团队开会时,每当手下官吏提出如何帮百姓找政策漏洞以休养生息时,我听到汲黯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事情我不知道,对老百姓有好处你们干就好了!”
在与汲黯相处的最后一个月,我与他的关系突飞猛进,在这个月里,我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秘辛、也更深刻了解了他的思想。
在汲黯的秘辛中,最让我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他居然是“绣衣使者”的奠基人。在孝景朝后期,他和刘彻之间的“道家密语”居然就是“绣衣使者”的内部通讯暗号,这也是他很快就识破石辰和“舒菡”是“绣衣使者”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绣衣使者”在“告缗”执行期间放弃了对淮阳的执法——因为汲黯的嫡传弟子都能识破绣衣使者的联络暗号。
在六月初的一天,已经按他书单看完大部分书的我发现汲黯的书案上多了两本书:一本是那本我之前没看过的《帛书道德经》,一本是他的一卷笔记。后来我知道那个笔记其实就是“绣衣使者”的通讯暗语。我很快学会了这些暗语,这也让我在未来几十年成功躲过“绣衣使者”的追捕成为可能。
在六月,我和汲黯每天下午在书斋最多的聊天是问答,开始是我问他答为主,到后来十几天逐步变成了他问我答。但是我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并不多,这让我觉得我的资质肯定是不太行的。
在很多年后,我还记得其中三个我没答出来的着名问题。
汲黯问:“《韩非子·五蠹》中为何认为儒家、纵横家、游侠、权贵门客、工商之民都是国家蛀虫,唯独道家不是?”
我答不出来,他只好告诉我:“因为申韩是从老庄来的,申韩是老庄‘走火入魔’了。”
汲黯问:“为何孟子轲与君王辩、与名仕辩、与百家辩无一败绩,却唯独不见他与同时代的庄子周辩论的事迹?”
我答不出来,他只好告诉我:“大概率是孟子轲输给了庄子周。但儒家好着书传世,而道家不好。”
汲黯问:“为何上古法者的‘皋陶法’最终变成了现在的‘申韩法’?”
我答不出来,他只好告诉我:“‘皋陶法’出于‘法天下’时代,‘申韩法’为‘家天下’的依附者。”
这三个问题汲黯都是直接说的答案,直到我与汲黯分别、甚至到汲黯去世,我都没能完全理解这三个问题的精髓,只是记得标准答案。但是随着我阅历的提升,在“大道无为”的修养中不断成长、在“知行合一”的过程中不断总结,我才慢慢悟到了这三个问题的精髓。
在六月廿日左右,当我读完《帛书道德经》后,汲黯又问了我一个问题:“《帛书道德经》的德经在前、道经在后与传世《五千言》的道经在前、德经在后有何区别?”
这应该是我唯一答出标准答案的一个问题,至于为什么能答出来,我也不知道,就仿佛有“天命”在那一刻指导我一般。
“传世《五千言》先立道(世界观),而后言德(方法论),说的是先知道而后行;《帛书道德经》说的则是先行而后知其所以然。但是实际上,‘道可道,非恒道也’,以道来描述德行是圣人说的故事;以行来参悟道理,才是我这种俗人参悟的法门。”当时我如是说。
当时汲黯笑了笑,对我说:“很好,你能悟到这一层,之前的问题全都回答不出来也没关系,因为那些问题知道我给的答案后,只要假以时日,你都会领悟。”
六月廿八日,也是朝廷宣布考绩的前两天,汲黯如常在未时末端着茶壶来到书斋。这时其实我早已经将书斋的大部分书都看过了,只在几本关于道家秘法的术数书籍上简单扫扫。
他看我在读风水术数理论,摇了摇头,道:“还是中了李乙的毒!”
我忙道:“师爷,义父从来没教过我术数、望气什么的,不是你说他会‘望气’,我都不知道。他一向都说术士是些‘狗屁倒灶的人’。”
“对啊,他自己就是‘狗屁倒灶的人’!”汲黯讽道,“我不是反对怪力乱神,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没有沟通‘天命’的造化和气运,要硬去搞那个东西,肯定会影响正事,你义父就是。”汲黯顿了顿补充道,“那个‘猪崽子’也是!”
我正琢磨汲黯话里的意思,他丢出一卷白帛布,道:“你在我这个书斋里也看了好几个月书了,写个感悟给我吧,让我看看你的悟性。”
正说着,刘儁很意外的来到了书斋,他告诉汲黯:朝廷对接刺史的部门御史大夫衙门的对接御史丞要让他交监察作业,因为这个部门的主官是难缠的“变异二杆子”张汤,所以刘儁要让汲黯确定一下他交的作业是不是合适。
当汲黯走出书斋,我的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随后便思量起从小义父教我的《五千言》和最近看的《帛书道德经》,但似乎又觉得我要就《道德经》说“道”就太肤浅、太班门弄斧了。
说实话,我非常喜欢《南华经》的文采,但是自问没那个水平。不过我觉得自己可以借《南华经》说故事的方式来表达寓意。那么这个故事要怎么写呢?我不禁想起那三个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
我试着从答案往回推:质朴的“皋陶法”最终变成为“家天下”服务的“申韩法”,是道家“走火入魔”引起的。那么道家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呢?因为儒家。儒家教化天下、引导君王,让世界的朴素本质丧失了,虽然老子、庄子这样的真正智者不屑与儒家争辩但普通信众、特别是一开始就被“道”的世界观教化的那批人受不了啊,于是他们‘走火入魔’,要搞个比儒家更能说服君王的学派,于是“申韩法”出现了!
抓准这个脉络,我的故事也就可以讲了,但是我不想说“申韩法”者的可悲和无奈,也不想说儒家不好(毕竟这时我还是很尊重司马迁和像陈邈这样的儒家读书人的),我就歌颂老子的思想境界吧!
于是当我下笔成文,我毕生最强的一篇文章《孔子问礼》问世了。其文曰:
子欲习《礼》以授其徒,不能尽其要旨。
颜渊曰:“回闻下国柱李耳者,博学穷经,请往求释之以告师。”
子曰:“善哉!吾当亲往就教。”遂率其众之周。
时老子正思道德之妙法,吏传子及子之徒来谒,老子曰:“丘有茂名于世,聃岂足称?”
吏以告,子路勃然曰:“吾师,闻人也。且千里而来,胡为甚慢!”子曰:“由!”谢吏而引其徒去。
次日,再拜,固不见。
由是数日,吏曰:“昨先生已嘱我,若今子等再来,则白:‘思大道而未成,弗敢辱诸贤者之耳。’”
子贡前谢吏,私一错以遗之,曰:“烦再报。”
吏哂,入。未及言,老子曰:“君受贿矣!”惊,遽捂其囊,作蚩蚩状,曰,“未有也,感其诚也,一见何妨?”曰,“奈何?请见之。”
吏出以告,子趋而拜,曰:“丘感方今之礼崩乐坏,欲明周公之礼以善自身。奈何资智驽钝,多有不解,诚请先生晓以杲杲之言。”
老子曰:“聃亦愚钝,腆请切磋琢磨之。”子遂列其不解以叩,无非句读、仪式之类。老子具以告,应若流水。子叹服而谢者三。
既毕,老子曰:“此小道也,先生愿切磋以玄虚之大道者乎?”
子曰:“蒙先生赐教以周公之礼足矣,敢有他望?况丘无明大道之智也。”旋拜而走。
出,洋洋之形于色,语其徒曰:“吾可尽授汝曹《礼》矣!”求曰,“老聃若何人也?”子曰,“人中之龙也!然亦非尽善者也,其道之大,有大于礼者乎?其礼之备,有备于周公者乎?思玄虚之道?哧,罔矣!”
于是子传《礼》于子弟,子弟复以《礼》教化于天下。
老子闻之,喟然叹曰:“噫!何其好为人师!岂解句读、通仪式即具达其旨哉?且一人之思随一生之时境而化,况教于人乎?而人再教人,其变愈多,几近谬矣!且虽传而不变亦不可也。昔牧野胜而殉千人,东征成而诛兄弟,晓以不良之子,何异流毒?向若吾固不释其疑,使不能教化于人,何其善也!呜呼!夫真朴丧而教化兴者,是聃之过也!”遂辞隐于西关之外。
数岁后,有盗跖起,叛其亲长,杀人如麻,曰:“吾效昔发旦之礼也!”
写这篇《孔子问礼》我几乎是一气呵成,连构思仅用时一个时辰。
我完稿后不久,汲黯就在刘儁的陪同下回到了书斋。汲黯拿着我写字的帛布,眯缝着眼睛读了许久(以我的感觉至少看了三遍)。
看完后他将帛布丢给刘儁道:“你这个门,关不上了!”说着汲黯似乎很开心的转身去吃晚饭,将出门时对我道,“李乙以后就休想说是我徒弟了!”口气非常之决绝。
我心道:“不好!”以为是自己的文章有哪里触碰了汲黯的逆鳞。我看着眼前的刘儁,只见他也是面红耳赤,表情非常严肃,便没敢多问。
刘儁看文章的时间比汲黯更长。看完后,他却和颜悦色起来,道:“你虽然长我几岁,但是论入门先后,你得叫我师兄!”见我没听懂,刘儁解释道,“老师只是对你义父有数句点拨,谈不上正式拜师。而你在他书斋读了几个月书,今天这篇《孔子问礼》写得又如此精妙,老师这是决定收你当关门弟子,这才说你义父休想说是他徒弟了!”
我恍然大悟后仍旧有些意外,我并不觉得自己资智有多高,何以就能得到汲黯的垂青?
这时,刘儁就要把《帛书道德经》交到了我手上,道:“拿着吧,师父这本传代的书,必须是交给你了!”
刘儁的这个举动令我更意外,赶紧道:“这怎么可能?”
刘儁笑道:“本来这本书师父想传给李息师兄,李息师兄也很想得到它。但是当师父让他在陛下面前面刺张汤时他却不敢,于是师父就断了那个念头。后来师父想把这个书传给我,因为你、我和李息是仅有的三个把《帛书道德经》和《五千言》的区别说清楚的人。”
我忙道:“那还是师兄您更有资格得到这本书啊!”
刘儁道:“读完你的文章之前,我也不服气啊!但是读完之后我才知道,师父的首席传人非师弟你莫属!”说着刘儁再次把《帛书道德经》递给了我。
我还是没有接书,道:“你心里真的乐意吗?”
“当然乐意啊!”刘儁道,“师父天年有限,能教我的时日也有限了。如果没有悟性比我更高的师兄弟,那我余生要参悟更深刻的道理不是很困难吗?现在有了你,我余生参悟玄机就有了领路人,我怎么会不乐意呢?如果为了首席弟子的身份嫉贤妒能,我连汲黯的徒弟都不配当了!”
我按照刘儁的意思将《帛书道德经》拿走,次日我又在书斋呆了大半天,但汲黯忙于公务没有出现。
六月三十,是大汉三年一度的地方考绩日,全淮阳副县以上级官员全部都要到陈县太守府听长安来的丞相丞和御史丞宣布考绩结果。
汲黯因为得到皇帝的特殊政策不参与考绩,其余人如在“盗钱案”中表现出色的程丕、刘儁、栾移石、郑韬、汲仁等被授予了KpI“优秀”,被汲黯保护住的刘远、陈邈和新入职的江屯也得到了“良好”的KpI。其余诸人的KpI包括舒通等人都合格了,而我的KpI也仅仅是“合格”。
考绩结束后,丞相丞向牵涉到述职调动的每个人发布了丞相衙门和大将军衙门、大司马衙门联合签发的调令,其中程丕调回羽林军北军任虎贲校尉,其余年初从长安调来的武职官员也大都有所升迁,只有我因为考绩的关系只被平级调回代郡李家军任司马。
次日,交出淮阳兵符后我和程丕等人告别汲黯,准备回长安述职。待所有人走出太守府,望着相处近九个月的敦厚长者,我开口道:“老师,您还有什么要交代学生的吗?”
汲黯笑着摇摇头,道:“道无止境,你自己领悟去吧。其实我也想你再呆在我身边伺候些日子,但是我总觉得很快会有大事在你身上发生,你不能在小小淮阳埋没了自己。”汲黯笑着看了我一阵,又道,“其实如果你脸上没有那个刀疤,我觉得你真的有点像一个人。”
“谁?”我好奇道。
“我的老大哥,贾谊。”汲黯道,“你写文章的文风也很像他。”
我有些意外,自认憨怂丑陋的我居然像孝文朝的第一名臣?我只能当是汲黯看我这个弟子看顺眼了吧?
告别了汲黯,我牵出小黄,让他与九个挺着大肚子的妾室依依惜别,一人一马便到太守府外与程丕等人会合。
程丕对这趟淮阳半年当差的经历肯定是很满意的,他终于靠政绩升到了北军八尉的校尉要职,弄了十来万外快还捡了个便宜儿子程嘉,脸上一直洋溢着笑容,嘴里说着感谢二大爷栽培的话。
我们来到陈县西门时陈邈、刘远、舒通、江屯和一众本地官员已经在城门口等着给我们送行。我和他们一一握手告别,特别是舒通,他满含热泪与我拥抱了一下,没有说话,却胜似说了万语千言。
陈邈将他年幼的儿子陈步乐带到我和程丕身前,道:“如果以后朝廷有在淮阳招募‘良家子’的名额了,一定记得让我儿步乐随你们去参军报效国家!”
告别完众人,我骑上小黄随程丕等人踏上回京的路程。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我和老师汲黯这辈子的诀别。我也没有估量到:这个曾被我视为“投降派”的道家智者会对我的人生产生多么深刻的影响。当差淮南的九个月,是我接到“气运”之前最特别的一段经历,是汲黯让我真正找到了本我,找到了去参悟大道的法门。
第76章 宫斗疑云
回到长安,我第一时间回到李家府邸。我很意外李敢和义父都不在,家里只有李陵和女眷们。
李陵告诉我:二大爷让我一回家就去找他一下,说他有重要信息让我传去代郡。
于是我在让小黄歇息片刻后便又骑上小黄去了二大爷家。这时二大爷并不在家,只有李宇得到二大爷的指示在家等我。
李宇的状态很不好,他告诉我:最近朝堂上不太平,在我们破了“淮阳盗钱案”后不久,皇帝刘彻的宠妃王夫人就死了,然后刘彻也莫名其妙生了一场重病。病好后刘彻一直疑神疑鬼,三天两头召集朝廷大佬们去甘泉宫开会,开始只是召集军职大佬,后来连行政职务的也都被要求去开会。
在大概半个月前的一次会议以后,朝廷传出旨意要削减李家军募兵数量,说是近年的国库预算有六成五都花在了军费上(主要是漠北之战的后续抚恤、嘉奖还有战马投入、修长城等),国家已经不可能再养那么多募兵。
李宇说看在二大爷和卫青的面子上,这次朝廷给李家退伍募兵的预算还可以,二大爷也知道现在朝廷确实国库空虚,所以二大爷和李敢商量之后就同意了这次裁军。
在正式办完募兵退伍的交接手续后,李敢就报了出差,带着退伍补偿金去了代郡找义父。本来也就那么回事了,但是两天前,皇帝刘彻又召集人去甘泉宫开了一场会,据说会议气氛非常紧张,皇帝指桑骂槐的把二大爷、卫青、公孙贺等大佬都训了,会后还根据某个术士的提议作了一个没正式公布的规划:要把目前在关中地区的军屯牧场全部迁到陇西,而老兵营的营地也在规划牧场的范围内。
二大爷觉得这么频繁的针对李家有点不能忍,于是难得刚了一下,拿出高祖御赐李家一营募兵看守李家家族墓地的掌故说事,才让皇帝暂缓了这个计划。但是二大爷觉得这样下去很不好,所以他在今天又被喊去开会前写了个“篆体密文”的信,听说我估计今天就能回长安,就让人去通知了李陵喊我到府上来拿这个“篆体密文”的信,带去代郡给义父和李敢。
李宇交代说:按照二大爷的说法,这个信倒不是十万火急的,让我休息一天休息好了再出发,路上也不用太赶,于是我拿了信便回府休息了。
次日一早,我跟府上的女眷和李陵交代了二大爷的任务就骑着小黄又出发了,路上正好路过冯翊阳陵,我到还没正式履新的程丕家里找到程丕,请他帮忙把会落后我们几天到长安的三个月的禄米送到李家府邸。
程丕告诉我:他一回来就听了很多八卦,说皇帝最近遭遇了很多“灵异事件”,加之国库空虚和匈奴遣使明确向大汉表示:“伊稚邪”不会投降臣服大汉,心情非常不好。他听说刘彻最近动不动就召军队大佬去开会骂人,说他们无能,“漠北之战”花了那么大代价还让“伊稚邪”跑了,现在再打又不够战马,弄得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我告诉他李家募兵被要求退役一半的事情,他说他也听说了,据说是皇帝不满卫青和卫子夫,连带要打击与卫青关系亲近的丞相李蔡和李家军,不过这个事情他让我千万别传,传出去他吃罪不起。
程丕还跟我说,昨天他堂哥程龙告诉他:幸好在去邯郸抓捕嫪孤峰时汲黯让他搞了“雷声大雨点小”,如果真是他亲手抓了嫪孤峰就麻烦了,因为据说这次皇帝对卫青和卫子夫的怒火除了来自“漠北之战”的巨大战损还来自王夫人的突然死亡,具体什么情况程龙也说不清楚,但是让他最近低调,特别是不要去高调感谢丞相李蔡提拔什么的。
程丕让我吃了中饭才离开。从程丕家离开后,我的心情开始忐忑起来。我忽然回想起汲黯临走时跟我说的“总觉得很快会有大事在你身上发生”,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要知道:“漠北之战”后李家就只剩下两万材官和老兵营,刘彻在一下子砍掉一万材官后还想对老兵营动手说明这次李家要面临的局面真的不容乐观。
带着忐忑的心情,我驾驭小黄用一天半时间走了四百多里来到河东安邑,这个地方是我当初和义父去看望常大有家小时和李家骑兵分别的地方,我还是很熟悉的。其实整条从代郡到长安的驰道我都不陌生,但是这个地方因为是当年义父教导我了解民间百态的起点站,所以我印象更加深刻。
住进官方驿站,我情不自禁又开始担心起李家军的将来。因为二大爷并不知道我会“篆体密文”,所以只用了一个锦囊装起来,并没有火漆封印什么的,这让我想着要不要看一眼二大爷究竟写了什么给义父。令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锦囊感觉轻飘飘的,显然里面的字不是写在竹简上,但是如果是布帛或者丝帛的话感觉也不止这个重量,所以我很好奇想打开看一看。
在一阵思想斗争之后,秉着“我也是为李家好”的初心,我打开了锦囊。锦囊里面装了几张很薄的“布”,“布”上涂着防水防皱的特制松油,“布”上写着“蝇头小篆”。我后来才知道:那其实不是“布”而是一种叫“灞桥纸”的东西,是元狩五年春天刚刚投产的生产线,只有权贵之家才能弄得到。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了二大爷写给义父和李敢的“篆体密文”信,信上说了一个挺让我感到狗血和无奈的故事。
自从元光元年李一丁为了给李当户少爷复仇净身入宫已经十六年了。在这十六年里,办事能力很强的李一丁在二大爷的财政支持下在宫中混得很好,不仅自己做到了中常侍,更在小黄门中收了很多死心塌地为他办事的亲信。在黄门寺中,李一丁也和各宫管事的宦官关系很好,经常互通有无,所以可以说皇帝的大部分日常情况、即使在甘泉宫或上林苑等行宫的情况,二大爷李蔡都是有渠道知道的。
自从元朔六年“漠南之战”时,渐渐年老色衰的皇后卫子夫已经不被刘彻宠爱,那时候他的新宠是邯郸美女王夫人。
王夫人家境很一般,以姿色被选入宫后坐了两年冷板凳,在偶尔机会下侍寝后便得到了刘彻的喜爱。
除了喜欢美女,刘彻也很喜欢术士。正如汲黯说的:“如果一个人没有沟通‘天命’的造化和气运,要硬去搞那个东西,肯定会影响正事,……那个‘猪崽子’也是!”
刘彻很相信术士,凡大事必找术士“望气”、算卦。据说刘彻任胶东王时就得到过一个特别厉害的术士的指点,也因此才能成为太子并进而即位成为皇帝。那个术士叫李少君,自称是从先秦仙人安期生炼丹,据称已经有两百多岁。李少君能准确说出九旬老者祖父游猎的准确地点、也能准确说出古董铜钟的年代(齐桓公十年,与铭文一致),令刘彻对他更加信服。李少君的本专业是炼丹,但是长生不老丹还没有炼成他便死了。不过他死得很诡异:他死那天刘彻做了个梦,是太乙真人将他请走了,而李少君死后不久棺椁内尸体也不翼而飞,他又托梦告诉刘彻:自己羽化登仙,去蓬莱仙岛修行去了。
在李少君”羽化“之后,刘彻又找了擅长“望气”的王朔、擅长招魂的李少翁(故意找了个和李少君像的名字)、擅长“寻龙点穴”的栾大、擅长请神的游水发根、擅长寻找仙迹的公孙卿……并对术士的话深信不疑。
最先利用刘彻对术士的信任搞事情的是田蚡。元光三年,瓠子口决堤时田蚡让着名“望气士”王朔的两个师弟汪弢和杭畯忽悠刘彻说:“黄河改道是天意,改道后对大汉国祚气运更有利。”其实田蚡仅仅是为了黄河改道后他自己的封邑从此免受黄河水患。
这次溃堤直接造成了几十万人丧生和十六个郡国受灾,其中有七个郡国的灾区到现在都还连年绝收,数百万灾民每年要花费巨额国帑救济。
在田蚡倒台后,汪弢和杭畯就被刘彻调去“试丹药”,并很快因公殉职。由此,术士在牵涉干系重大的军国大事决策时对自己的措辞也开始小心了。
原本术士和后宫没有太多的交集,直到一个叫甯乘的术士巧妙介入了王夫人和卫氏之间的关系。
甯乘并不是刘彻最重用的那几个术士,他有啥专业技能也无从知晓,只知道原本已经很潦倒的他在偶然的机会向卫青献了一个和专业无关的计策:让卫青从元朔六年“漠南决战”中获得的黄金奖赏里分五百金(相当于五百万钱)给王夫人的父亲祝寿。
其实就卫青、卫子夫当时的地位而言,是没有任何道理去讨好王夫人父亲的,但是一向谨慎的卫青居然照做了。而刘彻也很搞笑的认为“甯乘劝得对,卫青做的好”,在已经开始疏远卫子夫的前提下继续信任卫青,并封甯乘做了东海郡都尉。
刘彻的这个封赏可以说让术士们开了个很不好的头,原本以“瓠子口事件”开始收敛,专注于帮刘彻普及神秘文化搞钱的术士们又纷纷转而开始“指点江山”。说太子刘据如何如何者有、说李广“数奇”者有、说卫青“天命”气运短暂者有、说“淮南案”如何如何者有、说霍去病气运通达无比者有……凡是可以指点江山、有可能会获得官职、封赏的,术士们都“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当然为了不重蹈汪弢、杭畯覆辙,他们的操作开始模棱两可起来——即使没有应验也要有退路解释的那种。
事后经历种种奇妙的我当然不能说术士都是骗子,但是就如汲黯所言“如果一个人没有沟通‘天命’的造化和气运,要硬去搞那个东西,肯定会影响正事”。其实也如后来“焦神”所言,对军国大事妄加评论的术士自己福德造化不够者也会因“因果羁绊”出问题。这本是彼此都不该去逾越的红线,在刘彻的治下却成了用人、断人的重要依据。
根据二大爷给义父和李敢的这封密信上所说的还有一条比较重要的信息。与陇西李氏同宗的远亲赵郡李氏(李信老祖爷爷李崇四弟李玑的后代)有个和李敢同辈的算是远房族姐李姬是刘彻的偏妃,但是被术士批过“难生贵子”后一直不怎么得宠。
王夫人在元朔六年给刘彻生了二儿子刘闳后又分别在元狩元年、元狩三年怀孕,但是这两次怀孕王夫人都小产了。相反是“替炮”的偏妃李姬为刘彻连生了两个儿子刘旦和刘胥。这位李姬之前还为刘彻生了四女儿鄂邑公主,但是刘彻听了术士们的意见,对“生不了贵子”的李姬并不待见,并一直对亲近的黄门中人说绝不可能让李姬生的孩子“染指大位”。
不过刘彻应该一直在怀疑为什么他明确说了李姬生的孩子“不能染指大位”,李姬的孩子都很健康,他没明确表态所生子嗣有无能否继承大统可能的王夫人却连续流产。虽然卫青对王夫人表现得足够谦恭,刘彻还是将王夫人的两次流产怀疑到皇后卫子夫头上。
于是,掌握皇帝心理的术士们又开始“进谗言”了。他们当然不敢明说是皇后卫子夫嫉妒王夫人,只能又搞“巫蛊”那一套,说是有人巫蛊王夫人,令其堕胎。那么这次搞巫蛊的幕后黑手又是谁呢?总不会还是陈阿娇了吧?于是曾经的“巫蛊受害者”卫子夫百口莫辩了。
不过卫子夫、卫青和刘据都算是挺有肚量和理智的人,术士们的捕风捉影没有让他们发狂做出不当的行为。但是因为元狩四年“漠北之战”卫青的确不算指挥特别出色,大汉军马的战损也非常巨大,整个战役更是靡费国帑,卫青还是被怀疑、被攻击、被针对。
一路从逆境中走来的卫青面对这些怀疑、攻击、针对并没有乱方寸、更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举动,但是心高气傲又战功赫赫的霍去病可看不下去卫氏亲长的这种被针对。
刘彻是看着霍去病长大的,他当然清楚霍去病是直脾气,而且绝对不会参与到宫斗中,加之术士们一直对霍去病的“武曲气运”交口称赞,刘彻就想把霍去病从卫家人里面摘出来。于是他给霍去病赐了婚、让王夫人的侄女做了霍去病的老婆,这样无论卫家、王家,就都是霍去病的亲人了。
在安抚了霍去病之后,刘彻对因小产病体缠绵的王夫人也疼爱有加,他问王夫人未来想给儿子封到哪里?王夫人的心很“不黑”,说要封到洛阳,也不知道这是要封还是要“疯”。最后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刘彻决定未来将刘闳封到“参差十万户”的齐国临淄,也算是为了哄王夫人割肉加吐血了。
但是这时候,“私铸盗钱”案牵出了王夫人家的表哥嫪孤峰,而且嫪孤峰的行为非杀不可,刘彻只得将嫪孤峰赐死。病体缠绵的王夫人并没有怪刘彻赐死嫪孤峰,但是在她的认知里是有人非要杀死她表哥以此来打击她本就没有任何根基的家族,这样她的儿子刘闳才更加孤苦无依。当然,刘彻应该也有这个感觉,而且在“绣衣使者”汇报下认为与汲黯结盟的李家扮演了干这个事情的马前卒,于是他要狠狠敲打卫青的盟友李家!二大爷觉得这就是李家军被裁军的原因。
王夫人死前曾对刘彻说:“陛下请在我死后找人为我招魂,我见过阎君之后必然知道这些年是谁在害我,到时候我告诉陛下,请陛下为我作主!”
于是在王夫人死后,刘彻安排李少翁为她招魂。但是李少翁只是安排刘彻看了一场皮影戏,刘彻只看见一个类若王夫人的倩影,没能听见王夫人的控诉。
不过刘彻还是觉得这个李少翁“有两把刷子”,当即封他为“文成将军”,并要求他想办法让王夫人吐露冤情,指控幕后黑手。
于是李少翁大着胆子将所谓“天书”帛书塞入牛腹,但是他毕竟不敢无中生有陷害皇后,于是写了一封怪异符号的“火星文”在帛书上。当刘彻剖开牛腹,发现一封似是而非的“火星文”,他一眼认出是李少翁的笔记,震怒之下命“绣衣使者”将其处死,对外宣称其“食马肝而死”。
在李少翁死后,刘彻在鼎湖宫大病了一场,这场大病让他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错杀了李少翁,或者是王夫人沉冤难血要来找自己了。
不过很快,术士游水发根帮他找了一个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影的“巫医大神”,“巫医大神”指示刘彻去甘泉宫进行一场祭祀病就能好,于是刘彻赶紧照做,然后病果真就好了。
二大爷给义父和李敢的信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也是当时的全部情况。他觉得这次李家无辜陷入了宫斗,他难得的没有任何应对措施,只想问义父的意见。
究竟卫子夫是否是王夫人两次流产和最后早逝的幕后黑手真相并不可知,但是至少在李一丁的情报里:卫皇后一直很安分守己,没有做什么可疑的事情。
但是在这时候,因始终怀疑不能释怀而要施展“帝王心术”的刘彻就此开始离间霍去病和卫家的关系,希望培养霍去病成为制衡卫家的棋子。
而霍去病为了表达对舅舅卫青和姨妈卫子夫的忠诚,最终率性而为,掀起了“冤冤相报”的巨浪。
第77章 风雨飘摇
在得知眼下李家的危局之后,我驾驭小黄马不停蹄一路向西北疾驰,以每日四百到五百里的速度过上党、常山,在第三天天将黑时就赶到了代郡李家募兵营地。
来到营地后我第一时间找到了义父,并将二大爷让我带给他的“篆体密文”书信给了他。
义父见信后表情非常严肃,看到最后他苦笑了一下,然后对我说:“你赶路累了,休息去吧,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找你聊聊。”
次日一早,当我起床去喂小黄的时候,正巧遇见李辛在马厩牵马。原来义父昨晚已经写好给二大爷的回信,一早就安排他送去长安。
我很好奇义父究竟写了什么方案给二大爷,但是我还是忍住没问,因为如果问了就会暴露我学过“篆体密文”。
我再次见到义父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李敢在哪里,因为我听李宇说李敢也来了代郡,但是昨晚一直没见到。
义父道:“昨晚看你累了没和你说,李敢早你两天被陛下旨意召回京了。有线报说最近匈奴又在蠢蠢欲动,陛下要召集所有军职高层开大朝会商议应对。”
我正感叹一年内第三次与李敢擦肩而过,义父道:“在淮阳的情况一切如我所料吗?”
“确实和您预料的差不多。”我回道,“我最后没能升职,但是帮师父……师爷扛住了事情……”
义父笑着打断我,道:“师父就师父吧,长了辈分不好意思说吗?”
“他最后让刘儁把《帛书道德经》传给了我,但是说不会再认你当弟子了。”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
“好事啊!”义父笑道,“这不就是我安排你去淮阳的目的吗?他一直嫌弃我的‘道’不是他的‘道’,跟我做朋友好过让我做他弟子。这下除了李息,大家都如愿了!”
其实这时我有点想往下追问义父是不是会“望气”什么的,但是怕义父不想细说,还是忍住没有问。
接着,义父问了我在淮阳经历的一些事情的细节,我一一如实叙述作答。听完后义父依旧面带微笑道:“很好,你终于长进了!总有一天,你要做自己,而不是永远活在李家的庇护下。”
“这怎么行?”我忙道,“而且我真的没什么本事,比如那个最后被程丕收养的小孩子程嘉是想到太守府卧底,师父、刘儁师兄和程丕都看出来了,只有我傻傻搞不清楚状况。”
“做人朴实一点没什么坏处。你从小不自信的地方也许正是你最大的优点。”义父道,“而且你之所以看不透别人背后的算计主要是你从小在李家的庇护下历练太少了,这也确实是我的问题。以后希望我还有机会帮你找类似这次淮阳的经历,让你更快成长。”看着我迷惑和忐忑的表情,义父笑道,“放心吧,让你不要总想着在李家的庇护下生活不是我要赶你走,而是让你尽快成熟能独当一面。现下的李家人丁稀薄,风雨飘摇,以后还指望你撑门面呢!”
“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我忙道,“你和李敢不嫌弃我,能让我帮你们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了!”
义父微笑着点点头,道:“好!这几天役兵的退伍动员就要正式开始了,眼下李敢也去了长安,只有你能帮我一起处理了。”
要说我在淮阳学会了什么技能?那请客吃饭必定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为了帮义父更好的处理退伍问题,我当晚就宴请了以李癸为首的几个常驻代郡的李家老卒。
席间,老卒们的情绪都很低落。因为之前李敢在的时候义父和李敢就表了态:这次退伍的目标是要留下年富力强的悍卒,伤残、超龄或战斗能力较差的将被劝退。在座诸人,除了李癸因为身份、地位的关系不可能被裁汰,其余诸人内心都犯嘀咕。
另外,我还了解到一个情况就是“漠北之战”后的这一年里,李家募兵的待遇大幅下降,主要是原本边郡职业军人的长期作战补贴被取消,改为只有匈奴进犯的作战时期才会发放。而相比大爷在的时候,李家军的日常操练要求在朔方集团军的统一安排下比原来更高,这也让很多老卒特别的不适应。加之大爷自戕的余悲情绪仍然在军中弥漫,现在的李家军真可谓是风雨飘摇之下的迷惘之师。
在老卒们纷纷散场之后,我又单独和李癸喝了几杯。李癸告诉我:现在的李家军除了是风雨飘摇之下的迷惘之师,还是被朝廷嫌弃的一盘散沙。
李癸告诉我:元狩五年的正月和六月朔方集团军分别在“大司马衙门”及“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组织下进行了两次实战技能的演练,这两次李家募兵的战斗力在整个“朔方集团军”中垫底,这也是皇帝刘彻要求李家军缩编的导火索。
按照李癸的说法:
首先,在大爷去世后,代郡李家材官卒的确训练极其松散,义父毕竟不是军事主官出身,抓训练的能力有限,直到前阵子李敢到代郡主持将训练计划重新制度化才好了一点,这还是李敢在威胁老卒们“李家军不勤加训练迟早会被全部要求解散”的前提下改善的。
其次,李家老卒其实在大爷在的时候就不是以训练水平见长的,程不识曾经公开批评大爷抓训练松散不是单纯的怼人,而是确有其事。但是那时候朝廷的职业军人很少,相比役兵和实战机会少的羽林南北军,李家军在实战中磨练的战斗能力还是让李家军的作战能力在大汉军队中靠前,但是现在匈奴职业军人和羽林军的很多尉都至少参加过漠南、河西、漠北之中的两场战役,而李家的材官卒近两年实战机会很少,所以战斗力就被比下去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问题,李家材官卒的老龄化现象严重,因为近年募兵编制被卡死,四十岁以上的老卒比例越来越高,而且代郡营地很多老卒都是拖家带口、甚至两、三代都在这里居住,所以里面真的出了很多“兵油子”。大爷在的时候还能震慑,大爷去世后义父根本管不住这些人,按李癸的说法:“不仅老司马管不住,换三少爷或者丞相、堂少爷来估计也悬!”
在与李癸深度交流之后,我的情绪反而平静了许多。如果代郡营地是李癸说的情况,我觉得这次朝廷要缩编李家募兵就并不一定是坏事。在淮阳的历练已经让我看问题的角度发生了变化,我觉得:义父、甚至二大爷或李敢都指挥不动的两万人不如有战斗力的一万人。
当晚,我回营地的时候义父的营房仍亮着灯,于是我叩门进入义父的营房与他作了交流。
义父让我坐下喝杯茶歇会儿,自己则去给我熬了碗解酒汤。
等我喝完解酒汤,我跟他简单说了和李癸他们吃饭的情况。听完后他告诉我:“李癸说得情况总体没错,募兵大龄化和纪律松散的确是目前李家军面临的严峻问题。如果站在是非的角度,朝廷要削减李家募兵的确无可厚非,但是如果站在李家的立场上来看呢?”义父顿了顿,又道,“你以为你从小的生活费是哪里来的?”
“是您的军饷俸禄。”我立即道。
“我说的不是你一个人,是你和你的小伙伴们。”义父补充道,“其实你的生活费也不是我俸禄出的,是专门有一笔开支。这些开支是从朝廷拨付给李家军的整体费用里面腾挪出来的,就像你师父要腾挪费用去治水,明白吗?”
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义父继续道:“其实不光是现在,你大爷爷李尚接班的时候,部分跟着李信老祖的老卒不服他,是大爷爷用智慧和严谨征服了他们;你大爷接班的时候,跟着你大爷爷的部分老部下也不服你大爷,是你大爷用卓越的武功和坦荡的胸怀征服了他们。”义父顿了顿,道,“而现在的情况更复杂,李家骑兵损失殆尽,李家材官卒虽然名义上由我辖制,但是实际上我不可能是接班的人,只是代管,所以我根本不想他们谁服我。我要把收服他们的事情交给李敢或者李陵去做,你理解吗?”我点点头,义父继续道,“其实怀念你大爷也罢、年纪大需要换血也罢,这都不是大事,李家军从前秦起在一百多年时间里都经历过,有完整的应对方案,只是这次我们面临的局面更复杂。现在的朝廷的确有比我们性价比高很多的军队、有比李家家主更厉害的将领,对边防军募兵的战力需求也在近一百多年里达到最低。所以你二大爷和李敢表面上身居高位,实际上都还不能做李家军的主心骨,这才是我和你二大爷现在烦心的事情!”
“那么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我无奈问道。
义父苦笑道,“你义父不是神,不是任何问题都能解决的。这次义父也没办法,唯有按照朝廷的意思来。现在只能寄希望你二大爷和卫青的结盟还能在陛下那边有点情面,让我们李家还有喘息的余地吧!”
见我神情严峻,义父笑道:“你跟你师父还是没学通啊!‘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明白吗?虽然这次大调整不可避免,但是我们完全可以借着大调整达成很多我们短期内要达成的目标,比如训练松散和‘兵油子’横行。”义父顿了顿道,“其实你敲开我的门,就想跟我谈这个的,对吧?”
“是的!”我忙道。
接着我说了我希望借着调整达到的效果:首先,内部比武,汰弱留强;其次,给确有战功或既往功劳大的人私下带话,给他们吃“定心丸”配合调整,分化“兵油子”,等李敢或李陵全职管理代郡募兵后再考虑是否要动这些人;再次,裁汰所有四十岁以上的司马级别以下作战人员,有一技之长的转入后勤、有子嗣能力达标的可以顶职,所有顶职人员编入新的番号,集中训练选拔新的军官,以免再出“兵油子”,同时也为李敢或李陵全职管理后提供干部积累;最后,将留守官兵的番号打乱重排,所有假校尉(代郡李家募兵只有义父一个校尉编制,裁汰后还会留三个“假校尉”和二十一个司马编制(包括我)、司马和假司马全部直接领兵,等李陵正式上任后按属下的战斗能力排序晋升或降职、解职,在义父任司马的过渡时期全部“扁平化”管理。
对于我的裁员方法及裁员后管理建议,义父给予了肯定。但是义父指出,我还漏考虑了很多重要的问题。
首先是裁员本身,朝廷给的费用是一定的,但是不同的老兵有不同的谈法,既不能让总数超标,也不能造成群体性事件或者寒了老兵的心——那样朝廷只会再抓把柄针对李家开刀。相对于后期的建设,裁员本身的“优化谈判”才是最重要也最头疼的。为此,他已经差人去将擅长后勤的老兵营的假司马李壬喊来代郡参加测算。
其次,整个裁汰要在代郡太守和“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监督下执行,因此我们还是要利用裁军腾挪出部分费用打点相关部门,以便我们日后仍然可以通过募兵编制的一些费用贴补老兵营的支出。
最后,义父表示,代郡营地里还是有很多孤寡伤残老兵存在,这次需要将这些人都顺便安排去陇西老兵营,这也需要代郡太守和“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配合。为此,义父在让李辛带给二大爷的密信里面专门提了请二大爷活动一下去提前和监军御史中丞衙门打招呼。
至此,在义父的思路结合我的方案下,代郡李家军的退伍动员工作正式开始。我继续发挥在淮阳学到的技能,通过请客吃饭瓦解“兵油子”阵营,跟没啥心眼的“兵油子老丘八”玩“信息不对称”并掌握可能“钉子户”的心理预期,为义父的分步骤劝退工作作准备。
七月中旬,李壬和监军御史中丞衙门派出的义纵前后脚来到代郡。对于义纵前来,我们多少有点吃惊。义纵在六月底前的官职是右内使令,负责京畿扶风地区的治理,因为刘彻按游水发根介绍的“巫医大神”指示往甘泉宫去的路上在扶风地区被雨水冲坏的道路拖慢了行进速度对义纵产生了不满,所以述职后义纵暂时没有被安排工作,而是被借调到监军御史中丞衙门来代郡监督李家军的退伍事宜。
按义纵的话就是:陛下对这次李家军退伍工作特别重视,要求他必须亲自参与。不过丞相李蔡和大将军卫青之前都和他打过招呼了,在政策范围内,他一定配合李家。
对于义纵的底细,我是不太熟悉的,只依稀听说他曾经和张次公关系很好,姐姐义姁是着名的女御医。相比监军御史中丞衙门之前的两位主官咸宣和王温舒,义纵虽然也是卫系比较亲近的人物,但是传闻他并不热衷贪腐,而且这时候他刚得罪皇帝,姐姐义姁也因为没能治好王夫人几个月前被太医令辞退,这时候要勾兑他确实有点风险和难度。
还好,很快李辛带着二大爷的“篆体密文”也到了代郡,义父告诉我:二大爷请卫青提前帮我们跟义纵打了招呼,只要表面合规,义纵不会难为我们。
二大爷信送到的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雷暴雨,那夜的狂风特别大,几乎将帐篷掀起,不仅刮倒了数棵大树,也刮折了李家营地三面大旗中的一面——右弼旗。
次日一早,当我看着满地狼藉和被刮折的大旗,我不禁忧心忡忡。那时候我还没见到“焦神”,当然也不懂“外应”,但是我的直觉非常不安——总觉得这次的李家募兵退役透着些许怪异。
第78章 艰难的裁军(上):搅局者
在大风刮断李家军“右弼旗”后,李家军内部出现了很多不好的传闻。
李家军三面旗帜在前秦时期由李信老祖的祖父秦陇西郡守李崇确立,主旗代表李崇本人,另外两面旗帜代表李崇的两个儿子:长子李平燕和次子李瑶。“右弼旗”旗主长子李平燕非嫡子,成年后就去了幽燕之地发展;“左辅旗”旗主次子李瑶是嫡子,也是李信老祖的生父,他继承了陇西郡守的官职,并以军功获封“狄道侯”的爵位。
在楚汉之际,秦边军遭遇重大挫折,李信老祖最后集中边防军力量以代郡北部作为根据地,当时代表李崇的军旗——主帅旗被李信老祖继承、代表李瑶的军旗——左辅旗被大爷的生父李尚继承、代表李平燕的军旗——右弼旗则被李平燕的重孙李睽继承。
在李广成为李家家主后,主帅旗为李广军旗、左辅旗为李蔡军旗、右弼旗依旧为李睽军旗。
在元光六年,李睽及其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随右北平李家骑兵埋骨东胡故地,因为再无子嗣,右弼旗被李睽外孙莫绪改姓李绪继承。李绪年纪和我差不多,一直在李家募兵的右北平材官营任职,在汉军的军衔是司马,实际上在右北平系的李家募兵中地位较高,被李平燕、李睽的“右弼旗”一系视为领袖。
自元狩三年右北平李家募兵迁入代郡后,与代郡募兵的摩擦时有发生。二少爷李椒、大爷李广在世时还能压得住,在大爷去世后的这一年,矛盾逐渐公开化。而这次“右弼旗”被大风刮断后,在右北平迁来代郡的募兵中更是流出传闻:说义父最后会整编制让右北平募兵退伍,令右北平系和代郡系的关系更加紧张,甚至右北平系的最高级别军官、五十多岁的老校尉向嵘偷偷跑去了长安找李敢作主(李敢在大爷任郎中令后成为右北平李家募兵主官)。
在得知向嵘私自行动后,义父第一时间派李辛送“篆体密文”去了长安,同时又安排人去老兵营调李己和李庚分别到长安和代郡听命。
送信七天后,李庚先来到了代郡。又过了四天,到七月底,李己押着私自行动的向嵘回了代郡。义父知道李敢应该脱不开身来代郡,本来想协调二大爷安排李宇以“左辅旗”代表的身份来代郡,但是二大爷的回信是:李宇也无法抽身。虽然李己带来了李敢要严惩向嵘等私自行动、乱传消息、破坏李家军内部团结的手书,但因为二大爷“左辅旗”一系没人出现,义父多少还是有点被动。
不过还好,二大爷并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最终在他和卫青、霍去病的一再建议下,霍去病做通刘彻的工作让一个对李家很有利的人来了代郡当太守——苏建。
苏建几乎与李己是同时间来到代郡的,他一到任,事先接到情报的义父就带着我和李己、李庚去拜访了他。
苏建带着儿子苏嘉、苏武和苏贤一起接见了我们,因为有他患难时李家对他释放的善意,这次他非常明确的表示:会尽自己最大努力支持义父按照李家的本意处理退伍事宜。义父也不来虚的,直接告诉了苏建因为李家军“右弼旗”折断事件让大爷去世以后李家募兵的内部矛盾彻底爆发,的确要靠苏建“站台”才有可能顺利的处理这次的退伍。
按照义父的思路,这次退伍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卡年龄”:假校尉卡在五十岁、司马、假司马卡在四十五岁、百户及以下至普通士卒卡在四十岁(比我的建议有所放宽),凡超龄者原则上全部要劝退,如果其中有不肯被劝退的就要进行“专业能力竞岗”,需要苏建配合的就是“专业能力竞岗”的命题和评判标准要由苏建来主持。为了让李壬、李癸和我能顺利通过可能面临的“专业能力竞岗”,经过与二大爷和李敢通气,“老兵营”除了伤残老兵的岗位也会参加此次裁军的“竞岗”。
至于我之前提出的“子嗣顶职”方案,义父并没有接受,其实这也是迫于“右弼旗系”的压力——李家军的沉疴已经积重难返,子嗣顶职也不可能做到建制被打散重编,反而会让这种“山头化”倾向进一步加剧,“扁平化”管理义父会提,但是他私下告诉我:以他的判断绝对实行不了。这也在“知行合一”上给我上了一课。
在经过竞岗后,第二阶段是补偿金的谈判。义父告诉苏建:在这个阶段只要他和义纵一起对付少数想超越政策底线的“老兵油子”,并且一但出现有人煽动想制造群体性事件的苗头,苏建就要安排代郡的朔方军作为纠察强势介入,严肃处理带头闹事者。
在义父的处理计划中,第三个阶段是“特殊反选”阶段,即在符合被劝退的人中征求本人意见,少量愿意放弃补偿金且战功符合标准、身体有残疾的孤寡老卒可以给予进入陇西“老兵营”养老的编制。因为预计会有不少老兵希望选择这条出路,所以肯定会出现不少不如意者。对于不如意者,义父希望苏建能派“有耐心、善开导”的官员护送相关人回乡,官员的来回路费和辛苦费用从退役预算总盘子出,但是要确保这些人至少回乡期间和回乡后的最初一段时间物质上有依靠、思想上不钻牛角尖。
作为久居行伍的人,苏建非常理解义父的这套执行方案。他表示义父能为将退伍的老兵想到这么细真的很难得,他自己有虽然才履新代郡,但是一定尽快把工作开展好,无论如何会按进度配合好义父的工作。
在和苏建沟通后,义父回到李家军募兵营地首先宣布了李家军裁军的执行日期为八月初一至八月十五;接着义父宣布:依照和李蔡、李敢通气的决定将擅自脱离军营的右北平校尉向嵘打了二十军棍,降职为普通士卒等待退伍处理,右北平募兵的管理权暂交司马李绪代理。
事后义父告诉我:以他的判断,在右北平系募兵里面搞风搞雨的大概率就是李绪本人,所以干脆给他提拔到明面上,因为最后肯定还是要和这个“便宜远房亲戚”正面博弈的。
为了让我不在裁员中被误伤,义父让我竞岗“老兵营营司马”的职务,同时他找来李壬给我“辅导功课”,将老兵营的日常运作细节全面向我作了介绍。因为我从小就在老兵营长大,加上记忆力绝对好使又参与处理过比老兵营复杂得多的郎中令衙门和淮阳郡的公务,所以李壬教的东西我只几天时间就可以对答如流了。
在我学习的这几天,义父又安排李己、李庚、李辛和李癸对可能“结党”的官兵作分化工作,主要还是讲感情和摆事实、讲道理,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八月初一,义父首先在义纵和苏建的见证下组织公布了“卡年龄”的裁员名单,这份名单里面李辛、李壬和李癸都在列,按照这份名单“老兵营”和代郡营地将仅剩七千余人,所以名单中的部分人还是有机会留下来的。名单公布后,义父让各人用两天时间考虑,八月三日辰时前决定是服从裁汰还是选择“专业能力竞岗”,选择“专业能力竞岗”的只能有三个志愿,没报满的允许在pK失败后加报一个新增志愿。普通士卒想留下来的需要经过苏建设置的体能、战术、骑射等测试;军官或文职专业人员想留下来的也要经过pK和答辩等测试。另外,即使像我这样年龄上不用被裁汰的军官也要至少报一个“专业能力竞岗”的志愿,如果所报志愿均被人pK失败,则军职撤销,不退役也只能重新从大头兵干起。
八月初三巳时,义父再次主持公布了选择参加“专业能力竞岗”的名单。其中有接近九千人选择了被和平劝退,立即进入“补偿金”洽谈程序,有接近四千人则选择了“专业能力竞岗”。
在选择“专业能力竞岗”的人中出现了一个“搅局者”——前右北平材官校尉向嵘。这位屁股还没好利索的老家伙要选择和义父pK当代郡李家军营地的一把手校尉。
当着义纵和苏建的面,义父轻蔑的对向嵘道:“你挺能耐啊,军棍伤还没好就想动武?”
向嵘不服气道:“老子就算割了屁股也比你个没卵子的厉害些!”
“放肆!”义父和苏建都还没回话,义纵抢先道,“李乙校尉代理的是李家嫡长孙李陵的军职,你意思你武功好一点还能代替李陵当李家嫡长孙咯?”
向嵘闻讯正想着怎么狡辩,苏建道:“李家募兵是大汉天家赐予李家嫡系子孙的特权,你前几日只是打了屁股,怎么脑子也坏了吗?你私自离开军营前往长安在前,如今破坏‘专业能力竞岗’并侮辱李乙校尉在后,如果你是本太守的部下,早就被依法枭首了!”
义纵接着道:“苏太守说得对!李家募兵也是大汉的军队,今日本中丞就要行使朝廷军法,将你这个‘老兵油子’枭首!”
闻听此言,向嵘吓得跪倒在地直呼求饶,我也对义纵的态度颇感意外——心里感念李家还是运气不错的,遇到了这么个肯帮忙的临时“监军御史中丞”。
眼见马前卒向嵘真要被斩首,李绪出列为向嵘求情,与李绪一道出列的还有十来位右北平体系的军官。
义父见对方的搅局手段并不高超,就顺水推舟向义纵求了情,义纵表示: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建议按触犯军纪的条例,给予政策标准最低的补偿金和路费予以裁汰。
义父故意分别问了苏建、李绪和向嵘本人对义纵的建议有什么异议,见三人都没有意见就让向嵘签字画押照办了。
在处理完向嵘的问题后,义父开始最先要主持的是“老兵营”系和辅助人员的竞岗,“老兵营”系因为大部分人不在所以如果有竞岗需要另外尽快安排妥当,辅助人员竞岗则事关退役补偿流程的尽快启动。
因为代郡的辅助人员也不想去陇西上班、“老兵营”的骑兵更是久战悍卒,不是这些材官卒可以挑战的,所以“老兵营”的岗位基本上都默认没人挑战。不过,老兵营司马的位置还真来了另一个“搅局者”与我竞岗——李绪的亲弟弟莫筠。
这个莫筠在右北平系募兵中担任屯田长史,其实只是个混官职的李家旁系高门,对具体业务并不熟悉,对“老兵营”的管理更是知之甚少。义父让苏建和义纵用事先准备好的考题考核我和莫筠,很快高下立判,莫筠被灰溜溜判负。
接下来的“专业能力竞岗”就比较容易了,李辛、李壬、李癸等义父早就事先选定的人作为李家多年的心腹在专业能力上自然没人能与之抗衡,很快就组织起了可以负责谈“补偿金”的团队。义父要求我也参加这个团队,配合义纵的属官和李辛、李壬、李癸等从八月初四起就参与“补偿金”的洽谈。
从八月初四起,与“补偿金”谈判同时的是武职、基层文职和士卒的“专业能力竞岗”。
八月初四进行的首先是假校尉级别的竞岗,李己和李庚被义父从老兵营叫来就是干这个事情的。
除了李己和李庚,假校尉竞岗的八强被义父安排的人围标了七位。李绪靠着嫡系部下的托举和少许本领占了八强唯一一个席位,但是八月初五早上的八进四他的对手将是李庚。
李庚不仅常年在陇右当骑兵与匈奴羁縻帮作战,更是从漠南之战起参加了所有李家骑兵参与的大战,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人,李绪的历练显然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在八月初四的晚上,义父单独约李绪进行了一次长谈,谈判的过程我没有参与,只知道结果是李绪这个并不高明的“搅局者”最后向义父妥协了。
八月初五,义父与苏建和义纵通气更改了假校尉竞岗的赛程,让李绪最终当了假校尉。之后几天,在义父的安排下,李绪有六位嫡系当了司马,另有莫筠等四位文职军官竞岗成功,其余李家军募兵的文武官职均按照义父的意思被确定。
在苏建的主持下,基层士卒的“专业能力竞岗”是真刀真枪比的。所有不愿意被劝退的老卒和年轻士兵在体能、灵活性、队列作战、骑射和三轮随机真人徒手对战的残酷淘汰赛后在八月初十日确定了全部能留下来的人的名单。为了保证“老兵营”的名额,整个代郡体系目前的实际剩余编制是九千五百人,最后的名额,义父打算反选后留给“老兵营”。
第79章 艰难的裁军(下):难以抉择
我亲自参与的退役“补偿金”洽谈工作开始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丘八都是爱钱且斤斤计较的人,下岗遣散没有唯一明确政策谈起来还是很麻烦的。朝廷虽然拨付了比较合理的补偿金总额,但是老兵们一贯觉得李家军对自己人大方惯了,都是各种哭穷卖惨,令李壬、李癸等几人的精神压力很大。按李壬的说法就是:“手稍微松一松也许总额就不够用了。”
大多数讲感情的老兵其实还好,主要是得费口舌、谈感情、讲道理,少数受李绪手下唆使的右北平老卒谈起来就格外困难。他们要么总是觉得补偿金不足够、要么就是想拖家带口继续赖在代郡营地居住,一些身体健全也没啥军功的老丘八还想去“老兵营”养老,总之提的要求都很可笑、离谱。
对于这种人,李壬和李癸只能交给李辛带着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人组织二轮谈判,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人谈判策略和李家自己人完全不一样,他们就是以政策底线威逼,并告知如果做“兵油子”拒不配合退伍的处理结果上限是按照军规发配戍边——也就是干着原来一模一样的事情但是从此没了工资直到老死。
面对砌词狡辩说回家没生计的“老兵油子”,义纵的属官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那敢情好!我这就帮你申请终身去河西(朔方)戍边,这样你到死都有皇粮吃!”
因为义纵的属官给力,义父和苏建搭建的“第三轮谈判防线”——对暴力抗拒者的应对策略最终没有用上。
伴随着这种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人配合的高压和李绪的服软,后几天这种老赖“兵油子”就明显少了。
义父让我参与“补偿金”谈判但是不要我主谈,他让我尽可能参与所有人的谈判过程,并判断相关人的心态和真实目的,看哪些人是真的有困难、哪些人是想闹事多要好处、哪些人是讲感情的善良的人、哪些人是只会演戏的卑鄙的人……
说实话,一开始我会相信每个老兵的话,仔细倾听他们的困难并很为他们的遭遇感同身受。虽然在汲黯的教诲下,我明白“不仁者无敌”、“共情没有意义只会坏事”的道理,但是我还是很难在亲身经历时将心态迅速调整过来。
要知道,我从小和老兵生活在一起,很难不同情这些老兵为主的人,但是随着全程参与“兵油子”们上演的一处处闹剧,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我觉得这些人中间确实还是有善良人的,但是大多数是谈不上善良或邪恶的可怜且自私者,当然也有少数真的很会搞事情的极端自私者、卑鄙者和认知含混的“搅屎棍”。
慢慢的,我发现自己不再关心老兵们说什么,而更多的关注他们的微表情、特别是眼神的状态。我曾亲见几个朴实的老兵在谈妥补偿后眼中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也曾用冷漠的眼神将几个“搅屎棍”看得眼神闪烁、浑身发毛。渐渐的,谁是老实人、谁是自私者、谁是对军队付出真心的老卒、谁是偷奸耍滑想要多拿多占的滑头……在我的冷眼旁观下都无所遁形。我会记下所有敦厚、沉默但完全不符合“老兵营”养老条件者的名单,并将这个名单交给义父、让义父转交苏建,请苏建安排专人做心理辅导和回乡指引。
八月十一日,所有“补偿金”谈判完成,同时完成的是初选的五百多位符合进“老兵营”条件的功勋伤残孤寡老兵。
与功勋伤残孤寡老兵的选择同时进行的是费用总账的计算。让义父比较欣慰的是:因为义纵、苏建的配合及李绪很早就认怂,这次裁员总体费用肯定够用,还有结余可以用于补贴苏建那边的陪同出差人员及给苏建、义纵的属官发点辛苦费。
但是在选谁进“老兵营”的问题上,义父犯了难。
开始,我以为有五百“空饷”,只要在名单里淘汰几十人,但义父告诉我:实际上老兵营的老兵编制已经超编二百二十一人(只有二百个老兵编制的老兵营此刻有四百二十一位老兵生活)。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因为老兵都是残疾人,生活开支比一般军人高很多,以现在的募兵俸禄,平均大约一个半人头的空饷才能养一个伤残老兵,也就是老兵营加代郡的七百个编制实际上只能养最多五百个老兵。换言之:满打满算这里的五百多个初筛者里只有七十九个能进“老兵营”。
这笔账算下来,我终于理解了军功世家背后财政维持的不容易。虽然我是“老兵营”政策的既得利益者,我还是忍不住问义父:为什么李家募兵要搞“老兵营”制度,而不是像朝廷通行的做法给伤残老兵较高的抚恤金,退役后把伤残老兵推给地方处理。
义父告诉我:因为兵源的不同,如果我们遵照朝廷的通行办法,对伤残老兵来说就意味着面临坐吃山空后的死亡。
首先,不同于朝廷的职业军人来源于“良家子”,军人的家族都是有一定经济基础、有土地和积蓄的家族,即使退役时没有赚够足够的养老钱,也可以在地方政府干涉下要求其家族予以赡养。而李家募兵都是边患地区的平民,很多甚至是孤儿,如果退役时还有劳动力尚好,如果因公致残即使给的抚恤金不菲,也不能代替生活不便给他们带来的麻烦。
其次,“良家子”是朝廷鼓励征召的,为了让“良家子”们形成踊跃参军的氛围,朝廷必须妥善解决他们退伍后的生活。募兵则不同,现在募兵就是朝廷的财政负担,以后越少越好。义父隐晦的表示:现下的朝廷内心里巴不得募兵退伍后的生活问题变成负面典型,这样取消李家募兵就更有法理支持了。
最后,不同于“良家子”一般都接受过一定的教育,自身素质也相对高一点,募兵虽然打仗勇敢,但是基本素质一般较差。很多老兵都一身军营里的坏习惯,花钱大手大脚,如果再有残疾,多少钱给他们也不保险。所以在磨合很多年后,李家才制定了伤残老兵统一养老的策略。
义父还结合我从小生活在老兵营亲见的老兵的很多“丘八作风”为例子,教我应该如何很好的和这些老家伙处关系。义父的策略就是一定程度满足他们的需求但是绝不能让他们的全部需求满足;同时一定不能将他们的负面情绪引向李家军管理层。因此,义父会纵容他们背后喊太后和皇帝的诨号,对当年骑兵部队帮伤残老兵抓匈奴女人也睁一眼闭一眼。
这是义父第一次深入的教我如何管理这些人,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先是让李壬向我介绍“老兵营”的整体运作,现在又借着这个场景和我说这些。后来我才理解:他也许这时候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要将如何经营“老兵营”的心得潜移默化的一点点的告诉我。特别是在管理伤残老兵的时候要容忍一些“灰色”地带,这奠定了我将来对“老兵营”的管理思路。
虽然知道伤残老兵一堆毛病,但是眼下的选拔还是要进行。
在义父的组织下,我们对符合初选条件的老兵又都进行了一轮筛选,凡是对是否可以放弃退伍“补偿金”迟疑的、对“老兵营”日后的待遇不完全认同的或是提出个性化要求的,我们都立即剔除掉了。就算这样,还是有两百多个朴实的、愿意无条件把余生交给李家的伤残孤寡老兵令我们难以抉择。
义父让李壬和李癸对这些老兵的军功和伤残等级又进行了分类,军功高且伤残等级靠前的八十五人令义父面临实在难以抉择的局面。
虽然八十五和七十九只差六个人,但是这些人伤残程度高,实际上加上这些人的五百零六个老兵需要七百五十九个编制的俸禄才能较好的养活。也就是说:如果把这些老兵全部养起来,还缺五十九个“空饷”。
在义父面对两难选择的同时,李绪找到义父,他表示:此次右北平来的材官卒大约还剩三千两百多人,其中大部分材官卒不希望被打散重编,而是希望被编在他和六个司马的麾下。同时,如义父所料,李绪表示:“扁平化”管理他们是绝对不接受的,如果硬要搞,他也只能表面上安抚“右弼旗”系配合,但是实际上还是做不到。
李绪和义父说话的态度很客气,他表示作为“右弼旗”的接班人,他以后一定会和李敢、李陵搞好团结,像大爷在的时候一样。我当然明白义父不是不知道让“右弼旗”体系继续抱团对山雨欲来的李家有害无利,但是他也不得不考虑眼下的局面和目前面临的主要矛盾。于是义父妥协同意了李绪的要求,但是告诉他:李陵执掌代郡后一切要按李陵的思路来。
这时,李绪又提了一个进一步的协商要求:希望义父网开一面把老校尉向嵘留下来给他当亲兵。他表示:向嵘就是舍不得李家军,已经拿过遣散费向嵘可以不要军饷,只要义父能把三千人的军饷在大面上交给他李绪处置即可。李绪还表示自己作为李家人不可能会去“喝兵血”,只是让三千个人来分摊养一个向嵘而已。
这时,正为伤残老兵养老犯愁的义父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和李绪谈了一个交易:他以后每月只发两千九百四十人的俸禄给李绪支配——那六十个人的俸禄他要补贴老兵营,如果李绪同意,他就答应李绪留下向嵘,如果不行一切免谈。
李绪几乎没有思索就同意了义父的要求,并安排向嵘来到义父面前向义父下跪磕头认错。义父虽然聪明绝顶,但毕竟不是心思歹毒的人,于是就让李绪和向嵘这两个小人的谦恭态度给骗过了。
当一切尘埃落定正好是中秋时节。在“祭月日”那天,义父用剩余的费用安排所有还在营地的老兵享用了最后的聚餐。
除了存心搞事情的那些“老油子”、“搅屎棍”被我们提前要求拿钱走人,大多数涉及调整的老卒都参加了这次临别聚餐。加上营地的家属和苏建、义纵两方的代表,整个代郡营地超过四万人参加了这次最后的聚会。
在我的印象中,义父是从不饮酒的,但是这次聚会,他喝了三杯酒。第一杯是作为主持,代表李家向全体同袍敬酒;第二杯是敬苏建,感谢苏建的鼎力支持;第三杯则是敬义纵,感谢义纵的仗义相助。
三杯酒后,不胜酒力的义父就先退席休息了。睡前他嘱咐我和李己、李庚等人不要喝太多,注意临了不能出事。
不过义父这次有点多虑了,唯一可能搞事情的李绪这时候很乖,他和弟弟莫筠频繁向我们敬酒,不论我们喝多少他们兄弟都先干为敬,很快喝成大红脸。向嵘更是因为苏建、义纵还在不敢露面,“右弼旗”一系的基层官兵也都很听话,留下的人都在尽力安抚要离开的人。
我知道:李绪他们内心里其实也不想搞事,就是“右弼旗”折断风波让他们害怕了而已。但是我没有料到的是:无论起因如何,矛盾产生了就是产生了,破了的镜子再难重圆,因为他们的心虚、自私产生的裂痕也不可能被这帮卑鄙小人忘记,而李家也很快会在这帮人的作为下走向进一步分裂。
在整场“祭月日”聚会中,最让人伤感的还是那些即将退伍的老兵。这些曾经在孝景朝和本朝建元、元光年间跟着“飞将军”巡守七边的老卒此刻的心情恐怕是外人难以体会的。他们就如在一个依赖了半辈子的体系里安稳做事的人突然被辞退、要让他们自谋出路的感觉。不舍、愤懑、压抑、迷茫……种种情绪化入酒中,穿过愁肠。
此刻我想我十岁时从陇西到长安的经历是否与这些老卒类似,却又感觉他们应该比我内心更加悲凉。那时的我只是憨怂,但生命正蓬勃向上,要去的地方也衣食无虞,而这些老卒将面对的只有饱经风霜、伤痛的年迈身体和完全看不到前途的未来。拖家带口的尚好,那些不能进“老兵营”的伤残孤寡老兵是最惨的,一但回到原籍,在代郡方面无法长期回访照料的前提下,他们面临的生存压力可想而知。在现场,我就亲耳听见有不能进“老兵营”的伤残老兵喝了酒哭着对同袍道:“真的不如当初死在战场上好啊!”
如果只有立场没有是非,我一定是痛恨朝廷这样对待李家募兵的。但是如果站在“耶阿华”的视角:这一切又是这么的合理。当一群职业军人只认主官、不认朝廷且战斗力松垮还靡费国帑的时候,不被动刀可能吗?只能说在“天命”的安排下,前秦边防军家族的气运已经即将散尽,而这些老卒只是气运博弈的牺牲品,至于他们是不是无辜、是不是可怜,根本不是“天命”会去考虑的问题吧!
第80章 军功之债
“祭月日”后两天,处理完退役名单、核销账目等工作,义纵就带着监军御史中丞府的人回长安复命了。义父当然不是不会做人的人,在所余不多的费用里给这些人包了红包。
临行前,义纵找到义父,虽然我在场,但是眼见没有更好的机会,他还是在没有别人的情况下把给他个人的红包退给了义父,道:“大哥,估计这次裁军只是开始,你们李家还是多留点家底应对吧!”
当我还在惊奇义纵称呼义父“大哥”的时候,义纵又道:“你应该知道上半年我也得罪了陛下,后面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这时候你就别贿赂我了。”
义父点点头,道:“好吧,这次真的感谢了!代我向你姐姐问好!”
义纵微微一笑,道:“人家人就在阳陵呆着,你自己去问好,不认识路我可以把地址写给你。”
义父点点头,道:“路还是依稀认识的。”
义纵又道,“如果这回你比我运气好,记得帮我照顾她!你害得她半生未嫁,罪孽深重啊!”
这时,我刚吃出这个瓜的滋味,突然想到义纵的姐姐义姁和义父都是医者,才觉出其中的联系。
不过一如过去,义纵走后我不会去吃义父的瓜,问这问那,生理缺陷、李息的长官、跟汲黯学《内经》、懂“望气”、义姁前男友……这些事情义父不主动告诉我,我一件也不会去问。
送走义纵,义父带着我又去拜访了苏建。相对于义纵,苏建需要帮我们善后的工作更多。最后在我们的名单中有超两千位老兵是孤寡老人或不明确家乡还有没有亲人的,需要派人护送回乡,虽然籍贯多为七边地区,具体路线也多达几十条,护送起来还是很费人力的。义父提前算好账将所有路线的费用先结给了苏建,还多给了苏建几十万钱,名义是“机动开支”。
苏建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安排大儿子苏嘉专门对接我们的护送工作,但是对于确认家里已经没有亲人且身患残疾的几百人,苏建还是很为难。他也做了很久军事主官,他知道这些人回乡如果没有很好的回访关照,多数活不过第二年。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苏建将其中伤残较轻的一百多老兵留在了代郡太守府及各级行政机构,雇佣做了杂役,让他们能在自己的照料下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谋生,多余的人他就无能为力了。他让苏嘉配合在名单中反复筛选了接近两百人,并告诉义父:他还是希望义父能想办法把这些人弄到“老兵营”养老,不然这些人到了地方上真的没法生存。
义父也跟苏建说了李家已经竭尽全力,“老兵营”已经早就满编并严重超标,短期内完全接纳不起新的伤残孤寡老兵。
苏建首先想到的是将那几十万的“机动开支”退给李家,并压缩护送费用回补老兵,但是义父简单给他算了养活一个伤残老兵的成本,告诉他那些钱根本解决不了长久问题,而且现在不仅仅是钱,“老兵营”的后勤就一百人编制,伤残老兵再多就根本管不过来了。
但是,苏建还是不忍心看着这些老兵被弃置,想继续和义父商量解决办法。按照苏建的说法:这些残疾孤寡老兵按道理是应该被地方财政负责照顾的,但是就像之前义父对我说的,因为李家募兵情况特殊,地方财政估计很难真正把赡养资金落实到位。更何况现在整个大汉都在搞“强本弱支”,老兵的户籍来源又多在军强政弱、地方财政不富裕的边郡,这种赡养能落实到位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最后,还是苏建提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销毁这些老兵的原始户籍,将老兵的户籍改为‘遭匈奴劫掠被解救后加入李家军’,然后找到愿意收留老兵的内地财政富裕郡县给这些老兵重新落户籍、上‘牙牌’,这样这些老兵兴许还有一点活路。”
苏嘉道:“只是这样也很难,现在都在搞‘强本弱支’,地方治理本身难度都很大,有谁会愿意接收这平白多出来的两百张嘴呢?”
“还真有!”义父看着我笑道,“按苏太守的办法,你觉得你的面子能不能搞定?”
我当即会意,道:“你说淮阳?或许可以!”我兴奋补充道,“淮阳的世家子弟经常说他们身边缺少‘战斗英雄’,以至于役卒训练松垮,这些百战老卒都是上过战场的,而且苏太守名单里的人我大部分都了解,多是那种极朴实的人,让他们去淮阳帮忙调教役卒和‘良家子’也算给他们发挥余热的机会,我相信师……汲太守和当地的世家一定会接纳他们!”
计议到此,我们不再拖沓,我赶忙问苏嘉要来布帛、毛笔,将想让二百“户籍不明”退伍老兵安排到淮阳养老的事情给汲黯写了封信。我同时还给陈邈和刘远写了信,希望他们代表淮阳的世家能善待、并用好这些曾经为国家流过血的伤残老兵。我相信汲黯、陈邈、刘远一定不会拒绝,淮阳的财政在汲黯治理下的情况我是了解的,让他用一郡之力令两百老卒安享晚年,他绝对可以做到。即使不看师徒情份,看在我给他弄了三千五百万治水经费的份上,他也绝不会拒绝的。
弄好这些,老兵们的未来的生计我们就全权托付给苏建,为表重视,苏建安排了儿子苏嘉亲自去淮阳沟通此事。
安排完最后的伤残老兵,我们心头如最后一块大石落地。时间也到了晌午,于是苏建邀请义父和我留在太守府吃了个便饭。
午饭期间,苏建找来二儿子苏武和三儿子苏贤,苏建当着我和义父的面将“机动费用”作了安排。
他告诉义父:“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漠南之战’时我辜负了许多部下,其中有几十位军官的家里我一直想设法接济,但是自被‘议罪’赋闲后,我们家真的也拿不出什么东西去接济他们。‘漠北之战’前,大将军请旨复起我协助曹襄侯爷在后方协调后勤补给,我带着三个儿子重新从军,也仅仅能填补少许亏空,仍然没有余力抚恤他们。这回难得打了你们一波‘秋风’,我得去还还债!”
义父微笑点头,对苏建的仁义做法表示支持和欣赏。
苏建当着众人的面写下许多名单,当写到常大有时,义父若有所悟,对我道:“我差点忘了,李敢走的时候丢了一万钱给我,让我处理完退伍的事情安排你回长安的时候顺路把一万钱带给常大有家属。五年前我带你去过的,在太原郡,你记得吧?”
“当然记得。”我回道,“等你方便安排我回长安时,我就顺路过去。”
“那太好了!”苏建道,“到时候让苏武和你一起!”说完苏建又对二儿子苏武道,“我们也带一万钱过去!”
苏武当即单独以茶代酒敬我,让我在出发前一定要和他联系。
之后,义父对裁军后的代郡营地作了部署,将李庚、李辛、李壬、李癸暂留代郡,自己则和李己带着七十九位要去“老兵营”养老的伤残孤寡老兵开赴陇西。义父告诉我:他会协调二大爷让李丁回代郡和他一起坐镇,直到李陵够年纪接班,让我送完常大有的抚恤金就回长安去找李敢,并在长安协助李敢。
送义父开拔后我就去找了苏武,然后与苏武一起骑马往常大有家所在的太原郡奔去。
常大有家距代郡大约七百多里,我们不紧不慢用了三天时间赶到。
路上打尖时,我与苏武会简单聊些事情,我发现和我同年的他在军事方面的天赋、技能水平远高于我,特别是找方向什么的,基本上跟他说个梗概他就能从自然环境中清晰辨别,丝毫不差。
但是说到人情世故和与人打交道,这家伙就像个愣头青。比如到驿站时,如何走手续、该和驿吏、驿丞们说些什么,遇到刁难或者误会时应该怎么化解,他都一无所知,每次要靠我来转圜。我曾在滹沱河附近的驿站亲耳听见有驿卒聊天说:“那个样子长得凶的倒是人情世故都懂,说话听着让人舒坦,那个模样俊些的却是个憨货,恨不得给他的马喂点巴豆!”
因为已经知道常大有家的具体位置,这次我并没有惊动常大有家所在地的乡吏,而是直接带着苏武去了常大有家。
这次,看着门庭破败的常大有家,我险些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直到五年不见老得很快的常大有遗孀、常益的母亲出来我才确信自己没有走错。
常大有遗孀还认识我,她一见到我就向我表达了感谢,她说:如果不是五年前我和义父带给他们家的慰问金,他们恐怕连现下的宅子都保不住了。
因为赋税高企、物价飞涨,卖掉田地的常家每年过着入不敷出的生活。特别是常益养的马,从元朔六年下半年到元狩三年年底三年多时间就花费了差不多两万多钱。眼看有点养不起,她说服常益将马租给朝廷从事“漠北之战”,可是一年后马被还回来的时候体能已经远不如前,原本的良马性能比最差的驽马不如,而朝廷仅补偿了他们八千钱的租金,路途上的成本七扣八扣到他们手上只有六千钱。在元狩四年,盐铁专卖后,常益练习骑射的佩剑和带铁箭头的箭都被认定为“违禁品”,地方上予以了罚没,另外还准备将常益以“私藏违禁品”逮捕,他们又活动花了十缗钱疏通才过关。但是那之后常益再没了心志,每天酗酒找乡里的泼皮打架,又打伤人把租马的钱也赔了出去。
因为为儿子操心和日夜做纺织维持生计,她的眼睛越来越差,人也苍老的特别快。为了让儿子能收心不再闯祸,她变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说了一房邻县的儿媳妇,现下儿媳妇已经怀孕,常益也已经收心,但是眼下眼看家底耗尽,生计出了问题,儿媳妇也嫌家里穷隔三岔五发火,她和常益看在未出生孩子的份上,都不敢和儿媳妇吵。
在聊天中,常大有遗孀一直唉声叹气,她说:“眼下最麻烦的还是这匹马,虽然现在马价格很高,但是根本没有市场,特别是这种被‘漠北之战’征用过的马。开始常益想把马借给有牝马的人家配种,好赚点钱来补贴草料,可是一连配了好几家都配不上。如果不是马政不允许杀马,我们有时候真想把马杀了算了!”
我们正说着,常益带着肚子挺起老大的常益媳妇回来了。问了才知道:常益是为了省上门诊金,带着媳妇去看了女医,女医诊脉后建议常益媳妇进补,多吃燕窝、花胶之类的补品以安胎和让胎儿茁壮成长。但是眼见家资将见底,常益不想给媳妇买那些贵重的食材,于是两口子是红着脸一路吵回来的。
为了让常家不再为钱吵架,我和苏武把慰问金掏了出来,并让常益立即拿去给媳妇买补品。
常益问母亲要了两缗钱就骑着驽马出去采购了,常益媳妇也破天荒主动帮婆婆做饭,要招待我和苏武这两位“贵客”。
虽然我们新一轮的援助暂时解决了常大有家的眼前问题,但是常大有遗孀还是很悲观,她告诉我们:孙子(孙女)生下来还得花一大笔钱,而且从今年起,大汉的人头税征收年龄已经降到三岁,也就是说三年后他家的孙子(孙女)也要开始交税。加上还要买粮食、买盐、买草料喂马……钱真的不经花。
不多时,常益将两千钱花干净回家了。除了买燕窝、花胶,还买了肉和酒来招待我和苏武,多余的钱都买了喂马的精饲料。
其实我心里挺为常益担心的,我知道常大有在的时候他们家境比一般家庭好,常益肯定是大手大脚用钱习惯了,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他还这么花钱,真是要急死他娘的节奏。
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禁心生感叹:大爷李广也好,苏建也好,当他们“一将功成”的时候到底欠下了多少这种人情债。本来这些事情应该是国家去做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背在自己肩上呢?
这时的我更加为常大有不值,如果他知道:他当年的慷慨赴死最后换来的是如今妻儿的困顿、他一心保卫的国家,在征马上如此坑骗他家的财产,他还会慷慨赴死吗?
第81章 惩治恶吏
就在我思量怎么劝下常益改变消费习惯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来到了常府。
来的是四位乡里的小吏,其中一位我还认识——五年前给我带路的那个。因为我的刀疤脸辨识度很强,他也记得我,并向我抱拳打了个招呼。
这四位乡吏来没别的事情,就是要让常家补缴一些税款:常益媳妇过门后欠缴一年的人头税一百二十钱、常益两年没参加劳役的六百钱抵偿金以及今年秋天要征收的三厘“田税”五十钱,另外还要承担郡、县、乡三级的“白纸财政”(地方税)合计三百钱,总共一缗零七十钱。
常大有的遗孀叹了口气,然后就准备从我们刚给的慰问金里缴纳这些钱,我赶紧止住了她。
因为在淮阳当差的经历,我对地方治理、税收这些的政策已经非常熟悉,我抢到常家人身前对乡吏道:“你们这个钱是怎么收的,说给老子听听!”说着愣起眼,让刀疤脸显得格外吓人。
一个年轻下吏道:“你谁啊?”
我正要开骂,五年前那位乡吏对下吏道:“这位军爷是边防军的司马,这军服你看不出来吗?五年前我见过他,也算熟人。”说着对我报以笑容。
我点点头,稍稍收敛怒容,不想那拿过义父小费的乡吏却收敛笑容,道:“军爷,就算您是司马大人,但是这地方税收也轮不到跟您解释吧?”
我见这下吏玩二皮脸,随即怒道:“你们要坑骗殉国军官家属,我还非管不可了!”顺势便将佩剑抽出一半。
“朝廷哪条王法……”那开始怼我的下吏还没说完,苏武一脚踢在那厮胸口,将他踹飞了出去。
苏武脚上真的也是实在,那厮挨了这一脚咳嗽一声就吐了一口血,爬不起来了。
另外两个小吏见苏武伤人也不敢反抗,顺势就想逃跑叫救兵,我忙道:“今天说不清楚谁也别走!”
苏武听我这么说赶紧挡住门口,那两个小吏顿时吓得不敢动了。
我见控制住局势,上前捏住我认识的那个乡吏,道:“来,给老子当面说说清楚!”见他虽然害怕但是还是不配合,立即使出全力捏他的筋骨,道:“还要加力吗?”
我自认力气不算大,至少在边防军里很菜,但是比普通人还是强些,那乡吏被我捏得哇哇叫,道:“军爷饶命,我们也是奉命办差啊!”
我松开手,道:“奉命?奉谁的命?老老实实一项一项说给老子听!”
“常益媳妇这一百二十钱应该是元狩四年秋天收的年税……”乡吏道。
“胡说!”常益媳妇挺着大肚子打断道,“我是冬天才嫁过来的,嫁过来之前税已经在娘家交过了!而且我到今年冬天才满十五,要交也应该是按十四岁的二十文钱交!”
我听完刷了那个乡吏一个巴掌,道:“听到没有!”
乡吏捂着脸道:“听到了,听到了!我回去就让上官重新核对!”
“那你继续说,常益的徭役钱怎么回事?”我道。
“常益的确两年没有服徭役,虽然他是军烈属,可是大汉律没规定军烈属可以免除徭役的吧?”乡吏这下有些害怕了,说话没了底气。
“常益,你多少岁了?”我问道。
“今年十九。”常益答。
我听完让常益去把“牙牌”拿出来,递到乡吏面前,几乎抠进乡吏眼睛里,道:“看清楚了?”
“清楚,清楚!”乡吏答。
他刚答完,我顺势两指抠进他双眼,那厮痛得捂住眼睛大叫,我趁他吃痛捂眼睛,狠狠又扇了他一巴掌,道:“大汉律男性年满二十要每年服徭役一个月,不服徭役者以三百钱抵偿,你他妈玩谁呢?”
那乡吏眼睛被我戳得通红,勉强睁开眼,道:“我们那个是乡里的徭役……”
“放你妈的屁!”我指着他鼻子骂道,“大汉那条制度允许乡里比大汉律规定的年龄低征伐徭役了?即使是郡守一级要临时征发徭役也要报备中枢批准你们何时报备、谁批准了?”我说着又作势要刷耳光,那乡吏吓得往后退,正退在被苏武揍趴的下吏身上摔了一个跟头。还没等他爬起来,苏武又一脚上去踢在他腰眼,把他也干报废了。
我用手指随便勾了一个还站着的乡吏,道:“你过来继续说,说不好你今天也别站着了!”
那乡吏战战兢兢走上前,指着另一个站着的乡吏道:“军爷,让他和我一起说,成吗?我就是个临时工,今天被临时喊来的。”
我学暴胜之对付舒坦的样子,一脚反关节踹在那厮膝盖上,那厮“哇”的叫一声,应声而倒。我知道他不是公职人员立即开始猛捶,军靴对着那厮脑袋一阵招呼,虽然没有苏武的脚力,也踢得那厮头破血流大喊饶命。
等我踢累,道:“大汉律什么时候允许’临时工‘来参与收税了?按私闯民宅处理,踢死你都活该!”
那厮不知道是被踢狠了还是被打怕了,只是躺平一句话不敢答了。我对着最后一个站着的乡吏道:“你好好说,不然也别出去了!”
那个乡吏赶紧跪下道:“军爷饶命,我好好说!”
“我听说常家的田早就卖了,那个田亩税哪来的?”我说道。
“他家有六亩田地卖掉后买主吃了官司,现在人跑了,债主还没正式交割债权,乡丞说得先划在常家名下收着,反正数额不多……”
“每年五十钱,交了五年了!”常大有遗孀道。
我指着那个乡吏的鼻子道:“你们觉得这是人做的事儿?”
乡吏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是之前乡丞弄的,这次回去我们就让现在的乡丞改过来!”
“去你妈的改过来!”我道,“那六亩田重新办回常家名下!依照大汉律,这个田要按争议田、无主田处理,你们对争议田、无主田收了五年田税,这个田就要给纳税方!”
“是!是!我们回去就报乡丞改过来!”乡吏忙道。
“还有,六亩田凭什么交五十钱田税?”我道。
乡吏道:“按亩产三石粟,以百钱一石的三厘算是五十四钱,乡丞说就按五十钱征收……”
“又放屁!”我打断乡吏的话,假装要伺候他大嘴巴,道:“平年旱田的亩产极限是两石粟!你们自己家的田都按三石收税的吗?还有,元狩四年有最新条例,任何时候官方在这计算粮价时必须按每石三十五钱计算,你这个一百钱是什么?兼职奸商吗?”
那乡吏被我说完吓得直磕头,道:“军爷饶命,这个账不是我算的,我回去就让乡丞大人改!”
“听着,这些田不但要给常家,而且因为你们前四年多收了税,今年起要免税十年,能办好吗?”我道。
“能,必须能!”乡吏忙道。
“最后你给我说说那个‘白纸’三百钱什么说法。依据哪条、政出哪门、谁报备、谁批复的?”我瞪着乡吏道。
“这个是乡丞自己说的,因为常家在乡里条件好……”这下这个乡吏终于在威逼下崩溃交代了。
“你们今天有人看见常益去买肉,于是就来‘打秋风’了?”我顺势道。
“乡丞大人听两个泼皮眼线说常益好像突然又有钱了,就……”乡吏道。
“你看你爹死得值吗?”苏武怒对常益道,“整天花钱大手大脚,被人当肥羊盯上了吧!”
常益被这么一骂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苏武上前作势又要踢跪着的乡吏,我忙道:“先别打,这人我有用!”止住了苏武。
我让常益找来竹简刻刀,让跪着的小吏将乡丞敲诈常家的罪刑一五一十写清楚。另外三个挨打的也渐渐缓过神,都被我要求完整写下勒索和做局搞常大有家钱的情况。
期间,我让常益将四个人的下半身都绑好,然后喊苏武一起吃饭,常大有遗孀还想让那三个乡吏和一个临时工一起吃,被我制止,我告诉常益一家:事情弄完之前我们只要给他们喝水、保证他们不死在常家,吃饭是不可能再给他们吃一口的。
等四人写完供词画押,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个”零时工“其实就是个泼皮的小头目,他和那三个乡吏承认长期受乡丞裘闿指示找各种机会设计、敲诈常家,常益“携带非法刀具”、打伤人赔钱等都出自乡丞裘闿的指使,我之前认识的那个乡吏还供述他和乡丞裘闿一起贪墨了朝廷给常益的租马租金差价两千钱,由头是“马匹往返途中饲料和照看费用”。
待这几个家伙交代完毕,苏武气得又要打人,我将他拉到一边道:“先别急打人,这个事情接下来你想怎么处理?”
“老哥,你看呢?”苏武折服于我这次处理的专业度,与我同龄的他喊了我“老哥”。他顿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彻查到底,让乡丞裘闿和他上面的人都被抓出来!不让军烈属家庭再受这些蛀虫的伤害!”
我对他摇了摇头,道:“乡丞裘闿的伎俩其实并不高明,至少比我了解的别的地方(指淮阳舒朗、舒坦)做的事情要拙劣。但是你先动手打伤了公差,如果追究太深,我们也多少会受牵连,划不来。”
苏武道:“你不也打了他们?”
我摇摇头,道:“我都是打不到伤残的打法,唯一打得狠的是泼皮,你是上来就把乡吏一脚踹废了。”我随即安慰他道,“但是没关系,如果只追究到乡丞裘闿,这个事情不会有问题,交给我吧!”
苏武点点头,表示会配合我的行动。
我先让常益押着那三个受伤的家伙去后院,常家的后院还挺宽敞,有柴房、马厩和一个大地窖,我让常益把他们捆结实关进地窖,每天喂一顿水即可,吃饭就免了,拉屎撒尿让他们都在裤裆解决。
同时,我让苏武押着那个还完好的乡吏把在集市报信的两个泼皮以及乡丞裘闿分两次骗到常家。
等苏武押着那个乡吏出门,常大有遗孀和常益媳妇都有点不舒服的感觉,应该是被吓到了。我赶紧帮两人诊了脉,感觉没大问题,便安慰她俩:我二大爷是丞相,这次一定能帮他们彻底惩戒这帮恶吏,让婆媳俩不要害怕。
等常益回来后我又问了他那几个乡吏、泼皮和乡丞裘闿的底细,证实了这些人都是庶族出身,只有乡丞裘闿有个干爹叫郑堃是太原郡下属汾阳县的假司马,而郑堃也不是什么大族子弟,据说早期以役兵身份在“关市下之战”时做后勤略有军功,被提干并慢慢累积官职。
这让我挺感慨的:一个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役兵慢慢当了假司马,然后他的干儿子依仗他的势力当了乡丞,成为地方恶势力欺负一个为国捐躯的校尉家里的孤儿寡母!他们的区别就是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不大一会儿,苏武押着乡吏和两个泼皮回来了,两个泼皮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我先让两个泼皮“录口供”,看他们不会写字就让乡吏替他们写,写好就割破他们的中指按血手印。
等两个泼皮交代完我让苏武踢断他俩每人一条腿,再让常益也绑去地窖。然后让苏武带着乡吏去请乡丞裘闿。
大约半个时辰,苏武押着乡吏和乡丞裘闿回来了。这个乡丞裘闿并不是我五年前和义父来的时候打交道的那个乡丞,问了才知道这家伙在他干爹郑堃元狩三年当假司马后才托的关系上任,来了以后就开始联合泼皮打常益家秋风。
我觉得自己没必要拿二大爷的身份来吓乡丞裘闿,就告诉裘闿苏武老爹苏建的官职和我自己的司马军职都比他干爹郑堃大得多,然后让苏武当裘闿面把那个乡吏也打一顿,打到断腿,然后告诉裘闿:自己老实交代干了什么龌鹾事,少交代一件拔一颗牙或者掰断一根手指,少交代十件就断手脚,不肯交代就直接“上腐刑”。这是我跟着暴胜之学的,而且学到后在使用中细节把握得更好。
在常益将乡吏捆绑押送地窖的同时色厉内荏的裘闿就开始老老实实交代罪行。除了常益家,乡里但凡有点家资但没有势力庇护的都被他打了秋风,总共不少于三十户,每户平均捞了人家两万钱左右,分到他手上有个三十多万钱。另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情是:自从裘闿到任,原本应该从乡财政拨付常家的“烈属补助”全部被其贪墨。
等裘闿交代完并签字画押,苏武已经忍不住先敲掉他满嘴牙,并折断他的四肢,他一边喊疼一边说自己只藏了几件事没交代,比如和哪家娘子通奸之类,并没有那么多事情没交代。苏武也不理,直到把他折腾昏过去,才让常益把他绑了拖进地窖。
弄完一切,我跟苏武说:“我马快,现在就折返代郡去找你父亲苏太守,让苏太守去太原郡交涉,你在这里看好人犯,不能让他们跑了、也不能让他们死了,别的都没关系。”我想了一下补充道,“有可能还会有泼皮或者乡吏来这里,你一定照顾好他们一家周全!”
苏武点头让我放心。我趁夜驱驰小黄走了四百里,休息半日后又走三百里,到第三天早晨便回了代郡。
我将和苏武在太原经历的事情告诉了苏建,并把相关人的口供交给苏建过目,苏建看后气得咬牙切齿,当天后晌就带了五十骑亲自赶赴太原。
我跟着苏建用两天半时间赶到太原,休息一夜后苏建就去拜访了太原太守。太原太守带着属官和部分捕手随我们来到常家,将奄奄一息的裘闿等人犯拉出来押到太原郡受审。
在人犯受审的同时,苏武跟着太原郡的捕手去汾阳县将假司马郑堃也抓来了治所晋阳,经审问后太原太守与苏建达成协议:将裘闿等人全部以贪污和欺压百姓的罪名发配朔方,将郑堃就地免职贬为下吏,裘闿等假借公家名义在常家和其余三十多家身上搞来的“不当得利”全部偿还,不够的部分让郑堃连带赔偿。
一切弄完,我和苏建一家道别,苏建对我提供给常大有家的帮助表示了诚挚感谢,苏武更是表示:他将向我学习,提高自己的不足。
其实我对苏家人的印象还挺好的,虽然他们是皇权的死忠——有点愚忠的那种,但是他们都是正义、有初心、有节操的大汉军人。我提醒苏建要防止常益被报复,他告诉我:他已经决定安排把常大有一家带去代郡赡养,让我放心。
我跟苏建、苏武父子说:大概一年后,李陵将会去代郡管理李家剩余的募兵,因为“右弼旗”系还是存在搞小山头的风险,加上李陵的实战历练少,我请苏家父子务必照顾好李陵。苏家父子表示完全没问题,他们一定会在李陵身上继续苏家和李家的友谊。
临走,我买了一个拨浪鼓给常益还没出生的孩子,并告诫他:以后一定要让儿子机灵点,别傻乎乎当了别人的“肥羊”。常益一家对我表示了感谢,然后与我分别,跟着苏建、苏武父子去了代郡。
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见到苏武和常益的儿子常惠。苏武还是那么忠诚耿直,而常惠真的没像他爹那样傻乎乎的,变成了一个有才干、有作为的人。
恶吏裘闿只是元狩年贫困的大汉民间无数基层恶吏的一员,也是经济下行之下国家难免大量出现的以权谋私、坑害百姓的基层小吏。作为自顾不暇的李家人,我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和愿望去整顿大汉的吏治,我只是由衷感到汲黯所说的“与匈奴翻脸会让四千多万大汉百姓承受太沉重的代价”真的说得很对!
裘闿作恶让常家损失的一万多钱因为偶然的原因得以追回,但是让他们因马匹被征用产生的不低于十万钱的隐性损失他们又能问谁去要呢?
第82章 冲动的惩罚
因为给苏建报信,我让小黄多奔波了近一千五百里。为了让它充分休息,我决定走一段水路。
我在晋阳上船,计划乘坐师家的民船返回长安。因为不知道小黄是否适应乘船,我先买了到夏阳的船票。
相比元朔六年,这次能坐船的人比之前少了很多,船票价格也跌了不少,我和小黄的船票加起来只有元朔六年时我一个人的船票钱,可见航运业的萧条。汾河上唯一能满船舷吃水的是被官方“均输”征用的船。
因为小黄不是很适应乘船,到夏阳后我还是决定改陆路回长安。夏阳在回长安的官道“直道”上,道路两旁的村镇人口稠密,这让我有机会再次目睹大汉百姓的真实生活。相比元朔年间,元狩年的大汉百姓更加痛苦很多,从家无余财走向了接近食不果腹。
但是我已经很难同情他们,除了所谓的“不仁”道心磨砺,主要是发现他们看我、准确说是看小黄的眼神不善。
在财富全面贬值的这个时代,只有小黄成为了逆势涨价的“硬通货”。我知道在淮阳,如果小黄借给民间牝马成功配种一次就能得到一万钱以上的酬劳,这个地方应该也不会低于那个数字。
不过好在小黄是会动的不动产,而且动得速度很快,加上我的军服加持,一般百姓、甚至流民山贼也不敢真的觊觎小黄。
夏阳到长安四百多里,我驱驰小黄用了两天时间。
当我从洛城门回到长安,守城的熟人们跟我打招呼的状态显得有点尴尬,这让我的直觉感到很不好,于是赶紧回到李家府邸。
当我回到李家时大门上再次挂着熟悉又陌生的素裹。我知道义父在陇西、二大爷如果有事情不应该是这个府邸挂素裹,但是这个素裹的规格应该是男性,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当我牵着小黄走进李家前院,一眼看见了满身孝服的程良娣、李禹和李娥。在他们三人身边,李椒媳妇、李陵他娘和李陵夫妇的丧夫规格要低。
“敢少怎么了?”我将小黄的缰绳交给李陵,泪水已经忍不住从我眼眶里溢出。
看到眼前的场景,我当然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真的无法接受!
我不敢相信:在并没有发生战争的时期,正值壮年的李敢会突然离世。在十一个月前,他才为我去淮阳饯行,而之后过年从淮阳回来、述职结束回来、去代郡找他和义父,我三次与他擦肩而过,不想这一擦肩而过,竟成了永别!
我的出现激起了程良娣更大的悲痛。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开始放声恸哭。我知道这不是她第一次恸哭,因为她的哭声已经沙哑了。
在她又一次恸哭后,李陵他娘、李椒媳妇和几个女眷纷纷上前劝她,我认了少许时间,发现那几个女眷里有我曾经搭救的程良娣的表姐田媚儿、程丕媳妇田氏、程不识长子程龙的媳妇、李宇媳妇和王巽媳妇(李陵的丈母娘)以及李陵媳妇王细君。
不大一会儿,李陵帮我拴好马后过来让我去换丧服。等换好丧服,程龙、程丕、王巽等才一一过来和我打了招呼。
程丕告诉我:因为李敢走得很突然,程良娣接受不了,这几天天天以泪洗面,他们几个的老婆都留在李家陪着程良娣。
等我们走到正堂,李陵坚持让我代表李家的家主接待客人。我想推辞,但是想到李陵还太小,义父、二大爷和李宇也都不在,只好勉为其难客串一下。
待众人坐定,我问李陵道:“敢少到底怎么死的?为什么这么突然?”
李陵说道:“他是奉旨在甘泉宫狩猎时被鹿撞死的。”
程丕补充道:“今年秋猎,只有皇族、勋贵和武职将军才有资格参加。我当时带着虎贲尉负责外围戒备,到的时候……哎!”
我激动道:“不可能!敢少的功夫我最清楚,他虽然不及大爷,但是普通野兽是不可能伤到他的!他现在的功夫已经超过当年的大少爷,大少爷还是在打死数头虎豹后才力竭死在熊罴身下,一头吃草的鹿能直接顶死李敢?谁看到了?”
程丕拍拍我道:“冷静!我的确没看到,但是李敢被鹿撞到的时候陛下和大司马都在现场,他俩是亲眼目击者,不可能有错的。”程丕补充道,“也许李敢喝了酒,或者掉以轻心了。撞死李敢的鹿后来被大司马霍去病射杀了,鹿角上确实全是血,这个场景是我亲眼所见的。”
虽然我仍然不太相信,但是我知道程丕应该没有骗我。不过虎贲尉毕竟是外围守备的部队,不同于中垒尉,所以我还是对李敢的死因存疑。于是我对李陵道:“带我去看看敢少的灵堂吧。”
“陛下并没有把三叔的尸首还回李家。”李陵道,“陛下遣人来府上传旨说三叔被撞后尸体形容凄惨,而且三叔是李广家第二代仅剩的男丁,为了不让府上的女眷太悲伤,陛下就不让我们看尸体了。传旨的黄门说:因为李娥是未来太子妃,陛下已经直接赐了皇家墓地按皇亲的规格掩埋了。”李陵又道,“其实如果陛下让我们下葬三叔可能还好些,就是因为看不到三叔的尸体,三婶才这么悲痛。”
我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聪明伶俐的人,但是这次我觉得这事情真的很蹊跷。李家人死于甘泉宫狩猎的,他不是第一个,大少爷李当户当年就是在甘泉宫被韩嫣给坑死的,当时皇帝也说是意外殉职。不过那次,皇帝好歹还是归还了李当户大少爷的遗体,而这次,居然说直接按皇亲规格不知道葬在哪里了, 这怎么听怎么有猫腻!要知道:即使是二大爷身为丞相和列侯,也只是在阳陵被赐二十亩墓地。李敢地位不如二大爷,能被皇帝安葬在哪?
“老哥,敢少的尸体你看到了吗?”我问程丕。
程丕摇摇头,道:“没有,我到的时候一切都处理完了,我只看到鹿的尸体。”怕我不死心,程丕又补充道,“不过丞相应该看到了。李敢下葬的时间、地点他说他都知道。”
“是的。”李陵补充道,“蔡爷爷说三叔的下葬地点他知道,只是他怕三婶脾气上来去挖坟,所以暂时不敢向陛下申请让我们去祭拜。他说过几个月等大家情绪平复了会向陛下申请的,大概率是在阳陵或者茂陵吧。”
说实话,我很难理解二大爷这时通过李陵传给我的话——即使一个囚犯,家属也有为他收尸的权力,为什么身为九卿的李敢死后会连家属上坟的权力都被剥夺了?还美其名曰“怕女眷伤心”?
想到去代郡的路上偷看的二大爷给义父的“篆体密文”,我知道李家正在挨整,那么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李敢真的是意外死亡,刘彻会不会这么好心帮忙高规格埋葬?我觉得以我看来大概率是不会的。
不过我几乎可以肯定:二大爷应该知道什么,但是他不想告诉我们,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会告诉义父,那么等他告诉义父再由义父告诉我可能更合适!
“敢少走了几天了?”我问李陵。
“今天‘头七’,所以大家都来烧纸祭拜。”李陵道。
“给我义父发丧了吗?”我问道。
“第二天就送信去代郡了。”李陵道。
“送错了!”我忙道,“你赶紧安排人送信去陇西,义父这会儿在陇西,要快!不然他又回代郡就有得等了!”
李陵听了我的话赶紧下去安排去了。我客串家主照顾亲戚朋友祭拜,因为怕刺激程良娣,也不想让李家的事情过多牵连外人,我并没有再多提李敢的死因可疑。
众人一直祭拜李敢到当天晚上,除了老公常年不在家的田媚儿和与程良娣感情很好的程丕老婆田氏,别的府外女眷都回去了。
待众人离开,我独自回房饮酒。我真的完全无法接受李敢已经离开的事实。虽然大爷去世的时候我也很难过,但是毕竟大爷年纪摆在那里了,而且虽然大爷是我最尊重的人,但不是十几年和我朝夕相处的人。回想李敢和我相处的一幕幕,我的心情真的很难平复。
虽然在最初几年,李敢对我并不好,但是我知道,即使生活在原生家庭,也不是每个哥哥都会一开始就对弟弟好,更何况我只是个不明一钱、被收养的孤儿。
每当想起元狩二年他折返回来救我的场景,我的心里都难以平静。无论如何,我的命真的是他救回来的啊!
我打开去淮南前他留给我的那个锦囊,再次阅读上面的“篆体密文”:
道一兄弟:
哥哥我这些年脾气不好,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以后不会了!李家现在人丁单薄,你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帮我一起完成爹没能完成的事业,加油吧!
你的哥哥李敢
读完“你的哥哥李敢”,我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
我出门走到墙角,想点起火折子将锦囊和帛布付之一炬。但是我舍不得,这是李敢留给我的遗言啊!
此刻我真的很想告诉李敢:虽然你不在了,但是你永远是我哥哥,余生我没有别的追求,唯一的目标就是帮你照顾好家小、也尽力照顾好李家每个人。当然在这之前,我要搞清你的死因,如果牵涉仇恨,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要为你报仇!
回到房间,我又喝了几口酒,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在睡梦中,我依稀看到李敢的身影。他背对着我,不愿意让我看他的脸。我追问他的死因,追问他为什么说好和我”做一辈子兄弟“却这么早就走了。
李敢告诉我道:“那都是我冲动的惩罚。”
当我再想追问细节,他告诉我:“放下执念吧,帮我照顾好良娣、禹儿和小娥,那你就是我的好兄弟了!”
我再想追问他更多,他却不再回答我,向我摆摆手,径直走进一条幽暗的隧道……
第二天早上,当我起床时程丕的夫人田氏已经被程良娣打发走了。
田媚儿找到我专门跟我打了个招呼,让我好好看着程良娣,别让她继续钻牛角尖。在得到我的确定答复后,她便也收拾东西走了。
到接近晌午,程良娣突然跑来找我,她躲过所有人的目光将我喊到偏厅,用沙哑的声音道:“道一,你别以为你嫂子疯了。我现在清醒得很。我想问你个事情。”
“嫂子您说。”我忙道。
“昨晚是李敢的’回魂夜,你梦到李敢了吗?”程良娣道。
我犹豫了一会儿,见程良娣目光诚恳,道:“似乎梦到了。”
”你告诉我,他什么状态,对你说了什么?”程良娣问道。
“他整个人背对着我,和我说了没几句话就进了一条幽暗的隧道。”我如实回道,但是没有说对话的细节。
程良娣摇摇头,表情激动道:“我不想拽着你的衣襟问你,但是请你一定要如实把全部情况告诉嫂子!不要骗我!”她说着眼里沁出了泪珠。
我思量了半晌,见程良娣丝毫没有放弃的打算,只好如实道:“我问他死因,他却不告诉我,只说‘那是他冲动的惩罚’。”我叹了口气,道,“他还特地让我放下他的仇恨,照顾好你们孤儿寡母。”说完我的眼泪也几乎落了下来。
听完我的话,程良娣擦干了眼泪,绝决道:“那就没错了!因为我俩的梦基本一样!”她说完突然冲我跪了下来,吓得我赶紧也对着她跪了下来,道,“嫂子,你这是干嘛?”
程良娣起身,并拉起我道:“虽然李敢常说你‘憨怂武艺差’,但是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特别靠谱、聪明且心思细腻的人。我不要你违背李敢的话去想着报仇,但是,如果真相都弄不清,我们就太憋屈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道:“嫂子你说吧,凡是我能力能达到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做!”
“我想你帮我查出李敢的死因!不为报仇,只为了不憋屈的活着!”程良娣补充道,“至少我要见到他的尸体。”说着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眼中滑落。
看着程良娣悲伤的表情,我重重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李敢说的“冲动的惩罚”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找到他死亡的真相。但是如果仅仅是找到他的尸体,我觉得我还是能做到的,因为至少二大爷一定是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的,只要在合适的时候让二大爷说出真相,我相信至少李敢的尸体在哪我们大概率是可以找到的。
第83章 二大爷的终章
在答应程良娣寻找李敢之死的真相之后,我整个人的心思就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上。其实,这也是我特别想完成的事情、是我的执念。
当一个人真正遇到自己执着于完成的事情的时候,“道心”其实是没什么用的,特别是我的修养远远达不到“道心坚定”的境界。
我首先是和李陵分头到茂陵和阳陵询问“有没有新安葬的墓地”,在确认没有后又询问了概率很小的高祖长陵和惠帝安陵,结果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李敢是“关内侯”只有食邑没有封地,但是我还是跑了趟郎中令衙门,我想知道李敢元狩五年的食邑具体出自哪里,那么那里就有可能是李敢的埋骨地。但是管发俸禄的属官告诉我:“关内侯”的食邑收入是按照当年关中地区平均户税收额折合差不多每户七百钱从国库直接拨付的,不存在实际上的食邑在哪里。
由此,我能想到的线索都不对。
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再冷静的等待义父回来主持大局,而是撺掇李陵带着我去见二大爷,想立即从他那里得知李敢之死的真相。
见到二大爷时他很憔悴,李陵当着我的面问他是否见过李敢的尸体时,他顾左右而言他;问他能不能请陛下恩准让我们去皇家陵园祭拜李敢他也支支吾吾,说方便时问问。很多问题我不方便直接发问,得靠李陵来问,但是李陵才十六岁,而且还作为遗腹子从小受到我们格外照顾没什么历练,二大爷有心不想多说,李陵根本问不出来。
二大爷的闪烁其词令我对李敢的死因更加怀疑。我不确定作为丞相的二大爷只是不想跟我们小辈说这件事还是他受到某种胁迫根本不敢跟任何人提。
那么到底是谁阴死了李敢?为什么二大爷支支吾吾?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怕什么?……我的心中有许多疑问。
“等义父过来,我一定要让义父找二大爷问清楚!”我暗想,“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李敢死得不明不白!”
这时我又想起大爷在大少爷大仇得报的时候说过的话:“我们可以保家卫国而死在匈奴人手上,但是谁敢玩阴谋诡计整死我们李家人,我们一定要他偿命!”
由此,我依稀想起二大爷和义父做局弄死韩嫣帮大少爷李当户报仇的情景,我觉得二大爷一定还是在等义父回来商量对策吧?那么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义父回来。
给义父送信的事情进展非常不顺利,往代郡送信的人回来说没等到义父,只是把密信交给了李辛。几天后到陇西的人也回来说没等到义父,李己说义父已经返程回代郡了。于是我们只能等义父到代郡从李辛处得到密信再赶紧来长安。
我找机会和程良娣通了气,因为怕她更加难过,见二大爷的细节我没说,我只告诉她:二大爷大概率在等义父回来商量进一步的行动,让她安心等待。
就在我焦急等待义父回来的时候,一件更加令我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身为丞相的二大爷李蔡死了。
和大爷一样,二大爷是畏罪自杀的,原因是皇帝刘彻在元狩四年在阳陵赐给他一块二十亩的墓地,丈量的时候李宇买通小吏多划了三亩,之后李宇又把那三亩地转卖了点钱,结果被告发了。
我不懂为什么那么点小事二大爷要自戕,他是丞相,位极人臣,就算议罪、罚款、罢官甚至褫夺爵位,至于要死吗?
但是事情的严重性似乎远超我想象,因为很快二大爷的府邸就被查封,二大爷也被下明旨夺了爵。与此同时,堂少爷李宇也被廷尉衙门下了大狱,押送路上就畏罪服毒自杀了。
在李宇服毒自杀的那个晚上,教我“篆体密文”的老师李丁来到了李家府邸,和他一起来的是他刚成年不久的四儿子李四丁。
李丁只找了我和李陵到偏厅,并让他的儿子李四丁在外面戒备不让下人、女眷靠近,以免他们更加惊慌。
李丁告诉我和李陵:在二大爷自戕后,他第一时间就辞去了刚刚调任的丞相长史的职务,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动用二大爷的资源做事,李宇就被廷尉府捉拿服毒自尽了。
“眼下最主要的事情还是要解决代郡那边军心稳定的问题。”李丁道,“‘右弼旗’那边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会和四丁连夜去代郡找老乙,那边的门道他毕竟没我熟稔。”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忙道。
李丁摇摇头,道:“你是老乙的义子,也算是李家第二代唯一在世的男丁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在长安带着李陵一起主持大局,不能让后院没了主心骨。”李丁顿了顿,又道,“听说你和乐府管乐营的人关系不错?”
我点点头,道:“是的,那厮原本是大将军卫青的厩丞,与我和李陵关系都不错。”
“那就好!”李丁道,“你们明天赶紧去先找他打好招呼,现下蔡二哥家老嫂子、李宇媳妇和李宇的三个闺女都在被‘监视居住’,随时可能被没入奴籍进教坊司。特别是李宇的媳妇和闺女,咱们可不能让她们被发配做营妓啊!”
“那个当然!”我立即道。二大爷家没孙子,只有三个孙女,虽然我跟李宇接触不算多,此前受司马迁影响,对二大爷并不像对大爷一样敬仰,但是毕竟都是李家的血亲,特别是李宇在淮阳还大力支持过我,我当然不能眼看着他们死后遗属再出事!
简短聊完,李丁拍了拍我的后背,道:“这边交给你了!等代郡那边整顿结束,我让你义父回来主持局面,代郡那边我撑着一阵。”
送走李丁,我更加茫然了。李敢的死和二大爷李蔡、堂少爷李宇的死看似毫无关联,但是因为发生间隔如此接近,让我不得不起疑窦丛生之感。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等义父和李丁商量好并稳住代郡的局面回来后再作计较。不过眼前要做的事情我有了目标,那就是营救二大爷一家的女眷。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着李陵去了乐府衙门,当我说我要找马骏的时候,守门的小吏告诉我:马骏在六月底述职后已经履新调走了,于是我们又马不停蹄去了茂陵马家。
到马家之后只见马骏自己的府邸大门紧闭,我敲了很久也敲不开。于是转而去拜见马家的家主、马骏的叔叔马骅。
马骅认得我,他应该并不太清楚京城发生了什么,对我还是很客气。他告诉我:马骏已经履新接受大司马霍去病的offer去了河西的山丹军马场。当我问马骏为什么会放弃喜爱的乐府工作而又去研究军马,马骅叹口气告诉我:马骏的女神卓文君姐姐去世了,马骏心灰意冷所以决定去河西独自生活。
我内心觉得马骏这家伙真的很操蛋,但是也没心情、没精力吐槽他。我谢绝了马骅的午饭邀请,和李陵赶紧先回李家吃饭,再作计较。
吃午饭的时候,我和李陵将指望不上马骏的事情告诉了李陵他娘、李椒媳妇还有程良娣,程良娣提醒我让我去找一下程丕,她会陪我们一起去。
于是我们后晌就去了冯翊阳陵,在阳陵程丕家等到程丕下班回家,第一时间向他求助。
其实二大爷出事后程丕心情也很紧张,很多人都知道他是李家提拔的,二大爷的死对他的前途影响不言而喻。但是他还是很讲义气的,带着他干儿子程嘉厚着脸皮在阳陵找当差的邻居打听了一圈,到亥时才回来跟我们说了他了解到的情况。
程丕说二大爷的人缘着实不错,卫青、公孙贺等一批大佬都在刘彻面前为他求情,希望皇帝放过二大爷和李宇的家小。不仅老军头,很多不同派系的官员、宗室、勋贵也都在帮二大爷求情,连新任丞相、“武强侯”庄不职的孙子庄青翟也都在替二大爷一家求情。现在唯一对这个事情咬着不放的是“变异二杆子”、御史大夫张汤。
得知这个情况,程良娣表示她要拉着程丕老婆田氏和在阳陵婆家住的表姐田媚儿一起去长陵找田家的人跟张汤打招呼,因为张汤当初是田蚡举荐的,希望田家人的面子张汤还能给。
程丕说:“也不能全指望那个,乐府那边我也有别的熟人,明天我们分头行动比较好。”
于是我们议定第二天李陵跟着程良娣、田氏、田媚儿去长陵,我则跟着程丕再跑一趟乐府。
次日一早,我们按既定计划行事。程丕跟乐府负责乐营的新领导许亮的关系还算可以,许亮跟我们承诺:如果李蔡丞相的家眷真的到了教坊司,他一定不会安排她们去别的地方当营妓,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来赎走,算是给了我们一颗定心丸。
等我回到府上半天时间,李陵和程良娣也回来了。程良娣说田氏和田媚儿帮我们好好求了娘家叔伯一番,终于有老人肯去帮我们给张汤带话,但是能不能行没人敢保证,毕竟张汤现在的状态谁也控制不了。
本以为我们要焦急等待几天,没想到次日后晌就传来了消息:二大娘不愿意承担可能被没入奴籍的耻辱,带着儿媳妇和三个孙女服毒自尽了。
转天来,廷尉衙门就通知了李陵:可以立即去为二大娘、李宇媳妇和李宇的三个女儿收尸,同时在走完手续后二大爷和李宇的尸体也会归还李家。
后来我才知道,张汤还是给了田家面子,卫青和公孙贺也一直舔着老脸为二大爷这个老战友求情,卫青甚至去找了刘彻的大姐长平公主一起去求情,加上二大娘等已经服毒,刘彻才送了“西瓜皮人情”,让廷尉衙门不再为难二大爷一家,赦免了一众家奴下人,不过二大爷的府邸还是被抄家充公了。
接下来三天,我带着李陵陆续交收了二大爷一家七口的遗体,在进行防腐处理后都先弄到了李家。看着眼前凭空多出来的七具尸体、想着想找却找不到的李敢遗体,我的心里真的是有苦说不出。
二大爷家的下人很多,我们肯定是用不起的。所有劳务契约性质的我们都作了遣散处理,只有八个卖身奴我们暂时留了下来,想等义父回来再处理。
二大爷的人缘关系的确还不错,虽然他的死很敏感,很多大佬还是派遣了代表敲开李家的门,为他送个帛包。其中绝大部分人都是敲开门,找到管家说一句“是某某带给老丞相一家的帛包”,然后转身便走。卫青、公孙贺、公孙敖……甚至霍去病的便宜老子陈掌都派人送了帛包,总共有超过两百个,总金额高达三百多万钱。
二大爷家的卖身奴里只有一个叫林圭的中年男人会写字,于是我就安排他将帛包的金额和赠送人都记录下来,等着交给义父,看怎么还人情。
想起二大爷一家,我也挺感慨的。从他身后的祭奠者之多我就能看出:他的确是个能力出众且八面玲珑的人。但是我真的很难理解:他为何最后会栽在“三亩地”上。我更知道他不是像大爷那样容易冲动的人,大爷可能会一时义气上头选择不顾后果的自戕,但二大爷一定不会。结合他死前我和李陵去找他,他对李敢死因回答的闪烁言辞,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的死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正在我怀疑二大爷死因的时候,我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林圭趁着四下无人,竟然将一片竹简放在了府门外的墙根下。
我在入夜后悄悄将竹简拾回,发现竹简上刻着类似“藏头诗”的几段话,那个文风我似曾相识。
当我将竹简拿回房间仔细读了一下,我立即想起了是汲黯那卷“道家密语”的文风,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又合理的猜测:林圭是“绣衣使者”在二大爷府上的卧底,所谓的“赦免仆人”不过是想让林圭继续来李家卧底!
我知道刘彻派“绣衣使者”卧底是对权贵控制的常规操作,并不代表他对二大爷或对李家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但是如果结合李敢和二大爷全家的突然离世,这个事情就有点蹊跷了。
林圭想发出去的信息大约是都有谁送了帛包给二大爷,当然一些过气富贵闲人和李家的亲戚他没空汇报,只汇报了中枢九卿以上的大佬和有封地、食邑的宗室、列侯,看似也不是很让人觉得诧异的情报,只是刘彻要掌握二大爷生前的人脉往来情况而已。
关于林圭是“绣衣使者”的事情我只告诉了程良娣,我的意思是等义父回来处理,让她帮忙看着林圭,因为我还要经常出门去找李敢的死因,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林圭。
程良娣的意思是还是要让我提前告知义父并征求他的意见,她还让我去协调李陵把那七个二大爷家的奴籍家仆都放了,一是防止里面还有卧底对付不过来,二是给林圭一个“敲山震虎”,看他会怎么应对。
次日,我就协调李陵把不识字的奴籍仆人都放了,还了他们卖身契,只留下林圭一个。同时,我写了隶书书信给义父,说李家最近苍蝇很多,问怎么办,我觉得即使被发现也可以解释为尸体太多,问义父要不要提前把二大爷一家七口送去陇西。
很快,义父把李辛派了回来传话(没有书信),李辛说义父的意思是:先放着看看,等他回来再处理。然后李辛就把二大爷一家七口的尸体都运去了陇西安葬。
第84章 无奈的真相
等二大爷的事情忙完,我还是想找李敢的死因。二大爷的死让我从此没了证据线索,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李敢死亡真相的努力——那如同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胸口。然而我真的很无助——连尸身、坟墓都不知在哪,我将从何找起?
我最开始的做法是“病急乱投医”,带着李陵和李禹去蓝田找灌强,希望他看在大爷的面子上帮忙去查查李敢的死因和墓地。但是灌强只会打哈哈,走的时候他拿出大爷在世时为了买马武装李家军问他借钱写的借据给我,跟我说不用还了。
我想跟李二丁单独聊聊,但是他也只是示意让我们先走,到送我们出门时跟我们说:“灌侯爷今年甘泉宫秋猎的时候我一直在他身边,一直离李敢很远。直到中垒尉通知有意外让我们提前结束秋猎离开,我们都没想到是李敢出事了。我问过大哥,他也没消息,不然我爹早跟你们通气了。我觉得你可以找中垒校尉上官桀问问情况,你跟李敢不都是他旧同事吗?”
我跟李二丁点头道别,但是心里已经否定了他的建议:相信上官桀能告诉我实话,不如相信刘彻会把“盐铁专卖”取消!
在从灌强家回来的路上,我突然想起来司马迁很久没来了。我知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但是司马迁不是那种人啊!而且每次来李家大都是李敢和他畅谈,已经十几年,他怎么会在李敢去世后都不来看一眼?
我怕李敢刚去世司马迁就来过,只是我那时还没回来,于是问了李陵。李陵告诉我:从李敢去世到现在,司马迁确实一直没来过李家。
我觉得这一定有原因!我的直觉告诉我:司马迁一定知道、甚至看到什么和李家有关、和李敢的死有关的东西,这个东西比大爷死的内幕更隐秘,他不敢告诉我们。但是他是个正直的人,很难在见到我们人之后还能保守秘密,所以他选择了回避不来!
在那天和李陵返回李家府邸后,我决定主动去找司马迁聊聊。我不想去司马迁府邸,我不敢确定那里有没有“绣衣使者”之类的人,而且在他爹司马谈面前,我不确定司马迁会不会什么都说。
我想在司马迁的下班路上逮他。我知道司马迁下班会走未央宫北边的“北阙门”,北阙门上会有高大的架空步道通往北宫和桂宫,在步道值守的中垒尉可以将北阙门外的情况尽收眼底。
但是我知道,北阙门右转往武库方向沿着未央宫北墙是有一段视野盲区的,如果我躲在那个区域里和司马迁碰头,城墙上的中垒尉就不会发现我。
于是我穿上宽松的衣服并戴了个宽大的帽子挡住脸,在申酉时之间就从武库后门一直沿着未央宫北墙摸到北阙门附近,等司马迁。
我在未央宫北阙门外偷偷守了好几天。虽然天天能看见司马迁下班,但是如果旁边有人同行或者离得较接近,我都不会去跟他打招呼,因为我不想给他惹麻烦,而且有别人在场或靠近,我也必定问不到什么。
我等了司马迁七天,直到这天司马迁很晚才一个人出来(应该是被刘彻要求加夜班了)。我悄悄跟在身后观察了一阵,见没人跟上来,我才在暗处对他说:“您好司马大人,我是李敢的亲兵李道一,您还记得我吗?”我说着摘下帽子。
司马迁循声向我所在的暗处看来,我忙道:“别看我,北阙门边上的架空步道有中垒尉值守。”
司马迁一愣,随即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认出来我那张极有识别度的刀疤脸,赶紧直视前方,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们家的女眷、孩子们都还好吧?”
“都还好,谢谢大人。”我顿了顿,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前面武库后门有个凉亭,一般没人经过,我们去那里细说如何?”
司马迁思量了半晌,一边以寻常步速前进,一边目视前方低声道:“行吧!”
来到武库后门的凉亭,我请司马迁坐定,然后躬身抱拳,道:“大人,其实我们认识已经很多年了,只是你我并不经常直接说话,但是我对您的正直、学识和对李家的友善都非常敬佩!‘飞将军’是我救命恩人,也是我义父的族兄、是我的大爷,我十岁起就跟着敢少,到今年已经十七年,敢少就像我亲哥哥一样,不仅特别信任我,在战场上还救过我的命。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数,我就直接问了。“我顿了顿道,“我知道您是正直的人,我想问的是:我觉得李敢的死有蹊跷,但是我无从查起,您如果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
司马迁叹口气,他思量许久,随即机警看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跟踪才开口道:“李敢死的时候我就在场。”
听到这回答,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浑身不住颤抖,不顾自己可能吓到司马迁的丑陋面相,双目死死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过了很久,司马迁才说道:“李敢是被冠军侯、大司马霍去病一箭射死的。当时陛下就在身边,冠军侯一箭射穿了李敢的头颅。”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出来,微微抽泣道:“为什么?”
“李敢为了老将军的死去打过卫青大将军你知道吗?”司马迁道。
“嗯。”我点点头,“当时我在,李敢只砍了大将军手臂一刀,并不重,而且大将军当时说他念在李敢丧父悲痛不会计较,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回道。
司马迁“哎”的一声,仰天长叹:“大将军府会没有陛下的人吗?”不等我作出反应,他又说,“李蔡丞相府也有陛下的人啊。你们府上倒是应该还算干净,但是如果陛下真想监视,安插个人也很容易。‘绣衣使者’你听说过吗?”
我没有搭话,我当然知道二大爷府上有“绣衣使者”,因为那厮刚刚被我逮到继续在我们府上潜伏。
我突然觉得刘彻很可怕,李家从来没有不服从他的意思,他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时的我没有做过主官,不理解什么叫“帝王心术”,我只觉得不公平!
“就算李敢因为愤怒刺伤了大将军卫青,可是我已经给卫青解药、大将军现在也是健康的,李敢更是幡然悔悟了自己的鲁莽,他有死罪吗?”我愤然道。
“其实霍氏虽然勇武,心性也还是个孩子。”司马迁悠悠道,“他被陛下安排的‘绣衣使者’告知李敢曾经打伤大将军后,单纯就是为了表达对他舅舅的尊重,他才对李敢下手的。”
“这说不通!”我强忍情绪道,“李敢有那么大罪过吗?而且李家和卫青的误会双方早就揭过去了!”
司马迁叹了口气,道:“你最近一年多应该不在府上,我和李敢最近的交流你没听到。陛下近年一直对大将军和皇后娘娘有嫌隙,觉得卫氏势力太大,所以不但嫁了王夫人的侄女给霍氏,还有意提高霍氏在军中和朝堂的地位,以至于他舅舅有很多事情要办都得辗转通过外甥去向陛下提。”
“这个我有听说。”我回道。的确,二大爷写给义父的密文就提到过这些,苏建也明确说过:他能恢复当代郡太守也是卫青让霍去病保举的。
“但是这和霍氏要置李敢于死地有什么关系?”我旋即问道。
“霍氏自小被舅舅带大,完全不想被陛下这么拿捏。其实他在射杀李敢之前几个月还干了一件狠心的事情:他家暴打死了妻子王氏,并上疏自请议罪夺爵,发配山丹军马场。”司马迁道,“奏折到尚书台那天是我值班,我把折子内容跟陛下一说他立即要求‘留中销毁’,并连夜去了大司马府邸看望霍氏。”
霍去病杀妻的事情我不知道,他要去山丹军马场我是能理解的——因为那边有他匈奴小老婆。
“按您的说法,霍氏这么做我也能理解。”我回道,“但是射杀李敢与他向舅舅表忠心何干?”
“那就不知道陛下那夜去大将军府上和他说了什么了。”司马迁道,“如果卫青和你们李家的恩怨你们已经揭过去,那这段你们也试着揭过去吧!特别是别告诉孩子们,那么沉重的仇恨,他们承受不起。”他顿了顿,又道,“我其实一向不喜欢卫、霍这些不学无术又好勇斗狠的外戚弄臣仗着圣宠把持朝堂。但是我知道最近丞相李蔡案发后卫氏带着霍氏帮你们李家说了很多好话,应该是卫氏也觉得对你们不起,要补偿你们吧!李敢与你朝夕相处十几年不假,但他同时也是我十几年的朋友啊!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今天冒死跟你说这些话只是让你能知道真相不要一直耿耿于怀,而不是让你去把泼天仇恨带给李家的下一代。”
我默默垂泪,觉得司马迁的话不是完全没道理。我不会把这个事情告诉李陵、李禹和李娥,他们幼小的心灵承受不住的。而且以刘彻的尿性,只怕如果发现这事情被我们知道了,知道的人都要被灭口吧?为了他的宝贝外甥,他肯定会的。所以谁都不能说,包括义父。
思考良久,我问司马迁:“那您知道李敢被埋葬的地方吗?我想把他埋到祖坟里,和大爷一起。”
“具体不知道,只知道在黄门中人的乱坟岗。”司马迁说着起身,头也不回说道,“我们没见过。”说完疾速而去。
一个正直的人面对皇权也会本能的恐惧,我能理解他,从今天起,我就当不认识他吧。
现在,我还没空完全消化李敢的死因,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李敢的埋尸地。
我赶紧回到李家府邸,这时已经是亥正时分,程良娣还在等我回来。亦如前几天一样,当我告诉程良娣要去堵司马迁问情况的第一天,她每天都会等我回府问情况,并亲自给我热晚饭。
在路上,我就想好了先不告诉程良娣李敢的死因,至于找到李敢尸体后还告诉不告诉她,我还没想好。
当得知我通过七天蹲守终于和司马迁说上话并问到李敢的埋尸地后,程良娣的眼泪不禁滚滚流淌。她说她要陪我一起去找李敢的尸体,我跟她说:她必须留在府上照顾好孩子们,也不能让别的家人起疑心,更要看紧那个“绣衣使者”林圭。同时我向她保证:今晚一定能带回李敢的尸体。
我简单吃了饭,然后去准备工具。
当我准备好工具和裹尸袋,牵过小黄准备出门的时候,程良娣居然想给我下跪。我忙扶起她道:“嫂子,您不能这样!我今夜一定带敢少回来!”
程良娣含着泪向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我牵着小黄,穿着军服避开大道,闯着夜禁从厨城门大街旁的支路向着北宫永巷尽头的中人乱葬岗行进。途中为了躲避北巡防营的巡逻队伍,我悄悄闪进东市,最后才来到与北宫东北角相邻的雍门大街。
没有在宫里当过差的人不知道,在北宫东北角不算高大的宫墙里面是一片有五百步左右完全没有被建设过的地方,那里从中间被一条小路分成两块,南侧的尽头是北宫永巷。小路左边是无人收尸的宫女的乱坟堆,右边则是无人收尸的中人乱葬岗,而这段地方的地形是东北最高、西南最低,所以我选择从东北角的宫墙外攀爬。
我借着小黄的身子起身将工具和裹尸袋先扔进去,然后并没有栓着小黄,而是用只有我和它能听懂的话告诉它:如果遇到巡防营的人就自己跑回李家。
说完,我踩在小黄的背上,够到北宫的北墙头,翻进了那片整个宫禁中最凄凉的荒坟之地。
我借着皎洁的月光来到黄门中人的乱葬岗,绿幽幽的鬼火遍布坟茔,看得人心里发毛。我深呼吸一口,壮起怂人胆,用事先准备好的锄头开始刨坟——凡是新坟都刨。
我刨开一座座坟丘,看见一具具腐坏程度不同的可怖尸体,在确认不是李敢后再一一回填。
大约刨了十几座坟,直到月光西斜,我终于刨出了一具被烧过的尸体。那尸体的头骨有被锐器洞穿的贯穿伤,全身没有被烧透,焦黑的骨架混合着被蛆虫啃咬过的血肉还有少量衣裳的残片。
从那熟悉的骨骼身形我认出——那就是我的少爷、大哥、亲人——李敢。可以佐证这一判断的是他头部的贯穿伤和残留衣物组织——“绒圈锦”,那是我过年时送给李敢的礼物。
我的泪水忍不住的流,用裹尸袋包裹住李敢的尸体,这时的墓地阴森恐怖,但我一点也没有害怕。我填好坟,将工具和尸体先弄到宫墙外,然后自己也翻了出来。还好小黄并没有被发现,还好好的在墙外等着我。
我趁着夜色,伴着四更筹骑着小黄把李敢的尸骨抱回了府邸。一路上,我托着李敢已经被烧得没有什么份量得骨骸,眼泪一直没能止住,我真的不敢想象那么一个高大、魁梧、武功卓越的将门虎子眼下只剩下裹尸袋里那点轻飘飘的骨骸!
第85章 刚烈的嫂子们
回到府邸,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准备将李敢的尸骨用事先准备好的石灰腌起来藏在我床下。我知道这不礼貌,但是为了安全,我想他的在天之灵一定能原谅我。
不过我的动静并没能瞒过一夜没睡的程良娣,李敢的尸体刚处理到一半,她便推开门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怕她看见李敢的尸体难过,想把地上照亮的蜡烛吹灭,不过程良娣抢先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别吹!让我看看他!”说着便含泪跪在了李敢的尸体面前。
程良娣一边含着泪将李敢尸身上的一条条蛆虫捏死,一边看着李敢的尸身对我道:“其实他去世前一段时间和我聊了不少事情,我大致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她顿了顿道,“我和他从小青梅竹马,他一直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但是在定亲之前我爹跟我聊过,他说:我们程家只是朝廷的普通职业军人,因为他工作作风严谨、训练要求高,他管理的旧部、士兵也对他完全没好感,等他死后朝廷不会对程家有任何提防,只要我大哥和几个堂哥老老实实当差就能保住富贵。但是李家不一样,李家本来就是朝廷收编的前秦边防军,公爹这个人名气又太大,对部下、士兵也太纵容,即使跟过他的役兵或普通‘良家子’出身的将领都不想再跟别的主官,这迟早会引起朝廷的不满。”程良娣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又道,“所以我爹其实不是特别想我和李敢定亲。但是我从小就喜欢李敢,也仰慕公爹的威名。要知道,当年我哥被窦婴、灌夫骂成‘不值一钱’的时候,田蚡都要拿公爹的名字来衬托我们家。当年田家安排我娘嫁给我爹续弦,也是说我爹是‘和公爹齐名’的名将。嫁进李家这十多年,我一直都觉得李家人都是很磊落、义气、忠于大汉的,我从来不曾后悔没听父亲的劝告坚持嫁给李敢!……”程良娣说着一边帮李敢的尸身捏蛆虫,一边泣不成声。
待她捏完蛆虫,我赶紧将准备好的放了预防尸毒药的热水盆递给她,让她净手,防止尸毒感染。她很领情,对我说了声“谢谢”。
到天光微微泛白,我对程良娣道:“嫂子,先把敢少的尸身收敛起来吧!”
程良娣双目无神,轻轻点了点头。我见她同意,便准备将尸体重新收好。
这时,程良娣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痛,她伏在我肩上“哇”的一声痛哭了起来。
此刻,我心中毫无邪念,更是没有“授受不亲”的避讳,我知道她真的忍不住了,自从李敢莫名去世,她永远失去了可以依靠的臂膀,独自承受了太多委屈。
我任由程良娣借我肩膀哭了一会儿,但是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仔细听音之下觉得似乎窗外有人在偷窥,于是赶紧拍了拍程良娣的后背,低声道:“嫂子,好像有人!”
程良娣一个激灵赶紧离开我的肩膀,她擦干眼泪掏出李敢送她的匕首,猛的窜了出去。我知道她此刻很怕被家里人看到,除了刚才跟我“授受不亲”需要解释,她更怕让别人知道李敢的尸体被我弄回来了。
我正要跟出去,这时听见门外程良娣道:“原来是你这个藏头露尾的‘绣衣使者’!”
只听外面一个男声道:“我道你为啥这几天总盯着我,原来是要和你便宜小叔子通奸!”是林圭的声音。
我出离愤怒了!“通奸”这两个字在我听来如此刺耳!这侮辱了我和李敢的兄弟情、更侮辱了李敢和程良娣的夫妻情分!
程良娣当然也被这话激怒了,她管不了林圭的身份,用匕首对着林圭就是一刀。
林圭应该是躲开了程良娣的刀锋,然后赶紧向大门跑。我的屋子是除了门房老仆外离大门最近的,此刻我也顾不得林圭的身份,抄起房里挂着墙上的的弓箭,出门就搭起弓,瞄准了林圭一箭射了过去。
我的箭法稀松平常,不过这次还算可以,一箭射中的林圭的后背,他“啊”的惨叫一声踉跄了一下,然后还挣扎着起身想继续跑。
在我搭弓准备放第二箭的时候从我身后已经射出一支雕翎箭,那箭不偏不倚中了林圭后心,林圭闷哼一下便仆地不动了。
我和程良娣按照箭矢的轨迹回身望去,见到了李陵的娘和李椒的媳妇在我屋后,李椒媳妇的手里拿着弓——那一箭应该是她放的!
这时,看门的老仆人房间点上了灯,他年事已高耳朵有点背,但是这么大的动静他还是听到了。
老仆人边点灯边大声喊道:“谁啊?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这么吵!”
身上没有武器的李陵他娘赶紧走到老仆人屋前道:“有黄鼠狼,刚被李道一射死了!”说着她赶紧用手势招呼我、李椒媳妇和程良娣上前,又故意放大声音道,“道一,还不把黄皮子弄后院埋了!一会儿被李娥看见会害怕的!”
我“哦!”的答应一声,会意赶紧去抬林圭的尸体,但是因为累了一晚上体力有点不支(主要还是弱),一下子竟然没抬动。程良娣和李椒媳妇赶紧收拾了兵器,一人抬一条腿帮着我把林圭的尸体抬进我房间,李陵他娘则在老仆人屋前站着,随时准备遮挡老仆人的视线。
老仆人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和李椒媳妇、程良娣一起把林圭的尸体拖进了房间,李陵他娘让开门的老仆人继续睡觉,等老仆人熄了灯,她也来到了我屋里。
这时,我屋里有了三位嫂子和两具尸体,李陵他娘和李椒媳妇看到李敢尸体的时候也都流下了泪。
李陵他娘搂着程良娣的肩膀道:“你们俩的对话我和二妹在屋后听了一会儿了。都是一家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要独自承担呢?”
程良娣一手握着李陵他娘的手、一手握着李椒媳妇的手,眼泪止不住滑落。
眼见天光将亮,我对三位嫂子道:“三位嫂子,眼看家里人都要起床了,你们先赶紧回后院吧。等白天寻到方便的时间我们再一起计议如何?”
三人听后都点了点头,李陵他娘搀扶着程良娣先出去,李椒媳妇则将林圭尸体上的两支箭拔下来,将我的那支还给了我,摇摇头道:“箭法稀松哦!”
我正兀自有点尴尬,程良娣忙道:“道一忙了一夜了!挖了许多荒坟,都是要费力气的!”
李椒媳妇拍拍我肩膀道:“我开玩笑的!抓紧休息,我们后晌找机会再计议!”临关门前,她又道,“久战老卒了,不会怕和尸体同房而眠吧?”
“不会,二嫂放心!”我忙道。
李椒媳妇这才点点头,关上了我的房门。
我藏好李敢和林圭的尸体便赶紧倒头补觉。到晌午时分,李陵跑来敲我门,说奉她娘的命令来喊我吃午饭。
我赶紧起床洗漱和李陵去吃午饭,过去的路上李陵还告诉我:他娘和两位婶婶安排他和她媳妇带着李禹和李娥下午去岳父王巽家走亲戚并在王巽家住一晚,和我商量把小黄借给他。我知道是三位嫂子安排的,当即点头同意。
吃完午饭,送走李陵等晚辈,三位嫂子将仆人全部打发到前院,把我喊到堂屋跟我商议起接下来的计划。
其实我和李家女眷相处一向很有分寸,开始都是喊她们“少奶奶”,后来在她们一再要求下喊她们“嫂子”,除了比我到李家晚的程良娣,我连李陵他娘和李椒媳妇的姓都不知道。因为发现她俩好像都不是寻常人家的闺女,我这会儿才大着胆子问了大嫂子跟二嫂子的身份。
原来大嫂子李陵他娘叫孙氏,祖父是孝文帝前元十四年被匈奴杀害的北地都尉孙卬;二嫂子李椒媳妇郦氏是高祖时期“老革命”郦食其的侄曾孙女,他祖父是在汉初“毁誉参半”的曲周侯郦寄。郦寄在“七王之乱”时是大爷的长官,后来触了景帝的霉头家族破落,不过大爷觉得郦寄实际上人很不错,于是让李椒娶了郦氏。
我在三位嫂子保证不会将李敢的死因告诉义父、李家第三代和所有李家下人的保证后将司马迁告诉我的李敢死因告知了她们。程良娣得知情况后又痛哭了一场,但是哭罢,她还是很理智的表示:我们去找霍去病报仇不现实,只能将主持正义的希望寄托到刘据登基之后(我估计程良娣在预感道李敢死因后早就有了这个计较)。
见程良娣暂时放下报仇的执念,我心下稍安,和三位嫂子商量起如何善后。经过一番计议,我们决定跟所有家人说林圭也已经被我们交还卖身契放回原籍,告诉义父的时候就说林圭自己消失了。
实际上我们准备将林圭的尸体扔进北宫里李敢原来的坟茔,正好防止刘彻事后找人挖坟发现李敢的尸体被我弄走了。我同时会在林圭那天放竹简的地方用汲黯那边学来的“道家密语”再写个竹简放那边,内容是被李家派去了陇西,要顺水推舟去那边继续卧底。
另外在林圭的贴身衣物缝合处,我搜出了一块金色的腰牌,我估计那就是林圭的“绣衣使者”证件。我告诉三位嫂子我会把那个证件收着,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假装林圭继续误导他上线的“绣衣使者”。
程良娣提醒我要检查一下林圭的口腔里有没有特殊的东西,她听说“绣衣使者”嘴里都会藏着毒药,是任务失败时用来自杀防止被逼供的。她让我一定要检查清楚,如果有那个东西要取出来,防止未来尸体腐败后毒药暴露尸源的身份。
经程良娣的提醒,我找了席子回房偷偷将林圭的尸体裹去了后院地窖,在程良娣检查之下果然发现在林圭一颗下牙槽里镶了一粒很小的药丸,程良娣将药丸拿走说由她来销毁。
等到入夜,程良娣借口昨天梦见李敢让下人准备了很多元宝纸钱要在地窖外面烧给李敢,但是她只让我一起经手,让两位嫂子去看住所有仆人。
我到柴房取了大量干柴,又找了火油和干草洒在干柴上,然后搬出林圭的尸体,先用箭矢也击穿了他的颅脑,然后点起一把火将尸体烧了起来。程良娣一边烧一边往里面加纸钱,嘴里还诅咒林圭没法使用这些纸钱。
烧人和烧纸用的时间毕竟不一样,我们烧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直到大嫂和二嫂分别来催了两次,我们才用水浇灭了火源。
我们重点烧的林圭的头颅已经只剩骷髅,身体烧过后和李敢的尸体状况差不多,于是我赶紧将焦尸装进裹尸袋,程良娣则忙着把快烧完的木柴和各种灰烬处理掉。
一切忙完,我们假装各自去睡觉,实际上是等仆人们入睡后找机会运林圭的尸体走。
等到子正时分,嫂子们帮我牵来一匹刚成年的黄白色混血牡马——它是小黄的大儿子。我去后院拿过装着林圭焦尸的裹尸袋,让黄白马驮着裹尸袋便准备重复一遍昨夜的动作。
出门前,三位嫂子提醒我注意安全。我突然想起李敢的尸骨还在我床下,道:“等处理完这厮的尸体,我们还是要尽快想办法让敢少的尸骨入土为安。”
程良娣淡淡一笑,道:“放心吧,我来想办法!”
我重复着昨天的手段将林圭的尸体和工具拖到北宫东北墙外,不同于和小黄的默契,我要把黄白马拴住然后骑着它的背翻进去。
我很快找到李敢之前的坟茔,将土再度挖开并打开裹尸袋将林圭埋了进去。
因为尸体烧得比较透,扔得也比较随意,林圭的骷髅头和尸身分离了。看着那颗被我模仿李敢遗骨做成的骷髅头,我蓦的想起《南华经·至乐篇》里庄周遇到的那个骷髅。
一个飞来横祸的世家子、一个奉命行事的可怜人,最后他们都走不脱“天命”的剧本,殊途同归成了一堆骸骨,这是人生的大悲还是至乐?
当我再次回到李家府邸,迎接我的只有满脸泪痕的大嫂孙氏和二嫂郦氏。她们告诉我:程良娣说歇半个时辰再等我回来,等她们去叫她的时候,程良娣已经凉了——应该是吃了林圭嘴里抠出来的剧毒药丸。
郦氏含着泪告诉我:“良娣走前给我们留了一封短信,让我们照顾好李禹和李娥。”她抽泣一下又说,“她说她一死我们就有理由把李敢的尸体入土为安了——和她合葬。”
孙氏搀扶着郦氏,擦干泪水道:“当年如果不是当户大仇得报而我肚子里又怀着小陵子,我也会毫不犹豫和良娣妹妹一样的选择!”
在这个悲伤的时刻,李家院子里的晚桂正在盛开,满院子都是淡淡的幽香。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刚烈的程良娣走了,她可以回归人生的“至乐”,如愿找到李敢,并与他长相厮守。他们夫妻留给我的只有责任、仇恨和满园桂花香。
第86章 重回陇西
当李陵夫妇第二天上午带着李禹和李娥回到李家府邸时,迎接他们的是又一场丧礼。
如此密度的丧礼令李陵夫妇已经有点麻木,但是失去母亲的李禹和李娥哭得比李敢去世时更加伤心。李家的亲属又一次在稍显震惊中前来奔丧,不过在他们看来思念李敢难以释怀的程良娣的自杀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李家最近的丧事密度太大,我和李陵以及大嫂孙氏、二嫂郦氏商议后决定让下人们报丧时明确表示:让奔丧者人来就好,不要带任何帛包。不过程良娣的大哥程龙和包括程丕在内的几个堂哥、以及表姐田媚儿还是带了帛包来慰问。程龙还想把李禹和李娥接到阳陵他们程家府邸去养活,不过李禹和李娥都拒绝了。
在程良娣自刎当晚,我就和大嫂孙氏、二嫂郦氏议定了后面的处理方案:我们绝对不能让包括义父在内的李家其余人知道程良娣和李敢死亡的真相,也不能让他们知道“绣衣使者”林圭已经被我们杀了,这样做才能最大限度保护李家的安全。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义父太聪明,我们的伎俩瞒不过他,特别是程良娣自尽的最大期望是让李敢的尸体能借着她的尸体一起下葬。于是我差人给义父送信说:经过府上的商议,程良娣也要尽快送到陇西安葬,同时,我们决定将李敢的衣冠带去陇西和程良娣合葬。
为了防止义父回来生出枝节,我决定程良娣停尸三天等近亲友悼念后就带着李敢遗骨和程良娣的遗体一起上路去陇西。
从长安到陇西成纪有两条路,当时都是出长安向西经过北地、陇西两郡到成纪,几年后会分出北线途经新建郡的安定、南线途经新建郡的天水。途经天水的南线直线距离近,约不到九百里但是道路状况比较差;经过安定的北线为占领河西之前的前线军事物资主要驰道,虽然远一百多里但比较好走,是我第一次从陇西到长安走的路线,也是我这次准备走的路线。
我在程良娣停尸第三天的凌晨在大嫂孙氏和二嫂郦氏的配合下将李敢的遗骨、夫妻二人生前物品等放进棺材并封棺。天光还没有亮,我便带着府上的五名仆人一起踏上了重回陇西的路。
我们上路的时间还在夜禁,不过我已经提前请程丕打了招呼,拿到了特殊通行证。出厨城门的时候程丕还特地提前到场等我,守门的同袍也给了我最大的便利。
我带着五位李家的仆人以日行两百里的速度在第五天太阳落山前到达了成纪。
其实自从程良娣自刎,我的心情就格外的低落,这一路上更是整天沉浸在悲痛和茫然中。回想着这十几年和这对夫妇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的思绪始终是乱的。
我恨皇帝刘彻,我不能理解他为何要对李家这么无情无义!我想起当初李敢跟他告状说东方朔随地小便的时候,他发出的旨意里说的“据中人举报”的措辞,联系到他将李敢焚尸扔进中人的乱葬岗,我真的恨得牙痒痒。
我更恨霍去病。此时他领导我们给我带来“封狼居胥”的荣誉感已经荡然无存,在我心里他就是个飞扬跋扈的奸佞!我又想到大爷的三个儿子皆因他而死——李当户的死是因为他被当成韩嫣欺骗李当户的工具;李椒的死是因为他对李椒极度的不尊重造成李椒旧伤复发;而李敢的死则是他目无法纪、草菅人命亲手所为!我觉得司马迁说得很对:霍去病就是个仗着外戚身份不学无术、好勇斗狠的佞臣。虽然我现在拿他毫无办法,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我一定要为李敢夫妇讨还公道!
到成纪李家祖陵的时候已经天光将尽,我提前安排人去通知了在陇西的李己、李戊到李家祖陵等我们,还特意关照他俩低调行事,不要告诉“老兵营”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些伤残孤寡老兵,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等棺椁放进墓地专门用来守灵的永久灵堂,我让李戊带五位李家仆人去老兵营休息,准备明天一早将李敢夫妇下葬,自己则单独将李己留了下来。
我和李己弄了点酒,先感慨了一下李敢夫妇的英年早逝和李家这一年多来、自从大爷自戕之后的遭际,也忍不住稍稍吐槽了朝廷的无情无义。
酒喝到差不多,李己让我和他一起回老兵营,并打趣说也许我的“两个媳妇”正在等着我。
我一脸愁容对他道:“己老哥,你就别调笑我了!那俩娘们儿为啥会是我名义‘媳妇’你不会不知道吧?她俩纯粹就是不想被收五倍‘人头税’罢了!”
李己笑道:“管他娘的为什么!既然是你老婆,你就去硬睡了!老司马过年就六十了,搞俩孙子给他抱抱不好吗?”
“哎!……”我叹口气道,“敢少夫妇尸骨未寒,我哪里有那个闲心!我今天就住这里给敢少夫妇守灵。”我顿了顿,道,“对了!元狩二年大力救我命的时候,最后将他的老婆孩子托给我照顾,我却一直没得空去看他们。这次我也没心情专门去老兵营营地,你帮我带点生活费给他们吧!”
我说着将事先准备好的五万钱交给李己,让他明天过来给李敢夫妇下葬之前带给李小花。
李己接过钱,调侃道:“哎呦!在这里等着呢啊?原来你喜欢人妻啊?”
“别胡说!”我忙道,“大力是我好兄弟,为了救我而死,死前还亲口托我帮他照看妻儿,怎么到你嘴里就不像样了!”
见我认真的模样,李己尴尬的笑了笑,道:“不说了,不说了!我帮你办好!”
“好!我给小花一家钱的事情别让那俩娘们儿知道。”我忙道,“等我有心情去找她俩了,再谈谈清楚,她俩从小就瞧不上我,肯定是都要和离的。”
李己面露坏笑,道:“小疤脸儿啊,你真是不知道这老兵营里的娘们儿缺啥。”他顿了顿,道,“她们不缺吃喝,缺男人!”
李己说着拍拍我,兀自走了。我喝完最后一口酒,便准备去内堂睡觉。
这是我第一次来墓地灵堂的内堂,但是我知道这里肯定有睡觉的地方。因为我年幼时每逢骑兵去抓“匈奴女人”给孤寡伤残老兵的时候义父都会睡在这里。
我到后堂点起蜡烛,见到这里果然有一张大床。大床上没盖褥子,只铺了一张草席。因为天不算特别冷,我决定就把路上备用扎营露宿的行头弄了几件进来,准备对付一宿。
我刚躺下忽觉腰眼的地方被硌了一下,于是将草席卷起来,想看看是什么硌到了我。
出乎我预料的是:当我掀起草席,我看见硌到我的是一把锁,锁着的地方应该是个床底下的暗格或者地道。因为这次是先斩后奏将李敢和程良娣的尸体运到陇西,所以义父应该是没有专门防备,被我轻松发现了这个隐秘所在。
当然,一向不喜欢僭越的我看到这里赶紧收起了好奇心,找东西将草席垫平就赶紧休息了。
第二天天刚亮,怀着心事的我就醒了。
我洗漱完不多久,就见李戊、李己带着一群人来到了墓地。
我先见到李戊、李己,他俩身后跟着的是从长安跟来的五个李家家仆,家仆后面有十来位穿老兵营后勤军服的应该是本来就负责守灵、埋葬之类事务的后勤兵。但是在后勤兵的身后,我很意外的看到一个妇人带着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也跟了过来。
等妇人和孩子们走近,我仔细打量了一番,才认出那妇人居然是大力家的遗孀李小花。
如果不是我认人功夫好,我相信换个人十几年不见未必能认得出小花妹妹。她除了脸模子还和儿时一般清秀,脸上多了不少岁月的痕迹,走路的姿势也能明显看出妇人之态。不过她身段保持还是挺好的,脸上洋溢着和善的笑容,一手抱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一手挥向我和我打招呼。
见到小花那一刻,我的心情好了许多,她的笑容仿佛寒冬里的一丝暖阳。看见她让我想起小时候那几年有匈奴女人在她义父崔志方那里过夜时她逃到我和义父的帐篷求我收留时的场景,继而想起她遗留在我被子上的体香。
走到近前,她一边将小姑娘抱向我,一边招呼另外两个男孩、一个女孩走到我面前,让他们喊我“爹”。
我正要说什么,小花抢先道:“你能想着我们孤儿寡母,一下子让己大哥给我们带那么多钱,就是这几个娃的爹,你可不能拒绝!”她说着话锋一转道,“前两个月老司马和己大哥带一批老兵回来的时候找我聊过了,你见过老司马了吧?”小花说着脸上泛起微微绯红。
“我这几个月还没得空见到义父。”我回道。我以为是义父告诉她我几年前就决定的认大力孩子做义子、义女的事情,又道,“不过事情最初是我跟他提的,大力是在战场上为救我牺牲的,他去世前更在我身边亲口将你们托付给我,我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小花换上一副更灿烂的笑容,道:“他在战场上奉命掩护你是他的职责、本份,你愿意照顾我们却是你的情分!我们孤儿寡母的不会理所当然当你照顾我们是应该的,以后一定会让他们当你亲爹一样!”
小花的话说得既漂亮又有道理,让我依稀想起儿时那个女神一样的小妹妹,我感动得点点头,道:“你们不嫌弃我能力有限就好!”
这时,李己插话道:“不是我带他们娘儿五个来的啊,是他们非要跟来认爹。”
“我们就是给道一哥送点早饭。”李小花忙解释道,说着她让年纪最大的女儿从一个篮子里拿出一大块摊好的饼、两个煮鸡蛋和一碗小米粥。
我将李己、李戊和李小花一家五口迎进灵堂的外厅,很领情的吃起李小花给我准备的可口早餐——这早餐比路上吃的那些好了太多。
说实话,我看着眼前的小花一家内心真的非常开心,小花和大力的孩子们长得都挺好看的,表现出来的状态也不像我儿时的大多数小伙伴那么聒噪。
在我吃饭期间,小花陆续让四个孩子作了自我介绍,最大的女儿叫李珍珍,已经十岁;大儿子李贤良八岁;小儿子李志远五岁;小女儿是李大力的遗腹女李怜怜才不到三岁。
吃完李小花给我准备的可口早餐,我对她道:“一会儿我们要安葬敢少夫妇,孩子不要呆在这种肃杀的地方。你们回去后啥都别说,义父回来之前我不想敢少夫妇的死讯被老兵们知道。”
小花冲我点点头,道:“那你结束后去老兵营吃午饭吗?”
我摇摇头,道:“去了见到李胖丫和李如花麻烦多!”
我很意外小花听后很开心的点了点头,道:“知道了!那你准备在这里呆多久?”
“计划明天一早就走。”我道,“我要赶紧回长安和义父碰面,李家出了一大堆事情。”
李小花让李珍珍和李贤良帮她收好碗筷,道:“那我们不打扰你们办事,我中午给你送午饭,你想吃点啥?肉夹馍行吗?”
“那太好了!”我忙道,随即想着小花单独给我送饭有点不太好,就指着李珍珍和李贤良道,“让他俩给我送来就好了。”
“你别管了,中午有你吃的就好!”李小花笑着说。随即她告别众人,带着孩子们开开心心离开了。
李戊和李己笑着看着我,李戊道:“还是你会选哈,营地最漂亮、最疼人的媳妇被你选了,还一下子儿女双全了!”
我忙解释道:“老戊!你咋和老己一样埋汰我!我是要帮着大力照顾他们母子,你想哪去了?”
李戊和李己一脸坏笑,齐道:“好好照顾!好好照顾!”
笑罢,随着外面后勤亲兵告诉我们墓穴已经挖好,我们的情绪又一次陷入悲伤。谁也想不到:仅仅一年,在大汉赫赫有名的“飞将军”家族就只剩下老迈的庶出李乙和年幼的李陵、李禹。
安葬仪式进行得简单肃穆,安葬完李敢和程良娣,我又分别对大爷李广和大娘的合葬墓、二大爷李蔡和二大娘的合葬墓以及李当户、李椒和李宇夫妇的合葬墓进行了祭拜。
仪式结束已近晌午,除了看守陵墓大门的一伍后勤兵,李戊、李己带着所有人回老兵营吃饭。
临走前李己调笑我“有婆娘疼你给你送饭”便把我一个人留在了灵堂,我懒得再搭茬,只跟长安来的家仆约好明天一早动身便让他们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墓地,我又一次走到李敢和程良娣的新坟前。我真的觉得死亡也许是一件“至乐”的事情,而活着的我还要帮他们照顾孩子、照看李家,更要独自背负刘彻和霍去病横加给李家的巨大仇恨憋屈的偷生。
第87章 柔情难却
到我在李敢、程良娣的新坟前缅怀完回到灵堂小屋,李小花已经将一壶酒和十几个肉夹馍放好在几案上,等我来吃。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一看见我进来她就笑靥如花,如童年那个问我“道一哥,读书难不难?”的可爱神仙小妹妹,一下子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
不等我开口,她就给我斟了一碗酒,道:“我托骑兵到成纪县城买的澧酒,你凑合喝吧!现下好酒难找呢,下午我自己去成纪城里帮你找找,晚上带给你。”
我喝了一口甜甜的浑浊澧酒,道:“这个很好,甜甜的又不会喝醉。你让孩子给我送饭就好了,还亲自跑一趟!”
“你都说了孩子要少来墓地啊!你一下子给我们母子送了恁大一笔钱,我伺候你几顿饭算啥?”李小花边说边笑着递给我一个肉夹馍。
小花做的肉夹馍味道极好,用得是食材非常实在的五花肉拌着新鲜特制调料和和得极筋道的白面,我就着甜甜的澧酒很快就啃完一个。
因为早饭吃得也很丰盛,等我啃完第二个食材实在的肉夹馍就有些吃不动了。在我再三建议下,小花也啃了一个自己做的肉夹馍,啃完一个她就吃不下了,笑着要帮我包起来给我带着路上吃。
我想让她带给孩子们吃,她拒绝了,她说:“我会再给他们做的,现在天气不热了,路上不会坏的,你吃前热一下,比在路上啃馒头强。”
我擦擦嘴,点点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小花帮我收拾好肉夹馍,又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告诉她说:“晚上我可以继续吃肉夹馍就澧酒,现下天黑得早,你就别摸黑来墓地了。”
她听完点点头,帮我收拾了几案。当我以为她即将告辞的时候,她却在我背后一把搂住了我,道:“道一哥,老司马和我谈过了,我愿意把孩子和自己的下半辈子都交给你!”
此刻,我心里先是涌过一阵暖流,随即又觉得不妥,赶紧回身,想拉开李小花,解释道:“大力为我而死,我照顾你们娘儿几个是应该的啊!我可不是觊觎你,要你跟我啊!”
小花死死拽住我的手,明亮的眸子看着我的眼睛道:“这些老司马都说了。早上我也说了,你们男人在战场上谁欠谁的我管不了,想跟你是我自己的意思!”她顿了顿,明媚的眸子直勾勾看着我道,“是在你给我钱之前我就跟老司马说过了的。你回头可以问他!”
听着李小花的话,我心里真的暖暖的,但是我还是摇摇头,道:“小花妹妹,我哪敢起那个心思!你知道,我从小就是最怂最丑的,而你是小伙伴里面最文静漂亮的小妹妹。”
李小花听着我的话,微笑道:“我几时觉得你丑了?你好好想想,就算是李胖丫恐吓我,我也是觉得李胖虎最丑!而且自从你改了名字,我就是喊你‘道一哥’的。”
我回忆着,感觉好像真是这么回事的时候,李小花突然紧紧抱住了我,并趁我没有防备,将她温软的唇贴在了我的嘴上。
李小花的这个举动让我难以抗拒,我脑子飞快想了一下。我记得距离大力去世已经超过三年,而且大力去世前确实是对我“托妻献子”的,于是不再抗拒李小花的唇,而是尽情与她拥抱,感受她舌尖的温软。
吻了多时,李小花用左手轻轻遮住我的刀疤,深情凝望我,道:“你其实根本不丑的,有刀疤只是你不幸。”她顿了顿,道,“大力很好,嫁给大力我不后悔。但是你可以问我义父,当初我义父问我想嫁给谁的时候,我说的是你。因为你虽然打架不太行,但是每天晚上读书认字,还会开药方,而且脑子聪明记忆力特别的好,我觉得你未来一定是会和别的小伙伴不一样的存在!只是义父说除非老司马硬安排,不然他还是要给我找武功好的。”
看着李小花清澈的眼神,我知道她没有撒谎。此刻的她也完全没有必要对我撒谎,因为即使她不说这样的话,她也还是我心目中高不可攀的童年女神。但是因为这句话,让我知道了她和别的同年女伴的不一样,她是一个真正有眼光、懂得欣赏我优点的人,这也让她走进我心里,成为我今生最宠爱的妻子之一。我没有去问过她义父崔志方,要问也一定是“说过”,但是我相信这个“说过”就是真相。
其实后来,除了虎娘们儿李胖丫,那七个娘们儿都说了些向我示好的话,那六个寡妇也都“下套路”一样跟我表达了要我照顾他们孤儿寡母的意思。只有这个李小花什么也没说,这让我觉得和她相处真的特别舒服,她是除了义父之外让我觉得上天对我还是有点怜悯和眷顾的第二个人。
看着李小花清澈的眼眸,我忍不住轻轻抚摸她白皙但有些干裂的面庞和虽然乌黑但有些干枯的发丝,道:“陇右的风就是大,吹得你皮肤、头发都干了!等下次从长安回来,我一定给你带些东市最好的面脂和香泽。”
李小花将头靠进我怀里,道:“道一哥,你不嫌弃我,我就一定跟着你,买不买面脂、香泽都没关系。”她靠了一阵,抬头对我道,“其实你知道吗?在老兵营我们娘儿五个是饿不到的,但是孩子得有爹,我也需要男人。”李小花说到这里满脸绯红,又将头埋进我怀里道,“那两个如果嫌弃你,你就带着我一个人过,如果她俩跟我说的是假的,其实也想跟你过,我就跟她俩搞好关系,一起陪着你。”
我有些好奇小花的说法,道:“什么情况?”
小花笑着起身,搂着我道:“老司马前两个月找我们九个都聊了一次,包括那六个寡妇。我是第一个被他喊去聊的,之后是李如花、李胖丫和那六个……“她笑着顿了顿,又道,”所有人聊完后李胖丫把大家喊到一起问什么个情况,结果所有人都说不想跟你个憨怂丑鬼过。”说到这里小花“咯咯”笑了起来,道,“但是至少我是骗她们的!你不生气吧?还有谁骗了人,只有老司马知道。”
“不生气,骗得好!”我道,说着也自嘲似的笑了起来。在我看来,那八个娘们儿应该都没骗人,但是有李小花一个肯跟我过就足够了!
“道一哥,我真是想和你好好过的!”李小花说着又将温润的唇贴在我的唇上。
养过四个孩子的小花已经确实是妇人身材,与乐营的老阿姨差不多,但是好在她天生丽质,身材保持得很苗条,皮肤也白嫩细腻。
我和小花来到后厅,她倚在床沿,任凭我亲热。
不过,这时候我突然遇到了新问题:我啥都不会!我想学着记忆中小黄的手段操作,但是我发现人和马生理结构不一样,相比小黄,我的硬件也不达标。
正又囧又尬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招,于是赶紧将小花抱起翻过身,搂着她道:“等我跟义父说过能正式娶你再说吧!万一这时候把你搞怀孕了,对你不好!”
李小花看着我,笑道:“我就是个寡妇,怕什么?”
“不行!”我斩钉截铁道,“你既然心里当初选了我,我就不能当你是寡妇!不能让你被人说一点点闲话!”
我的话显然感动了李小花,她微笑看着我,然后再度与我拥吻。
因为一直很兴奋,李小花也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松开嘴,笑着对我说:“憋得难受吗?”
我涨红了脸说:“难受,但是为了你不被人家说闲话……”
我话还没说完,李小花道:“没事儿,我来试着用李大嘴那个骚娘们儿说的办法!”
当我以为李小花要对我施以乐营老大姐那种“五姑娘服务”的时候,她却以另一种方式让我体验了快乐。
事毕,小花如战俘那样看着我,潮红未退的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道:“舒坦了吗?”
我重重点点头,由衷道:“有媳妇儿真好!”
李小花那未施粉黛的天然小俏脸噗嗤一笑,道:“等成了亲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我正想上前再抱住李小花亲昵,外堂传来李己的声音:“疤脸儿,你家那俩娘们儿要杀过来找你了!”
我和小花闻听一惊!赶紧分别收拾衣襟。我俩先各自收拾,然后又相互检查,检查的时候虽然也觉得挺尴尬,又难掩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笑容。
当我和小花收拾妥当走出来,李己忍不住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对李小花道:“你孩子被李胖丫骗出了你的行踪了。那个李胖丫坏得冒泡,盯着你家小女儿问这问那,最后小孩不小心说了你去给一个‘刀疤脸’的‘新认的爹’送午饭去了。然后那个‘刀疤脸’的俩媳妇就要来捉奸了!”
“老己!你别胡说!”我忙道,“那俩都不是真心和我过的!我迟早要和离!”我说着也不顾李小花尴尬,牵起李小花的手道,“我也不装了,我小时候就最喜欢小花,大力死的时候也把她托付给我了。但是我和她经过义父同意还没公开,所以现在这事儿你要帮我们保密,能行不?”
李己依旧一脸幸灾乐祸,道:“我老己是跟你一起上过战场的,这点义气你放心!”李己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你跟我表态没用啊!我来的时候李戊就快拦不住李胖丫和李如花了,李胖丫还拿了条老粗的马鞭,你们自求多福哈!”
想起李胖丫那个虎娘们儿,我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想了一刻对李己道:“我一会儿直接收拾东西从偏门走,你让小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等那俩去追我的走远了,你再安排她走,成吗?”
“行啊,我又没兴趣看你吃皮鞭。”李己笑道,”而且如果真被她俩在祖陵闹事也不成体统!”
“那好!一切拜托你了!”我补充道,“你告诉长安来的那五个李府的仆从:明早让他们自己启程回去,就说我接到义父的紧急书信要先走。”
和李己对好口供,李己就让我收拾东西,自己则到墓园门口帮我把门去了。
看着我收拾东西,李小花一脸坚定道:“给她俩知道也没事,我不怕她们!李胖丫真敢打你,我跟她拼命!”
我忙道:“等和义父说过要娶你,再等义父作主在老兵营公开一切后我就啥都不怕!现在不行,我不能让你被说闲话!”
听我这么一说,小花不再多说什么,帮我收拾起东西。东西并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临要走前,小花将打包好的肉夹馍递给我,让我别忘了。
看着质朴又多情的李小花,我再度将她搂入怀中,吻了一下。
等我牵过小黄的时候,墓园大门口李己已经在高喊:“你俩别不懂规矩瞎胡闹!李家祖茔岂是你俩可以撒野的地方!”
随即一个女声很大嗓门的在怼李己,怼了啥我没听清楚,只依稀猜出是虎娘们儿李胖丫的声音。李己也不怂,带着一伍后勤士卒就是不让外面的人进来。
我骑上小黄对着李小花深情看了一眼,与她挥手告别,然后从侧门出去,又把侧门反锁好。
我故意驾驭小黄往正门方向歪了十几步,远远的大声对李己道:“老己,我先回长安去了,这边就有劳你和老戊了哈!”
没等李己回答,只听那个大嗓门女声大喊了一声:“‘疤脸儿’,站住!”
我头也不敢回,立即驱驰小黄逃跑,身后能听见有两骑马蹄追过来的声音。但是陇西老兵营的哪匹马能追得上小黄呢?我故意让小黄不要甩掉她们,等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觉得李小花肯定够时间安全回老兵营了,才让小黄加速甩掉了尾巴。
在回长安的路上,我的心情真的舒坦了许多。温柔漂亮的小花和大力四个乖巧的孩子走进我的心里,成了我今生的羁绊。这让我明白除了仇恨和迷茫,自己的人生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做。
但是我真的无法完全释怀李敢和程良娣的逝去,无法彻底放下刘彻和霍去病对李家迫害的仇恨。我想:回到长安后我要和义父好好聊聊,除了李敢的死因,我真的要将自己的一切苦恼都告诉他,让他开导我、教我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第88章 直面心魔
回到长安时如我所料,义父已经回来了。我在回长安没到家的时候就转去东市买了好些面脂和香泽,为的是不忘记对李小花的承诺。
说实话,在与李小花一番温存之后我就好像做了场美梦,虽然不能完全释怀李敢的血仇,但脑子里大部分时间想的都是小花的身影。
回到李家见了义父,我就跟他说了我的想法:我要娶小花并照顾她和大力的四个孩子。义父没有反对我的想法,不过他跟我说了一件让我更感意外的事情:他去老兵营跟李胖丫、李如花和那六个寡妇聊天的时候,所有人都表达了愿意跟我过的意思。
我当即表示不可能,因为我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那么大的魅力。义父跟我说:因为老兵营的祖训——孤女只能嫁孤儿,所以作为本届仅存的孤儿(李胖虎除籍、其余的都殉职了),她们要么嫁给我,要么就单着或者守寡,这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我过的原因。最后义父也表示:经过他和还健在的“老义父”们聊天,确实也只能确定李小花从小就有点喜欢我,别的娘们儿基本上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会想嫁给我。
得到这个答案后,我当即表示了异议,我对义父道:“我根本没有能力照顾那么多人,而且她们也不像小花确实真心愿意跟我过。老兵营骑兵和后勤里面也不是没光棍,不如您就许她们找光棍一起过不好吗?”
义父没好气道:“你接受不接受我管不了,但是你让我改祖宗法度是不是有点飘了?那些寡妇和士卒如果愿意接受军法处置后除籍自谋生路,我也不会为难她们。不过如果她们不愿意除籍,那俩你名义的媳妇你就得自己去谈好,另外那几个寡妇家的孩子,你未来也得代表李家养好!”
“我哪有那本事养这么多人?”我忙道。
“没让你一个人养,你忘记了你在代郡竞岗的就是‘老兵营营司马’吗?”义父道,“我过年就六十了,就算交了代郡的差事给李陵你以为我还能管几年老兵营?”
我没答话,心里暗道:“好吧,这摊子事情,我算是躲不开了。”
义父见我不语,补充道:“以李家现下的情况,你真的得赶紧成长起来,不然别说那些个孤儿寡妇你养不动,如果有朝一日再出点变化,光小花他们娘儿五个,你养起来都费劲!”
义父的话将我点醒,让我想起来大爷、二大爷、李敢已经都不在了,李家已经今非昔比。如果皇帝或者霍去病再对李家开刀,只怕迟早老兵营也要出问题。如果没有对李小花娘儿五个的牵挂,其实我只是恨刘彻和霍去病对李敢不公平,现在多了那份牵挂,我的心情更加复杂。我自认没有决心、没有能力、没有办法去找刘彻和霍去病报仇,但是如果他们要继续对付李家我要怎么办呢?这时的我似乎体会到那些被刘彻“要么不做,要做做绝”的清算者的痛苦,我很害怕最后真的如义父所言:在没有李家的庇护下,我最终连小花娘儿五个都没本事养活。
看见我表情凝重,义父又道:“你没有事情对我说吗?良娣去世之前你写信跟我说的‘闹苍蝇’的事情。”
“大嫂和二嫂没和你说吗?”我忙问道。
“我要听你说啊。”义父道,“她们整天待在闺房,还不是听你唆摆?”我刚觉得义父话中有话,义父已经将林圭的腰牌丢给了我,说道,“就你这拙劣的水平不但不能帮李家翻盘,只怕要做‘猪队友’。这东西要么带身上,要么扔了,人不在就往房间里随便一藏,当真是‘大道无为’了?”
我正想怎么编个理由解释我们必须杀林圭但又不透露李敢的死因,义父道:“那厮怎么死的我不关心,我知道你们有必须立即除掉他的原因,既成事实,跟我说、不跟我说都无所谓。但是你房间处理得真不行,稍稍有点刑侦技能的人进去都能看出来里面藏过尸体。我开始就怕你们尸体处理得也不行,现在看来还不错,不然早有新的苍蝇飞过来了。”义父顿了一下又道,“但是你千万不能把那厮的尸体和李敢的衣冠还有良娣放一起,如果放了立即回去处理好,顺便把你的个人问题也弄清楚!”
“你放心,我怎么会那么对李敢和良娣嫂子!”我忙道,“那厮处理得很稳妥。”
义父道:“把那个腰牌收好,具体怎么使用你还得再摸索摸索,万一露馅就赖是捡的,总之不能连累整个李家。”他顿了顿道,“赶紧成长啊!不是每次我都能正好帮你擦屁股的!”
“那怎么成长呢?”我叹了口气道,“我从小就弱,你是知道的。”
义父摇摇头,微笑道:“弱什么?你能想到你小时候,最漂亮的李小花最想嫁的人是你吗?”
我知道李小花跟他聊过这个事情,但是还是有点尴尬,道:“必然是想不到的,不然我一定早就让你凭司马的特权去帮我把她强娶了!”
“所以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你自己不敢直面。你丑或俊、强或弱、聪明或愚钝都没关系,只要你内心成熟笃定,敢直面心里最怕、最没底的东西,也许你就有造化、有气运去解决。相反如果不敢面对,你就永远没可能解决!”义父道。
听着义父的话,我想起了《南华经·齐物论》,又想起了《道德经》的“反者道之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随即我悟到:当我道心坚定,敢于直面心魔的时候,就能认识到“道在蝼蚁”、做到“每下愈况”,即使对我们施暴的是君王、是三公列侯又如何?他们能逃脱天地大道吗?
“想通了?”义父见我面露豁然开朗之色道,“但是你别对自己要求太高,‘想通’和‘做到’还差得远呢。”
我点点头,道:“让我再琢磨琢磨,我真想全了再和您说!”
在和义父聊天后,我在府邸足不出户想了九天。我知道李家面对的最大的问题是皇权的打压和霍氏的蔑视。也许霍氏短期内在舅舅卫氏的劝说下还不至于继续扮演皇权打压李家的急先锋,但是既然梁子结下了,最后必定还是得有个了断。刘彻正值壮年,刘据与李娥最后能成什么样也难有定论,所以我觉得程良娣说的“等刘据来主持公道”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聊以自慰罢了。不过,我们在眼下真的没什么本事去挑战霍氏、挑战皇权,只能暂时希望他们在猛烈打压李家、弄得李家只剩未成年和女眷后不要再痛下杀手。
但是,我绝不能指望不好的事情最终都不会发生,无论义父还是师父汲黯,似乎都预感到我还得继续进化、蜕变才能应对进一步的矛盾。时不我待之下,我必须尽快走出舒适区,直面苦难,攻克心魔!
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让自己快速成长的法门,但是我知道,如果不增加自己的阅历、历练,就将仍是憨怂、胆怯、弱小、做事粗糙、需要别人‘擦屁股’的憨货。我只有抓紧目前的时间,学着师父汲黯那样四处历练,才有可能达到“知行合一”,在面临更严峻的局面时帮义父、帮李家尽一份力!
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义父,义父对我表示了支持。他和我约定以一年为限,让我携一年的俸禄六万钱去四处游历,到一年或身上的钱用完就回长安。义父还告诉我:如果出现意外分文无有了还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让小黄“卖身”当种马筹钱;另一个办法是亮出军牌到官办驿站免费吃住直到回来。
定下游历的计划后,我决定在离开长安之前再直面一次内心的心魔。让我当面挑战刘彻或霍去病我觉得我还做不到,但是去面对一下坑过我钱的范冰姬,我觉得还是可以试试的。
于是我趁程丕休沐到长陵去找了他,让他带我再去一趟“阆苑春”。程丕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但是他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在去阆苑春的路上,我还得到了一个挺意外的消息:在卫青和霍去病的推荐下程不识的嫡长子、程丕的堂兄程龙即将被升任卫尉,而程龙升任卫尉其实也有程丕的功劳。
程丕告诉我他的便宜儿子程嘉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小孩,在读书识字之后就启发他把羽林军日常值守的工作流程作总结梳理。程丕在梳理了两个月之后就搞出了个以“三组四时岗”为核心的“十二时辰轮防制”,这套理论只要将其中要素替换就既可以用于长安羽林军也可以用于边军或地方役兵值守。程丕通过程龙将这个方案提交后就获得了大将军府和大司马府的好评,大将军府和大司马府上疏刘彻后也获得了刘彻的认可,加上程良娣去世后程家和李家的关系算是表面上断了,这一下让程龙就被提拔了程不识当年做过的卫尉职务。程龙也向程丕保证:等他做了卫尉,一定还要提拔、感谢程丕。
程丕没有说,但是几年后我从情报里得知,其实程龙挺不仗义,明确说了让程丕“不要再和李家多来往”的话,不过程丕还是讲义气的,一直没听程龙的。
程丕安排我重去“阆苑春”的同时带上了他的朋友、乐府新任管乐营的乐府丞许亮,由头是我对许亮因二大娘一家当初托他的事情表示感谢(虽然其实没帮上忙)。不过程丕说了,除非我还要找范冰姬“夜度”,其余费用由他买单。
当晚,在华灯初上的时节,我随着程丕、许亮再次踏上章台街。想起六年多前被范冰姬几句话就骗走二十万钱的憨怂的我,此刻的我因经历了太多变故,心智开始成熟。
章台街比六年多前萧条了很多,即使跟去年李敢给我饯行时也不可同日而语。
当我揭开久违的“阆苑春”帘栊,内中装修仍是六年多前的模样,但喧嚣程度已经天差地别。
最先上前迎接程丕的还是六年多前的那个老鸨,不过因为许亮在的缘故,“琼丹姐”和“君如姐”很快就迎了过来。
我知道两位老鸨子不会忘记六年多前的上元夜,但是她俩此刻伪装得很好,就把我当成寻常客人,寒暄着问我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来的话。
程丕跟“琼丹姐”和“君如姐”吹牛说我参加了几场汉匈大战然后又外放地方当了都尉,现在调回羽林军当校尉了。“琼丹姐”和“君如姐”立即很热情的要给我敬酒,“琼丹姐”还立即要去喊范冰姬来见我。
程丕怕我不想见范冰姬正要阻止,我却对他道:“老朋友了,见见无妨。”
在“琼丹姐”去找范冰姬的同时,“君如姐”对我们道:“‘冰冰’她娘病了,如果不是你们来,今天她就不出台子了。”
我以为这又是“阆苑春”的一贯借口,讽道:“那今天的台子钱岂不是又得翻倍?”
“君如姐”尴尬笑了笑,道:“不要的,不要的。有许大人在台子钱照例要免的。现在‘冰冰’的‘夜度钱’也只要十缗,不二价。”
“是吗?”我有些惊讶,道,“我记得当初她可是要算我十万钱的!怎么六年一过,只剩一分价了?”
一旁的许亮笑道:“李兄应该是久没在‘章台街’活动了,现下这里就只得这个价了。”他补充道,“‘算缗’之下哪个豪族还敢高调花钱呢?”
“君如姐”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许大人不多卖给我们些性价比高的姑娘,我们这小店就快歇业了啊!”
这时,范冰姬已经在“琼丹姐”的陪同下款款来到我们席前落座。她似乎消息很灵通,一上来就向程丕恭喜,说了程龙即将晋升卫尉的事情,然后又很机械性的向许亮表示了亲近。她的姿色和六年前没太大变化,只是粉更厚、感觉更风尘了。
她不跟我打招呼,我也不理她,直到程丕提醒她道:“你老熟人不打个招呼?是太多年没见不认识了?”
范冰姬这才带着标志性的假笑,道:“哪能呢!疤脸哥哥可是我的冤亲债主呢!”她说着朝我抛了个媚眼道,“咱们的账期还没到,你还是普通恩客哦!”
此刻我心中的女人是朴实温柔的李小花,完全对这种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失去了兴趣,冷冷道:“没事!你娘不是病了吗?留着抓药。”
我说着掏出准备好的价值一万钱的一锭黄金道:“许大人,今天我出‘冰冰’的‘夜度钱’。”我故意看了一眼范冰姬,然后缓缓道,“让她陪您‘夜度’。”
冰冰姐不动声色,笑道:“当真么?”
“我来吧!”程丕说着将我的黄金推向我,作势要掏钱。
“别了!”许亮笑道,“这婊子我玩腻歪了!心领了!别花那个冤枉钱!”许亮说着捏了一把范冰姬的腰。
我作势收起黄金,也拦住程丕的手不让他掏钱,对范冰姬道:“我对你也腻歪了,我还是喜欢我娘子,那只能委屈‘冰冰姐’您空跑一趟了哦。”
“没事,买卖不成仁义在。”范冰姬依旧面带职业的微笑,跟程丕和许亮见礼后离开了我们的台子。
接下来,我和程丕、许亮就喝了个“素酒”,到差不多便离开了,程丕抢着买了单。
等许亮离开,程丕道:“你跟‘老兵营’的名义老婆圆房了?”
“算是吧!”我微笑道。
他拍拍我表示恭喜,骑上马先走了。
我也去解小黄的缰绳准备离开,这时范冰姬却走了过来,她表情平静对我道:“我娘的确病了,大夫说应该过不了年。”她说完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我则骑上小黄,很礼貌的道:“希望她吉人天相,冰冰姐再见!”说完便驱驰小黄回去了。
在后来成熟的我看来,我这次再去“阆苑春”找范冰姬还是很幼稚的。但是相比之前憨怂到不知道本我的那个李道一,算是有些许长进。至少我不再自卑、怯懦,不再很容易被别人的话牵着鼻子走,对那个浓妆艳抹的美人也真的做到了心如止水。谈不上段位多高,但至少不再是憨货。
第89章 冒充绣衣
元狩五年冬月下旬,我准备正式开启宦游生涯。好在还有李家庇护,我可以翘班享受年薪六百石的俸禄。我这次翘班很低调,除了义父,只有李家府邸的人知道。
出发之前,李陵和大嫂孙氏、二嫂郦氏都希望我过完年再出发,但是我知道留给李家的安逸期随时可能结束,于是还是谢绝了家人们的好意,决定立即出发。
将出发前,义父让我把林圭的腰牌也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因为李敢已经去世、不需要再照顾李敢的面子,义父也不跟我装了,将二大爷这些年在各郡国的“篆体密文”传信点告诉我,让我有困难或者要传消息的时候就去这些点传“篆体密文”回来,他让我过年前传回长安,过年后传去代郡。
义父还对我说:“如果没什么意外,等你游历归来,我也该将代郡的摊子交给李陵了。到时候我带你回陇西,把你的个人问题捋清楚,然后我就等着抱孙子,什么也不管了。”
在临行前那天的晚宴,二嫂郦氏给了我一张布帛,上面记了一个叫郦东泉的人的情况。郦氏告诉我:这个郦东泉是她堂弟,父母早亡,自幼是在她家长大的。前些年听陈留郡高阳县娘家人说这人入赘到了汝南豪族仰氏门下,帮仰氏打理家族生意。郦氏告诉我:她这个堂弟自小有才能,但脾气比较耿直、爱面子,最近两年断绝了和家里人的通信。郦氏估计他过得不理想,让我如果方便就去看看他。郦氏还给我准备了一万钱私房钱让我带给郦东泉。
因为汝南距离陈县很近,且汝南太守是汲黯的多年老友郑当时,义父嘱咐:既然师父汲黯跟我说了以后让我“自己参悟大道”的话,这次就不要再去烦他了。我知道其实他是不想汲黯频繁的与李家人联系在一起,以免遭到连累,于是我很爽快答应了他。
为了让我绕开陈县,义父也给我推荐了一个他的“稷下老同学”——陈留人葛至阳。义父说:因为已经很多年没和葛至阳联系他不确定这位老先生是否还在世,但是他确定葛至阳还有子嗣,所以让我帮他联络一下试试。
离开长安,我的第一站是南阳宛县。南阳是整个楚地乃至全国人口最稠密的地区,其冶铁工场的规模为全国最大,负责铁专卖的冶铁官孔仅就是南阳人。南阳的水利建设条件也很好,域内河湖纵横,且因多来自长江水系而非黄淮水系受泥沙淤积影响小,灌溉效率高(瓠子口决堤后”黄河夺淮“,大量泥沙也进入淮河水系,影响了淮河流域的灌溉效率)。此时的南阳是南部荆楚之地最繁华的所在,治所宛城也是全大汉最繁华的五座大都市之一。元狩元年南阳二十余县总人口达三百余万,治所宛县就有八十余万人。
但是这时的整个楚地在张汤亲自督办下正轰轰烈烈的进行“清剿私铸三铢钱”的执法活动,整个南阳给我的感觉是民生凋敝、经济萧条,完全难有全国五大一线城市之一的感觉。
我在南阳时正是腊月上旬,这时是楚地对“私铸盗钱”执法的最高峰时期。借着打击“私铸盗钱”,地方官吏浑水摸鱼侵害百姓正常经济行为捞取私利的风气也非常严重。
与以往的怕事不同,我知道这次出来历练的目的是“找事”,所以我并没有急于逃离这个目前很乱的地方,而是在想怎么在这种局面下找机会历练。其实我知道只要留在南阳,我想不搞事情也很难,因为小黄实在太扎眼,迟早会被官吏盯上。
我首先想到的是去新建的“冠军县”找找晦气——“冠军县”于元朔六年成立,是霍去病的食邑,最初是宛县西南的一部分,后来因为霍去病几次扩大封邑达一万七千余户,最终在元狩四年合并了相邻的穰县东北部。
当我策马西南来到“冠军县”,我才觉得此处与宛县别处并无二致,百姓一样辛劳、贫困,县吏同样在驱使百姓进行农闲时的劳役。
我在县界的茶摊买了壶热茶顺便打听消息。茶摊主人告诉我:冠军县比郡内行政单位唯一的好处是有“冠军侯”的生父霍仲孺常驻“看场子”罩着,廷尉府和地方司法吏不敢轻易踏足找麻烦。
在听说这个说法后,我立即断了去霍去病的封邑找麻烦的想法。因为封邑和郡国一样,老百姓的赋税一分一厘不会少,只是除了人头税外享受他们税收果实的人不同而已。我去找麻烦,也只能找寻常百姓的晦气,完全找不到李家的苦主霍去病的头上。
正在我打算喝完茶就离开的时候,一位读书人打扮的与我差不多年纪的青年要了一壶热茶坐在了我身边。
其实这时宽敞的茶棚没有别人,那厮没必要和我拼桌。而且从那厮的气质看来完全不像单纯读书人,我顿时提起了警觉。我环望四周,隐隐感觉到有大概四、五个人都在不同的位置注视着茶棚,顿时更加警觉,摸了摸腰间的匕首(为了不碍眼,我将佩剑藏在了行李里面放在了在宛城打尖的逆旅客房)。
果然不大一会儿,有五个人分两拨在我左右邻桌坐了下来。这时我面临的选择有两个:一种方式是赶紧结账逃跑;另一种方式是按兵不动判断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再作计较。
我强忍憨怂本能,一边若无其事的喝茶一边用余光瞄和我拼桌的那个青年。那人不像单纯读书人,但也绝不像匪类,我觉得他的气质和公门捕手类似,只是气场似乎更强些。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故意高声问茶肆老板有没有地方“方便”,茶肆老板回我:满地都是。
于是我故意微微一笑,对那个青年道:“兄弟,麻烦帮我照看一下行李。”不等那人答应,我就将只有些散碎铜钱、没有什么紧要物品的随身小包袱放在茶桌上,转身找地方去“方便”。
我走到小道边找了个草窠一边方便一边偷偷观察茶摊,只见一人走到小黄身前,假装打量小黄,实际上是为了防止我逃走,顿时心道:“不好!”
但是我仔细思量了一下,觉得也不怕。因为有多年的默契,我出门从来不把小黄拴死,只要那家伙走近,我就可以用呼哨招呼小黄踢翻他,然后小黄就会挣开拴绳来找我。不过我觉得那就是个后手,眼下并不急于使用出来。
我撒完尿往回走,假装才发现那个在小黄身边观察的家伙,走上前楞起刀疤脸,怒道:“干嘛?”
那厮被我的气势吓住,尬笑道:“这马好!我就随便看看,大哥别误会!”
“滚开!”我说着顺势不重不轻推了一把那厮。我想看茶肆上他同伙的反应,如果他们暴起,我就呼号小黄踢人逃跑,如果他们忍了,说明还是有点畏惧我,我就可以继续周旋。
只见那厮没有防备之下被我推了个趔趄,他的同伴见状正想暴起,却被与我同桌的那个年轻人一声咳嗽阻止了。
那厮继续一脸尬笑道:“不就是‘汗血马’吗?有必要这么紧张吗?”说着便作势整理了一下衣襟向回走。
在那厮整理衣襟的刹那,我看到那厮居然内穿了一件锦衣——我认得那锦衣的样式,与暴胜之部下的穿着是同款。这下,我知道了这些人的身份——不是什么书生、也不是盗贼,而是一队“绣衣御史”。
得知这帮人的身份,我不再恐惧,兀自大摇大摆坐了回去,斟上一壶茶,呷了一口便将手指沾着茶水在茶桌上用“道家密语”写了几个字:锦衣内穿办案,水准这么差吗?
我同桌的青年看了一阵,然后冲我尬笑一下,也蘸水用“道家密语”写了几个字:骑着宝马招摇,也不见得你多专业!
我并不理他,兀自将剩下的茶倒了,重新拿了一个茶碗倒了剩下不多的茶水喝了起来。
那个年轻人见我不搭腔,又蘸水在桌上用“道家密语”写了四个字:刘、暴、杨、马。
我在脑子里简单过了一下这四个字,猜想其中的意思。按照汲黯之前透露给我的信息,最初的“绣衣御史”有四个作用:监控权贵(包括宗室、外戚和开国列侯)、应对造反、对付游侠豪族、监视公卿(包括现任中枢大佬、郡国高层)。结合已知暴胜之现在在负责疑似谋反的案件、在二大爷的情报中一个叫杨可的在负责监督执行“算缗令”算是“对付游侠豪族”,那么“刘、暴、杨、马”的意思我大概就明白了:是四大部门的负责人,刘应该就是皇帝刘彻本人,暴是暴胜之、杨是杨可,马是谁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是负责“监视公卿”的部门负责人。
我本想自己自认“暴”——毕竟暴胜之和汲黯有交情,即使被发现也有转圜余地,但是我随即想:这些人搞不好就是“暴”的部下——因为暴一直在辅助治理私铸盗钱,我这么认就是自投罗网。
我想起随身带着林圭的腰牌,而林圭的最初任务是到二大爷家卧底然后再到李府卧底,那应该就是属于“监视公卿”部门的,虽然我不知道“马”到底是谁,但是还是觉得认“马”更稳妥,于是就回了个“马”字。
当我写完“马”字,那青年居然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目光示意了一下隔壁桌的同伙。
只见隔壁桌两个人起身走向茶肆老板,递了整一缗钱,告诉老板包茶肆一个时辰,也不管老板是否同意就拖着老板一起去路边望风去了。与此同时,包括被我推的那个家伙的三个人围坐在了我和青年人的茶座前。
待一切办好,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将一块金牌送到我眼前,那块金牌和林圭那块材质、颜色略有不同,也不像林圭的金牌上雕刻着麒麟,那块牌子上雕刻的是龙,下面写着“王贺”二字。
我假装很镇定的也掏出了林圭的腰牌,但是我用手假装无意挡住了林圭的“圭”字。
看完我的腰牌,王贺道:“我道你的马怎么这么好,果然是‘马道君’的人!你们‘马道君’怎么去主抓边防军了还老抢我们的供奉?”
我故作无所谓,反驳道:“什么特么你们的供奉我们的供奉?都是‘刘道首’吩咐的供奉!”
没等王贺回话,被我推的那个家伙道:“王道长,这位林道兄说得也没错。牵连卫氏的线索一向是‘马道君’家在跟进。”
王贺“嗤”了一声,道:“眼下很明显是身藏盗钱的百姓因为恐惧躲进了霍侯封地而已。”
那个被我推过的家伙向王贺眨了眨眼,道:“咱们就交给‘马道君’的人处理就是了!”
王贺听后思量片刻,然后也换了一副谄媚的坏笑对着我。他还没开口,我就猜出了其中的门道:就像程丕不想抓嫪孤峰一个道理——去霍去病的封地抓人容易得罪权贵,吃力不讨好。不过他们怕得罪人我可不怕啊,首先,我就想给霍去病找点不自在;其次,干完也是那个什么“马道君”的部下“林道兄”干的,关我啥事情?
想到此处,我对王贺道:“王道长和几位道兄尽管配合我,今日一切后果由‘马道君’承担!”
见我如此仗义,王贺顿时眉开眼笑,将另两个“绣衣御史”一起喊到身边低声商量了一阵,然后对我道:“那这次就烦请‘林道友’组织我们进‘冠军县’执法吧!证据我们是齐全的。”
我故作深沉的点点头,让王贺的五个下属都跟我汇报了身份。他们分别叫黎蠡、丁戎、吕品、史超和余勒。其中那个余勒身形和我差不多,我便借口自己的任务原本“低调”没随身带“绣衣制服”,要求余勒将绣衣制服脱给了我穿。
在王贺的协调下,有心甩锅的众人没有推辞。余勒不仅给了我绣衣制服,还给让王贺借了我顶戴(王贺的级别是“道长”,属于在“绣衣使者”里可以带队执法的一级)。
到要正式进入冠军县,王贺拉住我道:“林道友,今儿这里的一切任凭你作主,这主官身份我也可以让给你,只是你可千万别最后又把事情推给我们兄弟。”王贺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们算是直接跟着‘刘道首’修行的,但是这里面的关系如果处理不好,我们也吃罪不起啊!”
“到底有什么猫腻?你们跟我说清楚!”我故作镇定道。
王贺和五位属下眼神交流了少许时间,低声道:“不瞒林道友,根据我们之前的打探,冠军侯的生父霍仲孺和弟弟霍光现下正在冠军县,南阳都尉衙门和宛县县尉派出的捕手去拿人的时候都被挡了出来。如果你觉得麻烦……不如……作罢?”
其实我这时心里觉得很兴奋!能教训霍去病老子机会我怎么能放过呢?但是我还是要仔细想想其中的利害干系,我觉得唯一要注意的是我那道极有识别度的刀疤脸——如果被霍仲孺告诉霍去病有个“刀疤脸”去他的封地教训了他,那被查出来李家就真的要遭殃了!
我假装思量许久,道:“为‘道首’办事怕个鸟!”但是一边说着一边找了茶壶底的黑灰涂了一脸,道,“到时候你们只说我是‘马道君’的人,我姓甚名谁都不准说出去,谁说出去牵连了我,我保准把你们全拖下水!”
王贺等六人听闻当即赌咒发誓:只要我带着他们把这次的差事办好,绝对不会出卖我。那个黎蠡还给我出了个主意让我干脆扮成独眼龙把整个右眼附近全部遮上,并帮我弄好了道具,装扮好。
于是已经扮成“独眼龙”的我最后壮了壮胆,带着六位真的“绣衣御史”迈步踏入霍去病的封地——南阳冠军县。
第90章 “教训你爹”!
当我伙同六位真的“绣衣御史”进入霍去病的封邑,一队在县界附近正带领劳役疏浚河道的县吏立即拦住了我们。
带头的县吏应该是见过世面的,看见我穿戴着“绣衣御史”的制服顶戴就上前客气的来与我打招呼。
因为我并不知道我们究竟有何证据到冠军县抓谁,于是我让王贺与他们协调,自己则在一旁旁听。
根据王贺与县吏的对话,我知道有十几个持有一缗以上三铢盗钱的宛县百姓在之前宛县县尉的抓捕下逃进了冠军侯封地,之后宛县县尉和廷尉衙门的特派人员分别到“冠军县”与县内官员进行了对接,县内官员也表示:相关办案人员在不惊扰“冠军侯”家人的情况下可以到县内抓人。
宛县县尉和廷尉府的第一批人到冠军县都没有抓到人,但是廷尉府的第二批司法吏据说是张汤当年亲自培养的,下手很准,秘密抓走了两个冠军县的下吏。两个下吏在廷尉捕手的酷刑下供述了持有私钱的百姓藏在冠军侯父亲霍仲孺府上的情况,但是纵使张汤手下的酷吏捕手也不敢搜查霍仲孺府邸,在当面被霍仲孺斥责后只能回长安将情报汇报给赵禹、又通过赵禹汇报给了张汤。
张汤虽然疯,但是也没疯到敢直接得罪霍去病,于是将情报汇报给了刘彻,让刘彻处理。刘彻无疑是宠爱大外甥的,但是他也不想放过任何可能敲打臣下的机会,于是他还是秘密派出以王贺为代表的这一支直属他官吏的“绣衣御史”队伍,到冠军县巡视执法。
一边听着王贺和县吏掰扯,我一边在思量刘彻到底让他们来办案希望达到什么效果。
我试着用在淮阳时汲黯让我分析“私铸盗钱”集团幕后黑手是谁的方法来分析目前的情况:卫、霍是外戚加军功贵族,但严格意义上来说霍是依附于卫的,霍去病最近做的很多事情包括杀妻、杀李敢也是要向皇帝表态——他霍去病绝不可能因为任何人走到卫氏的对立面。诚然李敢的命在刘彻眼里不值一提、王夫人香消玉殒后王夫人的侄女王氏的死也不会让刘彻想找霍去病抵命或因杀妻受惩罚,但是刘彻真的就一点不生霍去病的气吗?显然是不可能的。我觉得通过敲打霍仲孺让霍去病知道自己这一年的行为过火了就是刘彻派王贺一伙人来南阳的目的。
当想通这一点,我强势介入了王贺和县吏的扯皮,直接用冰冷的语气对县吏道:“老子没时间和你、包括你的主官扯这里的事情,因为这个事情你们谁都担当不起!你们自己想想:如果是你们挡在前面就能解决的走过场的事情,陛下派我们几个来干嘛?你也别在这里跟我们扯了,你带句话给你们主官:我就说一次,这次的事情你们谁都扛不住,陛下想我们把这个案子办到什么程度,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如果办不成,我们兄弟固然没好果子吃,但是你和你们主官首先都得陪葬!不管你听懂、听不懂,你去转告你们主官,他们要是也听不懂,不知道该怎么和我们谈,我建议你们赶紧去给全家老少多买几块‘假牙牌’逃命去!”
我这番说辞显然不是一般官场中人能说出来的,县吏听后迟疑了一下,示意让我们稍等,便赶紧骑上马去找主官去了。
我让王贺带着五个对我的话似懂非懂的“绣衣使者”慢慢向县衙走,没走到一半就遇到了冠军县的县令、县丞和县尉等一齐出动的仪仗。
在往县衙去的路上王贺稍稍跟我提了这个县三个主官的底细:县令乘寍、县尉乘韫、县丞乘超是同宗五服内的三兄弟,且都是霍去病父亲霍仲孺家的亲戚,依照‘三互法’是不能在一地任职的(即使汲黯也要与郑当时“易子相教”,汲黯和汲仁同任一郡是需要皇帝批准、各级中枢机构报备的),只是“在已故丞相李蔡的纵容下”,由着霍仲孺推荐了这三个人同时担任霍去病封地“冠军县”的主官。
在知道了这个把柄以后,我已经知道怎么往下推进了。当见到县令乘寍、县尉乘韫、县丞乘超三兄弟后,我直接用一个非常不礼貌的“勾手指”把县令乘寍叫到面前,道:“前任丞相安乐侯李蔡三个月前自戕了,你知道吗?”见乘寍听得一头雾水我又道,“陛下说李蔡多有未依照‘三互法’监督官员任命是要被‘议罪’的重要罪名之一,想必乘县令、乘县尉和乘县丞一定也都不知道了!”我说着很不礼貌的拍了拍乘寍的肩膀。
乘韫和乘超见乘寍被我不礼貌对待正要发作,却眼见乘寍露出惧怕的神情,联想到我让县吏带给他们的话,顿时也不敢上前了。
我见乘韫和乘超认怂,反而也勾勾手指,将他们叫到身前,道:“以你们仨的级别犯不着陛下喊我们兄弟来专门敲打,但是如果你们自己找死,本御史也无能为力!”我用独眼瞟着三人,直到看见三人都露出恐怖到发毛的神情,道,“传个话,让你们的好亲戚好好跟我掰扯掰扯吧。就算他养了个‘好野种’,也不代表他可以敢无视我们‘绣衣御史’!”
县令乘寍、县尉乘韫、县丞乘超三兄弟在被我一番教训后赶紧带话去了霍仲孺的府邸,我和王贺等“绣衣使者”也跟在后面跟到霍仲孺府门外。
这时候,“冠军县”的衙役和百姓越来越多围了过来,我心里也开始打起鼓。但是眼见身边似乎更担心的王贺等人,我告诉自己必须稳住,于是轻声对王贺道:“亏你们还是‘道首’的嫡传,为‘道首’办事畏畏缩缩的像啥样?”
不大一会儿,霍仲孺府邸中门大开,我和六位‘绣衣使者’走进府邸,很不客气的让霍府下人帮我们饮马便旁若无人的来到正堂。
霍府的正堂站着十来位亲兵悍卒,一看长相就知道是匈奴人,其中两位我甚至在“漠北之战”时见过。不过我知道这些“二杆子”一定没我的认人本事能认出假装“独眼龙”的我,还是大着胆子走进正堂。
正堂主座上坐着一位接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模样与霍去病有七分相似,只是身形没有霍去病魁梧,应该就是霍去病他爹霍仲孺。霍仲孺身后站着一个约摸十一、十二的半大小孩,五官不如霍仲孺、霍去病俊朗,但目光特别犀利,应该就是霍去病的弟弟霍光了。县令乘寍、县尉乘韫、县丞乘超这时坐在了霍仲孺的左侧,霍仲孺略略起身,示意我们坐在他的右侧。
见霍仲孺示意,王贺便想将上首位置留给我,自己坐第二排,我拉住他,然后装成冯翊口音高声道:“宣陛下口谕!”
因为包括程丕在内的一众最近见面的李家亲友都是冯翊人,我这个冯翊口音很标准,霍仲孺听闻后赶紧起身下跪,率众人接旨。
我内心一阵暗爽,心道:“奶奶的霍去病,老子这就让你爹给我下跪了!”
我看着众人跪好,连王贺等人也跪了一条腿,才缓缓道:“宣陛下口谕!我等内谒者今因廷尉府上奏‘南阳私铸三铢钱案’到‘冠军侯’封地办案,望所属地官吏及‘冠军侯’家属为全国官民表率,全力配合侦办!”
霍仲孺带领众人高呼万岁,然后三拜九叩,算是接旨。我也不招呼他们起身,兀自寻了霍仲孺右手第一把椅子坐下来,然后招呼王贺等人坐好。
待我们坐好多时,后知后觉的霍仲孺才起身坐下来命仆从帮我们上茶。
他看着扮成“独眼龙”的我,道:“看御史应该是北境悍将出身,不知道当初跟着哪位将军?”
我冷冷一笑,道:“本谒者心里只有陛下,并不是每个北境老卒都是非卫即霍的。”
霍仲孺尴尬一笑,正要解释,我抢先道:“霍公,相信方才几位本县主官已经跟您说了本谒者来拜访所为何事。昭昭大汉,乾坤朗朗,封地也是大汉疆土,希望霍公深明大义,不要为难我们兄弟。”
霍仲孺微微一笑,道:“当然,之前各级衙门要缉捕涉嫌逃犯,我都是让封地的主官无条件配合的。”
我摇摇头,让王贺将两位被廷尉抓走的冠军县县吏的口供呈给霍仲孺。
霍仲孺的目光很快扫完了口供,然后他目光定在一处假装慢慢在看,看了一会儿故作惊讶道:“有这事情?”说着他把口供递给了乘寍。
乘寍装都不装,道:“应是廷尉府的板子厉害,那俩厮被打傻了胡诌的吧!”
霍仲孺笑着看着我道:“御史,要么您几位在我们县住下也行、去条件更好的宛城住下也行,我这就修书我儿去病,让他亲自向陛下解释,并让陛下主持和廷尉衙门对质如何?”
我淡淡一笑,心想:“看来霍家也就是仗着霍去病军功高,行事手段不过尔尔。”嘴上道,“霍公,如果有那个必要,陛下这次会派我们兄弟直接过来吗?”我故意顿了一下道,“‘大司马’毕竟战功卓着,陛下有心网开一面才让我们兄弟前来办差,如果霍公真的想选择这么办,我们直接回去复命也无所谓!”
霍仲孺被我的话说得一时没了计较,但他的儿子毕竟是风头无两、在大汉单人封地最大的列侯,听我这么说也并没有害怕,道:“御史不妨说明白些,如果我们有什么没做好的,一定改正!”
“霍公借一步说话吧。”我淡淡道,然后对王贺道,“你跟我一起。”
见我要带随从,霍仲孺指着乘寍道:“那我方便请乘县令一起吗?”
“随便!”我回道,然后悠悠补充了一句,“如果乘县令不怕听到可能干系重大的秘辛就随便。但是听完后后果如何我不敢保证!”
乘寍在外面已经被我吓过,这时听我这么说也是满脸为难。霍仲孺见乘寍为难,道:“那请两位御史随我来后堂吧!”
霍仲孺一边让儿子霍光代为招呼众人,一边引着我和王贺来到了后堂隐秘之处。
霍仲孺招呼我和王贺坐定,便道:“乘家兄弟是我的族亲,举荐他们三人一起担任本县主官的确是我想得不周到,这一点我一定修书我儿去病,让他向陛下认罪,该怎么处理,我们霍家认罪认罚……”
我打断霍仲孺道:“霍公,不要避重就轻啊!”我说着一脸轻蔑的看着霍仲孺道,“如果我这会儿就绑了您去长安,您觉得我是会被陛下下旨议罪还是会被陛下嘉奖?”
不仅霍仲孺,王贺都觉得我这话胆子有点忒大,两人都惊讶的看着我。霍仲孺不是他儿子霍去病那种冲动人,但是此刻我见他似乎也要发怒了。
我收起轻蔑的表情,换上严肃表情道:“我不知道‘冠军侯’与霍公私下书信交流可多?”
“去病是我亲儿,虽然小时候跟着他娘家人多些,毕竟血浓于水!”霍仲孺道,“如果他与我不亲,为何要让我住到他封地来享福?”
“是啊!”我幽幽道,“就怕‘冠军侯’只顾着让您享福,很多烦心事都瞒着您了。”
“御史这话何意?”霍仲孺道。
“这个场合私密,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陛下早对大将军和皇后娘娘有隙,侯爷告诉过您吗?”我说完用独眼看着霍仲孺的眼睛。
霍仲孺没回答我,但是眼神告诉我:他应该是知道的。
于是我继续道:“今年与大将军交好的军功世家李家的家主郎中令李敢和丞相李蔡先后去世,李蔡还因故被议罪,霍公知道吗?”
“这不用我儿去病说,来往长安的亲戚、仆从就告诉我了。”霍仲孺道。
“丞相李蔡实际上是因为儿子李宇卷入淮阳‘私铸盗钱案’才自戕的,没人告诉您吧?”我开始编故事,“有传说丞相之子李宇收了私铸盗钱集团的贿赂,而行贿的人是您儿媳、也就是侯爷夫人家的亲戚‘邯郸嫪大侠’。”
“是吗?”我的话虽然让霍仲孺有点害怕,他还是故作镇定道,“但是非常不幸,我儿媳王氏几个月前病死了。御史这么说,我也无处对证。”
我笑着摇摇头,道:“霍公,我可是‘绣衣御史’,在这大汉,陛下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王氏是侯爷杀的,为什么杀我不想说,我只想说,这事情我知道,陛下更知道。”我顿了一小会儿,不给霍仲孺喘息的机会道,“我知道侯爷给陛下的解释,也知道陛下最初也念在侯爷战功卓着原谅了他。但是你知道不知道,淮阳盗钱集团的源头被查到在南阳?”
“那又如何?”霍仲孺道。
“霍公也在南阳,而且有私铸盗钱的人在冠军侯的封地消失,霍公却极力阻挠追捕,然后又被查出‘冠军县’的主官都是参与盗钱案的已故丞相李蔡违制安排的,推荐人就是你霍公,你说那又如何!”说到“那又如何”的时候,我突然提高了声线。
霍仲孺显然是被我吓到了。相比造化通达的霍去病,他这辈子只当过小吏,被样子漂亮的良家妇女卫少儿勾引过,还因此被命运眷顾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有出息的野种儿子,从此过上好日子。
但他没有经历过如此复杂的政治局面、面临如此严重的指控。我估计霍去病不会告诉他自己杀了李敢,但是应该告诉过他自己杀了老婆王氏。霍去病当时一定很冲动,都敢写奏折认罪,他必定要交代好家里如果被议罪夺爵、封地没收怎么办。他肯定会如实告诉家里他杀王氏为的是让皇帝断了分化霍家和卫家的念头,但是当我真真假假给霍仲孺说了这么多之后,他就搞不清楚了。他知道相比姘头卫家,他霍家一点根基都没有,皇帝对他儿子不满又对卫家投鼠忌器、无可奈何的时候,他老人家就是最好的替死鬼。
当想通这一层,霍仲孺慌了,腊月里冒出满脸虚汗。
我换上严肃表情道:“其实我也很佩服‘冠军侯’的功业,不想他的亲人蒙受冤屈,但是如果霍公不说实话,我就没办法了。”
在我这段话说完之后,尊贵的霍仲孺居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和王贺面前 ,道:“御史饶命!我真的只是同情那些个平民才将他们留在了封地内。我找人查过,他们就是普通农夫,之前楚地三铢盗钱盛行,他们哪里能避免手上有三铢盗钱?但是据说他们出去都会被处死,最少要流徙几千里,他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等于要了这十几家人的命啊!我保证他们手上的劣质三铢盗钱和淮阳的大量精致盗钱不可能是一个组织搞的,请御史明察啊!”
看着眼前认怂的霍去病的老子霍仲孺,我内心涌起一股“大仇得报”的满足感!通过在淮阳的历练,听众能吏、特别是栾移石说刑讯手段,结合自己掌握的许多隐秘,我编出了这个让霍仲孺觉得可能会“要命”的故事,也让他彻底在我面前怂了。更让人觉得解气的是:即使有一天他和霍去病对了口供,知道被骗,他也想不到是李家人骗他,因为线索里抹黑了丞相李蔡和丞相公子李宇。
此刻,我仿佛在隔空挑衅不可一世的霍去病:“你不是荣宠无双吗?你不是草菅人命吗?我来教训你爹了!”
第91章 不昧是非
在霍仲孺的恐惧和王贺的震惊之下,我不动声色的狠狠羞辱了霍仲孺,完成了所谓的“对霍去病复仇”。
但是,这种复仇的快感转瞬即逝。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霍去病是当着皇帝的面杀了李敢,我只是让他爹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下跪、甚至都不敢让他知道我的身份,这叫报仇吗?这充其量叫趁人家不在家,去欺负人家家里的老头子吧?
想到此处,我的心里浮现出莫名的羞耻感,我觉得如果李敢或大爷在世,都不会以我的举动为荣。
当然,在这时,我占据了非常好的主导地位,事情要怎么发展完全可以按照我的意愿进行。
如果我的老师是主父偃或者张汤,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局面弄得更混乱,趁着霍仲孺六神无主,引诱他签字画押,让他承认一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再想办法添油加醋做实霍仲孺勾结盗钱集团的证据,让王贺将百口莫辩的霍仲孺弄到刘彻面前,令刘彻好借着这个把柄好好敲打霍去病。如果霍去病还不听话,我想刘彻不会介意把他这个不值钱的亲戚名正言顺的宰了泄愤。
如果我的老师是公孙弘或者田蚡,我会找理由将已经唾手可得的功劳让给王贺等人,并将廷尉衙门和暴、杨、马三系“绣衣使者”全部搅和进来,最好再把卫青一系也拉下水,最后躲到幕后静观他们斗个数败俱伤。
如果我是二大爷李蔡一手栽培的学生,我会想办法劝霍仲孺“不要连累霍去病”,让他稀里糊涂的自戕,从而达到报仇的目的。
但是,我的老师是汲黯,这让我对这些下作阴谋都不屑、不齿。我与霍去病的仇恨与霍仲孺无关,让霍仲孺下跪勉强就算是让他承担了自己作为权贵家属僭越“三互法”的代价顺便让我出出气,但在我能做出的事情尺度上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我内心发生这些剧烈波动的时候,我一直是不发一言的。霍仲孺也不敢起身,王贺更是不敢插嘴。
待我思量仆定,我拉霍仲孺起身,道:“请霍公带我们去看一眼你要搭救的那些持有三铢钱的嫌疑人,我看过之后才能决定如何帮你转圜。”
霍仲孺闻听立即道:“人就藏在我府上,我马上安排人带过来!”
我示意王贺陪着霍仲孺一起去办。没多久“冠军县”县尉乘韫就将那十几个被通缉的手持三铢盗钱的宛县百姓叫到了内堂。这些人都是普通穷苦人着装的男性,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的都有。
霍仲孺刚要开口让这些人向我陈述冤情,我摆手止住道:“让他们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即可。”
在淮阳的时候,我看过栾移石关于长期从事“私铸盗钱”者的手掌情况的案卷描述,二百多被判“钛左趾”者我也亲自监督了其中不下五十个人犯的执行过程,可以说对从事“私铸盗钱”者的手掌特点非常清楚。当然,如果有常年从事铸铜、冶铁等业的工匠,其手部情况也许会和“私铸盗钱”者相似,但是眼前的十几个人显然都是农夫,手上的纹路、老茧等都与“私铸盗钱”者完全不符。
接着,我又简单问了这十几个人两个问题:第一,他们每个人的三铢盗钱共有多少?第二,这些钱从何而来?
经过这些人的供述,这些人持有的三铢盗钱在一、两缗到四、五缗不等;来源虽然很难都被说清楚,但是大致都与卖农产品获利及存量金银消费后被找钱有关。他们都表示:在元狩四年之前,他们根本没有“盗钱”的概念,质量较次的盗钱在付款或者找钱时也会主动给他们打折,所以他们都不抗拒用三铢盗钱。朝廷发告示说要三铢钱换五铢钱时也没有告诉他们会没收盗钱、超过持有一缗盗钱还要坐牢,他们这拨人因为都是一个村的,在换钱时发现捕手要捉拿他们后齐心拒捕才逃到了“冠军县”地界。
一位老者道:“我们开始只听说有很多人‘私铸三铢盗钱’被抓,但是我们压根没想到我们自己都算啊!而且听说会被判得很重,我们也是急了才敢拒捕,请钦差大人明见啊!”
我故作冷漠的看了一会儿这些“嫌疑人”,然后让乘韫将他们送出去。乘韫怯生生的问我道:“请问御史,这些人下面如何处置?”
我不动声色道:“之前怎么处置还怎么处置。等霍公觉得可以有别的计较了你们照办就是。”
等忐忑的乘韫带着“嫌疑人”们离开,我对霍仲孺道:“霍公也算是古道热肠的好人。我检查了这些人的手,的确不是‘私铸盗钱’者的状态。”
霍仲孺冲我不住点头作揖,一点不像不可一世的霍去病的老爹。
我冲王贺道:“道长,这里还是我说了算,对吗?”
王贺忙道:“当然!”我知道此刻他心里也忐忑得很。
“事情过去后安排这十几户人到你们村上生活难度不大吧?”我对霍仲孺道,“实在有难度安排点假婚姻、假投亲也可以。”
“那廷尉衙门那边呢?”霍仲孺依旧忧虑道。
“那两位县吏虽然可怜,但是既然如乘县令所言:在廷尉衙门的刑罚下胡编乱造,诬陷‘冠军侯’家人,就算最后被判死罪,也罪有应得吧?”我望着霍仲孺惊讶的表情道,“冠军侯和大将军不是在廷尉府够不到人的,给那俩带个话,事情平息后霍公如果过意不去就出于人道主义对他俩的家属抚恤一下。”
霍仲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道:“那几位御史如何复命?”
“冤假错案,有宵小企图诱导圣听,我等如实回报即可。”我微笑道,“但是请您早点修书‘冠军侯’向陛下认错,让违反‘三互法’者早日引咎辞职的好。”
我这时望向王贺,王贺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此时的不可思议非彼时的不可思议。不过我已经和他再三确认将事情处理权交给我,而且我的处理方法合理且不得罪人,他也没理由反对。
听完我的说辞,霍仲孺半晌没动静,我知道他没想到这么大的麻烦就被我一个人情卖给他解决了。想了半天,他从一个暗格里拿出十五根金条,总共价值三十万。
霍仲孺将金条恭敬的递到我和王贺面前,道:“两位御史,并不是我斗胆贿赂,只是这么大的事情,各位总得让我真的宽心才行!”他又补充道,“今年的食邑收入大部分已经送去长安,这点在下的私房钱御史真的不要嫌弃!此事便是在去病面前,我也不会提半个字的!”
我略略考虑了一下,拿了其中十万,然后对王贺道:“那些你拿走,你十个,外面的兄弟每人两个。我们拿了霍公才能宽心!”
王贺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价值二十万的金条收了起来。
霍仲孺见我们收了金条才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道:“几位御史对霍家的大恩,我日后一定让我儿去病找机会回报!”
“不可!”我忙道,”霍公可以告诉冠军侯我们来过、做了什么,但是最好连我们的口音、相貌都不要提起。我们是替陛下办事的,虽然冠军侯最近的一些作为让他和陛下闹了误会,但是我知道陛下心里还是很器重冠军侯的。冠军侯又是孝子,如果霍公被宵小陷害,冠军侯与陛下一定会产生更深的隔阂,这对大汉有百害无一利。但是如果我们借此顺竿爬去私下结交、示好冠军侯,那就不是我们‘绣衣使者’该做的事情了!”
当我说完这段话,无论霍仲孺还是王贺,脸上都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
但是这时,我心里却浮起淡淡的悲伤——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做法其实是放过了一个向霍去病“讨债”的机会。但是我觉得我也谈不上后悔,因为我这么做做到了“不昧是非”,而不是为了报仇行卑鄙之举。
不过如果什么都不做,我真的心里有点“意难平”,于是我思量一刻道:“最后斗胆请霍公带话给侯爷:御史大夫张汤经常搬弄是非、陷害群臣、误导陛下,请侯爷一定小心应对。另外如果不希望亲人被不法针对,侯爷就别仗着陛下倚重行不法事、草菅人命!”
这段话我说得很严肃,甚至是咬牙切齿。但是霍仲孺不知道我的身份,更不知道话中深意,只是非常感激的说道:“感谢御史大人赐教!作为父亲我也知道去病这几年少年得志,难免疏狂妄为,我一定找机会好好劝他!”
我轻笑着“嗯”了一声,但是其实此刻我内心是很想“哼”一声的——因为霍去病的少年得志、行为疏狂,我的亲人李敢和程良娣夫妇再也回不来了。
一切谈完,霍仲孺将我和王贺迎回正堂,然后带着霍光和乘甯等人将我和六位“绣衣使者”毕恭毕敬送出府邸,又派人将我们送出封地。
回到宛城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王贺在宛城一间高档酒楼订了包间要宴请我。
我褪去“独眼龙”装束,将绣衣、顶戴脱下,本来打算立即还给王贺和余勒,但见绣衣、顶戴上有被我弄到的黑灰,心生一计,道:“王大人,烦你先和兄弟们通个气,我去集市上找地方帮你们把绣衣、顶戴用‘冬灰’处理一下,别放久了洗不掉被‘道首’、‘道君’们怪罪!”
出于对我出色完成“烫手山芋”任务的佩服,王贺丝毫没有怀疑我有啥不轨企图。于是我很顺利将绣衣、锦袍带了出来,骑着小黄用最快速度来到我住宿的逆旅旁边的裁缝店,让裁缝店按我的身材和绣衣、顶戴的样式给我做一套新的。
裁缝并不认识绣衣、锦袍,只是告诉我料子很难买也很贵。裁缝还仔细研究了绣衣、锦袍图案,说是官属齐纨的织品,内衬里面还有官属的鲁缟材料,普通百姓限制购买,要花大价钱贿赂当地“均输官”才能买到。
我刚打了霍仲孺的秋风一点都不心疼,立即掏出一根价值两万钱的黄金让他要做套一模一样的。
裁缝显然没做过那么大的生意,很满意的表示:七天后取货,包在他身上。
搞定裁缝店,我赶在打烊前将绣衣、顶戴送到浆洗店。我跟浆洗娘说按“蒸洗”付钱,只要他们用‘冬灰’把绣衣、顶戴上的黑灰泡下来,不要“时间久了洗不掉即可”。浆洗娘有钱收又不用干复杂的活当然不会拒绝,很仔细的帮我用‘冬灰’把绣衣、顶戴上的黑灰刮了下来。
搞完一切,我回到王贺等人所在的酒楼,将绣衣、顶戴还给余勒和王贺。这时酒菜已经上齐,只等我回来开动。
在聊天中我才知道,原来王贺才刚刚升任“道长”,这一伍人马除了伍长余勒更是全部是刚满师的新手。因为摸不准这第一桩任务刘彻交给他们的目的和希望达到的效果,他们开始也都犯嘀咕。众人听王贺通气后对我都非常敬佩,对我解决烫手山芋还顺手让他们能安全搞到钱的操作都非常领情。
我借口还有公务没有与他们饮酒,只与他们一起吃了丰盛的饭菜,他们几个人自己兴致倒是很高,互相喝了许多酒。席间我让王贺等汇报时不要提和我一起办案,甚至不要说和霍仲孺谈过话,说是他们自己查到的情况即可。
众人觉得我说得有道理,都纷纷表示支持我的意见。
等酒足饭饱,王贺让他的五个部下回避,自己要和我“谈几句知心话”。
王贺先介绍了自己的家族由来:原来他也是田齐后人,他的曾祖父田安因为避祸改姓王,到他父亲王遂因医术成为刘邦长子刘肥的御医。后来王遂带领家族回到齐国故地东平陵居住,诗书传家专注于后代教育。
王贺是王遂的小儿子,出生当年王遂就因病配药过量去世了。王贺在众兄长的调教下读书成绩不错,得以察举为内谒者,因为与太后王老太同宗得到刘彻信任,成为直管绣衣使者。
王贺道:“我一直以为‘绣衣使者’中以‘暴道君’一脉最正直,‘杨道君’一脉最不堪。实话实说,对于道兄一脉主事的‘马道君’,我也一向没啥好印象。不过道兄你今天真的让我意外,你不仅消息灵通,做事也比我更加稳妥,既有良心又实惠!哪天道兄能单独‘开观’,我就带着兄弟跟着你‘烧香’!”
我微笑道:“王道长客气了!借我一个胆子也不敢抢‘道首’的人啊!”
王贺饮了一杯酒,道:“别玩虚的!道兄你真的是胆大心细!让我们打了‘冠军侯’家的秋风还打得心安理得,那几位‘道君’我觉得都做不到!不过话说回来,你为啥要帮霍家?那点‘秋风’以咱们的身份可看不上!”
“因为是非本身。”我笑道,“外人也许都怕我们‘绣衣使者’,我们其中很多人也许也早忘记了初心。我不知道王道长是否知道我们组织成立之前‘道君’的开悟恩师奠基这个组织的初心是什么?”
“哦?”王贺好奇道,“愿闻其详。”
“无它,不昧是非而已。”我回道。
其实这个话是我自己胡诌的,但是我觉得师父汲黯当初教导刘彻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初衷,虽然刘彻现在的执行已经变味了。
“道兄你怎么知道的?”王贺被我激起更大的兴趣。
“因为我是‘道首’的师弟,其实也是‘暴道君’的师弟。”我故弄玄虚道(其实也没说谎)。
“原来如此!”王贺道,“那你咋还在‘马道君’下蛰伏着?”
“你觉得‘道首’很信任‘马道君’吗?”我继续故弄玄虚道,“不昧是非才能长益子孙,相较而言,一时的地位高下算什么?”
在王贺的无比崇拜中,我这次“绣衣使者”的角色扮演圆满结束。
也许真的是“天命剧本”安排,我用一个假的身份告诉了王贺一个真的道理,也让他从此开悟,接着“田齐后人”的家族余气,引发了一系列改变大汉国祚走向的“蝴蝶效应”。
第92章 窝囊的赘婿
演完假扮“绣衣御史”的戏码后,我在宛城又住了七天,顺利拿到coSpLAY道具——绣衣和顶戴后才如愿离开。
走前我仔细看了新做的绣衣和顶戴,简单辨认之下觉得样式、质感、手感和真的没啥区别。
我出发时顺便找到义父告诉我的联络点,向长安发了封“篆体密文”,只告诉义父在南阳盘桓了些时日感受这里的民风,只字未提假扮“绣衣御史”去“冠军县”的事情。
我的下一站目标是汝南郡治所上蔡,目的是去探望二嫂郦氏的堂弟郦东泉。上蔡距宛城大约四百里,以小黄的脚力两天轻轻松松。
来到上蔡我先找了家中档的不扎眼逆旅,然后打赏了掌柜十个铜板,接着就向逆旅的掌柜打听“汝南仰氏”的情况。
掌柜的告诉我:这个“汝南仰氏”是最近十几年在上蔡风头最盛的家族,在当地有很大的势力,已经跻身当地望族。仰氏家族中有经商的、也有入仕途的,在建元、元光年间仰氏族长仰只曾担任中央负责举荐“贤良方正”的御史。在“茂陵邑”的迁徙令颁布时,上蔡县令和汝南太守正好都是仰只的门生,所以仰氏没有被迁徙到茂陵,很多仰氏中经商的人也被含混的入了“良家”户籍。
因为我听二嫂郦氏说郦东泉是入赘帮仰氏“打理家族生意”的,所以就特别问了“仰氏做生意的”府邸在哪,掌柜跟我说了三家比较大的仰氏富商府邸,并告诉我还有七、八家仰氏的中产商人府邸,让我先从那三家打听起。
到上蔡的第二天,我就拜访了那三家仰氏府邸,结果发现都不是郦东泉入赘的赘家,第三家的门房倒是跟我说了个线索:上蔡南郊一家以桑麻加工为主业的仰氏中产人家有个赘婿姓郦,有可能就是我要找的那户人家。
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次日,我就备了些礼物去了那个上蔡南郊的中产府邸。当我来到府门前,向门房打听郦东泉,门房告诉我:这个人确实是他们家的赘婿,但是这会儿跟着家翁去办事了不在家。
我告诉门房:“郦东泉的堂姐郦氏是我嫂子,因为多年没郦东泉的消息托我路过汝南时来看望一下。”说着我将礼物送上,又给了门房十个铜钱。
门房看在铜钱的份上让我等一等,自己去找家里的承嗣女仰氏(郦东泉的赘妇)通报一下。
不大一会儿,门房传来承嗣女仰氏的原话:“谢谢娘家亲戚的礼物,郦东泉在仰家虽然没啥贡献,但是吃得好喝得好,请娘家亲戚不要挂念。”
我觉得这个承嗣女仰氏的话语气不善,于是又使了十个大钱想请门房具体聊聊郦东泉为啥这么被他的赘妇嫌弃。
门房告诉我:“这位姑爷来仰家后只和大小姐生了一个女儿,老爷、老夫人催问了多次也再没动静。不过前些年姑爷主持的生意都还不错,家里也就不说了,但是最近一年多他负责的生意亏得一塌糊涂,现下还想让仰家去承担合作伙伴的损失,全家当然就不高兴了。”门房顿了顿,又道,“你是姑爷家亲戚我也要多个嘴:姑爷这人人不坏,就是嘴巴太要强,明明亏了钱还要说道理、讲道义,一堆大道理听得连我们下人都觉得无趣了。”
我不知道这个郦东泉到底亏了仰家多少钱,本想先把二嫂给的一万钱丢给门房交上去帮他还点债让他好过一点,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至少得等见了郦东泉本人再说。
于是我又给了门房十个钱,并请他找来竹简刻刀留了一卷简短的竹简书给门房,让他交给郦东泉。信上我只说受他堂姐、我二嫂李郦氏之托来见他,现下住在某逆旅,李郦氏有较贵重的东西带给他,请他方便时去找我拿。
我在逆旅等了郦东泉三天他都没有来。因为时近年底,我在继续留在上蔡过年和回长安之间挣扎了一下。上蔡和陈县离长安的距离差不多,如果驱驰小黄全速回去也就是三、四天时间的事情。但是一方面是给郦东泉留了信,这时候回去有点对二嫂郦氏交代不过去;另一方面我也怕回长安后又睹物思仇破坏心境,于是决定就留在上蔡过年。
又过了几天,到腊月下旬头上的一天,郦东泉才姗姗来迟前来逆旅找我。
郦东泉算是个高大英俊的汉子,岁数比我大些,刚到而立之年。他是未时初来见的我,我在逆旅的茶斋请他喝茶,顺便将二嫂让我带给他的一万钱给了他。
见到现钱他心情很好,让我向他堂姐表达诚挚的谢意。但是当我邀请他去长安李家做客看望他堂姐时他拒绝了,他告诉我:眼下他的压力非常大,既要赚钱填坑,也要做好赘婿的本份。
因为跟他不熟,我也没跟他深聊,只是听他倾诉。作为楚汉时期名士郦食其的血亲后人,郦东泉的口才非常好。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他说到自己前些年经济好的时候如何帮赘家仰氏赚到很多金钱,自己如何精通商业布局和商业计划,如何眼光独到让赘家仰氏险些在宗门中排进前三。
我承认郦东泉的口才很好,说话也很生动,但是他的涛涛不绝在我看来还是少了几分如与他年纪差不多的程丕、栾移石、郑韬等一般的锤炼。他说话往往太笃定不给自己留余地,这很像后来我在史书上读到的他的曾叔爷郦食其,也非常符合仰家门房大爷说的“喜欢讲大道理”,讲到门房下人都能听腻的那种。至于二嫂说的他小时候“有才能,但脾气比较耿直、爱面子”我也完全能感受出来,因为他在得到一万钱后多次表示了“要请我吃晚饭”。
在郦东泉滔滔不绝讲述过往成功的“商业运作”下,时间很快来到了酉时。
我知道眼下他缺钱,在赘家的地位也不怎么高,在一再跟他确定了可以不回家吃饭后,我决定在逆旅旁边我这几天日日光顾的小馆子请他吃晚饭。
为了防止他爱面子抢买单,我在点完酒菜后就把单先结了,郦东泉一边说我“大气”,一边表示作为东道主应该给他机会买单。
我们一边等上菜一边聊起二嫂郦氏和李家,郦东泉并不太清楚京城的情况,只知道“漠北之战”前他堂姐夫李椒殉国了,“漠北之战”后“飞将军”也去世了。他不知道的事情我当然也不想跟他多说,只是说现在国家因战争经济倒退,为官、为将也越来越不容易。
让我哭笑不得的是郦东泉拿着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路边社“消息说皇帝现在在“大力改善吏治”,朝廷在御史大夫张汤的带领下查出大量的“不法权贵”和“贪官污吏”,还赞扬说“官不聊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他还指点江山般跟我说大汉现在国力空前强大,已经在与匈奴的“天下一哥”争霸中将匈奴彻底打服,又从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匈奴单于“伊稚邪”、匈奴左贤王、“二五仔”赵信等如何不堪云云,还跟我神侃他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大汉的军事科技远超匈奴”,就好像他才是参加过“漠北决战”的,我只是个听故事的外行。
等到酒菜上齐,出于礼貌,我敬了郦东泉一杯酒,结果他居然一杯一杯复一杯,很快把自己灌醉了。
在彻底醉酒前郦东泉还是一副指点江山的鸟样子,彻底醉后的郦东泉却与清醒时不太一样。当我引导他将话题引到二嫂郦氏特别关心的他和家里失联的两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时,他首先开始调侃自己“凭运气挣的钱,凭本事输光了”,然后又调侃自己“做了赘婿都没本事生儿子”,最后又满脸通红跟我讲了一个他觉得特别悲伤的故事。
原来他在元狩三年被乐府的宣传吸引,看中了在类似颍川、汝南、淮阳、陈留这些中原之地托管照顾马匹的生意。他的理论是这些地方的人本不擅长畜牧,但是因为“太一之歌”的宣传“养马热”在大汉蔚然成风,养马租给朝廷既光荣又能得到利润回报,他在其中看到了商机。他让赘家将原本的一半自耕田改种马儿喜欢吃的经济作物,又租了上蔡西南郊汝水边的荒田开发牧场并找关系在北地、代郡附近招募了不少善于畜牧的专业牧民,只等元狩四年秋到元狩五年春大量租借战马归还民间的契机就可以大展拳脚。
为了吸引用户,郦东泉打出“零费用托管、养死养伤包赔、共享驿马出行”的旗号,他的理想状态是在托管期搞类似后来“亭养母马”的政策,安排托管的牝马和牡马繁殖,繁殖幼崽按一定比例分成的办法试图用繁殖马驹的利润抹除所有成本,在马驹长大后又部分变现、部分成为“自营”资产,让雪球越滚越大。同时,托管者可以在有颍川、汝南、淮阳、陈留四郡内有出行计划时免费共享被他们托管的马匹自驾。而随着托管和“自营”马匹数量的增加,普通客商也可以向他们租赁马匹出行或送货,让他们产生利润。他给这个商业模式取了个名字叫“骏驭共享”,并以此为业务招牌。
为了让商业计划顺利执行,郦东泉还找了儿时的一位同窗参股三成以扩充股本金,并制定了详细的资金使用和回笼盈利计划书。为表诚意,郦东泉还说服仰家与出资的同窗签订契约对赌:达不到盈利时按对方要求要么按一定金额连本加利回收三成股份,要么再赠予对方一成五股份。
元狩四年“漠北之战”后,马匹的官方指导价得到了大幅度提升。当郦东泉在为马匹价格大幅提高而欢欣鼓舞时,确实也有不少人将马交给了他托管。当时他曾经非常得瑟的给赘家算过账:以经济作物补贴养马成本、用租马出行补贴人工成本。以适龄牝马每三年繁殖两匹马驹计算,差不多每三年、每一匹托管牝马就可以让他们得到一匹“自营”马驹。数年以后,当这些“自营马驹”也可以从事繁殖、运货了,再将部分卖出变现扩大业务规模,几十年后“骏驭共享”甚至可以超过河南任氏和边塞姚氏,成为大汉民间马匹保有量的第一大家族。
但是众所周知,元狩四年被还回来的征用马是个什么整体素质。被托管的牝马成功繁殖率几乎为零、牡马也达不到连续出行、送货的要求。元狩四年冬“尚书台汝南经济问题督导组”还点名批评“骏驭共享”模式“试图破坏朝廷的平准、均输政策”并有“扰乱马政”之嫌,与仰家关系亲近的汝南太守还间接因此丢了官。
与此同时,因为小产受伤或死亡的托管牝马主人找到郦东泉,要求结束托管并赔偿,郦东泉无奈之下被赘家要求完全停止了这个业务的运营。但是一向要强、讲诚信的郦东泉对所有托管户都进行了一定额度的赔偿,在清盘时未发生任何法律纠纷。
不过事情并没结束,到元狩五年九月,触发“对赌协议”的小股东——郦东泉的同窗要求郦东泉的赘家仰氏以本金加保底利润的方式结算股本金,郦东泉将在赘家的“身股”全部折现抵偿赔完还差了大约一百万钱,后经过与同窗协调免除八十万钱承诺利润后还差二十万钱认股本金。但是仰家说什么也不肯帮郦东泉出这个钱,幸好郦东泉的信用尚好,同窗答应以一年为限、息三成让郦东泉必须在元狩六年九月之前还二十六万钱,不然就见官。
郦东泉告诉我:本来赘家仰氏也不是拿不出二十来万钱,到时候他低三下四求求便好。但是眼下又出了个烦心事:因为他的经营动静很大,新任地方官正在研究将整个仰氏经商的十几户全部依律改为商籍,这样一来整个仰氏家族经商的十几户就全部都要在元狩六年开始缴纳“算缗税”。于是整个仰氏家族都视他和他的赘家为雠寇,赘家也更不可能帮他出那二十多万钱了。
我没有经商经历,但是对郦东泉被“骗马宣传”坑后的惨况也非常同情,自问如果我经历了这种事情,估计得抑郁而死。郦东泉的“骏驭共享”精准踩中了三个大坑:漠北回来的牝马流产、牡马羸弱以及这个模式抵触了“平准均输”。
我虽然不太认同郦东泉的认知,但是觉得他还是个不错的人——至少是个诚信、讲规矩、有底线的商人。他能抵触桑弘羊想搞钱的“平准均输”也说明他还是有点商业头脑的。
于是我安慰他说:改商籍的事情也许我可以帮他的忙,因为我可能可以够到汝南太守郑当时的关系。其实也就是礼貌性的安慰他一下,我以为他也不会当真。
我说这个事情的时候郦东泉已经几乎醉倒了,我将他抬到逆旅给他开了一个房间,让他休息。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郦东泉已经退房走了。
到晌午我打算吃午饭的光景,郦东泉在我毫无思想准备之下又来了——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的赘家翁主和我之前敲过门的最有钱的三个仰氏同族家主连同其余的仰氏从商人家的家主全部到了。
他们叫了一台八人大轿子要请我去仰氏最大的那家去吃饭,据说前御史仰只家的嫡长子也在受邀之列。
不给我推辞的机会,郦东泉带着宿醉的疲惫状态告诉我:他半夜酒醒后就赶到南城门口,城门一开就回赘家聊了我可能能搞定郑当时的事情,接着他赘家的家翁就带着他拜访了所有在经商的同族,然后决定一起来请我吃饭。他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请我务必看在他堂姐的面子上帮他这一把,不然他觉得自己再无翻身之日。
我知道要让郦东泉这么一个自负、要面子的人说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但是我很客观的告诉他:我只能试试,未必能行。郦东泉跟我说只要我尽力并帮他度过眼下的难关就行。
其实我蛮后悔自己嘴欠轻易说会帮别人忙的,如果是后来成熟的我,肯定会对处于运势低谷的倒霉蛋躲得远远的。但是,这时候的我还算是个秉性纯良的人,于是我硬着头皮答应各位仰家家主的聚会。
我还是骑着小黄没有坐轿子,当各位仰家土财主看到小黄后纷纷惊叹,也由此对我充满了信心。
我被一群仰大爷、仰大叔、仰大哥、仰大兄弟带到了城内最豪奢的仰府,然后不由分说被安排坐了主客位。与我相邻的首陪位置是已故前御史仰只家的嫡长子仰韶。
仰韶是个很有腔调的中年男人,他最喜欢说的话是“家父当年……”。郦东泉只跟他们介绍了我姓李,是“飞将军”家的人,他们并不知道我更多底细。不过仰韶对京中的事情还有些了解,至少他知道丞相李蔡死了,然后借此问我到底还有没有办法搭上郑当时的线。
我告诉他:“郑当时当过我二大爷李蔡的丞相长史,当时他从大司农位置上被左迁,是我二大爷收留的他。虽然二大爷现在倒了,但是人情还在,若是二大爷在,我确保仰家不会有人改商籍,现在只能试试。”我旋即道,“不过家父还在代郡当将军,刚提九卿的卫尉程龙、九卿里的大行令李息都是他的旧部下。还有很多京中的关系,如有必要都可以试一试,毕竟郦东泉大哥是我们李家的亲戚,这些年也就跟我提了这么一个要求。其实我家最大的关系是大将军卫青,只是家父轻易不帮我找那个关系。”
我见仰韶还想质问,抢先道:“仰韶大哥,不知道令尊御史仰只大人生前官至几品的御史?如果在枢密部门待过,家父应该认识。”
闻听此问,仰韶打了个哈哈,道:“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来喝酒!”
为了给郦东泉争面子,我与仰家一堆仰大爷、仰大叔、仰大哥、仰兄弟喝了不少酒,还好有淮阳的历练,算是撑到了结束。
郦东泉让我骑着小黄,自己牵着小黄将我送回逆旅,然后对我千恩万谢。醉酒的我忽然觉得他真的被赘家整得很窝囊,于是借着酒劲道:“哎,郦食其、郦寄知道自己的后代这么窝囊,会怎么想呢?”
郦东泉听闻后默默站了一会儿,帮我倒了一壶茶让我喝,然后一言不发的掩门而去。
第93章 搞不清状况
在被仰家宴请之后,我第二天就厚着脸皮去了汝南郡守府,要求拜访汲黯的儿子、汝南郡丞汲偃。
见到汲偃后我就自报了家门,汲偃知道我是他爹的关门弟子对我很客气,称呼我“小师弟”。他说他秋天去过淮阳看他爹,也知道了下半年我安排代郡李家募兵的退伍伤残老卒到淮阳的事情,他告诉我老卒们目前都在淮阳各尽其职自食其力,让我放心。李敢和二大爷的事情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是因为有点敏感他也没提。
在与汲偃简单寒暄之后我也没客气,我自称是被家里派来这里走个亲戚,结果这个亲戚的妻家仰氏摊上了点事情,所以本不想来叨扰他的我才厚着脸皮来找他打听一下情况。
一听我说是仰氏,汲偃就知道了我大致的来意。因为也不当我是外人且保密等级不高,他就直接调来了汝南郡守府的相关案卷竹简给我看。
原来目前仰氏在汝南做的生意还不少,但是因为之前的郡守和上蔡县令的庇护,所有仰氏族人都没有入商籍,更是倚赖家族强势、经营多走政策漏洞,让汝南少征收了很多正常商税。在前任郡守被免职前的元狩四年下半年,“尚书台汝南经济问题督导组”在上蔡驻点了小两个月,觉得按照仰氏在汝南的地位,至少有三支早应该被“迁徙茂陵”。之后,还是丞相的二大爷李蔡在与尚书台合议后亲自签发行政命令罢免了不作为的数位汝南官员,元狩五年春才选定郑当时主政汝南。
在案卷中我还看到了“尚书台汝南经济问题督导组”对郦东泉搞的“骏驭共享”确实作出了“意图破坏‘平准’、‘均输’并有破坏马政之嫌”的定性。
知道我说的“亲戚”就是郦东泉后汲偃告诉我:“其实我和太守大人曾经仔细研究过这位仰家赘婿搞的这个‘骏驭共享’,我们都感觉挺可惜的。如果在孝文、孝景朝或者本朝建元、元光年起步这个事情,对朝廷、民间都是好事,如果做成规模了朝廷收购他的产业,一州之地数个郡国的‘均输官’都有可能让他来做。但是因为这个商业计划生不逢时,最后只能是赔钱收场。”汲偃补充道,“本来尚书台的意思是让我们仔细查一下这个‘骏驭共享’的幕后有没有豪商组织要企图和朝廷经济政策对抗的,但是我们已经如实上报了情况,也没有对你家的亲戚行政罚款。”
听了汲偃的说法,我知道帮仰氏求情的事情会很有难度。但是为了不让郦东泉太失望,我还是向汲偃开口问了仰氏转户籍的事情。
听完我的诉求,汲偃面露为难之色,他对我说:“小师弟,郑太守的脾性你恐怕不大了解。不像我爹懂得变通,郑太守是真的相当清廉、正直,而且胆子比较小,基本不敢僭制。其实在你之前,仰氏就通过很多关系来找过我们,特别是一个前御史仰只家的嫡长子仰韶通过地方和长安的各路关系都找过我们,太守都是明确拒绝的。最迟明年正月仰家十几户转商籍的事情就要办下来了,如何在补征他们多年逃掉的商税之外进行罚款都还在讨论中。”
听汲偃的口气,我知道这个事情已经难度极大,但是为了不让郦东泉面子掉地彻底失望,我还是提了一个转圜的办法:一方面,能不能把商税罚款的事情通融放过?另一方面,能不能出了正月再让仰氏转籍,这样他们可以少缴纳一年的“算缗”。我还将汲黯说的“算缗是恶政”拿出来对汲偃说,希望他帮我和郑当时争取一下。
最后,汲偃只得道:“小师弟,要么今天后晌我去和郑太守聊聊,你明儿再来听信吧!”
时近晌午,我拒绝了汲偃的午饭邀请,独自返回逆旅。情理之中、预料之外,郦东泉和他赘家的家翁老仰已经在逆旅等我。
老仰带着郦东泉邀请我吃饭,我们就到了之前我请郦东泉吃饭的那个小馆子里跟他们说了早上汲偃说的情况。不过我也没说死,我就说这个事情不太好做,但是还有直接见郑当时谈转圜补缴商税罚款和延迟“算缗”的情况。
老仰似乎并不太清楚目前的状况,直接跟我说的意思是:新来的太守如果要他们仰氏给点“孝敬钱”他们可以理解,但是如果要针对他们家族搞“他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姓仰的在上蔡已经住了好几百年,也是见过风浪的。而且他们“在上面是有人的”,前御史仰只家在朝廷中枢还有很多门生故旧,不是随便可以任地方官欺负的。
其实,在李家长大、行伍出身的我对普通老百姓真的谈不上有多好的脾气和耐心。对讲道理的我一定好好说话,对比如太原郡的乡丞裘闿和那些乡吏、泼皮,我是直接毫不客气的。
本来看在郦东泉的面子上,我还是跟老仰很和气的在说话,但是眼见他根本搞不清楚状况,我就来火了。我很不客气的把汲偃给我看的案卷上现在仰氏可能面临的状况说了一下,我还顺带说了“徙豪强于茂陵”的时候和去年“尚书台汝南经济问题督导组”进驻的时候对整个仰氏在汝南的“垄断度”及对“骏驭共享”模式的反感,也说了之前那些包庇仰氏的官员最后都被处罚免职的事情。
最后我很不客气的说道:“如果不是郑太守还算清廉正直,如实汇报‘骏驭共享’模式并无对抗政府经济政策成分,只怕你们仰氏各家恐怕要被罚没更多钱财。现在更不是跟你们谈转商籍的问题,而是直接让你们家族打散去朔方、河西戍边!另外,也许领头的那三家根本没跟你们说实话,前御史仰只家在朝廷中枢根本找不到管用的关系,在郑太守那边仰韶也确实托了不少人,但也都不好使!”
老仰听后思量了一会儿,道:“娘的!前两个月他们还让我家出了十万钱给仰韶,说是帮我们说情不对‘骏驭共享’罚款的疏通钱!”
老仰说完当着我的面对着郦东泉一顿输出,直骂得郦东泉这个“骏驭共享”的始作俑者抬不起头。
骂了多时,老仰又对我道:“只是不查税和免交一年‘算缗税’实在是难和那几家交代,李兄弟能不能看在大家都是亲戚的份上回去和令尊大人谈谈:请大将军卫青开口帮我们转圜一下大概需要多少费用?”
我心里真的是一声叹息。看在郦东泉的面子上,我收拾了一下情绪,心平气和道:“根据郎中令衙门的存档记载:仅元朔六年‘漠南之战’汉军的赏赐就高达四十多万金(相当于五铢钱四十多亿)。那年大将军给陛下宠妃王夫人父亲的祝寿金就是五百金(相当于五百万五铢钱)。大将军的食邑超过一万六千户,每年仅食邑收入就有一千多万钱,加上俸禄、补贴和赏赐,保守估计一年收入在两千多万钱。你觉得你们愿意出多少钱才能让他帮你们这个事情出面呢?”
听完我的话,老仰又开始在一旁训斥郦东泉。郦东泉和做错事情的小媳妇没啥区别,只是低头挨骂,不敢插一句嘴,前两日那种指点江山吹牛逼的气势荡然无存。
看着老仰对赘婿的宣泄,我借口上厕所将单买了,然后对老仰说:“目前能靠谱点帮你们转圜的就是补缴商税的滞纳金罚款和缓报商籍,如果你们仰氏觉得还能继续在汝南横着走、觉得前御史仰只的关系能通天,尽管试试也无妨。”说完我就走了。
到了接近掌灯时分,郦东泉又敲门来找我。我想想昨天醉后和今天中午确实说话有点狠,便将他迎进房间向他表达了歉意:首先昨天晚上我喝多了,无心冒犯他和他家先祖郦食其和郦寄;其次,今天早上说都是真实情况,我能力有限,如果仰氏还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我确实就帮不上什么了。
郦东泉道:“李兄弟昨天说我的话虽刺耳,但确实也是事实,无需对我有什么歉意,反而你能当面点醒我,我要感谢你。至于您今早说的,下午我陪着翁主去见了仰韶和仰家最大的三位家主,在一再逼问下,仰韶确实也承认了他家现在的关系已经达成不了仰氏几家的诉求。所以几位家主商量后还是让翁主派我来给兄弟你带个话:事情就往兄弟不为难的程度办,办成什么样尽力就好,只要对仰氏有帮助,我们也不会亏待你。”
我向郦东泉表示如果仰氏端正态度,我还是会看在他的份上尽量去转圜这个事情,然后又拉着他一起去吃饭。这回郦东泉拒绝了我,他说他赘家翁主老仰还在上蔡南门等他,因为入夜后南门那边要老仰的关系才能出城。
次日一早,我按计划又去拜访了汲偃。
汲偃告诉我:经过他的多次劝说,郑当时勉强同意可以让仰氏过了正月再转籍少征收一年“算缗税”,但是放弃之前的商税清算是不可能的,按照现在掌握的证据,至少要向前清算二十年商税,最多就是给我面子在行政处罚上按相关条例的下限执行。
“其实郑太守和我爹一样,内心是反对‘算缗令’的,所以我跟他一提是你来当‘掮客’说这个事情,他就同意了。他说年初在廷尉衙门见过你,也挺感叹一年不到丞相和‘飞将军’的三公子郎中令李敢就都不在了。”汲偃道,“太守说下午要找你一起聊聊、叙叙旧,不过让我提前跟你说好:不要提取消仰氏逃税罚款的事情。”
我心想:“好歹也算卖到点面子让郦东泉好过一点。”便点头答应了。
“还有,郑大人让你今儿就把逆旅退了住在太守府。”汲偃道。
“这么叨扰太守大人不好吧?”我忙道。
“他们一伙人很快从淮阳过来了,估计明天就到,都会住太守府,你不是来等他们的吗?”汲偃道。
“等谁?”我疑惑道,“我本来就是到这里来找个嫂子家的亲戚的,昨天和你说了。”
“我以为你只是顺便去看那个亲戚!”汲偃道,“你大过年的不在长安待着到这里来,不是要参加江屯的婚礼吗?”
“还有这事儿?”我忙道,“他们没跟我说,那我更该回避了!”
“看来是真凑巧了!”汲偃道,“你可别回避!我秋天去淮阳看我爹的时候碰到郑韬、陈邈、江屯他们几个,他们当时就在说年前江屯结婚要喊你来汝南一起聚聚的。不过回头就听说了郎中令殉职和丞相自戕的事情,估计他们也是怕你府上事情多才没好意思找你。所以,是天意让你参加江屯婚礼,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汲偃这么说,我决定还是住在太守府。说实话,在经历了下半年李家的一系列变故后,我还是挺想念淮阳的那帮同僚的。
我又问了汲偃江屯婚事的细节,他告诉我:江屯要娶汝南蔡氏的嫡女,男方是郑韬保的媒、女方是郑当时让他保的媒。淮阳的一众同僚估计有很多人会过来,不过唯独让我感觉有点遗憾的是师父汲黯不会来,腊月廿八接亲宴后汲偃就要和江屯一行人接新娘子去淮阳找汲黯过年,顺便一起回去喝男方家的喜酒。
汲偃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淮阳过年顺便看望汲黯,我思考了一阵,想起义父的话,还是拒绝了。
跟汲偃聊完,我去逆旅收拾了行李退了房就骑着小黄去了太守府。为了防止郦东泉找不到我,我还特地在结账时给掌柜打赏了十个铜板,并嘱咐他:如果郦东泉来找我就说我住进太守府了。
我在太守府吃了午饭,饭后汲偃安排我住在后院然后自己去忙了一阵公务。差不多到申、酉交界的时分,忙完公务的汲偃来找我去见了郑当时。
郑当时带着汲偃和我吃了个便饭,因为汲偃已经嘱咐过,我没向他提仰氏的事情,我们的谈话很商务,郑当时除了表达对二大爷去年“拉他一把”的感谢和今年二大爷突然去世的哀悼,我们几乎没提任何敏感话题。
晚饭将结束的时候,有太守府门房杂役来报,说仰氏有十几个人围在太守府前感觉要闹事的样子。
郑当时和汲偃听后都是一惊,准备安排府内的亲兵集中,还打算去喊汝南都尉、上蔡县尉来加班。我赶紧非常抱歉的表示:应该是我家那个亲戚在逆旅找不到我,听说我住到这里想在这里等我。
我带着歉意让门房带我去了府门前,果然是一堆日前请我吃饭的仰大爷、仰大叔、仰大哥、仰兄弟围在太守府前,郦东泉像个小媳妇一样跟在他们身后。
见到他们,我不悦道:“你们围在太守府前成何体统!”
这些人见我果然从太守府出来也不见外,七嘴八舌问起我事情办得如何了。我怕门房乱传话郑当时不高兴,只说还在谈,让他们不要再围在太守府,让郦东泉明晚还是在逆旅旁的小酒馆等我消息。
这些位仰氏的土财主听后也不走,反而向我提起一些涉及各自家族的个性化诉求,有人还要邀请我干脆“今晚再聚聚”。
当我告诉他们:我已经和太守吃过饭了。其中几个族长居然表示:想让我帮忙通传一下,他们想进去“和太守认识认识”或者请太守出来去上蔡的“娱乐场所”来个“二场”也行。
面对这帮实在搞不清状况的地方豪族,我无奈喝道:“你们搞得清楚状况吗?想办成事情就早点散了回家睡觉!在太守府前聒噪成何体统?是要上蔡县尉还是汝南都尉来赶你们走?”
饶是这样,仰氏首富的家主还是不在乎的跟我说:“没关系的”,上蔡的某某捕头“是我朋友啊!”、县尉的某某属官“也经常和我打牌”。
这时最尴尬的是郦东泉,他只好一个一个解释,帮我把这帮仰大爷、仰大叔、仰大哥、仰兄弟一一劝走。那些人一边走一边还训斥他,说都是他郦东泉搞“骏驭共享”惹的麻烦。
看着郦东泉的惨象,我也挺同情感慨。千般人千般苦,这个郦东泉也算苦出新高度。一个本来挺好的商业计划因为执行节点不对和对政策背后的博弈实际意图不理解让他陷入了如今的困局,不仅亏钱,还无端成了整个赘家家族的众矢之的。
我随即感慨:在元狩年的大汉民间,还有多少小资、中产就像仰氏一样搞不清状况,妄图凭着自己比普通人高一点的智商和财富积累、做着赚大钱维持体面生活的梦、吹着家里或朋友圈里“上面有人”的牛,完全不知道经济下行的板子会一下、一下、一下……不停结结实实打在他们屁股上!
第94章 变通一下(上)
一堆仰氏族长跟我吹牛皮的细节第二天早上就被汲偃告诉了我。汲偃还告诉我:被仰氏首富说出来显摆的“上蔡的某某捕头”、“县尉的某某属官”一大早就被郑当时安排上蔡县尉面谈处分了。
我没料到这个事情传得这么快,立即让汲偃代我向郑当时表示歉意。我同时表示:如果不合适,我还是不要再住在太守府的好。
汲偃道:“没事的,你说话还算是有分寸,没有当街把我们昨天聊的情况告诉仰氏,不然的确会有点麻烦。”他随即压低声音对我说,“太守府的门房是‘修道’的。”
我知道这个“修道”指的是“绣衣使者”卧底,随即问汲偃汝南还有多少“绣衣使者”。他告诉我:他掌握的有三个,太守府的门房、一个杂役还有个在外面走动跟他们传递消息的,应该都是“马道君”一系的。
当我问他为啥不揭穿这几个人的时候汲偃说:“郑太守不是我爹,敢直接发飙,他知道这几个人在身边也就是做事、说话更小心点而已。而且他们都是之前就潜伏的,不是针对郑太守。另外如果他直接点破,等于也是卖了我啊,整个汝南,能看破‘绣衣使者’暗语的也只有我了吧?”
我心下感慨:给刘彻做事真的是很麻烦,连郑当时这样以清廉正直闻名的人都要被他监视,还不知道之前李家被多少人监视过、被刘彻抓了多少“小辫子”。
因为临近年底汲偃的公务不算繁忙,他在饭点儿就主动来找了我一起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听见公厨外一阵嘈杂,没多久就见一堆人先后走进了公厨。
走在头里的那人我认识,正是刘儁,他见到我便笑着转身对身后一群人道:“我说那个黄色汗血马就是道一师弟的吧?你们还不信!”随即他便走上前拉起我,跟我打招呼。
在刘儁身后,江屯、陈邈、刘远、舒通、栾移石、郑韬等一众淮阳同僚纷纷走上前跟我和汲偃打招呼。
江屯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不是我不请你哈,以为你家里事情多来不了,不想你已经在这里等我们了!”
我告诉他们:其实我就是被家里嫂子安排来走亲戚,正好遇上了。
一早我和汲偃聊天的时候知道他们都打算给江屯发两千钱红包,于是我也赶紧问汲偃要了一个红绸帛包,放了两缗钱,这会儿顺手就送给了江屯。
汲偃安排我们一群人坐下吃饭,吃好后又给我们安排了地方一起饮茶。饮茶的时候郑韬先请了假,说是要去拜见他父亲。接着舒通也请了假,说舒文翁和一众擅长水利的弟子也跟着他们要来拜访郑当时,因为被城中一位故旧家的后辈喊去吃饭,所以估计要晚一点才能到,他要过去接一下。
安顿好我们,汲偃又去忙公务,我和刘儁、江屯、陈邈、刘远、栾移石五人一边喝茶一边聊起我离开后淮阳的治理情况,他们还重点跟我说了伤残老兵去淮阳安置的情况。
江屯、陈邈和刘远府上都聘请了我认识的本份伤残老兵帮家丁、仆人和儿子训练,更多伤残老兵则是被聘请做了役卒和县尉体系的训练顾问,都能自食其力发挥余热,除了生计无忧外情绪也都很好。
我们还聊起了小黄的九位妻妾,那九匹牝马都成功分娩了小马驹,三牡六牝,据说汲黯看到自己的那匹牝马下的马驹还是牝马还非常不爽,扬言一定要逮到小黄“再配一次”。江屯、陈邈、刘远三家只有陈邈家的马驹是牡马,陈邈和儿子陈步乐可是乐坏了。乐坏的还有栾移石,他提供的牝马下的马驹也是牡马。
我们说笑着气氛很融洽,所有人都没提京城李家发生的事情。很快就日头偏西,舒通也再次回来,带来了族叔舒文翁和一众水利人才。除了舒文翁,舒通还着重向我介绍了朱蕤的儿子朱邑和召鹏的族弟召鹤两位年轻人。
我在淮阳的最后三个月,舒文翁其实已经开始带团队到淮阳协助汲仁和舒通搞水利建设,但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建设现场没来陈县,所以我并没有见过他本人。
这位老爷子年纪已经挺大,至少有七十多,须发皆白,但是身子骨还挺硬朗,说话中气也还是很足的。他肯定听汲仁和舒通提起过我,对我帮助汲黯令舒通、召鹏、朱蕤等迷途知返表示了感谢。舒文翁还说:“今晚我还要带个你认识的后生和你还有老郑见见,希望你也可以协助老郑让他迷途知返。”
这话说得我有点一头雾水的感觉,但是为表礼貌,我还是“哦”了一声,并向舒文翁见了礼。
舒文翁刚到没和我们说几句话,汲偃就来传郑当时的话,请舒文翁带着我们去太守府正堂叙话。
我们一众人跟着舒文翁到了郑当时的正堂,郑当时见到他便亲切称呼“师兄”,招呼众人落座。
待众人坐定,郑当时道:“师兄,你的团队可不能只想着帮淮阳干活儿,我这里可也有一个巨大的工程要启动,等着您过来指导呢!”
郑当时说着便安排汲偃和几位属官将一张巨大的牛皮地图展现开来。在地图上,郑当时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叫“鸿隙陂”的宏大水利工程。
“鸿隙陂”周长四百余里、覆盖面积方圆万余里,在其覆盖区域将灌通二百余天然陂塘及已经挖好的灌溉渠,形成一个巨大的带状天然湖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将依照地形坡度设置数十道闸坝,使“鸿隙陂”覆盖区域的农田无论四时水旱,都能有充足的灌溉资源可用。而且因为形成巨大蓄水的体系,无论黄河洪峰波及颍水、汝水或是瓠子口发生倒灌引起沙水大量回流,汝南之地都可以凭借“鸿隙陂”的加持安然度过。
虽然在淮阳稍稍被熏陶,我仍是治水的外行,不过我也能大致感觉出郑当时这个布局的宏大——与汲黯、汲仁先着手修补、再慢慢形成防洪灌溉规模的方式不同,郑当时这个“鸿隙陂”就是要将汝南的水利问题“毕其功于一役”,让一道“鸿隙陂”确保汝南百年的安宁,其气魄、手笔不可谓不大。
舒文翁仔细研究了半晌,手捻白须,道:“郑师弟好大气魄!这‘鸿隙陂’一但完工,堪称‘汝南郑国渠’,必成当世水利之冠!”说完这段话,舒文翁叹了口气,思忖片刻道,“只是有句‘泼凉水’的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师兄但说无妨。”郑当时道。
“师弟这个工程可向中枢汇报过吗?若无国帑鼎力支持,这个工程估计很难如愿。师弟这个工程和汲仁的方案不同,他们那里可以有钱多弄、无钱少弄,弄一点就有一点的效果。而师弟你这个方案,只要缺一道渠、一道坝没建好,不说完全没用,但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以现下的国家经济状况,这个建设能被批复吗?”
郑当时摇摇头,道:“师兄确实说到点子上了!这个方案在李蔡丞相在时就递给了尚书台,陛下也着人来汝南做了测算,最后经过丞相一再帮忙争取,陛下的口谕是:汝南要自筹六成费用、国帑支持四成费用才能动工。”郑当时顿了顿,又道,“而且陛下的意思是国帑那四成也要从汝南既往治理不利的欠债‘找补’回来,然后直接再拨给汝南。”郑当时说完忽然目光转向我,道,“当时我也没弄懂这个‘找补’是什么意思,后来还是你二大爷遣人带话过来点拨的我:‘找补’就是像仰氏这样多年偷漏商税的要补缴回来才行。所以,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情,你说我咋给你面子?”
我赶紧起身抱拳鞠躬表示歉意,道:“是晚辈不了解情况,让太守为难了!”
这时,一旁的舒通道:“郑太守,依下官之见,您这个‘鸿隙陂’还有个隐患。我年轻时刚随族叔学习水利后曾踏足中原各郡国研习舆地之学,大致了解汝南的地形地势。‘鸿隙陂’在旱季要完成灌溉不失能,需要各道水坝都维保完好,负责统筹安排的官员也要头脑清醒,原理清晰,依次有序安排开关闸口,很多时候都是要靠大坝积聚起来的蓄水的势能将低处的水源送到高处的陂塘,所以无论是人员培训还是工程维护,这个工程的日后持续维保费用也很高。”
“这确实也是老夫非常担忧的地方。”郑当时道,“这个工程是我上任汝南后用半年多时间考察所得,又花了数月在图纸上完善,先后改了数稿,可算是集中了老夫毕生的希望。我希望这个工程修好后,不仅可以令汝南百姓从此安居乐业,不再受黄河泛滥或干旱天灾之苦,我还测算过,‘鸿隙陂’修好后汝南的粮食增产量足以分担瓠子口十万难民的口粮。相比建成后的益处,后期的维护费用其实完全可以覆盖。最麻烦的还是修建的费用,可惜我没有在孝景朝或是本朝建元年就来这里任职,以那时候的国家财力,‘鸿隙陂’的修建难度要小得多。”
“但是实际上未必那么简单。”舒通道,“虽然‘鸿隙陂’的粮食增产可以养活十万人,但单以田税而言,大汉国帑增收也就其中三厘。以我判断,这个工程至少要新增一个俸禄三百石的主官、三个俸禄一百石的属官运维,还要增加至少几十下吏岗位,加上新增的劳役支出,对朝廷而言仅这一块就要把税收吃掉了。虽然我辈地方官吏都知道这个工程利在百姓、功在千秋,庙堂那些大佬们却未必会这么去引导陛下。”
郑当时仔细思量了一下舒通的话,无奈一笑道:“确实也是这个理。在其位,谋其政。若我在中枢,不仔细研究,恐怕也很难支持这种靡费国帑的工程。况且现在丞相不在了,也许这个‘鸿隙陂’永远只能留在图纸上了。”郑当时说着叹了一口气,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也未必!”江屯道,“变通一下,后期完全可以谁收益谁管理。朝廷只要派一位秩三百石的主官,‘鸿隙陂’区域内的田地属于谁就让谁负责维护,估计比朝廷维护更加尽心!何况‘鸿隙陂’的粮食增产可以养活十万流民,我们少说一点,让一万流民迁徙到这个区域,租田地给他们种、每年让他们多承担一个月的地方徭役维护他们的生存根本,他们会不干?”
“还是你会算账!”郑韬道。说着他向父亲郑当时再次隆重介绍了这位“淮阳最会算账”的世家嫡子。
江屯的方案让郑当时对“鸿隙陂”工程的实施重新燃起了信心。但是工程启动的初始海量资金对郑当时而言还是有非常大的压力。
这时,江屯又提出了一个方案:说清楚“鸿隙陂”工程会对汝南带来的好处,让汝南的世家大族、特别是“鸿隙陂”工程收益区的家族募捐——认捐金钱或劳役都行。作为回报,汝南郡守府可以出政策将“鸿隙陂”收益区域内的无主之地廉价按捐助比例交给各家开垦。提完建议,江屯就自告奋勇要去找他的准老丈人蔡氏的家长蔡翁晚上来太守府吃饭,顺便谈“鸿隙陂”捐款的事情。
江屯走后,舒文翁让舒通去请太守府门口一位在等候的客人进府见郑当时。当人被喊进来后,我非常意外,这个人居然是我的熟人——前御史仰只家的嫡长子仰韶。我这才明白了舒文翁说的“要让他迷途知返”指的应该就是仰韶。
仰韶看见我也在,略显尴尬。在舒文翁面前,他再也没了在我面前装腔作势的腔调。一问才知道:舒文翁的一位门生是仰只的顶头上司,仰只生前在舒文翁面前就是小辈的存在、而仰韶就是孙辈。
舒文翁也不顾仰韶的面子,直接跟郑当时说了他已经严厉批评了仰韶企图“干预地方行政”的行为,并以去年召鹏、朱蕤、舒朗、舒坦的前车之鉴严厉谴责仰韶作为“官二代”想借着老爹以前的人脉为自己和家族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
为了让仰韶不过分尴尬,也为了不要让太守府和仰氏的关系太紧张,郑当时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仰韶:因为我的求情,仰氏转商籍的事情可以过了正月再办,但是到此为止,别的事情让他协调仰氏诸家族依律接受处罚,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在郑当时表态后,我也对仰韶说:希望他好好的跟仰氏诸位家主解释清楚:我是看在郦东泉的面子上帮他们求情的,郦东泉做的事情和他们被查税无关,也不应该成为他们的家族公敌。仰韶表示一定帮我把话带到。
第95章 变通一下(下)
到晚饭时间,江屯带着他的准老丈人蔡翁和准大舅哥蔡伯来到了太守府。郑当时当然也留了仰韶一起吃饭。
本来觉得也就是一场普通的饭局,顺便意向性谈一下支持“鸿隙陂”建设的事情,结果蔡翁和蔡伯一见到仰韶就朝着仰韶一顿输出。
原来以蔡氏为首的汝南传统大家族和仰氏已经积怨十几年,起因就是因为仰只的庇护仰氏族人全部得以保全在汝南而没有被迁徙茂陵,而其余家族多少都有混得最好的几支被迁徙,以至于这十几年仰氏一跃从当地二、三流家族成为当地势头最盛的豪族。
按照蔡翁pUA仰韶的说法:“我们家祖上就是蔡国的国君,在这里阔了上千年。也不是看不得你们家好,但是你们做点人事啊?搞钱、逃税、买通官吏走政策漏洞样样行,啥为富不仁的事情都少不了你家。每次遇到灾害捐款、筹建乡学捐款、为国家酬物资抗击匈奴……你们仰氏马上躲在后面。听说最近你们还要搞什么‘骏驭共享’破坏国家政策是吧?”
“‘骏驭共享’是误会!”汲偃忙道,“仰氏现在也是想痛改前非,要不仰韶兄怎么会成为太守的座上宾呢?”
经过汝南太守丞汲偃的调解,蔡翁蔡勉强不再朝着仰韶输出。郑当时将蔡翁、蔡伯视为上宾,座次仅次于舒文翁,宴席过程中也多次向他们父子敬酒。
受到太守重视的蔡翁、蔡伯也很给面子,蔡翁当即表示道:“虽然蔡氏有五支发展最好的宗亲已经被迁徙茂陵,还有两支早就被迁徙了长陵,但是这些宗族在汝南还是有很多土地和房产的,对于改善汝南民生的事业,老夫必定协调宗族大力支持。这次腊月廿八日小女和江屯的接亲宴这些亲族都会到场,汝南真正有底蕴的大族袁氏、许氏、梅氏和二等家族殷氏、应氏、盛氏、周氏等因为与蔡氏彼此都通婚姻,到时候也都会到场。届时太守可以凭此契机好好宣传一下‘鸿隙陂’工程,我们蔡家必定带头认捐!”
得到蔡翁的承诺,郑当时非常高兴,当即敬了蔡翁一个满杯。
一旁的仰韶也道:“郑太守,蔡老叔,虽然仰氏之前的做法不是特别令大家满意,但是我保证,如果郑太守、蔡老叔到时候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仰氏的捐助必定不落人后!”
蔡翁刚被郑当时敬酒心情好,瞟了一眼仰韶道:“到时候看看犄角旮旯还有没有空座位再说吧!”
随着酒宴的深入,蔡翁问到了“鸿隙陂”工程的细节。郑当时心情好,就让汲偃和属官又抬来牛皮地图向蔡翁介绍起来。
蔡翁对水利建设也是门外汉,他就问这个工程总共需要多少钱、汝南需要自筹多少钱,到时候他一定让蔡氏宗族出最多的一份。
擅长财务测算的江屯当即与汲偃沟通了工程的诸多细节,在舒通和陈邈的辅助下开始估算整个工程的耗资和收益,最后得出了一个预估的数字:以工程总共需要三年算,把人工劳役也折合金银,大约总共要不低于两亿钱。如果按照皇帝的指示,淮南要筹措一亿两千万,其中一半约六千万是工钱,可以用劳役捐助。工程完成后,以均价六十钱一石粮食计算,可令“鸿隙陂”覆盖范围每年增加收入一千二百万钱左右,扣除税收、雇佣、维护成本,年净增收约九百万钱,这仅仅是良田增收,不含渔业和减灾及粮食溢价的潜在收入。然后江屯又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的模型和加入渔业收入、粮价按每石八十钱算再建模型进行了收入预估,得出年净增收约一千四百万钱的结果。
虽然建成后的新增利益测算预期喜人,但是一亿两千万的投入还是让蔡翁和仰韶都吓了一跳。
蔡翁的口气从开始的“必定让蔡氏出最大的一份”改为了“努力协调,尽力而为”,仰韶的口气更改成了“等仰氏诸家主的补缴商税和罚没额出来后再努力说服”。
晚宴后,明显感觉郑当时的心情又开始有点沉重。以舒文翁、郑韬和汲偃为首,我们都安慰了他一番才各自散去。
听了“鸿隙陂”工程的报价我内心挺感慨的。两个亿多还是不多?对一个郡财政来说,确实很多,但是相对于为百姓增加收入、特别是能减灾和救命的粮食收入预期来说,两亿真的不算多。我在郎中令衙门看过大汉的军费预算、在跟马骏聊天的时候聊到过军马的投入、在代郡了解过李家军历年的军费投入。别的不说,仅李家军的鼎盛时期,四万李家军加老兵营消耗的国帑就是每年五亿以上。即使现在全部是材官卒、军饷也减低了很多,一万代郡李家军也要消耗接近八千万军费。而仅仅一个老兵营,不算超编,一年就要消耗国帑差不多八百万。
由此,我才真的理解了为什么文臣、特别是有地方官履历的文臣,内心多是偏向朝堂“主和派”的。
但是,如果真的只把富民放在第一位、像文皇帝前元十四年后到中元年间那样不但要对匈奴进行高额贸易补贴,还要任凭匈奴每年在边关劫掠过万人口,这样的大汉又谈何让百姓安居乐业?
其实这需要一个度,一个跟把握“才与不才之间”的原理类似的度。但是很显然,眼下的大汉已经在这个度上出现了很大偏差,所以当“鸿隙陂”这样一个集中了郑当时一生的智慧、能造福汝南百年的工程被提出的时候,它很可能和郦东泉的“骏驭共享”一样,胎死腹中。
想到这里,我心情挺不好的,于是我决定在太守府走走。没想到汲偃这时也带着刘儁、陈邈、刘远和栾移石摸着黑吹着冷风在太守府后院的凉亭里聊天——原来诸君与我的心情类似。
因为大家都喝了点酒,不是很怕冷,汲偃一边煮着热茶,一边组织我们闲聊。不大一会儿,伺候完郑当时的郑韬和伺候完舒文翁的舒通也加入了我们,最后来的是将准丈人和准大舅哥送回家的江屯。
江屯告诉我们:因为数额实在太大,他准老丈人真的有点被吓到了,但是他准老丈人说了个底线:仰氏认捐多少,蔡氏宗亲一定不低于仰氏的两倍,蔡翁也相信袁氏、许氏、梅氏认捐数量也不会低于蔡氏的七成,而二等家族殷氏、应氏、盛氏、周氏等也绝对不好意思捐的少于仰氏的数额。
听了江屯的话,汲偃抿了一口茶,道:“那就没戏了。仰氏很快要被追缴商税和滞纳金罚款,追缴完他们为了卖乖示好象征性跟着捐一点钱还好说,如果让他们当标杆,那这个‘杆’估计得横着放。”
江屯苦笑道:“哎,本来我想了个‘变通一下’的办法帮郑太守解决了‘鸿隙陂’建成后维护费用的后顾之忧,但是这个开工的费用真的是太高了,咱们一帮人估计也解决不了。”
栾移石也笑道:“就算再来个盗钱集团,让道一兄弟帮郑太守也弄个三千五百万小金库,都还差得远啊!”
众人一阵叹息,准备散场睡觉。这时,我却忽然心生一计,道:“只要再‘变通一下’,未必不可!”
听我这么说,众人都没了睡意,纷纷想听我的意见。
我对汲偃和郑韬道:“两位师兄,我的计策需要郑太守有和师父一样的变通勇气,如果做不到,我说了也没用,反而你们会以为我为了帮亲戚郦东泉,给他上套。”
“你尽管先说!”郑韬道,“我爹不是迂腐书生,只是这一辈子宦海起伏有点大,又不似汲太守那么想得开。但是我知道:‘鸿隙陂’是他这辈子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执念,如果不是杀头的罪过,我们都可以劝劝他。”
“那好!”我道,继而转向问汲偃,“汲师兄,是否方便把已经掌握的仰氏既往逃税和改商籍后大约一年要缴纳‘算缗税’的材料找出来,我们让江屯兄测算一下?”
“去我公廨吧!”汲偃道。
汲偃说完带着我们去了他的公廨,点起灯烧起茶,然后将涉及仰氏的稽查资料都找了出来,交给江屯预估税款金额。因为卷宗较多,江屯只找了仰氏最大的三家和郦东泉的赘家四家的相关资料,刘儁、陈邈、刘远、舒通、郑韬五人这次一齐上阵给江屯当助手,栾移石则找其中可能涉及会被违法罚款的项目作判断,预估可能涉及的罚款金额,所有不明确的地方众人会向汲偃提问。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紧张工作,我们在将近子时核算出了仅这四家涉及的可能补征、罚款和算缗税的预估,补征的总额在四千万钱以上、可能涉及罚款的总额在一千两百万钱、四家一年的算缗税(宽松的征收口径)不低于三百万钱。
算完这些汲偃道:“这倒是省了很多我这几天的公务!不过小师弟,算这个有啥用?你可别说要帮他们逃脱处罚啊!”
“那当然不行!”我忙道,“我想学师父在淮阳的处理,让仰氏把逃税的三成没入国库,这样问国帑要的那部分钱也有了着落。四成让他们主动捐出来修建‘鸿隙陂’,用这个四成去撬动别的家族捐款,地方筹集部分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剩下那个三成呢?”汲偃问。
“当初师父那个三成是放过免掉的。”我转而对舒通道,“是不是舒大哥?”
舒通脸一红,道:“是的。如果真的要全部罚没,我的工作也不会这么好做。”
汲偃想了一刻,问郑韬道:“郑师兄,郑太守那边你去做工作?”
郑韬思量了一刻,道:“可以试试。你跟我一起,我们把汲太守的做法跟他说说,然后把仰氏带头捐这个四成能带来的收益算给他。”
目标确定,我们做了分工:汲偃和郑韬去说服郑当时;我带着舒通、刘儁、栾移石去和仰氏谈条件;江屯、陈邈、刘远去确保蔡氏不要出问题。
商议仆定,汲偃决定带着江屯、陈邈、刘远和栾移石把剩余仰氏的涉及金额算完,其余人休息准备次日开始行动。
在最后合议时汲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道:“那两个‘修道’的得让他们消停几天,不然我怕郑太守不敢动作。”
郑韬道:“那个不难,他们送消息的方式和时间地点你掌握了吗?”见汲偃点点头,郑韬道,“那就假借‘马道君’体系发假消息,让他们俩休假回家过年,到正月十五后再回来,那时候该办的事情就办完了。”
“理由呢?”汲偃道。
“就说我们一堆人都可能识破他们的密语,让这俩人暂时撤岗不就行了?”刘儁道,“他俩撤岗期间你和郑师兄谁在太守府就谁写假汇报给外面收风的。”
汲偃最后复盘了一下整体计划,道:“那应该没啥问题了。”他旋即对江屯道,“只是这次要你出面坑你未来丈母娘家捐钱,没问题吧?”
江屯笑道:“道之所在,坑坑无妨!况且我媳妇的嫁妆早备好了。翁家太强势也不好,媳妇会不好管的!”
江屯说完大多数人都是哈哈大笑,只有舒通、陈邈和刘远一头黑线——这几个人彼此是“翁家”。
次日一早,我还没起床汲偃就已经将那两个“修道”的打发主动请假回家过年去了。
等我吃过早饭,舒通告诉我:汲偃和郑韬已经把郑当时说服了,当然舒文翁的支持和舒通的现身说法也非常重要。
我在巳时初带着舒通、刘儁、栾移石去拜访仰韶,舒通身上还带着舒文翁给仰韶的一封书信。
我们找到仰韶后舒通第一时间将舒文翁的信交给了仰韶,我们对仰韶就提了一个要求:立即将仰氏所有家主喊来仰韶府上开会。仰韶当然不会拒绝,立即吩咐仆从分头去喊人。
在仰韶喊人的时候,我们就先跟他通了气,因为这些钱不用他来出,而且方案确实对双方有利,仰韶非常乐意接受我们”变通一下“的方案。他还主动跟我们介绍了仰氏这些家主的脾性和死穴,表示要全力帮我们拿捏这些人,最终达到我们想达到的目的。
第96章 目标达成
到午饭时间,那帮仰大爷、仰大叔、仰大哥、仰兄弟才全部到齐,郦东泉还是像个受气小媳妇一样跟在赘家家翁身后垂首站着。
仰韶先分别介绍了跟我过来的三个人,他的介绍词是:“代表文翁先生来的舒通司马”、“代表郑太守公子郑韬来的栾移石大人”和“李兄弟的师兄、帮李兄弟说服郑太守的宗室刘儁大人”。
介绍完三人,仰韶按照我的要求严厉批评了那天在太守府外跟我扯“上蔡的某某捕头”、“县尉的某某属官”跟他很熟的那个仰氏最有钱的家主。因为那个“某某捕头”和“某某属官”在前一天被警告处分后应该都找那位家主发过火了,那位家主这次非常老实,再没有搞不清状况胡乱吹牛或者各种不服气。
扯完这些事,仰韶先安排了两桌让我们吃午饭。我们这桌除了我和舒通、栾移石、刘儁就是仰韶和三位仰氏最大家族的家主,其余人都被安排在另一桌,而那一桌正好缺个位子,郦东泉没得坐。
仰韶本想安排宗室刘儁坐主客位,但是刘儁坚持要让给我。我坐上主客位之后立即要求仰韶把郦东泉调来我们这桌,郦东泉的赘家家翁也赶紧“顺着杆子爬”,在郦东泉身边的最后一个座位坐了下来。
席上没有安排喝酒,很快用完餐。仰韶安排我们坐到正厅喝茶谈正事。
我先让仰韶安排人把连夜找出来的涉及仰氏各家要补税、罚款和缴纳一年“算缗税”的详细数字甩给各家家主,然后让他们提问。
开始还有几个不知道状况的要大声跟我们说话,在被仰韶喝止后所有人都老实了。不过他们还是有很多不服气的地方,作为全程参与者,博闻强记的栾移石一一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并解释清楚所有征税、罚款等都是按照大汉律的最低标准测算的,仰氏诸人可以找任何地方去打听。
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耐心解释之后,我抛出了帮仰氏诸人转圜后的解决方案:一方面,所有涉及转商籍的仰氏各家都安排在元狩六年二月再转,这样可以帮他们省下不低于三百五十万钱的“算缗税”;另一方面,仰氏各家总共涉及的补缴、罚款近六千八百万钱按三成正常缴纳罚金没入国库两千万出头、按五成三千四百万(亦可折合劳力)在年前择机捐赠给汝南即将上马的水利工程“鸿隙陂”专款专用。
我知道仰氏这帮人都不是善茬,所以故意将总共七成的罚没、捐献目标提高到八成,为的就是让他们讨价还价。
在公布完这些后,我按照既定与仰韶商谈好的计划就领着刘儁、舒通和栾移石离开了,至于那个捐款场合实在江屯和蔡氏的婚宴,捐款同时可以提高仰家在汝南大家族中的地位等话,我就让仰韶去传达了。
最后,为了让郦东泉能做人,我还宣布了一件事:以后不许他们一堆姓仰的去太守府找我,所有家有事一律找仰韶和郦东泉代为传话。我们向仰氏说这些政策的时间是腊月廿五日,给他们商量的最后期限是腊月廿七日江屯婚宴前一天,如果他们不能和太守府达成默契,汝南太守府将在腊月廿八日后、元狩六年元日前完成对仰氏的所有执法,并将执法结果汇报中枢。
在向仰氏宣读完政策后,我们第一时间回到太守府。
江屯等人比我们更早回来。我们回来时他们正和郑当时、汲偃商量一件事情:在一切结束后想办法返还江屯妻家捐助的善款。
这时的江屯没像前晚那样说“翁家有钱媳妇不好管”的话,而是跟郑当时、汲偃强调:相比之前被迁徙长陵和茂陵的七户亲戚,江屯的翁家其实就是表面风光,实际上家底子很一般。如果仰氏真捐了三千万,他们至少也得捐个四千万往上,蔡氏八家加上几家亲近小族均摊到他翁家怎么也得四百万左右,那样的话他翁家出完钱要维持生活就得拆房子卖地了。
这次郑当时难得学了一回汲黯,他跟汲偃说:“把账算清楚,总数够用即可,我就当不知道。”
江屯当即表示:算账他在行,他一定帮汲偃把账目弄得妥妥的。
腊月廿六日一早,仰韶和郦东泉就到太守府来求见我。
我让汲偃安排人将两人带进太守府,带他们和郑当时、舒文翁、汲偃都照了个面,然后带着刘儁、舒通和栾移石一起和他俩在汲偃准备的安静偏厅进行了洽谈。在洽谈中,仰韶和郦东泉代表仰氏全体族人对我们提了最后几个要求:
首先,他们可以接受两千万的国库追缴税款,并在明年二月前缴齐,但是缴齐后要让太守府出文书不再重复追究相关责任;
其次,他们可以配合在江屯婚宴上对“鸿隙陂”工程捐款三千万钱,希望那四百多万的零头我们可以给予抹除,相关费用或认捐抵扣的劳役计划仰氏会在补缴清税款前落实到位;
再次,他们希望仰韶和仰姓涉及捐款的十七位家主都在江屯的婚宴上获得请帖;
最后,在所有涉及户籍调整的仰氏各家中,有大概一半家族决定以后不再从事商业相关工作,希望太守府网开一面,不要调整这些户的户籍,这些户可以配合写保证书之类的文书。
仰氏这几条的“还价”条件在我看来都还算合理,但是我也没资格贸然代表郑当时同意,于是我还是把他俩送走,让他们第二天在仰韶府上约到所有仰氏家长,议定最后条件。
在送二人出府时,郦东泉趁着仰韶不注意塞给我一小块帛布。等他们走后我打开布帛一看,上面是一行小字:请道一兄弟到府上一叙。
我知道这是郦东泉想和我谈一些不方便被仰韶知道的台下条件,于是决定和郑当时、汲偃碰完后再去一趟上蔡南郊的郦东泉赘家。
当我们所有人坐下合议仰韶和郦东泉代表仰氏全体对我们提出的“还价条件”,我们商议了如下结果:
首先,仰氏接受追缴税款的时间和金额完全可以接受,但是“让太守府出文书不再重复追究相关责任”的文书不能轻易下,我们只能让栾移石出个类似措辞但不会给太守府惹麻烦的文书给仰氏诸人,文书中会说明“仰氏已经缴齐全部查明的未缴税款和罚金”。
其次,仰氏的捐款总额比我们期望的下限还要高,完全可以接受,但是还是要让栾移石起草契约,让他们确定认捐数额,同时给别的认捐家族打样。
再次,按照江屯的说法,“给仰氏留十八个位置是绝对不可能的”,最多给仰韶加仰氏三位最大家族的家主留四席,后来经过我的协调最终定为六张请柬:仰韶加仰氏三位最大家族的家主及老仰和郦东泉翁婿,次日所有协议达成即可发请柬。
最后,仰氏希望部分保留非商户籍的目的无非是为“代持产业”、为避免全额“算缗税”开后门。考虑到“算缗税”的确并不正义,郑当时表示在确保仰氏以后足额缴纳商税的情况下可以答应他们,前提是这次仰氏必须配合汝南太守府把“鸿隙陂”工程募捐顺利完成。
合议确定完相关内容,已经到了未时末。为防止去了南郊回不来,我特地让汲偃帮我协调上蔡县尉弄了一张晚间自由进出上蔡城门的通行证。
我骑着小黄到郦东泉的赘家时已经是申正时分,这次郦东泉就在门房等着我。远远看我到来,仰氏府邸的正门大开,跟我有一面之缘的门房大叔立即帮我牵过马请我入内。
没走几步,老仰就带着一家人上来迎接我,之前郦东泉那个说话挺嚣张的承嗣女仰氏这次看到我满脸堆笑。
老仰和郦东泉将我迎进正堂,然后很明确的跟我说了请我过来的意思:在三千万认捐钱里他们家被摊派了三百万,以他们家现在的状况出掉这个三百万后生活就要拆房子卖地了,而且他们还被选进了要入商籍的仰氏家族,所以他们想请我转圜一下,最后想办法退还他们这些钱,他们可以额外感谢我一些费用。
其实我完全不想赚老仰家的钱,也大概可以确定因为有蔡氏的先例,郑当时应该不会拒绝我。但是眼见郦东泉的这个赘家做人做事的态度,便想帮郦东泉争取些利益。我首先想的是要求他们帮郦东泉还清欠债,但是随即想:事情过去后“身股”都已经赔光的郦东泉未来还要在矮檐下生活没点存款傍身不行,于是就开口问老仰要了五十万钱“掮客金”。
这次老仰没打哈哈,立即同意下来,表示“捐款返还了立即给我”。
达成协议,老仰说要请我吃饭,我借口“晚了回不了太守府无法及时帮你们转圜”就拒绝了邀请。
因为没耽误时间,通行证没用上我就回了城里。
我一回到太守府就找郑当时说了老仰家要返还三百万的事情。我也没瞒着他们,我说了亲戚郦东泉的惨况,并明确说了会在里面留五十万给郦东泉,让他们在流程上要帮我配合好。郑当时简单和郑韬、汲偃商量后就答应了我的要求,并请江屯帮忙一起把账做平。
腊月廿七,我再次带着刘儁、栾移石和舒通去了仰韶的府邸,与仰氏家主们就最后的条件进行了磋商。
因为双方分歧不大,很快便愉快成约,栾移石把行政文书和认捐契约的文本也都交给仰氏家主们过目确定,然后刘儁代表江屯将六份请帖交给了仰氏相关人。
在栾移石对契约的空当,我找了个机会和老仰、郦东泉翁婿一起去了趟茅房,告诉他们返还三百万的事情已经谈妥。两人对我自是千恩万谢,老仰表示五十万“掮客金”也绝对会执行到位。
腊月廿八日晚上,江屯的接亲婚宴在上蔡第一望族蔡氏府邸进行。当我随着太守府一众人来到蔡氏府邸时仰氏受约的六人已经都提前到了。
蔡翁向我们一一介绍了来宾,除了宗亲蔡氏的十几支都派了人,袁氏、许氏、梅氏、殷氏、应氏、盛氏、周氏也都派了主要代表前来。因为知道我们认识仰氏,也为了表达对仰氏的不待见,蔡翁硬是跳过仰氏没向我们介绍,搞得仰氏诸人挺尴尬。
在前来的诸人中,蔡氏有七支是从长安来的,五支来自茂陵、二支来自长陵。袁氏、许氏、梅氏也都有从长安赶来的,经蔡翁介绍这三姓总共有十支来自长安,分属茂陵、长陵和阳陵。
江屯和媳妇的接亲宴和一般婚宴区别不大,论来宾档次远不如我在长安参加的李陵的婚宴。
但是在地方豪强看来,最后由太守郑当时和在清流地位崇高的舒文翁证婚的这场婚宴在档次上算是极品了。
在来宾酒过三巡之后,郑当时和舒文翁带领团队上台向汝南豪族宣讲“鸿隙陂”工程,新郎官江屯亲自向各豪族解读项目建成后的裨益和理想收入增益模型(摊入每亩,测算以上限极大值为导向)。
其实在婚宴前,蔡翁就向诸位参与家长透露了要搞这个流程,但是他宣传的是“完全自愿,给个面子就好”,诸参会豪强也非常乐于捐点钱和郑当时、舒文翁留个香火情。
不过,出乎所有没打招呼的豪族的预料,募捐环节刚开始,仰韶就代表仰氏全族捐出三千万,并在栾移石的安排下带领所有到场仰氏诸人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在台下气氛短暂凝固后,嫁女儿的东道主蔡翁将蔡氏各族长召集到了后堂,表示“绝对不能让汝南第一世家之名被仰氏窃取”,并以自身认捐四百万的承诺令蔡氏全族认捐了四千万。
蔡翁带着所有心里在滴血的蔡氏族长在栾移石的契约上画押之后还不忘对仰氏诸人道:“请你们记住,即使我们的很多亲族被迁徙京城,在汝南地面上,我们永远还是第一大族!”
蔡翁的表态首先激起了在场袁氏、许氏、梅氏的热血,三族含泪各捐了两千万,剩下的殷氏、应氏、盛氏、周氏也总共捐出一千多万,加上一些能被蔡翁邀请的当地乡绅、中产,这些人的总捐款也达两千万钱。
郑当时当即表示:凡在一地捐款最多的家族的耆老都将在地方“三老”换届时被授予“三老”职务(地方教化官),其余捐款家族也将给予郡守府亲授的“积善之家”荣誉牌匾。对于迁徙京畿陵邑后还热心家乡建设的望族,汝南郡将在年后安排人专门进京上奏天子,请天子给予嘉许。
至此,此次为“鸿隙陂”工程筹得捐款共计一亿五千万钱,超预期达成筹款目标。为了让捐款各家不要出现后悔和心理不平衡,汲偃立即按各家捐款的比例将“鸿隙陂”工程受益范围内目前的无主田以极低的租金租借给相关家族三十年,意图让所有捐款家族都能逐步收回善款本金。
至此,孝武朝最大的单一水利工程——“鸿隙陂”在元狩五年底完成民间筹款。循吏郑当时也将凭借这个工程在大汉水利史上书写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97章 循吏郑当时(上):老好人
在江屯“接亲宴”的第二天,江屯、陈邈、刘远等就向郑当时辞行返回淮阳,与他们一道请假去淮阳的还有回去与汲黯团聚的汲偃。
汲偃再次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去淮阳过年,我还是拒绝了。汲偃告诉我:他很快回来,让我在汝南等他。
临行时,汲偃对我说道:“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我爹你能说服郑太守‘变通一下’,而且就这么帮汝南‘变通一下’解决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江屯回去之前让汲偃把涉及“鸿隙陂”的测算账目都随身带走了。他们向郑当时保证:等过完年汲偃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定已经帮郑当时做好了账目,让郑当时可以完全合规的向上汇报资金用途又能把蔡翁和郦东泉赘家的两笔钱共计七百万返出来。
舒通和舒文翁团队则要回寿春舒城过年,舒文翁走前答应了郑当时:年后他就去淮阳和汲黯商量,只要“鸿隙陂”开工了他就带着团队到汝南坐镇三年,直到“鸿隙陂”全部修好。这三年,淮阳那边的水利建设由汲仁和舒通坐镇也可以按正常进度推进。
刘儁和栾移石也要告辞离开,他们的方向是长安——回家过年。本来他俩以为我要和他俩一起走的,我告诉他们就在汝南过年,因为还要按家里的布置去别的地方走亲戚,我就不奔波了。
他们知道长安李家出了很多变故,就不多问我了。不过走前刘儁问我要不要让他们帮忙带封信回家。因为汝南没有“篆体密文”的联络点,所以简单考虑之后我决定还是要写一封信让他俩帮我带去长安给义父。
看着江屯成亲,其实我心里挺惦记我的“准老婆”李小花的。想起回陇西与她的短暂温存,我的心里总是热乎乎的。于是在我写给义父的信里一条很重要的内容就是请他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把我买的面脂和香泽尽快带给小花,而且我明确说了是“给小花一个人”。
除此以外,我给义父的信里简单说了在汝南的情况。没有过多炫耀自己帮郑当时解决了问题,只说见过了郦东泉并把二嫂要我给的东西给了他。他之前遇到点麻烦,现在因为汲偃帮忙已经基本解决了,让二嫂可以放心。除此以外,我就是礼貌性的祝义父六十岁快乐并向家里的所有人拜年。
送完所有人,汝南太守府除了我只剩下郑当时和郑韬父子。
本来郑韬是要提前安排人去京城接全家到汝南过年的,但是那时候郑当时的心思在“鸿隙陂”的募捐上,等这个事情圆满结束之后,他们也来不及接家人了,他们父子俩就这样和我一起结伴过年了。
元狩六年的元日对我来说是个非常特殊的日子,这是我第一次跟义父和李家人以外的人过年。不过好在郑家父子都是非常好相处的人,我这个年过得还是非常愉快的。
元旦那天晚上,本来我们三个老爷们儿也就随便吃个饭过个年的事情,结果也许是搞定了“鸿隙陂”工程募捐心情好,郑当时非要我们陪他喝大酒。
老郑比义父还年长几岁,喝了没几杯酒就有些高了。高了之后就当着儿子郑韬的面,跟我说起了他这一生的经历。
郑当时说:他其实老家就是汲黯现在上任的淮阳陈县,他是春秋郑桓公的第十九世孙。郑当时的祖父郑君曾是项羽手下将领,项羽失败后郑君降汉,因为不肯按照高祖刘邦的意思喊项羽为“项籍”,郑君被开除公职,家族也丧失了在大汉为官的资格。
郑当时从小也是“黄老之学”的拥趸,虽然才名不如汲黯,也是在梁、楚一带非常有名气的名士。他曾与舒文翁和汲仁一起拜伯益的后人东海徐氏为师学习治水之道,并被师父认为资质“在三人中居首”。
很难想象,循规蹈矩、做事一丝不苟的郑当时年轻时是比汲黯更加“任侠义气”的侠士。他说他当时在楚地有一帮游侠朋友,这帮朋友都很服他,唯他马首是瞻,为了义气可以把性命交给他。
在“七王之乱”时,楚相张尚因反对楚王造反被楚王下狱后秘密处死。梁国大将张羽是张尚的弟弟,他听说哥哥被下狱就只身前往楚国想救出兄长,结果被楚王派出的杀手追杀。
在楚地游历的郑当时正好遇到被追杀的张羽,他号召群侠仗义帮助张羽,最终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将张羽救出,并带领剩余的游侠随张羽返回梁国,投身平叛事业。
返回梁国后张羽成为韩安国的得力助手,在雎阳阻击叛军三个月,为最终平定“七王之乱”立下汗马功劳。
“七王之乱”平定后张羽如实汇报了郑当时的搭救大恩,郑当时的家族由此得以重新进入大汉公务员选拔序列。
在刘彻被封太子后,郑当时被任命为太子舍人辅佐刘彻,当时的太子舍人还有公孙贺(公孙贺资格更老,刘彻当胶东王的时候就是属官)。郑当时也是在那时认识了师弟汲仁的哥哥、太子洗马汲黯,并与汲黯成为莫逆之交。
做了太子舍人的郑当时以礼貌、谦逊闻名。他说他如此善待天下士人一是为了从更多人身上学到自己不懂的东西;二是希望在与更多士人的充分交流中发现人才,为太子刘彻推荐储备干部班底。
他常在长安四郊置备车马、迎接宾客,昼夜不断还唯恐接待不周,流传出“郑驿”的说法。
刘彻即位后,郑当时经常以水利特长向刘彻进言,使黄河航运成为中原物流的主要交通方式,为国家节约了大量车马运力。在他的建议下,刘彻也安排地方官员兴修了很多水利设施,国家经济因此得到了发展,百姓生活保障也得到了切实加强。
有政绩、人品好的郑当时很快被皇帝提拔为右内使令。在右内使令任上,郑当时更加注意自身的德行修养,他告诫下属官吏:“但凡有人来访,无论高低贵贱,一律不许让人家滞留在门口等待!”对于客人,他从来以屈居其下的姿态表示尊重,更廉洁奉公不添置私产,有限的俸禄用于供养亲长和接济曾经为救张羽牺牲的游侠亲属。
每逢上朝,郑当时有机会向皇帝进言时都会称道天下德高望重的人,他经常向皇帝举荐自己的属官和部下小吏,说他们“比自己更贤能”。即使最底层的小吏,郑当时也会用敬语、尊称与对方聊天,而不是直呼其名,态度谦恭得好像怕伤害任何人。每当听到别人有高见,他会立即向皇帝汇报,深怕延误了军国大事或为国推荐贤良。长此以往,郑当时获得了当朝盛名,广大官僚和名士都众口一词认为他是个有专业水平且坦荡无私的贤者。
在官场获得盛名的郑当时与老朋友汲黯的关系却渐行渐远。那是元光三年,黄河瓠子口发生部分决堤。刘彻任命郑当时为钦差,前去视察,并打算依据其专业意见进行补救。
在出发前,丞相田蚡找到郑当时,他对郑当时说:“江河之决皆天事,黄河每隔几年都会来一次决堤,如果每次都要封堵并筑造更高的坝就是无止尽的靡费国帑,不如任其改道,大不了在事后安排点费用,让受灾百姓迁徙好了。”
听了田蚡的话,一向谦和的郑当时犹豫了,于是他向刘彻借口要“花五天时间准备行装”。
刘彻知道他应该是受到了田蚡的指示不敢违背,于是讽道:“我听说你郑当时名声很好,朋友多到可以‘千里不带粮’,怎么朕安排你当钦差你还要准备这、准备那呢?”
三天后,实在看不过眼的汲黯上朝时向刘彻进言:“瓠子口在我家乡,请陛下准许我带着同样精通水利的弟弟汲仁立即与郑当时一起出发前去视察灾情,并商议堵口方案吧!”
据此,刘彻当即下旨郑当时与汲黯、汲仁兄弟立即出发往东郡瓠子口查探灾情,并酌情救灾。
在灾情现场,郑当时与汲黯、汲仁兄弟眼见大堤冲毁,情势危急。但是因为救灾物资不足,无法迅速组织有效的抢险工作。为了及时解除险情、尽快修复瓠子口大堤,汲仁提了一个建议:就近取材,砍瓠子口西南两百里的淇园之竹并通过淇水快速运到瓠子口,这样可以确保最快速度修复堤坝。
然而这个方案一经提出就遭到了包括汲黯亲族在内的卫国旧贵族的集体反对,原因是淇园属于卫国的“非遗”项目,在卫国旧贵族心中有崇高的地位。
面对亲族的反对,汲黯不为所动,他要求郑当时和汲仁以百姓生命安全为重立即修复还没有彻底崩溃的瓠子口,别的事情都可以“事后补手续”。
就在郑当时为难之际,丞相田蚡遣人向郑当时与汲黯带来口头批示:淇园是商代的重要历史遗存和春秋卫国的精神图腾,属于大汉的重要“非遗”项目,是国家5A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任何理由砍伐淇园修竹的行为都是对中华文化传统的破坏和对祖宗精神传承的不负责!
在这个危难关头,郑当时无奈的对汲黯说:“老哥,要么咱们请明旨交给陛下定夺吧!”
“那时的汲黯满眼通红,气得想要打人!”郑当时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如是对我和郑韬说。
最后汲黯对郑当时和汲仁做了布置,由汲仁说服卫国宗室后人、郑当时立即组织砍竹护堤,他则火速回京请旨,顺便当面弹劾田蚡。
汲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长安,立即请刘彻召集群臣就“瓠子口决堤事件”召开紧急朝会,当场痛斥田蚡对百姓生命不负责的可耻言论!
结果,一向老辣的田蚡反将了汲黯一军:“我只是表达个人观点,就算我是丞相,也无权干涉钦差的‘刚决’,我遣人去说一下,只是为了让你和陛下与你们卫国宗室后人的关系不要太僵,如果你们真要砍淇园的竹子,你们自己说服卫国宗室后人就好啦,我又没正式下诏令对吧?你们才是水利专业人才啊!”
为了和狡猾无耻的田蚡周旋,汲黯耽误了数日。他只能指望汲仁已经说服卫国宗室亲长、郑当时也敢于“刚决”已经砍了淇园的竹子护堤。
但是,当汲黯请到明旨再度回到东郡时,一切已经难以挽回——瓠子口彻底溃堤了,黄河水如猛兽肆意宣泄数百里,最终形成方圆数千里的黄泛区和一个随时可能继续为祸人间的堰塞湖——大野泽。
“当时被淹没的区域有十六个郡国,很多上游郡国都被倒灌的河水淹没了大量土地。滔滔黄河水带着泥沙令济水断流,直到汇入泗水形成‘黄河夺淮’才结束了这场灾难。”回忆起这段往事,郑当时已经老泪纵横。
汲仁见到汲黯后泪流满面,道:“卫国宗室亲长已经被我说服,但郑师兄还是迫于丞相压力希望等你请到明旨再行堵口。结果,就在昨天夜里,瓠子口彻底溃堤,一瞬间几十万百姓和准备抢险的十万役卒、民夫被河水带走……”
“汲黯当时没有流泪,也没有骂我。他只是组织一切资源抢险。我们救下了十几万百姓,也捞起了更多、多到难以计数的尸体……”说到这时,郑当时微微抽噎,泣不成声,“瓠子口决堤后汲黯上疏弹劾田蚡因私利祸害天下,理由是黄河改道后再不经过田蚡的封地鄃县,结果奏疏被留中。因为田蚡在汲黯请到明旨后就安排会‘望气’的术士、王朔的两个师弟汪弢和杭畯对陛下进言,说这次瓠子口破堤是堵不上的,黄河改道是天意,而且改完之后的走势‘对大汉国祚气运更有利’。不过汲黯好歹愿意去做,而我却连这个勇气都没有!”郑当时说完掩面而泣,悲痛难支。
我和郑韬静静的等待着郑当时发泄完情绪。过了多时,郑当时才从悲痛中走出,道:“自那以后,汲黯有十多年都没理我。我虽然内疚,但是仍然是个不争气的怂包……”
在瓠子口决堤的第二年、元光四年,“灌夫骂座”引发了窦婴、灌夫和田蚡的“东宫奏对”。皇帝刘彻曾私下问过郑当时对这个事情怎么看,郑当时认为:灌夫只是醉后失言,绝不是如田蚡说的那样有要杀头的严重政治问题。
但是当刘彻在“东宫奏对”中当面问郑当时意见时,郑当时却支支吾吾不敢得罪田蚡,气得刘彻对郑当时说出“恨不得把他这个‘骑墙派’处死”的话,流传出个“首鼠两端”的不光彩掌故。
第98章 循吏郑当时(下):觉悟
郑当时早期宦海生涯的两次重大污点都与田蚡有关,这让刘彻对他非常失望。在刘彻的概念中,郑当时、汲黯、公孙贺这种早期的“从龙之臣”理应是他的死忠,而郑当时却做了个“首鼠两端”的烂好人。
刘彻从此对烂好人郑当时失望了,让他当了詹事。说起来詹事也是个秩两千石的高官但是这个官的职责是:专门负责处理皇后、太子宫中的事务。而那时候的皇后是即将被废黜的陈阿娇,太子更是还没生出来。
作恶多端的田蚡最终在郑当时落下“首鼠两端”坏名声的第二年病逝。当年为虎作伥的术士汪弢和杭畯也很快被刘彻找借口除掉了。
我知道刘彻一直很迷恋方士、术数,但是我相信早期的刘彻并不昏庸。我觉得他根本不信汪弢和杭畯为田蚡以权谋私、坑害天下而找的“黄河改道是天意”的说法,理由有二。
其一,我在元光五年亲见他醉酒时明确说过:“朕的丞相,没一个好鸟!窦婴的情商不如稚童、田蚡就是个只会以权谋私的主……”
“灌夫骂座”后,窦婴为帮灌夫解围拿出“先帝遗诏”,将本应对付田蚡的矛头指向了刘彻本人,而且还是接招必死的那种,可不是“情商不如稚童”吗?那么“田蚡就是个只会以权谋私的主”又怎么解释呢?显然刘彻已经看出田蚡三番五次阻止瓠子口堵漏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封地鄃县受益。但是只有汲黯敢于针对田蚡,亲妈王老太又是“伏弟魔”,他只好继续隐忍。
其二,司马迁在当初对李敢解释“陛下苦田蚡久矣”时明确对在瓠子口问题上帮田蚡做局的术士汪弢和杭畯判了死刑,而作为早期刘彻还比较看得顺眼、能被选进尚书台的人,刘彻显然对司马迁暗示过:他并不相信汪弢和杭畯,知道这俩人已经被田蚡收买了。
我觉得作为刘彻更信任的人,郑当时肯定也被刘彻暗示过,只可惜郑当时就是个没觉悟的老好人,辜负了刘彻的信任。
几年后,当皇后和太子易主,郑当时被改任了大司农。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重新启用,直到近几年汲仁告诉他他才知道是汲黯在刘彻面前说了情。
汲黯对刘彻说:“郑当时虽然是个怂货烂好人,但是他毕竟是个老实做事的清廉官吏,还有水利方面的专业技能。现在已经没有让他畏惧的田蚡了,让他当大司农发挥特长是最合适的。”
当了大司农的郑当时依旧勤于政务、乐于推荐人才、努力保持好名声。被重新启用后,他的门生故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他还是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工作,同时为大汉不遗余力的推荐人才。
直到元狩二年,当汲黯与刘彻的矛盾因为百亿国帑安置“五属国”到达了巅峰,汲黯找到郑当时,对他说:“国库什么状况你这个大司农最清楚了,现在陛下这么瞎搞,你如果还是唯唯诺诺,你对得起瓠子口的几十万冤魂吗?”
这一次,郑当时终于硬了一把,对汲黯“反对百亿安置‘五属国’”、的奏议提出“附议”。刘彻没骂他们,也没支持他们,让他们自己“冷静冷静去”。
两个老头因为这次“附议”和汲仁的说和恢复了友谊,还建立了“易子相教”的默契。但是两年后,刘彻找机会贬黜了郑当时,先是丞相长史、再是汝南太守。
“元狩四年我推荐的人因为贪污军饷被议罪,我也被连坐左迁。向陛下弹劾我、说我应该连坐的人是河南太守司马安,汲黯的从弟。后来汲黯那老小子笑嘻嘻的告诉我:是他安排的。他说:‘你再不觉悟,毛病就该带进棺材了!’我这才被他点醒:我发现这几十年推荐的人,没有一个成为栋梁之才、社稷之臣的。相反趋炎附势、见风使舵甚至落井下石的不少,以我‘门生’的名义给我‘挖坑’的更是大有人在。当我被贬丞相长史后,我府邸原本熙熙攘攘的门生宾客没有了,‘门可罗雀’就是我左迁后的真实状况。”
说到这里,郑当时让郑韬给他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酒盅敬我。我忙也满上酒盅以低姿态与他碰杯。
碰杯时,郑当时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我的低姿态,而不像年轻时那样非要表现得无比谦逊、要把酒盅放得更低、再跟我客气回来。
饮完这杯酒,郑当时忽然两眼焕发了神采,道:“你知道吗?你师父在下一盘大棋。河南、汝南、淮阳、陈留、山阳的太守都是我们的故旧,他这是要用自己一把老骨头和我们一起把中原之地、黄河沿岸的郡县都治理起来,慢慢从源头治理黄河,让瓠子口最终可以被堵上!”
“我知道!”我点点头道,“那是他今生仅剩的执念吧!”
郑当时“哎”的叹了口气,道:“我这辈子恐怕是永远赶不上你师父悟道的境界了!”他顿了顿,又道,“元狩四年,陛下要搞‘白虎皮币’敲诈宗室诸侯以充实国帑,我本来是想正义一回上疏反对的。结果我还没上疏就被贬谪,跟了你二大爷以后他更是劝我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找麻烦。结果呢?我现在安然无恙在汝南当着郡守,我的大司农继任者、颜夫子的后人颜异却因反对‘白虎皮币’被张汤以‘腹诽之罪’处死!”郑当时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不过自从被你和江屯点拨‘变通一下’后老夫彻底想通了。我这辈子就是一个怂人,我做不了汲黯、颜异、董夫子那样的正义之士;也不是知人善任可以推荐国士的伯乐;我更不是能睥睨公卿指点江山的社稷之臣;但是我可以坚持用我的专业特长做一个循吏,做一个懂得‘变通一下’能为自己的专长坚持、能为自己的底线坚守、能为百姓谋福祉并不顾虚名的循吏!”
说到这里,郑当时闭上了朦胧的醉眼。不多时便发出了微微鼾声。
我和郑韬将他背回卧室休息,但见他眉间舒展,似是真的已经将几十年宦海沉浮中的惭愧内疚、战战兢兢、隐忍委屈和成败荣辱都放下了。此刻在这位老人的心里只有“鸿隙陂”、只有瓠子口。
这场特殊的“元旦宴”对我内心的冲击很大。回想着郑当时陈述的宦海浮沉,我不由联想起自己的遭际:我也是一个怂人,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只知道在我的立场下,我身背沉重的仇恨。我是应该把这份仇恨当作郑当时、汲黯对宦海沉浮的释然让它随风远去?还是应该当作郑当时、汲黯心中的“瓠子口”,并为了这个执念不死不休?
刚刚过去的元狩五年带给了我太多的神奇遭遇,也带给我太多的沉重,除此以外便是义父与日俱增的期望值和李小花令我意外又感动的温情。在元狩五年的年中,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本我,但是在这一年过去的时候,我发现我还是需要继续寻找自己的方向和定位。
元旦醉酒的郑当时一觉醒来突然神清气爽、浑身是劲,当天就拉着儿子郑韬和我商议起“鸿隙陂”工程相关运作的细节。
不同于汲黯喜欢启发人感悟和汲仁的“工科男”性格,郑当时对专业领域的解读水平非常高,他善于深入浅出的表达专业领域涉及的问题,让稍有悟性的门外汉很快能理解其中原理。这让我觉得郑当时其实是个被官场耽误的学者,或者如果大汉朝的朝堂是贾谊、汲黯那样的人在把持,而郑当时又得到他们的重用扶持,只要专心的去做专业的事情,对他个人、对天下才是裨益最大的。
我们从年初二开始一直讨论到年初十,在“鸿隙陂”的讨论中,我渐渐从一个水利工程的门外汉变成了一个初步了解水利建设常识的人。不夸张的说:如果哪一天我做了类似“治河司马”的地方官,我也可以比较好的胜任。
经过九天每天不少于七个时辰的学习,我虽然还远远不能自己搞出类似“鸿隙陂”的大工程蓝图,但是我的感悟还是很深刻的。
我的最大感悟还是在治水的道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水无形无色、润下而行,看似柔弱无骨,却委实强大。顺应它的习性,它是人类不可或缺的资源;忤逆它的轨道,它就是最无情的惩罚者。治水之中蕴含着最质朴的“道”与“术”,包藏宇宙万物都概莫能外的规律和法门。
除了增进“道心修为”和对郑当时教书育人潜力的认同以外,当懂得治水的基本原理后,我心里就忍不住要“问候一个人的母亲”——田蚡——他和王老太王娡有同一个母亲臧老太。这个臧老太是大汉初代燕王臧荼的孙女、皇帝刘彻的外婆、一个“准女海王”。后来我还知道,这个臧老太还是让郦东泉的祖父郦寄万劫不复的人。
我要问候臧老太不是因为想念乐营的老大姐了,而是她真的“没长好下水”——她儿子田蚡真的是人渣中的人渣。因为曾经身居高位的他但凡花点心思读点书或者肯听郑当时上几天“水利知识科普课”,都不会在元光三年搞那样的“瞎指挥”,最终坑害天下。他的那句“不如任其改道,大不了在事后安排点费用,让受灾百姓迁徙好了”是多么的轻飘飘,但最后黄河奔溃千里带来的遗祸又是多么惨绝人寰!
田蚡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坑害天下的外戚让我不禁想起眼下那个权倾朝野、坑害李家的外戚霍去病。我随即想:“他老爹过年回家应该跟他说了自己被独眼龙“绣衣使者”搭救的故事了吧?听了那个故事他心里会有点数了吗?当他无故伤害别人亲人的时候知道自己的亲人也可能被人家伤害吗?他会如我愿去和张汤撕逼吗?我让他爹霍仲孺带给他的那句‘如果不希望亲人被不法针对,侯爷就别仗着陛下倚重行不法事、草菅人命!’他能听出来其中画外音吗?听出来了他又会当回事吗?……”我感叹自己也就是只敢想想,我是一个和郑当时怂得不相上下的人,哪里有勇气去做专诸、要离、豫让、聂政?
正月十一,汲偃回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是带着新媳妇“回门”的新姑爷江屯。汲偃回来意味着郑韬要跟他“交班”回淮阳,在江屯的一再建议下,郑韬决定等江屯和即将从京城回来的栾移石、刘儁一起走。
江屯和汲偃带回了他俩过年加班弄好的“鸿隙陂”工程的总体预算,加上郑当时带着我和郑韬这几天碰的实施方案细节,整个“鸿隙陂”工程的开工实施计划书已经可以做给刘彻汇报的ppt了。
很多年后,在和刘儁、栾移石聊天时我知道了郑当时之后的故事。
元狩六年二月,他以无比的勇气和志在必得的决心进京面圣,他要求将从地方豪强手中募捐到的一亿五千万钱和从仰氏补缴罚没的商税两千万钱及元狩六年汝南新征收到的“算缗税”三千万钱全部用于“鸿隙陂”工程的建设。并申请在后面连续两年将大部分汝南的商税和“算缗税”都用于“鸿隙陂”的建设和维护。他承诺三年后“鸿隙陂”只要一位秩三百石的“水利官”岗位专职负责维护,之后就能年年帮大汉贡献大量的储备粮食增量。
在听完郑当时的汇报后,刘彻道:“很难得看到你老郑这么硬气的跟朕汇报一个事情啊!那朕就支持你一回吧!”
由此,“鸿隙陂”最终成为孝武朝单体最大的水利工程,获得了“汝南郑国渠”的称号。“鸿隙陂”运作近百年,为西汉增收粮食无数,在因战乱失修后在东汉一度又被修复,成为两汉水利建设史上的一座传奇工程。
等我做了老板、学会了“帝王心术”我就明白了刘彻为什么会支持郑当时:刘彻很精明,他不会不知道汝南仰家的商税追缴和罚款并不足额。但是他应该能看出郑当时得到指点,通过胁迫仰氏大额捐款激起汝南世家豪强“争面子“的心态,把本应该靡费国帑的水利工程变成了地方财政为主、国库少量从汝南本地税收中补贴的项目。这个项目在富民之余更让黄河水患的潜在危害大大减轻,哪个老板除非有“精神洁癖”或者“只想搞人不想做事”,不然都会支持。
我不知道郑当时最终有没有悟到:其实老板并不喜欢重用一味追求同事关系和谐的“老好人”,哪怕这个人人品好、也有一定的专业能力。能做事、敢承担责任的Leader才是好的创业公司的boss最想用的人,至于在做事过程中“搞灰度”、“弄变通”,只要“结果好”又懂得进退时机,不迷恋地位和既得利益、能协调好各利益方不撕逼以及不要陷入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在好老板手下,都是可以被容忍的。
当然,如果遇到一个会搞“兔死狗烹”喜欢最后算总账的老板、一个一贯玩“鸟尽弓藏”的垃圾公司,那只能说你自己开始的眼光就有问题,或者说你的“气运”不济。
第99章 好为人师之过
正月十一晚上,栾移石和刘儁也回来了,他俩带来了义父给我的回信。
义父在回信中说李家一切安好,嘱咐我一定要“抓住锻炼机会尽快成长”,他表示自己年后会先带李陵、李禹去陇西祭拜,顺便比较柔和的向“老兵营”众人解释最近一年多李家的变故,然后再去代郡和李丁一起主持局面。
在回信中,义父隐晦批评了我“独宠李小花”的倾向,这次他很明确的表示:至少李胖丫和李如花也是他给我说的媳妇,让我以后要“一碗水端平”。在信中义父还说:他会按我的意思把我之前买的高档面脂和香泽都带给李小花,但是他做主用我存在他那边的钱给李胖丫和李如花也买一份高档面脂和香泽,数量上不会那么多。义父还会以我的名义、花我的钱给那六个寡妇都买点普通的面脂、香泽,并给老兵营所有小朋友买礼物,要花我大概六、七千钱。义父还说自从河西归汉后焉支山的胭脂在陇西价格非常公道,他也会以我的名义到陇西后给所有女性(包括小女孩)买些,反正总共预算花我一万钱,让我别心疼。
我对义父态度的转变有点惊讶,之前不是说好是否和离我自己去谈清楚的吗?怎么搞起“包办”来了?不过因为打霍仲孺秋风的钱还剩很多,一万钱我是一点都不心疼的。不过我有点暗自腹诽义父“代劳”有点过了,那帮丫头从小就不待见我,除了小花家娘儿五个,我觉得别的钱花得都挺不值。但是往深层次里想想,那些寡妇的老公要么为救我死、要么为李家尽忠死,花一点点钱去安抚他们的遗孀、遗孤也没啥好觉得不值的。
要说到了这个阶段,我的财运真的开始好起来了。这个花掉的一万钱很快赚了回来:江屯安排老丈人家的一匹牝马找小黄配种,直接甩给了我一万钱。在这之前郑韬就撺掇郑当时的牝马白嫖了小黄一次。
白嫖小黄的事情也少不了汲偃,他这次带来汲黯的另一匹牝马,跟我说:“你师父要求你必须弄的哈,你看着办!”
正月十二,郑当时组织我们所有人对整个“鸿隙陂”工程的开工实施计划书作了一个上午的合议,主要是对“捐款家族”的资金利用计划和建成后的回报计划作了详细的安排。
按照这个计划,“捐款家族”的具体实施和收益方案是:
首先,在元狩六年二月前各家族要明确全部劳役折合捐助的计划和落实不少于三成资金捐助的资金到位,并在工程正式开工一个月内和工程进度过半的一个月内分别将资金捐助计划分两次缴齐。
其次,所有捐助家族涉及商籍的捐助都将依律以捐助金额为限减免商税(台下政策是三年内‘算缗’监督宽松)。
再次,二月底前,“鸿隙陂”工程范围内的所有无主田完成丈量,按捐款比例低价租赁给相关家族,前三年免租金、第四年到第六年在第六年一次性按照每亩五十钱收租,以后每年“税十一”——即按亩产一成收租金。
最后,拟(向尚书台汇报后执行)在三年内,各捐赠家族的商籍家庭中,全职从事“鸿隙陂”工程建设或“鸿隙陂”内租田开垦的家奴免征一切新增赋税(按照“元狩新政”,商人蓄养的奴隶要双倍交人头税,在“算缗”时也要按财产论每年缴纳六厘“算缗税”)。
其中最后一条其实刘儁回京期间已经找过宗正协调与尚书台桑弘羊和丞相庄青翟都通过气,结论是基本上都可以支持。
在达成方案后郑韬提醒郑当时和汲偃:最好在正月十五“修道的”回来前让蔡氏和仰氏把第一笔捐助打进来,这样涉及退款的江屯翁家和郦东泉赘家的钱可以立即出账。
于是我们还是继续年前的分工,江屯去找蔡氏,我和刘儁、栾移石去找仰氏。汲偃则安排已经回来的官吏一起去推进别的认捐家族的政策解释和专款落实。
领了任务的我午饭后就和刘儁、栾移石去拜访了仰韶,我们跟仰韶说明来意后仰韶立即差人去叫来仰氏的全部家主。
这次,仰氏全族对我们非常配合。实际上,他们真的是从这次的配合行动中捞了大好处——应该被罚款的金额降低了接近三成不说,还一跃凭借捐助额跻身了汝南第二家族(至少是坐实一流家族)的名份,同时逆转了十几年来在汝南“为富不仁”的口碑,可谓一举三得。
虽然是要被迫掏钱,仰氏诸人的情绪却格外的好,纷纷表示回家就把钱准备出来,明天就认捐。
经过这次事件,老仰和郦东泉的家族地位也得到了明显提高,过来后郦东泉的腰杆子明显又挺直了。这次,郦东泉也恢复了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那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当着我们的面给仰氏诸家主“敲黑板”上课。他的算账功夫还是可以的,帮仰氏诸人算了一下可能分到的“鸿隙陂”内租田未来潜在收益的账,经过他的测算大概十五年就可以从租田中收回这次捐助的全部本金,后面十五年的租田收入都是利润,加上被抵扣的商税和节省的奴仆保有税和潜在的“算缗税”,他很客观的告诉仰氏诸人:就算不考虑减少补缴、罚没既往商税的因素,仰氏也不亏!
江屯的“女婿回门”进行得也非常顺利,因为牵涉到早日让捐款返还“落袋为安”,蔡翁和蔡伯也非常配合我们,当晚就把所有参加完“迎亲宴”后还在汝南过年的蔡氏诸家主召集第一批认捐款项的落实事宜,并以带头足额认缴四百万的气魄令蔡氏宗亲都含泪认捐。郑当时、郑韬父子也配合参与了饭局。
正月十三日晌午,仰氏首先完成了首批认捐的缴纳,其中现金六百多万钱,其余是劳役计划(在郦东泉指导的“算缗避税”方案下先把各家奴籍者全部划入捐助劳役范畴,然后再实际花钱雇佣一部分流民提供劳务)。
仰氏完成捐助后汝南郡守府立即在民间进行了大力宣传,不甘人后的蔡氏宗族立即在正月十四日一早也敲锣打鼓将首批认捐带到了太守府,其中现金一千万钱,其余是劳役计划。
在这两个认捐大族的带动下,别的认捐家族也纷纷开始咬牙落实出资,到正月十五日就完成了第一期目标额的七成认缴。
在郑当时组织我们一起聚餐的“上元节”晚宴上,江屯翁家的四百万钱和郦东泉赘家的三百万钱就都赶在“绣衣使者”回来前被顺利如数返了出来。
正月十六,我让汲偃请人给郦东泉赘家带话:到之前我和郦东泉聚了几次的逆旅边的小酒馆聚一下。
心领神会的老仰在当天晌午就带着郦东泉去了小酒馆,为防止瓜田李下,我请了汲偃和刘儁陪我一起过去。
我们和老仰见面后直接将扣除“掮客金”的二百五十万费用返给了老仰,老仰当然不会有什么不满意——别的仰氏要十五年收回捐款,老仰却在三年内就能收回实际出的五十万。而且这五十万比原来要补缴的商税罚款金额都少。
和老仰当面交收钱账后我就直接请老仰先拿钱走人,然后当着刘儁和汲偃的面将以“掮客金”为名帮郦东泉争取的五十万钱丢给了郦东泉。
郦东泉开始并不想接受,但是我当着刘儁和汲偃的面说了我们都不是贪这个钱的人,帮他忙完全是看在彼此是亲戚的份上,而他现在也的确需要这笔钱重新抬头做人。至于在还清外债后,剩下的钱他要自己留着做生意还是还给赘家,我们不管。
郦东泉很感动,当场敬了我们好几杯酒。席间,我让宗室师哥刘儁给他普及了现下大汉朝堂的真实格局,以及他曾经认为的张汤带领下的“大力改善吏治”、整顿“不法权贵”和“贪官污吏”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并不指望改变郦东泉的认知,但是我真的很不爽他继续因为立场和阶层所限,愚昧的以为在“家天下”、“一言堂”的背景下让“公务员不好过”是“社会文明进步的标志”。因此开席前,我就告诉刘儁:请他帮我“点拨”一下我这个亲戚,“让他换换脑子”。
刘儁比我还年轻,但是他生来就是皇族,比我更深谙朝堂掌故和背后的计较。他从韩王信家族的反复横跳说到灌婴、周勃、陈平、张相如等打击贾谊;再从晁错、袁盎的“死仇”说到“灌夫骂座”激起的田蚡、窦婴的死斗;从周亚夫的悲剧说到卫青如今的局面;从宗室的“七王之乱”说到“淮南·衡山”大案;从背锅的太常周平说到无辜的大司农颜异……
接着,刘儁分析了元狩年以来的“马政”内幕,让郦东泉认识到:他误读政策搞“骏驭共享”无异于“厕所点灯”。
趁着刘儁说得欢,我也把真实的汉匈格局给郦东泉作了科普。我告诉他那些“漠北之战”下来的马为什么这么羸弱,而现下朝廷的真实情况是短期内无论战马储备还是金钱储备都再发动不起来新的一场“漠北之战”,虽然大汉是赢了匈奴,但是是惨胜。张汤也绝对不是什么会去“促进社会进步”的好人,大汉的基层官吏在“官不聊生”之后躺平不作为都算好的,更多的是要搞“堤内损失堤外补”的人,我接着又说了殉国校尉常大有家被乡吏裘闿欺压的情况,我告诉他:如果不是李家的香火情和常大有的老领导苏建被复起,这种军烈属被坑害的事情都没法被揭发,你指望张汤来管吗?
当郦东泉被我们怼得无言以对的时候我告诉他:也许在不同的角度和立场下,人的认知会不同,但是真的不要太武断的相信一些东西。比如这次我们根本没打算凭借身份要“掮客金”,但如果他不是亲历者,一定会以为我们贪污了,哪一天我们被张汤搞了,他也一定会觉得“搞得好”吧?最后我对他说:“但凡这次为仰家出力的人里有任何一个是张汤的拥趸,你们仰氏都不可能这么轻松平稳落地!”
最后,说嗨且略微喝高的刘儁也不顾郦东泉的尴尬,说了郦东泉的爷爷郦寄“做梦想屁吃”要做景皇帝“便宜老丈人”落得身败名裂的掌故。他还跟郦东泉说:人不能自以为是,去僭越或者想当然,本来郦寄“卖友求荣”已经换来好局面,如果局面保持,作为郦寄的嫡系后人郦东泉也不会沦为赘婿。而他郦东泉做了没啥底蕴的仰家赘婿还想干大事,即使不是掉坑,“骏驭共享”也根本就不是民间草根商人能干成的事情。
这时候,一旁的汲偃开始向我使眼色,我才意识到我和刘儁已经有点过分了。说郦东泉也就罢了,提起郦寄就有点“打人打脸”的感觉了。郦东泉刚刚得了我们的大人情没法发作,但是我明显感觉他被说得很难受,于是我趁着刘儁去解手,提议提前结束酒局,放郦东泉离开。
在郦东泉离开前,我本想去买单,结果发现老仰走时已经买好了,还有剩余找给郦东泉。我跟郦东泉说:“我和刘儁师兄今天喝多了,如果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别往心里去!”他没表示不满,很礼貌的向我、汲偃及茅房回来的刘儁都行了礼才离开。
送走郁闷的郦东泉,我忽然觉得自己做得并不太好。我没有料到刘儁会用汲黯面刺刘彻一样的尺度去面刺一个不熟的人,但我毕竟是始作俑者。
站在刘儁的立场,他没错,他是应我要求“点化”他人,至于尺度,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那么我组这个局和刘儁一唱一和对着郦东泉贴脸“开大”到底想证明什么呢?我和我的朋友圈认知比自视甚高的郦东泉更加高明?郦东泉其实不是愚昧的人,他只是因为环境和际遇限制了自己的立场和认知,更因为性格使然有点高调。但是他并没有妨碍我什么,我为什么要去教育并企图改变他的认知呢?
当然,人前我可以说是“出于好心”、“关心亲戚”。但其实内心里我知道:我不爽他第一次跟我喝茶时的态度,我想通过打击他来显示我自己,并企图因为对他和他的赘家有恩惠,“强奸”他的认知。
其实人的认知一旦形成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郦东泉这种骨子里要强的人,而“好为人师”更是道心大忌,更何况我都还没找到自己的道,对于如何面对仇恨更是感到迷惘。
很多年以后,当我想起这次企图改变郦东泉认知的尝试及事后的顿悟,我觉得我没有改变郦东泉,但是点醒了我自己。我从此以后不会再做这种纯粹“好为人师”、假装好心的烂事。
至于郦东泉,那只能算是我磨砺道心过程中的可怜磨刀石吧。不过还好,他最终没有被我pUA成魔,他依旧是一个固执、自负、有能力且做人、做事有底线的人。
第100章 “我也是望族之后!”
我以为我和郦东泉的交集就到此结束。
正月十八日,郑韬、刘儁、栾移石、江屯都已经回了淮阳。郑当时和汲偃在为最后的募捐落实和“鸿隙陂”工程开工汇报做着最后的努力。小黄也完成了卖身任务,把蔡氏、郑当时家和汲黯家的三匹牝马都扑倒了。
我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汝南,只等最后和郑当时、汲偃吃个午饭就踏上去陈留找义父的同学葛至阳的新旅程。
这时,汲偃主动找到我,他对我说了个让我特别意外的事情:一大早,郦东泉就去了上蔡县衙,拿着赘家开具的“和离书”要求脱籍。因为汝南郡已经通知仰氏要转商籍的事情,郦东泉的赘家户籍已经被冻结不能办理,所以郦东泉来到了太守府找汲偃,想请汲偃打招呼。
我和汲偃一起找到了在偏厅等我们的郦东泉,我开始以为他是因为商籍避税原因才和赘家“假和离”,结果他告诉我:他是真的要和离。现下他已经搬出赘家,在我曾经住过的那个逆旅暂住。他说只要能让他和离,他不介意提前被入商籍。
我估计是老仰家对他的常年欺压、甚至会不会是这几天对他“卸磨杀驴”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勇气要和离,在劝阻无果后就顺着他的意思请汲偃帮忙协调。
汲偃给我面子,派了一位下吏与郦东泉一起去上蔡县衙协调办理。临走郦东泉邀请我和汲偃今晚去逆旅旁的那家小酒馆最后聚聚。
午饭后没多久,那个下吏就回来了。他告诉我和汲偃:郦东泉以提前入商籍的代价完成了和离,按财产申报来看是净身出户,挺惨的。
汲偃和我略略感慨了一番,汲偃表示他和郦东泉并不熟,公务也多,晚上就不去见他了,让我代为去安慰一下。估计他也怕又遇到上次刘儁和我配合对郦东泉“贴脸开大”的尴尬场景。
于是我只得推迟了行程,在当晚去了那间熟悉的小酒馆,再次与郦东泉见面。
郦东泉似乎心情还不错,他给我满上一杯酒,道:“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仰家没有再为难我。我明说了你们的‘掮客金’是给我的,老仰也没问我要,就让我还掉同窗的钱剩下的自己存着傍身。”郦东泉顿了顿道,“是我真的不想再过赘婿的日子了!”
“那你也可以等二月再说啊,或者直接让汲偃开口帮你还按良家籍脱籍不好吗?”我回道。
“不用了,反正我还是要做生意的,被‘算缗’就被‘算缗’吧!”郦东泉道,“我这两天先去还了同窗的钱。我觉得我的人品着实还行,同窗跟我说:就要我还二十万本钱,本来那个利息也是想仰家出的话返给我傍身的。我用你之前给我的堂姐给的那个一万钱置办了些行头,剩下的够我回陈留老家先把户籍落了。”
我仔细看了一下郦东泉的装扮,的确都换了新的行头,道:“我正好也要去陈留,你跟我一起走吧,我帮你跟太守府借一匹马,到陈留后找官办驿站帮你还回来。”
“不用,我给了之前的赘家十万钱,换了一匹我骑了七、八年的牡马。虽然不及你的汗血马,但是毕竟是我的老伙计,看着我赚到钱又败掉,也算是我‘骏驭共享’上架的第一匹“自营”牡马。结果累死累活配了很多牝马,没下出来一个崽。”郦东泉道。
“那你身上只剩二十万钱了。”我道,“等你回原籍报了户籍,如果不想办法避税,还得交一大笔‘算缗’。”
“我会让家里良家籍的族弟代持马匹,现金藏好就行了。我今天办和离手续的时候就没报我的马和存款。”郦东泉笑道。
“那就好!怪不得太守府下吏以为你净身出户了。”我道,“只是你要注意财产安全!”
“放心吧!仰氏族人平日里够市侩了,面对‘算缗’也能在我安排下彼此帮忙,我们郦家怎么也比他们强吧?”说到这里,郦东泉露出得意的笑容,补充道,“堂姐跟我那么多年不见,也会请你给我带钱,何况同宗的男丁呢?”
“那你回去有什么计划?打算做什么生意?”我问道。
“我回去安顿好户籍和代持的事情就去临淄进齐纨贩卖。最早在仰家,我就是帮他们打理丝麻生意的,对这个行业的上下游都很熟稔。之前有临淄的商人来找我们谈过合作,但是家翁他比较保守,觉得单笔货来回过程太长,齐纨单价也比较贵,担心出路不好周转慢。”郦东泉道。
“现下经济不好,老仰的担心不是没道理。”我回道。
“这方面你不如我懂!”郦东泉自信微笑道,“南阳、长安、洛阳、成都……弄到这些地方才有客群。”
见到郦东泉又恢复了“指点江山”的鸟样子,我也不知道该恭喜他还是该为他担心。
郦东泉给我斟了一盅酒,然后自己也加了满满一盅,对我一抱拳,道:“道一兄弟,这次真的是全靠你穿针引线才能摆脱困局!也是多蒙你那天在逆旅面刺,才点醒我丢了曾叔祖郦食其、祖父郦寄的脸!更是你提供了本金给我,我才下定决心结束赘婿生活,趁着年富力强做点事!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
郦东泉说完将满满的酒倒进嘴里,一饮而尽。我也忙干了一个满杯。
喝完酒,郦东泉道:“但是,前几日你那个宗室师兄说得我真的挺不舒服。哥哥我的确在仰家坐进观天久了,很多事情不清楚,以至于认知含混。但是他拿我祖父取笑,我真的心里很不舒服!如果是你二嫂、我堂姐在场,搞不好要当场揍他!”
“都是我的不是!”我说着忙满了酒,回敬郦东泉当赔罪。
郦东泉也忙满了一杯陪我喝下去,道:“毕竟我也是望族之后!”他顿了顿道,“别的望族为大汉效力都是杀人的功劳,只有我们家,从我曾叔祖郦食其开始就是拿自己的命为大汉效死!”
看着郦东泉的状态,我知道他又要指点江山、痛说“革命家史”,因为前几天确实pUA他有点过分,我就给他倒了酒,鼓励他继续慷慨陈词。
我说道:“郦食其先生的事迹我是听过的。他完全是韩信野心的受害者!一位国士级别的贤者最后落得被烹煮而死,真的是令人叹息!”
郦东泉又喝了一盅酒,幽幽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祖父,我父母去世也早,我是在叔叔、也就是你二嫂家长大的。那时候,我只知道我祖父一直顶着‘两大骂名’。第一是‘卖友求荣’,当年我祖父与吕后的侄子吕禄是铁哥们儿,吕后去世后灌婴、周勃、陈平等想要诛灭诸吕,于是威胁我祖父去骗吕禄交出禁军兵权,结果我祖父照办令诸吕被杀、文皇帝的血脉坐了江山,灌婴、周勃、陈平都成了从龙之臣,我祖父却落下了‘卖友求荣’的臭名声!”郦东泉顿了顿道,“其实那时候我祖父真的是没办法,‘缺德带冒烟’的陈平以‘帮忙治病’为由骗我重病的曾祖父郦商去软禁,然后他找人告诉我祖父:如果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就要在我曾祖父‘吊着一口气’的时候将他像我曾叔祖郦食其一样‘丢进大锅里煮了’!我祖父是孝子,被这么一威胁,只好按他们的意思办了。”
我之前听说过郦寄“卖友求荣”,但是真不知道我们多年的邻居“曲逆侯”才是这里面最下作的那个,不禁想起义父当年要二大爷搞死陈何时说的话。我没有接话,只是给郦东泉又满了一杯酒。
郦东泉将酒一饮而尽,道:“其实被陈平逼成那样,我祖父肯定就落不下好名声了。等我曾祖郦商被放回来,就对我祖父说:‘我已经是就剩一口气的人了,如果你让陈平把我煮了,我也算是解脱。到了那时候你让吕禄把他们几个老丘八宰了,也算是名正言顺为我报仇!你怎么就这么糊涂,被陈平老儿给胁迫了!’说完曾祖大人也驾鹤西去了。之后虽然我们家享受着列侯待遇,在长陵居住,但是我祖父一直很低调,深怕再卷入政治风波遭到迫害。他只在“七王之乱”时奉命平叛并获得了军功,就再没参加任何朝廷派系争斗。但是,人要倒霉真的没办法。孝景皇帝的岳母臧氏二婚嫁给长陵田氏,但是她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岳母,生活一直不检点。在‘七王之乱’的嘉奖宴上,臧氏看上了我祖父。她打听了我家的底细,知道我祖父被陈平陷害后名声不好,于是找人精心设计了个局与我祖父偶遇,并威逼我祖父与她通奸,不然就诬告我祖父“非礼”。等臧氏的老公田翁死后,臧氏还非要我祖父向孝景帝上疏求娶她,结果让我祖父又落下‘觊觎国丈地位’的骂名。因为惹怒孝景皇帝,我祖父不久就被找借口夺爵下狱后病故,我们家也被赶出长陵邑,回到祖籍陈留。”
说实话,我并不能肯定郦寄和臧氏之间的真实情况是否确如郦东泉所言,还是两人就是双向奔赴勾搭成奸亦或“是真爱”。但是以我对郦东泉的人品和大爷对郦寄人品的认可、让李椒娶二嫂郦氏看来,郦寄的确不可能是如他名声一般狼藉的人。我依旧不插嘴,给郦东泉又满了一杯酒。
“不是我自卖自夸,我们郦家自古都是帅哥美女。”郦东泉话锋一转道,“春秋晋国的‘骊姬之乱’就是我家祖上的不知道哪一代姑奶奶弄的。不怕兄弟你笑话,当初仰氏也是看上我帅,非要招我入赘的。我也就是图他家家底不错,又可以按我的思路去做生意,比自己原始积累强。其实当初我可以去投靠我叔爷爷,也就是我爷爷的弟弟郦坚家。我爷爷被夺爵后,他家反而被加封了爵位,还一直住在长陵。我爷爷死后,臧氏也一直还算对我们家族不错,田蚡还提拔了我叔爷爷家的儿子、也就是我族叔郦遂成,并嫁了田氏的女眷给他。不过我和我叔叔、也就是你二嫂的父亲都不是很喜欢我那个富贵族叔。我那个族叔风流得很,跟外面的寡妇生了儿子,又怕正妻闹,所以只敢把我那个族弟放在老家陈留养着。不过我那个族弟郦翔丰跟我的感情还不错,我这次回去也准备把马和存款放在他名下‘代持’。不得不说郦翔丰这小子情商比我高,他居然和他的异母大哥、我族兄、现在的爵位继承者郦世宗及田家的人玩得都很好,很多田家经商的人都会带他一起参股,这也是我根本不担心进了齐纨卖不掉的原因。”
郦东泉说完给我满了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满了一杯,和我干了杯又道:“早知道我当初就该和他合作的,也省得在仰家受鸟气!”
我点点头,笑道:“现在也不晚。把张汤说得刚正不阿的,应该也是你那位族弟吧?”
“你怎么知道?”郦东泉道。
“张汤是田蚡举荐的啊!”我笑道,“姓田的又和你族弟关系好,你族弟当然告诉你的都是张汤的好话咯!”
郦东泉尴尬的笑了笑,道:“我以后就跟他合作生意,那些朝堂上的事情从我爷爷就开始吃亏,我少问少说的好!”他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兄弟,你以后还是给我点面子,不要再让你师兄那样的‘宗室大佬’来pUA我。”说完他哈哈大笑。
我又和他碰了一杯,算是把之前我和刘儁pUA他的事情彻底揭过去了。
这时,郦东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帛,道:“兄弟,一码归一码,我不能白让你帮我。”说着把白帛递给了我。
这个白帛上写的是个借据,郦东泉认可他欠我五十万钱“原始出资”,表示以后生意赚的第一笔五十钱利润还我本金,再赚的钱净利润永远分我一半,算是报答我对他的“天使轮投资”。
我刚想开口拒绝,郦东泉道:“你可不能看不起哥哥!虽然你这次帮了哥哥大忙也不求回报,但是哥哥要让你知道:哥哥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我们姓郦的就不会对不起朋友!”
我真的不确定郦东泉的生意能做成什么样。我总觉得他的投资路子有点野、花钱还大手大脚——在只有三十万的情况下要花十万去先买马。但是为了照顾他的自尊,我就将白帛收下了。
我的想法是:以后把这个白帛交给二嫂,如果真的赚到钱了,就补贴李家——毕竟义父即将退休,李陵、李禹、李娥还小,李敢去世后关内侯也不能世袭,连义纵都知道“李家要多准备点钱”。
次日一早,早饭过后我就辞别了郑当时和汲偃,叫上刚醒酒的郦东泉去往陈留。
我和郦东泉不紧不慢用了三天走到陈留郡治所陈留县,他还要往西南走大几十里去郦氏的老家雍丘县高阳乡,于是我们就在陈留县分开。我告诉他:等我在陈留走完义父让我走的亲戚也许会去临淄找他,他也表示非常希望我到临淄看他是如何做生意、赚大钱的。
临分别,郦东泉道:“道一兄弟,请对我有信心,我一定能让你对我的投资百倍回报!记住:我也是望族之后!”
第101章 安贫乐道的贤人(上):经济学者
到陈留县之后,我照例找了间中档逆旅住下,然后向逆旅掌柜打听“本地姓葛的家族”。
掌柜告诉我:本地也算是葛姓郡望,先秦时就有许多颍川葛姓族人迁居于此。我继而向掌柜询问“葛姓读书人——稷下学者葛至阳”。
这下掌柜立即道:“您问的是葛至阳老先生啊?他生前是县学的祭酒,我的识字启蒙就是他教的!不过至阳老先生前几年已经离世了,现下他的大儿子葛履继承他的衣钵在县学教书!”
我又问了掌柜县学的方位,打赏了掌柜几个大钱,便往县学去找葛至阳的长子葛履去了。
我在县学附近吃了午饭,又在集市买了两百多个钱的茶叶和一匹五百钱的中档布匹——“八稷布”作为礼物。然后我就来到县学,向门房打听葛履。
我到县学的时间是下午未正时分,门房告诉我:葛履正在教学,申时下学。于是我就也打赏了门房几个大钱,告诉他:我父亲是葛履家先父葛至阳的稷下同学,这次让我来陈留看看他们一家,请门房看到葛履下课路过时告诉我一声。
得了打赏的门房非常高兴的请我进屋坐下喝茶等葛履。喝茶期间门房跟我说了葛至阳老先生生前是这里的老祭酒,葛履在这里也很受人尊敬。他还跟我说:葛履有个弟弟叫葛谦,据说学问不比哥哥葛履差,就是脾气很怪,不愿意跟外人打交道,每天不是喝茶抚琴就是焚香画丹青,清高得很。不过葛谦也不算游手好闲,家里的田地都是葛谦自己在打理,但是毕竟是读书人,不擅长农活,加上笔墨丹青和香料花销大,平日里还是要靠葛履接济些。
我和门房聊着时间很快到了申时,在一群高高矮矮的稚童打闹着离开县学后不久,县学的先生们也纷纷放课回家。
门房带我来到县学门前,指着落在最后的一位中年人道:“那位就是葛履先生了。”
待葛履稍稍走近,但见他约摸三十七、八的年纪,身高接近七尺,身材清瘦,面目慈祥和善。
葛履的穿着很朴素,但是衣裳洗得干净整洁,即使缝着补丁的地方也缝补得很整齐。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这个迷离的眼神让我想起另外一个人——李丁,这让我觉得他的视力应该不太好。
葛履的视力的确不好,门房冲他招手他也没看见。直到走到近前,门房跟他打招呼,他才停步。门房指着我对他道:“这位小哥说他父亲是至阳老先生的同学,这次专程从长安过来找您的!”
葛履用迷离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冲我微笑点头,道:“小哥面生啊!”
我笑道:“葛大哥你好!在下李道一,是朔方边防军的司马,我义父叫李乙,是令尊至阳老先生的稷下同学。这次是他差我来看望你们的。”
“是北境边防军的李乙叔吗?”葛至阳面露笑容道,“我见他时才六、七岁年纪,这一晃三十多年了!李乙叔现下好吗?”
“还不错!”我忙道,“他最近军务繁忙,陇西、长安、代郡三地奔波,实在抽不出时间,这才嘱咐我来看望你们。”
“‘漠北决战’不是打完了吗?军务还是那么繁忙啊?”葛履道。
“是打完了,但是匈奴还没被完全消灭,虽然单于远遁漠北,但是依旧不肯臣服于大汉。”我回道。
“嗯,让他们不敢欺负我们边民就好了,毕竟人家也要生活。上天有好生之德,羁縻、教化好过消灭。”葛履道,“把这些未开化的人逼急了,咱们的损失也会很大的。到时候,牺牲的又是你们这些边防军的将士。”
我点点头笑笑,接过葛履放书本、笔墨和竹简的箱子,帮他把箱子放在小黄背上,然后牵着小黄和他一起往他家走。
我觉得葛履这个人真的和一般书呆子不大一样,虽然读书人都会说类似“上天有好生之德,羁縻、教化好过消灭”的话,但是葛履知道加一句“到时候,牺牲的又是你们这些边防军的将士”,这让我听了感觉非常顺耳。
路过集市时,葛履表示让我等他一下,说要买些菜请我吃晚饭。我虽然一再推辞,他还是摸出些铜钱进了市场。我等了他不多时,他出来时提着一条鲤鱼和一些蔬菜,有些尴尬的笑着对我说:“现下的赋税有些高,家资不丰,只能招待你这些了,见谅啊!”
我忙道:“葛大哥,您客气了!我这么冒昧来拜访您还给您添麻烦就很过意不去了!”说着帮他将鲤鱼和蔬菜也整理到他取出的布袋里,放到小黄背上。
葛履的住所在陈留城东北靠近睢水,基地是他家老宅。屋舍的占地面积不算小,但是装修比较破旧,门前清扫得干干净净,过年的春联还是崭新的。
到门口时葛履道:“道一兄弟,寒舍简陋,请勿见怪啊!”
我忙道:“葛大哥客气!不嫌我叨扰便好!”
葛履领着我进了院子,院中种了些花草和矮树,这时还没冒芽。庭中道路打扫得干净整洁。他引导我将小黄拴在院侧,拴马柱已经锈蚀,旁边的饮马槽也早已干涸,显然很久没有拴过马了。
葛履找来干净的麻布帮我把拴马柱上的锈蚀擦干净,又忙挑来井水让小黄饮用。他对我抱歉道:“看道一兄弟这匹马应该是匹极好的马,可惜我家里早没有喂马的草料,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买过来!”
“葛大哥太客气了!我带着草料呢!”我说着赶紧将事先准备好的草料倒出来,让小黄吃。
等伺候好小黄,葛履带着我进了堂屋。堂屋里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正在收拾屋子,见到我和葛履进来赶紧微笑着向我施礼。
葛履介绍道:“内子林氏。”
我笑着冲林氏还了个礼道:“嫂子您好!我是北境边防军司马李道一,我义父李乙是葛大哥父亲至阳老先生的稷下同学,今天多有叨扰!”
但见这位林氏气质非常好,虽然面貌没有李小花漂亮,但明显是受过很好教育的人家出来的妇人。林氏冲我笑着点点头,再行了个礼就要退去后堂,葛履忙将鲤鱼和蔬菜交给她,我也赶紧将之前准备的茶叶和“八稷布”给了她。葛履这才看清楚我不但送了茶叶还送了布匹,忙对我道:“这太贵重了吧!不行不行!”
我忙道:“葛大哥,瞧您这话说的!我义父和至阳老先生的交情还不如这匹布吗?”
葛履听我这么说才让林氏收了布匹,去后堂准备晚饭。
送走林氏后,葛履让我落座就去打水煮茶,水煮好后葛履特意将我刚买的茶叶拆封泡好。泡好茶,葛履让我自己先饮,他则把书箱带去了后堂。
不大一会儿,葛履再返回时领出一个约摸而立之年的男子。这位男子与葛履有六成相似,个子比葛履更高些,身材也更壮一点。与葛履的一脸慈祥不同,这位壮年汉子的脸上还是有些许桀骜之气的。
我估计这位男子应该就是县学门房说的葛履的弟弟葛谦了。葛谦的装束比较随意,穿着补丁落补丁的长衫,脚上一双满耳草履双大拇指都破了洞,露出里面裹着的麻布内衬。
葛履将我与那位壮年男子作了相互介绍,那男子果然是他弟弟葛谦,葛履说葛谦目前尚未婚配,所以和他也没分家。
葛谦很礼貌的跟我打了招呼,招呼我不必拘谨。葛履将刚泡好的茶给他倒了一杯,告诉他是我送的茶叶。葛谦将茶吹温,然后一饮而尽,道了句“好茶!”就将茶壶里的茶都倒在一个大杯子里,又重新从壶里将茶倒满,对我道:“道一兄弟,我的丹青正画到一半,先不陪你了,见谅!”
我笑着点点头,正准备说:“葛二哥自便!”还没开口,葛谦便兀自端了茶杯,朝我笑笑回后堂去了。
待葛谦离开,葛履尴尬赔笑道:“道一兄弟不要见外,我弟弟一向少见生人。他从小就和几个读书、抚琴、下棋和弄丹青的朋友玩,现下一有空也就知道读书、抚琴、下棋弄丹青,自己的终生大事也不着急。不过其实我弟弟人很善良,从不跟人红脸,农忙时家里的田地都是他在打理,绝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
我笑道:“至阳老先生的公子、您的弟弟怎么可能不善良呢?”
跟我解释完,葛履一边招呼我喝茶,一边拿出县学学生的课后作业开始批改。他用毛笔沾着朱砂对每卷竹简作批注,非常认真,因为视力关系,也非常吃力。
我坐在案几对面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葛履批改学生的作业。过了一会儿葛履不好意思的对我说:“道一兄弟,实在抱歉啊!现在有钱买竹简写功课的学生不多,我必须仔细批改才对得起他们的家长,怠慢之处请见谅啊!”
我忙道:“无妨无妨!葛大哥忙您的就好!我自幼也跟义父学习识得几个字,葛大哥如果有书卷让我‘开卷有益’就最好了!”
听我这么说,葛履喜道:“那敢情好啊!李兄弟要是不嫌弃就去我的书斋坐坐,先父生前的藏书还是很多的。”
我帮着葛履一起将茶水和竹简弄到后堂的书斋。葛履家里的书斋有两间,葛谦的一间关着门,葛履的一间比堂屋面积略小,里面堆满了竹简书,给我的感觉比汲黯的藏书都多。
葛履将茶煮上,又把要批改的竹简放好,对我道:“道一兄弟,您自便啊!”
我笑着点点头,随手拿起葛履放在几案一角的一卷竹简,便打开看了第一卷。卷上没有标题,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些文字,好像都与货殖、食货、平准、轻重之类“经世济民”学说的术语有关。
葛履道:“道一兄弟,这是我自己胡乱写的一些粗浅认知,你最好还是读书架上的藏书好。”
我笑道:“葛大哥不愿意让我拜读您的大作吗?”
“那倒不是!”葛履道,“不怕你笑话,虽然我既不做生意也穷得叮当响,但是我平时挺喜欢研究经济之学、货殖之术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都是些大而化之的个人见解,也不知道对错。不是不给你看,就怕看了耽误你时间。”
“哪里!”我忙道,“葛大哥总是这么谦虚,能拜读您的大作也是我义父让我来结交你们的原因啊!”
听我这么说,葛履道:“那样的话,道一兄弟请便!”他顿了一下,又道,“只是鄙人的一些观点与现下的朝廷施政纲领不完全一致,道一兄弟看看就好,不必当真!”
我点头示意请葛履忙手头的批改作业,旋即将目光在竹简上认真阅读起来。
我在汲黯那里读过两类涉及货殖类的着作,分别是战国卫鞅的《商君书》和《国策》、《国语》等“纵横家之书”里对子贡、吕不韦等商人事迹的记载。此外在之前听司马迁和李敢的聊天时也听过司马迁对货殖的见解。
在《商君书》和司马迁对货殖的见解中,都提出了“重农抑商”的思想,《国策》、《国语》等“纵横家之书”里对子贡的“分庭抗礼”、吕不韦的“奇货可居”虽持肯定态度,但是也认为这两人是以商业手段完成政治目的,并不认为他两人是纯粹的商人。
但是葛履的笔记观点和卫鞅及司马迁完全不同,葛履认为商人是有其存在的独立价值和存在必要的。他认为:上古时期人无余财且生产工具落后,所以所有人都要从事农业生产才能养活自己。
之后以部族为单位有了剩余物资,于是产生物资交换,就会有专门从事此道的人负责这种交易的沟通。而随着中古之后“家天下”时代的来临,家族有了财富积累和交换需要,商业的兴起成为必然,其在殷商时代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而在春秋时期,因为诸侯林立,各诸侯国之间的物资交换需求也与日俱增,由是产生了很多着名的商人,玄高、子贡、计然、白圭、范蠡、漪顿……皆是其中代表,管仲更是以经济手段“鹿之谋”、“齐纨鲁缟”达到“不战而屈燕”、“不战而屈鲁”的效果。期间也涌现出如范蠡的“三散家财”、子贡的“以商养学”、白圭的“人弃我取”、计然的“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等掌故轶事。而到了战国中后期,因为诸侯兼并加剧,特别是后来统一战争的需要,人口出现逆增长,商业氛围更是受到极大破坏,所以“农战为本”的思想成为主流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一直影响到汉初。到文景之治后,社会生产力得到很大恢复,西汉也形成了前十名的汉商家族。但是因为“重农抑商”思想一直处于主流地位,工商之民社会地位不高,圣人之学更是耻于研究商业本身的价值和规律。
读到这里,我对葛履的学说产生了非常大的兴趣,他的学说与儒、道、墨、法等传统学派完全不一样,他可以算是一位专门研究食货之学、工商之术的“经济学者”。
第102章 安贫乐道的贤人(下):修身齐家
我喝了一口茶,继续仔细翻阅葛履的竹简。
在葛履看来,农业是事关百姓生息的基础,重视农业的确是一个国家生存的根本。有了农业的保障,一个国家的国土安全——军力也才有保证。但是如果一个国家只考虑农战,其发展前景也未必会很好,前秦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在兼顾粮食安全和国防安全的前提下,适当提高商业的活跃度对国家发展是有利的,并且商业发展与文化教育、宣扬圣人之学并不矛盾,关键在于制定好政策规则和因势利导。
葛履认为在《尚书·洪范》“食货为先”的理论之下应该尊重人“非利不生”的本性,要正视“义与利并重”。他反对一味的“重农抑商”,主张通过“平准市价”和“人尽其力、地尽其用”来达到农商价值的平衡,从而实现“农商并重”。葛履同时还提出:商人殚精竭虑并承担比一般人更大的风险、缴纳更多的赋税;工人制造各种生活器具、工具和消耗品供人使用,其付出和农人是等价的。所以要给予工商之民人身和财产上的更多保障,而不是把他们当“出头鸟”打击他们。在当下国家因战争而经济衰退的情况下确实要将更多的劳动力转移到农业上来,但是如果过分打击工商之民、针对商业的很多宏观政策又执行不恰当的话,国家经济将陷入长期“滞胀”。
葛履还指出:工人不断改进工具的制造、农人不断掌握“田地四时的运作规则”科学耕种放牧、商人将剩余商品和服务用于国内外的交换让商品和货币的关系保持良性循环是维持经济大生态的底层逻辑,国家应该做的事情是合理税收用于维护国土安全、基础设施建设和减灾保障,同时促进生产效率提高(优化土地配置、兴修水利等)。国家应该号召百姓适度消费而不是一味节俭并通过铸币权控制好财政收支,这样经济才能有效恢复和发展。
读到这里,葛履的夫人林氏走进书斋招呼我们去吃晚饭。葛履的那卷竹简我也只看了不到三分之一,我相信后面还有更多、更精辟的见解。
这是我第一次读到关于对工商之民的不同见解和对国家宏观经济政策解读的文章。相对于实践经验丰富的桑弘羊,葛履只是个理论家,但是他的理论高度显然不低。我觉得这一定不是他一个人在书斋凭空总结来的,而是在一个学派、无数前人总结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义父要让我来陈留找葛至阳和他的后代——他要让我在接触了汲黯这样的“世界观”天花板之后更多的接触实务型的学者和不同的学派,这样我才能掌握更多不同领域的、对我将来有用的理论知识,而不是拘泥于一家之言、一派之学。由是在“知行合一”的道路上,我才能更快的进步。
当我跟着葛履来到饭桌,林氏和两个女孩、一个老太太已经坐在了桌前。葛履向我介绍:两个女孩是他的两个闺女,大丫十岁、小丫五岁。我开始以为老太太是他的母亲、葛至阳的遗孀,结果介绍了我才知道:老太太是林氏的母亲老林氏。葛履对我说:林氏籍贯河内郡朝歌县,家里没有男丁,只有姊妹三人,两个姐姐都远嫁别处,只有他这边算是比较近的。老丈人三年前去世后老岳母一人寡居,虽有林家堂房亲戚照顾,葛履还是不放心,于是就将老太太接到了陈留赡养。
我向林氏老太太问了好,老太太听说了我的身份就跟我不断夸奖起自己的女婿。她对我道:“我这个‘半子’可是比一般人家的儿子更孝顺!当年老头子把女儿嫁给他,家里还有亲戚说我们家没眼光,明明林家是殷商贤臣比干之后的望族却把女儿下嫁给平民。我当时听了亲戚们的话也想让老头子跟葛履谈让他入赘来着,结果老头子怕把女婿逼走没理我。现在看来还真是对了,不然我上哪去这么安逸的养老哦!”
葛履朝我尴尬的笑了笑,道:“还好当年岳丈大人没逼我,不然一面是县学和胞弟、一面是娇妻,我真的不会选呢!”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丈人生前也是稷下子弟,他们林家在高祖时期出了位列侯林挚,现下在齐国邹县居住,内子的两位阿姊也都是那一支亲戚保的媒嫁到了齐鲁之地的稷下后人家庭。幸得老丈人看得起我,把最疼爱的小女儿嫁给了我。可惜我没什么本事,不像她两个姐夫有偌大家业和学术盛名,至今还要内子为我操持家务!”
“胡说!”林氏老太太道,“我的三个女婿里就你最有出息,要学问有学问、要人品有人品!”
听着母亲和丈夫的对话,林氏笑而不语。过了一刻她起身道:“我再去喊下谦弟,估计他绘丹青入神了,方才没听见我唤他。”
林氏出去不一会儿便和葛谦先后回到了厨室。葛谦向林氏老太太问了好,又向我点头示意,然后便在兄嫂下首坐定。
林氏去厨房将鲤鱼和三小碟咸菜端了出来,一碟给老太太、一碟给葛谦还有一碟放在了我面前。
接着,林氏盛了两小碗挺浓稠的粟米粥,一碗给母亲、一碗给了我。
林氏老太太就着咸菜喝了一口粥,然后夹了一筷子鲤鱼,便兀自吃了起来。我见其余人都还没上主食,也不好意思开动。林老太太想招呼我一起吃,见我的状态对葛履道:“今儿有客人,你们就甭紧着我先吃了,大家一起开动吧!不然人家客人也不好意思吃啊!”
见岳母发话,葛履帮着妻子一起盛粥。不大一会儿五碗粟米粥盛了上来,除了葛谦那一碗稍浓稠,其余四碗都很稀。林氏还端了七个杂粮窝头上来,人均一个,老太太和我还有葛谦的窝头大一点,其余的四个窝头没有拳头大。
看到这个情况,我有点不忍心,于是将窝头掰成两半,分给葛履的两个女儿,道:“叔叔中午吃得多,这会儿不饿,一大碗粟米粥足够了!”
两个小姑娘眼巴巴望着我给的窝头却不敢拿,目光盯着母亲林氏。
“道一叔叔给你们吃你们就吃吧!”这时葛谦道。说着他将面前的咸菜也分给了两个侄女,又对林氏道,“嫂子,这个月没农活,不用专门给我弄咸菜。大丫和二丫长身体,让她们多吃点盐,别缺了盐不长个!”
林氏点点头,示意女儿们可以吃我给的窝头,两个小姑娘这才开开心心接过窝头开始吃饭。我也开始喝粥,顺便尝了一口蔬菜,味道很淡。本来我想把咸菜也让给孩子们,但是实在不适应这么清淡的饮食,只好赶紧就了一口咸菜。
我发现除了老太太,一家人始终不去碰那碗鲤鱼,便也没好意思下筷子。老太太吃得也很克制,只吃了鱼身一面的三分之一就也不再下筷子了。
葛履见我不吃鱼,赶紧给我夹了一筷子道:“你尝尝,内子烹鱼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我只得感谢了葛履,尝了一口。鱼是好鱼,烧得也不错,只是淡了些,但是我还是对林氏报以了称赞。
林氏道:“道一兄弟不用这么客气!您一下子送我们一整匹‘八稷布’,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是啊,那个茶叶也是极好的!”葛履道。葛履说着又对林氏道,“那个布正好给二弟和母亲各做一套衣裳吧!”
林老太太闻听忙插话道:“我不要!我老太婆又不出门,现在的衣服够穿了!我看过那个布了,适合男装,你们兄弟俩各做一套吧!你现在的衣服上补丁太多了,不说有辱斯文也是过分节俭了!”
“我不用了,给大哥和大丫做吧!大丫眼看是大姑娘了,没件像样的衣服可不行。”葛谦道,“等大丫再长大,小丫还可以接着穿。”
“好了好了,这个事情我们稍后聊吧!”林氏道,“人家道一兄弟人还在呢!你们就当面聊这些!”
“不妨事!不妨事!”我忙道,“看你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氛围!我是匈奴刀下遗孤,从小在军营被义父一个人拉扯大,从来也没感受过你们这种和睦的家庭氛围!”
葛履笑道:“道一兄弟见笑了!都怪我平时比较抠门。其实我每月有八十石粟的俸禄,二弟自己种着我们家的二十亩旱田,本来养活一家是不成问题的。只是我这个人喜欢算细账,每年必逢辰月粮价最高时出手,换了钱又总惦记着买笔墨、丹青、苏合香和给二弟存老婆本、给俩孩子存嫁妆。加上现在税赋又一年比一年高,所以我才穿着补丁衣服。”
我怕陈留也有舒坦、裘闿那样的官吏,于是问道:“葛大哥,你们一家一年要缴多少税?”
“岳母大人已经过了五十八岁,不用再缴税。我们两口子加小弟过去一年人头税三百六十钱,元狩四年开始加了二十钱一个人,总共到四百二十钱。我和小弟的徭役钱一年六百钱。原先大丫七岁后人头税二十钱,元狩五年改为三岁就要缴二十三钱,所以二丫也要缴个每年二十三钱。这些总和一下子就是一缗零六十六钱。另外,郡、县每年还会收个每户二百钱左右的‘白纸钱’。”
听完葛履的话,我微微点了点头,这些数字都是合理的,说明陈留郡的吏治还算清明。
“其实这些都还好。”林氏道,“现下最大的负担是买盐,我们家六口人一年省着省着也得差不多三石多、小四石盐,现在一石盐就要七、八百钱左右,一年总要花个两、三千钱买盐。”
“算起来还是我的朱砂、丹青和苏合香最贵!”葛谦笑道,“我种的那些田,换换这些东西都不够。”
“你有所爱好也是好的!”林氏道,“总好过那些游手好闲又什么爱好都没有的!说不定以后哪家姑娘就是看重你的才华要嫁给你呢!”
“就是!”一旁的林老太太也插嘴道,“你琴弹得那么好,啥时候也遇到个你的‘卓文君’,也去弹个《凤求凰》把人家哄回来!”
听了老太太的话,葛履和林氏先自笑了起来,接着我和葛谦也笑了,最后两个听得似懂非懂得丫头也跟着笑了。
等老太太吃完饭先自去休息,大家才对着那条鱼开动,所有人都很克制、顾人,尤其是葛履,等大家都吃差不多才将鱼头夹走啃起来,还说着“我就爱吃鱼头”。
经过半天的相处,葛履也不把我当外人,快吃完饭的时候就对林氏道:“咱们还剩多少现钱?记得下个月农忙前一定要给二弟买双耐穿的步履,居家的草鞋也要给他换了,这样整天露着脚趾可不行。”
“大哥,我的鞋子再凑合几个月还行的。倒是你,得赶紧买个‘叆叇’(水晶放大镜),另外还得赶紧找郎中去看看你的眼疾,不然会越来越严重的。”葛谦道,“最多我今年不买朱砂和苏合香好了。”
“‘叆叇’就算了,我得空去城南张郎中那开个清肝明目的方子,让你嫂子给我熬几副药就好了。”葛履道。
吃完晚饭,我本想厚着脸皮再呆在葛履的书斋看一会儿他的书,但是眼见他家里的灯油储备并不多,便识趣的主动告辞了。
临别前,葛谦问我道:“道一兄弟,你是路过陈留这就要走,还是会盘桓些日子?”
“我要写封信给义父,告诉他我见到你们了,等他回信看他还有什么吩咐,在这之前我都会呆在陈留。”我道,“葛二哥可欢迎我再来府上做客吗?”
“自然欢迎得很!”葛谦道,“虽然你行伍出身,但是我见你说话做事都挺斯文得体!改天你来,我们再好好聊聊!”
我出门时葛履一直将我送到门口,道:“道一兄弟,今天真的是让你破费了!你这几天有空就来吃晚饭,别再带东西来了!”
我点点头,道:“有葛大哥这句话,我最近一定经常过来!”
“其实如果不是寒舍简陋,我真想留你住在家里的。”葛履道,“其实我岳母和内人都还好,就是我二弟轻易不喜欢与外人接触。不过今天你走时他能那么和你说话,看来对你印象也着实不坏!过阵子等大家更熟稔些,你不嫌弃的话就住过来!”
“求之不得啊!”我忙道,“今天晚饭前我在您书斋看了您的笔记真的是收益良多!最近您一定得空让我看完哈!”
葛履笑道:“没问题,只要你不嫌弃老哥哥观点鄙陋就好。我一介穷书生,都是空谈经济国策,也就是看了些先父留下的稷下前人的作品,总结一下而已。”
“其实更让我佩服的是您的为人!”我诚恳道,“不瞒葛大哥,我估计最迟明年就会成亲。我没过门的媳妇是个寡妇,她前夫是我同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前夫在战场上为了救我而死,死前把她和四个子女托付给了我。我真的很想向大哥您好好学习如何和家人相处得如此和睦友爱!”
葛履笑道:“我觉得道一兄弟你也是很好的人,不用向我学什么。你真心对他们就好了,我对我的家人也是这样。”他顿了顿,道,“不知道你义父有没有跟你详细提过先父。其实先父虽在稷下学习,却不是儒生。他更偏向道、法与纵横之术,尤其喜欢钻研管仲、范蠡的经济之学,稷下体系的同学称他为‘管仲学派传人’。他曾经告诉我:修身齐家,用儒家那一套是好的,至少让人有个道德标准。但是如果为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而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不行的,因为如果只是照搬样式而不是发自内心,一切不过是矫揉造作而已,但凡有足够的利益放在面前,迟早要出问题。相反,如果你将与亲人的相遇、相处当作缘分,发自真心的对待每个人,而不是以父兄的姿态高高在上,凡事不要总从自己的立场出发,能照顾亲人的感受并慢慢熟悉、磨合彼此的性格,尽自己的努力给他们温饱、也给他们精神满足,你就可以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如何拥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是安贫乐道的老大哥葛履给我上的第一课。虽然后来我的家庭关系比他复杂得多,但是让我明白亲情的本质是彼此真心对待对我的影响真的很大。我日后的家庭因为庞大复杂不可能如他家一般和睦,我后来也杀过贱妾逆子,但是我始终铭记一条:珍视真心对我的每一个家人,并也以真心回报他们。
第103章 管仲陶朱之学
与葛履一家聚会后的第二天,我找逆旅掌柜买了竹简刻刀,给义父写了封寄去代郡的“篆体密文”。
在密文中我告诉义父葛至阳已经仙逝和已经与葛至阳的两个儿子葛履、葛谦结交的事情,我还告诉义父我会在陈留盘桓些时日,直到他回信给我安排新的宦游计划。
写好信我就去了陈县南郊义父对我说的“篆体密文”的送信点。我将写好的篆体密文交给接头人,并向与他闲聊了几句陈留郡的风土人情。
因为前一天晚上葛履的夫人林氏提到陈留盐价在七、八百钱,我就感慨了一下汲黯治下的淮阳盐价只要四百钱。
送信的暗子告诉我:因为汲黯做过东海太守,淮阳的盐多是采自东海郡毗邻的琅琊郡海曲的海盐。而陈留的盐则多来自河东郡的井盐,本来成本就略高。但是主要还是汲黯的治理能力和不与百姓争利的态度让毗邻的两郡盐价相差这么多。送信人还表示:因为工作关系,他能了解到的情况比一般百姓多,所以他家里每次都是去淮阳进盐。
在元狩六年的这个阶段,跨郡买盐、买的只要是官盐其实还是没有被明令禁止的。不唯“篆体密文”在陈留的送信人,很多郡县交界处的百姓都会钻这个空子。于是在元狩六年的秋天,中枢就正式颁布了“百姓只能在本郡国买盐、违者与买卖私盐同罪”的司法解释。
我在地图上看过圉县与淮阳的阳夏仅隔一条涡水,于是问送信人这里离圉县还有多远。
送信人告诉我道:“这里就是陈留县和圉县的交界处,距离圉县就是煮一壶水的时间。”他顿了顿道,“圉县到淮阳郡界的阳夏也就一百里地多一点。”
得到送信人的指点,我立即策马圉县,目标阳夏。我在圉县县城吃了午饭,在未时正就到了涡水渡口。摆渡花了我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就来到了淮阳郡阳夏界。
我在阳夏没花太多功夫就找到了官盐贩卖的场所,掏出牙牌登记用一缗钱买了两石半盐(小黄的负载极限),然后就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因为回去小黄负重较大,为了爱惜马力,我用过去马骏教我的办法:过渡口我都是将盐放在地上,中途每隔五十里,我都会让小黄无负重休息一会儿并少量饮喂让它保持和恢复体力。到陈留快要关城门的时候,我顺利返回了城内。
考虑到这时去葛履家时间太迟,我返回逆旅将盐收进房间就寻了廉价小酒馆吃了晚饭。
第二天我起床后就在陈留城内四处转了转,熟悉了一下地形。午饭后我去集市买了五斤猪肉,花了三十五文钱,又买了些蔬菜花了几文钱。然后我折返回逆旅,将两石半盐放在小黄背上,牵着小黄去县学等葛履放课。
因为是算好时间去的,我没等一会儿葛履便放课了。依旧是等走到近前我跟他打了招呼他才看到我,招呼我和他一起回去吃饭。
这次路过集市他又要买菜,被我拦住了,我告诉他:我带了菜,让林氏帮忙烹饪即可。葛履一边说着我太客气一边招呼我一起回到了住处。
这次因为带很重的盐进屋,我请葛履帮我拿了肉和蔬菜。当我们来到堂屋见到林氏并打过招呼,林氏先是被葛履手上的肉和菜惊到,道:“买那么多肉!怎么吃得完?”
葛履笑道:“不是我买的,是道一兄弟送的。”
林氏笑盈盈道:“道一兄弟太客气了,上次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这次又带这么多肉和菜,真的是见外!”
我忙道:“不妨!最近一两个月估计要经常来叨扰嫂子!”我说着卸下背上的大口袋,道,“我还帮府上备了些粗盐,是昨天去淮阳弄来的海盐,估计没有本地的河东井盐精细,嫂子不要嫌弃!”
葛履和林氏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林氏赶紧将口袋打开,见到里面满是粗盐粒,不安道:“道一兄弟,这得好大一笔钱啊!”
“使不得,使不得!”葛履也忙道,“这得几缗钱呢!”说着就要把袋口扎好,把盐还给我。
我忙止住葛履,笑道:“葛大哥,这些还给我是要把我的马累死啊!我的汗血马可比这盐贵多了!”我随即对林氏道,“这盐是去淮阳买的,两石半就一缗钱,没葛大哥说的那么贵的!你们把它收了,我最近才好意思经常来叨扰!”
林氏笑道:“四百一石是便宜的!但是也还是忒贵重了啊!”
“不贵重,不贵重!”我道,“比起我要向葛大哥请教的学问,这点算什么?”
“道一兄弟真的有学问要向我请教?”葛履道。
“当然,前日看您的笔记就所获良多,您那一屋子书我都还没看呢!您不会藏私不愿意让我看吧?”
“怎么可能!”葛履道,“你用这么贵重的礼物来换看书,你天天来,看满一年我都欢迎!”
见葛履找到收我礼的借口,林氏便高高兴兴将肉和菜带下去烹饪。葛履不好意思再让我扛盐袋,喊出弟弟葛谦一起把盐袋扛进了后厨。
等盐袋扛完,葛履请我再次进入他的书斋,让我随便看里面的书。葛谦这次也没急着走,一边帮我煮茶一边问了我淮阳买盐的事情。
我告诉他:我去年在淮阳陈县当过半年司马,前天晚上又听林氏说了这里的盐价,所以知道淮阳的盐比这里便宜很多,于是昨天趁着去找给义父写信的联络点顺便去了趟淮阳的阳夏买了点盐送给他们。
葛谦听后难得对我露出敬佩的神情,在茶煮开后亲自帮我看了茶,还对葛履道:“看来我们整天在书斋呆着也不是办法,多亏道一兄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我们才知道还有这省钱门道,比你那个每年辰月粜米省出来的钱不少!”
我在葛履的书斋又看了一会儿书,然后被林氏叫去吃饭。这次葛谦的书斋没有关门,他和我们一起去吃的饭,因为我们出来前他已经灭了灯火,书斋的陈设我没看清,只依稀闻到里面有淡淡的熏香香气。
这次晚饭葛履一家对我更加热情,葛履还找出了珍藏的“仙藏酒”来招待我。
之后我每天晚上到葛履家吃饭,一连七天。第一天,我又带了五斤肉,还带了三只柑橘(我买了四只,自己吃了一只,每只柑橘就要天价五十钱);第二天,我带了三条鱼和一公两母三只鸡,鱼让林氏炖了,鸡则让他们养在了前院,留着下蛋,鱼花了三十文钱、鸡花了一百一十文(母鸡三十文一只、公鸡五十文一只);第三天,因为我发现林氏每次吃肉都把肥肉留下来熬灯油,于是花一百文专门买了四斤上好的灯油,又花三十五文买了五斤肉;第四天,因为发现两只母鸡产蛋太少,我又花九十文买了三只母鸡,再花四十文买了四斤野猪肉;第五天,我知道之前的“八稷布”最终给葛履和葛谦兄弟做了衣服,于是花六百六十文买了两匹普通麻布给葛履家的四口女眷做衣服,又花几文钱买了些蔬菜;第六天,因为听说农耕时间接近,于是花五十文给葛谦送了一双麻履,又以两文一双的价格买了十双家穿草履让葛履一家在家时换穿,同时我还是花三十五文钱买了五斤猪肉;第七天,我给大丫和小丫各买了一只银簪,合计八十文,又花三十文买了三条鱼。
这七天,我只有两件想得到的东西没买:一件是葛履的“叆叇”,因为是原产安息的稀缺商品,陈留缺货,有货也要卖到八到十缗钱;另一件就是葛谦喜欢的苏合香,也是西域舶来品,主要产区“吕基亚”现下属于犂靬国(亚历山大),一两的价格在七缗钱。
在第七天的晚上,葛履向我正式提出了邀请:首先,让我不要再这样每天为他家花这么多钱;其次,他和全家商量过了,希望我住在他们家,房间和被褥什么的都给我准备好了。
我当然很愉快的接受了葛履的邀请,但是我也提出必须要付一点钱,小黄每天的饲料至少要十文钱、加上我的吃喝用度,我要付一缗钱一个月,并在一再坚持下付了第一个月的一缗钱。
其实在这几天,我愿意为葛履全家花钱并不是无回报的。在这几天,我仔细读完了葛履的笔记并与他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在交流中,我全面了解了稷下的“管仲陶朱之学”——又称“稷下管仲学派”。
据葛履介绍:“管仲陶朱之学”是研究经济规律的学问,因为士大夫阶层对“工商之民”的歧视,这个学问一直没有很好的被系统研究。管仲,春秋齐国丞相,在他的施政下齐国国富民强,桓公成为五霸之首,其在经济领域的施政思想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学问;陶朱,即范蠡,在朝堂辅佐勾践吞吴称霸天下,退而经商则三次“散尽家财”又复起,最终富甲天下,成为春秋财富第一人,其为商之道更是有许多值得专题总结之处。因而在秦汉之际,当“稷下学派”在“焚书坑儒”的打压进入半地下后,专门有一派稷下学子隐居从事了这个领域的研究,并从各派稷下传人隐藏的浩如烟海的“焚书遗存”中寻找关于管仲为代表的各时代主理经济的官员和以范蠡为代表的各时代巨贾的生平事迹记载,最终在孝文朝前后形成了不传于朝堂的“管仲陶朱之学”体系。这个体系又分为两派——入仕派和行贾派。入仕派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商业宏观规律和政策制度,期望是凭借其技能“货卖帝王家”,成为管仲、子贡、吕不韦那样的经济名臣;行贾派的研究重心是商贾之道,即如何成为范蠡、计然、漪顿、白圭那样的大商人。
听葛履介绍到这里,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觉得葛至阳老先生生前一定是“入仕派”的传人。
葛履笑道:“看来李乙叔什么都没告诉过你。我爹生前可是践行‘行贾派’的首席弟子。我爹说:李乙叔在稷下与我爹当同学的时候就给他‘望过气’,说他并不适合自己经商,勉强适合给大商人当军师、掌柜之类的。”
这是我听第二个人说义父会“望气”,第一个是汲黯。于是我好奇道:“那么至阳老先生最后怎么又在这里教书了呢?”
“我出生的时候我家其实在齐国、现在归属济南郡。当时我爹打工的大老板背景很深——山东刀闲氏,那时大汉的第一大富商家族,也是孝文朝、孝景朝前期最大的大汉盐商和金融家族。我爹当时负责帮刀闲氏经营盐业和处置名下的不动产,当时的年俸加身股花红一年超过一百万钱,据说我儿时用的‘虎子’都是镀金的。后来我爹眼见刀闲氏与吴王刘濞的联盟在大汉横行天下,在当地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地方官也不放在眼里。他们对欠‘贵利’者更是惨无人道,毫无怜悯的收取对方的田产让我爹处置,完全不似春秋豪商的低调谦和。于是我爹便找了善于占卜的稷下同学问了吉凶,得知留下必定大凶后便赶紧放弃未结算的几十万身股辞了职。也是他运气好,如果他晚走两年,等‘七王之乱’刘濞倒台,所有刀闲氏家族的人都要上‘黑名单’,‘七王之乱’三年后景帝派酷吏郅都到济南郡当太守,刀闲氏遭到清算有五支被直接灭族,其余各支也都受到波及打压,只有东郭咸阳他们那一支因为与当时的胶东王、也就是现在的陛下建立了关系才幸免。而刀闲氏的主要职业经理人无一幸免,有的被杀头,有的被流放或监禁,至少都要受苦十年以上且财产充公。”
“那真是万幸!可是既然至阳老先生已经顺利从刀闲氏抽身,应该也攒下了不菲身家,为何后来又来这里当了教书先生?”
葛履喝了口茶道:“后来我爹带着我和我娘回了老家颍川,做起颍水上的航运生意。航运投入很大,我爹一年内就几乎投入了全部身家造船和运营,生意还不错,现金总有得回,但是不符合我爹的预期。为了扩大生产,我爹向新崛起的无盐氏融资了很多钱,每年的利润有一大半都要被无盐氏吃掉。在我六岁多那年,我跟着我爹见过你义父李乙叔。他当时正好有一批军需物品要从颍川运到洛阳,会溯水走一段颍水上游,于是就介绍给我爹这笔生意做。当时我爹召集全家请他吃饭,我记得我娘正怀着谦弟,李乙叔对我爹道:‘至阳之气运都已经给了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加上你的气运本来就不适合经商,你可不能再玩杠杆了!至少要留一处宅邸,不然万一生意不行,住处都没了!不过你始终学问不错,去当教书匠也饿不死。’我知道当时我爹心里不是特别开心,但是他还是听了李乙叔的话,把在帮刀闲氏经营时顺便在这陈留购的这所宅子和田地转给了我舅舅代持——我娘家里就是陈留的。后来果然谦弟生下来不久,我爹最大的生意竞争对手洛阳施氏掌握到我爹曾经是刀闲氏高管的信息并透露给无盐氏,无盐氏怕我爹日后被清算,选择了立即通过诉讼撤资。加上师家放风我爹的‘黑历史’造成我们生意一落千丈,等官司打完结算的时候我家已经资不抵债,我娘也急病了。最后我爹和无盐氏签了协议将全部财产包括房产、田地和船舶都抵给无盐氏,无盐氏又把船都卖给了师家变现,最后我们家到陈留的时候身上只剩下几缗钱,母亲也在熬着最后一口气看着舅舅把房产和田地还给我们后就走了……”葛履收拾了一下情绪,微微笑道,“还好你义父李乙叔提醒,不然我家真的要露宿街头的。就像李乙叔说的,爹还是有本事教书,终于靠教书把我和谦弟养大。我爹平稳下来之后曾经修书给李乙叔感谢了他,并告诉他我们在陈留落脚了,李乙叔后来回了封信,说自己受了伤,现下管理‘陇西成纪老兵营’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再和我爹聚。结果三十多年过去,直到你过来找我们,我爹已经不在了。”
听完葛履的话,我颇有些感慨。首先是感慨葛家虽经历起落,但是最终能安贫乐道诗书传家也算幸运;其次是感慨义父年轻时居然有如此功力,能帮人趋吉避凶。
葛履将话题转回“管仲陶朱之学”,道:“所以商业理论是一回事,有无成为富商巨贾的气运又是一回事。刀闲氏不仁、师氏奸诈、无盐氏只会投机取巧,最后他们就是有气运为当世的巨贾家族,而我爹虽然是‘行贾派’的理论大师,最后却只能教书育人,清贫半生。”葛履说到这里笑道,“所以我从我爹那里学来的‘管仲陶朱之学’也就只能教教我如何抠门省钱罢了。”
我很欣赏葛履的豁达开朗,道:“葛大哥虽然也许没气运当巨贾,但是也算是生于富贵,长于书香,加上家宅和睦也是寻常人中运气极好的了!”
“谁说不是呢!”葛履道,“不过我想你怎么样也猜不到,那个‘入仕派’的最杰出传人、我爹的师兄最后没入仕,而是也去做了生意,生意做得还不怎么样。不过他生了个好儿子,比我和谦弟都厉害。”
“哦?那人叫什么?有名吗?”我好奇道。
“没啥名气,洛阳桑至晖。”葛履微笑着补充道,“他儿子你肯定认识,叫桑弘羊。”
第104章 “轻重农商之术”五要
在得到葛履邀请的第二天,我就退了逆旅的房间,搬到了葛家居住。
我到葛家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帮葛谦把他种的花花草草都移栽到了屋后,然后在前院搭起了鸡舍、猪圈和马厩。马厩自然是为了安顿小黄,葛谦和林氏一早已经买齐够小黄食用的精饲料;鸡笼是放置我买的一公五母六只鸡的;猪圈里也安置了一对猪崽,是林氏用我预付的住宿费加自己手头的钱购得的。
在隔开六只鸡日常的活动空间后,葛谦还翻了几陇蔬菜地,将应季的蔬菜种子都种了下去。
等我配合葛谦忙完这些事情,葛履也放课回家了,他带了挺丰盛的食材回家交给林氏,然后招呼我去他书斋看书聊天。
葛履教授我的依旧是“经济之学”,又叫经世济民之学,在他传承的稷下体系中,从国家宏观层面控制经济的手段又叫“轻重农商之术”,商人做生意的手段叫“货殖增益之术”,而这一切术的背后有一个最基本的规律——也就是经济之学背后的大道——食货轻重之道。
之后的七天时间,我除了吃饭、睡觉,一直沉浸在葛履的书斋中,白天看他推荐的竹简书、申时以后和他交流到戌时,然后自己再看一个时辰的竹简书,终于让我初窥了经济之学的道与术。
在上古时代,人类蒙昧质朴,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劳作不辍才能获得勉强的温饱。同时,在向天地索取食物的过程中,人与人之间产生了合作关系,进而又产生了以血缘、宗族为纽带的群体,群体之内相互合作抚养后代,再稍稍有物资结余则用于赡养老人和分工出专门管理族群的“劳心者”。“劳心者”产生后,一方面掌管资源公平分配;另一方面要主导和鼓励生产力的进步,改善衣食住行环境。于是慢慢的,人口得到繁衍、货物开始丰富。
在人口增加、物资丰富后,部落之间产生了更多交集。这就产生了部落之间的合作:彼此交换特产品、工具和劳动获取经验,在发现同族繁殖产生智障的概率很大后还以彼此婚姻来表达合作、亲近和避免族内婚姻,而等价交换和婚姻嫁娶又成为族与族之间维系关系的纽带,进而因为某个部族对整个部落联盟的贡献大形成了大首领,太昊、少昊、太典、少典、有巢、燧人、神农、轩辕……
到部落联盟形成,原本部族擅长的生产方式(农、猎、牧、渔等)就变成了其主业,于是产生了最初的分工。专门负责撮合分工后无差别劳动交换的人也从劳动者中脱离,变成了最初的商人。商人开始是以货易货的,这个过程需要彼此撮合,最后撮合双方觉得以货易货太麻烦(以及彼此需要交换的物资四时不同),于是就想找到一般等价物来进行交换,这个“一般等价物”就是最初的货币。开始的货币可能是特定的某种树叶、贝壳、特殊的草、特定的石头……后来发现这些东西都会被钻空子——特产地的部落啥都不用干就可以以这个“一般等价物”交易天下食货,再次交换时原本抵出的部族也有可能不认这个“一般等价物”不予收回。于是在漫长的交易磨合中,确定以金银铜等有开采难度的贵金属作为了“一般等价物”。
在交易规则完善和部落联盟形成的过程中,部落之间因为交易撮合争议、“一般等价物”争议、生存空间范围、交易规则制定、生活高频使用特产品(盐、粮食、金银等)资源不均衡产生矛盾摩擦,于是原本用于生产的工具也用来进行部落联盟间的争斗,原本单一从事生产的精壮人口也要分出精力、甚至完全分工成为职业军人来应对这种部落之间因经济纠纷引发的军事矛盾,最早被分工出来从事商业洽谈的人一部分也转行成为向敌对部落谈条件的使者(智谋者)和组织军队进行作战的军事指挥人员(职业军官)。
经过上古时代的战争兼并,华夏大地形成以轩辕黄帝为首脑的部落联盟,经历“三皇五帝”的传承后,到禹的时代物质丰富程度进一步增加,除了部落公产外形成了各家族、户的私产。最终,禹的儿子启以私产优势推翻了“禅让制”,强硬取代伯益继任为首领,建立“家天下”的夏朝,由此开启中古序幕。
在中古时代,私产的日益发展为商业的进步提供了基础。到殷商时期,一切基础的商业场景、商业理论、商业规律和商业规范都形成了完整体系,“商人”也因此以“商”为名。
再到周代、特别是东周春秋时期,因为诸侯割据和生产力发展,名商巨贾纷纷登上历史舞台,顺应“食货轻重之道”实践着“货殖增益之术”。与此同时,经世济民之学的实践集大成者管仲也在齐国完整践行了旨在维护和顺应“食货轻重之道”而建立的“轻重农商之术”。就如上古时代最早的商人分化出智谋者和职业军官,在商业迅速发展的春秋时代外交纵横理论和军事理论也都在萌芽发展,其中商人的集大成者陶朱公范蠡本身就也是智谋者和军事家;管仲更是善于利用商业政策和商业手段达到外交和军事目的。
在中古时代的末期,随着社会权力和财富的重新分配及生产力提高而带来的物质的进一步极大丰富,旧的“轻重农商之术”、“货殖增益之术”已经不能完全适应新环境下的“食货轻重之道”的运作,特别是不能适应被韩非称为“近古争于气力”的环境。于是在晋家三分和田氏代齐前后,以“鲁国初税亩”为起点,以商君在秦国的变法为高潮,以“农战为本”为核心指导思想的“轻重农商之术”逐渐成为各国施政的主流思想,食与货也逐渐被分开对待——食成为国家的战略物资被重点监控流通获利或成为官商的控制商品或被国家严密监控的非官商经营项目;货成为非官方商人的主要经营品类。同时伴随食货分开的是对以产、销货物营生的工商之民的歧视性宣传和区别性政策,工商之民的财富获取能力虽然远强于自给自足为主的农耕者,但是其社会地位却低人一等。
在“重农抑商”的政策环境下,许多商人还是以“货殖增益之术”创造了财富奇迹,除了大汉建国前有先秦十大富豪,大汉建国后也出现了无盐氏、刀闲氏、卓氏、邓氏、有盐氏、师氏、姚氏、任氏……等一众富商家族。直到“元狩新政”的“算缗”,成为工商之民的梦魇。
从葛履的着述和言谈很容易判断:他也是反对“算缗”的。于是我问他:那么以他看来,一个懂得“经世济民”道理并遵循“食货轻重之道”的朝廷,应该如何制定“轻重农商之术”呢?
葛履告诉我:应该从五个方面入手。
第一条:在“轻重”中不断权衡。
以不同的时代背景、潜在战争的紧迫程度和物资丰沛程度来调整农商的轻重,总体上应该做到“农商并重”。必须确定以农业为“本业”,商业为“末业”的基本国策,不能本末倒置,不然管仲的“鹿之谋”、“齐纨鲁缟”就可能重演。因此适度强化户籍管理、适当减少人口流动是必要的,否则基本的田赋、丁税都会受影响。
但是,同时要明白:适度的搞活商业、丰富货殖才是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正所谓”商不出则三宝绝“,所以在确保粮食安全生产的红线条件下,要适当宽松的对待商业行为。但是同时,因为商业的获利远高于农业,为防止精壮人口过度流向商业,也要通过制度性手段限制工商业发展、特别是提高经商的准入门槛(商税、规模管控、限制仕途等),以确保农业劳动力稳定和税收基础。
不过葛履表示:其实稷下体系一直反对以商籍限制仕途。稷下体系认为应该在保证充足农业人口的前提下松动农业户籍管理,允许从人均土地占有量不足的户籍中拆分成年劳动力“试转商籍”,“试转商籍”期间户籍不拆分、试转籍人口要两倍或数倍征税(家族代缴)。以一定时间(比如三年)为限,如果经营成功则拆分商籍户口,如果不行可申请转回。但是转回后的户籍在一定时间(比如五年)内不得再申请“试转商籍”,由此可以让适合经商者在“物竞天择”中涌现。
第二条:“官山海”,将资源垄断行业牢牢控制在手中,在使国库充裕的情况下防止垄断商人尾大不掉。
葛履说:“元狩新政”的“盐铁专卖”其实脱胎于管仲的“官山海”,即将所有重要的自然资源定义为国家财富,必须由政府专营、专卖。葛履以当年刀闲氏垄断盐业为例,说明一旦商人豪族形成垄断,在没有相当强度的暴力干预下一定会做出很多践踏人权、法纪的事情。他以当年葛至阳说过的在刀闲氏门下任职期间刀闲氏以盐和贵利积累的财富毫无人性的对弱势者的土地进行兼并,使当地民不聊生的故事为例子,认为其实是大汉初年的经济政策过分宽松造成了刀闲氏和刘濞合流做大,进而引发刀闲氏忘乎所以的一系列不法行为。
葛履认为:其实不唯盐铁,“官山海”也可以是任何“虞衡之业”(即自然资源开发和规划)的门类,只要便于管控和生活需求量大的都行,甚至涉及某类人群的消费如茶、酒等也可以纳入专营、专卖范畴,但是前提是所有专营、专卖的敛财不要超过百姓承受的极限,同时“官山海”除了赚钱也要辅助起到管控目的(比如铁专卖也是为了管控铁器兵刃的生产)。
第三条:货币与税收控制。
葛履说:按照稷下体系的研究结论:经济要强大,统一的货币和铸币权的中央归属是不可动摇的。如果这一点不能做到,就如上古时的贝壳、树叶、怪石也能作为“一般等价物”一样,一定是会出问题的。但是统一铸币的前提是政府要以公开且明确的标准铸币,如果搞权贵钱的“白虎皮币”也可以在民间流通,那么危害比“私铸盗钱”会更大。同时,铸币也不应该被无休止的进行,它需要根据商品交易的总量及活跃度(最好是以年为单位)来适当的规划。
简单来说:民间的货币总量要和一定时间的货殖交易量挂钩,货物多货币少就会通缩,物价下跌;货物少货币多就会通胀,物价上涨。按照稷下体系的研究结论:适当的通胀是经济良性发展的前提,通胀过高,百姓会对货币失去信任转而囤货;发生明显通缩,商业氛围会被严重打击,从而反过来影响经济(可能比通胀更严重)。
除了铸币量,税收杠杆也是“轻重农商”、保障经济健康的重要手段,同时也是实现社会财富再分配的前提。但是葛履指出:无论如何,搞“算缗税”都是不合理的,其缺乏最底层的法理支持,所以肯定也只是朝廷在极度缺乏财源下的“权宜之计”。按照稷下体系的研究结论:如果担心铸币和税收这种只能大周期调整的经济控制可能出现短期偏颇,只要建立类似管仲当年搞的“轻重九府”来进行政府指导下的物价调整,及时管控工、商、虞、衡四部门的经济生态即可。按照这个结论:平准、均输其实也有越俎代庖之嫌。
关于税收控制,葛履还表达了一个观点:风俗产业、博彩行业和“贵利者”应该被征收更高的(税率高于目前“算缗税”的)“特种行业税”,理由是:越是这种偏门暴利行业越是应该被高额税收再分配去用于低保障人群的生活保障。葛履还着重表示道:“虽然我绝对不是那几个行业的客户。”
第四条:建立长期的外贸通商途径。
葛履告诉我:以春秋齐国为例,其主要货殖收入均来自跨国贸易,虽然现在天下一统,但是在更广阔的西域、南疆、东胡、卫氏朝鲜、三韩地区、东南海外等等……大汉的外贸潜力仍十分巨大。尤其是西域,无论是“叆叇”还是苏合香等香料,亦或大秦产的玻璃制品,运到大汉都能贾利数十倍,而齐纨、鲁缟、茶叶、陶瓷这些东西只要能顺利越过匈奴出货到西域,也都能获得几十倍的毛利润。所以,只要国家能顺利建立这些贸易通道,财政赤字将在很大程度上缓解,很多暂时的恶政应该也能很快取消。
但是葛履也说:一旦国际贸易额上去,大汉的贸易顺差大到一定程度后,为了防止贸易顺差变成全面通货膨胀,“官山海”的专卖还得进一步加强选品,其原理是:用流动性一般的或使用频度高且难以被替代的单一商品涨价来“对冲”全面通胀,目前盐可以扮演这个“单一商品”,但是因为盐已经是目前的主要“官山海”物资,所以后期政府如果有那个需求可能会找一些中、低频奢侈品来“对冲”全面通胀,或者以大规模基建来“对冲”全面通胀,总之就是要让贸易顺差的金钱流向集中的地方,以防止因“大水漫灌”(钱多货少)引发全面通胀。(这个道理对当时的我来说有点深奥,但是后来在“二弟”的解读下,这个原理帮我赚得了无数的财富。)
第五条:对工、商、虞、衡者社会地位的重新审视。
葛履说:其实之前说的稷下有学者提出的“试入商籍”就是这一条的体现。根据稷下体系的研究结论:工、商、虞、衡者与农夫一样,只是社会分工不同,可以多纳税但不应该被歧视。在这其中,特别是工人和衡人是完全被“错杀”的群体。工人生产工具,工具决定了包括农业在内的一切生产活动的效率,所以其实工匠在社会生产力进步中的作用很大;而衡人肩负维护和恢复生态和可持续发展的使命,是生产资料“用而不竭”的守护者。因此,工匠和衡人应该得到更多的尊重和扶持,特别是工匠和衡人的工作方法应该更好的整理成有体系的文字作品传世。
葛履表示:现在的状况很可惜,目前大汉的经济政策不仅没有将工匠、衡人列入保护扶持之列,还以商人一半的税率在向他们征收“算缗税”,这一定会对国家产生较长时间的不利影响。
在葛履给我说这个“轻重农商之术”的五要点时他还向我介绍了汉初由稷下“管仲学派”托管仲之名撰写的《管子》一书,书中那一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成为我理解经世济民之学的启蒙警句。
第105章 《计然子》和《养鱼经》
在稷下体系“管仲学派”关于经世济民之学的着述中,《管子》是比较完整的记录“轻重农商之术”的。除了实际成书于大汉初年的《管子》,同样是在大汉初年经稷下学子总结成书的《计然子》则是一部既讲述“轻重农商之术”也讲述“货殖增益之术”的作品。
计然,又名辛文子,春秋晋国贵族后裔,避居于宋。他与刚出仕辅佐越王勾践的范蠡交好,曾教授范蠡经商之道,范蠡保举他投效越王勾践,他看了越王勾践的面相,认为勾践“长颈鸟喙,可共患难不可共乐”后就借口离开了,离开时还提醒了范蠡灭吴后激流勇退,使其最终避免被鸟尽弓藏。
在《计然子》中,稷下学子从计然、范蠡的生前经历及传世名言中总结了“计然七策”,这七策既是“轻重农商之术”也是“货殖增益之术”。
“计然七策”的第一策可以被称之为“需求洞察论”,讲究预判需求、逆向布局,“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在经济周期因天时原因波动时提前做好产能储备并有预防的应对“不可抗力”产生的供应链风险。
“计然七策”的第二策可以被称之为“价格调控论”,讲究政府要对粮食一类的生活必需品进行价格引导,平衡农商利益,防止谷贱伤农,也要防止商人屯聚奇货引起民生问题。其主张以十二年为一个周期,认为十二年必定有一个丰年和一个灾年,而每两到三个周期还会有一个大丰年和一个大灾年。在此基础上,粮价调控要做到“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
“计然七策”的第三策可以被称之为“价值管理论”,他主张经商过程应该做到质量优先与资金高效率周转的并重,其认为经商要尽量降低库存、提高周转周期和避免负向现金流业务,做到“务完物,无息币”。
“计然七策”的第四策可以被称之为“逆周期投资论”,利用周期波动低买高卖,“人弃我取”,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计然七策”的第五策可以被称之为“供求价格论”,提出需求决定价格,要从天时变幻、政策走势中判断供求关系的变化,从中解读研判,并抢在别的商人之前布局,“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
“计然七策”的第六策可以被称之为“价格周期论”,其基本理论是单一商品在一段时间内总是以价格围绕价值的方式进行周期性的波动,既往数据参考、供需变化、生产难度变化等都是参考这个价格区间的要素,敏锐的商人要根据这些要素判断出商品价格的最高点和最低点,也就是所谓“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并进行低买高卖的周期操作。
“计然七策”的第七策可以被称之为“资金流通论”,其核心要旨是强化资金流动性,果断交易。在判断价格价值关系后要果断出售买卖,明白任何商品都是“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只有在商品——货币——商品——货币……中不断滚动,并提高资金周转效率,财富才能不断增加。
“计然七策”的大部分策略是针对商人“货殖增益之术”的指导,但是其中也有几条更像国家在宏观控制经济走势的“轻重农商之术”的辅助判断。
在葛履的书斋藏书中,纯粹关于商人“货殖增益之术”的专门着作却很少,春秋商圣们的着作都已在浩如烟海的春秋诸子作品中湮没,尤其是经历了“焚书坑儒”的劫难,本就不已着书传世见长的商圣们的“货殖智慧”只能零星见诸其他的着作。
唯一一本实务型的着作是稷下学子在汉初托商圣范蠡之名写的《养鱼经》,其通过鱼池构造、选种放养、”神守机制“(鱼鳖混养)、轮捕轮放、人工增殖等要素讲述如何让养鱼利益最大化并可持续发展。
《养鱼经》对我的启发与郑当时的水利思想类似,它让我认识到从尊重事物本身的“道”出发,才能取得最好的效果。
读完《计然子》和《养鱼经》,我还是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理论水平高如当年的葛至阳、今日的葛履,却都不能凭借经济之学、货殖之术稳定过上富裕的生活?
葛履告诉我:因为义父说的“气运”。他作了一个类比,他就好比是个大夫,他知道身体得了疾病如何医治,也知道平时该如何养生、如何锻炼才能成为体能卓越的将军。但是,如果他的先天体质根本无法当一个将军,即使他再努力,体质也不可能被他努力到当上将军。
葛履还告诉我:理论知识他可以都告诉我,以我的博闻强记似乎掌握也不难,但是真正的“食货轻重之道”,反而是他弟弟葛谦比他更有天赋,这是他们的父亲葛至阳很早就说过的话。
葛履的话无疑是暗示我多跟他的弟弟交流。相比葛履,名为“谦”的葛谦其实与人相处的态度比葛履要清高很多。
我知道因为我的慷慨,葛家上下对我的印象都很好,但是要让葛谦真正认可我、愿意像葛履一样和我交流,并不是这样就行的,甚至慷慨送他一两苏合香也未必管用。
在向葛履学习经世济民之学期间我去“篆体密文”的联络点收到了义父的回信。
义父告诉我他已经从陇西回到了代郡,目前长安、代郡、陇西都一切安好,让我踏踏实实在葛家学习几个月,如有变故或希望我去下一站,他会联系提示我。于是我将葛家的地址告知了送信人,让他有消息就来找我,我则踏踏实实回葛家继续学习。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二月。惊蛰一过葛谦便扛上锄头去到屋后属于葛家的田地开始锄田。
我觉得帮葛谦种地也许是拉近彼此关系的好办法,于是在葛谦锄地半天、回来吃午饭的时候我就自告奋勇帮他一起锄地。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干农活,亦如我不善于弓马拳脚,我的锄地天赋也是很差的。不过好在作为行伍出身者力气比葛谦这个书生大些,原本葛谦要七天才能刨完的地,因为我的加入三天就完成了。
锄地之后的工作就是施基肥。很难想象葛谦一个特别爱闻香料的文弱书生会在这时把全家集聚的肥料从化粪池弄出来。因为这半个多月有了我和小黄还有六只鸡、两头猪的粪肥加入,葛谦说今年地里的肥力肯定比往年好很多。
对于这个,我没有经验,我只是觉得自帮他施肥后好几天身上都有瘟臭的感觉。
施肥大约二十天后,我们开始种粟。因为没有经验,我第一次种粟选择了从最近处开始撒种。
葛谦见后道:“道一兄弟,你这样撒种最后青苗发芽率一定很低,因为你撒完的地方土一定会被你踩到,影响发芽。”
我听后恍然大悟,道:“那怎么办?”
“从最远处开始播种啊!”葛谦说着已经走到田地的最远端开始播种,边播种边往后退。
我见状恍然大悟,赶紧追上去一起播种。
葛谦道:“旱田种粟还好,如果是水田种稻,你那种方法插秧,只怕一棵秧苗也活不下来。”
我微微一笑,道:“还真是!将士两军对阵都是要冲锋向前,植粟种稻却是要退步才是向前!”
葛谦听闻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端详了我一会儿。当我正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大笑,道:“说得好啊!退步原来是向前!哈哈哈哈哈……”
自从我说出“退步原来是向前”,葛谦开始对我刮目相看。每次我与葛履聊天他也会参与,只是他从来不插嘴,不论我或者他哥哥说什么,他只是倾听。有时候我们只是各自忙着读书时,他也会抚琴或者将自己的书桌搬到葛履的书房画丹青。
我对书画都是一窍不通的,但是我能感觉葛谦的丹青和琴技都不错,无论琴还是画都能给人一种飘逸洒脱的感觉。
葛谦每次白天跟我搭话的话题最多的还是农活。因为种地后数天没有下雨,葛谦在二月底请我帮他一起去睢水挑水帮他浇灌田地。
其实葛家的田地距离睢水河道的位置很近,最近处仅十来亩田的距离。而且根据之前和葛谦的交流,如果灌溉充分,陈留之地的田可以春种粟,夏收后再种一季稻,于是我问葛谦为什么不将那十亩左右的水田买下一并高效耕种。
葛谦告诉我:“我们早想过了,人家不卖啊!这家人算起来还是我舅舅家的堂房亲戚,老少六口男丁总共守着大概一百多亩地,本来每年两季打出来的粮食也就够他们一家小二十口全年吃食剩余不多。如果把这十亩田卖给我们,他们担心后面我们不让他们借水种稻,即使让他们过水还能种一季稻,他们也怕歉收一点就不够吃了。”葛谦补充道,“我和我哥找他们谈过,三百钱一亩的地我们开到六百钱他们都不舍得卖,没办法。不过我家的田就算种上水稻估计也不成,一是肥不一定够;二是我毕竟不是专职农人,让我一年稼穑两季我会累死。”他说着笑了起来。
听完葛谦说的,我去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家十来亩地的地形和现有的引水设施,然后帮葛谦一起挑水将二十亩旱田浇灌完毕。
晚饭时,我当着葛谦的面问了葛履、林氏夫妇那个田地的事情,然后我又问:如果我有办法让葛谦从农田劳作中解放出来、还能不花钱让那十亩地为葛家所用并产生新价值,他们兄弟俩是否愿意再去和对方沟通一下?
葛履怕我搞“丘八作风”忙道:“我们可不能巧取豪夺啊!”
我忙道:“葛大哥,相处了那么久,您觉得我是那种人吗?我肯定是去谈双赢的办法。”
出于对我的信任,葛谦第二天就陪着嫂子林氏去找了还健在的舅舅阮翁,向阮翁提了想和睢水边那户阮氏族亲谈“双赢”策略的办法。阮翁表示:他可以去提一下聊聊,但是不确保成功。
当天葛履放课后,阮翁就领着葛履、葛谦和我去了那户有靠近二十口人的阮姓人家。
这家人的户主叫阮泰,五十出头,也算读过几年书。阮泰有五子二女,长女排行第二,已经出嫁。阮泰五个儿子都曾是葛至阳的县学学生,但是没有什么读书特别好的。这时长子阮伯、次子阮仲、三子阮叔、四子阮季都已经娶妻但是没有分家,五子阮少还没有婚配,排行第七的女儿阮息君过年才十五岁,也没有婚配。阮泰已经婚配的四个儿子一共生了七个孙子、女孙,加上老伴全家除去出嫁的大女儿一共十九口人。
葛谦刚开始跟我说阮泰一家不肯买卖土地,出到市价两倍也谈不拢,我的第一印象是这家人估计不太好说话,但是眼见这家人对葛履的态度,我觉得我想错了。
因为五个儿子都曾经是葛至阳的学生,这家人对葛履非常尊重,老爷子、老太太说话也很客气,还询问了葛履的岳母林氏老太太的身体情况。
其实阮泰一家对葛谦也很客气,与葛谦年纪差距不大的次子阮仲、三子阮叔、四子阮季都称呼葛谦“神童”,反而是葛谦表面上客气,实际不是特别愿意和哥儿几个多答茬,显得有点清高。
葛谦的这个态度让我对之前他们谈判破裂的情况有了一个基本判断:首先,双方只是以买卖来谈交易,没去想“双赢之策”;其次,阮家老爷子应该是内心有些许不爽葛谦的清高,不愿意配合,因为其实两倍价钱卖地之后再买别的地也不至于不够吃饭,甚至还可以过得更好。
在得到这个基本判断后,我觉得由我来转圜谈这个事情还是有点把握的。
在葛家和阮家寒暄完毕后,我首先作了自我介绍:我父亲是葛至阳老先生的稷下同学。我家是北境边防军出身,我参加过很多对匈作战,后来也当过地方司马,熟悉农耕、水利之事。我在拜访葛家时发现葛家的田距离睢水非常近,但是因为无法引水做水田只能做旱田年耕一季非常可惜。因为也知道阮家人口多,不想卖田,但是眼见两家人还算是亲戚,彼此邻里关系也和睦,浪费资源很可惜,于是我想了一个新策略。
我给双方提的策略是:土地仍然归阮家所有,但是我们将田改挖为鱼塘,按照《养鱼经》的方略开始养鱼。所有出力的活儿比如挖塘、喂鱼、寻找批发买家全部由阮家来,而每期鱼苗、鳖苗由葛家投资购买,卖鱼鳖所得双方对半分。因为有鱼鳖饲养,每年可以多产出很多肥力很高的塘泥,这样一季粟米、一季水稻的土壤肥力也都有了保证。
在鱼塘建好后,由我出图纸方案帮两家的田地从鱼塘两边修建水车、水坝并规划沟渠给水路线,这些沟渠不但可以覆盖阮、葛两家的灌溉需要,附近更多的旱田也可以得到灌溉。
我规划了渠道,让附近旱田的主人如果希望在夏季种稻也可以跟两家签订契约走水,我建议只需以一成产粮作为回报即可。
另外,我还以我从《计然子》书中和郑当时那里学来的知识问了阮家一个问题:阮家的水田应该每十二年会有一年夏天因水位过低无法耕种稻、每十二年会有一年春天因为水位过高田地排不干净积水而无法种春粟。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告诉他们:以后按照我的办法来水渠建好后这种情况就不会再发生了。
最后,因为阮家确实有大约十亩地不能再种粮食,而葛家的夏粮是纯粹的增量,我建议双方再签个契约:以后葛家的田全部交给劳动力富余的阮家打理,葛家以八成稻米的收成支付阮家的劳动力支出。这样一来,葛谦将完全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
当我说完我的方案,无论是葛履还是阮泰都非常高兴!连葛家年迈的老舅舅阮翁都夸这个方案好。阮翁还说因为这个方案是他牵线搞的,以后田地连着阮泰家的部分要种稻米时让阮泰就不要抽他们的一成收成了,阮泰表示完全没问题!
当我以为双方就要这样顺利签订契约的时候,阮泰对葛谦道:“小神童,不是我老头子难为你,这个事情我要给你附带提个条件!”阮泰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天资很高也看不上我家这几个学渣儿子,大闺女没出阁的时候招你做女婿也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不过我二孙子阮贤的天资真的不错,他今年七岁,《仓颉篇》是我亲自启蒙的。你要是同意教他读书,把你的学问交给他个两、三成,这个事情我就立即答应了!”
阮泰老爷子说完,我才知道原来葛谦和阮家还有“招女婿”的恩怨,顿觉以葛谦的脾气,这事情可能会有枝节。
葛履道:“泰叔,小贤的读书交给我吧,还有小赤一并到县学我亲自教,学费我出,行吗?”
阮泰微微一笑,道:“葛大公子,现下民生困苦,我大孙子阮赤是啥资质我清楚,就不去浪费那个经历了。另外,不是我看不上你啊!你爹当年的原话:‘一般人交给葛履教能成才,但是想成大器得葛谦肯教!’我家也算是耕读传家的清白人家,三代就遇到小贤一个读书种子,我还得是交给‘小神童’调教才甘心!”
阮家老二阮仲喊来儿子阮贤,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背诵了《仓颉篇》和几首《诗经》。这个阮贤面相生得挺清秀,口齿伶俐,吐字清晰,的确是个“小学霸”的感觉。
阮仲道:“神童,你若肯教我儿子,你家的地我全帮你种了,稻米收上来也不用给我家八成,给我们个三成意思一下就行!哪怕你就教他一年,如果觉得他资质不行不肯教了,我也认!”
这时,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向了葛谦。葛谦跟葛履交换了个眼神,又朝我看了看,我赶紧用眼神鼓励他同意阮家的条件。
葛谦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也罢,小贤明儿起就交给我管教吧!”
第106章 “食货轻重之道”的奥义
在阮家和葛家就毗邻睢水的田地达成共同开发鱼塘的协议后,阮家的男丁们就移走了青苗,在我的图纸规划和葛谦的指导下开始了鱼塘、拦水坝和水渠的修建。
在这个建设的同时,阮家的劳动力们还主动帮葛家的田地种上了与粟能和谐共生的豆类作物。
时间很快到了辰月,葛履在这个月头上就以每石一百钱的价格卖掉了家里的大部分多余存粮,帮葛谦如愿采购了朱砂、丹青和一两苏合香。随着鱼塘的主体工程落成,葛履也按照《养鱼经》的规范买了鱼苗和鳖苗,小日子过得越发有滋味。
到辰月中旬,葛家还传来一个喜讯:林氏怀孕了,葛履很高兴的跟我说:因为我过来给他家改善了伙食,好几年肚子没动静的林氏才又怀了孕。他希望这次能有个儿子,帮葛家传宗接代。
“学渣之家”三代唯一读书种子阮贤的确悟性还不错,大半个月下来终于得到了葛谦的认可。
阮贤这个孩子人也很活络,他趁着葛谦不在的时候分别跟林氏老太太、葛履、林氏和我都说了同一个事情:他小姑阮息君一直暗恋葛谦。按阮贤的说法:无论他小姑还是他,都是听着家里宣传隔壁住着一个“神童”长大的。他爷爷还经常叹息没能拿下那个“神童”做他家的大女婿。
我在鱼塘施工现场见过几次阮息君送饭,模样中上,感觉家教挺好的。听阮贤说她小姑识得几个字,各种家务也很精通。我觉得如果去配一般的良家子弟或者穷书生,阮息君是足够了,但是配葛谦,我绝对不敢去盲目开口撮合。我估计林氏老太太、林氏和葛履也都是和我一样的观点。
我之所以对葛谦的“神童”之名已经认可,是因为在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中,葛谦已经在劳作之余和我开始了推心置腹的交流,在交流中也展现了他凡人难以企及的才华。
葛谦不仅精通琴棋书画,对金石、玉器、古玩和各种舶来奢侈品都有涉猎。最难得的是:他对各种学问的见解比他哥哥葛履更加高屋建瓴。
在葛谦的这些见解中,有三样是最令我叹服也令我受益终身的。
首先是他对“轻重农商之术”的理解。
在葛谦的认知里,任何官方的“轻重农商之术”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搞钱。其中的区别只是让百姓能过得好、让百姓能过下去和让大部分人民不聊生。而在手段上的差别也仅仅是更加高明的打着教化、尊重及供养帝王的温情脉脉的幌子(巧取)或是赤裸裸的暴力攫取(豪夺)。
葛谦认为:自从上古有了部落首领,首领脱离具体劳动生产的那一刻起,这种“轻重之术”就变成了他们的本职工作,只是最开始“轻重”的是团体内各人的劳动能力,而不是税收。能“轻重”得好、得到拥护的就变成了后世口中的“圣人”,做不好的就是暴君。由此,一个领导者是否合格,唯一的判断标准就是“轻重”有没有把握好,至于为人宽严、私德臧否、作风刚柔、手腕软硬甚至得位正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带着团体向前走并让绝大多数人在利益分配上满意。
那么什么才是好的“轻重农商之术”呢?葛谦认为”轻重农商之术“的手段不重要,关键要达到三个层面的效果:活万民、询万民、利万民。
所谓“活万民”就是让大众能够安定生息,免受敌国奴役和战争伤害;减轻水旱灾害的发生概率和灾后对百姓的生活影响程度;免受匪患、盗贼、淫邪者和不良官吏的加害。如果某个百姓因主观懒惰、奸邪而死,那是他咎由自取;但是如果大量百姓想活命而无门,那就是领袖的错误,就应该被推翻,让他“一人死,万人活”。
所谓“询万民”是《荀子》的“水舟之喻”;是《礼记》的“天下为公;是《左氏春秋》的“国将兴,听于民”;是《孟子》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其根本原理是:天下轻重,须天下人共决,首领虽贤,千虑有失,而独裁者只须一失,那九百九十九得的成果就将可能付诸东流。另外,“询万民”才能让首领接受监督,避免顶级权贵阶层长期把持邦国而不知万民疾苦。葛谦认为:国家不需要独裁者概率上的“最小开销最佳解”,需要的是百分百的“选择最不坏的方案”。
所谓“利万民”就是要将“轻重农商之术”所得的大部分利益变成社会共同的财富为大众的生息“保底”。比如道路基建和维护、水利建设和维护以及其它公共设施的修建维护费用。同时要让医卜、师者、伶优、工、商、虞、衡等纳税者和职业军人、各级官吏等维护国家运作的人都有明确的权利和义务标准,明确纳税者应享受什么公益福利而不被抹杀、明确军人与公职者应享受什么待遇而不僭越。同时,轻重所得要用于弱势群体的“生活保底”,使鳏寡孤独幼能有最起码的生存保障。总之在“轻重农商之术”的权衡后要“天下利归天下人”。
在葛谦的思想中,如果“轻重农商之术”的初心是“活万民、询万民、利万民”,在执行过程中也不搞类似“算缗”的超越底线恶政,那么这样的“轻重农商之术”就应该被拥护。相反无论儒、道、名、法、农、墨、纵横、阴阳……诸子百家如何包装教化,那都是恶术。简单来说他认为百姓向统治者交税、服役要达到的目的无非是让穷人有活路;让民众有知情、反馈和参与的权力;让各阶层能安分守己的同时弱势群体有保障。
其次,对于葛履代表既往稷下学者表述的很多关于“轻重农商之术”中许多被奉为原则圭臬的法则,他的见解也有突破。
比如对于铸币权,无论葛履代表的“管仲学派”还是汲黯传承的贾谊观点,都觉得“铸币权”是必须收归中央的。但是葛谦认为:其实关键不在于“铸币权”收归中央,而是“一般等价物”必须规范、唯一且为“食货轻重之道”的交易本质服务。如果一个国家的铸币是为了掠夺财富,比如如果让“白虎皮币”成为主流货币,那么还不如法定流通精致的五铢盗钱。
葛谦认为:只要有一个信用等级能被大部分民众信任、铸币标准公开统一且有贵金属储备保底的机构,它就可以在保底范围之内铸币。
同样的,葛谦认为:如果一个朝廷的“轻重农商之术”导向的第一要务是帝王的享乐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无法权衡好收支使用规范,那么不如以郡国、甚至县为单位来主导“轻重农商之术”、并根据各自特点制定税赋率和分配机制。
这个观点我是最先能听懂和认同的。因为汲黯、郑当时为了水利建设搞的手段,其实都是在践行这个观点。
最后,葛谦关于事情本质的认识比葛履继承的“管仲学派”观点更加犀利深刻和一针见血。
在葛履介绍的观点中,他认为商人的社会地位是应该得到提升的,但是为什么没能提升?为什么士人阶层会对商人有偏见?他没有解释这个问题。
而葛谦看得很明确。他将场景还原到上古:最先从生产劳动中被解放的人是首领;而部落联盟形成后随着交易的展开,第二顺位被从生产劳动中解放的人就是原始商人,原始商人最后又分工成外交家(权谋者)和勇武者(军官)。
从群体资质来说,原始商人是仅次于部落首领的存在。那么谁最容易威胁到部落首领的各项权威?也是原始商人。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商人是为首领所用的,其智慧、气运也逊于首领,但是总有例外。夏启以财富颠覆规则取代伯益、田氏以权谋取代姜齐、韩赵魏以武力三分晋……对首领威胁最大的就是这些人。
所以,最后首领变成君王、皇帝后就找了两个帮手儒家和法家,让他俩帮他先把商人、权谋者、军阀这三个同源的角色管控住,而其中商人因为没有政治根基和暴力后盾是最容易被管控的。
葛谦还认为,如果将一切还原,除了玄之又玄的气运之外,比如他父亲葛至阳、他哥哥葛履这些深谙经济之道的人为什么最后成不了大商人?他觉得根子是没有把自己的角色还原成最初、最有力的状态。也就是说,他觉得:要做成富商大贾,货殖理论只是最简单的,对货物本身的理解和对基本规律的熟悉在竞争愈发激烈之后根本不足以安身立命。真正的大商人想财富不动摇还必须做参与政治的权谋者或与权谋者结盟,同时想让财富长久还得有足够的暴力团队护驾,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障在政治失败时有相对从容的退路。
除此以外,葛谦还认为,他父亲、哥哥成不了大商人的另一个原因是在圣贤书的教育下道德底线太高。比如刀闲氏作恶,关他父亲什么事?抛开“气运”预测的因素,借着这个势头壮大自己为“借尸还魂”做准备或者审时度势辅佐东郭咸阳那支是不是比急流勇退机会更好?他哥哥也是,在平年会在辰月以每石一百钱的价格输出余粮,但是反而在灾年,他会把粮食八十钱一石赊账卖给面临生计压力的穷人——因为《计然子》说了粮食不应该高于每石八十钱。
葛谦觉得:他很享受有这样道德底线高的父兄,但是如果从成为富商大贾的角度来看,这种“小仁义”就坏事了。“慈不掌兵,善不行贾”,过不了道德底线这一关根本就不用去谈“气运”。
对于葛谦的这个观点,我在表示认同的同时也提了我的意见:正如他说的,国家“轻重农商之术”优劣的判断标准不在取利过程而在最终目标,商贾的“货殖增值之术”要修炼成功就不能有道德负担。但是,商贾就不需要有初心了吗?我始终觉得从长期而言,“气运”只会庇护有初心者。
我对葛谦、葛履的观点总结后也作了还原。
在上古时代,首领、原始商人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不劳力而劳心,除了他们天资高于常人外,为什么能被众人理所当然的接受?在人还质朴的时候,可没有那么多教化洗脑、尔虞我诈、偷奸耍滑。我觉得他们得有初心——这个初心就是通过实践“食货轻重之道”最终与交易对象“双赢”,这样对外部族间才能长期合作、才能彼此信任通婚姻;对内部族内才能因为全体所得的利益比不交换物资而多两个人劳动获得的利益更大许多因而绝大多数人对首领和商人的存在持支持态度。
因此我觉得无论商业手段千变万化、教化洗脑不断发展、交易过程尔虞我诈,但是无论国家的“轻重农商之术”还是商贾的“货殖增值之术”,都不能离开与交易者诚信互惠和让共利者利益共享这两个层面的初心。即使后来的权谋者、军人所要解决的问题也都是要创造这个条件让“食货轻重之道”回到这个初心上来。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葛履和葛谦兄弟都在场。
当我说完,葛履道:“道一兄弟,除了李乙叔,你肯定还有别的老师。而且这个老师比李乙叔更高明。”
当葛履问完,我将目光投向葛谦。
葛谦则看着我笑道:“你是道家的拥趸,却又不是偶像崇拜、蓍卜祝蹈之道。加上你说过你去年做过淮阳陈县司马,我就知道你的老师是谁了!”
听完葛谦的话,葛履恍然大悟,笑道:“还是我这个弟弟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在我们讨论完这些之后,葛履提笔在竹简上将稷下“管仲学派”经世济民理论闭环的最后一章《食货轻重之道》。
其要旨大致如下:
在上古时代,自从产生剩余产品,为了利用剩余产品交换去改善部落全体生活水平的商人就出现了。他们走访附近的部落,推销自己的剩余劳动产品并考察友邻部落的剩余劳动产品,最终促成交易共赢,彼此获得更好的生活体验。
随着食货物资的日益丰富,这个过程变得越发复杂,其中出现了欺骗和强取豪夺,于是商人分化出权谋者和武力者以应对。
随着私有化的产生,“家天下”的君王们为防止商人(包括权谋者和军官)对自己的地位产生动摇制定了一系列“农商轻重之术”限制商人。
然而,交易的最根本目的始终是围绕对外诚信互利、对内分享财富而展开的。即使在私有化时代,对外的诚信互利要通过契约、暴力等方式维护,对内的分享财富也要通过以暴力为保障的税收来实现,其根本初衷并没有变化。
真正掌握商道、能成为富商巨贾的人一定要本着这个初心去做生意,对外诚信互利、对内甘于分享。
如果你对所有持食货者都能诚信互利,那么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如果你能对所有向你直接或间接提供原始产品的生产者分享利益,那么所有人都会愿意把最好的食货提供给你,成为你的后盾和支持者。这就是商业的本质:取于天下,用于天下,利于天下。
到了那个时候,任何人或集团、以任何目的对你的打压都不会影响你,因为掌握“商道”的你就是最大的“大气运者”。
第107章 稷下学宫与战国军庠
在与葛氏兄弟关于经济学术的讨论中,我无意中帮助葛履补全了“管仲学派”的学术闭环,也由此真正得到了葛履和葛谦在学术悟性方面的尊重和认可。
其实作为读书“二半吊子”的我自知难有葛履的深厚积淀和葛谦的犀利才辩。我只是在“道”的层面得到汲黯的指点又恰巧将这个指点的要旨融汇到了葛履的学术问题中,推导出了他想找的答案。
因此,我一点也没有踏入高级知识分子行列的沾沾自喜,还是保持学生心态向葛氏兄弟提问、在葛履的书斋读书。
我最早听到“稷下学宫”一词是执戟未央遇到刘彻醉酒时说的。后来在与汲黯的接触中,我就经常在他的笔记上看到“稷下”二字。我也知道义父曾经在“稷下体系”学习,葛履、葛谦兄弟更是正宗的“稷下传人”。但是“稷下”究竟为何物?我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我还是不怕葛谦嫌我粗鄙,向他请教了这个最基础的问题。
不嫌我的问题粗浅,葛谦向我比较详细的介绍了“稷下体系”的由来和传承。
早在先秦,中华文化就经历了空前的繁盛。春秋的孔丘、老聃和墨翟如三座文化高峰并立于世,他们都有完整的思想基础和价值体系,并有各自的传承。到了战国时期,更涌现出一大批哲人先贤,就各自的传承和观点激烈交锋,形成“百家争鸣”的局面,而这一局面的背后是文化包容和学术传承融合的推动,这其中最富影响力的莫过于位于齐国都城临淄稷门的“稷下学宫”。
战国最强的军事在秦,但最强的文化传承在齐,而“稷下学宫”就是这文化传承象牙塔顶的瑰宝。自田齐桓公田午开办“稷下学宫”到始皇一统六合“焚书坑儒”,“稷下学宫”在一百多年里培养出了无数顶尖人才,其中的佼佼者如孟轲、淳于髡、邹衍、田骈、慎到、申不害、接子、季真、环渊、彭蒙、尹文、田巴、儿说、鲁仲连、邹忌、荀况……
特别是荀况,他出儒家而又将儒家思想进一步发展,他三任稷下祭酒(校长),在弘扬自家学说的同时完全不打压百家之言,可以说为“百家争鸣”的文化局面奠定了基础。他的学生韩非、李斯都成为秦国统一的重要文治功臣,也成为了“法家弼士”的集大成者。
稷下学子们在包容开放的思想氛围中发奋读书,有的追求精神和学术的境界成为隐士高人;有的怀着经世的信念入仕,“学得文武艺,售卖帝王家”终成一代名臣;也有的秉承教育之初心,安贫乐道,教书育人,成为稷下学术的传承者。虽然历经“焚书坑儒”的重大破坏,稷下体系转入半地下,但是传承始终没有断,在大汉名臣中,稷下体系的再传弟子至少就有五位重量级人物:田何、张苍、贾谊、晁错、董仲舒。
葛谦还介绍说:他父亲葛至阳的这个学派叫“稷下管仲学派”,又被称为“齐法家”,以杂糅儒、法、道兼经济之学有别于秦晋法家。而其实在他父兄眼里,他的观点不是这个“稷下管仲学派”的,而是独立的一派。因为“管仲学派”的根本观点还是建立在“君国本位”的基础上的,而他的思想更加惊世骇俗,能说出“铸币不一定要归国家”、“增减农商之术本质就是搞钱”、“首领的私德臧否、作风刚柔、手腕软硬甚至得位正否都不重要”、“如果不能做到‘活万民、询万民、利万民’的经济政策无论经过儒、道、名、法、农、墨、纵横、阴阳……诸子百家如何包装教化洗脑,那都是恶术”之类的话。
葛谦告诉我:“十几岁时,我爹曾对我说:‘你明明生活中是个孝悌的孩子,为什么学术上如此大逆不道?’我说,‘难道我说得有错吗?只是不符合腐儒的洗脑宣传罢了。’我爹说:‘你以后少跟外人说你这些学术,小心祸从口出,连累全家!’于是从此除了弄琴作画的朋友,我就不接触了,渐渐的甚至不愿意跟所有外人多说话。”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道,“‘神童’真的是自控力强,一般少年心智,哪里能憋出你这样的心性!话说那时候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学术,让至阳伯都害怕?”
葛谦笑道:“我说‘官山海’是不对的,天下资源应该尽天下人用,凭什么君王一家专私?刀闲氏、刘濞之流以海盐山铜发家后德不配位,为富不仁,难道帝王家就一定德位相配了?”
听完葛谦的话,我陷入了沉思。这个问题让我带入了自己压抑在心中多时的仇恨。我在想:刘彻德位相配吗?霍去病德位相配吗?他们草菅人命德不配位的时候有人能收拾他们吗?
看到我不说话,葛谦道:“我的思想太忤逆吓到你了?”
“不是!”我回道,“我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当君王、显贵德不配位的时候,有人能收拾他们吗?”
“具体怎么德不配位呢?”葛谦道。
“比如无视法纪,草菅人命。”我道,“我说的是皇室或顶级权贵依仗自己的身份。”
“有具体场景吗?”葛谦道。
我思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能把“李敢之死”的真相告诉更多的人,于是道:“我就泛指。皇室或顶级权贵依仗地位行不法之事,草菅人命。”
葛谦想了想,道:“如果没有具体场景,容我想想。我想成熟了告诉你。”
在这次讨论之后,我其实一直很想听“神童”葛谦对这个问题的见解。不过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都没有回答我。
在这期间,我和葛谦白天指导阮家的劳动力们施工并闲扯学问,晚上则与葛履一起讨论“管仲学派”学术和葛谦的“忤逆学说”。
大约在三月下旬的一天,我们的话题回到“货殖增长之术”。葛谦告诉我:他认为“货殖增长之术”的那些理论道理其实知道就好,用处不是那么大。因为经过数千年发展,能沉淀下来的商人们早就对那些基本原理烂熟于胸甚至刻进骨髓。但是如同打仗一样,决定商战胜败的从来不是基本原理,而是临场指挥。准确的说是对时机和人性的把握。
葛谦说:现在的商业已经不是光眼光就能赚钱的。比如从淮阳买盐到陈留,一门一户少量的弄不会有麻烦,但是如果我们敢大批量去搞并贩卖获利,很快就会有官吏上门来找麻烦。一旦处理得不好,被转入商籍进入“算缗”行列都有可能。当年他父亲葛至阳去经营颍水的航运,对“货殖增长之术”的各细节把握其实没有问题,但是他遇到了想垄断黄河流域航运的强大资本师氏,无盐氏对他的投资力度又不足够,被大鱼吃小鱼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他觉得现在做生意要选对门槛、选对风口,在竞争到来之前建立技术或者市场壁垒比照搬“货殖增长之术”要重要得多。
另外,葛履觉得要做成功的商人,比这些更加重要的还是对人性的洞悉。他以“陶朱公救子”的故事为例来讲述范蠡为什么能“三散家财”最终还能成为富甲天下的巨贾。
范蠡的次子在楚国杀人被捕。范蠡虽认同“杀人偿命”之理,但秉持“千金之子不死于市”的观念,计划派幼子携千金赴楚,托隐士庄生运作赦免。
范蠡的长子以“家督”(家族责任)为由坚持代行,并以自杀相胁,范蠡的妻子也认为幼子年纪小,不如长子办事牢靠。范蠡被迫改派长子,叮嘱其将千金全交庄生且不得干涉。
庄生虽居贫巷,但以廉洁闻名,受楚王敬重。他收金后假意应承,实计划事后归还。庄生借星象之说劝楚王大赦,楚王遂封府库预备赦令。范蠡的长子从权贵处得知大赦消息,误判庄生未出力,索回千金。庄生羞愤,向楚王揭露“赦免实为陶朱公子贿赂所致”的传言。楚王怒而下令先处决范蠡次子,次日再颁赦令。
救弟失败的范蠡长子运尸归家,范蠡坦言早预见结局,指出长子因早年贫苦养成吝财本性,而幼子生于富贵更懂弃财成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除了认同葛谦的理论:“在商业活动中,通晓人性比照搬原则更重要”之外,我更加感慨即使智慧如范蠡也改变不了一些事情的遗憾结果,比如次子杀人偿命、比如为了事业献西施给夫差。
于是我向葛谦提问:智慧如范蠡明知计然提醒他“勾践不可共富贵”还要献西施;明知长子去、次子死为何不在长子执拗要去时不劝说清楚或者亲自去操作、试图改变事情结果呢?
葛谦笑道:“为了你信奉的‘道’啊!‘美人计’已定,如果因为与西施产生私情就改变初衷范蠡的诚信在哪里?范蠡认可‘杀人偿命’,所以次子偿命而死他也能接受。如果借着营救次子让长子、幼子和妻子都明白他们的局限,是不是比花钱救活一个杀人犯的意义更大?同时,你要注意,范蠡的‘三散家财’是不是在践行‘取于天下、用于天下’?他做出如此淡薄财富的态度时他的商誉天下还有谁能比拟?”
我不得不感叹葛谦的睿智,但是他和义父、汲黯又完全不是一个路数的。于是我问他:他的思想内核到底是哪一家。
葛谦告诉我:他的内核和我一样是道家,但是他对道的理解杂揉了荀氏儒家、阴阳家、纵横家、兵家和齐法家等稷下学派。在这些派别中,他重点向我推荐了纵横家和兵家,准确的说,他向我推荐的是纵横家的鼻祖兼兵家在战国时代的集大成者鬼谷子。
鬼谷子,姓王名诩,号“玄微子”,因隐居淇县云梦山鬼谷而自称“鬼谷先生”。相传此人在鬼谷开宗授课,门生五百余人,教出了一大批影响战国格局走势的人才,包括:孙膑、庞涓、尉缭子、苏秦、张仪、毛遂等,因此云梦鬼谷也被称为“战国军庠”。
鬼谷子的思想核心被称为“纵横捭阖”,主张通过游说、谋略实现政治目标,他的学说成为搅动战国风云的最强推手,他的弟子成为风云诡谲的战国逐鹿中的主角。在苏秦、张仪合纵连横的拉扯中让战国时代充满谋士的智慧;在孙膑、庞涓的恩怨里书写田齐气运的起落与魏武卒的悲歌。
在葛履的书斋中,我有幸读到了《鬼谷子十三篇》。
“捭阖第一”,提出“捭”(开放)与“阖”(封闭)的辩证关系,主张通过动态调整沟通策略掌控局势。
“反应第二”,强调“反听”之术,通过沉默观察对方言辞矛盾,以“象比”(类比与象征)推演真实意图。
“内楗第三”,剖析君臣关系的亲疏动态,提出“内”(情感投合)与“楗”(计谋进献)的双轨策略。
“抵巇第四”阐述万物皆有“巇”(裂痕),智者需“抵而塞之”(修补)或“抵而得之”(颠覆重建)。
“飞箝第五”,以褒扬之词“飞”诱对方吐露真情,再以话术“箝”控其决策。
“忤合第六”,主张“因事为制”,在对抗(忤)与合作(合)间灵活切换。
“揣篇第七”,叙述在对方“极度喜惧”时揣摩真情,需综合国力、民心等变量分析。
“摩篇第八”,以“摩”为“揣”的延伸,通过主动刺激(如钓鱼诱饵)触发对方反应。
“权篇第九”,根据对象特点调整言辞——对智者“依博”,对拙者“依辩”,并注意避免“病、怨、忧、怒、喜”五类失当言论。
“谋篇第十”,诉说谋略生成链条“事、谋、议、说、进、退、制”,针对“仁人、勇士、智者”三类对象设计不同策略,强调“正不如奇”(常规不如奇计)。
“决篇第十一”,阐述决策需“度以往事,验之来事”,疑难时可用占卜辅助。
“符言第十二”,论述君主修养准则,如“安徐正静”的仪态、“赏罚必信”的权威。
“转丸、胠乱第十三”,“转丸”聚焦逆境中的辩术;“胠乱”探讨乱世择主之法。核心为“因势利导,见缝插针”。
《鬼谷子十三篇》与我过去看过的任何一本书都不同,它是人性之学、兵法之道、商贾之策的延申和方法论总结,是一本将世事真理掰开了、揉碎了血淋淋、赤裸裸告诉读者的书。书中尽是机巧变通的道理,但我在书中却读到了道的延伸——一本特别适合我这种憨怂人的方法论。
在四月初,我读完这本《鬼谷子十三篇》时葛谦问了我一个问题:“在这本书里,你真正读到的是什么?”
我告诉了他四个字:“弃仁绝智。”
当我给完这个答案,一旁的葛履惊掉了下巴。我以为我知道他惊讶什么:一本满是心机诡辩的书,我居然读到了弃仁绝智?
可是看着葛谦一脸的微笑,我下意识觉得我可能猜错了。
果然,葛履开口道:“你居然和谦弟十五岁时读完这本书说出了同样的读后感!”
后来葛履在一个葛谦不在场的时候告诉我:在他父亲生前,许多稷下善“望气”者都曾对他父亲说葛谦气运旺盛,甚至夺走了父亲的绝大部分气运(义父也这么说过)。
当葛谦形成自己惊世骇俗的思想观点之后,葛至阳向一位善于“望气”的稷下学者说:葛谦是在淇县怀的。那位学者半开玩笑的说:“那令郎莫不是鬼谷王诩的转世吧?”
那么为什么我和葛谦会觉得千般机巧、万重辩术的《鬼谷子十三篇》背后的逻辑是“弃仁绝智”呢?其实这是一位大隐隐于世者的两面——人前是一张和蔼可亲、洞悉人情世故的圆融的脸;人后是一颗拿得起放得下、质朴自然的“弃仁绝智”的心(如果一个人做事总是被道德观念、情绪波动、脸皮面子所左右,那么他不可能成为无往不利的纵横家)。
高山流水,莫逆于心。葛谦后来成为我这一生思想契合度最高的朋友,无关造化、气运与财富。
第108章 让“神童”接地气(上)
我和葛谦指导阮家的劳动力们搭建的微型水利工程在巳月上旬彻底完工。元狩六年春夏之际的陈留天气很干旱,这个水利工程一修好就派上了用场,令葛家和阮家的田地得到了极好的灌溉,田地接壤的街坊四邻也纷纷在葛家舅舅阮翁的说道下主动来找葛家和阮家签订接壤灌溉的契约。
聪明伶俐的小阮贤在从林氏处打听到葛家的盐是我便宜从淮阳郡阳夏搞来的后回去告诉了家里。得知消息的阮泰夫妇如获至宝,立即找到葛家,希望我也带他们去阳夏搞点便宜的盐。
就在阮泰来找我们的同时,事情经过阮家老太婆和四个大嘴巴媳妇的宣传,乡里几十户来签契约的人家都听说了,纷纷去找葛履,请葛履帮忙弄盐。葛履本来就是个谦逊老好人的性格,被他们一群人缠得没办法,只好回家来找我商量,是不是可以集中帮他们弄些盐。
葛履来找我说这个事情的时候阮泰也在,我只得当面和他俩说了实际情况:一方面,少量买盐可能还好,大量的买就如葛谦之前说的,可能会引起官府的注意,轻则有人要入商籍、重则可能因为被定性“贩私盐”受到刑事处罚;另一方面,小黄的极限运力就是帮葛家买的两石半食盐,几十户人要一起买得累死小黄。
这时,出乎我的意料,葛谦说了他的观点:首先,如果只是乡亲们自己买、而且买的也是官盐,最多只能算是“团购”,谈不上贩卖更不属于“贩私盐”;其次,如果要大量的买用小黄肯定不行,但是如果有船,就可以溯睢水达鲁渠水或蒗荡渠到达阳夏,这样几十户人的盐不需要太久就可以买齐;最后,如果官府要找麻烦,还有我这个边防军司马可以顶着,毕竟他们做的并不是法律明令禁止的事情,让我出面和官府周旋一下也不算难为我。
后来我知道,其实生性恬淡的葛谦对帮助邻居买便宜盐的事情兴趣并不大。一来是看见哥哥下不来台;二来最重要的是他从使唤免费劳动力里面看到了一个他完成儿时梦想的希望——实践葛至阳生前留给他的造船图纸,所以他出头帮邻里们想了这个办法。
看葛谦难得开口,我当然也没了推辞的理由,当即同意只要他们能解决运输问题,我带他们去买盐并没有什么难度。
次日,葛谦就号令想买盐的几十家的男丁一起动手去伐木取材,只三天时间就造好了一艘轻舟的主体。几十家人又请了民间已经退休的铁匠以榫卯为主、辅以少量铁专卖之前各家囤留的铁钉等固定器件,七天时间就下水了一艘像模像样的轻舟。在第一艘轻舟榫卯的过程中,葛谦又组织弄了第二艘轻舟的主体结构,到第十天第二艘轻舟就也完工下水了。
在小满节气前后,我和葛谦便乘坐着新弄好的轻舟,带着阮氏的壮劳力们沿着鲁渠水来到了阳夏,一次采购了五十多石食盐。
那次之后,阮氏五兄弟加上十三岁的长孙阮赤就单独在睢水和鲁渠水来往了四趟,将够几十家人家一年食用的存盐都采购了回来,林氏也趁机又囤了五石食盐。
不过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很多与阮氏沾亲带故的人也纷纷前来请求代买食盐。葛谦发现问题出现不可控倾向后立即通过自己的学生阮贤告诫阮家:不能再过多的组织人跨郡买盐,不然可能惹麻烦。
但是,阮家的学渣们应该没听进去葛谦的忠告,代购一直持续到粟米成熟需要收割才暂停,以至于养鱼的工作都要我和葛谦带着阮贤和阮家的几个聒噪儿媳妇去弄。
从与葛家打交道得到好处的阮家学渣们很自觉的帮葛家的田先收了粟米,然后才分出两个人帮葛家的田先做水田灌溉准备,其余男女老少去收割自家的粟米。
帮葛家打理好田地当天的后晌,葛履还没回家。我正和葛谦在书斋闻着苏合香看着书,忽然听见一群以女声为主的声音很吵闹的由远及近传来,里面还夹杂着哭声。
葛谦赶紧灭了苏合香,领着我来到正堂,见林氏正招呼着包括阮泰夫妇、阮贤和阮家的四个媳妇还有阮家小女儿阮息君。有两个阮家的媳妇还各抱着个一脸无辜的木讷小孩。
这些人中,只有阮泰、阮贤和阮息君还算情绪稳定,阮家老太婆和四个媳妇都是在带着哭腔聒噪,林氏一一劝着她们却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见此情景,葛谦正色道:“你们跑我家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都别吵了!”
被“神童”邻居一呵斥,阮家的五个婆娘顿时不哭了。葛谦对阮贤道:“小贤,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被师父问到,阮贤忙向我们解释了来龙去脉,其实事情很简单:今天晌午时分,陈留县衙以“涉嫌贩卖私盐”将阮家的五位壮劳力和大孙子阮赤都抓走了。
葛谦道:“我早提醒他们不能这么频繁高调来回运盐吧!不过咱们买的盐都有合法手续,都是官盐无疑,朝廷又没规定必须在户籍地买官盐和不准囤盐,回头你们把买盐的手续都找出来,等我哥回来交给他,请他去衙门解释一下,把他们几个都保出来即可。”
“还有个问题。”阮泰道,“最后几天找我们买盐的那些家,我家那几个儿子都是五百钱一石卖的。开始我也不知道,刚才息君找了他们买盐的凭证又让小贤去找了几家最后买盐的人家对了账才知道。”
听了阮泰的话,我和葛谦面面相觑——“学渣”能干出来的事情真的是很让人无语的。
“那你们现在还不赶紧找那些有差价的人家坦白?哪怕把钱退给人家,也比让你们缴商税、罚款甚至让你们家转商籍好吧?”葛谦道,“转了商籍你家的房产、田地、牲畜每年全要缴税!那几个家伙怎么想的?”
“都怪我!”阮泰家老太婆道,”是我跟媳妇们撺掇他们说:后面这些家造船都没出钱出力,要让他们多出一点钱,不然我们就亏了。”
老太说完四个媳妇也都开始七嘴八舌聒噪,阮泰道:“好了!听葛二公子说!”
葛谦想了想,道:“如果中间牵涉贩卖牟利,大哥就得摘得远远的,不能出面了。去县衙转圜的事情由我带着小贤去吧。”葛谦顿了顿,对阮泰家老太婆和四个媳妇道,“我不用猜也知道,后来那些买盐的都是你们几个的远房亲戚、娘家邻居啥的。你们带着阮大爷去一家一家的解释清楚也好、还差价也好,总之要安抚好每一家,不能说淮阳的盐到他们手上有差价的事情,不然后果自负!”
阮家众人连忙称是。我对葛谦道:“衙门那边我陪你一起吧!”
葛谦道:“你先别出面,我去了解一下情况,万一有了我转圜不动的地方你再出手。”葛谦随即道,“你就在家里等我哥回来,顺便别再让什么人来聒噪吵到我嫂子,免得她动了‘胎气’!”
葛谦的话一点不客气,说得阮家几个女眷都是一脸惭愧。
这时,阮息君红着脸道:“葛二哥,我可以陪你和小贤去衙门吗?买盐的手续都在我这里。”
阮息君说完红着脸看着葛谦,我看葛谦的表情似乎并不愿意带着个暗恋他的小萝莉一起,但又觉得这个小萝莉比她家老娘和那几个嫂子确实聪明懂礼貌,不忍心她被拒绝,于是道:“葛二哥,你带她一起吧。关键时候小姑娘抹个眼泪还是能在官老爷那里给点同情分的。”我顿了顿故意道,”不像一堆老娘们儿哭喊聒噪只会惹人烦!”
我这话说完,发现葛谦和林氏都有憋笑的神情。阮息君虽然仍红着脸,却对我报以感激的目光。她忙对葛谦道:“葛二哥,我去了保证不插嘴坏你的事情!我就按这位李大哥说的,如果你和县衙的大老爷说不通,我就下跪抹眼泪。”
葛谦无奈道:“走吧走吧!把买盐的凭据都带好了!”
葛谦前脚领着小贤和阮息君出门,阮泰也安排老伴和几个媳妇分头去熟稔的人家做工作,向我们告辞。
等众人离开,林氏道:“道一兄弟,你觉得阮家那个幺妹咋样?”我笑而不答。她又道,“这丫头我从小看到大的,小时候还跟着我启蒙了一年识字。比她大姐和几个嫂子都要聪明,也乖巧懂事!”
我笑道:“葛二哥毕竟是‘神童’,这种事情我们怎么操得了心?”
这时,一直躲在后堂的林氏老太太忽然走了出来,笑道:“你就像今天这样多创造机会撮合撮合就好啦!”
下午葛履回家后不多久,葛谦也回来了。
葛谦告诉我们:陈留县已经派人去阳夏核实买盐的凭证真伪及买盐总数阮家几个男丁供述的数量是否对得上,“贩卖私盐”的罪应该肯定是订不下来的。但是被羁押的“阮氏学渣们”已经承认了部分户的盐存在低买高卖,所以这方面估计还是会有点麻烦。
在葛谦回来不久,从阮贤和阮息君处得到消息的阮泰也很快又来到了葛家。这次他只带了阮贤和阮息君一起过来,那些“聒噪老娘们儿”还在分头做各家的工作。
阮泰非常诚恳的请求葛家兄弟帮忙可以让儿子们和大孙子尽早被放出来。葛谦表示:放人估计不会等太久,但是因为几个人已经自己承认存在低买高卖,是否被认定经商、认定经商后会怎么处理他就不敢保证了。
我对阮泰老爷子的印象着实还不错,于是自告奋勇告诉他:这个事情我来帮他们家努力努力。
当晚吃过晚饭,我就穿回戎装拿着司马军牌住进了陈留的官方驿站。在第二天后晌,我就在驿站遇到了被从阳夏邀请到陈留协查的阳夏县尉下属捕手。
要说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这位捕手是“私铸盗钱案”侦办期间陈县的一位下吏,他升官后去阳夏当了捕手。这位阳夏捕手还吃过我几次酒席,我算是他的老领导。他一见到我立即向我下跪请安,我也不多啰嗦,当即私下带他去了阮泰家,并让阮贤把葛谦也喊到了阮泰家说明情况。
我的面子阳夏捕手当然要给,我交代他除了公事公办让阮氏诸人摆脱“贩卖私盐”的嫌疑外,也要尽力协调陈留县不要追究阮氏诸人为回补运输成本进行的小额加价行为。
在聊天中捕手告诉我:不唯阮家,很多郡县交界处的百姓都会钻空子去淮阳买盐,类似案件淮阳已经接到多起协查。上次他们在陈县开会时栾移石说,估计中枢最近就会正式颁布“百姓只能在本郡国买盐、违者与买卖私盐同罪”的司法解释。但是目前司法解释没下来,他还是可以确保帮阮氏众人洗脱“贩卖私盐”罪行的。
次日,阳夏捕手依照我的吩咐让阮氏诸人摆脱“贩卖私盐”的嫌疑,但是陈留县令许宇东并没给他面子不追究阮氏诸人加价买盐的行为,而是将六人继续羁押,准备择期就六人的加价行为进行审理。阳夏捕手还说:听许宇东的意思,暗示要对六人罚款并拟将阮泰家划入商籍。
阳夏捕手还告诉我:最近传出朝廷会派专门的巡视组就“私铸盗钱”和“算缗”执行巡视地方,据说公开的御史和微服的“绣衣使者”都有,所以估计陈留县令许宇东也是因此完全不给他面子。
在得到这个处理结果后阮泰的情绪有点低落。当晚,他来到葛家,找到葛履、葛谦兄弟,提了一个请求,道:“我没教育好儿子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所以万一我家被入商籍算是咎由自取。但是,我家的田产包括刚弄好的鱼塘之类的都是祖祖辈辈积累的劳动成果,加上息君因为家里改商籍将肯定无辜受牵连难以出嫁。所以老夫舔着老脸恳请葛二公子纳息君为妾。”阮泰顿了顿又道,“我打算以家里的所有田产、鱼塘为嫁妆,以后这些财产都记在你葛二公子名下,我们全家以后以佃户身份帮你打理!”阮泰叹了口气,补充道,“我相信葛家都是读书人,不会坑我家的财产任我们饿死!”
阮泰说得非常悲戚恳切,令我听了都很动容,葛履、葛谦兄弟更是一时难以回复。
第109章 让“神童”接地气(下)
就在面对阮泰的请求葛氏兄弟进退两难时,天上忽然电闪雷鸣,伴随着一道惊雷下起了大雨。
阮泰忙道:“不好,我家还有好几十亩地的粟米没有收!”说着赶紧跑了出去。
我和葛谦闻讯也赶紧找了雨具出去帮阮泰收粮,连葛履都稍慢于我们跑了出来。
等我们赶到田边,阮家的妇女和阮贤、阮息君都已经在田间忙活,立即收粟肯定是来不及的,他们都在忙着搭雨布。不大一会儿,许多户邻居都拿着各家的雨布赶来阮家的田边,一堆人帮着阮家搭雨布。我和葛履、葛谦则赶紧发动微型水利工程的作用帮忙排水,防止雨水淤积泡烂成熟的粟米。
看着众人一齐动手帮助自家,阮泰再也绷不住情绪,一边感谢众人一边老泪纵横。所有人都在对他说着安慰的话,即使是被加钱的那些人家也对他说:他们能理解阮家的几个儿子把运输成本加到食盐里,他们能比本地官盐便宜买到食盐还是很感谢阮家,如果需要作证他们一定会向着阮家,让阮泰不要担心。
看着众人自发帮做好事的阮家劳作,我忽然觉得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陈留县令许宇东是个王八蛋。
我心生一计,在大雨中对葛谦大声道:“我这就去陈留县衙帮阮家把阮家的儿子、孙子都‘捞’出来如何?”
葛谦大声回道:“你真有那个本事,我求之不得!”
我道:“那你就弄不到人家的陪嫁了!”
葛谦道:“滚蛋!什么时候了拿我寻开心!我会觊觎那些东西吗?”
我回到葛家取出严密包装的绣衣、顶戴,骑上小黄一路杀向县衙。我在县衙门口换了绣衣顶戴,直接开始击鼓。
因为风雨交加伴着雷电,我颇击了一阵鼓才叫开县衙大门,我左手掏出林圭的腰牌,右手对着开门的县吏就是一巴掌,道:“你他娘的想死吗?让本御史敲这么久!”县吏刚想发怒,眼见我的装束和腰牌立即吓得跪倒——县里肯定早就有了中央会派御史的风声。
我对县吏道:“把许宇东个王八羔子叫起来!老子要见他!”
县吏跌跌撞撞跑进去叫人,我则大摇大摆进了县衙正堂。
不大一会儿,县令许宇东、县丞黎原、县尉诸泽霆就先后来到大堂见我。我再次出示林圭的腰牌,三人立即跪倒。
我道:“你们没本事管好自己的‘均输官’,令百姓要去邻县买盐,人家加点运输成本就要罚人家入商籍,怎么,大汉律哪条规定了百姓不准去临郡买盐、不准代买者收运输成本的吗?”
许宇东头也不敢抬,道:“目前并无此法!但是听说相关司法解释已经在制定中。”
“既然还未执行那就是没有!没有的法你拿来刁难百姓,那你就是枉法咯!”我厉声道,“明儿天亮,我就去找陈留太守章震、陈留都尉朱罡,看他俩怎么说!”
三人听闻忙呼“饶命”,县丞黎原道:“启禀御史,这都是误会!我们今天才和阳夏来协查的捕手核实了案情,大人原本就打算明天一早无罪释放在押的临郡买盐者的!这些案子我们县衙办就好了,不用劳动太守、都尉和御史大人的!”
“当真?”我故意拖长声音道,“难道本御史在民间所得的情况不实?”
“不敢不敢!”县丞黎原忙道,“只是估计百姓有所误会!”
“那好,本御史就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差错,明天我就去找章震和朱罡将你们法办了!”
直到我转身离开县衙,县令许宇东、县丞黎原和县尉诸泽霆都还毕恭毕敬的跪着。
我半路找了地方将绣衣、顶戴脱下重新严密包裹好,回到葛家后什么也没说。
这时葛家诸人已经睡了,只有葛谦在等我,他告诉我他们已经帮阮家的田都盖好了雨布,明天一早就会帮他们抓紧收割。
我点点头,道:“我那边应该是没问题了,明早看情况就知道了。”
次日一早,大雨还在继续,我和葛谦吃了早饭就戴上雨具去了阮家的田地。
许多邻居已经先一步到了,众人齐动手粟米已经收割大半。
就在我们干得热火朝天之际,忽听我身边的阮贤他娘大叫了一声:“相公!”
我们循声远远望去,果然阮家五兄弟和长孙阮赤已经都回来了,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位下吏在帮他们打伞。
我怕被下吏看见生出枝节(毕竟“刀疤脸”太好认了),于是赶紧默默离开。
到靠近晌午时光,葛谦回来,他告诉我阮家的粮食收完,雨停后大家一起帮忙将粮食都送进仓房了,问我为啥突然回来躲懒了。
我跟他说:“昨天办事累了,没劲干活了。我把六个壮劳力都全须全尾弄回来了,偷点懒还不行?”
葛谦道:“昨晚我睡得也迟,下午我也要睡一会儿。”
这时,林氏正好喊我们吃午饭,听了我们的对话道:“道一,不巧呢,你的卧房之前没人住,好久没修了。昨夜今晨的雨太大有点漏了。方才雨停后我已经找了人约好下午帮你修补,晚上应该就好了。”
等我们坐到餐桌前,我没忍住打了个呵欠。葛谦道:“不行下午你也睡我屋,我床还算宽敞,睡两个人正好!”
林氏老太太笑道:“俩大男人睡一起成何体统?”
我心领神会,赶紧道:“我还是看书吧,不行在书斋打个盹儿也成。和你同床共枕的确实不成体统!”
葛谦怒道:“我可没龙阳之癖!”
林氏老太太笑道:“也不怪道一大侄子不敢和你睡,你说人家开了那么好的条件嫁女儿给你,你都不答应,我是道一大侄子也得怀疑你取向!”
葛谦不语,吃了饭就回屋补觉去了。
我以为葛谦生气了。结果等葛履放课回来,葛谦就将葛履和林氏叫到了一起。他也没背着我,道:“阮家的小妹息君确实是个贤惠的,你们帮我去提亲吧!不能欺负人家做妾什么的,三书六礼要齐全。聘礼大哥看着给些,嫁妆也不要那么多,但毕竟以后我们家要多一口人吃饭,鱼塘收入问他们多要一成意思一下就好了。”
当葛谦一口气说完,葛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对林氏笑道:“我这位‘神童’弟弟,总算是接地气肯娶媳妇了!”
林氏笑道:“还是要多谢道一兄弟撮合啊!公爹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爹生前最担心什么?”葛谦道。
“担心你最后会去当术士啊!或者跟诸县那个葛耆叔叔一样,因为清高一辈子不娶妻生子。”葛履道。
“成亲也可以修道的,并不耽误。”葛谦道。
说到这里,我们相对哈哈大笑。
当天,葛履立即回县学请了一天假。第二天,葛履就带着准备好的三书六礼前去阮家“议婚”。
在经历儿孙被无罪释放的喜悦后,阮泰再次经历意外的狂喜。他当然不会阻挠“神童”终于做了他家女婿,被葛履拉来保媒的葛家舅舅阮翁也是不住点头,喜上眉梢。
为了防止葛谦“脑回路”突然出问题,葛履和阮泰找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农忙结束的六月初九就办婚礼。
在等待婚礼的过程中,我依旧是白天看书晚上和葛家兄弟聊天。在此期间,我主要涉猎的都是“纵横家之书”和“经世济民”相关的稷下“管仲学派”的作品,遇到不能融会贯通的就和葛履、葛谦兄弟讨论。
在这期间,陈留的“篆体密文”送信人来过一次葛家,给我送来一封“篆体密文”的信。
在信中,义父跟我说了最近长安和代郡的变化。
义父先跟我说了最近长安发生的几件重要事情:
首先,在霍去病的建议下,刘彻将儿子刘闳、刘旦和刘胥都封了王。其中刘闳被封在最富庶的齐国;刘旦和刘胥则分别被封在了燕和广陵。
义父在信中没有说这样做的幕后原因,但是我能解读出来,霍去病是在确立和维护刘据的太子地位。当然,让刘闳就藩齐国这个富庶之地,也算是对他妻家最后的补偿。
其次,刘彻颁布了“告缗令”,即鼓励群众举报在“算缗”时非法藏匿财产的工商籍人士。义父还说连张汤都很难得的没对这个法令表示支持,因为这个法令最先打击的“出头鸟”就是冯翊地区的许多大族,张汤恩师田蚡的长陵田氏首当其冲。
原来田氏中早有许多人在经商,并且凭借家族人脉不转商籍或者相互代持财产逃避算缗税。在刘彻的授意下,杨可治下的“绣衣使者”经过一年多的潜伏在冯翊地区以长陵、阳陵为主要突破口,查出大量此类人士,其中田家所占比重最大,遭到了严厉执法清算。
义父信上还说:因为娘家田氏被查,程良娣表姐田媚儿的丈夫卫修被连带查出有在田氏名下代持的很多财产,卫修因此遭到了流徙河西的处罚,田媚儿也被没入奴籍。卫修的哥哥卫信曾经以父亲卫绾的关系托人向刘彻求情,结果刘彻反而让掮客警告卫信要安分守己,不然侯爵不保。还好程丕找许亮把田媚儿赎了籍,现下寄居在程丕家里。义父还说,就是在“绣衣使者”对卫修、田媚儿的执法过程中,与卫家做了很多年的邻居、时任左内使令的义纵出手帮卫家捉拿了杨可派出的“绣衣御史”,结果被杨可告发,最后判了“弃市”死罪。
我知道刘彻对田氏严格执法大力打压主要是要宣泄对田蚡那难以磨灭的仇恨。但是我对卫修、田媚儿的遭际还是很同情的。
特别是田媚儿,这位姐姐样貌姣好、性格温柔,其实骨子里也很善良、守妇道,与程良娣更是感情特别好。她在年轻时被陈何侮辱后现在又受到这样的打击真的很令人唏嘘,只能希望她在程丕夫妇的保护下能好好生活,等着她丈夫卫修戍边回来团聚。
另外,我也很为义纵难过。我没想到这位在去年代郡李家老兵遣散时曾无私帮助李家的人居然这么快就为了抵制恶法身首异处了。
最后,义父还告诉我:因为送儿子刘闳就藩、监督持续打击盗钱、贯彻“盐铁专卖”和“算缗告缗”等原因,他得到的信息是刘彻可能会亲自东巡,同时还有六路钦差将赴各地监督地方治理。他让我在和葛氏兄弟充分交流后可以继续四处走走,但是最好避免和皇帝、钦差的线路重叠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说义父说的长安的最新情况只是让我感觉有些遗憾,那么义父最后跟我提到的两件事情就让我非常不安了。
一方面,代郡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现在“右弼旗”系在李绪的带领下越来越不安分。李绪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够到了赵破奴的关系,经常越过义父和苏建直接通过赵破奴向霍去病汇报工作,有越来越明显的要分裂李家军的势头。虽然义父和李丁都在想办法制衡李绪,但是也很难改变“右弼旗”系与李家军日渐离心离德。
另一方面,令我更加不安的是:大司马衙门其实在三月底就已经颁布了军令:“陇西老兵营”用地要重新规划使用,让“老兵营”自己提搬迁计划。义父通过李息、程龙和李丁分别找了卫青协调,卫青多次转圜也没改变结果。到五月初,大将军衙门、大司马衙门、监军御史中丞府和丞相府联合发了一个文:让“陇西老兵营”做好在明年三月晦日前搬迁的准备,理由是因为国土战略和马政调整,要在那里建立军屯马场。但是截至目前为止,“老兵营”的后续安排并没有下文。义父让我做好冬天回家后准备配合他带领“老兵营”搬家的准备,如果实在没地方安排,只能留下少量看守祖茔的骑兵后整体搬迁去代郡营地。
在信中,义父没有书写表达情况已经特别严峻的措辞,但是我知道:“老兵营”是否还能存在都面临着挑战。如果“老兵营”没了,我这个“老兵营”的名义司马连工资都不知道去哪里拿了,更别提养活小花一家和别的老兵营妇女儿童。
虽然心里充满忐忑,我还是没有表现出来。我知道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葛谦的婚礼,虽然和他认识不久,也算不上一起经历过多少大风浪,但是我始终觉得葛谦是我很好的朋友,在他大婚的时候,我必须保持很好的状态。
随着葛谦大婚日期的临近,葛家的亲友也慢慢来到了陈留。其中鲁国诸城的一位葛家族叔葛耆表示就想住在家里“与葛氏兄弟多亲近亲近”。这位老人家是秦末名士葛婴的嫡系后人,他已故的兄长在文皇帝时期被封为诸县侯,算是葛家里最有势力的一支,当年葛至阳到稷下体系学习也是得到了这一支宗族的资助。
在葛耆到陈留的当天,我就识趣的搬出了葛家。本来葛履想协调我住在阮泰或者阮翁那边,我还是决定住到离葛家最近的逆旅。
不过我每天还是会去葛家吃饭、看书和聊天。葛耆老先生也是稷下体系出来的,他是“荀氏学派”的传人,个人修养上爱好修道,终生没有婚娶。他特别喜欢葛履、葛谦兄弟,可以说是视若己出。葛至阳当初最担心葛谦变成的就是葛耆的样子。
其实在与葛耆交流后我发现,这位老人家学问很好,人生追求的境界也并不算另类。
不过我知道:我也好、葛谦也好,最好的人生选择还是娶妻生子再考虑道心修行。憨怂也好、“神童”也罢,接地气的活着才是最踏实的。
第110章 清贵之家
在葛家筹备婚礼的这段时间,我经常能见到从外地来陈留的葛家人的亲友,这些人的层面都很高,与我最初认识葛氏兄弟时他们表现出的清贫生活状态完全不一样。
首先让我出乎预料的就是葛耆老先生。他本人是孤寡老人,但是带着他一起来的子侄辈却都是大汉的县侯家族成员。秦末名士葛婴的孙子被封于诸城县,之后这一支的嫡长后人以“诸侯葛氏”为姓改姓了“诸葛”。
葛谦婚礼开始之前诸葛家族除了葛耆还来了四位与葛履、葛谦平辈的复姓诸葛的族兄弟。在聊天中我知道这些已经改姓诸葛的族兄弟都非常仰慕葛履、葛谦的才华,想邀请兄弟俩去齐鲁之地居住,以弘扬“稷下之学”。他们告诉葛履和葛谦:他们家族已经在阳城国都城莒县购买了许多土地田产,如果葛履、葛谦兄弟愿意过去安家,他们可以无偿赠与兄弟俩足够的田产牲畜并附送安家费。
除了诸城葛氏,葛履的妻族和两个连襟也非常有实力。林氏的族亲林挚是大汉“开国六十四侯”之一,后虽因故除爵但是在朝任职者还是不少的。
林挚的孙子林良任少府中郎将、重孙林元昌任琅琊郡丞,这次都提前请假来参加葛谦的婚礼。在林氏族中,以战国赵国国相林皋后人的“济南林氏”为最着名,而其实淇县林氏也是林皋的嫡亲后代,由“济南林氏”保媒的葛履夫人林氏的两个姐姐都嫁到了齐国,葛履的两个连襟分别是临淄和即墨两处县学的祭酒。与葛至阳生前交好的营陵、东平陵、莒县、东武、奉高等齐鲁之地主要郡国治所的县学祭酒也都来参加了葛谦的婚礼。
除此以外,孔、孟、颜、曾、荀等儒家学派也都派了主要弟子后人代表宗门来参加葛谦的婚礼。在这其中,子贡的庶出后人贡宪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我在汲黯的书斋里读到的子贡形象是白净如玉、双目炯炯、剑眉星目充满智慧的,但是这位子贡的后人贡宪生得矮矮胖胖,皮肤黝黑,黑眉细目,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庶出还是“野出”。
初听这位比葛谦还略年长的先生说话觉得他口才着实不错,不过接触多一点就感觉这人就是个“斯文败类”。
贡宪原本是去长安做生意回来沿着黄河行进的,经过封丘时收到家里的信让他来参加葛谦的婚礼,于是他将船和货都放在了封丘,自己买了匹马就过来了。
因为离得近,所以他到得也比较早,于是他就在我住的同一个逆旅也开了个房间。他刚住下时我曾跟他细聊过一次,发现这家伙贼喜欢鬼扯。
开始,我很惊讶于他手上那个做工精巧的箱子。那个箱子用鼍皮缝制,轻巧且结实。箱子底部有个活动的锁扣,将侧面贴合马背的软皮放在箱底并扣上锁扣、将箱子的拎带拆开后按马身弄好松紧再系上就可以将箱子非常贴合的放在马背上。箱子侧面还有一个锁眼,可以防盗,贡宪说他这个鼍皮箱子是犂靬(亚历山大)的原料、大秦工匠手工制作,一个箱子就要两万钱,而且每个箱子的钥匙都不相同。
贡宪的箱子让我觉得他妥妥的是个土豪,但是很快他的鬼扯就露了馅。他并不太清楚我的背景,于是跟我扯长安的掌故,开始扯得多是“朝堂野史”,可谓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说着说着,他就跟我扯到了桃李蹊、章台街和乐府乐营。在他的故事里,他和无盐氏的长公子钟离思聪“不打不相识”,因为抢某晚范冰姬的“夜渡”权火拼,后来他侥幸胜出并以“子贡后人”的身份得到了无盐氏的青眼,给他发了一张VIp卡。怕我不信,他还将卡拿出来给我看了,那个卡是银色的,上面写着“无盐宾客”四字。
自从我得到“无盐上宾”的卡,我也打听了一下无盐氏发VIp卡的级别。我的卡金色“无盐上宾”是最高级别的,会严格限制数量;还有一种彩金色的叫“无盐嘉宾”,每年跟无盐氏有超过百万财货来往的会被发那种卡。至于银色的“无盐宾客”,只要与无盐氏有生意交集的都会发,所以我就此判断贡宪是个“牛皮童子”。
后来我找机会问了葛谦,葛谦告诉我他十几年前就知道贡宪是这种喜欢乱吹牛皮的“斯文败类”,所以他非常看不上这个人,不是子贡家族的原因他会直接把这个人轰走。
在让我远离贡宪之后,葛谦给我介绍了他的几个好朋友。其中和葛谦因古琴音律结交的朋友有下邳人师中、渤海人赵定和梁国人龙德;和葛谦因棋交好的有本地人陈奕仙,与陈奕仙聊天才知道,陈县的陈邈和他算是远亲,陈邈和他刚出生的儿子陈逐同辈,要喊他族叔;和葛谦因书法结交的朋友有冯翊长陵的程离和扶风茂陵人史兑,其中程离的祖父程邈堪称“隶书鼻祖”,史兑的行草风格也是当世无双的存在;和葛谦因画结识的朋友有擅长风景画的扶风安陵陈影、擅长动物题材的洛阳龚羽和被称为“丹青冠绝当世”的葛谦老家颍川人毛殊胜。
在葛谦给我介绍了这个圈子后,我再也不跟贡宪那个“斯文败类”掰扯,转而和这些琴棋书画的大咖接触。
虽然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但是他们给葛谦的面子都会跟我很客气。我跟着他们学习,粗略了解了这些门道的理论知识,还和陈奕仙入门了手谈。
没什么人搭理的贡宪还是找到机会跟葛谦谈了个事情:他想让他刚买的牝马跟小黄配个种。在贡宪提出这个请求后,诸葛姓、济南林姓和颍川葛姓的三位来宾也提了相同的动议。
葛谦知道我学过马匹饲养,有能力让小黄夏天也能配种,于是很公道的帮我谈了每匹牝马一万钱的价格。
于是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态度,我让小黄又卖身四轮,赚了四万钱。我将其中两万钱丢给了葛谦,告诉他算我给的“份子钱”,我以为清高如他会跟我推诿一番,结果他很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让我非常高兴,我知道他是真的把我当他那几个因琴棋书画结交的最好的朋友一样的朋友了。
在等待婚礼的时候,阮家一直忙着帮葛家种水稻。种完水稻,我们又特意在葛家屋后规划了一块地作为婚礼当天的场地。
六月初九,在一切准备好后终于迎来了葛谦的婚礼。
相对于这两年我参加的李陵的婚礼和江屯的婚礼,葛谦的婚礼朴素而隆重。
阮家的劳动力们在葛家屋后特意收拾出的场地摆下从各家借来的桌椅,宾客在村民们事先帮忙搭起的连绵凉棚下落座。
虽然天气炎热,但是有睢水边不时吹来的凉风送爽,我事先让阮家的劳动力专门为婚宴挖的降温水渠环伺,更是令来宾感到清凉、惬意。
我们喝的是最普通的澧酒,吃的是葛家、阮家和乡邻们亲手种的粮食、蔬菜和自家养殖的鸡豚、鱼鳖,前来祝贺的亲友里即使有为官的也毫无官架子,席间谈论的尽是风雅之语。
在婚礼现场,师中、龙德和赵定的袅袅琴音相继不绝,程离的隶书“人间伉俪”和史兑的行书“天作之合”妙笔生花,令在座宾客无不叹服。
陈奕仙也在现场摆出一副“珍珑棋局”,表示答对者可得到他送出的“水晶棋盘”一副。于在座善手谈的嘉宾都试过不能解开棋局之后,新郎官葛谦款款落下一子——这一子看似自填一气被提子一片,实则是这局“珍珑棋局”的胜负枢纽——破而再立的棋局迎刃而解!
最终在在座宾客的叹服声中,葛谦笑纳了好友陈奕仙送出的“水晶棋盘”。
最令宾客叹为观止的是陈影、龚羽和毛殊胜各用珍贵的特制白绸布为今天的场景现场作了一幅画。
陈影的画是写实风格的,远眺睢水、近看稻田,一对伉俪在众人的簇拥下相敬如宾。
龚羽的画颇有泼墨风采,天地苍茫、睢水汤汤,一对男女背对画面,只能隐隐见男人一手挽着女人的手,一手指向苍穹,似在憧憬未来又似在山盟海誓指天为证。
若论笔触细腻,还要属毛殊胜。他从酒席开始画到天色渐暗、宾客将散,当他将画布展现在众人面前,跃然纸上的是一脸清雅之气的新郎和面带娇羞又难掩笑意的新娘。毛殊胜的笔触细腻确实是冠绝当世的,我甚至可以在他的画里寻见葛谦的肌肤纹理和阮息君眉间一颗小小的红痣。在画的背景里,毛殊胜用各种粗细不一的线条勾勒出许多并不属于现场的场景,等他让阮贤等几个小孩将画布撑好,他用五色丹青最后给背景上了色——一幅传说中瑶池仙境的盛大场景顿时跃然纸上,在座嘉宾无不鼓掌称奇!
葛谦的婚宴后,按照习俗前三天我是不能去葛家拜访的。
葛谦琴棋书画的朋友婚宴第二天就离开了,他们都给了被他们当成朋友的我联系地址。
在逆旅发呆的我又一次被贡宪盯上,我以为是他的牝马没配上种,结果他告诉我他找懂的人看过,他的牝马应该是已经怀上了,他已经雇了人将牝马送去货物一起了。他想找我的事情是:他听葛履说我是现役军官,还是打过匈奴的百战老卒,所以想请我保镖。
我告诉他:小黄虽然是汗血马,但是也不可能长期骑乘两个人。他说马他可以租,而且他主要还是要走水路,请我保镖并不是为了骑小黄。他这次回鲁国曲阜要经过定陶进些货,现下定陶是瓠子口决堤后的“黄泛区”,那边的灾民穷凶极恶,虽然他听说了那里的商机很好,但是也有点犯嘀咕。
说实话我有点怀疑贡宪的话,我知道定陶曾经是“天下中心”、商业枢纽的存在,但是我也听汲黯和郑当时闲聊时都提过自从瓠子口决堤那边已经不复繁华,那么那里还有什么商机呢?不过我看贡宪的那个样子还不像敢暗算我的主,于是跟他说:我见了葛履、葛谦兄弟再跟他确定。
三天很快过去,六月十三日,我吃过早饭便去了葛家。
出乎我的意料,这天葛履也在,老爷子葛耆也还没走。
我开始以为葛履是因为弟弟刚结婚跟县学多请了几天假要陪葛耆老爷子,结果听他们聊天我才知道:葛履被人诬陷中伤了。
自从阮家兄弟被无罪释放、葛谦和阮息君成亲后的这几天就有人传:葛履有辱斯文指使亲家贩盐获利。葛谦告诉我:传这个话的大概率是县学的一位先生章鸿陆,因为陈留县学的高祭酒即将荣休,葛履继任祭酒的呼声最高,而章鸿陆却是最想当祭酒的。
在葛谦的婚礼上章鸿陆亲见许多齐鲁之地的郡国县学祭酒都是葛家的亲朋,而葛至阳也是迄今为止陈留县学威望最高的祭酒,于是章鸿陆应该是感觉不使点手段造谣诋毁葛履自己很难继任陈留县学祭酒。
葛谦告诉我:章鸿陆不仅造谣中伤葛履从商,还中伤“稷下管仲之学”就是“商贾之道”不是圣人之学。葛氏兄弟都不是喜欢跟人起争执红眼的人,所以葛履打算请假忍几天,那个祭酒让章鸿陆当也无所谓。
不过,葛耆老头子却不这么看,他觉得章鸿陆这次如果打压葛履成功,以后做了葛履的领导葛履肯定更加不好过。加上章鸿陆是陈留太守章震的族亲,他建议葛履要么趁很多亲友还没走集中家族力量把章鸿陆弄掉,要么就跟他去城阳国莒县定居,如果葛履和葛谦觉得莒县无法施展学术才能,他可以找关系推荐兄弟二人去鲁国曲阜,直接去“奉祀君”、“褒成侯”(即孔子嫡亲后人)门下治学。
后来我才知道,无论葛氏还是林氏的宗亲,希望葛履、葛谦兄弟迁居齐鲁之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其实葛谦的内心也非常希望去圣人之乡、稷下故地定居,葛履也只是稍稍舍不得县学稳定的生活而且没有跟葛谦商量、以为葛谦会不想走。
这时把话说开,不愿意和人发生冲突的葛履与渴望进一步提升学养的葛谦都动了迁居的心思,于是他俩将想法告诉了家里的女眷。
亦如一贯的和谐,林氏当即表态:葛履要做什么她都无条件支持;林氏老太太也表示:去了齐鲁之地和另外两个女儿更近她也愿意;连新媳妇阮息君都表示:老公去哪她就去哪。
结果非常出人意料:葛家用一个上午就确定要离开住了近三十年的陈留,迁居齐鲁之地。
很多年后,当我再次见到老迈的朋友葛谦,问他和葛履当时为什么不选择整合自己家在教育界的影响力对付一下造谣中伤者?
葛谦告诉我:”我们家的气运是‘清贵之气’,如果为了意气之争与污浊小人一般见识,损了我家的造化,那是不值得的!”
第111章 给“斯文败类”保镖
当葛氏兄弟和一家人将话说开,葛谦立即去找了妻家阮氏,通知他们自己家未来的打算。
阮泰当然舍不得刚当了他家姑爷的葛谦带着女儿远走,但是当他听说葛家选择离开的原因和去莒县的发展后,他也欣然接受了葛家的选择。
葛履对阮泰表示:家里的房屋田产虽然算不上豪华丰富,但是毕竟是他们父亲葛至阳留给他们的唯一财产,他们也舍不得轻易卖掉,希望阮泰家帮忙打理,以后每年有吃不掉的粮食、鱼鳖,换些铜钱留着给葛谦、阮息君以后养孩子用。
阮泰表示让他们放心,一切葛家的田产他和五个儿子都会按照之前的契约帮葛家看好,葛家的房子他们也会帮着打理好,保证葛家人随时想回来了都可以回来住。
在两家人谈妥之后,葛履和葛谦兄弟找来诸葛氏的族亲,在葛耆的主持下商议去往莒县之后的安排。
听说葛氏兄弟真的愿意去莒县,诸葛氏的四位族亲都非常高兴,他们立即派出一人以最快速度让莒县那边开具“人才引进”的户籍接收邀请函,因为牵涉到很多葛姓县侯后裔搬迁,这个事情他们一定能办妥。
诸葛氏还表示:他们一定在莒县给葛氏兄弟留足够的房屋田产,面积一定比现在陈留的大两倍以上。
被安排回去办手续的诸葛氏族亲午饭后便出发了。在诸葛氏出发的同时,葛氏兄弟就开始商量起具体的搬迁事宜,农闲的阮泰和五个壮劳力儿子、两个孙子阮赤和阮贤也都过来参与了讨论。
最后经过讨论确定:葛家七口、葛耆和诸葛氏三兄弟乘坐刚刚弄好的那两艘船从睢水转卞水至楚国彭城再转泗水到鲁国曲阜。诸葛氏会提前安排人在曲阜备好车马将葛家家眷五人、家资及葛耆送往城阳国莒县,诸葛氏会留两人在曲阜介绍葛履、葛谦兄弟与“奉祀君”家族认识,如果届时兄弟俩愿意留在曲阜随“奉祀君”家族一起治学,诸葛氏可以将林氏和阮息君再带到曲阜;如果兄弟俩不愿意,他们就再一起去莒县长期定居。这次来参加葛谦婚礼的莒县县学祭酒明年即将荣休,如果葛履回去就是莒县县学新祭酒的不二人选。
因为舍不得和担心葛家人,阮泰要求他五个儿子当船夫,趁着农闲陪葛家人一起到曲阜,等葛家人安顿好再将空船开回来。葛贤更是表示以后要跟着老师兼姑父葛谦学习,直到满师。
之后,众人又商量了提前办理户籍迁出、具体哪些财物如何打包等事宜。到天色将晚时,贡宪被一位诸葛氏族亲喊来了葛家。
喊贡宪来葛家是葛耆的意思,目的是让他帮忙提前跟“奉祀君”家族打招呼:葛履、葛谦兄弟会去拜访,并有意向谈个oFFER。
贡宪听后当即表示:他们家族和“奉祀君”家族的关系铁到不能再铁,从老祖宗子贡开始,几百年都是“奉祀君”家族的重要财政后盾,所以让他去打招呼就对了。贡宪还表示:希望葛履和葛谦去了曲阜以后将“稷下管仲之学”发扬光大,并且加入子贡的元素,弄个“管仲·子贡之学”的名头就最好了。
因为有求于人,一向谦和的葛履一直向着贡宪说客气话,葛谦则是在旁一言不发,有一次我发现在贡宪唾沫星子横飞时葛谦还对着贡宪翻了个白眼。
到晚饭时间,林氏招呼所有在场者一起吃了饭。席间贡宪再次当着葛氏兄弟的面提出请我保镖的事情。
其实因为惦记着葛家兄弟到曲阜后的生活,这次我是有点想帮贡宪保个镖顺便去曲阜和葛家兄弟会合的。尤其是贡宪开出了一个挺吸引我的条件:除了人马吃住全包,会给我一万钱和一个与他使用的同款鼍皮箱子作为酬劳,鼍皮箱子在到达封丘后就可以给我。
我知道贡宪喜欢吹牛,那个箱子未必值他说的两万钱,但是那个箱子确实非常实用,我随身的细软、林圭的腰牌及绣衣、顶戴都是要藏好的东西,有那个能上锁的箱子就方便许多。不过我不确定葛谦对这个事情怎么看,于是并没有立即应承。
趁着席间解手,葛谦对我道:“我们那两艘船太小,家里东西又多,如果你跟着姓贡的走还有保镖费赚,我建议你跟着他走也好。路上有机会多敲打敲打他,让他别想着把子贡名字加进稷下学派既成定义的屁事!”
得到葛谦的同意,我在晚饭结束前就答应了贡宪的邀请。这也意味着我第二天就得动身随贡宪先去封丘。
晚饭后,我到所有宾客离开后才起身告辞。我向葛家老少七口人及葛耆一一告别,并告诉他们到曲阜再见。我本想把最后一个多月的食宿费用结给林氏,但是林氏说什么也不肯要。
林氏告诉我:无论从我来之后对她家物质上的帮助还是撮合葛谦娶了媳妇,他们家都要特别感谢我,加上葛谦大婚的时候我的红包高达两万钱,她不可能再收我一文钱。葛履和葛谦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我这才牵过寄养了几个月的小黄,与葛家人依依惜别。
葛谦一直送我到门外。看着寄宿了几个月、又让我学习了很多东西、在智慧上有很大长进的这个小院子,我的心中涌现出些许不舍之情。我知道,相比之下,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的葛氏兄弟心中的不舍之情肯定更甚。
当我正想找些话鼓励葛谦憧憬到齐鲁之地后的新生活时,葛谦却先开口了:“道一兄弟,我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场。”见我不解,他微微一笑道,“从我记事起就在这个宅子里住着,因为有父兄和嫂子的疼爱包容,我在这里生活得也一直很舒坦。但是我一直有种冥冥中的直觉:我在这里遇到我要等的人之后,我就会离开这里,开始我真正的修行。这几天我才感觉到,其实这个人是息君,也是你。我从来没专门学过占卜‘望气’什么的,但是一个人修道久了就真的会有‘天人感应’的直觉,我觉得你身上是有特殊造化的。”
听着葛谦的褒奖之词,想着李家现在日渐衰落的势头,我微笑道:“葛二哥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憨怂丑陋的刀疤脸,除了李家人和儿时的一帮小伙伴,只有我师父和你们兄弟与我亲近,不嫌我驽钝教我许多学问。我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啥‘特殊造化’,但是只要你和葛大哥愿意认我这个兄弟,我一定跟你们做一辈子的朋友!”
“当你是兄弟那是自然的!但是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好好想想,我估计你师父也说过你造化通达之类的话。”葛谦道,“你之所以觉得你还很普通,是因为你还没接到契合你‘造化’的‘气运’,哪一天等你接到了那股‘气运’,你就是得到风雨加持的龙!”
“借葛二哥吉言!”我笑道,“我们曲阜再见!”
次日一早,我和贡宪在逆旅碰头,我让他先自骑着租来的马北上封丘,我要往南去办点事然后折回去找他,因为我的马快,所以让他不要担心。
我先往南去陈留“篆体密文”的传信点将葛家的变故和我准备去鲁国都城曲阜的情况跟义父说了。因为曲阜也有“篆体密文”的传信点,我告诉他我到了曲阜就会第一时间去传信点报平安,如果他有事情要找我,也可以直接将“篆体密文”发往曲阜。
发完信,我就往北折回,奔袭了大约一百六十里,在后晌就到了封丘濮渠水边与贡宪会合。
贡宪也算讲信用,立即给了我一个全新的鼍皮箱子,锁眼上还插着崭新的钥匙。
他将我安顿在他们包下的楼船上层的一个宽敞房间,又把小黄安顿到船上专门为马匹准备的仓房。
在住进自己的房间后,我就将林圭的腰牌、高仿绣衣顶戴和身上的细软都放进了鼍皮箱子。我大致数了一下身上的细软,带出来的六万钱原封没动,霍仲孺的“秋风”除了做绣衣顶戴还剩八万钱,小黄配种赚的五万钱有两万给了葛谦,路上和在葛家的一切花销、包括江屯结婚的份子钱总共花了不到两万钱,也就是这一趟出门迄今为止还赚了九万多钱,加上贡宪预期给的一万钱赚了超过十万。
我随着贡宪带的贡氏家族的商队沿濮水向东偏北行进,因为现下水位高且船上无货,从封丘经长罗(抛锚过夜)到离孤两百里左右在六月十五日太阳落山前就走完了。
船上的生活极为单调,除了看两岸很普通的景色就是发呆。一些船夫和贡氏商队的人喜欢赌钱,而我对这个消遣完全没兴趣,于是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听贡宪神侃。
除了吹和钟离思聪是好基友的牛皮,贡宪更喜欢跟我吹那些三观稀碎的风月之事。譬如他在某地邂逅某荡妇“酣战”淋漓、在何处窥见某女沐浴或在山野偶遇人偷情野合、在某处撞见妇人便溺……甚至做了一场“恍若真实”的春梦,都能被他说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尤其是他那双小而色的眼睛,每每说起这些事都神采飞扬,喜不自胜。
其实我跟他也不熟,他能这么跟我说这些可见他是那种有此爱好还喜欢抓住机会逢人就说的,我真的挺替先贤端木赐悲哀他有这样的后代。
我们的船六月十六卯时从孤离启航,到巳时前后水面渐渐浑浊。跑船的告诉我:这是濮渠水和黄河汇合的缘故,由此船速也开始渐渐放缓,到日头偏西才行出去不到二十里。
眼见浑浊的河面上行船越来越少,船东赶紧在最近的能停泊处靠岸抛锚。
贡宪让商队收拾财物下船,在等下船的间隙他在楼船最高处指着东偏南的方向对我说:“前面那里就是瓠子河,是元光三年瓠子口决堤改道形成的。”
我顺着贡宪指的地方望去:数里之外确实有一条比目前的水略清澈、湍急的水系转向东偏南。
贡宪又道:“本来如果能汇进瓠子河的话我们还可以走一段‘羊里水’,到城都进入雷泽转城阳靠岸。现下应该是走不了了,只能赶三十来里路去句阳过夜,也许要到天黑才能到。这一路的安保,就要劳烦李司马了!”
虽然我即使在军队里也没干过探路的活儿,但是相关的训练基础还是有的,于是故作淡定的道:“没事,找三个伙计给我打下手即可。”
在下船前,我将司马军服和随身长剑都配备好。下船之后就带着贡宪配备给我的三个商队伙计开始探路。我让贡宪等人在我们身后行进,按照地图的指示每逢五里或者有岔路口就留下一个人,我则骑乘小黄来回巡视。
下船点到句阳没有官道大陆,但是估计这十几年也有不少客商走这条路,路况还是比较好的。
不排除草窠里躲着少许小贼,但是应该肯定会被我的刀疤脸和军服吓住。三十来里的路上我们分守了总共十五次,小黄来回折返大约跑了七、八十里就很顺利的在夕阳还剩一丝余晖的时候进了济阴郡句阳县。
原本那个时间句阳县城应该已经进不去了,但是估计这十几年经常会遇到这种客商,看城门的小吏也比较通情达理,收了贡宪的好处费就开门让商队进了城。
在与三个伙计探路的同时,为了缓解彼此的紧张,我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天。
在聊天中我知道其实贡宪在贡氏家族中的地位不高,就是个出头办事的。在“算缗”颁布后,经过“奉祀君”家族上疏转圜,贡氏家族没有被要求转商籍,但是整个家族也怕政策进一步收紧会受到牵连,于是就把庶出的贡宪一直顶在外面。原本这次他们就是从曲阜出发去长安贩卖鲁缟的,本来的路线也不会经过黄泛区核心地带,但是贡宪在长安时听说了有“新商机”在定陶,于是向家族奏请后得到批准要走这条路。其实跟班们对走这条路都是既忐忑又无奈,他们也不知道瓠子口黄泛区的灾民会怎么对待他们这些客商。
听到这个内幕,我还是有点犯嘀咕的。但是我想:这么多年朝廷得到的奏报都是黄泛区百姓很苦,在淮阳见到的如程嘉等黄泛区逃难的流民也只是充当苦力或者被犯罪集团利用的角色,以我的军服佩剑加持,普通受灾百姓应该还不至于敢对我下手吧?
到句阳城后,贡宪给我安排了最好的客栈的上房,又嘱咐手下伙计好好伺候小黄。在吃晚饭的时候,他还非常恭敬的对我探路时表现出的专业给予高度评价,然后又跟我说请我早睡早起,希望明天一鼓作气赶到济阴郡治所定陶。
我看了看地图,其实句阳离定陶也就五、六十里距离,在全员配马的情况下一天时间抵达肯定没问题。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已经被瓠子口决堤搞得不复昔日辉煌的定陶到底还有什么商机呢?
第112章 “天下中心”与蒙尘之地
元狩六年六月十七日,我辰时一过就起了床。
在我起床之前,贡宪就带着他的七个跟班又雇了十几个当地人忙了半天。
贡宪一行原本随身只剩下一车细软和随身行李,贡宪带着两个部下乘着四匹马(包括怀孕的牝马)拉的一辆车就全搞定了,其余的五个跟班和我都骑着马。
这一次,贡宪将其中四匹马都又组了一辆比之前那辆体积更大许多的空马车让两名随从驾驭,还去句阳县的驿站用“奉祀君”家族给的信物攀了关系租了四匹马,也弄了一个巨大的马车,让另外两名随从驾驭。
我们从早上辰时末启程,在下午申时初便到了定陶。到定陶后,贡宪将我和商队安排在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并给我们订了晚饭,然后说要去“拜访重要关系”自己骑了匹马出门去了。
我将重要物品在客栈房间放好,然后专门去伺候了小黄,之后在客栈附近闲逛了一会儿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贡宪安排的客栈建筑气势很恢宏,但是装修陈设已经挺陈旧,居住的客人也不多。客栈小二帮我们牵马时还感叹:这两年罕见我们这么排场的客户。
贡宪手下的随从告诉我:这间客栈的东家姓冉,是孔子学生“定陶三冉”(冉雍、冉耕、冉求)的后代,现下已经迁徙茂陵,这里所谓的“商机”也是这家店的店东在长安透露给贡宪的。
我吃完晚饭巡例又去看了一下小黄,主要是防止客栈小二好心把它的缰绳栓死,而且因为天气炎热,顺便也再给小黄添点饮水。
等我饮完马将要离开,客栈的老掌柜正好在两名伙计的陪伴下来到了马厩。他应该是个懂马的行家,一见小黄就对两名伙计道:“这不是月氏马,也不是乌孙马。我年轻时那两种马我都见过,虽然比我们本地马高壮,也没这匹马雄伟。”
我笑道:“掌柜好眼力,我这匹马是正宗大宛汗血马。”
掌柜手捻须髯道:“哦!百闻不如一见啊!我老头子总算是在有生之年见到真的汗血马了!没想到这里最繁华的时候我没见过的东西,反而这时见到了!”掌柜顿了顿道,“客官是第一次来定陶?”
“是的。”我回道。
“看客官的排场,眼下这定陶能配得上您身价的生意恐怕只有‘市券买卖’了吧?”老掌柜道。
“那个我还真不清楚。”我道,“我是休假中的北境军官,要去齐鲁之地走亲戚。这队人的首领在封丘雇佣我帮他们保镖,因为目的地相同,我就答应了。至于他们来要做什么生意,我还真没打听。”
老掌柜向我点点头,道:“那军爷请自便!”
老掌柜说完领着两名伙计向回走,我也跟着回到客栈内。见几名伙计已经在等着掌柜开饭,我就顺口问了一坛中档麦酒的价钱,有伙计告诉我:一坛两斗装的麦酒四十钱。
我数出四十个五铢钱,丢到柜台上,拿起一坛麦酒放在了掌柜和伙计们的餐桌上,对掌柜道:“老掌柜,感谢您和伙计的照料,这坛酒送给你们佐餐。”
掌柜和伙计们都很意外,那老掌柜道:“军爷虽然身在行伍,却颇有十几年前来往此地的儒商风采!老夫代伙计们谢过了!”
我朝掌柜笑了笑,正准备回房,掌柜却示意刚才照顾我吃饭起居的那个小二上来请我一起喝酒。我表示已经吃过饭,小二却说:“掌柜说了,你请的酒理应陪我们喝两杯的。”
我看向老掌柜冲我和善微笑点头,便也笑着找了空位坐下。伺候我的小二忙找来酒杯帮我先满上一杯酒,然后给掌柜也满上酒,接着给在座的几个伙计都满上。
我与掌柜和几个伙计干了一杯,然后静静看他们吃饭,听他们聊天。他们不时也会再给我斟酒,问我些北境边防军的掌故,我就找些不算隐秘的说给他们听,听得他们还挺有滋味。
等到伙计们吃饱喝足,老掌柜的酒性才刚刚起来。于是我又买了一斗二十钱的麦酒专门请他喝,他让厨子又单独准备了两个小菜,打发伙计们去干活,自己和我聊了起来。
在聊天中我知道:这位老掌柜姓魏,与义父同岁今年刚满六十,在这间客栈打工已经有四十多年,亲历了定陶从“天下中心”变成了现在的废土蒙尘之地。
魏掌柜告诉我:他祖上就是定陶的,因为陶朱公范蠡“三散家财”两次都在定陶,所以定陶人祖上“没有不富裕的”。
魏掌柜道:“自我记事起,听说最多的是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关于‘陶朱公’范蠡的,他在此地经商‘三散家财’而不贫,最终还成为天下首富堪称传奇;第二个故事是关于本朝高祖的,高祖在击败楚霸王项羽后在定陶收了韩信的兵权并在此登基称帝,最终开启了大汉朝的序幕。那时候,我们定陶被称为‘天下中心’,在陶朱公打下的深厚商业底蕴下,定陶成为南来北往货物的交易集散地,所有定陶人都吃着商业繁华带来的红利,过着幸福而富足的生活。老夫九岁起读书启蒙了五年,到十四岁就到这间客栈当学徒,当时主要是配合掌柜的当会计。那时候,我几乎每晚喝醉,因为像你这样请我们伙计喝酒的客商几乎天天都有……”回顾着定陶的繁华时光,魏掌柜的眼里焕发着神采,但是这种神采转瞬即逝,他叹了口气道,“哎……自从瓠子口决堤黄河改道,定陶之地渐渐的就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我点点头,道:“我也听说过。但是,黄河改道主要影响的是受灾地区的农桑生产,为什么会让定陶的商业也受到这么大影响呢?”
魏掌柜苦涩笑道:“军爷有所不知了。这定陶当年能被陶朱公看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水路四通八达。定陶城南有济水与汜水际会,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为了与齐国争霸开凿了运河邗沟和菏水以便其‘黄池会盟’,最后夫差的称霸时间不久,菏水沟通泗水与济水,却为定陶的繁华奠定了基础,加上汜水与菏水交汇在定陶附近交汇最终汇入黄河,这些水系组成了天下最繁忙的水系。元光三年瓠子口决堤后,黄河侵泗夺淮,在定陶北、东北、东南分别形成雷泽、大野泽和菏泽,毁坏原本航道之外更注入了大量泥沙。最致命的是,黄河改道带来的泥沙令济水断流,原本的商道不复存在,往返黄淮流域的货物只得在外围重新形成了水陆运输网,前往鲁地、楚地的航线通行速度也锐减。元光五年之后,这定陶就已然成了废土蒙尘之地。我家购置的田产在定陶南郊汜水南岸的区域还好,虽然年年内涝,大部分年景好歹还能种一季稻米,汜水以北到菏泽、大野泽、雷泽环伺之地,那真是自元光三年后颗粒无收,黄泛区百姓生活无依、卖儿卖女,不是做流民就是苦等救济。最惨的是瓠子口到大野泽流域地区,无一年不过洪水、无一年不积泥沙,据说大野泽四周的堤坝已经比民房还高,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溃坝,回灌的黄河水只怕要把定陶都淹没了。”
听完当事者的描述,我更加能体会为什么汲黯、郑当时提起瓠子口都是咬牙切齿、声泪俱下。我在心中再次问候了“郦东泉他爷爷的情人”——臧老太,然后问魏掌柜道:“听说大野泽流域的黄泛区灾民虽经朝廷年年救济也难免‘父子相食’,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魏掌柜道,“你看现在六月天我们定陶客栈还能开业迎客,如果是辰月末、巳月初,每年青黄不接朝廷赈灾粮又还没调拨到的时候,所有大野泽附近郡、县的城门都是紧闭的,怕的就是大野泽附近的难民饿急了闯城抢粮杀人。那个时候家里有富余粮食的都会提前放一点在大野泽方向过来的汜水岸边上,为的就是难民感念本地民众的善意,不要到这条线上的村落里劫掠。”魏掌柜道,“开始我也不信有‘父子相食’这回事,直到十多年前,我亲见汜水上飘来的饿殍怀里抱着被煮过的儿童头骨……”
魏掌柜说的这个场景令我本能的感到不适,他应该说的时候也很不舒服,所以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向魏掌柜敬了一杯酒,将话题岔开道:“听魏掌柜的谈吐,不像只读过几年启蒙的人啊!”
魏掌柜笑道:“那几十年每天和南来北往的客商聊天,东学一点、西学一点,有些东西就能自己说说了。可惜你不是商人,现下这里也再没繁华的市场,不然我还可以跟你聊一晚上的货殖之道。”
“是吗?”我笑道,“你初见我时不也说,这里还有个‘市券买卖’的生意吗?不过你说的‘市券买卖’具体是什么?”
魏掌柜笑着摇摇头道:“那是元狩四年起刚在这里兴起的一桩买卖。原本在元光五年之后,这里的贸易就彻底没了。这间客栈如果不是东家的祖业,恐怕那时候就已经关了。有段时间,这间偌大的客栈只有我和东家公子两个人看着,几年后因为既往财富东家冉氏还被迁徙了茂陵。因为宾主关系几十年很信任我,这间店就全权委托我管理了,东家还说好每年的薪水让我从店的盈利里自己随便开。那时候这个店每年都会亏钱,东家倒也厚道,每年等我报完账都会从京城把亏损差人带来补上。有时候亏得少也会给我一点工钱,不过我平时主要就得靠家里的田地维生了。本来元狩四年起盐铁专卖、平准均输加上算缗令,我以为这个客栈会更惨,结果发现这边的人商业头脑还是好的。等朝廷赈济粮发去黄泛区十天左右后,他们就会去黄泛区动员灾民主动来此‘插标自典’,以防来年又因为春夏之际朝廷救济粮没到被饿死。这边原来的市场掮客会以‘驵侩’身份与灾民签约,签约后将灾民的牙牌收走,说明意向自典期间路费食宿由‘驵侩’负责,‘驵侩’在觅得客户后要拿五成‘侩利’并收回食宿成本,如果还有剩余会将剩余‘典金’交给自典者指定的亲属。”魏掌柜顿了顿道,“到这里‘插标自典’的期望都很低,基本上有‘驵侩’愿意管吃住就满意了,加上典价极低,基本上不会有剩余再给家里。不过他们家里也无所谓,在粮食绝收的黄泛区,少一口人抢救济粮这大半年其余家人就能多吃一口,家里知道他们不会饿死就好了。后来我知道,是因为‘算缗’和蓄奴人头税加倍征收的关系,一般地方的奴隶价格不能满足需要,于是这个人命最贱的地方就能以这个为营生了。那些‘驵侩’原本都有很多老客关系,这么一宣传,元狩五年和今年到了这个时节,这里的客商就开始多了。”
听魏掌柜说完,我就确定贡宪是来这里买人口的了。所以他在句阳县会一大早就急着多弄两辆大马车。
得到这个真相,我心里挺不舒服的。我觉得被贡宪那个“牛皮童子”加色胚雇来帮他从事这种贸易是不道义的。但是我随即想:这些灾民都是主动“插标自典”的,而且这个地方根本没法耕种,即使壮劳力也无法自立生存,做奴隶总好过被饿死、甚至为了不被饿死吃人。而且我的职责只是保护贡宪的人身安全,我明确和他确定过不会管他的货品安全,所以他买卖什么跟我无关。
就在这时,贡宪从门外走了进来。与他一起进来的是两个个子很高的小姑娘,个子较高的那个几乎与我一般高度,矮一点的那个也有七尺多身高,不比一般男性矮,都比贡宪那个矮子高半个头以上。那两个姑娘身材都很瘦削,感觉营养不是很好的样子,看年纪都只有十四、十五岁,涂抹着廉价的脂粉,眼神空洞。
贡宪是一手搂着一个姑娘进来的,他看见我略显意外,但他并不尴尬害臊,而是坐到我旁边一张桌子,让魏掌柜安排人给两个姑娘做点吃的,并明确表示了“得有点荤腥”和“多放些盐,菜钱可以多给”。
贡宪显然在外面喝了酒,他略显含混的给我介绍了那俩女孩:个子最高的叫小兰,比小兰略矮的叫小丽,都是他刚买的卖身奴,他还把两人的牙牌和“市券”(卖身契)给我看,以示他没有骗人。他告诉我小兰和小丽确保都是“雏儿”,还打算把姿色一般点的那个小兰让给我“开苞”,我当场拒绝了他。
我看了两个姑娘的牙牌和“市券”,两个姑娘分别是黄泛区核心地带的巨野县和黎县人,小兰卖身价五千钱“死当”、小丽卖身价五千五百钱“死当”,比乐营年轻女奴的三万到五万钱“官价”便宜了很多很多。可以说以小兰和小丽的身材、年纪就是个“一折价”。
不多久有伙计为贡宪那桌上了鸡肉和猪肉,两个姑娘在得到贡宪允许后立即狼吞虎咽起来。贡宪则一边自诩对两个新买的小妾“非常慷慨且疼爱”,一边已经借着酒劲忍不住动手动脚。他丝毫没有不适感,动着手脚嘴巴却和魏掌柜聊说是他们东家“茂陵冉氏”介绍他来这里做的这个生意。
我向魏掌柜和贡宪打了招呼,转身回房休息,心下不禁轻叹蒙尘之地的百姓真的是毫无尊严。
眼下的场景让我切实感受了管仲说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最起码的生存需求底线前,两个身材万里挑一的豆蔻年华处子为了温饱可以任凭肥宅“怪蜀黍”拿捏。但是我觉得好像又有个悖论:贡宪这个出自儒家名门、衣食无虞的人,为何就能做到如此无礼无耻呢?
第113章 “市券买卖”
六月十八日,我依旧是辰时起床,但是我夜里睡得不太好,原因是住在我隔壁的那头禽兽“怪蜀黍”贡宪把两个小姑娘折腾到了下半夜。
那俩小姑娘的叫声虽然不如当年老兵营的“匈奴女人”惨烈,可是贡宪的叫声很大,边叫还边念着含混不清的“子曰、诗云”,我有几次差点忍不住想去敲门骂他。
我起床用过早饭,见贡宪还没起床便又回房睡了个“还魂觉”。到巳时三刻,贡宪才来敲我房门。
贡宪应该知道昨天吵得我没睡好,也没说我睡懒觉,只说他昨晚已经打通了这边主管市场的最大官员戴市令的关系。这会儿他已经分别安排了人去市场探路和与曲阜派来、在泗水码头等他们的船会合。
贡宪让我午饭后陪他一起去“市券买卖”市场转转,他已经找关系给我办好了“持刀证”,让我不用高调穿军服,凭证持剑保护他就行。
吃午饭时贡宪让那俩刚买的女奴伺候在了他身旁。不过他倒没有歧视女奴,让那俩女孩跟我们同吃,还特地为她俩多点了肉菜。那俩女孩的精神还是不大好,显然不适应夜里的折腾强度,但是吃饱了肚子的她们脸上泛着笑容,对能给她们吃饱饭的“怪蜀黍”贡宪也非常顺从。
去码头找曲阜过来接应船只的随从又带了两位应该是船上下来的随从,还带来五匹马。贡宪嘱咐他们下午去定陶的驿站办手续把成阳租的驿马还掉,用自己带的马替换马车。同时他吩咐船上的伙计把被小黄弄大肚子的牝马弄去船上休养,工作由新来的马匹替代。
在一起吃午饭时,我明显感觉到贡宪手下的跟班们干劲比之前足了很多,还互相问起了身上盘缠的数量,准备互相借钱,我知道他们是看到贡宪找到俩便宜的小女奴都蠢蠢欲动了。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用赚来的外快买几个奴隶——不是自己用,是给义父、李陵、李禹、李娥和李家的嫂子们使唤。但是我知道这些人虽然价格便宜但是首先谈不上忠诚度,也都还需要花钱养活。二大爷家放出来的“典身奴”契约最长的还剩接近十年我们都免费放了,就是怕养不起,眼见老兵营都可能出问题,我也就再没动那个心思了。
吃完午饭,贡宪先让安排好事情的几个随从去干活,留下两个仆从看家,然后带着我和三个前天跟我一起开路的跟班去往“市券买卖”市场。临行前,贡宪不忘嘱咐他的两个小女奴下午好好睡觉,晚上等他回来“疼爱”。
一出门,贡宪就给我们四人发了四张定陶地区的“持刀证”,其中贡宪和三个跟班两两一组驾驭两辆马车,我则骑乘小黄跟在后面。
定陶地区的市场距离客栈并不远,只一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到了市场门口。贡宪让我们把马和马车停好,立即有泼皮模样的人上前表示可以“代客停泊”,贡宪问了一下一匹马要十个大钱、一辆马车要二十个大钱便没再理他们,而是让我们自己找好拴马柱拴好。当然,依照惯例,我不会把小黄拴死。
车马停泊停当,贡宪领着我们进入了市场。一般情况下,进入市场需要商籍的相关证明许可,不过贡宪身上有“奉祀君”家族给的特许从事商业活动的信物,前一天晚上应该还从当地权贵手上搞到了特殊的路引,只一出示就被允许进入了市场。
定陶市场的规模十分宏大,眼下却显得格外冷清。我们进门后所见的店铺都关门打烊,直到在早上来过的一位随从带领下绕了许多弯才来到一片人气旺盛的街铺。
这些街铺原本的招牌是“陶缣铺子”。在元光三年以前,“陶缣”是与齐纨鲁缟齐名的丝织品,以纺织细腻和色彩鲜艳着称,我执戟未央的第二年曾亲见皇帝刘彻对济阴郡守进贡的精美“济阴陶缣”赞不绝口,当场嘉奖了济阴郡守并将“济阴陶缣”交给“掖庭局”加工成锦袍,赐给那时还是夫人的卫子夫。
这时的“陶缣铺子”招牌已经蒙尘多年。因为水患绝收,“陶缣”的原料蚕丝显然也无法再正常生产。这时的“陶缣铺子”虽然招牌还在,经营已经改成了“市券买卖”生意。
贡宪带着我们进入了第一家店铺,店铺里面有四位“驵侩”,一见我们进来便热情招呼起来。
简单寒暄之后,一位领头的“驵侩”带着我们进入了铺子后面一片不大的院子,然后让另外两位“驵侩”去院后的仓库“提货”。
不大一会儿,十二个从中年到孩童的男性“自典”者就被带了出来。这些人都是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样子。
“驵侩”指着其中一个难得稍有精气神的道:“这个今年刚过二十,在我们这里吃了两个月白饭了,是这里现下成色最好的货。”说着“驵侩”指挥那个青年做动作,以显示身体健康能参与各种劳作,他还特地让青年张口让贡宪检查牙口,与牲畜贩卖的手段无二。
介绍完青年之后,“驵侩”又向贡宪重点推荐了一位七、八岁的瘦骨嶙峋小男童,“驵侩”找来湿巾特意帮男童擦了把脸,对贡宪道:“这娃子皮肤还是很白嫩的,捯饬捯饬做个‘书童’挺好。”
“驵侩”说着要让男童转身脱裤子,贡宪一脸嫌弃道:“有辱斯文!我可没有那个爱好!”
听贡宪这么说,“驵侩”这才尬笑着停止了动作。贡宪让他把之前那个青年先留下,要再看看。
“驵侩”立即照办,留下青年后将别的“货物”重新带回仓库,不大一会儿又叫出十二个男性“自典”者。这回他们根据贡宪的要求只让十六到二十八的男性“自典”者出列。
如此循环三次,贡宪挑出六名青年,一番挑肥拣瘦讨价还价之后以八千钱的价格买了其中五人。
贡宪让两名跟班去验看牙牌并和“自典”者签订“市券买卖契约”,自己则带着我和另一名跟班继续验看女奴。
贡宪要求的女奴年纪是十岁到三十岁,依旧是十二名一组,一共看了五组。贡宪看这些女奴每组出来都是摇头,不过最后还是选了八个。这八个里面有三个是十到十一岁的小萝莉,贡宪喜欢挑个头相对高的,但这里面绝没有昨天小兰、小丽那么突出的,其余五个贡宪挑的是相对高壮、模样比较顺眼的妇人,年纪在二十五到二十九之间。
在选择过程中,那名跟班的看上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奴,想自己买了收做妾室,贡宪却告诉他道:“这几天慢慢挑挑不急!你放心,虽然挑不到我昨晚在‘特供’那里选到的两个,也总有比这个强的。”
跟班的点点头,问他为啥又要挑还没到婚配年龄的,贡宪道:“小的可以先养着,也许还能长得出落些!”
根班的心领神会,冲贡宪比了个大拇指,贡宪的小眼睛立即笑得眯成缝,脸上荡漾起标志性的淫笑。
挑定妇人之后就进入了讨价还价环节,三位“盲盒”小萝莉被贡宪杀价到两千钱一个、五位妇人一千五百钱一个,最后的成交价是一万三千五百钱。
在这边挑好之后,贡宪又去了两家规模略小的铺子,总共挑了十二个男性奴隶、十六个女性奴隶,三家店都跟了“驵侩”到专门申报的商吏处当面鉴证“市券买卖契约”,在纳税(交易价的二成)后加盖鉴证章和完税章。
在等待办手续期间,第一家店的“驵侩”跟贡宪谈了个业务意向:他手上现在有一批活不下去的善于“陶缣”制作的老姑娘和寡妇都愿意“自典”。
“驵侩”介绍道:“这些妇人原本跟我是跟着同一个东主的,都是十多岁就来学徒做‘陶缣’的女工。元光五年店开不下去后东主开始还养着她们希望生态能迅速恢复,后来实在养不下去就让她们各奔东西了。这些妇人有小三十个,那时候大都只有十几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多,一多半都还没嫁人。瓠子口决堤后附近的婚配大都停止了,所以现在一晃最年轻的也都是过三十的老姑娘,有些嫁了人的死了丈夫孩子也成了寡妇。前两年这里开始有‘市券生意’后,她们得到消息就结伴过来求‘自典’机会,本来她们年纪偏大,我是不愿意跟她们签约的,但是因为有之前的交情只好从去年起给她们每年五、六月给两个月时间让她们进市场‘自典’,我也只愿意每年管她们两个月饭钱看看运气,管太久我也受不了。去年到今年一共就五个样貌姣好的被买走,现下还有二十四人,贡大官如果愿意一起买去,我可以说服她们给你个‘惊喜价’。”
一听“样貌姣好的五个被买走”,贡宪就一脸嫌弃道:“就算不要钱 ,这些人又不好出手,我弄这几十个人去养啊?你都只愿意养两个月的人,我怎么养?”
“听说鲁地的鲁缟很出名,她们去鲁缟工场打工绝对算是熟手。”“驵侩”道。
“十几年没干再熟也就那样了!”贡宪道,“而且‘鲁缟’和‘陶缣’工艺不一样,现下经济不景气,鲁缟工场也不需要加人。”
听贡宪这么说,“驵侩”不再介绍,办好官方手续,便跟我们客气的打招呼道别。
这第一天的“市券买卖”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第114章 暗夜交易
贡宪让两个跟班分别用绳子将男性奴仆和女性奴婢分两组牵着,我和一位跟班走在头里,他则走在最后看着。
当我返回到市场门口时我吃了一惊!小黄已经挣脱了拴绳,几个“代客停泊”的泼皮拿着木棍、长扫帚什么的正在和小黄对峙,路旁一个泼皮痛苦倒地捂着肚子,显然是被小黄踹了。
我虽然是怂人,但视小黄为亲人,更兼有兵器在手怎么也不可能怕几个泼皮,立即拔剑冲上去喝道:“干什么?活腻歪了吗?”
几个泼皮见我模样可怖又拿着剑,立即放弃围攻小黄,而是将贡宪的两辆马车控制住,其中一个大着胆子上前冲我喝道:“你们的马踢伤了我老大,赔钱!”
“这匹是上过汉匈战场的军马!你们不招惹它,它会踢你们?”我楞起刀疤脸喝道。
趁那个泼皮还没防备,我一剑就奔他面门砍了下去。我出剑故意不是很快,那个泼皮忙拿木棍来挡,我抓住机会用从暴胜之那里学来的那招“反关节踢膝”直接把那个泼皮“咔嚓”一声踢跪了。
这时,贡宪的那个跟班仗着手中有刀也一人逼退了几个混混控制住一辆马车,而刚买的奴隶和垫后的贡宪这时也都过来了。
就在这时,方才对事态视若无睹的市场把门的商吏走了上来,他不指责泼皮,反而对我道:“你们有‘持刀证’也不能随便伤人啊!”
我当下明白,这些人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哪里能惯着他们,立即赏了那个商吏一个大巴掌,顺手掏出腰间的军牌,道:“伤的就是你们这伙兵贼勾结的狗东西!”
我说完收起剑,捡起混混掉落的木棒,对着那个商吏身上一阵招呼,直到把木棍打折才松手,最后还冲已经被我打趴的商吏脸上踢了一脚,啐了口唾沫。
在商吏被我教训的同时,贡宪的三个跟班已经凭借武器优势夺回了马车,远处五、六个负责市场治安的下吏看我殴打商吏也纷纷赶了过来。
那几个下吏正想上来抓我,被打的商吏止住他们道:“误会,误会!这位是边防军的司马大人!”
我见这个商吏虽然可恶但还算识时务,便没再殴打他。虽然边防军没权利在这里打人,但是他知道自己“屁股上不干净”,真闹起来不会有好果子吃。而且他眼见我骑的马、拿的证以及贡宪进市场时拿的“特殊商业活动文牒”都显示我们背景不一般,所以还是决定认怂。
眼见商吏认怂,还想在这边做几天生意的贡宪也不想惹事,跟商吏和赶来的那几个下吏说了几个这边官员的名字,应该就是昨天和他喝酒,卖给他“特供”的那几个。
商吏一边捂着被我打伤的脸一边赔着不是,下吏们则将那几个泼皮抓了起来,说是要交给有司处置。我怕太草率放过他们后面还有麻烦,于是坚持让贡宪的一个跟班跟着去监督处理。
这下,那个商吏为难了。他让几个泼皮凑了一百多文钱算倒赔给我们的赔偿金,并表示这几天我们再过来做生意,一定不让这些人靠近我们的车马,请我们高抬贵手。
贡宪的心思还是在做生意上,于是做主“私了”了事情。
作为东主,他这么决定我当然也不会反对,但是我告诉他:以我的判断,这个事情如果让他们对付过去,没有那么容易了结。与其被贼人记恨和惦记,不如动用他认识的那些当地高层一点的官员的关系,把这些泼皮连同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商吏和下吏都撸了。
贡宪当时也没表态,只说到客栈再说。等到了地方已经是申时三刻光景,其余被他派出去办事的跟班也都先回来了。
贡宪找到我,道:“李司马,刚才在市场门口多亏有你!你说的我路上也想过了,的确有道理。我一会儿就去找昨天晚上攀上的那几个关系帮我处理,以绝后患!”他顿了一下又道,“烦您今天受累,先带着他们几个压阵吧今天买的奴隶都送去船上,我马上安排店里给你们做饭,这些奴隶和船上的人的吃食我也让店里打包,一并请你们带过去。”
我点了点头,把小黄交给店里的伙计饮喂,自己则跟着贡宪进内堂吃饭,贡宪那三个跟班加上两个船上下来的跟班则留在店外看守奴隶。
没多久,店里的早晚饭就准备妥当,两个白面饼,一碗浓稠粟米粥配一小碗咸菜豆腐羹。
贡宪又对我道:“李司马,一会儿还要劳烦您做事,为防止回来太迟没了天光,这顿就委屈你了!”
我回道:“不妨事!”
贡宪道:“我一会儿去应酬解决你方才说的事情,就不陪你吃了。今天晚上等你们回来还劳您加个班,我还有些‘台下生意’要谈,请你也要给我保个驾,等忙完了,我喊那个小兰伺候你,如何?”
“不需要。”我回道,并没有多解释。
见我不要他的奴婢,贡宪找一个专门管账的跟班聊了几句,然后递给我一缗钱,道:“那这个算您的‘加班费’。”
我也没啥理由跟他客气,于是接过钱,道:“谢了!”我吃了几口东西,想了一下,又道,“如果晚上去的地方凶险,这点钱可不够!”
贡宪道:“这个只是基础的,如果遇到比下午还麻烦的阵仗,那一定要给你多加钱,您放心!”
等我们吃好来到客栈外,昨天被我请过喝酒的伙计已经帮我把小黄饮喂好牵给我,我刚得了一缗钱外快,于是又丢给他四十文,道:“今天晚上继续请你们喝酒!不过今天我得帮东家处理事情,不能陪你们喝了!”
客栈的伙计接过钱,对我比了个大拇指,道:“还是军爷敞亮!我代哥儿几个先谢过了!”
回到客栈门口,贡宪现在带了两名跟班去应酬,然后嘱咐看着奴隶的五个跟班带我去码头。出发前,他让跟班和奴隶们也都吃了晚饭,跟班的晚饭是两个白面饼,一碗稀粥和着咸菜;奴隶们的则是一个杂粮饼、一碗清粥拌着一小块咸菜。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在我们出发的时候魏掌柜也跟着我们要去码头,一打听才知道他家儿媳妇临盆,他要回在汜水南边的家里看看。他告诉我:他得从济水乘船到定陶西南边济与汜水交界处转入汜水再走一小段才能到家。他说那里是现下定陶地区唯一还能种粮的地方,让我有机会可以去他家做客。
我一路上和魏掌柜闲聊着定陶的掌故,很快到了济水边。让我有点意外的是贡宪的家里居然派了五艘大船来这里,每艘船吃水都不低于一百个成人的重量,旗舰的吃水在两百人重量以上。我估计贡宪没少打算贩卖人口,但是以他今天一天连昨夜的两个女孩才买进三十人看,觉得他这个效率是不够的。
我心道:“得劝贡宪手脚快些,不然我时间被他耽误不说,这些随从和奴隶每天的吃喝也是好大一笔开支!”
押运奴隶的跟班在天光将尽时很顺利和船上的管事完成了交接,我也和魏掌柜道了别,与跟班一起返回客栈。
我回到客栈后已经是戌时正,跟着贡宪去应酬的一个跟班叫解胡子的已经回来在客栈等我们。解胡子招呼我和那三个有“持刀证”的跟班与他一起去找贡宪,出乎我的预料,他们四个还是用马车出行,而不是直接骑马。
我跟着马车走了不是很久就来到一片住宅集中区,这边还是挺阴森的,安静得只能听见夏夜的蝉声虫鸣,只有极少数院落可见零星灯火。
我们来到一所最大的宅邸前,解胡子拿火把照了许久确认再三,才开始拍门。
不多久,里面有人问话,解胡子说是“贡先生的人”,里面就开了门,将我们迎了进去。
迎我们进去的人让我们把马车停在漆黑的前院,然后摸着黑带我们穿堂过屋来到后院。
后院的场景让我吃了一惊:捆绑好的男女两队“自典”者大概有六、七十人已经排好了队,喝得满脸通红的贡宪笑嘻嘻招呼我过去,要给我“介绍朋友认识”。贡宪给我介绍了三位男子,其中有货主兄弟俩大祁和小祁,还有个打下手年轻伙计小濮。
贡宪一边给我介绍祁姓兄弟和伙计小濮,一边就命令解胡子他们把人弄到前院车里。天很黑我看得不真切,但是明显感觉这些“自典”者的身体情况比下午市场买回来的那些要强很多。
待奴隶交接完毕,贡宪和祁姓兄弟道了别。然后带着我和一众跟班趁夜往码头走。
第115章 流民“自典”
在去码头的路上,贡宪跟我说了这些人的来历:这些人都是没有户籍的黄泛区灾民,准确的说是没有牙牌的流民,有心“自典”却没有牙牌,办不了正规手续,所以只好在祁姓兄弟的组织下贱卖。
我问贡宪为什么这些人没有牙牌,他告诉我道:“这里面有三种,一种是去别的地方当流民被遣返牙牌遗失的(其实一般是卖给犯罪组织换钱)。这种情况地方上基本上不会给补牙牌,因为补了就是承认是自己治下出了流民,要影响政绩。第二种是到年纪不去领的。每年救济粮都是按排队的人头给,有没有牙牌无所谓,但是有牙牌的朝廷没有明确说‘黄泛区灾蠲豁免赋税’,只说‘因受灾暂不课税’,很多人怕万一哪天灾情缓解了,朝廷还要事后补征这些年的欠税。另外有牙牌还有被要求服劳役的风险,黄泛区灾民的体质根本承受不了劳役。第三种是自己放弃牙牌的,元狩三年七十万人迁徙河西有小四十万是黄泛区的灾民,被迁徙者都是有完整户籍和牙牌的,这些人没出黄泛区就累死、病死了很多。许多灾民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也就自弃牙牌,躲到附近主动做了流民。黄泛区的流民迁徙主要还是边界郡国查得紧,灾区内紧不起来。”
“这些人没有牙牌,你们买去怎么处置?”我问道。
“我们白天不是买了许多有牙牌的吗?”贡宪笑道,“我有渠道复制那些牙牌,然后找年纪、籍贯接近的‘套牌’,把使用‘套牌’的彼此卖得远远的,不就好了?”他顿了顿又道,“其实现下还有很多商人就是故意想买这种没牙牌的奴隶,再便宜的奴隶一年吃喝下来成本也不少,加上双倍人头税和‘算缗’,市场需求就不行了。这些人先以黑户身份蓄养,实在被查到了就拿假牙牌顶着说是才买的。我这边出手的时候都会准备个没日期的契约,以便他们万一被稽查到赶紧填报。”
“那这些人肯配合?毕竟牙牌是假的,反告被‘略卖’或‘诱拐’不就麻烦了?”我问道。
贡宪想了想道:“应该不会吧?反告了他们去哪吃饭?我方才赎买他们的时候,他们按手印签协议一个个积极得很!”
“他们的价钱是不是比‘市券’更低?”我问道。
“还要低很多。”贡宪笑道,“祁家兄弟那边都有所有人来的时间,至少两个月,所以比市场上那些人体力更好些。根据货的成色,祁家兄弟扣掉每月的食宿一百钱只要赚个两、三百钱就出手了,这些人平均一个就五、六百钱。而且这些人早与亲人断了联系,以后麻烦事情也少,因为没户籍,还不是主人想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说到这里,贡宪脸上又露出标志性的淫笑。
其实我心里觉得没有户籍真的未必是好事。市场里的“市券”买一个奴隶税后两千钱左右已经是非常低的价格,这里的价格只有三分之一,加上假牙牌最多也只有一半不到。如果说“市券”买一个奴隶的价格接近一头牛犊,那么这个夜幕黑市买一个奴隶的价格就和一头羊差不多,我总觉得这也忒贱了。
也许是怕我不信,贡宪道:“放心吧,祁家兄弟是这里的市令戴大人推荐给我的。我本来就是去请他喝酒说你白天说的那个泼皮和市场商吏勾结的事情的,结果戴大人不仅立即解决了那个事情,当场找来管理那个市场的熊市丞处理,还安排了赵市掾和马监掾带我去了祁家兄弟的府邸。”
“那几位大人胆子也不小啊,跟你认识第二天就将这么隐秘的事情跟你说了?”我疑惑道。
“昨天我就听说了啊!”贡宪道,“你不做生意不知道,这些个官员对‘奉祀君’家族还是很给面子的,加上几杯酒下肚,又有钱好赚当然就推给我了。按祁家兄弟的说法:每卖一个奴隶,都会分给几位大人一百钱。十几年前这定陶的市令估计是天下油水最足的差事,如今可是清水衙门了。现在难得有这个门道,他们何乐而不为?”
我总觉得贡宪的“加上几杯酒下肚,又有钱好赚当然就推给我了”和“按祁家兄弟的说法:每卖一个奴隶,都会分给几位大人一百钱”听起来都有些儿戏的感觉。
在我认知中,能当这种墨吏和与墨吏一起搞钱的商人,哪怕是疏朗、“胡军师”那个层级的,都绝对不可能这么“大嘴巴”,更别说被汲黯拿捏前那个做事滴水不漏的舒通。不过我和贡宪签的契约是“保人不保货”,所以货物的安全、可靠跟我没关系,于是我觉得就把他们运到船上就好,别的事跟我没什么干系。
询问完这些“自典”流民的来历、行情、供应链和保护伞,我将话题转移到在定陶停留的周期上来。
贡宪道:“你放心,不会耽搁很久。明儿我们早上去市场再买个五六十个奴隶,入夜后祁家兄弟会再挑两百来个‘自典’流民给我选,到后天早上,我就安排解胡子先领着三艘船回去。解胡子回去后我们再盘桓个三天左右就走,保证不耽误你和葛家人会合!”
贡宪带着我们摸黑到了渡口,将新买的“自典”流民也弄上了船。
我们返回客栈时已经是子时三刻,这时贡宪酒已经醒了一大半,脸上时不时露出猥琐的笑容。
我向贡宪提出要换个房间,不然我明早铁定起不来。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问执夜的伙计新开了间上房给我。
我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就听见贡宪进房将两个女孩弄醒发出的嬉笑声,我很困完全没兴趣关注那个色批,赶紧收拾好东西换了房间倒头睡觉。
我一觉睡到辰时末、巳时初,洗漱好下楼贡宪已经安排人将早餐弄好,解胡子和那三个跟我开路的跟班在等我。他们传达了贡宪的意思:让我起床吃个早午饭,然后带着四人和两辆马车去市场接应他。
当我们来到市场门口,昨天的泼皮已经不见了,连看门的商吏都换了人。解胡子将贡宪留给他的入场凭证丢给商吏,那个商吏应该是被上峰指示过了,立即对我们展现出谦恭的态度,请我们进去。
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让两个有“持刀证”的跟班在门口看着车马,我和另一个跟班则跟着解胡子去找贡宪。
这次贡宪先带了一个跟班还是在我们前一天去过的那排“陶缣”铺子交易,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又挑了二十几个奴隶。
贡宪的脸上有俩大大的黑眼圈,应该是又操练到“下半夜”。见我们到来,贡宪招呼先到的跟班和解胡子去给奴隶们办手续,自己则带着我和那个有“持刀证”的跟班继续逛店铺。
这一次,我们没出任何意外的办好了六十五名奴隶的“市券”,感觉这批流民比昨天白天那批更羸弱,年纪分布也更均衡,只是小萝莉占比更高,有十名。贡宪偷偷告诉我:现在他的需求就是便宜和他需要的年龄段全覆盖,这样才能拿到更多牙牌“复刻”给“自典”流民使用。
我们在下午申时将新买的奴隶送到了船上,然后回客栈吃晚饭。
这一餐贡宪招待得挺丰盛,他又丢了一缗钱给我,并请我夜里还是要“辛苦一下”,最好直接住在船上防止开船前有意外,毕竟晚上之后船上正规手续的奴隶加上流民奴隶会有小三百人。
我告诉他:保护他的安全是我份内的事情,但是当时说好了不管他货物的。我又告诉他:不是我矫情,主要是小黄特别不喜欢在船上生活。
贡宪又去找管账的跟班商量了一下,然后又丢给我一缗钱,道:“李司马,就将就一夜吧,最多你的马放在码头,我专门安排人看着,我们的马车也要放在码头寄存的。”
说实话,我虽然比较反感低级趣味气息浓重的贡宪,但是单就遵守商业契约来看,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于是我在得到他留守的人会帮我看好随身物品的承诺后同意了他的请求。
为确保随身物品万无一失,我出门前循例又打赏了客栈的伙计四十钱让他们喝酒,并嘱咐他们今晚一定要关注好我的房间不要让生人靠近。
天还没黑透,贡宪就带着我们去了祁家兄弟的府邸。祁家兄弟如约准备了两百多“自典”流民。贡宪像挑选牲口一样挑了其中一百四十多人,其中男性基本上照精壮的挑,女性照年纪小、颜值高的挑。
挑完人,我陪着贡宪和两辆马车跑了三个来回才把人都送上船。贡宪清点了三艘船上奴隶的总人数,共计两百九十七人,其中有正规手续和牙牌的九十三人、其余两百零四人都是“自典”流民。
在最后一趟押运“自典”流民的同时,贡宪安排解胡子去客栈将小兰、小丽也弄上了船。
等贡宪清点完流民,已经是丑正时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贡宪却淫性不减,冲着小兰和小丽打情骂俏。
我怕被他影响睡眠,于是自己申请和另一个有“带刀证”的跟班一起在渡口边的帐篷里睡觉,顺便看守小黄和马车。
第二天卯时刚过,我就被喊去船上吃早饭。我感觉贡宪就没睡觉,两个黑眼圈肿起老高,从头到尾哈气连天。
吃过饭他让跟班们最后一遍钦点了人数和从客栈打包的食物、饮水,最后嘱咐解胡子要好好照顾小兰和小丽,要将她二人和别的奴隶区别居住、以及到曲阜后如何暂时安置二人。临了,他还和小兰、小丽分别“亲亲”、“抱抱”。
卯辰交界时分,解胡子带着三艘装满奴隶的船从定陶济水码头出发,前一半的“市券”和流民“自典”生意算是做完了。
第116章 魏掌柜的真心话
贡宪命解胡子开走三艘船后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客栈去了。
他想喊我同去,我告诉他不想折腾,就在船上睡会儿,让他说个时间我直接去市场找他。
他说他身体也扛不住了,今天休息一天不去市场,祁家兄弟的货暂时也不够了,得等他们一两天。他白天会给我放假,问我晚上要不要陪他一起去找定陶市令戴庆喝酒,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小兰、小丽那样的“极品特供”。
对此,我表示了婉拒。
贡宪走后我就在最大的那艘楼船的第二层找了间客房睡了一觉,到午时过了才起床。
船上的跟班给我留了午饭,我吃过后就来到济水边闲逛。这是元狩六年六月廿日,正是最酷热的季节。不过因为水网纵横且多云有风,这天济水边的体感温度尚好。
想着今日无事,我就想看看定陶周边的田地是不是确如魏掌柜所言已经无法耕种,我沿着渡口极目远眺,所见之处的确地形平坦,难以筑坝,只要一场大雨,上游来水急一点就会将土地都泡在水里。而且经过河水反复浸泡的地面在被阳光晒干后都已经软化开裂且盐碱化,无论稳定性还是肥力都已经不再适合耕种。
我爬到楼船顶部又看了一下更远地方的情景,放眼望去确实只有西南一隅还有少量耕地在耕种水稻。不过以我的判断,那块能耕种的土地如果不赶紧辅以水利引导也很悬,预计如果三、五年内再赶上一次大涝土地将随时失去耕种价值。
得到这个结论后我决定去那片地方看看,于是让船上的伙计帮我看好小黄,自己则叫了个渡船往对岸去。
那段距离看着不远,但是因为要溯游而上,且要经过济水与汜水汇合水流交错之地,渡船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目的地。
下船后我走过一大片荒芜的田地,终于来到有人耕作的区域。这里的稻米已经开始饱满,预计再过个十几天就可以收获。
这时在田间耕作的农人不多,我远远看去只有两位农夫在田间除草。
那两位农夫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很警惕的放下了农具向我走来。我依稀可辨是一位老人和一位中年人,等再走近,我笑了——那老人正是客栈的掌柜老魏。
魏掌柜应该也认出了我,跟身边的壮年人说了几句,就笑着冲我招手,道:“军爷好兴致啊!”
我笑道:“东家今天放假,我从济水渡口出来随便逛逛,不想真的逛到你家的田地了!”
魏掌柜指着那个壮年男子冲我介绍道:“这是犬子,我前日说的临盆的就是他媳妇。”
“哦,看您二位这状态,应该是母子平安了吧?”我回道。
“是啊!我老魏也是有孙子的人了!”魏掌柜笑道。
我一边恭喜老魏,一边问他要了斗笠和除草用的耨和镈,脱下鞋履就下了水田帮爷儿俩锄草。
魏掌柜开始不好意思,让我别干,我告诉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他俩一起除草,顺便体验一下耕作的辛劳。
我在陈留时看阮泰家的五个壮劳力给葛家的田锄草,也帮忙弄过。不过水田除草比旱田除草更加麻烦些,我干了一阵子才慢慢掌握了节奏。
因为我的加入,原本打算忙到酉时的父子俩申时一过就完成了既定任务。魏掌柜招呼我去他家里喝茶,我怕他家有产妇不方便想拒绝。
魏掌柜道:“不妨事的,产妇在后堂,我们坐前厅,而且我们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禁忌!”
我随魏掌柜父子来到他们家,路上魏掌柜问了我姓氏,还问了我是不是这几天都请了伙计喝酒。他说早上有伙计来他家看孩子时还提到我,说我对他们很客气。
我道:“出门在外,彼此扶持是应该的。别说有人请我住你们的客栈,我到官方驿站住宿对置吝夫和驿卒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魏掌柜的家占地面积还挺大,但是屋舍比较简陋。他告诉我:这里的原住民早已经十不存一,只要肯花功夫围篱笆院子搞多大都无所谓。
我们来到前厅,魏掌柜招呼我坐下,让他儿子去煮水。这时他家老太婆正好将刚出生的孙子抱了出来。
那个男婴长得还是很神气的,哭声也中气十足。我赶紧掏了五十个大钱,算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老魏和我推辞了半天才让老太婆将钱收下,并让她把孩子带去后堂儿媳处。他又吩咐老太婆去做饭,说我又帮他们除草又送红包给孩子,一定要留我吃个饭。
怕我担心时间太迟,魏掌柜道:“我们在家就吃两顿,饭食很简单一会儿就好了,吃完我也要赶着天光回客栈,到时候可以一起走。”
正说着,魏掌柜的儿子将煮好的水盛了一大碗给我。当听说我给了五十文钱给孩子后他也向我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我将水吹温开始饮用,出乎我的预料居然是精盐泡过的淡盐水。
魏掌柜知道我喝出端倪,笑道:“大热天的干农活是要补充点盐份的。”他随即补充道,“我们这里啥都缺,唯独这个比别处好些。朝廷应该是怕灾民造反,所以这两年都没有到这一带查处过私盐。如果非逼我们买官盐,估计还得跑一多半人。”
我笑着点点头,将淡盐水一饮而尽。
不多久,魏掌柜家老太婆就盛上了晚饭——每人一碗半干稀的米粥加两个咸味白面葱饼。老太婆弄了一碗浓稠的米汤去给媳妇吃就先自下去了,前厅只剩下我们三个老爷们儿。
魏掌柜拿出喝得还剩小半瓶的澧酒,拿出三个碗,全满上后就正好空了。他对我道:“李司马,寒舍简陋!如果没吃饱,一会儿回了客栈,我再请你吃点。”
“很不错了!”我忙道,“在这瓠子口黄泛区,能吃上这样的饭食,我很知足了!”我说着向魏掌柜父子敬了酒。
“是啊!”魏掌柜喝了一口澧酒道:“当年谁能料到这瓠子口一决堤,这一带居然受灾这么多年,又如此严重!我们家的耕地现下年年被内涝影响肥力越来越差,虽然旁边荒地很多,也不知道能种出什么收成。”
听魏掌柜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过来的初衷。我让魏掌柜给我找了帛布毛笔,在帛布上给他画了一个水渠的模型,我告诉他:根据他家及附近田地的状态,按我这个方案挖好水渠,防止十二年一遇的洪水是绝对没问题的。考虑到元狩三年刚发过大洪水,我保守估计按照我这个办法弄了,即使济水和汜水周边的水纹生态没有根本改善,魏家的田保持二十年不受灾是没问题的,而且旁边的荒田只要种得过来,也可以一并耕种了。
魏掌柜接过图,如获至宝道:“太好了!这下子只要我能再耕作个十几年,等孙子接班,我们家的田还是够吃的!”他转而对儿子道,“只是这个水渠工程量还挺大,你农闲的时候有事情干了!”
“那怕什么?只要弄完真能管二十年不受灾,我多出点力气好了!”魏掌柜的儿子笑道。他仔细看了看我画的白帛,道,“欸?这个渠道怎么这么像一个‘相’字?”
我和魏掌柜也再仔细看了一下,确实发现了这个情况。魏掌柜笑道:“好!我们家大宝的名字有了!就叫‘魏相’吧!”
聊完水渠,我们继续吃饭,话题转到“市券生意”。
我问魏掌柜道:“作为本地人,您觉得外地商人像牲口、商品一样买卖你们的乡亲,您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魏掌柜道:“这个买卖刚开始的时候,我内心也是很抵触的。但是现在,说真心话,我觉得很好。”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的道。
“在这黄泛区里,即使精壮劳力也没活路,不是流亡乞讨就是坐等救济,很多不甘心的只能去为非作歹。现在有了这个市场,他们虽然‘自典’后为奴为婢,总好过饿死或者危害地方。”魏掌柜顿了顿道,“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个贸易,客栈也不可能从去年起盈亏开始平衡还能多请伙计,老板也不会在去年底给我恢复了十几年前的底薪。”
我听着点点头,道:“我去过市场,确实现下只有这个生意还在营业。”
魏掌柜笑了笑,道:“你别笑我们,我家这个儿媳妇也是从‘市券’市场上典买的。她家里原来也是这一带做得很大的物流商人,先是市场停业让她家没了生意,然后是元狩三年的‘征马’,把他家的马都弄残了,再加上元狩四年开始‘算缗’,紧接着是元狩四年春天灾民暴动把他家的马都抢去吃了,她家老爷子一急一气就没了。她是家里的独女,也是很孝顺的,听说她要卖身葬父,我就赶紧弄回来给我儿子当媳妇了。”魏掌柜顿了顿道,“我知道她开始是看不上我们家的,我跟她说不行就给我家生个孩子就还她牙牌放她走。不过经过这一年多的相处,她也明确表示哪里都不去,就在我家过日子了!”
听着魏掌柜的话,我也陷入思考:我原先是很反对这种不对等的婚配的,我觉得那很“不道义”,比如贡宪弄到的小兰、小丽;又比如老兵营的李如花、李胖丫和那六个寡妇与我。但是我又觉得如果如葛履之前所言,成为家人是缘分,那么无论起因如何,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家人过得更好就谈不上特别的“不道义”。黄泛区的“市券生意”有其存在的土壤,虽然在买卖时的体验是很不人道的,但是如果买主能仁道的对待奴隶,给他们生存保障和最起码的尊严,也就不算“不道义”了。
第117章 “斯文败类”踩坑
在魏掌柜家吃完晚饭,魏掌柜简单收拾了一下便领着我去了渡口。他和渡口摆渡的船夫应该非常熟稔,一去便寒暄起来。
摆渡的船夫告诉他:因为上游来水强度加大,我们不能原路返回济水北岸,只能从汜水往下游绕到菏泽再溯济水到达渡口。这条路路程远一倍,时间也要大约一个时辰,所以原本三文钱的摆渡费涨到了五文钱。
魏掌柜本想替我付钱,不过我抢先自己付掉了。我们跟着船家很快顺流到达菏泽。在菏泽宽阔的水面中因为多股水流汇聚船行很吃力,半个时辰的时间都是在菏泽转向找往济水溯流的航向花掉的。
在我们进入济水主河道时天光已经基本黑了。这时与我们擦肩而过了两艘大船,它们是从济水上游溯流经菏泽往汜水下游大野泽方向去的。我感觉那两艘船和贡宪的船队开走的船很像,但是因为天光暗了也辨认不清。
等船走远,魏掌柜低声对我道:“刚才那两艘船有点古怪。现下汜水往下游的航道基本上断绝了,如果是小船还好,这么大的船往那边走就有点奇怪了。
我问魏掌柜有没有听说一种叫“流民自典”的生意,他对我摇了摇头。
等到下船,我取回小黄,魏掌柜也取回了寄存在渡口的店里的毛驴。在回客栈的路上他对我道:“方才船家在我不好说,雇你的那个东家姓贡的是不是沾了‘流民自典’买卖了?”
我冲魏掌柜点点头,道:“里面有猫腻?”
魏掌柜道:“不好说,反正去年两波、今年在你们之前刚走一波客人都是沾了那个买卖亏了许多钱。你跟姓贡的协议里有没有要保证货物安全的?”
“没有。”我笑道,“我只管他的人身安全。”
魏掌柜笑道:“但凡他肯请我们的伙计喝顿酒听我们说说情况,也不至于去碰那个生意,现在只能指望他运气好了!”
回到酒店已经是戌亥交界时分,我谢绝了魏掌柜请我吃宵夜的邀请,让店里的伙计给我伺候了洗澡水,兀自回房间好好洗了一把就睡了。
本以为可以好好睡个觉补充一下体力,结果寅时刚过,贡宪就敲门把我吵醒了。
贡宪告诉我:解胡子押运回曲阜的三艘船出了问题:船上的“自典流民”因为嫌伙食差发生暴动,抢走了船上的所有食物和押运船员的细软、甚至随身衣物,然后劫了两艘船跑掉了。解胡子只得安排最后一艘船重新回定陶补给,除了三艘船的船员,船上只剩下八十七个合法手续的奴隶,解胡子到客栈找他时几乎赤身裸体,只在下身裹了一块麻布。
最让贡宪心疼的是:他买的包括小兰和小丽在内的他最满意的八个年轻女性奴隶都被“自典流民”也抢走了。
对于贡宪踩坑,我也只能表示单纯的同情。我唯一能给他提供的线索是昨晚我和魏掌柜摆渡回来时看到的两艘往汜水下游去的船大概率就是贡家的船。
贡宪当即安排人以船舶被抢去报官,然后询问我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
我告诉他:魏掌柜说了仅在这个客栈住的人他应该就是第四个被“流民自典”生意坑的。因为“流民自典”本来就不合法,现在只能想办法找渠道去和祁家兄弟及他们幕后的市令戴庆“私了”追回一部分损失。
听了我的建议,贡宪当即表示想请我帮他出头去谈这个事情。我简单掂量了自己的份量就拒绝了。我给他的建议是立即修书回曲阜,让他们贡家、甚至是“奉祀君”家族派人出面协调处理此事。
贡宪道:“其实解胡子一回来我就安排了人将船上剩余的奴隶运走并送信回家里,只是我想赶紧把这个事情转圜些许,不然大概率会被派来处理此事的、我的那个族叔一定会骂死我!”
我无奈对他道:“事已至此,挨骂总好过血本无归吧?另外,如果你这边的时间太久影响我去和葛家兄弟碰头,我们可以就此终止契约,后面的一万钱我就不要了。”
贡宪道:“不可不可!我现下才发现这里水那么深,你再走我真的连人身安全都要担心了!这样吧,从今日起,我再另付你一日一缗钱的报酬,日结,你看可好?”贡宪说着就去找那个管账的跟班又掏了一缗钱给我。
看在他倒霉可怜、也是看在钱的份上,我勉强答应了留下来继续给贡宪当保镖。
在等待曲阜回信期间,官府帮贡宪找到了被劫持的船——船已经被开到乘氏码头附近,船上的物资被洗劫一空。
我建议贡宪如果本钱准备充足还是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买点正规市场的“市券”奴,于是贡宪在市场又买了小两百有合法手续的奴隶,凑满两船后安排人带走。
六月廿五日,在两船奴隶启航去曲阜的第二天,曲阜那边派来处理这个事情的贡宪的族叔贡辅也来到了定陶。
贡辅是个五十多的胖老头,身形比贡宪魁梧很多,是子贡家族的嫡系血脉。他见到贡宪就劈头盖脸把贡宪臭骂了一顿,如果不是一堆随从拉着,他还准备用戒尺揍贡宪一顿。
收拾完贡宪,贡辅对所有人一一问话,了解事情的经过。除了他们团队的人,贡辅还找了我问话。
问话伊始,贡辅先表示:贡宪跟我说的一切承诺他都会照办,让我不必担心。他还就我对他们团队提供的帮助表达了谢意,并表示幸好我提供有价值线索他们才能顺利找回被抢的船只。
之后,贡辅非常有条理的向我询问了我了解的事情经过。我重点说了在市场门口被泼皮袭击、被袭击后我希望贡宪追究但是他还是决定私了、决定私了后去找戴庆谈条件时被介绍认识了祁家兄弟以及贡宪对我提出的疑点毫不在意等几个细节。我还建议既然是这个客栈的老板茂陵冉氏介绍他们来这里做生意,他也可以找老掌柜魏老爷子问问情况。
问完情况贡辅对我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并表示从即日起耽搁的行程每天对我的补偿金加为两缗钱,并当场付了当天的钱给我。
问完我后,贡辅又按我提的意见和魏掌柜单聊了很久,之后又把贡宪单独喊进房。
贡辅又和贡宪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听到贡宪被戒尺揍得哇哇鬼叫的声音。
揍完贡宪,贡辅又请我和魏掌柜进了他房,他对魏掌柜道:“有劳老掌柜给我‘长眼’,我们未来在定陶的买卖全部请你给我们长眼,以后我们只认你当‘驵侩’,每单给你三厘佣金如何?”
“那敢情好啊!”魏掌柜道,“说实话,其实也不用三厘佣金,那位贡大官如果有这位李司马一半的谦和、愿意和我们多聊聊,我也不会看着他掉进那个坑。我们开店的哪希望客官这里做生意被坑亏钱呢?更何况你们还是东家的朋友。”
“我说三厘就是三厘!”贡辅道,“我们子贡家族做生意说出去的话不会咽回来。但是从明儿起,我们每笔生意您都要参与哈。”
见魏掌柜点头应允,贡辅又对我道:“李司马,我方才向魏掌柜已经打听了市令戴庆和‘流民自典’的掮客祁家兄弟的背景。这两个人算不上有什么大靠山,但是就像你之前说的,这个事情贡宪违法乱纪在先,我们只能先去谈私了。但是那些人已经坑了不止贡宪一个,如果只谈私了,想必也不会有好结果,所以私了只能是幌子,我的目的还是要把那些人法办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带了从‘奉祀君’家族请出来的二十名精壮家丁,又从鲁国国相那边借了八名捕手。但是他们不能用公开身份示人,我们更不能让事情影响到要在本地长期工作生活的魏掌柜。所以,老夫有个请求。”
“贡老先生请说!”我一抱拳道。
“我需要你穿上你的北境边防军军官的军服跟我去找戴庆摊牌。摊牌之前我会安排人配合你把祁家兄弟抓住并在济阴太守那边先打好招呼,但是戴庆那边的威慑,必须你来最合适。”贡辅道,“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额外给你两万钱,立即给!”贡辅说着取出两根金条放在了我面前。
我很佩服贡辅老先生的魄力,比起他那个侄子贡宪,这位老先生的气场和魄力强了不是一点点。
我思考了一下,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要乔装成‘独眼龙军官’,以免日后给家里惹麻烦。你要让贡宪和他手底下的人都守口如瓶。”
贡辅点点头道:“一言为定!”说着将金条递到我手上。
在与我和魏掌柜聊过后,贡辅立即召集团队进行了任务分派。贡宪要在魏掌柜的配合下继续正常做生意,假装吃完哑巴亏就拉倒了。贡宪还要再去请戴庆吃顿饭,让戴庆安排“特供”,起到麻痹他的效果。同时,贡辅会立即去济阴太守府拜访,他要求其余人按之前的状态各司其职。
在会议的最后,贡辅对团队提了要求:禁止任何人泄露我的身份,也不许对我未来可能的装扮改变起任何好奇心。他宣布完之后要求每个人、包括贡宪复述了他的话,然后冲我点头示意,表示他答应我的话已经做到。
看到做事风格如此杀伐果断的贡辅老爷子,我心下暗生敬意,心道:“这才是端木赐后人应该的样子!”
第118章 “递刀子”也很好
六月廿六,贡辅到定陶主事的第二天就去拜访了济阴太守元闻渐。他做事很老道,先是寒暄,表示自从瓠子口决堤济阴的官越发不好当,很快引起了元太守的共鸣。
两人将话题深入,聊到“奉祀君”家族,又聊到了稷下出身的儒家“贤良方正”东海人徐偃博士正奉旨巡视鲁国,现下就住在“奉祀君”府邸。
在贡辅与元闻渐的聊天中我知道,徐偃是这次皇帝刘彻派出的六路“巡查博士”中的一路,主要巡查目标是各郡国治理“私铸盗钱”的进展情况、各地豪强土地兼并情况以及盐铁专卖和算缗告缗的落实情况。另外据贡辅说:这次“博士巡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检查各郡守、国相的工作开展情况,有无施政水平差的、有无懒政的、有无徇私枉法的、有无官僚主义的、有无形式主义的等问题。据他说,山东之地各郡国的一把手除了汲黯、郑当时这种“老炮”外,得到消息的都很害怕,问元闻渐有没有听到风声。
元闻渐告诉贡辅:他倒无所谓,他这里是黄泛区核心地带,很多事情(隐晦表示包括盐专卖)都提前打了招呼没法执行。他元闻渐又不想升官去中枢,也不会贪赃枉法,所以不是很害怕被“博士巡查”。
贡辅道:“别的博士我不知道,这个徐偃博士其实人还是不错的。他最痛恨坑害百姓的行为,甚至最近在与‘奉祀君’聊过之后还上疏请皇上暂缓胶东国和鲁国的盐铁专卖。不过徐偃博士对治安非常关注,济阴因为瓠子口改道绝收多年,流民遍地,元大人最近需要特别关注与流民相关的罪案才好。”
“感谢贡先生提醒!”元闻渐道,“我下午就召集都尉碰个头,最近要集中治理一下涉及流民的刑案。”
烘托到这里,贡辅图穷匕见。他先一揖到地,换了严肃语气道:“我家侄儿贡宪,最近在定陶犯了点错,也摊上了和流民罪案相关的事情!我这次来就是想请元大人拿了他该怎么判罚怎么判罚!”
元闻渐一惊,道:“贡先生言重了吧?令侄究竟在济阴遇到什么问题了?”
贡辅环视左右不说话,元闻渐见状赶紧喝退了下人,我也跟着贡辅的随从退出了会客厅。
贡辅和元闻渐谈了大概半个时辰,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贡辅出来的时候该送的礼已经留在了元闻渐处,而元闻渐送他出门时明确说了:“请贡先生便宜行事,后续我和都尉通气后一定帮您处理好!”
见过元闻渐后,贡辅就对我和他找来的捕手家丁作了安排:晚上去祁家兄弟府邸抓人。
当晚,我穿上军服,弄了个“独眼龙”造型,然后领着八个鲁国捕手和二十个“奉祀君”府上豢养的家丁就去了祁家兄弟的府邸。
贡辅带来的人身手很不错,我们在府邸顺利逮捕了姓濮的伙计和大祁以及十来个家丁,蹲守到下半夜后又抓了刚在别的窝点玩弄完女流民回家的小祁。
在蹲守过程中,我就对大祁和姓濮的伙计用了私刑,姓濮的伙计因为本身就是流民被胁迫从事此道立即就招供了祁家兄弟和戴庆等利用“流民自典”坑害过来做“市券生意”的商人的情况。
姓濮的伙计说:大部分流民本来是祁家兄弟犯罪团伙“掠卖”的,见来了之后吃住比流浪好,渐渐的就接受了做帮凶帮他们骗人的勾当。
姓濮的伙计还交代:市场门口的泼皮也是受戴庆控制的,如果那天贡宪跟他们搭茬,那么那些泼皮也会把他引到祁家兄弟这边。
有了姓濮的伙计提供的线索,我立即组织对祁家兄弟进行了毒打,毒打之后兄弟俩也如实供述了犯罪经过,并说出了从船上逃跑的流民的下落。
我按照官府的标准手续安排姓濮的伙计签字画押,然后将祁家兄弟等押往贡宪、贡辅所在的戴庆处。
我们到戴庆处时天已微明,戴庆见到祁家兄弟已经落入我们手中叹了口气道:“你们鲁国人就是吃不得亏啊,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呢?”
贡宪道:“姓戴的,你的人都被我们抓了你还敢嚣张?劝你识相点赶紧赔钱,不然等天一亮我们把人交给元大人,看你怎么收场!”
戴庆笑道:“我收不了场,你就能收了?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市令,你们可是鲁国乃至大汉前列的斯文人家族。我最多是丢官发配的罪,你一旦被传出去非法买流民当奴隶,还在我这里买‘特供’供自己享乐,最后导致贡家斯文扫地,甚至被要求加入商籍,谁损失大?”
面对戴庆的狡辩,贡辅微微一笑道:“斯文扫地的是这个孽畜,关我们贡家何事?你要撕破脸,老夫也不怕,就把这个庶出孽侄交给元大人处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好了。处置完,我们贡家把他除籍即可!”
戴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贡宪则是满脸惊恐。根据魏掌柜的情报,戴庆在定陶市场当差已经有二十多年,也算是见过风浪的官员,他当然要防着贡辅故意演戏,于是他干脆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贡辅见状,微微一笑,对他带来的捕手道:“把我这个逆侄和那几个人犯一起绑了,一会儿带给太守元大人。”
捕手微微一迟疑,见贡辅又使了眼色,立即就把贡宪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五花大绑。贡宪惨叫着饶命,说着损失他回家让他爹承担,贡辅还是不为所动,道:“现在人家是要让我们贡家斯文扫地,是钱的事情吗?你做了什么自己承担!别娘们儿似的鬼叫!”
见贡辅铁了心似乎是要死磕到底,戴庆睁开了眼睛,道:“贡先生,咱们在这里虚与委蛇了一晚上了,十几个‘特供’也给你们看过了,你们要什么条件就开吧。你们以后如果还要在这里做生意,换个人也未必会对你们更好。”
贡辅并不搭理戴庆,转而对一旁的解胡子道:“姓祁的两个王八蛋害我们损失了多少?”
“抢去的人口、物资加上耽误的时间和您的来回不低于十五万,至于您请人和转圜的费用,我就不知道了。”解胡子道。
“我出二十万,交个朋友吧!”戴庆道,“祁家兄弟他们的确劫了你们的船,那些流民抢了你们的东西,但是都没谋财害命,甚至都没打你们吧?相反你看你们的人下手多重?”
“我要你们的所有‘特供’,你们掌握的所有流民也得无条件给我们带回去做奴隶。”贡辅道。
“老先生,你开玩笑的吗?”戴庆道,“十几个‘特供’给你们,再赔你们二十万,最多这样了!那些流民很多都是沾血的,你敢要?”
“我就那个条件,不二价。不行辰时一过,我就让我的人把你们和我侄儿一起绑去元大人那里。”
戴庆想了一刻,道:“哎!如果不是定陶的市场完蛋了,还像十几年前那样,我至于干这铤而走险的活吗?当我黑路走多了遇见鬼!就按你说的办!怎么交收?”
“府上的立即交收,府外的分批来。”贡辅道。
戴庆命府上的人将十几个称为“特供”的年轻姑娘都喊了出来,当着我们的面完成了签约交收,贡辅让两个捕手带着几个跟班先将这些女孩带走。
等这些人离开,贡宪道:“叔叔,可以给我松绑了吗?”
贡辅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不争气的侄子,道:“不行!谁知道戴大人是不是真心和解?”
困了大半夜的戴庆突然怒道:“贡老头!你别得寸进尺!我还说你没诚意呢!我送了那么多姑娘给你,你好歹把我的人松绑几个吧?”
“你要松绑谁?”贡辅微笑道。
“祁家兄弟!”戴庆道。
贡辅让我领着人把被打得半死的祁家兄弟带到戴庆面前。我知道以这个老爷子的作风绝对不可能放过祁家兄弟,但是也不明白他到底要怎么操作。
贡辅道:“司马大人,咱们忙了大半夜,敢情跟我们交易的这厮是个傻子。”
“嗯!”我故意配合着笑道。
“啥意思?你们说清楚!”戴庆被我们说得有点生气。
这时,贡辅丢给我一把匕首,示意我递给戴庆。
从表面上理解,这个匕首可以是让他给祁家兄弟解绑的。但是我知道贡辅老爷子这时候“递刀子”并不是这个意思,于是心领神会,将匕首递给戴庆道:“这俩刀口舔血的人一旦出去,又赔得倾家荡产了,你觉得他们会继续为你效力守口如瓶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去当流寇顺便到处说你和贡家的坏话?”
本来半死的祁家兄弟听到我这个动议,立即吓得睁开眼直摇头,可是他俩浑身被绑着,嘴巴也被堵上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戴庆不停摇头。
经过一夜的心理战,戴庆已经精疲力竭。此刻他内心里非常渴望赶紧与贡家私了,至于流民死活什么的都无所谓——他已经赚到不少钱,只要位子还在换个别的干脏活的合作还能继续赚更多。
于是只是稍稍犹豫,戴庆就把祁家兄弟一刀一个给捅死了。他还想捅死那个姓濮的伙计,被我止住道:“交收完了再说!”
戴庆丢下刀,对贡辅道:“现在够诚意了吗?”
贡辅微微一笑,道:“郭县尉,辛苦了您一整夜,现在可以现身了吧?”
“奉太守和都尉大人的指示,不辛苦!”这时,在贡辅的跟班里出列两位男子,两人都将脸上的皮贴拽下,露出本来面目,正是定陶本地的县尉郭叁和一名捕手。
郭叁对戴庆道:“戴大人,畏罪杀人灭口,请吧!”
戴庆恍然大悟:贡辅是要借他的手杀人,然后要他的命!他立即大喊道:“我要举报贡家私自‘略卖’流民!”
我将祁家兄弟生前的口供在戴庆面前晃了晃,道:“祁家兄弟生前只说受你指使坑人,可没说贡家参与‘略卖’流民!贡家完全是出于读书人的良知配合太守元大人和郭县尉跟你演戏,让你们自投罗网!”
我一边将供词交给郭县尉,一边对那个姓濮的伙计道:“你侥幸还活命要做活着的人证,可不能被姓戴的胁迫了!”
刚刚被我救了一命的那个姓濮的伙计立即跪倒道:“大人放心,我一定配合!”
处理好一切,贡辅让人给贡宪解了绑,道:“就你做事那个肉了吧唧的样子,你爹的那点财产迟早都得赔给宗族了!”
贡宪道:“不是我与戴庆周旋了大半夜,最后我们也不能那么顺利的收拾了他啊!”
贡辅道:“那是我知道你怂,故意利用你的!你看人家李司马,我招呼都没打,就知道‘递刀子’完成我计划的最重要一步,要是你呢?直接帮祁家兄弟解绑了吧?”
“他是漠北老卒,杀伐判断我怎么能比?也就是知道他厉害,我才雇的他!”贡宪狡辩道。
其实配合杀伐果断的“老炮”贡辅弄死戴庆和祁家兄弟是我第一次扮演这种角色。通过这件事我意识到:要杀一个坏人,并不一定要自己动手,有时候“递刀子”也能达成目标,而且自己不惹麻烦。
第119章 儒商智慧
被贡辅下套、我辅助执行完成“递刀子”的戴庆被押走了,他最终受到国法的惩治,被判处了弃市之刑,财产也被充公。
我事后才知道,让县尉郭叁提前介入是魏掌柜向贡辅献的计策——因为郭叁插不进市场的利益对戴庆早就恨之入骨。
就在戴庆被下狱的当天,定陶市场的市丞熊焯、市掾赵陵、监掾马励和很多商吏都被撤了职。和泼皮勾结的市丞熊焯、数位商吏、下吏及一众泼皮还被郭叁捉拿坐了大牢,最后发配朔方。
忙了一夜的贡辅给我们放了一天假让我们睡觉。他只给魏掌柜提了个任务:因为已经耽搁了很久,他决定在三天内完成贸易离开定陶,希望魏掌柜抓紧帮他物色足够多合适且可靠的“市券”货源。
能得到掮客佣金的魏掌柜发动伙计一起很积极的投入到贡辅安排的工作中,他们都不是专业“驵侩”,但是作为本地人,对生意多少都有了解。特别是魏掌柜,其实是很懂当地行情也懂怎么做生意的,在他的悉心安排下,市场用一天时间筹备了足够贡氏挑选的充足货源。
六月廿八日,休整好的贡氏商队再次进入定陶市场挑人。贡辅需要的人年龄范围与贡宪接近,只是他不喜欢盲盒“小萝莉”,将女奴的年龄要求提高到十四岁。
不像贡宪挑奴仆看精壮程度、挑女奴看身材和颜值,贡辅给所有跟班的准备了几个标准化的问题让他们去问“自典”者。
这些问题主要涉及生活经历、六亲情况、“自典”目的、是否有技能等四个方面。他要求跟班们在贡宪的组织下对所有“自典”者的答案及回答时的流利程度、状态、微表情进行分类。达到“甲类”的直接谈价、达到“乙类”的他会亲自过目再随机问一到两个问题,觉得合适的也可以进行谈价。
虽然我和老头子贡辅接触时间很短,但是我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方法,于是以安保为名一直跟在他身边,实际上是一直在偷师总结他的方法。
其实偷师并不难,因为得了空他就要将很多细节把握的诀窍传授给贡宪,而且贡宪并不属于聪慧的人物,贡辅必须掰开了揉碎了将经验之谈喂给他,其中款曲让我在旁边听得也非常清楚。
贡辅老头子的问话套路其实和《鬼谷子》的套路很类似,只是需要实战检验的方式方法更多,这需要敏锐的洞察和丰富的阅历。
贡辅挑奴隶不以丑俊论,只要身体还算健康,便不会在意他们现在是否强壮。他挑人的第一条是老实本分,智商不用太高,但也不能过分憨傻;他挑人的第二条是越是一张白纸的越好,曾经“自典”或有流徙经历的他基本上都不会考虑;他挑人的第三条是六亲情况越简单越好,要好的同乡、近亲之类的超过三人的他最多只取三人;他挑人的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执行力强,凡是在提问时微表情丰富的、对问题表示疑惑、发出反问或答案显示出心思活泛的,他都不会要。
对于每一个到了议价最后环节的自典者,凡是贡辅觉得面相上、举止上或者微表情上他还有疑惑的,都会单独喊到只有他、贡宪、我和魏掌柜在的房间里。他让我继续“独眼龙”军官的装扮,会冷不丁的问“自典”者类似:“你刚才有没有骗我们什么?”、“如果骗了日后被我们发现,我要让这位军爷割了你的舌头!”……之类的话。
如果这时候,被问话者表现出惊慌或者立即补充坦白的,他基本上都会请走。
有一种“自典”者,只要符合基本要求且要价合理,贡辅会给予“绿色通道”待遇,那就是魏掌柜知根知底品德担保的人。贡辅跟我们说的要求很简单:出身简单、相对秉性纯良、别太笨心思也别太活泛的就行。贡辅还特别说了像魏掌柜的媳妇那样的“破落富商”家的人他都不要,因为他是批量买卖,和魏掌柜买回家当家人的需求不一样。
因为流程比贡宪挑人复杂得多,所以开始的半天进展比较慢。但是到了午后,所有人熟悉了流程一切就变得容易多了。到市场关门时,一共选中了超过两百奴隶,基本上男女各一半。
当晚晚饭之后,定陶县尉郭叁来到客栈。他向我们通报了“流民自典”案的进展:所有窝点内“捞偏门”的流民已经都被抓获,其中几个头目和涉及严重刑事案件的也都甄别对待进一步审问了,其余的将暂时羁押准备充流徙朔方、河西的指标。
郭叁让贡宪第二天去县衙把包括小兰、小丽在内的八个牙牌还在贡宪手上的被流民抢走的女奴认走,贡宪听说自己的两个极品小萝莉失而复得开心得眼睛又眯成了缝。
最后,郭叁喝退了大部分下属,贡辅也让大部分跟班回避,在只有数个人在场的情况下郭叁将十余万赃款退给了贡辅。
贡辅收下了其中的八万,然后对郭叁道:“各位大人辛苦办案都是我家侄儿给你们添的麻烦!所以得让他有点损失才能吃一堑长一智!这超过八万的部分,就算作各位大人的车马费,这个事情,我绝不跟元太守提,相反我会在离开定陶之前再见一面元太守,为各位大人请功!”
原本定陶之地油水就少,加上贡辅说话如此到位,郭叁等人只简单客套了一下就高高兴兴把钱都收走了。
等郭叁收了钱,贡辅立即提了个要求:要让郭叁在认回女奴的同时将祁家兄弟的跟班小濮带走,说是“准备带在身边驱驰”。他还又拿了两万钱给郭叁,算是给小濮“议罪”。
郭叁当然懂贡辅的意思:贡宪会不会牵扯进“流民自典”案小濮是唯一活着的知情人,如果不带在身边贡辅不放心。
于是郭叁干脆给他提了一个更大胆的意见:由定陶县重新给小濮弄个新牙牌,然后直接让他签约算“自典”给贡辅,郭叁负责处理好“小濮被戴庆指示的流民同党杀害”的相关布置,两万金也就不用以“议罪”名义上缴,而是他们自己落下了。
对于郭叁的建议,贡辅没正面表态,只让贡宪“明天去找郭县尉一并办好”。
六月廿九日,我继续陪着贡辅去市场收购“自典”者,贡宪则去县衙认回包括小兰、小丽在内的八个被流民抢走的女奴并将小濮带回。
经过一天的磨合,魏掌柜对贡辅的需求更加了如指掌,到后晌就帮助贡辅挑到超过四百名“自典”者。
由此,贡辅用接近两天就选中了超过六百名“自典”者,这些人的身价大都在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钱之间,最后要结算给魏掌柜的佣金是接近三万钱,贡辅取了个整,给了魏掌柜三万钱,魏掌柜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横财也是欣然笑纳。不过其实贡辅没有亏,因为有魏掌柜这个有良心的本地人领路,贡辅买到的奴隶比贡宪平均便宜了一成五,品行也更可靠。
在等待办“市券”手续的当口,魏掌柜找到我,说要给我分一点钱,因为如果没有我的推荐,他无论如何挣不到这许多钱。
我当然谢绝了,我对他说:“这里眼下的营生并不乐观,您还要养孙子,多留点钱傍身的好!我跟着他们过来也是有自己一份不比你收入少的保镖费的。”
魏掌柜笑着点点头,道:“李司马就是敞亮人!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再来定陶,吃住我老魏全包!”
和我聊完,魏掌柜又去找了我和贡宪第一天到市场时那个第一家铺子的“驵侩”,在和“驵侩”一番聊天后,他带着那个“驵侩”去见了贡辅。
魏掌柜带“驵侩”见贡辅要聊的事情和第一天“驵侩”与贡宪聊的事情一样:希望贡辅买下二十四位意向“自典”的有“陶缣”手艺的老大姐。
魏掌柜向贡辅保证:这些人她都知根知底,身家单纯清白。因为一直做女工,人也都很老实本分。这其中十七位还是老姑娘,绝对属于老实不惹事还有点技能的那种。即使现在鲁缟工场不需要人,干居家纺织活也绝对是好手。
魏掌柜还表示:这些人他不收掮客金,“驵侩”也只收每位八百钱的本钱,加上税钱也就一缗钱一个人,绝对便宜。
贡辅简单思量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他和贡宪拒绝的原因不一样,不是看颜值、年龄,而是他不倾向接受抱团的奴隶。他不接受的另一个原因是考虑到船的吃水。当初接贡献的五艘船回去了三艘吃水一百来人的,他过来开了一艘吃水两百来人的旗舰、两艘吃水一百来人的普通船,这样理论上是可以坐七百多人,但是他过来带了几十个跟班,又收了十几个“特供”和八个之前买的认回来的女奴,加上航速和放补给物资考虑,他觉得目前的六百多个奴隶已经是安全极限,不想再加人。
在被贡辅理性的拒绝后,魏掌柜只得和“驵侩”失望离开。
魏掌柜离开后贡辅告诉我:原则上我们七月初一出发去曲阜,所以从七月二日在路上算起,就不再给我延期补偿金了。他把延期补偿金和一万尾款都趁着算账的在提前结算给了我。同时他希望我在船上的时候让小黄和他的牝马也配个种,在我同意后又从他自己私人的钱里支付了我一万钱。
我拿完钱后默数了一下贡宪和贡辅因这趟行程已经给我的各种钱物,除了一个鼍皮箱子一共还有六万钱,仅现金就相当于多赚了一年的俸禄。
其实我觉得多赚的这点钱还不是我最高兴的,我最高兴的是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经商高手贡辅,并从他身上学到了在书斋里学不到的很多操作,也就是所谓的“儒商智慧”。
第120章 第一笔买卖
六月廿九日晚,贡辅在客栈盛宴招待了团队的所有人,魏掌柜也在被邀之列。
酒过三巡,贡辅让八位从鲁国过来的捕手各挑选了一名“特供”的年轻女奴,其余特供女奴优先团队成员以三缗钱的价格求购、普通“自典”女奴以成本价求购,每个跟班限购一人。
因为这个政策,所有参与者都非常激动,尤其是贡宪。不过贡宪的激动和别人不一样,他激动的是找回了小兰和小丽。
在贡辅的知会下,贡宪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我叔叔说了,可以送你一个女奴,你自己挑。”
我笑笑道:“不必了,这趟你们为我付的钱很多了!”
贡宪笑道:“那你自便哈!”说着便找他叔叔贡辅回复去了。
贡宪回复完,贡辅便冲着我笑笑,并用眼神示意我到近前说话。
等我快走到他面前,他起身示意我跟着他进了房间。
等我进了房间,贡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道:“李司马是觉得我们这种‘市券’生意有辱斯文不想参与吗?”
“那倒真不是。”我回道,“黄泛区的灾民能被收留善待,对他们也是好事。只是我并不愿意总是占你们约定外的便宜,而且我家里已经说好了亲事,弄个女奴回家无法安置。”
“哈哈哈哈哈!”贡辅笑道,“看来李司马对未过门的媳妇还是很中意的!”
“那个自然!”我回道,“人家不嫌我丑,愿意跟我,我就要好好跟人家过。”
我并不想过多的袒露自己的隐私,于是岔开话题道,“这次虽然你们总体上这生意还是赚不少,但是因为有了‘流民自典’骗局的波折,其实你们的灰色成本也大了很多。而且算缗之下,你们前后弄回去的超过九百奴隶出手也需要时间,这期间许多人养下来又是很多的支出。”
“是啊!”贡辅道,“如果不是‘流民自典’骗局打乱我们的计划,我也不会一口气买这么多奴隶,这其中不是没有亏的可能,但是如果我不这么补救,把盈利预期做出来,‘奉祀君’家族那里我们贡家就不好交代了。”贡辅叹了口气,又道,“其实你说得很对,现在不是货不够便宜,而是周转没有预期。这也是我最后拒绝魏掌柜让我买那二十四个女工的真正原因。”
我笑笑,安慰道:“齐鲁之地数百万户,消耗几百个奴隶还是不难的。而且贡老先生做事滴水不漏,充满‘儒商’智慧,这点事情应该难不住你。”
贡辅摇摇头,笑道:“嗨,都是自己人,别吹捧我!这次不是为了给我侄子‘擦屁股’,我才不玩那么大。我这一趟各种成本压下去两百多万钱,如果周转不过来,真的要连累‘奉祀君’家族的衣食供奉。李司马也是走南闯北的人,有空也帮老夫好好想想对策。”
“好啊!”我回道,“只要我能想到,一定告诉你。另外葛氏兄弟都是货殖之术的理论高手,到了曲阜,您也可以和他俩交流交流。”
“呵呵!”贡辅笑道,“理论高手和实际上想办法不大一样,与其相信他俩,不如相信你和魏掌柜。”
“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回道,“明天您这边还有什么要安排我做的吗?”
“明天我要去再拜访一下济阴太守元闻渐,我让贡宪陪我去就行了,你就不要再现身了。你帮忙协调一下魏掌柜给我们备路上的补给就行了。”贡辅道。
得到贡辅的吩咐,我立即去找魏掌柜协调了第二天的工作,魏掌柜表示他已经安排人开始筹备,保证可以完成任务。
六月晦日一早,我就配合魏掌柜和客栈的伙计将筹备好的物资运往码头。
等物资运完,我们就在码头等贡辅过来验收。
在我们等贡辅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定陶市场第一间“市券”铺子的“驵侩”居然带着一群妇人也来到了码头。
魏掌柜看见他们远远的就走过去找他们聊了起来。聊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魏掌柜回来找到了我。
他很正式的对我一抱拳道:“李司马,有个事情请您帮忙。”
“老魏,您有什么事情尽管说,别那么客气!”我忙道。
“我刚送物资上船时看过了空间,船上再装三、四十人完全没问题。我知道你在贡老先生面前说话有份量,你一会儿帮我一起求求贡老先生把这些位女工‘典’去如何?”魏掌柜道,“她们真的都是清白老实人,很多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们其中许多因为瓠子口决堤的原因耽误了婚嫁,现下她们的技能又没法换饭吃,眼看年纪又大了,可怜得很。如果你能帮她们找到活路,她们都会好好服侍主家,也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远远看着那些身形单薄瘦削、姿色平庸的妇人,我的心里也很为难。我知道贡辅不买她们的真实原因,但是不方便告诉魏掌柜。
见我面有难色,魏掌柜低声道:“刚才‘驵侩’跟我谈了个思路。这里最低的‘市券’税是二百钱,本来‘驵侩’的意思是让给贡老先生,也就是‘市券’税由他来出,贡老先生八百文一位净得,算起来才不到两万钱。不过我觉得贡老先生要买或者不买也不会在乎这一点税钱,于是建议他直接把税钱返给你。”魏掌柜顿了顿道,“我知道你也不会贪那个钱,但是真的是帮她们活命的忙啊!”
我叹了口气道:“我不会要那个钱的!她们愿意那么便宜的‘自典’,等别的客户不行吗?”
“难啊!”魏掌柜道,“绝大多数客户是小贡先生那样的。妇人过了三十还姿色平庸,真的很难卖。要知道,本钱再低也得管饭,砸在手上就是不要钱也得亏不是?而且随着这边市场名气变大、风气恢复,固然客商会更多,但是黄泛区一样会有更多的灾民过来‘自典’,到时候只怕连愿意收留她们吃饭的‘驵侩’都没了。”
在魏掌柜说着这大龄女工的生计问题时,我突然想到了离开李家也寸步难行的那些“老兵营”伤残老光棍。“老兵营”大概率是要搬迁的,老兵们闹情绪也是难免的。那么如果这个事情落在我头上,我该怎么办呢?就像义父说的要“一定程度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的第一需求“匈奴女人”肯定是没有了,说搬去代郡有“匈奴女人”?那更不可能,收不了场的。
“等会儿!”我暗自想道,“为啥要‘匈奴女人’?这些大姐不也是活生生的女人?还有黄花闺女呢!并且,让几百个老光棍想办法讨好二十多个比他们年轻很多的女人,不也是‘一定程度满足他们的需求’?让一些老光棍和这些女人自愿结成夫妇并表示以后可以多多安排这种事情,别的老光棍是不是也有了盼头?!”
想到这里,我有点兴奋,我觉得如果用很低的代价做成这个事情是非常好的!不过我不确定我想得对不对,所以要得到义父的同意,但是显然现在来不及征求义父的意见了,不过考虑到代价不大,我可以先买下来再说。
想到此处,我让魏掌柜将“驵侩”叫到面前,与“驵侩”当面确定了这些女工的价格是净得价每人八百钱、一共一万九千二百钱。
然后,我让魏掌柜帮我算了个账:在定陶,养活一个女工一年需要多少钱。
魏掌柜给我算了账:大约十五石粟米一千两百钱左右(黄泛区米价较高,平均按八十钱每石算)、半石盐一百钱左右、其余蔬菜、薪火之类的开销可自给自足,现下定陶空房子很多,自己动手修补就可以住,不需要钱。在别的地方,这些人需要缴税,但是如果还留在定陶,这些税暂时是免缴的。
我大致算了个账,然后和魏掌柜谈了个条件:我可以将这些女工买下来,给一些钱给魏掌柜保管,然后请他帮忙照看一年,一年内我要么再送钱过来养活或者接走,要么派人过来还她们牙牌,让她们明年再作打算。
魏掌柜道:“如果李司马信得过我,那自然没问题!”
我道:“你东家能十几年把偌大的客栈交给你托管,你的人品我还信不过吗?”
达成共识后,我让“驵侩”叫来女工大姐们,向她们表达了会买她们并确保先暂养一年的打算,女工们当即就要给我下跪感谢我的恩情,我赶紧让她们起身。
我告诉她们:一年内,也许会差人过来接她们去外地,但是去了之后不会强迫她们做不想做的事情,问她们是否愿意接受。所有人都表示本来“自典”就没打算留在这里了,完全可以接受。
为了确保她们没有任何迫于无奈的成分,我学着贡辅着重问了她们的六亲情况。经过再三确认,因为连年灾荒,她们大部分人要么被家人嫌弃、要么家人死亡或者流亡了,都没有什么顾虑,只有三个寡妇还有女儿,都在十岁左右(大的都早就卖掉了,小的根本养不活)。
我算了账,当即表示这三个女儿如果愿意我也可以买下来一并养活。三位寡妇知道后都是千恩万谢,表示她们的女儿都在“驵侩”处,可以立即安排女儿们接受“自典”。“驵侩”也知道我有心做好事,表示:三个小女孩就不要我钱了,我只要付每人二百钱的“市券”税,总共一万九千八百钱就算完成交易。
达成协议,“驵侩”怕我反悔,立即拉着我去市场办手续。连来回折腾了两个时辰,我花了不到两万钱成了二十七个奴婢的主人。
这是我这辈子真正意义上做的第一笔买卖,这时我并不确定这笔买卖是否会亏得血本无归,但是至少这些钱是意外挣来的,不用亏我的本钱。
第121章 “陶缣”手艺传承人
在正式成为二十七个奴婢的主人后,我当即折返码头,与魏掌柜开始商议如何安置这些妇人。
魏掌柜告诉我:他家左邻右舍都要么死于灾难要么流徙他乡了,将这些妇人集中安置在他家旁边完全能做到,也非常便于他日后照料。
于是我让妇人们带着三个孩子拿上她们很简单的生活用品先随魏掌柜摆渡去了汜水南岸。我先丢给魏掌柜五千钱,让他给妇女和孩子添置生活必需品,然后返回客栈取行李和吃午饭。
等我吃好午饭、取了行李,我折返渡口将小黄和行李都放入船舱,身上只留了一些细软准备带给魏掌柜。
我按之前一样的路线摆渡来到了魏掌柜家,魏掌柜第一时间给我报了账目:花了大概两缗钱给妇女们添置了生活必需品,其余大约还要花两缗钱,用于近期继续添置生活必须品。
之后,魏掌柜带着我来到了妇女们的住所,她们占据了原来三户人家的院落,然后把栅栏从中间拆了。妇女和孩子们知道至少这一年衣食无忧都很开心,情绪挺高涨。
这些女工中有个领头的寡妇娘家姓何,三十二岁,家里原本就是这些女工所在“陶缣”工场的股东,她还是魏掌柜儿媳妇魏何氏的堂姐。何氏的夫家和娘家都因为持续十几年的灾难破落以至于现在只剩她和女儿相依为命。
其实何氏的相貌在这些女工中非常突出,之所以之前没有被“自典”出去只是因为她一直要求“驵侩”将她与姐妹们一起典出。她其实还有个想法是到时候将女儿也送给“典买”她的人一起,只要“典买”者愿意帮她女儿付税并养活即可。不过她还没提我就先提了,这让她更加对我充满感激。
我在最大的一间房堂屋里简单跟所有自典者聊了聊,何氏说话非常有条理,她向我一一介绍了姐妹们的情况,让我短时间内就对所有“自典”者都有了大致的了解。这些女工最大的三十六岁,最小的三十岁,当年都是何氏家参股的“陶缣”工场的女工,何氏当年就是她们的工长。
聊了一会儿,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们一年的生活费三万五千钱交给魏掌柜,并让何氏和年纪最大的刘氏一起负责记账。我告诉她们:这些钱和已经放在魏掌柜那里的钱大概只够她们买米和盐,想改善生活,她们还得自己努力。
女工们都非常感激,喊我“主人”,我很不习惯她们这么叫我,让他们叫我“李司马”就行。
介绍完基本情况、交收完一年的生活费,魏掌柜表示要回家帮我们准备晚饭,何氏也让女工们各自继续安排整理,自己陪我介绍情况。
等魏掌柜和女工、女孩们都去忙各自的事情,何氏问我还有什么要问她的。
我简单问了她“陶缣”工场的情况。她告诉我:“陶缣”的独特之处有二,其一是工艺上要求高,需要女工精细的手艺;其二是需要特殊的桑树,蚕吃后能产特殊的彩色蚕丝。至于抽缣、缫丝之类的工艺,与齐纨鲁缟这些丝绸制作的基础技术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定陶之地因为连年水患,特殊的桑树成活量远远不够,加上运输阻断和工场荒废,这个生意肯定是没得做的。
我点点头,告诉何氏:我只是问问,并不指望她们恢复生产,我相信如果有一丝机会,她家里也不会这么多年放任这个事情。
话说到这里,何氏朝我笑笑,道:“李司马,你既然知道买了我们没法做生意,那为什么还愿意买我们?”
“其实我也还没想好。”我如实道,“有些事情还要和家里商量。但是你放心,至少已经给魏掌柜的、你们一年的生活费我不会要回来的。”
何氏笑道:“感谢!其实就算您今晚就要对我们中的任何人做什么,我们都会无条件配合您!我们中的一些姐妹虽然年纪大了些,却保证是完璧之身。”
听完何氏的话,我脸扑哧一下红了,道:“不是何姐姐你想的那样!我保证:以后就算安排你们婚嫁,也需要你们自己乐意,绝不为难你们的!”
“那你为什么要买我们?虽然我们身价很便宜,但是养活我们着实不是一笔小钱啊!”何氏道。
“首先,我是觉得魏掌柜这么推荐你们,你们的品行应该都是不坏的;其次,我觉得以后如果有机会,也许你们可以自食其力,甚至凭借专业能力帮我赚到钱;最后,我在的军队里的确有很多老光棍,但是我不会逼你们嫁给他们,只是未来可能的话安排你们相处的机会,如果彼此觉得合适,可以相互照应。不过,这得征求我义父的意见,所以我才会把你们先安排在魏掌柜这里。”我如实道。
何氏听完扑哧一笑,道:“老光棍我看不上啊!何姐姐给你做侍妾如何?”见我红着脸不说话,她又道,“你若嫌我老了,或者过几年让我女儿给你做侍妾好不好?”
我无奈摇摇头,笑道:“何姐姐,我买你们真不是图那个!反正你带着她们好好过日子,如果大家缘分深,你们以后就跟着我行走,如果缘份浅,我就养你们一年,行不?”
何氏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报以真诚的眼神并冲她点了点头。我发现当我心底无私且把话说开了,也不那么怕和女人接话了。
何氏应该是从我真诚的眼神里找到了答案,笑道:“那就当我们运气好,反正以后无论你想对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相信我们所有姐妹都是!”
这时,我突然想到也许未来她们去了代郡还可以恢复生产帮李家军多赚点生活费——毕竟老兵营如果取消,要养活超编伤残老兵还需要补贴很多钱。
于是我又深入的问了关于“陶缣”的问题,何氏告诉我:特殊的桑树种子还是能搞到的,只是现在产量很低,无法批量生产。我告诉她:如果合适可以在住的地方附近试着移栽一些,万一以后能用到要留一点。另外如果条件允许也可以试着缫丝、纺织一点,哪怕是半匹、一匹的,主要是恢复一下女工们的工作感觉,另外也可以手把手传授给三个小姑娘。
何氏表示:她们安顿下来马上就可以做这个事情,眼下天气还热,可以筹备养一季蚕,为来年准备蚕种和桑种。
何氏向我介绍着“陶缣”的相关问题,很快就到了申时末。
魏掌柜全家出动,将准备好够所有人吃的晚饭送了过来。魏掌柜的儿媳妇魏何氏为了见堂姐也抱着娃赶过来了,她是第一次见我,跟我很有礼貌的行了礼。
这位魏何氏比堂姐何氏更加年轻漂亮,气质也很好,的确如魏掌柜之前所言:刚开始可能是看不上魏家的。
这时,魏何氏手里的婴儿魏相发出洪亮的哭声。何氏赶紧带着魏何氏单独去了后厅,方便哺乳也方便她们姐妹说话。
等晚饭摆好,何氏带着魏何氏和魏相出来了。魏何氏对我和魏掌柜道:“公爹,李司马,我有个想法想征求您二位的意见。”
等我和魏掌柜都表达了请她说的意思后,魏何氏道:“我非常敬佩李司马发自本心的善举,希望让魏相认李司马做干爹,不知道公爹和李司马是否同意!”
“我没意见啊!”魏掌柜道,“我和李司马认识有几天了,一直觉得他人品非常好!就怕人家看不上我们家啊!”
“哪里!”我忙道,“我看不上你怎么会把那么多钱交给您托管?”
魏何氏笑道:“那敢情好!现下魏相年纪太小,等他大一点再给您磕头!”见我点点头,魏何氏又拿出半个镯子道,“李司马别嫌弃,这半个镯子您收着做个信物!”
我忙道:“哪里话!不嫌弃!”说着忙收下镯子,那个镯子是通透的白玉打造,透光非常好,如果不是半只,应该价值连城。
魏何氏道:“这个镯子是我家的家传之物,据说是当年陶朱公第三次‘散家财’时送给我家祖上的,可惜被我们弄坏了。”魏何氏话锋一转笑道,“不过也好,如果不是坏了,当初我就不会卖身葬父,也不会有小魏相和如今相濡以沫的美满家庭。现在李司马和小魏相各留半只镯子,万一以后失散了也好相认!”
我点头笑道:“那敢情好!我叫李道一,是北境李家军的司马,我义父是‘飞将军’的族弟。因为不想到处打李家军的名头,所以我一直没说。”
“怪不得你这么仗义!原来是‘飞将军’的子侄!”魏掌柜笑道,“其实我家祖上也还行。我太爷魏舍在前秦时是任城太守,我祖父魏无知曾经推荐了曲逆侯陈平给高祖!”
我笑道:“还有这掌故?听说李家老祖李信当年也是在陈平牵线下投靠的大汉。”
“那个我倒不知道了。”魏掌柜笑道,“不过据说我祖父有点后悔推荐陈平,后来也没出世当官。”
我没追问魏掌柜为什么他祖父魏无知会后悔推荐陈平,也许是不爽陈平屡用毒计搅动天下、也许是觉得陈平被重用后不回报知遇之恩,亦或其它原因,总之那已经是对目前局面没什么意义的问题。
我不再对这些对目前没意义的问题感兴趣,在道心修炼上也算进了一步。
吃完晚饭,魏掌柜带着家人将餐具收拾回去,并约我一刻钟后去渡口会合。
所有女工和女孩被何氏安排各司其职,何氏则一路送我往渡口去,一路问我还有什么要关照她们。
我告诉她:“规划好一年的花销即可,有可能的话尽力恢复‘陶缣’的生产。”
何氏让我放心,就算不被我“典买”,她也不会让“陶缣”失传。
六月晦日的定陶傍晚天气还是很炎热,知了在夕阳余晖下声声鸣叫。
在即将走到渡口时,何氏忽然笑着扑进我怀里,道:“李道一弟弟,姐姐真的很感谢你!希望你能带我们走,让我们能回报你,不要只是白养我们一年!”
我被何氏抱得满脸通红,不过听她说得挺正经,于是笑道:“我尽力!”
我一说完,何氏便有放开我的迹象。不过,我掉以轻心了——何氏一边放开我,一边却对着我右脸的刀疤亲了一口,道:“你以后想让姐姐做什么都行,我是认真的!”
我被何氏吓得撒腿就跑,夕阳下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第122章 “租息相抵”
我在汜水渡口等了魏掌柜不长时间,魏掌柜就到了。我们一起乘着渡船往汜水北岸走。
我被何氏强吻有点吓到我,情绪一时还没平复,与魏掌柜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魏掌柜也是个“老人精”,他应该出来时见到了回去的何氏,再见我这个状态,于是笑道:“李司马,你啥都比贡家公子强,就一点不如他。”
“哪一点?”我问道。
“脸皮啊!”魏掌柜笑道,“何家那个丫头从小就泼辣,又守寡那么多年,加上你完成了她对姐妹们的承诺,对你中意很正常!而且你是她们的主人了,对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那也不是!”我忙道,“我赎买她们的时候可没怀着那个心思。我自己家里的事情都扯不清!”
魏掌柜问我怎么扯不清,见我顾左右而言他也就不问了。
上岸后,魏掌柜找到已经退房搬到船上的贡辅,和他作了最后的交接,交收了最后的钱款,然后与我告别下船回去打理客栈。
临走前,我丢给他四十个大钱,道:“最后请伙计们喝一顿酒!”
魏掌柜笑着接过钱,道:“祝我家魏相的干爹前程似锦!有空再回来看我们!”
在夕阳的最后余晖下,我目送魏掌柜骑着小毛驴消失在天地尽头。回想在定陶这接近半个月的经历,我觉得自己所得还是很丰富的。虽然最后赚到的钱大都用在“典买”和养活何氏等二十七个女工、女孩,但是因阅历提升而在思想上的进步却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元狩六年七月初一寅时,贡氏的船队正式从定陶济水渡口出发前往鲁国曲阜。
船队沿济水向东过菏泽进入菏水顺流而下,日头西斜时即行出百余里至山阳郡湖陵县西谷庭境内转入泗水,顺泗水至槖县抛锚码头过夜。
这一路都是顺流,因为时值高水位期,行船速度很快,能达到巅峰速度。但是据说如果是枯水期,菏水这段路会因为黄河泥沙灌入的影响比巅峰速度慢一半以上。
七月初二,同样是寅时一过船队就出发沿泗水往北偏西向曲阜行进,因为水流关系,泗水行船速度比菏水略慢,船夫也要加紧划船以提高速度。经过一天,到戌时天光暗尽前船行出接近一百里,到瑕丘境内的码头抛锚停泊过夜。
因为在出发前两天小黄刚刚被我调教和贡辅的牝马配种,在路上的前两天小黄都很躁动,加之行船不适应,我基本上都会在行船时陪着小黄。行船前两天每天晚上泊船后,我还将小黄和贡辅的牝马拉到码头岸上又配了两次,以确保牝马受孕。
到第三天,小黄因为体力消耗比较大也略微适应了行船的节奏才稍稍安定,我也才得空去船顶的观光甲板看风景。
七月初三船队在丑时三刻天光刚蒙蒙亮就出发了,目标是在午饭前就赶到曲阜。
因为很快能带着便宜买来的女奴回家,整条船上的人情绪都很高,尤其是贡宪,已经把他失而复得的两个小妾带上甲板一边观景一边打情骂俏。
船上唯一心情沉重没心思看风景的是贡辅,我知道他其实很为奴隶们的销路发愁。因为前一天晚上在帮小黄和贡辅的牝马最后一次配种的时候我就听到贡辅的马夫说从曲阜到瑕丘来报信的人告诉贡辅:之前贡宪第一批弄回去的大约两百奴隶只卖掉了不到十个质素最好的,找这么看他手上的这一批加起来九百多奴隶得卖两年以上。
我知道在鲁国蓄养这些奴隶比在定陶更贵,因为盐价更高且各种税赋一样跑不了,一年的成本估计得两千钱左右。我估计贡氏的现金流肯定很难长期承受这种出货周期,所以贡辅会很头疼。
到巳正时分,大约距离曲阜还剩下十多里的时候,贡辅才拄着根拐杖慢慢走上了船顶的甲板。贡宪见状赶紧让两个小妾回房,自己也忙收敛了散漫的状态。
贡辅冲着贡宪使了个不悦的颜色,然后自顾自凭栏看着江景,并不搭理贡宪。
贡宪见此情景赶紧灰溜溜回了舱,许多跟班也都纷纷跟着下了舱,很快偌大的甲板上只剩下我和贡辅两个人。
贡辅一边看着泗水岸边不断变换的风景,一边头也不回的对我说:“李司马,我之前问你的事情,你可帮我想想对策了?”
因为河上风大,我过了一会儿才判断贡辅是不是和我说话,于是靠上前道:“贡老先生是和我说话吗?”
“是啊!”贡辅依旧看着风景,道,“这甲板上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吗?”
“这两天我的马闹的厉害,没时间考虑别的,抱歉啊!”我回道。
“嗯,估计你也想不出来。”贡辅道,“我也没看懂你为啥会把那些做‘陶缣’的老姑娘和寡妇买走。让‘陶缣’恢复生产短期内怕是不行的,说你好色我看也不是,给你‘特供’的你都不要,又怎么会要二十多个姿色平庸的妇人?而且还放在定陶不带走。”
“不瞒贡老先生,我其实是打算买去给营中的伤残老兵婚配的。”我说道。
接着,我把我的具体想法跟贡辅说了,也说了得汇报能拍板的上级才能确定,所以暂时把人留在了定陶。
我最后说道:“反正最多就当做个好事养她们一年,亏到底了也就把从你们这里赚的钱亏掉。”
等我说完,贡辅扑哧一笑,摇摇头道:“你心态倒是好的!可是我们家族是要做生意的,这些人口砸在手上,老夫我也亏不起啊!”
自从六月廿五日与贡辅初见,我对这个老爷子还是挺佩服的。不过就如他之前所言:因为贡宪已经陷进这个生意里,他要补救将盘子做大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就像睿智如义父无法改变李绪代表的“右弼旗”系与李家军渐行渐远,老辣如贡辅也无法改变供求关系。
我试图从葛履、葛谦那里学来的”管仲学派“的知识来分析、解决贡辅遇到的问题,但是眼下这个“货殖”太特殊了,因为其周转周期内的保有成本太高,真的无法用一般方法来对应分析。
我再试图换个角度去分析目前这个“蓄奴贸易”的交易痛点——无非是因为整体经济下行带来的需求弱和商籍人士害怕“算缗”加剧而不敢轻易蓄奴的导向。
我意识到:在“算缗”之下,是无法用正常的“贱买贵卖”来衡量奴隶的市场价值的,这个周期也是管仲、陶朱、计然、子贡、吕不韦们没有办法预测的。
我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一帮淮阳去汝南玩的智囊为什么帮郑当时想出“鸿隙陂”的捐款家族要给予三十年的土地租赁权来回报。一方面,这样在中枢那边提报时体现的是土地未遭到过分兼并;另一方面,租田对捐款的商籍家族而言不增加“算缗税”负担。同时,这种模式最终通过“租息相抵”的方式实现了还利于捐款家族。
想到这里,我忽然豁然开朗!能买得起奴隶但是不敢轻易下手的人不是觉得还不够便宜,而是担心保有成本——主要是担心“算缗”成本的核算(就算是一千钱买的奴隶,在收算缗税的时候指导价也至少是一万钱),如果奴隶本身归属“奉祀君”家族照着的贡家,但使用权归工商虞衡者,这样贡家不用承担保有奴隶周期内的食宿开支还有租金收入,蓄奴者又以租的方式规避了“算缗”,这个生意就好做了!
想到此处,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贡辅:奴隶全部以租借的形式交付给需要的人使用,两年起租,两年的租金是奴隶买来的全部成本(典价、“市券”税、掮客金、食宿……)租借者只要付出租金和理所当然的在租借期内管奴隶的食宿医疗,就可以完全解决目前的交易痛点。此外,我还给贡辅出了个主意:为了防止在租借期间奴隶产生意外伤害,贡氏可以向租借方加收一笔“健康保证金”(建议为典价加“市券”税的总和),约定租约不再续期的一段时间(比如一年后)确定奴隶身体没有因租借毁坏后退还,这样一方面很合理也规避风险,另一方面充实了贡氏的现金流。如果这个流程跑通,贡氏在定陶买的奴隶租出去一次就可以回本并创造正向现金流。
听我说完,贡辅用力拍了拍栏杆,道:“对啊!对啊!这不就是‘租息相抵’的变招吗?老夫怎么没想到!而且这么滚下去我们的现金流始终是正向的,还可以适度扩大规模。如果有一天‘算缗’结束,卖身奴价格恢复到之前的水平,我们还可以再赚一大笔!”贡辅终于回过头,面露心悦诚服的表情道,“李司马,没想到你也是个商业奇才啊!”他顿了顿,又道,“如此奇谋,我一定要论功行赏!等我回去和‘奉祀君’家族商量好,一定要给你丰厚的答谢!”
第123章 张冠李戴
在我帮贡辅想出利用“租息相抵”绕过所有蓄奴交易痛点的办法后,船很快也到岸了。
按道理这时候我和贡氏的协议就结束了,但是贡辅非要邀请我一起参与洗尘宴。他还表示:他同时会立即派人去打探葛氏兄弟的消息,并不会耽误我一点点时间。
洗尘宴是贡氏族亲为贡辅安排的,由贡宪的父亲贡轩买单,主要原因就是感谢贡辅帮贡宪平了这个大坑。
因为预计后面还有很多事情,我只和贡辅、贡轩和贡宪各饮了一小杯酒,贡辅邀请我到他府上居住的提议我也拒绝了。
席间,贡辅派出去的人就打听到了葛氏兄弟的情况:因为跟着贡宪在定陶耽误了时间,葛履和葛谦已经在我之前到了曲阜。他俩和“奉祀君”家族的人谈得也非常好,还同时见到了在“奉祀君”府上盘桓的巡查博士徐偃。
葛履与徐偃交流了许多关于经济的学问,得到了徐偃的高度认可,现下兄弟两人被徐偃聘为特别顾问前往胶东国,所以并不在曲阜。
葛履和葛谦知道我在定陶帮贡宪保镖耽搁了,还专门找了贡氏的人带话给我:让我在曲阜等他们回来。
得知葛氏兄弟的下落后,贡辅再度邀请我去他家居住等待葛氏兄弟,我还是觉得协议结束还住在人家家里不好。
贡轩表示他家里在曲阜开了一间不算太高档的客栈,之前葛氏兄弟也住过,他想请我住下,聊表这次我对贡宪帮助的感谢之情。已经喝得半醉的贡宪则立即命人将我的行李拖去了客栈,这样我就不得不先住过去了。
午宴结束,贡辅再三向我表示:在与“奉祀君”家族商量好后一定会给我安排丰厚的答谢。
我谢过贡辅,又问了贡宪客栈的位置,并请他先把我的行李安顿好,然后顺便打听了义父之前告诉我的“篆体密文”设在曲阜的传信点具体怎么走。
离开午宴酒店,我按照贡宪指的路直奔“篆体密文”设在曲阜的传信点。那个传信点离酒店不太远,我骑着小黄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我对了暗号正准备问传信人要布帛、笔墨写信给义父报平安,传信人却先自拿出一封义父从代郡发来的“篆体密文”。
在“篆体密文”上,义父发给我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右弼旗”系最终还是在李绪和向嵘的带领下走向了分裂。
具体的情况是:李绪借着霍去病到代郡视察的机会通过赵破奴向霍去病进言李家军右弼旗系愿意率军脱离代郡管辖,深入匈奴境内进入东胡故地以东依托乌桓山脉和饶乐水源头建设堡垒奚望城,作为新长城以北的要塞。
这个要塞的目的是作为桥头堡阻隔匈奴与乌桓的联系,使汉军长期在塞外保持军事存在。
同时,李绪还向霍去病表示:李家军“右弼旗”系前秦时就在那一带以西区域活动,匈奴王庭北迁后那一带出现了许多前秦移民去放牧,李绪想顺带招降这些人为大汉所用。
在得到李绪的表态后,霍去病当即将情况汇报刘彻,并在汇报中明确意向支持李绪自立。刘彻很快下旨批准了这次进一步分裂李家军的行动,封李绪为校尉率军建造并驻扎奚望城。
原“右弼旗”系的六个司马除了两个李绪的嫡系,另有四个司马都不愿意进一步公开分裂李家军,但是其中反对最激烈的那个司马立即被霍去病找借口处理了。
义父和李丁商量后觉得因为这个事情避免不了,所以让另外三个司马假装顺从李绪,继续带兵潜伏在李绪身边。
由此,李绪将原代郡“右弼旗”系的两千五百人带去建奚望城,原本属于老兵营的“右弼旗”系名下六十个空饷也没有了。
不过在信中义父表示:目前代郡的情况在他和李丁的把持及苏建的支持下也算稳住了,让我继续游历,不必担心。
义父还特别跟我提到了一件事情:远在长安的二嫂郦氏五月中旬接到了郦东泉在齐国临淄发来的求助信,郦氏通过义父表示希望我赶紧去一趟临淄去看一下郦东泉到底发生了什么,信上还给了我郦东泉留下的联系地址——临淄的一间小逆旅。
我知道以我对郦东泉的了解,他一定是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情才会去求助二嫂。随即我想到了之前义父来信中写到长陵田氏被“绣衣使者”针对的事情,估计郦东泉又一次栽进沟里了,所以这次我还得去救助这个“望族之后”。
我略微思考了一下,给义父回了信。信上我告诉义父我会立即去救郦东泉,请他带话让二嫂放心。我只简单说了已经到曲阜,再三思考后没有提和他商量那二十七个女奴的事情——因为六十个“空饷”消失本来“老兵营”负担就会更重,我不想在这个时候谈可能让义父为难甚至给义父添堵的事情。
考虑到郦东泉落难估计已经超过两个月,我决定立即赶往临淄救助。我在地图上看过从曲阜到临淄是有官道“齐鲁古道”的,全程绕开泰山和沂蒙山脉都是平路,共计约六百六十里,以小黄的脚力两天时间可以到达。考虑到小黄目前比较疲劳,我打算走三天时间,所以要去客栈拿了东西就出发。
定下计划,我立即驾驭小黄往贡宪安排的客栈走,到客栈后我告诉掌柜自己是贡家的客人,问掌柜我的房间和行李在哪。
掌柜告诉我:贡宪开了三个房间,他也不知道哪个是安排给我的。我赶紧打赏了掌柜几个大钱,让他带我去一间间验看。
掌柜带着我去查验房间,他打开的第一间房里面没有人,也没有我的行李。我估计大概率不是我的房间,于是请他去开第二间。
我们到第二间房的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女孩哭哭啼啼的声音。
掌柜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居然是解胡子。
解胡子看到我满脸尴尬,正想对我说什么,刚才哭哭啼啼的女声道:“是那个没良心的胖子吗?我第一次怀孕,可不愿意打胎!我娘就是打胎死的!呜呜呜呜……”
开了门后我就听出了声音的主人——贡宪在定陶买的小女奴小丽。这时那个小兰也走到了门口,见是我,对里面的小丽道:“不是,是那个刀疤脸军官。”
解胡子示意掌柜离开,然后拿了另一间房的钥匙对我道:“李司马,我带您去您的房间。”说着赶紧把门关上带我离开。
等掌柜的走远,解胡子立即对我解释道:“李司马别误会哈,那个小丽跟我没关系的。昨天开始她一直干呕,下船后贡宪少爷就让我带她去看了大夫,说是喜脉。但是你知道,她们中间被‘自典流民’掳走好多天……”
这时的我心思在赶紧去临淄,于是道:“这个事情和我没关系,你们少爷让你怎么处置你处置就好了。我要紧急去一趟临淄,所以这里暂时不住了。我应该不久后就会回来,烦您代我先跟你们家公子和老爷说声谢谢!”
解胡子一边答应着,一边帮我打开了房门,客房里果然有放我日常物品的包袱和贡宪给我的那个放重要物品的鼍皮箱子。
解胡子道:“少爷有个一样的箱子在小丽房里,你看看有没有拿错。”
我掏出钥匙,往箱子锁孔里插进去转了一下。我本想打开看的,但是想到里面的东西不能被外人看见、又觉得钥匙能打开肯定是我的,于是道:“钥匙能开的就是我的。你们公子说过每个箱子钥匙都不同。”
我拿了箱子和行李,骑上小黄就赶忙赶往临淄。小黄虽然比较疲劳,一但跑起来还是比一般马强很多,在申酉时分就行出接近一百里来到鲁国与泰山郡交界的汶阳。
为了让小黄更好的休息,我赶在天黑前用军籍腰牌住进了官方驿站。出乎我的预料,汶阳驿站的置吝夫验看腰牌和提问都非常详细,远超过我在其它地方住宿的时候。虽然他们最后没敢问我此行的目的,但是明显的对我一个北境边防军到远离北境的汶阳充满疑惑。
为了不让他们的疑惑发酵,我故意厉声道:“你们去看看我的马,就能猜出我为啥在这里了!”
置吝夫带着几个驿卒顺着我的意思一齐去看了小黄,置吝夫问道:“司马大人,是汗血马?”
“嗯!认得就好!还算你有点眼色!”我故作高深回道:“我就在这里住一宿,你们一定把我的马伺候好了,知道吗?”
凭借着小黄的加持,我成功唬住了这个县城驿站的置吝夫和驿卒,他们立即称是,不再多问我问题。
吃晚饭的时候聊天才知道:原来皇帝刘彻打算在八月前后亲自带儿子刘闳到临淄就藩,再加上六大博士巡查各郡国,置吝夫才对可能前往临淄的人格外关注。
我心道:“若不是为了救郦东泉,我才懒得去临淄触霉头!”
当晚,我关紧房门窗户,将鼍皮箱子打开检查重要物品。当我把箱子开启的那一刻我傻眼了——箱子里面是一堆账本和契约,也放了些细软和卖身奴的牙牌,所以和我的箱子差不多重,于是我和贡宪张冠李戴拿错了箱子相互都没发现。
最坑的是那个被贡宪说是每个箱子都不一样的钥匙,居然是通用的!
第124章 “蠢得恰到好处”
当我发现我拿错了贡宪箱子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骑着小黄连夜回曲阜换回来——这样也许贡宪还没看到箱子里要命的东西。
但是我随即想到:那个概率真的很小,而且如果我慌慌张张回去,反而显得我更心虚。虽然贡宪不算什么厉害人物,但是被人拿捏总是不好的。更何况如果我连夜离开,汶阳驿站的置吝夫都会怀疑我,那样就更麻烦了。
于是思量再三后我决定还是在驿站踏实住到明早再走。
为了寻找有没有反制贡宪的机会,我决定把贡宪箱子里的账本和契约都拿出来看一看。
箱子最上面的契约都是贡宪第一批在定陶买回的“自典”者的“市券契约”。再往下看,我就笑了——因为这些都是贡宪铁一般的把柄。
原来箱底的契约都是贡宪跟鲁国、甚至长安一些商籍人士签的《财产代持契约》,有二十多封。相对年六厘的“算缗税”,贡宪的代持协议很公道,约定的年代持好处费都在年两毫到三毫。
我最后在箱子里的账本上找到了所有代持协议的收益账,虽然账目被做成代持者向”奉祀君“家族的捐款,但是数字和代持协议上一模一样,每笔账目都还有被代持者的签名。按照栾移石的话说就是:“证据链充分且完整”。
在分析了贡宪也落在我手上的要命把柄后,我觉得他应该比我更怕。虽然我落在鼍皮箱子里的顶戴绣衣是假的,有可能被专门做丝织品生意的贡宪认出来,但是林圭的腰牌是真的——如假包换。虽然他知道我姓李,是边防军司马,但是谁规定“绣衣使者”不能换个假名字潜伏?
以我对贡宪的了解,他这会儿肯定吓死了——把《代持协议》落在专门负责“算缗”稽查的“绣衣使者”手里无异于直接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我旋即想起寻找行李时解胡子跟我说的情况:小丽怀孕了,但是真的无法确定是贡宪的还是被“自典流民”劫掠后怀的。而且小丽不肯堕胎,所以贡宪情绪肯定非常差。由此,他更不可能很平和理性的去思考“拿错箱子”的事情如何与我周旋,而是整个人乱成一团。而且他才捅了一个大篓子,害得贡氏要在“市券”买卖上孤注一掷,这件事他应该不敢告诉他父亲、更不敢告诉老奸巨猾的族叔贡辅,所以我觉得只要我够淡定,贡宪就会吓尿。
七月初四一早,我从汶阳驿站出发折返回曲阜。
在晌午前我就回到了昨天拿箱子的客栈,我对掌柜的道:“烦您找人通知一下你们家贡宪少爷,他拿错我的箱子了。”
我对掌柜的很客气,还又丢给他几个大钱,他立马拆伙计去通知贡宪。不过他跟我说:不确保贡宪会过来,因为昨天那两个小姑娘走的时候是贡宪的正妻押着的,不知道这“一皇三后”一晚上时间会上演什么狗血大戏。
我淡定对掌柜的道:“你尽管去叫他,他必须、肯定会来!”
果然如我所料,贡宪在得知我召唤后立即跑了过来,手里提着我的鼍皮箱子。
贡宪的脸上再现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应该是小丽的事情加上鼍皮箱子的事情闹得他一夜未眠。
贡宪看见我后一脸讪笑,道:“李司马,您昨天走的时候也不仔细看看!也怪我俩箱子一模一样,让我给拿错了!”他随即将箱子递给我,道,“您的箱子我可碰都没碰哈。”
贡宪的这个态度很容易就暴露了他的心虚。我冷冷朝他笑笑,道:“你不是说这箱子是大秦工匠打造的,每个箱子的锁都不一样吗?”
“是啊,我也不知道啊!”贡宪尴尬道,他随即弱弱问道,“您不会……打开仔细看过我的箱子了吧?”
“放心吧,我不会拿你的黄白之物。”我说着将贡宪递来的箱子拿回,但是我并没有将贡宪的箱子还给他,而是道,“你不会拿了我箱子里的黄白之物吧?”
“哪敢!哪敢!”贡宪立即道,“我都不知道您箱子里装了什么!”
我本想调侃他道:“如果知道了你就被‘隔壁老王’戴帽子吗?”旋即想没必要绕弯子埋汰他,于是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我俩单独聊聊吧!”
贡宪让掌柜的开了一间最好的僻静上房给我,我一手提一个箱子跟着他进了房间。
进房后我将两个箱子都扔在角落,然后故意露出腰间的佩剑。我对门口的贡宪道:“关上门聊聊。”
贡宪的小腿肚子明显有些颤抖,不过他还是按我的要求关上了房门,然后毕恭毕敬站在了门口。
我学着老丘八的样子四仰八叉坐下,微微一笑道:“你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我昨晚都检查过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说说吧,你在我箱子里看到了什么。”
已经满头大汗的贡宪这时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御史饶命!”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御史?你们是主做丝绸生意的,应该不难看出箱子里的绣衣、顶戴是我为了应急做的赝品吧?”我故意主动将疑点暴露出来。
“那个的确材料不对,做工也略差。”贡宪跪在地上道,“但是您的腰牌工艺是皇家打造无疑。”
我微笑道:“眼神的确还不赖!那你觉得为啥我的腰牌是真的,绣衣顶戴却是赝品?”
“应该是您在南阳执行任务的时候把正品绣衣顶戴污损了,又暂时没空回长安等新的,或者……”
“或者什么?”我追问道。
“我不知道你们的内部规定,或者污损了是要受些小处罚的。”贡宪道。
“你猜得不错!”我故意道,“污损绣衣顶戴要罚奉半年,三年内不得晋升。”我顿了顿道,“那你为何又知道我是在南阳污损了正品绣衣顶戴?”
“因为您箱子里的绣衣顶戴内衬用的鲁缟是这里的均输官发去南阳的货。齐纨虽然是发去长安的官货,却也不是特供皇家的,绣衣的内衬里更没有藏腰牌的暗扣和‘掖庭’出品的印记。“贡宪道。
“不错!分析得挺对!“我故意拿捏着腔调,道,“你还看出什么觉得本官就是绣衣使者?”
“还有您昨天向我打听的那个地方。‘奉祀君’家里的耳目一直怀疑那是个什么组织的秘密联络点,现在看来应该是你们内谒者的传信点。加上您去过那里之后就要去临淄赴命,我更肯定您就是绣衣御史。因为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当今圣上应该会在近期御驾亲临临淄,送齐王就藩。”
听完这段“很贡宪”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心下忍不住暗笑:有时候,人不怕憨,就怕你不自觉自己憨还以为自己精明,这叫“蠢得恰到好处”。
从葛谦的婚礼前认识到今日,我与贡宪认识也有一个多月了。他完全可以通过这一个多月我的行为举止(特别是买下二十七个女奴)判断出我不可能是真的绣衣御史。甚至如果换成老辣的贡辅,这个疑点都不存在——必须是我不知道怎么弄到了真腰牌却一定是弄赝品绣衣顶戴的假御史,无论从和葛家兄弟的羁绊缘起或我的行事作风及给贡辅出的主意都能判断出来。
但是这个喜欢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色批贡宪却想不到那个层面的高度,而且自以为聪明的他其实就是个“蠢得恰到好处”的主,于是完全被我拿捏了。
不过,我肯定不能说破贡宪的判断能力很Low,而是表示肯定的说道:“看来端木赐的后人还是很聪慧的!”
跪在地上的贡宪被我表扬后略微露出得意之色,不过他旋即道:“不敢!不敢!……我应该称呼您李司马还是林御史?”
“你经不起夸奖啊!你只能认识李司马,不能认识林御史!这个道理你不懂?”我厉声道。
“对对对!其实我就是子贡家族最愚笨的庶出子弟!”贡宪忙道,“李司马,这一路从定陶过来感谢您的照料,不过我和族叔也没亏待过您,对吧?有些事情,您能不能当我们是自己人,就放过去了吧?我族叔说以后还要从‘市券’里给您划一块利益的。您要是抓我事小,关键弄到‘奉祀君’家族,陛下也未必希望的对吧?”
我盯着贡宪的眼睛道:“你倒会找挡箭牌!我要办案也是就现有证据办该办的人!就像在定陶时,贡辅老先生说的:你涉及非法交易关子贡家族何事?最多把你个庶出的开除出族谱好了!至于会不会牵涉‘奉祀君’家族,交圣裁就好了。”
这一次,贡宪又体现出了他那个“蠢得恰到好处”的特性——既然我告诉他“只能认识李司马,不能认识林御史”那潜台词就是打算放过他,但他这时候不继续示弱而是习惯性抬出“奉祀君”家族跟我周旋,就真的是把自己往墙角逼了。
第125章 厚道的“斯文败类”
贡宪思量了一阵,叹了口气,露出略显悲切的表情,道:“李司马,看在这一个多月来我们贡家一直对您以礼相待的份上,真的请您放过我!我那些代持都是奉‘奉祀君’家族命弄的,钱也都是流进‘奉祀君’家族的,我只能拿个零头辛苦钱养家糊口而已。还有那个您认识的、我在定陶买的小妾小丽已经怀了身孕,如果我出了事情,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小兰就又要衣食无依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很有可能不是你的,你之前不是让解胡子带她去堕胎了吗?”我问道。
“她不愿意啊!她说她母亲就是小产后大出血死的。昨天我思量再三后也和家里说了:既然买了她、她也是被我连累遭歹人掳掠了几日、而且孩子也有可能就是我们贡家的血脉,我还是说服了家里让她生下来。反正孩子以后总是叫我做爹。”贡宪叹了口气道,“我贡宪是下流好色,但是我不亏待朋友和自己的女人。那些代持如果不是被你抓了确实的把柄,进了哪里的大牢我也不会说出去。而且,你也看到了,我要的代持佣金比‘算缗’低了很多,只是同情商人们的遭遇。我也从未在契约外讹诈他们,或者借着契约强迫他们与我们做买卖。”
回想贡宪一路上的作为,我倒相信他这一回说的情况不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我还是故意道:“那个鼍皮箱子想必也是赝品吧?那个手笔跟你和我说过的能做‘假牙牌’的工匠应该是同一伙人吧?你把他们供出来!我就考虑放过你。”
“李司马,那个恕我不能啊!”贡宪道,“如果我那么做了,我以后还怎么混?那个鼍皮箱子的确不值两万钱,但是也是高仿的,皮都是真的鼍皮。我箱子里的细软大概有七、八万钱,全赔给你,你就别问我那伙人的事情了如何?”
看着贡宪卑微恳切的眼神,我觉得这个斯文败类的身上还是有一些闪光点的。就如我从葛谦处学来的观点:一个人的私德如何并不重要,行走江湖交朋友要看他有没有做人底线。如果就这个论,贡宪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厚道人。
为了说服我,贡宪进一步卖惨道:“我知道在定陶的第一夜,我夜里折腾得您休息不好。可是您第二天迟起,我也一点没意见吧?因为夜里送奴隶上船需要您加班或者因为被骗我们耽误行程,我都是给您足够的补偿的吧?我们贡家做人做事一向不亏待朋友的,既然我们因葛二哥的婚宴结识,我就一直把您当成朋友,希望您也能看在我没亏待过您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假装思想斗争了一刻,道:“也罢,从陈留到曲阜,这一路上你也确实没亏待过我。如果我把你办了,绣衣顶戴的事情还要费力解释,而且估计就抓你这点功劳也抵不了那个麻烦。”
“是啊,是啊!”贡宪忙道,“李司马大人大量放过我,我们贡家日后一定好好回报您!”
我思索了一刻,道:“日后不行,现下有个麻烦你得帮我解决了。给我弄身真的绣衣顶戴。我指的是可以以假乱真,你们这些行家都看不出来的那种。”
贡宪思考片刻,道:“只要这样您就能放过我?”
“当然不行!”我回道,“暂时先这样,想到什么要你做的,我随时和你说。”我顿了顿道,“还有那个箱子我暂时不能还你,你手上的钥匙也要交给我!”
贡宪赶紧起身将钥匙交给我,道:“就这样吗?”
我接过钥匙,他还要继续下跪,我道:“起来吧,李司马可没权利让你贡大官人下跪。”
直到这时,后知后觉的贡宪才意识到让他喊我“李司马”实际上就是有心放过他了,脸上这才露出释然的笑容,赶紧起身抱拳谢恩。
“绣衣顶戴你准备怎么做?”我问道。
“我马上去买鲁缟,然后立即就去临淄买齐纨。之后去泰山郡帮您做。”贡宪顿了顿道,“不过我事先跟您说了,那个帮您做东西的人,我暂时不能带您见。”
“可以,只要不耽误我的事情就好。”我回道。
贡宪忙道:“听说陛下下个月头上才会去临淄,您放心我最多七、八天就帮您弄得妥妥的。”他话锋一转,支支吾吾道,“只是……”
“什么?有话就说!”我道。
“那个箱子里的细软能不能还我一点?”贡宪道,“我的私房钱都在里面了,如果要去问我爹要钱,你这边的身份我就不能保密了。”
其实我也不想贪贡宪的钱,于是将他的鼍皮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细软、卖身奴牙牌和“市券契约”都让他带走。
贡宪还是很自觉的给了我两万钱当骗我鼍皮箱子价值的罚金,我觉得也很合理,就收下了。
弄好这些,我和贡宪商量了让他下午先去买鲁缟,明天随我一起去临淄买齐纨。我告诉他因为绣衣、顶戴的事情是高度机密,所以他不能带随从,他表示可以想办法和家里编个理由,一定会无条件配合我的安排。
吩咐完一切,贡宪表示要请我吃午饭,我谢绝了,让他赶紧准备去临淄的事情,午饭找客栈掌柜安排好即可。
贡宪表示遵照我的要求去办,然后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迟疑了片刻,鼓起勇气道:“李司马,那个箱子送给你也没事,如果我从今往后都按您的吩咐做事,箱子里面的契约和账本何时可以还给我?”
我哼了一声道:“看你表现吧,我离开齐鲁之地前会还给你的。”贡宪点头称是,随即准备开门离开。我忽然道,“站住!”
贡宪吓了一跳,立即噤若寒蝉看向我。
我幽幽道:“记住以后别把你在外面看到的和做梦梦到的那些龌龊事绘声绘色讲给老子听!你敢再讲一次,我立即把你那些契约账本交上去办了你!”
“是!是!”贡宪忙道。
贡宪走后很妥当的找掌柜安排了我当日的午、晚两餐及次日的早餐,还特地嘱咐掌柜和伙计晚上要给我烧水沐浴。
七月初五早上巳时一过,贡宪就来到客栈找我。我们两人两马开始往临淄行进。
这次我们走的还是齐鲁古官道,但是没有在汶阳休息,而是应贡宪的要求转向泰山南麓,直接一天行进两百余里到泰山郡治所奉高休息。
七月初六,应贡宪要求,我们在奉高盘桓了半天。
在盘桓期间,贡宪将在曲阜进货的鲁缟交给了当地的工匠,他也将我的那套假绣衣借走带给了工匠。
因为有言在先,我就在客栈睡懒觉休息,到贡宪把事情办妥一起回来请我吃了午饭。
我们在午后开始出发返回齐鲁古道,在天黑前赶到东阿休息。
七月初七,我们沿着齐鲁古道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在下午抵达济南郡治所东平陵休整。
七月初八,我们趁着齐纨市场关门前赶到了临淄,并由贡宪出示“奉祀君”家族开具的相关文牒,采购了需要的特供齐纨。
在这一路上,贡宪因为被我禁止讲“色情小故事”所以只能跟我聊齐纨鲁缟生意的情况。要说这厮口才还是不错的,经过他的介绍我初步了解了相关生意的基本情况,特别是齐纨鲁缟的品级判断和特供品的特殊标识之类的内行门道。
为了让我早点拿到“以假乱真”的绣衣和顶戴,七月初九,贡宪花高价雇佣了熟稔的专门送货的物流商人将齐纨送去奉高。
贡宪指着地图告诉我:其实如果从临淄出发雇快船溯淄水到泰山北麓,然后翻越泰山到奉高一天之内就能走完。但是这个前提是走货不走人,因为送货上快船、行船、翻山走货、送货进奉高城指定地点需要四拨人协调完成。特别是翻山,都是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在山麓两边升降,不需要人带货爬山,省去非常多的麻烦。
我让贡宪给我仔细复盘了这个方式,觉得确实非常值得学习,让我对货殖物流的运作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帮我复盘完送货方式后,贡宪就骑马走来时的路线去奉高接货。他告诉我:等他再到奉高的时候货估计也就弄好了,让我在临淄等他三、四天顺便办事即可。
这一路上的食宿都是贡宪抢着买单。从临淄离开前,他也将我在客栈的房间续住了四天,并多给了掌柜一笔押金足够供我吃喝时抵扣。
说实话,贡宪干这些跑腿的事情态度是很端正的,给我安排食宿的细节也很周到。我回忆了一下,这不是被我逮了把柄以后的状态,而是自从陈留出来后,他一路上都是这样。
看着贡宪这么尽心尽力的为我办事,我心里倒浮起少许愧疚,觉得我这么吓唬和折腾他好像有一点点不厚道。不过也没办法,我不折腾他,我自己的谎就圆不上。
由此,我不由加深了那个判断:贡宪固然在私德上是个斯文败类,但在做人上也是一个真正踏实、厚道的人。也许他的能力和资智做不了大事情,但是是个可靠的商业伙伴。
第126章 彻底落魄的“望族之后”
在送走贡宪之后,我就根据义父“篆体密文”上所说的地址开始寻找郦东泉留下的那个逆旅。
临淄是全国五大都市之一,其规模仅次于长安和洛阳,比我去过的南阳宛城和蜀郡的成都规模都要大,也是齐鲁之地人口最稠密、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地方。
在临淄找一个不知名逆旅还是颇费了我一些功夫。因为到处都有刘彻近期御驾亲自送儿子来临淄就藩的传闻,临淄的安保级别很高。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我也尽量少开口向人问路。我和贡宪住的那间客栈的掌柜只知道我说的逆旅“应该在城东某处”,但是他也说不清具体位置,所以我只能在城东一条街一条街的慢慢寻找。
直到天光将尽,我才在临淄城东一处支路街巷找到了那个小逆旅。
我循例给掌柜打赏了几个大钱,然后向他询问是不是有个叫郦东泉的陈留郡高阳县商人住在这里。
掌柜想了想,说觉得名字有点熟,但是他打开正在入住的所有客商名单,没有找到郦东泉的名字。
我又打赏了他几个大钱,让他找找既往的入住名单,最好是大约两、三个月前的。然后我又向掌柜描述了郦东泉的体貌特征。
在我的友好沟通下,不厌其烦的掌柜终于在已经准备销毁的竹简里找到了郦东泉三个多月前的入住记录。
掌柜找到当时接待郦东泉的伙计。据伙计回忆:开始郦东泉是在一个矮矮胖胖“操着不太正宗冯翊口音”的青年陪同下过来的,不过那个青年没有同时入住,而是说在临淄某处“朋友的府邸”暂住。那个青年和郦东泉以兄弟相称,所谈大多与齐纨生意有关。
听到这里,我基本上可以确定:郦东泉确实在这里住过,那个“操着不太正宗冯翊口音”的矮胖青年应该就是他跟我提过的族弟郦翔丰。
我又打赏了伙计几个大钱,希望他给我提供更多有用的线索。
伙计道:“大概两个月前吧,那位郦东泉客官有天晚上回来满脸是伤,马也没了。他自己说是被‘狗日的贼人抢去了’,我要带他去报官,他却拒绝了。第二天他就换了间最差的房间,并且问我们借了笔墨又买了帛布写了封信请我们找人送去长安。之后他每天基本上都是呆在房间里,一天只吃一顿饭。到大概一个月前吧,他跟我说身上盘缠基本上花没了,家里也还没带钱过来,所以他只能暂时去露宿,以免家里的钱还没到他就要饿死……”说到这里伙计顿了顿,道,“您不会就是他家里来找他的吧?”
我点点头道:“我那时候在别处走亲戚,确实是家里给我修书说他遇到了麻烦,让我顺便来这里找他。”我顿了顿道,“那个与他兄弟相称的年轻人后来没来找他吗?”
“没有。”伙计摇头道,他看着我笑了笑,欲言又止。
我心领神会,立即又摸出十个大钱,道:“小哥,烦您好好回忆一下,有什么信息请都告诉我!”
伙计接过钱,道:“最初他每天还会过来一趟。最后一次,他拜托我如果他家里来找他,就带话说他住在临淄东门‘广门’外五里的土地庙,说是等家里给了钱,他一定会重谢我。”
我正准备道谢去找郦东泉,掌柜的道:“现在肯定不在了。”说完掌柜的也笑着看着我。
我又摸出十个大钱给掌柜,道:“烦掌柜的明示!”
“你知道皇帝御驾最近要来临淄的事情吧?”掌柜道。
“当然知道。”我回道。
“齐国中尉府七、八天前就下了命令:临淄及周边不得出现流民和露宿者。所有流民一律抓去齐国别处服劳役,像您亲戚这样虽然有牙牌但是没钱住店的也会被抓去关起来。据说要等皇帝御驾走了以后才会放出来。”掌柜的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可以放心,至少他关在牢里饿不死。”
得知这个消息,我的第一个想法是等贡宪回来,让他找当地的关系把郦东泉“捞出来”。但是随即觉得不妥:这样做我事后会有很多解释不清楚的地方。我的第二个想法是我用北境边防军司马的军牌去和当地司法吏打交道,把郦东泉保释出来,但是也觉得不妥:那样也会落下麻烦——至少不太好解释为啥作为北境边防军司马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同理,用林圭的腰牌风险更大。
思考再三,我对掌柜一抱拳道:“掌柜的,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摊上这种事情,还请您给个指点,家里肯定不能接受他在牢里住到圣驾离开的。如果您这边有门路,我这边单独酬谢您也不在话下!”
掌柜的见我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很“上道”,于是很直接的跟我说了他家里有个亲戚在齐国邸狱当差的关系,我先给了掌柜的一缗钱,让他请那个当差的亲戚吃晚饭,按照五百钱一桌的标准订餐,剩余的是掌柜的“辛苦费”。
掌柜立即照办,天黑前就安排好了酒席并请来了他的亲戚。我确定那个亲戚的身份不假后就宴请了掌柜和那位齐国邸狱的狱吏,说了郦东泉的情况,并表示郦东泉出来后绝对不会再成为露宿者。
酒席结束,我就给了狱吏一缗钱,告诉他:“交个朋友,事情成不成都不用退给我,办事要多少钱都另算。”
喝了点酒的狱吏觉得我做事敞亮,立即表态:包在他身上。
七月初九一早,我早早到城东逆旅等消息,到接近晌午,狱吏回话:明面上交五百钱罚款,然后找个当地人去保释即可。私下里还要给邸狱上下“意思一下”。
我当即掏了三千钱给狱吏,问他够不够,他没说话,只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迅速把钱收走。
我又给了掌柜的一缗钱,跟他说请他出面作保,五百钱交罚款、五百钱是他的辛苦费。
达成协议,我又花一百多钱请掌柜、狱吏和提供线索的伙计一起吃了个饭,所有人高高兴兴帮我去忙了。
我在逆旅等到申时初,掌柜才把郦东泉带了回来。
这时的郦东泉形容憔悴,衣着肮脏邋遢,脸上还有几个没好清的伤疤。
郦东泉看见我就带着哭腔喊道:“道一兄弟!”
我向他摆摆手,然后将准备好的咸菜、馒头和水丢给他,说道:“不急,你先吃饱再说!”
这时候,“望族之后”的郦东泉看见食物和水就像见了亲爹娘,立即扑上去狼吞虎咽起来。
我对掌柜的道了谢,然后道:“只是露宿,又不是流民,你们临淄的邸狱咋关人还要打人呢?”
“可不是邸狱打的!”掌柜忙解释道,“据说他进去时就这样。”
一旁的郦东泉也道:“没有打我,没有打我!”
我冲他点点头,让他先吃东西再说。
因为担心贡宪突然回来我来不及编关于郦东泉是谁、我为啥会和他在一起的故事,我决定暂时把郦东泉还是安置在这边的逆旅。我给郦东泉开了房间,并嘱咐伙计晚上一定要安排他沐浴,并为他专门安排了衣物浆洗服务。
因为担心郦东泉情绪激动又跟我搞“痛陈革命家史”那一套,我丢给他些铜钱,让他买东西或置办点日常用品就先走了。我告诉他:明天再来找他细聊。
听说我要走,郦东泉面露怯色道:“道一兄弟,你真的明天还来找我吧?”
我点点头,道:“放心吧!二嫂关照了。我花了许多金钱和力气才把你救出来,不会把你丢了的!”
回到客栈,我想了个周全的对贡宪介绍郦东泉身份的说辞——上峰家里的亲戚。我也想好了要关照郦东泉在贡宪面前也就这么说,不要多透露我们关系、身份的更多细节。
七月初十,我用贡宪留下的押金多开了一间房,然后去城东逆旅将郦东泉接到了客栈,在路上我就跟他说了遇到贡宪后要注意的话术。
经过一晚的心情平复,郦东泉略微恢复了理智和腔调。我相信他本来就不是憨傻的人,对我说的要点他一定能领会好。
安顿好郦东泉,我就问他为何在这里落魄至此。
郦东泉道:“我那个族弟郦翔丰真是个婊子养的!三个月前我们到这里做生意,我出十八万钱、他出十二万钱我们一起进了齐纨,因为长安的出货渠道是他家的,所以说好利润五五分成。结果差不多一个月后,他告诉我:货到长安后赶上‘绣衣御史’对长陵田氏的‘算缗稽查’,那些货全部被罚没了。我本来想让他想办法打官司要回来,结果他说:‘绣衣使者罚没的没得官司打,不抓我们人就算不错了。’我跟他说:‘我们郦家好歹家族里也有列侯,郦世宗是你大哥、是我族兄,我们就这样了他不管吗?’郦翔丰却告诉我说他大哥不想惹麻烦,让我认亏拉倒了。结果这时候,他在临淄的朋友正好过来,对我们说:因为田氏惹了麻烦,他在京城的人只能低调行事,这批齐纨直接打包卖给了有背景的权贵,扣掉成本和佣金保本微利。我刚要质问郦翔丰为什么他朋友和他说的不一样,他就把他朋友拉走了。等他们再回来跟我说:是他朋友弄错了,保本的那批货跟我没关系,我参股的货亏没了。我当然不相信,就跟他们起了争执,然后郦翔丰和他朋友伙同几个家丁一起就把我打了!”说到这里郦东泉咬牙切齿道,”他们不但打了我,郦翔丰还抢走了我的马。他说:我的马现在在他名下,就是他的马,他不问我要这几个月租马的钱就算看在我们是亲戚的面子了。”
郦东泉说完胸口不断起伏,显然想起他那个狼心狗肺的族弟还是气得够呛。
我仔细想了一下,道:“我们分别的时候你还有二十万,进货十八万加上路费住宿,你也不至于这么快露宿街头啊。”
“还有一万钱被郦翔丰骗我垫了‘掮客费用’。”郦东泉道,“加上在高阳县和刚到临淄时饮宴、以及路上的食宿路费都是我花的钱,我被他们打完、抢完马后,身上就不剩多少钱了。”他顿了顿道,“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哪好意思写信找堂姐帮忙?”
看着继续走“水逆”的郦东泉,我的心里也有一点点同情了。这时候我还不懂命理是什么,也更不知道要远离正在走“背运”的人。出于对二嫂李郦氏的尊敬,我决定还是要力所能及帮助郦东泉摆脱困境。
第127章 出口恶气
我接郦东泉回来没多久就到了午饭时间,我知道他风餐露宿了很久,特意让客栈准备了比较丰盛的午餐。
因为见识过他酒后的状态,我没有给他安排酒,只是不可避免的在午饭的时候问了他一些被他族弟郦翔丰坑的细节,也问了他这个事情他告诉了二嫂李郦氏多少。
郦东泉告诉我:因为怕堂姐李郦氏夹在中间难做,他并没有明说是被郦翔丰坑的。他又说他很后悔没听二嫂的话,因为二嫂从小就让他少跟郦翔丰接触,首先是因为郦坚一脉本来所有东西都应该是属于郦寄一脉的,他们得了便宜却从来不知道感恩;其次是二嫂一直觉得郦翔丰从小就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混混,“婊子养不出好儿子”。
吃完午饭,我本想让郦东泉休息一下,结果估计是他午饭时提起郦翔丰更加来气,追着我进了我的房间。
关上房门,郦东泉道:“道一兄弟,你们李家能不能想办法为我出口恶气?我的马和二十万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那个‘婊子养的’坑了!”
我想了想,道:“有点难。这个事情的起因是你自己相信他,要把财产都让他代持、还要以他的名义去做生意。而且,你族叔郦遂成毕竟是列侯,而我们李家有爵位和在中枢当高官的已经全部不在了。”说到这里,我不免又为李家的局面暗自感慨。
“确实这个事情怪我太信任他!”郦东泉道,“我以为仰氏对我够无情无义了,结果比起这个‘婊子养的’,仰氏真还算对得起我!”
“再是‘婊子养的’,他也是你族弟。要么你干脆叫上二嫂去郦世宗面前评理去。”我说道。
“没用的!”郦东泉道,“那个鸟人只会像可怜叫花子一样让那个‘婊子养的’还一小部分钱给我,然后还少不了奚落、羞辱我们郦寄的后代一番。如果要去找他评理,我宁可不要那个钱了!”郦东泉顿了顿道,“其实去长安求堂姐资助也好,回去求仰家收留也罢,这些天我都想明白了,也不怕没面子。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吃一堑长一智吧!”我回道,“回头我结束了在这边的事情,到时候看身上还方便给你多少,应该还够给你做点生意的本钱。”
“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郦东泉道,“听逆旅掌柜的说,你为了捞我,又花了好几千钱。再问你要钱,我干脆‘典’给你当跟班的好了。”
我被郦东泉这话逗乐了。我真的不好意思告诉他在定陶买个奴隶的价钱,如果从汝南的五十万钱“掮客金”都算是他欠我的,那我都够买几百个奴隶了。
怕他被我笑得尴尬,我解释道:“你可是‘望族之后’,我哪敢收你的牙牌?而且你是商籍,跟你签‘市券’契约麻烦多呢!”我顿了顿道,“你要谢就谢你有个好堂姐!不过以我和李家现在的状况,短期内的确很难有办法给你出气。”
听完我的话,郦东泉低头思量了片刻道:“其实这些天,我想了个办法。我的马是有‘传马名籍’的,其实大汉的所有民间马匹都有这个‘名籍’,只要把这个‘名籍’和马匹的‘左剽’对应,再找汝南的‘名籍’底根并请仰氏作证,就能证明马的来源。”
“你想证明什么呢?”我问道。
“我自己去‘告缗’自己!我还要告郦翔丰帮我代持财产。反正我现在一无所有,告完也就是朔边去!郦翔丰就不一样了,他们跟长陵田氏捆得那么紧,现在田氏正被严厉彻查从事商业活动,我吃点苦,可以换他们全部陪葬!”
我暗自感叹:其实郦东泉真的也是个狠人!我突然很庆幸自己没得罪他。但是我并不建议他干这种“杀人一万,自损八千”的事情。被葛谦启蒙了“纵横家”思维又亲自配合贡辅搞了借刀杀人的我觉得:郦东泉的这个路子没错,但是完全可以递了刀子就跑,没必要把自己赔进去。
于是我道:“你这样,二嫂会更为你担心的!”我顿了顿道,“那个郦翔丰在临淄的朋友是谁?”
“那个人姓陆,叫陆玚,说起来和姓田的一样,都是田齐后人。陆玚的得姓始祖是田齐宣王少子田通。田通受封陆乡,因而改了陆姓。陆玚的曾祖族叔陆贾和我家曾祖族叔郦食其当年都是辅佐高祖的重臣,当时我们两家的关系就不错。不过陆家的嫡系血脉都随着陆贾的嫡子陆烈去了吴地,陆玚这一支只是旁系,从陆玚他爹陆封就转了商籍,以货殖为生。他家里有关系拿到性价比高的齐纨,而且因为与长陵田氏同宗的关系,在京城的路子也广,自田蚡得势后这些年生意做得不小。这个陆玚和郦翔丰一样,都是家外的私生子,所以从被田氏介绍认识,俩人就臭味相投。”
听郦东泉说到这里,我笑了。
郦东泉开始没理解我为什么笑,估计是以为我笑他被“两个婊子养的”坑了好笑,脸色还挺难看。不过他其实也是很聪明的人,立即转过弯来,道:“娘的!郦翔丰帮陆家代持的财产更多!而且很多来龙去脉其实我都知道!我直接‘告缗’陆家就好了!自己平白无故去同归于尽干嘛!”
听郦东泉说完,我忍不住捂脸大笑。郦东泉也跟着大笑了起来。
我这大笑表面上是笑郦东泉,其实也是在笑我自己——为我自己高兴——我终于不再是一个憨货了!
笑罢,我对郦东泉道:“其实这个事情也没你想得那么容易。陆家、田家都是有根基的大家族,你族兄郦世宗也是列侯。如果这个事情没做到位并且把你暴露了,不但对付不了郦翔丰和陆玚,以后还有得你苦吃!弄得不好,连我和你堂姐都要被你连累。”看郦东泉不是特别理解,我补充道,“你想告缗他们打算怎么操作?去哪告?”
“去临淄的衙门啊!”郦东泉道。隔了一会儿,见我不回答他又道,“难道是直接去长安?”
我摇摇头,道:“你曾经最敬佩的御史大夫张汤,是田家最大的保护伞。如果事情被他压下来了,后面你就等着被田家和陆家搞死吧!”
“去汝南告!”郦东泉道,“郑大人和汲偃大人一定会为我主持公道的!而且……”郦东泉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而且你那个马的‘名籍’底根在汝南是吧?又绕回‘同归于尽’了?而且这次准备拉上郑大人和汲偃大人一起?”我叹了口气,心道,“这个郦东泉也有和贡宪一样‘蠢得恰到好处’的时候啊!”
“那怎么办?”郦东泉道,“难道还收拾不了那俩‘婊子养的’了?”
我想了想,道:“‘算缗’、‘告缗’的执行部门是‘绣衣御史’,所以要直接找到‘绣衣御史’,把充足的证据递到‘绣衣御史’面前,这个事情就有极大概率能办成了!”
“怎么找‘绣衣御史’?”郦东泉兴奋道,他随即又有点失望补充道,“可是别说我是普通老百姓,听说中枢高官一般都不知道谁是绣衣使者。”
“那你知道你为啥会被齐国中尉衙门下令收监吗?”我笑道。
“听说是因为皇帝近期要来齐国,送二皇子齐王刘闳就藩。”郦东泉道。
“那么这段时间临淄的‘绣衣御史’会少吗?”我继续笑道。
这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两眼无神的郦东泉眸中终于焕发出神采,道:“我就知道道一兄弟你一定能帮我找出绣衣使者!”
我摇摇头道:“大概率能,但是不确保。不过你现在应该好好考虑一下那些能站得住脚的证据如何先梳理清楚。找绣衣使者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我顿了一下补充道,“找到绣衣使者以后我们怎么往下推进,到时候再商量。总之,你既要搞死他们出口恶气,也要把自己摘得远远的、保护得好好的!”
这时,郦东泉忽然眼睛一酸,热泪充满了他的眼眶。身形高大的他蓦的起身,对我跪下,道:“道一兄弟,哥哥一直以为这几年是我运气不好才落到了今天的田地。直到刚才我才明白:是我太固执自大才会有今天的下场!”
我忙扶起郦东泉道:“东泉兄,你不必太责备自己!你的遭遇八成以上的缘故还是运气不好。不过人总有转运的时候,你先去想清楚郦翔丰和陆玚的罪证,我帮你收拾了这两个‘婊子养的’出了恶气,我们再想接下来的打算!”
郦东泉重重点点头道:“好!哥哥以后跟着你混!”
跟我聊完后,郦东泉立即找了笔墨帛布去他房间回忆并写下郦翔丰帮陆家代持财产的实质性罪证。到吃晚饭的时候,他将满满三张帛布的蝇头小楷交给我,道:“我知道脉络的都写下来了。”
我仔细看了郦东泉交给我的帛布:上面记载的线索的确很详细,详细到证据在哪、线索是什么、东西估计藏在哪、如何能证明这个完整的证据链等都作了详细记录。详细到比如:陆玚有一匹马(含车)登记在郦翔丰名下,马是何时买卖的、契约上写的是多少钱、实际上没付钱郦翔丰让陆玚写了个“免责协议”给他,那个协议放在了陈留郡高阳县郦翔丰家某处。马之前的登记地在临淄、现在登记在陈留郡高阳县,但是马其实一直在陆家马厩里。元狩六年的车船税在陈留郡高阳县缴纳后,陆玚在把钱转给郦翔丰的同时,郦翔丰写了个收条给陆玚,这个收条郦东泉看见陆玚收在了府内某处并加锁等等。
我看完后仔细判断了一下:只要郦东泉没编故事、郦翔丰和陆玚也没提前防备郦东泉会去“告缗”他们销毁证据,那么这俩家伙连带这个陆家就死定了。
郦东泉让我帮他把这个布帛保存好,于是我拿了贡宪给我的箱子藏了进去,并当着郦东泉的面上了锁,郦东泉这才安下心和我去吃晚饭。
吃晚饭的时候我又开始了思考:从一开始,无论在汲黯、郑当时还是葛履、葛谦嘴里,“算缗”都是恶政,“告缗”更是为了给恶政找帮凶不惜出卖人伦底线的极恶之法。但是事情总是不绝对的,对于出于非特别恶意代持的贡宪之流,“告缗”自然不仁道,但是对于毫无人伦底线的郦翔丰之流而言,“告缗”也可以是惩治他们的最后利器!
第128章 化险为夷
七月十二日,我让郦东泉在客栈休息了一天。暂时放下思想包袱的郦东泉精神比刚开始好了很多。
我趁着没事去找了义父告诉我的临淄“篆体密文”的送信点,让送信人送了一封信去长安李家。
因为二嫂并不认识“篆体密文”,所以我这次用的是隶书明文写的信。我告诉她郦东泉已经找到,让她不要担心了。但是具体的情况我没向她透露。
七月十二日太阳落山前,贡宪风尘仆仆赶回了临淄。我带着他和郦东泉见了面,并按之前想好的说辞介绍郦东泉是我“上峰家的亲戚”。至于是“李司马”的上峰还是“林御史”的上峰我没说,贡宪当然也不敢问,只是像对我一样恭敬的与郦东泉相处。
吃完晚饭,等郦东泉回屋休息,贡宪按我要求先续租了三天房费,然后就找机会到我房间将可以乱真的绣衣和顶戴交付给了我。他还告诉我:为了防止麻烦,我在南阳做的那件“高仿”他让工匠顺便帮我拆掉处理了,保证不会有麻烦。
贡宪这个“保证不会有麻烦”刚说完,就有人很粗鲁的敲我的门。
贡宪让我把绣衣顶戴收好,然后走到门前一边开门一边骂道:“谁他娘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门刚一打开,贡宪就“啊!”的一声被踹翻在地。只听来人对外面的人说道:“把路封锁好!”接着他又对贡宪说道,“你们姓贡的胆子不小啊!借着‘奉祀君’家族的庇佑从事商业活动获利也就算了,居然还敢代持商籍财产;代持商籍财产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私自订做绣衣使者的制服!看我不拿了你去问罪夷你全族!”
听见这些话,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知道贡宪一定是在定做制服的某个环节中被真的“绣衣使者”盯上了,而且他自己一直不知道,直到把尾巴带来了临淄。
这时,我的腿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我一手拿着装着细软和绣衣顶戴的鼍皮箱子、一手准备去摸剑——我觉得侥幸趁乱杀出去是唯一的保命办法,至于贡宪和郦东泉怎么办,我暂时顾不上了。
不过,就在这一霎那,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我觉得把贡宪踢倒的那个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是我又一时想不起来了。
这时,踢倒贡宪的人一手持火把,一手提着刀走进了我房间,他身着“绣衣使者”的制服顶戴,一脸威严不可侵犯的状态。
“妈的!是你!”见到来人,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因为这位“绣衣使者”是我的老熟人——王贺。
“林道兄!”王贺显然也很快认出了我——我的刀疤脸辨识度太高了。他收敛了威严的表情,改为和善的微笑。他转身出去对外面的人道,“不用警戒了!是林道兄,我们去年冬天在南阳认识的那个林道兄!”
王贺说完,他的五个跟班黎蠡、丁戎、吕品、史超和余勒鱼贯而入,分别进来和我打招呼。
打完招呼,王贺指着不敢爬起来的贡宪道:“林道兄,你为啥要让那厮帮你去做假的绣衣和顶戴?”
我假装尴尬笑道:“不瞒王道长,我的绣衣顶戴办案的时候污损了。万一给马道君知道,我肯定没啥好果子吃。”我又指着贡宪道,“这人是我‘线人’,这边本来就是绣衣顶戴的材料产地,所以我就做个能乱真的咯,你们不会去出卖我吧?”
“当然不会!”王贺道。他本来可能还想说“我们都是一起打过霍仲孺秋风分过赃的”,但是因为有贡宪在,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王贺走到贡宪面前,将他扶起来道:“贡家少爷,别怪我下手狠哈!我也不知道是林道兄让你做的顶戴绣衣。不是盯上你我还不知道,原来我老家东平陵附近还有能搞这个手艺的人!”
贡宪尴尬的笑了笑,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我。我知道这下他彻底认定我肯定是“绣衣御史”林圭了。他看我一是要请我保护他“代持”的事情,二是保护奉高的工匠。因为他已经从王贺的话中觉察出这两件事情王贺都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
“你先出去吧!我和王道长单独聊聊。”我对贡宪道。
“你们也出去守着!”王贺对他的五个跟班道。
等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王贺,我对王贺道:“奉高的工匠你不要动,我有件泼天的案子和他们有关联。这也是我大半年一直在跟的线索,因为这个案子,我今年过年都没回家。”这个瞎话编得很丝滑,我眼都没眨。
王贺点点头,道:“这个好说!不过那个贡家,我们可是查出了许多不法勾当。”
“那个不是杨道君的‘供奉’吗?啥时候你们这些道首的亲传也要来掺和了?”我问道。
“没办法,盐铁专卖、私铸盗钱、‘算缗告缗’现在不分宗门都要参与啊,马道君没给你发指令?”王贺道。
“发了啊,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我道,“而且你们这次过来应该是给道首打前站的,不应该是专门带着对付贡家的差使来的吧?”
“这点你倒是猜对了。”王贺道,“不过贡家最近在鲁国闹得动静太大了。买卖人口正常获利给‘奉祀君’家族搞点外快就算了,还搞‘劳务租赁’,这不是摆明了让蓄奴的商籍人士逃税吗?本来我也就是趁着帮道首打前站回老家瞧瞧,结果鲁国的风都吹到我老家济南郡了。还有,听说‘奉祀君’给巡查博士徐偃洗脑,要请旨在鲁国废除盐铁专卖,道首听后一头恼火呢!”
“有个问题王道长没想明白。”我故作高深道,“恼火归恼火,既然要‘独尊儒术’,‘奉祀君’家族的台面地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取消了吗?”
“那当然不可能!”王贺道,“眼下民间矛盾很多,如果这时候把读书人再得罪了,道首肯定不想!”
“那不就得了?”我笑道,“我给你看个东西,但是你看完得当没看过。”
不等王贺回话,我打开贡宪的鼍皮箱子,把贡宪帮商人代持的契约和账本、收据都给王贺看了个遍。
王贺看完惊叹道:“卧槽!林道兄真是厉害啊!这个证据递上去不仅贡家,孔孟颜曾都要栽你手上!”
我收起东西,微微一笑,指着门外道:“所以那厮现在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我话锋一转,道,“但是你有没有想明白,我为啥不交上去?”
王贺想了一刻,似乎豁然开朗,道:“聪明!不能交!交了你就是‘搅屎棍’,不交你就是齐鲁王!”
我心道:“又一个‘蠢得恰到好处’的!”但是表面上笑道,“还是你懂我!我今天给你看了,以后我俩都是齐鲁王!”
“你真是够朋友!”王贺喜道,“还是那句话:等你单独开观了,我一定带着兄弟们跟你一起烧香!”
我笑道:“我也还是那句话:我不开观,开观也不敢挖道首的人!不过,你可以向道首请命:把鲁国、甚至整个齐鲁的‘告缗’稽查权要过来,防止杨道君的人当‘搅屎棍’。”
“那个好吗?”王贺疑惑道。
“如果道首希望杨道君一家独大为啥还要让我们‘不分宗门都要参与’?”我问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齐鲁之地是我老家,就算按照回避制度,我也不好向道首提吧?”王贺道。
“只要道首足够信任你,提也无妨。而且你是这里人,熟悉地方豪强的门道,道首会更有理由把这个差使交给你办。”我神秘一笑道。
“那个信任得非比寻常了!”王贺道,“我自问在道首心中没那么个地位。”他叹了口气又道,“而且我跟道兄说过,我也是田齐后人。最近与我同宗的长陵田氏在‘告缗’上出了很多问题,道首虽然没明说,但是说完全对我没戒心是不可能的。稽查贡家也是我想在道首到临淄的时候交个‘投名状’。”
我笑道:“我若没有能卖给你的人情,也不会跟你提让你问道首要整个齐鲁的‘告缗’稽查权。”我说着把郦东泉写满三张帛布的郦翔丰帮临淄陆氏代持财产的证词交给了王贺。
王贺仔仔细细读完郦东泉写的证词,道:“这个临淄陆氏是我家的远亲陆封家吗?”
“对啊!”我回道。
接着我把郦世宗、郦翔丰和长陵田氏、临淄陆氏的关联都告诉了王贺,最后道:“如果我办了这个案子,那就是一个案子,虽然涉及豪强、权贵、列侯,也就是个普通案子。但是如果是王道兄你办了这个案子,道首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因为你为了尽忠,连自己的族亲也可以大公无私的执法。这一点,恐怕御史大夫张汤都做不到吧?”
听完我的话,王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又重重点了点头,道:“卧槽!林道兄,我要怎么谢你?”
“我都说了,我俩一起把齐鲁之地‘盘’起来!”我笑着话锋一转道,“王道长在东平陵老家还有什么可靠的人吗?”
“多得很!”王贺道。
“等这个事情办妥,你带着你指定的人去一趟曲阜,我让贡家能说话算数的跟我们谈个条件,以后‘奉祀君’家族的生意,咱俩都找人进去参一股!”我顿了顿,道,“人总得有点远见,我们兄弟现在做的这个事情并不讨好,留点香火情和生计才好!王道兄,你说对不对?”
“太特么的对了!”王贺道,“后面怎么对付陆家和郦家?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先不急,你跟你的人碰好,我跟我的人碰好,明天午后我俩再单独碰头定个调子。然后我就在暗处看戏,你把事情整漂亮了!”
“没问题!”王贺道。
等我送王贺出门,他的五个跟班还在软禁着贡宪,四周围了不少住店的,郦东泉也被惊动在一旁略显焦急的等待。
王贺示意他五个跟班赶紧走,并警告店内所有人必须对他们驾临的事情守口如瓶。
等王贺等人离开,众人散去。
郦东泉上前激动道:“是绣衣……?”
不等郦东泉说完,我给他做了个收声的手势,然后点点头道:“嗯,你的事情应该可以办妥了!”我又拍了拍惊魂未定的贡宪道,“没事了,已经化险为夷!”
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和对王贺的精心洗脑,我的精神一直高度紧绷,这会儿感觉非常疲惫。于是不顾郦东泉的狂喜和贡宪的惊慌,我转身回房,对他俩丢了句:“累了,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第129章 复仇“告缗”
七月十三日早起用过早饭,我分别与贡宪和郦东泉单独就他俩各自关心的问题进行了磋商。
在跟贡宪的聊天中,我向他布置了两个任务。
第一个是眼前的任务:扮演郦翔丰的“告缗者”。我告诉他:这样不仅帮了郦东泉出气,还能让王贺等一波“绣衣使者”将“告缗”的执法目标从贡家转移到皇帝更关心的田齐后人陆家。
即使我不向贡宪解释得那么清楚,早就被吓破胆且已经深信我是“绣衣使者”林圭的贡宪也不会敢对我的安排有任何异议。他对我履约保护他和奉高工匠的“义举”表示了感谢,并很明确的表态会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去配合“告缗”。
我给贡宪安排的第二个任务是在回鲁国后必须第一时间将“绣衣使者”已经盯上贡家的事情告诉贡辅及其他贡家能作主的人,如有必要也要告知“奉祀君”家族。
我不允许他透露我的“绣衣御史身份”,我给他安排的说辞是:我有关系沟通这批“绣衣使者”,带他到临淄的目的也是沟通这些人。同时,我还学着汲黯允许他虚报一点开支,便于他把在我这边亏掉的钱让家族给他补回来,报账说是“跟王贺打关系”。
我跟他提了跟贡氏和“奉祀君”家族沟通要达到的最终目的:由郦东泉代表我、王贺指定的人代表王贺,最终都要在贡氏以后的生意里占点“干股”,另外郦东泉以后所有可能被涉及“算缗”的大额财产也都要让他出面代持。
对于这一点,贡宪更不敢反对。王贺要办他他已经切实感受到了,他知道如果不是我和王贺有旧交,他已经被办了。
他唯一的顾虑是贡氏或者“奉祀君”家族会不会不肯让渡利益而要把他推出去牺牲。我告诉他:现在我就是他的后盾。我让他直接回家可以带话:如果代持的事情被查,绝对不会只查到他贡宪。我让贡宪直接告诉他们:他鼍皮箱子里的材料已经在王贺那边,我和王贺的代理人何时与他们签订入股契约,东西何时还给他们。
贡宪想了许久道:“那样的话我少不了被叔叔又一顿臭骂!但是那时候他们也不得不答应你这边的要求。而且我叔叔一直就想为你给他出的主意回报你,我想最后应该是没问题的!”
与贡宪谈完,我先让他把郦东泉一起喊来谈了“告缗”郦翔丰和未来他的财产交给贡宪代持的方案。已经身无分文又急于复仇的郦东泉当然不会反对,表示他未来都会无条件执行我的决定。
我让贡宪回避,又单独跟郦东泉聊了我想让他代表我(其实是代表李家)参与贡家以及贡家背后的“奉祀君”家族生意的事情。我告诉他:这么安排首先是给他个靠谱且能体现他专业价值的生计;其次是也想为李家找个新的财源。当然,里面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羁绊我没和他说,我也让他以后不许去打听,总之李家绝对不会亏待他。
郦东泉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靠上贡家以及贡家背后的“奉祀君”家族做事会比他之前要容易多少,而且他还听我说了有“绣衣御史”参股就更有信心了,当即表示对我的安排非常领情,并且会无条件的尽最大努力去做好。
不过此刻郦东泉更关心的还是教训郦翔丰和陆玚,于是我又将准备和王贺碰的计划跟他过了一遍。
过完计划,我发现了一个问题:郦翔丰和陆玚之间的很多代持还是比较私密的,除了郦东泉估计也没多少人知道。如果仅仅是让郦翔丰和陆家之间的代持曝光,除非郦翔丰是傻子,否则都会怀疑到郦东泉头上。郦翔丰被清算吃苦坐牢和罚款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代持不是死罪,等他出来(或者根本不用出来)就会告诉他大哥郦世宗是郦东泉出卖的他。这样一来,郦世宗一定会倒打一耙,说郦翔丰就算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也应该找自己这个族兄兼列侯主持公道,而不是“告缗”郦翔丰。因为“告缗”在民间非常被反感,郦东泉在宗族面前会很尴尬,还得时刻提防被郦世宗和田家、陆家报复。
我知道眼下的郦东泉完全不会在乎这些,但是为了不让他继续“水逆”,我决定还是要帮他想个脱身的法子。
我和郦东泉又梳理了两遍整个事情的执行流程,然后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让郦东泉要把郦翔丰帮他代持马匹的事情线索也提供给王贺,但是我要提前告诉王贺:郦东泉是帮我钓鱼的“鱼饵”,目的就是查出郦翔丰帮临淄陆氏代持的事情。所以要想办法让郦东泉脱身且财产不受损失。
同时,我给郦东泉一些钱,让他重新住回原来的逆旅,并且再跟帮忙把他捞出来的邸狱狱吏吃几顿饭、送点礼进一步拉近感情。
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让王贺以涉案为名再把郦东泉关进邸狱,郦东泉要让狱吏配合在牢里宣传他不仅被郦翔丰坑了钱还被郦翔丰和陆玚连累又坐了牢。等宣传得差不多,我再让王贺将他以“执行判决”的名义弄出来,对外说是已经判了他去朔边。
等鲁国的事情结束,我还计划让郦东泉去一趟长安,除了向二嫂报平安和指定以后他向二嫂对接贡家这边的生意收益外最重要的是让二嫂带着他一起去找郦世宗闹。到那个时候,他不仅不会落骂名,郦世宗为了面子和平息事端,大概率还会赔偿郦东泉损失。
听完我的计划,郦东泉叹了口气,道:“道一兄弟,本来我以为自己做事、定计划都是顶好、顶细致的。但是今天听你说的这个计划,我觉得我真的还是差很远!”
计划确定,等到午后王贺换了便衣来找我,我便向他陈述了我希望的操作经过。我和王贺又将这个事情反复推演了三遍,思考每一个细节,并将抓人、汇报、办案等流程的顺序又作了详细安排,最终定下了计划。
与王贺商议完成后,我就让贡宪去配合王贺执行,并给了郦东泉一万钱,让他重新回之前的逆旅居住。
按照我的计划,王贺等六名绣衣使者当晚便要求齐国中尉府派出大量兵力对郦翔丰和陆封、陆玚父子实施了抓捕,同时第一时间查封了陆府。
与此同时,王贺等人通过“绣衣使者”的加急奏报渠道向还在长安的刘彻发出秘密奏报,同时紧急兵分几路对涉案的陈留郡高阳县郦翔丰宅邸、位于京畿冯翊阳陵的郦世宗侯府、位于冯翊长陵的数家田氏宅邸都进行了搜证。为了逼真,王贺也派出“绣衣使者”黎蠡去了汝南调查郦翔丰代持郦东泉的那匹马的“名籍”底根。
元狩六年七月廿日,刘彻亲自下旨彻查已故康侯郦遂成庶子郦翔丰代持商籍人士临淄陆氏等财产助相关人逃避“算缗”的案件,“绣衣使者”王贺成为案件的全权主侦办人,享有“便宜行事”权。
在圣旨送达临淄的当天,郦东泉在临淄东城的逆旅被“绣衣使者”带走,投入齐国邸狱,与郦翔丰等相邻关押。
七月廿三日,案件宣布结案,商人郦东泉被宣布判罚朔边河西一年,并没收全部财产。
实际上,王贺早已请旨以“线人”的名义将郦东泉赦免,并予以三万钱奖励。
同时被王贺请旨奖励的是“告缗者”贡宪(身份被保密),他获得了一匹成年牡马(郦东泉那匹)和二十万钱的奖励(也是还给郦东泉)。
当郦东泉被秘密释放与我和贡宪会合,贡宪立即把属于他的马和二十万钱还给了他。
看到失而复得的财物,郦东泉非常兴奋和激动。他告诉我和贡宪:在齐国邸狱,郦翔丰被“重点照顾”,王贺的人每天都会揍他三遍,让他交代“未掌握的案情”,之后齐国邸狱的狱吏也会因为同情郦东泉再揍郦翔丰一顿。郦东泉进邸狱的第二天郦翔丰的屁股就被打开了花,每天只能趴在牢里呻吟。与此同时,郦东泉也没饶过郦翔丰,每天都会骂他一个时辰以上。放出来之前最后一顿饭,王贺的人和邸狱狱卒还彼此搞了个默契,让郦东泉有机会和郦翔丰单独相处了一段时间,郦东泉趁机踢了郦翔丰的烂屁股十几脚“什么仇都报了”。
说完报仇经历,郦东泉将王贺秘密奖励给他的三万钱都给了我,他对我说:“马和钱都拿回来了,为此还花了你很多钱,这奖励我不能要了!”
我算算为了救他和给他做局报仇我确实也花了很多金钱和精力,于是受之无愧的将钱拿了。我本想分一万钱给贡宪,不过贡宪肯定是不敢要的。
至此,卑鄙的郦翔丰被恶政“算缗”收拾。虽然他大哥郦世宗最后交了大量“议罪银”给刘彻令他最终免于流放朔边,但是临淄的牢狱生活也给了他终身难忘的教训。
“田齐后人”临淄陆氏被郦翔丰连累没收了全部财产并罚全族朔边一年,长陵田氏也因此案再有数人受牵连被判罚款、朔边等罪。
不过郦翔丰生来就不是善类,后面他还将以跳梁小丑的身份继续祸害郦家,直到把郦家的贵气耗尽。
第130章 上了同一条船
七月廿四日,王贺以“肃清疑似余罪”的名义跟着我与贡宪、郦东泉离开临淄前往曲阜。为了不让贡宪和郦东泉感到奇怪,我提前跟王贺说了我有个“李姓北境边防军司马”的假身份,让他人前一定要喊我“李司马”。
因为王贺的空闲时间很紧,我们采取了“一人多骑”的方式行进。除了随身三匹马,王贺还在驿站弄了三匹驿马供我们换骑,贡宪更是因为要提前回家报信采取了全程驿马、逢驿站换马的方式行进(王贺让临淄相关官员给他办了最高级别的驿站换马手续)。
我和郦东泉、王贺三人控制着六匹马前进,出乎我预料的是:郦东泉控制空跑马的技术很好(比我还好),三匹空马他一个人就驾驭了,他给我的解释是:这是“骏驭共享”留给他的技能财富。
我们抵达济南郡东平陵城外时王贺的族弟王赟已经提前得到指示在城外等我们,我们四骑七马继续沿着平坦宽阔的“齐鲁古官道”高速往鲁国曲阜前进,并视胯下马匹状态换马,有必要时王贺还会安排我们去沿途驿站更换临时骑乘的马匹。
我们一天行出超过四百五十里,于傍晚在东平国无盐的官方驿站休整。
第二天天一亮,我们四人八骑继续出发前往曲阜,在午饭前就赶到了曲阜。
我们赶到曲阜时贡宪已经在城门外等我们,他将我们送到事先开好房的客栈,并趁机向我单独汇报了前一天晚上与贡氏家族汇报的情况。
贡宪告诉我:他已经按照我交代的方法去和贡辅及贡家其余几位“话事人”沟通,贡辅也连夜带他去见了“奉祀君”家族的人。因为承认弄丢了性命交关的代持契约,贡宪免不了被一顿臭骂,贡辅甚至当着“奉祀君”家族的当代家长孔安国的面揍了他几十戒尺。不过听说我已经帮他们和“绣衣使者”谈妥了初步条件,并且能拉“绣衣使者”入股,贡家和“奉祀君”家族对这个事情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只是最后具体谈的意向合作条件是什么,他没资格听,相关大佬只让他今天做好接待工作,后晌再与我和王贺小范围洽谈。
除此以外,贡宪还告诉了我一个预料之中的好消息:经过我的点拨、贡辅的执行,“租息相抵”的思路让贡氏第一批从定陶采买流民的八成已经以“两年或多年劳务协议”的方式被租走,同时贡辅也按照我的建议收取了相关租赁者一笔“押金”,虽然进不了利润账,但是现金流已经正向结余。同时因为租赁生意兴隆也带动了卖奴生意,从进货到昨天,共有大约一百名“自典”者已经实现了售卖,买主主要是齐鲁地区的非商籍富贵者,单个售卖的奴隶的毛利润都在五倍以上。
贡宪还告诉我:剩余未卖未租的奴隶其实也并不是最差的,反而是大几十名贡辅认为综合素质最好的男性精壮奴仆。贡辅已经开始对这些人进行简单的文化教育和灌输“洗脑思想”,希望培养这些人成为未来的商队骨干。
对于贡辅培养“商队骨干”这件事,郦东泉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因为我与王贺和贡家、孔家午后的会面极度私密,郦东泉和贡宪都没资格参加,于是郦东泉约定让贡宪带着他和王贺族弟王赟一起去参观学习培养“商队骨干”的现场。
在贡宪安排我们用过还算丰盛的午饭后,贡辅府上派来管家将我和王贺低调接去了“奉祀君”府。贡宪则按计划带着郦东泉和王赟一起去参观培养“商队骨干”的所在。
在马车上,王贺就跟我说了个意思:他谈完事情就返回临淄,不会公开和任何人吃晚饭,因为不确保曲阜没有别的派系的“绣衣使者”。他已经请旨要整个齐鲁之地的“算缗”稽查权,这时候暗地里盯着他的人肯定不少。我有“北境边防军李司马”的名义去和贡家、孔家接触,他没有这个身份,绝对不能被人抓把柄。
王贺的这段话让我对他的办事牢靠程度感到了放心。其实我也一直纳闷:王贺资质聪慧且接受过专门的“绣衣使者”训练,办案能力也很强。但是每次遇到我,他都能被我忽悠住,而且是无条件配合我思路的那种感觉。
被遮蔽严实的马车在曲阜大街小巷穿行了好几里路才停稳,等帘栊打开,贡辅已经带着几个随从在车下等着我们。
贡辅老头子看到我后笑容可掬,他很隐晦的表达了对我能搞定王贺、帮助贡家和整个“奉祀君”家族摆脱潜在危机的赞许。他对王贺也很客气,但是不卑不亢,完全看不出被人家捏着命门的感觉,只是说:“非常荣幸在有生之年通过李司马认识了王先生这么一位杰出的齐鲁老乡!”
贡辅领着我们来到孔府正厅,在正厅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举止清雅,衣着华贵。贡辅向我们介绍:这位中年人是孔子的第十一代嫡孙孔安国。
孔安国不认识我,但是其实我认识他。他是现任“奉祀君”、孔家的嫡系家主。在我执戟未央的时候,他还是刘彻钦点的博士、建议大夫,后来被外放做了临淮太守。
为了摆脱尴尬,也为了为我和王贺争取点牌面,我主动给孔安国施了礼,并准确说出他的履历。
孔安国咳嗽了几声,道:“不想李司马对朝堂掌故如此熟稔!不过元狩元年,我已经卸任临淮太守,如今只是承蒙陛下恩赐,还恬为‘奉祀君’虚职而已。”
在与我接完话后,贡辅又向孔安国介绍了王贺。出乎我预料的是孔安国礼貌性的对王贺说了句:“久仰!”但是他的表情有点尴尬,似乎对被王贺掌握的证据感到羞耻。
打完招呼后,孔安国并没有跟我们聊生意的事情,而是把弄起手边一卷明显很有年头的竹简。我并不知道那卷竹简的来历,于是好奇凑近看了一眼。
初看竹简,我吓了一跳——竹简上的文字居然是“篆体密文”!但是密文的内容是一本古书,并不是军事情报之类。
发现我对竹简好奇,孔安国又咳嗽几声道:“李司马也对训诂有兴趣?”
我忙道:“行伍之人,侥幸识得几个字,对训诂学问可是一窍不通。”
“这个竹简是我族祖叔孔鲋‘鲁壁藏书’的留存。我卸任临淮太守后就一直在翻译这些先秦篆文。“孔安国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过了片刻,他对贡辅道,“你们要谈的事情我着实谈不来,一会儿让我儿孔卬来谈吧!我已全权授权给他。”
不多时,孔安国的儿子孔卬带着几名仆人来到了正堂。他和孔安国简单交流后就命仆人将孔安国扶着去了后堂。
待孔安国离开,孔卬又喝退了其余下人,并对我和王贺道:“两位贵客,实在抱歉。家父近年一直身体抱恙,加上他醉心训诂,每日进食、睡眠都很少,所以许多事情的打理都力不从心,请见谅!”
这个孔卬才二十出头,比我和王贺都年轻,但是做事还是很老练沉稳的,我和王贺当然也表示了理解。
孔卬请辈分更高的贡辅坐在他上首,然后请我和王贺并排坐在了客位。在具体交流中,他基本上不说话,都是让贡辅来和我们谈。
贡辅说话很圆融,他的说辞是“看重我和王贺的商业眼光”,所以想在贡氏和“奉祀君”家族的生意中让我们参与。贡辅谈了具体的安排:原本的齐纨鲁缟生意他们拿出二成利润,我和王贺各占一成;现在新拓展的黄泛区“市券买卖”因为牵涉很多小而不圆的事情可能会用到“绣衣资源”,我和王贺可占共三成干股,每家一成五。而且因为“市券买卖”在“租息相抵”的操作方式后利润结算周期长,所以从元狩六年起连续三年按保底给我和王贺结算分红:协议达成后就先结算各二十万钱,明、后年各结算三十万钱。到第四年业务循环开展后我们结算总利润,找平前三年的应结算后再按实际利润每年对账结算。
在我、王贺和孔卬都对相关协议表示认可后,贡辅提了一个“君子协定”的要求:在“算缗”期间,王贺应全力确保贡家和“奉祀君”家族生意的安全稳定。
对于这一点,王贺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这是他能参与这个生意的原因。
申时一过,贡宪将郦东泉和王赟也接到了孔府,他俩分别代表我和王贺在合作契约上签了字。
贡辅和孔卬原本的意思是让我们都留在孔府享用晚宴,不过王贺执意他“公务在身”得先走,我也借口送王贺,要暂时离席。
贡辅安排马车把我们送回了我住的客栈。我们到时贡辅已经提前安排人把我和王贺的各十个价值两万钱的元宝放在了我的房间里。
王贺看过元宝后就把元宝放去了王赟的房间,他让我带话给王赟把元宝带回老家东平陵收藏。
处理完这些事情,王贺立即就要上马连夜往临淄赶,我将他送到客栈外,与他道别。
临别时,王贺冲我一抱拳,道:“道兄,以后咱俩就上了同一条船了!有什么事情一定要互通有无啊!”
我冲王贺微笑点头,目送他远去。
第131章 配合演场戏
低调送走王贺,我跟着贡辅安排的马车折返孔府。
到孔府后,我先找到王赟,跟他吩咐了王贺交代的金元宝的事情。我同时将贡宪丢在鼍皮箱子里的代持契约和账本偷偷都交给了王赟,让他今晚酒宴间或者酒宴后找机会还到贡辅手上,算是彻底将合作落实完。
在等待晚宴的时候,我抽空让贡宪去打听了葛家兄弟的情况。
贡宪回来告诉我:因为在临淄耽搁,我又一次和葛家兄弟错过了。他说听说大概七月中旬前后,葛家兄弟又到“奉祀君”府上拜访过,葛谦还单独和孔安国交流了许久。不过交流之后葛履和葛谦似乎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第二天兄弟俩就离开了,据说是最终确定去城阳国莒县定居。
“不过你也不用去莒县找他们。”贡宪道,“葛二公子专门托了人给你带话:大概八月初,等城阳那边稳定了,他会再来曲阜找你,让你在这边等他就好了。”
有了葛家兄弟的确切消息,我心里也算彻底安定。虽然我不知道葛履和葛谦为什么不愿意留在曲阜,但是那也没关系,至少我确定他们在莒县和葛耆以及一众欣赏他们的诸葛姓族亲在一起一定可以过得很自在。
华灯初上,孔府晚宴开席。
孔府的晚宴低调奢华,鲁地珍馐都被冠以各种文雅之名端上餐桌。
其实这场晚宴的来宾并不多,除了我和郦东泉、王赟以及贡辅、贡宪为代表的数位贡家族亲,孔家方面只有孔安国、孔卬父子和孔安国的侄儿孔延年及其一系的子孙。
孔安国和孔延年的关系有点奇怪,或者说也很符合孔家的传统。孔延年的父亲孔武和孔安国是亲兄弟,他们的共同父亲是孔子的十世孙孔忠。但是孔延年比孔安国还要大差不多二十岁,他在孝文朝末年就以治《尚书》出名被封“博士”。孔安国则是孔忠与续弦幼妻生的小儿子,但是与他们的知名老祖宗孔老夫子一样,老夫少妻生育的孔安国是孔家当世子孙里最贤德聪慧的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倒挂”的关系,孔安国和孔延年这对叔侄给我这个外人的直观感觉是貌合神离。孔延年对我和郦东泉、王赟甚至贡家人也都没什么好脸色,感觉只是循例出席商务活动,孔延年一系的子孙更是懒得跟我们应酬,只是自顾自吃喝。
相比身体硬朗的老侄子孔延年,孔安国的身体应该是缠绵病榻很久了。他给我们敬酒用的都是温水,食量也非常差。他基本上过一会儿就会咳嗽一阵,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在水杯中咳出一滩殷红的鲜血。这次咳血之后,孔安国就不再动筷子吃喝,只是偶尔礼貌性的招呼我们吃好喝好。
饶是小叔身体已经如此,老侄子孔延年也并不体谅。他当着宾客的面向孔安国提议:要趁皇帝刘彻八月初送儿子齐王刘闳去临淄就藩,去一趟临淄跟皇帝再要点针对孔氏家族的表彰及文化特权,说是“以免被更多宵小惦记孔家”,话题直接指桑骂槐意指我和王贺利用贡宪的疏失打他们“秋风”。他还建议孔安国不能“尸‘奉祀君’位”,要顺便争取与圣驾一起回京主持元狩六年“祭月日”的太学祭祀。不时咳嗽的孔安国一喘匀气就会跟他说:“看我身体情况吧!”前后多达三、四次。
对于孔家的内斗,我其实是无感的。我骨子里就憨怂,虽然听出孔延年的一些话针对我和王贺(主要是帮我背锅的王贺,我的身份只是掮客),我也觉得完全无所谓,因为表面合作的是贡家。
出乎我预料的是:王贺的族弟王赟是个狠人。他虽然不是整个事情的参与者,但是当他族兄王贺把这个重要事情交代到他手上后他应该就很认真的把握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其中细节。经事后他跟我交流:他很诧异孔延年老头子居然敢在“身家性命”还捏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挑衅我们,他觉得必须把孔延年老头子收拾清楚,不然以后的合作也没法无间。
作为田齐后人,王赟并不是莽夫,他假装对孔延年的挑衅不知情,在饮宴中将话题引向与孔夫子有共同祖先的春秋宋国王室。他以宋宣公“兄终弟即”传位于弟弟宋穆公、之后宋穆公又死前再还政于侄子宋殇公与夷并让自己的儿子公子冯去郑国避祸的掌故引出孔夫子家族故事(孔夫子的六世祖孔父嘉就死于这场政治变故,也是因此孔夫子五世祖木金父迁居鲁国避祸)。
王赟说:“我看过‘稷下古书’,这个宋殇公与夷其实比他叔叔宋穆公还要大二十岁,宋穆公死前传位宋殇公与夷其实是被胁迫的无奈之举,他传位前还让儿子公子冯到郑国寻求帮助,最后引发了包括孔父嘉身死、宋国兵祸十年、郑国支持公子冯夺位联合卫、陈、蔡伐宋等一系列变故,最终令宋国国运就此颓败。”
说到这里,孔延年的一位儿子、与孔安国年龄接近的孔鸾道:“年轻人真的是敢说,你看的是什么‘稷下古书’?首先,宋殇公与夷之后尚有宋襄公、宋康王等维系宋国国祚长卷,而且既然谥号‘殇’,与夷年纪必然不大,怎么可能比宋穆公还年长二十岁?”
面对孔鸾的接招,王赟微微一笑道:“以今猜度之,想当然耳!”他话锋一转道,“侄子大二十岁也是侄子,叔叔小二十岁也是叔叔。孔老夫子的‘长幼有序’到底以年纪论还是以辈分论?宋穆公身体微恙之时,与夷便指手画脚,企图抢班夺权,郑、卫、陈、蔡谁敢与这样的宋国合作?”
说到这里,王赟冲贡辅一抱拳,笑道:“我们之前那个契约作废了吧!其实家兄那个案子也无妨,都是朋友,我给你们出个主意!贡家那边,让你们庶出的贡宪把事情担了!如果牵涉到孔家,让有‘与夷心思’的那一支把事情担了,这样儒商子贡后人、‘奉祀君’家族都安然无恙,我也洗脱‘宵小惦记’的嫌疑,皆大欢喜!”
王赟的话说完,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在座。在座最惊慌的莫过于贡宪,他此刻已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
相对于贡宪,郦东泉倒是挺淡定,虽然这个事情如果闹黄他眼看到手的生计会出问题,但是他应该一方面是对自己能力还是有信心,另一方面应该是判断孔家、贡家不敢翻脸。
相对于贡宪,贡辅老头子却面无表情的手捻须髯,似乎还有点欣赏王赟的打抱不平。
孔安国在这时又不停咳嗽起来,他摆着手想说什么,就是说不出。孔卬也趁机以“给父亲拿药“为名跑了出去,不想趟浑水。
面对王赟的指责和威胁,孔鸾立即红了脸。他起身摆开架势,当时就想和王赟争执一番。
王赟却一点不怂,旁若无人的大声说了一段“私密故事”。故事内容是孔鸾帮与他关系很近的一位鲁国商人安排“代持”的细节。这个案子的代持者是孔鸾本人,详情和来往账目也并不在贡宪暴露的“代持契约”里,而且王赟还暴露了这个案子的一个细节:被代持的商人为了感谢孔鸾让自己的侍妾陪孔鸾睡了很多次,孔鸾也非常心安理得的接受了。通过王赟的话我判断孔鸾家里应该早就被“绣衣使者”埋伏,而且王贺早已掌握了案情并在我们一路行进时找了机会单独和王赟沟通过了。
我同时还判断出的是:王贺的人早就知道孔府不和,而且孔安国身体不好,所以一定要压制住孔延年一系,不然以后的合作并不牢固。
一旁的孔延年在儿子孔鸾的丑事被曝光后并没有惊慌,而是向他另一个年纪轻一点的儿子孔鹭使了个眼色。
孔鹭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叫来了几十个孔府的精壮家丁,其中大部分还是跟着我在定陶抓过祁家兄弟的。
面对这个情况,我看了一眼贡辅,见贡辅嫌弃的笑了起来,我顿时心领神会。
我起身对着孔延年和他的儿孙轻蔑笑道:“你们几个也是被孔老夫子后代的名头罩着脑子都昏聩了!王赟能说出来的事情他哥不知道?你们今天敢越雷池一步,也不用‘奉祀君’去临淄见陛下了,王贺大人必定请圣驾亲自来曲阜督办‘告缗’!”
“那时候你们又脱得了干系吗?”孔鸾和孔鹭齐道。
贡辅一脸嫌弃起身道:“李司马、王赟先生都是配合王贺御史办案。”他旋即走到孔安国身边道,“就连老夫和‘奉祀君’也是在配合王御史办案!今晚的跳梁小丑只有你们几个龟儿子、龟孙子!”
贡辅的话说完,不仅孔鸾和孔鹭吓了一跳,连孔延年都微微欠身,道:“贡老爷子,你这是何意?”
贡辅轻蔑的看着孔延年道:“圣人后代,好好读书不好吗?带着儿子孙子搞旁门左道,还对家长亲叔不敬,不是‘奉祀君’宽仁,我早要收拾你们一家子了!”他转身对几十个精壮家丁道,“你们到底听谁的?”
“听您老的!”家丁的教头忙道。见贡辅冲他使眼色,立即改口道,“只听‘奉祀君’的!”
“只听‘奉祀君’的!”其余家丁忙齐道。
“别以为你们那点收买下人的小伎俩能瞒过谁!你们的叔爷爷和我这个太叔爷还在!”贡辅对孔鸾、孔鹭道。虽然孔安国与孔鸾、孔鹭年纪相近,贡辅也比他俩大不了十几岁,但是辈份上确实是贡辅说的那样。
这时,孔卬很及时的帮孔安国拿来丹药,孔安国服用后道:“行了,家和万事兴!”说着要求家丁们退下。
这时,我突然想通了一个问题:并不是王贺早就在孔鸾府有卧底——孔鸾没那个资格,而且之前执法“算缗”也不是王贺主业。这一切的推手是贡辅和孔安国,目的就是让孔安国躁动的老侄子孔延年一家安分点。
贡辅应该是在下午我去送王贺时才把这个演戏的计划和盘托出并请王赟配合的,郦东泉是知情人,而连我和贡宪都被瞒过了!
第132章 “望族之后”的野心
被老奸巨猾的贡辅拿捏后,孔延年一支的子孙顿时老实了。
贡辅带着我和王赟、郦东泉、贡宪走流程般吃完了晚宴便告辞离开,孔延年一支则被孔安国留了下来。为了感谢我们帮忙肃清内部矛盾,孔安国和孔卬父子还亲自将我们送上了车。
我们一行分了两辆马车往回走,我和贡辅一辆;贡宪和郦东泉、王赟一辆。
在车上,老奸巨猾的贡辅对着我一脸奸笑,道:“李司马,你给我们带来的这两位合作者都是难得的人才啊!”
“贡老先生说笑了!”我笑道,“虽然他俩能在不和我商量的情况下就配合你演好了这场戏,但是还是得多亏你老谋深算,又能与他俩高效沟通才行!”
“这个,你倒没完全猜对。”贡辅道,“孔家内部的事情,老夫的确早就看不惯了。不过无奈‘奉祀君’这个人太仁厚,也可以说是道德负担太重,绝不想在斯文家族内部将矛盾公开化,于是一直忍让着孔延年一系。今天下午我们在孔府洽谈时,应该是贡宪将孔家的内情告知了那两位你找来的朋友。结果你这两位朋友都非池中物,你送王御史的路上,他俩便找到单独与我沟通的机会提了这个事情。”贡辅顿了顿道,“希望我借着你们入伙的机会将孔延年收拾清楚是王赟先生的意思。他说现下‘奉祀君’身体欠安,如果任由孔延年一系僭越伦常指手画脚,以后我们的合作很容易从内部出现问题,将话题从春秋宋国故事引入局也是他的意思。提醒我找孔延年或者他子孙的把柄,然后假借是王御史查出的则是郦东泉先生的提议,郦东泉先生原话说的是:‘旨在永远悬一把剑在孔延年一系的头顶’,以后无论‘奉祀君’是谁,他们都不敢轻易对我们掣肘。”
贡辅说完便笑着看着我。我摇摇头,笑道:“我都没想到这俩家伙这么诡!”
贡辅道:“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合作必定能互利长久!被王先生和郦先生点拨之后,我立即找了个空隙跟‘奉祀君’私聊了此事。我让他只要正常在旁咳嗽就好,等局面水落石出了,他只需要出面安抚一番,孔延年一系从此就再不敢造次。王赟先生那边跟王贺御史本就是血亲,不过我知道郦东泉先生那里只是帮您代持行事。所以老夫有心单独再奖励他些财物,李司马意下如何?”
“那个倒不必。”我忙道,“他也是李家的亲戚,日后你们把他当股东看就好。而且他现下财产包括马匹都在贡宪名下,你们以后好好帮他解决好这个问题,别再让他因为这个问题受伤害就行了。”
贡辅笑道:“那个必须的。不过郦先生还跟我说,他有别的合作思路找我谈,希望明天在你、我、他都在场的情况下商议,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他一向有很多生意主张的。”我回道,“只是无论他提什么宏图愿景,都需要您客观细致的帮他把关。他这个人很自信,但是最近运气不太好。”
贡辅笑道:“能有你我扶持,他一定可以转运了!”
回到客栈,郦东泉果然想单独找我沟通自己的“合作新思路”。我告诉他:我很乏了,想明儿等贡辅来一起谈。我相信如果他的思路有问题,让贡辅劝他会更好。
七月廿六日,连日奔波的我一觉睡到巳时。等我起床用过早饭,贡辅和郦东泉已经都在等我了。他们还告诉我:王赟已经回东平陵准备参股生意的细节,因为怕吵醒我,就没和我打招呼。走前,王赟还是托郦东泉把能要贡宪命的“代持协议”和账本交给了贡辅。
在我起床之前,贡辅和郦东泉已经就郦东泉提出的“合作新思路”进行了简单磋商,他想在我参与后再仔细说一遍。
郦东泉的合作思路野心很大,他告诉我们:其实他在仰家做丝绸贸易也已经十几年,虽然没涉及齐纨鲁缟这种高端货,但是对整个市场的熟稔程度还是很高的。加上上半年被郦翔丰拽进齐纨生意,他又做了许多功课,他现在的判断是整个大汉境内的“高端丝绸织品”市场都随着经济倒退和“算缗令”的原因在持续萎缩。
郦东泉同时认为:蓄奴贸易可以解决现金流,但是毕竟有饱和的时候,而且虽然有王贺罩着,也不能太出格。他建议为了防止树大招风和奴隶劳动力过剩带来价格进一步下降等风险,蓄奴生意应该提高自营、培训的比例。他的规划是一成奴隶出售、六成奴隶租赁、三成奴隶“自营”。他还按照这个比例给我们算了个账:假设每十个奴隶的成本均价是两万钱(每个两千,含“市券”、税、掮客金、保有期成本等),卖掉一个可回一万钱,典租六个可回一万二千钱本钱及一万二千现金流。每年养三个奴隶则需要花掉大概成本价的两倍,也就是一万两千钱,以两年为一个周期,这三个奴隶的成本会把六个租赁出去的奴隶的利润和现金流吃掉。所以,自营业务的利润一定要高于这个数值,也就是平均每个奴隶每年要赚回超过四千钱,他们的一切成本就抹平了。这里的前提是要预判到进货的奴隶肯定有一成是能短期内卖掉的,要以这个数字为基数来规划整体规模。
那么如何能获取到这么大、甚至更多的利润使这个业务能很好的为奴隶租赁业务打掩护呢?郦东泉认为丝绸贸易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出于货源、市场容量、竞争环境、运作周期等的考虑,在大汉境内做都不是好的选择。
郦东泉道:“三年前搞‘骏驭共享’的时候,我曾经雇佣过一个原籍河西张掖的‘五属国’牧民,他告诉我:其实从“羌线”还是可以避开匈奴人将货物送到西域销售的。只是这其中羌人需要耐心打交道,在符合他们民族习惯的时间段借他们的道并给予一定的物资补偿。一旦这条路走通,丝绸制品进入西域贸易,据说每往西两千里价格都能涨好几成。如果能送到安息、犂靬、大秦,并运回当地的香料、玻璃制品等,那来回的净利润少说将达几十倍!”
“我确实听说过那个利润很大。但是那个也很冒险!”我道,“我与张骞有过几次接触,他第二次被抓到匈奴就是吃了羌人的亏。他送给李家的西域地图,在‘羌线’上还画了一个‘红叉’。”
“是啊!”贡辅道,“咱们的生意不是做不下去,没必要赌命。”
“我觉得值得一试!”郦东泉道,“张骞大人过羌线时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都还没打,在羌人和西域人看来显然是匈强汉弱,但是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羌人未必还敢随意拿捏汉商;其次,我们只是去做生意,只要找好向导耐心沟通,羌人未必完全无法接触。羌人多居苦寒之地,难道他们不想用路权换物资吗?”
“你去的时候还好,万一回来的时候财货两丰,羌人起了歹念,你怎么办?”贡辅道。
“那个应该不会。”郦东泉道,“听我之前雇佣的‘五属国’牧民说:羌人都不收黄白之物,只要物资。高端货殖的价值他们想必更加不清楚。我们只要在进入羌境时准备足够的基础生活物资,当礼物送给他们应该就可以了。”郦东泉顿了顿,道,“而且如果羌人无信,我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你们别忘了,我爷爷郦寄就是武将!”
我没见过郦东泉的拳脚弓马,只是见过二嫂郦氏一箭射毙林圭。但是我也知道郦东泉曾经被郦翔丰、陆玚和几个家丁胖揍,对他的武力值还是存疑。
这时,贡辅却道:“那个我倒是对郦先生有点信心的。”他转向对我道,“昨天晚宴前,你送王贺御史走的时候,我安排郦先生和孔府的总教头比划了一场,如果郦先生不能完败他,他昨天晚上的表态也不会那么干脆。”
在抓捕祁家兄弟时,我是亲见过孔府总教头的身手的,我知道绝对在我之上。如果郦东泉能完胜他,那么看来拳脚不会差。加上我亲见过二嫂的箭术,也见识过郦东泉“一骑控四马”的水准,想必从小与二嫂一起生活的郦东泉弓马也是很强的。
郦东泉对我补充道:“在临淄被郦翔丰和陆玚两个‘婊子养的’暗算纯粹是我大意被他们套了头。如果摆开架势我可以一人杀他们三回!”他又对我和贡辅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和王赟聊过了将丝绸贩卖去西域的思路,他今天急着回去也是去找机会和王贺御史汇报,他想和我一起去!”
我和贡辅交换了一下眼神,感觉还是前景不明朗。
隔了一刻,贡辅道:“如果你们这么激进去做生意,我们贡家拿大头显然也不合适。但是如果试错亏了,这个账怎么算呢?”
郦东泉道:“我身上有二十万、王赟那边打算再凑三十万,这个钱算作我们‘劣后’出资,我们写好契约,如果亏损、甚至我俩人身出现意外,就以这些钱先赔付贡家的损失。如果不够,我的马也可以计入‘劣后’出资!”他转而对我道,“这条路如果‘趟’明白了,第一笔赚来的钱全部算你的,你给我留着本金和吃饭钱就好了。以后还是按我们之前的契约,你六成我四成。我单指西域贸易,你和贡家的契约里面现有的所有收益,我就是代表你签字,那个钱给我点辛苦钱即可。”
看着郦东泉坚定的眼神,我突然有点佩服他破釜沉舟的勇气。的确,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我两次搭救,他已经破产两次,现在的确没啥好怕的。虽然我其实并不图他短期回报,但是他的要强个性和不羁野心不允许他长期在我给他构造的舒适区里混日子。
“这样的话,我再出十万金帮你一起‘劣后’。”我回道,“算账我不精通,你和贡老先生还有王赟算好就成!不过你出发前先去下长安,二嫂和郦世宗那边的事情你要完成了!”
“那个必须的!郦世宗那边我一定让他把我去西域的路费出了!”郦东泉道。
第133章 宾主情谊
被我们的决心感动,贡辅手捻须髯,点了点头道:“你们都这么有决心,我也没啥好顾虑的!”他顿了顿道,“这个事情我下午去和‘奉祀君’聊聊。不过我先表个态:郦先生走的时候把我儿子贡宽也带去历练历练!他就是一个书呆子,整天只知道读书,不然我也不至于扶持贡宪。不过他也帮我生了孙子了,以后我干不动了他还是得接班。贡宪的能力两位也看到了,指望他撑起贡家和‘奉祀君’家族的财务命脉是不行的。”
“贡先生放心,如果令郎一起前去,不说挣钱、也无论我个人安危,我必须首先保证好令郎的周全!”郦东泉道。
贡辅笑道:“那个我自然相信你郦先生!”他随即转向我道,“李司马,‘奉祀君’那边,您下午陪我再走一趟如何?”
我点点头,道:“全凭贡老先生安排!”
当天中午,贡辅就和我与郦东泉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后郦东泉立即开始着手撰写详细的去西域进行丝绸贸易的“商业计划”。贡辅则带着我去再次拜访孔安国。
这一次,孔安国是在他的书斋接待的我。当时我不知道,后来贡辅告诉我:在孔安国眼里,只有他认为最重要的客人才能在书斋被接待,之前革履和巡查博士徐偃都没能享受这个待遇,只有葛谦被他单独邀请到书斋聊过一次。
这次,孔安国依旧是没说话先咳嗽,咳了一阵他才道:“昨晚的事情让李司马见笑了!”
我忙道:“哪里!哪里!‘奉祀君’宅心仁厚,不过我那两个朋友在和贡老先生聊过后都有点不平之意,所以昨晚激烈了一点。那个事情我也是昨晚事后才知道原委。”
孔安国淡笑道:“也怪我近年身体抱恙,一直没有履行‘奉祀君’的职责。我的‘奉祀君’之位是大哥传我的,本来意思是延年年岁大我不少,让我嗣位可以多稳定些年头。结果我这个身体,倒是比延年差了许多,加上我儿孔卬资智有限,他们有让我‘还位于侄’的想法,我也能理解。”
“家主啊,这个事情您就不用多和李司马解释了。总之你要怎么安排,无论我这个老仆、还是李司马这样的外部合作伙伴,都会遵您号令的。”贡辅道,“我今天携李司马前来,是有另一桩事情请您拍板……”
贡辅接着就向孔安国介绍了郦东泉想搞的西域丝绸贸易情况。孔安国听后就命人喊来了儿子孔卬,并对贡辅道:“这个买卖虽然激进,但是既然你们都看好,合作伙伴还愿意‘劣后出资’,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先少投入点本钱做就是了。“他顿了顿,又道,”以后生意的事情就不要找我了,让卬儿配合你做就好了。”
贡辅点头道:“也好,这些‘铜臭事’你就不要管了,主要休养身体,尽快能恢复承担‘奉祀君’的工作。”
这时,孔安国又咳嗽了一阵,道:“昨晚你们走后,我与延年聊了很久。今早我已经写了折子,奏请圣上封延年为继任‘奉祀君’。”
“这事儿你得三思啊!”贡辅吃惊道,”昨晚我们好不容易才帮你把他们一家龟儿子、龟孙子收拾妥当!”
“多亏老叔你把他们收拾妥当,我才找到这个最好的契机把‘奉祀君’的位置还给侄子。我跟他已经划好界限,以后所有财政相关的事情只能老叔你和卬儿负责,他只能看账目和去中枢争取政策。如果他或者孔鸾、孔鹭他们几个踩过界,老叔尽管请王御史把他们‘送’进去。”说到这里,孔安国又咳嗽了一阵,道,“延年向我保证,在他归老之前,一定让全孔氏家族,不分嫡庶,任贤者继‘奉祀君’位,如果我们孔家没有,孟夫子、颜夫子、曾夫子、甚至荀夫子或者你们端木赐的后人都可以来竞争‘奉祀君’之位。”
“我们端木赐后人就帮你们把握财政供奉就行了。”贡辅叹了口气道,“不过我不太相信,孔延年真的舍得‘奉祀君’之位再旁落别支。”
“无所谓!”孔安国笑道,“老叔你要信我的‘望气’能耐。未来的‘奉祀君’还是延年的儿子,只不过不是孔鸾、孔鹭他们那几个心思已经坏掉的。”
“你是说襁褓中的那个孔霸?”贡辅有些诧异的道。
“不错!”孔安国笑道,“我们孔家的造化向来落在‘老来子’身上,从老夫子到我爹、再到我和孔霸都是。而且以我的推算,孔霸未来还可能获封列侯,让我们家族的荣宠更进一步!”他顿了顿,又安慰贡辅道,“延年本来也不是奸恶之人,学问更是不差。昨晚我们聊开之后,他向我保证会‘禁足’孔鸾、孔鹭他们几个,让他们老老实实在家治学读书,不插足家族事务,更不在外面做那些让孔家斯文扫地的勾当。延年还保证他以后也会无条件支持你!”
听到这里,我听出了孔安国话中的意思:他应该感到自己不久于世了,要交待后事。
果然孔安国笑道:“小侄这一生虽算不上寿比彭、吕却也充实精彩,唯有两大遗憾。第一憾未能如徐偃学长,舍身为民请命,甚至首发动议,事到临头却连站出来附议的勇气都没有;二憾‘鲁壁藏书’中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仍多有未能完成训诂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来人愿意治此繁复芜杂之学。”
“你卸任了一切凡俗事物,这点训诂想必不在话下的!”贡辅安慰道。
“‘宣尼获麟’的自知之明小侄是有的。所有该安排的事情,昨晚、今晨我已经与延年和卬儿分别安排。今日与老叔一别,我们要等在泰山府君面前重聚了!”孔安国说着面带微笑,又开始咳嗽起来,直到再次咳出血,孔卬赶紧给他又服了一粒丹药才止住。
“那可不行!”贡辅道,“你好歹是一世‘奉祀君’,老叔可要让你一生都风风光光的!”
“我意已决!”孔安国咳嗽两声道,“我若风光,泉下就再无颜面见徐偃学长,也无面目去见孔家列祖列宗!”
“徐偃博士到底怎么了?”贡辅道。
“前两天长安刚传来的消息。徐偃学长被御史大夫张汤弹劾‘矫制’之罪,虽经众清流和‘贤良方正’求情也未能脱罪。陛下已经下旨秋决弃市,据说日子就定在八月朔日。”孔安国道。
“不能转圜了吗?让董老夫子牵头呢?”贡辅道。
孔安国摇摇头道:“他向来也不听我们家的。而且自从被主父偃偷书陷害险些送命,他就也不再掺和这些事情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之前贡辅说的“葛履、葛谦兄弟随徐偃博士到胶东国巡查”及贡宪打听到的“葛履、葛谦兄弟最终不愿意留在曲阜”,大概明白了其中的款曲。一定是他们向徐偃建议在鲁国等地推翻一些“元狩新政”中坑害百姓的部分,徐偃也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了,但是最后得罪了皇帝,被张汤趁机邀功给办了。而在发现徐偃博士可能被办后,“奉祀君”家族考虑到各种利害关系怂了,没有挺身而出帮徐偃说话,葛氏兄弟也最终对他们失望,决定回城阳国莒县定居。
孔安国叹了口气,道:“老叔,很久没和你研究学问了。今天下午你帮我一起‘训诂’《三坟》如何?”
“好啊!当年我是看着你在学问上超过我的!如果你不嫌弃,我就最后和你一起再治学‘训诂’一回!”贡辅道。
“您的资质不比我差,只是要忙着帮我们孔家维持体面而不得已奔波耽搁了精力罢了!”孔安国道,“我昨天还和延年说:我们孔家真的要感谢你们端木赐后人的付出,没有你们一代一代在我们背后支持,哪里有我们的体面生活!即使在‘焚书坑儒’的年代、在兵祸灾荒的时期,你们都是优先着我们孔家的衣食供给!”
“孔夫子对先祖端木赐的开化之恩又岂是食货可以报答的?”贡辅笑道,“来!有什么待训诂的疑惑,尽管拿出来我们一起探讨!”
贡辅脸上带着微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着转。我能理解他对孔家、对孔安国的情感,那就如同我对李家的情感一样。
我静静坐着看着孔安国拿出一卷斑驳的古竹简,竹简上密密麻麻都是“蝌蚪样”的篆体文。孔安国和贡辅的眼里似乎恢复了年轻读书人特有的讨论学问时才会有的神采,两人相互讨论着一些奥义难懂的古字究竟如何解释才能承应上下文、才能诉说伏羲、神农和轩辕这三位先知想告诉世人的大道。
看到孔安国和贡辅讨论训诂,我突然很后悔自己没有好好和李敢一起操练弓马,以至于在我的一切回忆中寻不见能如眼前孔安国和贡辅般默契的与李敢相处的细节。
宾主是一段缘分,既然有缘起,必定有缘灭。孔安国与贡辅的缘灭会在这次训诂后悄然而至;而我与李敢的缘灭,却是在三次擦身错过后无疾而终。
第134章 “鲁壁藏书”与“篆体密文”
这是元狩六年七月廿六日的午后。天气依旧炎热,孔府的书斋里,孔安国和贡辅相伴训诂,享受着他们最后的宾主时光。
我和孔卬静静在旁见证着这一切——平淡却又弥足珍贵。在天下读书人看来最神圣的孔府、血脉最尊贵的夫子后人,其实也是普通人,也会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也会因为利害关系退缩畏惧,也会因道德负担而自责遗憾。
酉时末,天光将尽。《三坟》中的某段话仍因一个已经看不清楚、也猜不透的“蝌蚪文”含混不清。
我伸头看了一下孔延年抄在布帛上的竹简原文:归()定位,阴阳有体。那个不明确的字只依稀可见上、左、右边都是蝌蚪样的两个“屮”字。
其实这个字我在帮李敢翻译“篆体密文”的军情时经常看到,大概率是大篆“藏字”,于是我大胆表达了自己的见解。
当我说出答案,孔安国思量片刻,喜道:“‘归藏定位,万物有体’,妙极!那正是万物归于寂灭、复归本原之意!”他又思量片刻,对贡辅道,“这正是我的‘西狩获麟’啊!”
贡辅听后思量一下,也无奈的笑了笑。
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悲伤,贡辅道:“李司马,你为何能猜中这个缺失的大篆是个‘藏’字?”
我当然不能说这是李家军传递军情的“篆体密文”常用字,于是半真半假的说道:“我启蒙的时候读过李家在先秦时留下的竹简兵书,这个‘藏’字出现过数次,所以字型很熟。”
听了我的话,孔安国笑道:“果然天下文脉本是一家!我们儒家的祖典居然是兵家教我们认得的!”他认真看了我一会儿道,“我想起来了,你应该就是葛履所说的‘稷下故人李乙的义子’吧?”
我笑着点点头道:“正是!”
“那我就对上号了!”孔安国道,“我还在启蒙时见过的那个在稷下学习的北境军医应该就是你义父了!他当时配合我爹译出好几句《八索》、《九丘》里的句子!”孔安国补充道,“我爹说非常遗憾你义父要去边军效力,如果他能长期待在曲阜与我们孔家的学者配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四本‘鲁壁藏书’里最难训诂的古迹,也许就都可以完整的重新现世了!”
其实孔安国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道,但是我能理解义父为什么能帮助前代“奉祀君”孔忠翻译《八索》、《九丘》,因为这些“鲁壁藏书”的文字和“篆体密文”就是一脉相承的。于是我很礼貌的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义父的出身就决定了他必须效力行伍。”
“是啊!”孔安国道,“如果我没记错,按照葛谦先生说的,李司马应该还有个身份。”见我没听明白,他补充道,“我与汲都尉其实一直私下有书信往来的。你应该就是他去年收的关门弟子兼传人吧?”
我笑了笑,点头道:“侥幸得很,都是师父偏爱,其实我的资智、悟性比师兄们差远了。”
孔安国咳嗽了几下,喝了一口茶道:“你的《孔子问礼》,汲都尉寄给我读过。”
我听后尴尬的笑了笑——因为那篇文章中没给孔安国家老祖宗孔夫子安排什么讨喜的人设。
孔安国咳了几下,服下一颗药丸又道:“你场景还原得非常真实!尤其是那一句‘子贡前谢吏,私一错以遗之’。”他笑着看着贡辅道,“我读到这句话,眼前仿佛看见的就是贡辅老叔。”
此言一出,我和贡辅都笑了。
在相对轻松的氛围中,孔卬为我和贡辅、孔安国准备了简单而隆重的真正孔府家宴。
席毕,贡辅颇有些不舍的看着孔安国道:“家主,你还有什么要让老头子我去办的事情吗?”
孔安国笑道:“没有了,和李司马、王大人他们合作好即可。”他想了一刻,看了看贡辅,又看了看我,道,“方便的话帮我说服李司马在孔府盘桓几日吧,他不是要在这里等葛谦先生吗?就顺便住在府上帮我一起训诂一下《三坟》、《五典》如何?”
孔安国虽然是对贡辅说的话,目光却是看向我。
对于这位将死大儒的抬爱,我当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约定今晚先回客栈收拾东西并和郦东泉商量好,明天午后送郦东泉去长安后就搬来孔府小住。
贡辅也向我表示:等葛谦到了他第一时间到孔府来接我去和葛谦见面。
达成一致后,贡辅领着我离开孔府返回客栈。
一路上,贡辅多次请我这几天尽量让孔安国心情愉快一点,他告诉我:大夫本来说孔安国肺经和心包经严重受伤,不过只要认真调理、饮食规律还是可以扭转、不会影响寿元的。然而徐偃的事情发生后,孔安国非常自责,又造成了肝气郁积,现下的情形确实不太乐观。但是他始终觉得如果能让孔安国心情愉快解除肝气的郁结,也许孔安国还不至于英年早逝。
我们回到客栈时郦东泉已经把开展西域贸易的商业计划初步弄好了第一稿。他建议立即再去定陶采购一批奴仆,择其中优秀者和之前的八十多奴仆一起进行三个月的教化培养,预计年底进行准备,等明年开春就携一百人左右的商队带着货去陇西准备视情况从狄道或者张掖出“羌线”往西域进行贸易。具体的成本核算、出货周期等情况要等与王赟碰过后再行商议。
贡辅表示对这个计划方向上没有意见,他让郦东泉先按照我的安排去长安办事,办好后回来在定陶与贡宪会合再采购一批奴隶。
七月廿七日一早,贡宪就按照贡辅的吩咐牵了一匹马来客栈给郦东泉送行。郦东泉自己的马要假装被“告缗”罚没,当然不可能骑到长安去,就托付给贡宪照顾了。
因为后面的日程安排上不一定能在郦东泉去陇西前与他碰到面,我就把答应帮其一起“劣后”的十万钱给了郦东泉,郦东泉则将这十万钱和身上的除了生活费的大部分钱都丢给了贡宪保管。
我和郦东泉约定:明年春天在陇西碰个面,我提前会向义父征求那些在定陶典买的女工要怎么处置的意见。如果义父同意将这些人弄到老兵营,与伤残老兵进行意向婚配,那就让郦东泉帮我将她们送到陇西。我还跟贡宪关照了到时候要帮郦东泉找魏掌柜联系那些已经卖身给我的女工。
办完这些闲杂事务,我午后被贡辅安排接进孔府小住。
孔安国让儿子孔卬给我收拾的房间非常清幽别致,使我颇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等我将行李安顿好,孔卬就带我去了孔安国的书斋。孔安国看见我如约而至非常高兴,立即拿出几卷陈年竹简请我帮他一起翻译。
其实对于这种细致的训诂学问,我是完全不擅长的。但是好在孔安国请我来的目的也不是一简一简的和我讨论学问,而只是想利用我的“篆体密文”特长帮他把陈年竹简翻译出来,这对我来说还是能做到的。
训诂是非常枯燥乏味的,而且因为其实所有竹简都不是孔安国第一次试图翻译,容易猜到的地方都已经翻译完毕,想取得突破并不容易。一个下午下来,我也只帮他翻译出两处他确定的答案和三处他觉得可能正确的答案。
饶是这样,孔安国已经非常开心,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五次试图翻译《三坟》、《五典》的相关竹简,今年以来,他经常半个月也突破不了一条确定的译文。
从七月二十七日下午到八月初三,我陪着孔安国在孔府翻译了六天半竹简,帮他确定译出疑难点十几处,疑似突破三十多处,都属于《三坟·归葬》,是他之前在《三坟·归葬》中存疑的所有点。
孔安国的治学态度非常严谨,在取得了这些进展后在八月初四安排了几个儒生弟子一起将《三坟·归葬》的全文进行了通译,以求将之前的疑点扫除。果然在进行全文通篇的大规模译读后,在实现全文融会贯通的前提下,那些疑似突破的地方有差不多二十处被证实了推论正确,还有十来处被证明“行文通顺,语焉观点无误”,也基本上可以翻译使用。
但是饶是我们绞尽脑汁,全文仍有三处语焉不详。这三处语焉不详的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连续污损缺失或者难以辨认的篆体字达三个或以上,其中有一处是全文的脉络要冲,对理解《三坟·归葬》的要旨非常重要。
在经过一天对《三坟·归葬》的训诂翻译后,我想起了李丁当年教我“篆体密文”里的一个最生僻、也是最重要知识——转义。也就是当某两个或几个大篆上下文连续出现的时候,它的意思是变化的,变成了特定的某种联络符号,而不是表面的意思。其实很多缺失的字我们都有相对比较明确的判断,但是让我们挠头的是如果把这些字连上,无法顺利与一个叫“归止居域”的概念串联。
于是我根据“篆体密文”里的转意大胆提了一个推测——“归止居域”不再是字面上的“动或静在其固有的区间”,而是转义为道家的“清静无为”——即顺应事物的本来发展区间而不强求,在一些行文中亦可解释为“无为而治”。
作为儒家正统子弟,孔安国的弟子当然不接受我这种“用道家思想定义儒家祖典”的解读。但是当孔安国让他们沉下心用我说的“转义”去对应《三坟·归葬》的全文通读后发现:只有按照我的解释这个文章才能读通、才有完整而系统的含义。
最后,孔安国的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表情,道:“生知《归葬》,死可足矣!”至此,他向学生们宣布“鲁壁藏书”中的“奥若稽古之最”——《三坟·归葬》在我的帮助下翻译成功。
第135章 “儒道同源”与“被火残简”
八月初五日上午,原本已经打算闭门谢客的孔安国召集孔、孟、严、曾、荀、贡等儒家嫡系驻曲阜的代表到孔府会晤,我也有幸在侧桌列席。
为了开这个会,孔安国提前服用了大量丹药,为的是在会上不要不停咳嗽。他将《三坟·归葬》的译本交予诸人,向儒家内部正式宣布“鲁壁藏书”的《三坟·归葬》已由他训诂完毕。
以孔延年为代表的儒家诸人初读到《三坟·归葬》的一些译文心里应是不快的。因为这个书的核心思想变成了道家的寂灭复归和清静无为。但是他们也无法反驳必须按照这个思路翻译才能让《三坟·归葬》行文通顺、要表达的中心思想清晰。
在不同意见者都被孔安国说服后,孔安国提出了一个观点叫“儒道同源”。他号召儒家内部不要被“显学”、“独尊”的包袱影响严谨治学的心态,也不能因为一时被帝王家看重而起妄自尊大的心思。在儒家文化的溯源问题上,儒生更要尊重历史——《连山》、《归葬》和《周易》既是儒家思想的源头也是道家思想的源头,不能因为儒家重视入仕、目前得到君王的认可而去打击道家。他还以文景时期道学为显学时,道家对儒家的宽容为例,希望儒家众人要有足够的胸襟、见识和气魄,平等看待先秦诸子、稷下各派,哪怕与儒家“相爱相杀”数百年的墨家和在前秦时对儒家极尽打击之能事的法家都不要去刻意针对攻击。
在这段讲话的最后,孔安国提出了一个观点:“我等儒家清流,治学修身要达到的最终目的是约束帝王公卿以利天下万民,而不是取悦帝王公卿以奴役万民。若谁怀着取悦君王之心而罔顾天下大义,那么他就不配再称为夫子门徒!即使他位高权重、茂名九州,天下儒生也会唾弃他!”
孔安国的话让我想起一个人——公孙弘。我觉得孔安国应该是在内涵他。其实之前,司马迁在和李敢聊天时也提到过这位“奉祀君”孔安国,但是司马迁佩服的儒生始终是“当世孔夫子董仲舒”,他觉得孔安国就是血统尊贵、学问不算丢祖宗脸的儒学世家子、吉祥物。
不过在协助孔安国治学几天、尤其是听他在儒家显贵家族的内部会议的这番表态后,我觉得孔安国是个有思想、有格局的大儒,并不是单纯的儒学世家子、吉祥物。他在儒学被定位显学的今天能正视“儒道同源”、能说出要宽容诸子百家和稷下各派的学问,并能公开说出在“心怀天下苍生”和“取悦帝王公卿”中作出正确选择,说明他真的不止是一个只是被用来当吉祥物、主持国家重大仪式的工具人。
应该是之前有所沟通,孔安国说话之后点名让他的老侄子孔延年也进行了讲话。孔延年在讲话中认同了孔安国儒道同源、显学胸襟和入仕为民的三大主张,同时隐晦承认了自己治家不严的错误。
在会议的最后阶段,孔安国向众人宣布:他已经收到正在临淄的刘彻关于同意他请辞“奉祀君”并封孔延年为继任“奉祀君”的旨意。他告诉众人:在元狩六年十月初一的甘泉宫“雍五畤”大典中,皇帝刘彻将正式宣布孔延年为继任“奉祀君”,届时孔延年将正式开始以“奉祀君”身份协助天子完成祭祀。(谁知天命按:元狩年仍依秦朝旧历,以十月为一年之首。元朔六年十月、元狩三年十月、元狩六年十月均为“雍五畤”传统中“三年一郊”的年份,为国家最重要的祭祀活动。)
在宣布完这个决定后,孔安国将象征“奉祀君”身份的“鲁壁竹简书”《论语》交给了孔延年,并宣布自明日起正式“闭门谢客”。
在会议的最尾声,孔安国将象征监督孔氏子孙德行的“白玉犭贪”交给了贡辅,并很出人意料的将一片陈旧的过火竹简交给了我。
后来贡辅告诉我:“白玉犭贪”是儒生监督孔家子孙德行的象征,孔安国在很久之前就宣布了会把这个东西交给子贡后人——当年孔子死后子贡守孝六年,并实际担负起儒学传播的重任,“白玉犭贪”交给贡辅自然是实至名归。
而那个给我的竹简叫“被火残简”,是在秦皇焚书坑被捡回的原版《论语》的遗骸,据说是某儒生以自己被焚的代价捞出来的,它象征着儒生的使命底线。在孔安国之前,“被火残简”一直由“奉祀君”本人保管。孔安国以前也曾放话:会把这个“被火残简”交给适合的人保管,保管者有“为儒家正风气”的权力。在之前的风传中,有传“被火残简”已经交给董仲舒,也有传交给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或儒生伏胜、欧阳生、儿宽等。但是这时,孔安国将这个竹简交给我,实际上也就是把天下儒生的“道义监督权”交给了我。其实在座儒家高门代表,除了贡辅算是对我知根知底、孔延年略微了解我,别人都对我一无所知。孔安国后来让孔延年对外介绍我的统一口径是“道家正宗传人”,以“儒道同源”的名义被聘“为儒家正风气”。
会议结束后,孔安国单独召贡辅和孔延年进行了短暂的小会。小会之后贡辅找到我,除了向我介绍“被火残简”的来历和责任外更对我提了一个请求。
贡辅道:“按照家主的意思,我和孔延年会带所有人去外面吃午饭,而且决议就此不再与我等见面。只有你被允许在孔府住到明天。老夫知道你会些医术,我希望你找机会给家主诊个脉,如果他肝经的病灶因为解出《三坟·归葬》而缓解,请你务必还是要劝家主全力医治,毕竟他还在壮年!”
我点点头,应承了贡辅的请求。
在贡辅和我聊过后,他和孔延年组织众与会儒生显贵家族代表离开孔府,孔安国带着儿子孔卬在门口长揖相送。
我在正堂等了不久,孔卬就带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找到了我。他跟我说:让我自己用午膳,午膳后可歇息片刻,他父亲在未时会派人到我房间请我下午叙谈。
未时刚过,孔府就有下人来传孔安国的话:请我去书斋谈话。
我轻车熟路来到孔安国的书斋,见孔安国又在抓紧时间嗑药,孔卬伺候在旁。
待我向孔安国行礼落座,孔安国微笑道:“李司马,‘被火残简’的责任贡辅老叔跟您解释过了吧?”
“解释过了!”我忙道,“不过在下自感能力有限,恐怕难以完成‘奉祀君’所托!”我说着取出竹简,想还给孔安国。
孔安国笑道:“你若还我,不仅是你妄自菲薄,更是打你师父汲黯的脸!儒家的志向本是入仕途为苍生请命,但是话容易说,面临名利场考验时却未必人人能过关。更何况现下儒为显学,面对的名利、美色诱惑更多,我若将‘被火残简’交给儒生,就是自欺欺人,不如不交。但是你们道家不同,你们关注的是天地大道和事物的本质规律,所以反而能恬淡的旁观世事起落。因而若有一天,当儒生因认知、立场是非含混或因物欲遮眼丧失本心时,请您务必看在我对您的信任,大力出手整治!”
“孔先生,您说的这个道理我懂,但我从小在行伍长大,读书并不系统,真的觉得自己的学养、能力有限。”我回答道,“我觉得会有一个人比我更适合受到您的信任保管这个‘被火残简’。”
孔安国笑道:“你说的可是葛谦先生?”
“正是!”我笑道。
“说到葛谦先生,我想起一件事。我并不是逐客要赶你明天走,因为我得到消息,葛谦先生已经从莒县过来找你,按行程大约明天中午前后便到了。你从陈留一路折腾到齐鲁之地,无非是要跟他们兄弟见面,帮贡家保镖、助我训诂《三坟·归葬》也只是顺便对吧?”孔安国道。
“确实如此!”我道,“葛二哥的学养、资质、品行样样在我之上,帮您保管‘被火残简’履行监督儒生风气的职责比我更加合适!若您批准,我与他见面后就将‘被火残简’转交予他可好?”
“葛谦先生确实如你所说学养、资质、品行都很好,也是我非常高兴能在有生之年结交的人。”孔安国道,“我今早说的很多话也是承蒙当日与他的一席洽谈,让我打开了思路。”孔安国指着我的位置补充道,“他当时就坐在你的位置。我们燃了一下午陛下钦赐的南越进贡沉香。”
孔安国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与葛谦交流学术的场景。过了一会儿他又道,“不是我厚此薄彼啊,陛下御赐沉香弥足珍贵,那天就燃尽了。而且以我现在的身子,也闻不得熏香。”
“孔先生客气了!”我忙道,“你们都是风雅之人,焚香治学乃是雅事。我一介行伍莽夫,闻珍稀的沉香无异于煮鹤焚琴。”
“李司马又过谦了!”孔安国话锋一转,有些悲伤道,“虽然那天我与葛谦先生所谈甚欢、之前与葛履先生和徐偃学长也交流得极为愉快,可惜我终究还是害了徐偃学长性命!以至于我也再无颜面见葛家兄弟了。”孔安国说着面露悲伤神情,道:“昨晚我得到消息,徐偃学长已于日前在长安遭弃市之刑。”
我叹了口气道:“徐偃博士为民请命,虽身死不也是你们儒家追求的圆满卫道吗?”
“是啊,唯独留我这个懦弱者还活在世上煎熬!”孔安国惨笑道,“李司马,我是懂‘望气’的。葛谦先生虽然样样好,但是他却是当世‘清气’造化第一人。而且他正以很快的速度接得‘本命气运’,绝不可能帮我做‘监督风气’的俗事。相反你李司马,堪称我平生仅见的洪福‘大造化’者,虽然你还没有接得‘本命气运’,但是我相信既然‘天命’给了你造化,你接气只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被火残简’还请您不要推辞!”
看着孔安国的灼灼目光,我感受到这位尊贵的儒家大佬对我的信任。为了不再让他情绪低落,我点点头,将“被火残简”收入怀中。
第136章 “显学必孱”
在我同意收下“被火残简”后,孔安国的情绪就彻底平和了。我们又简单交流了“篆体密文”的一些用法,他说他明天开始还要训诂《三坟》中的其它章节,如果苍昊予寿,他还将继续训诂《五典》。
当话题引到义父当年帮助孔忠训诂《八索》、《九丘》,我就顺着话题去完成了贡辅交托的任务——主动申请帮孔安国诊脉。
孔安国微笑了一下没有拒绝,将左手伸向我。
我轻叩孔安国的脉门,的确感觉到他的肺经、心包经和肝经的病灶都已经沉疴难起。最麻烦的是:如果单纯是肺经、心包经受损还可以用属金、水的药食医治,但加上严重的肝气郁结后,用水更助肝气“亢乘”、用金也会被强旺不泄的木气“反侮”。
等我松开脉门,孔安国微微笑道:“我懂‘望气’,自然也懂医道。我这个病在如今令月或最近前后的‘金火之乡’尚好,等到了冬天‘水当令’时,也就是我‘归葬定位’的大限了。那天贡辅叔在的时候,你帮我译出‘归葬定位’,‘外应’已经那么明显,其实你今天已经完全不必按他期望的来找理由给我把脉了。”孔安国顿了顿道,“不过真的很高兴,贡辅叔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关爱我。而我在有生之年,也能得你帮助译出《三坟·归葬》,使我领悟死生之大道,也算上天待我不薄了!”
聊到此处,孔安国见孔卬泫然欲泣便吩咐他退下去办别的事情,兀自帮他自己和我分别满上喷香的花茶。
孔安国不紧不慢品了几口茶,待孔卬走远,幽幽对我道:“李司马,你会不会有个疑问?”
“孔先生此话怎讲?”我并没有听懂孔安国的发问。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我已是将死之身,却为何还怕得罪陛下而不敢去为徐偃学长求情?”孔安国道。
我想了想道:“莫不是孔先生觉得如果您求情了,徐偃博士的性命也保不住、甚至刑罚更重、会株连更多人?”
“也许你说的情况有可能发生,但是这并不是我做怂人不出头的原因。”孔安国道,“我也知道,因为面对葛履先生的一再请求我都沉默以对,葛履先生最终对我、对‘奉祀君’家族失望,决定去莒县定居了。”他顿了许久道,“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当时不仅延年,孟夫子、颜夫子、曾夫子的后人都来找我不让我上疏陛下为徐偃学长求情。贡辅叔虽然没正面劝我,但是他也让我三思开罪陛下的后果——严重的不说,就仅仅说如果‘奉祀君’的地位被取消、贡家甚至部分孔家人都入了商籍,对我们而言都将是无法承担的后果。”
孔安国帮我满上茶,又给自己满上后抿了一口,继续幽幽说道:“自从接任‘奉祀君’,我孔安国就不再是我自己。当年陛下刚即位时要在‘贤良方正’中举博士。其实若论学养,我谁都不怕。可是陛下就没给我考的机会,直接给了我博士头衔。在董老夫子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我的人前地位更是尊贵,所有清贵云集之处,我必是目光焦点;所有社稷大礼仪的祭祀,我必是除了陛下外的第一主祭司人选。便是太常、主爵都尉、国学祭酒甚至董夫子的位次也要在我之下。但是我又是什么呢?我只是个图腾而已,一个承嗣孔夫子血脉的吉祥物。没有人会关心我的想法、我的学术、我的政见主张。因为在天下人看来,我的一切主张必须是与孔夫子一致的、必须是无条件支持董夫子和拥护陛下的。因为孔家今天的一切都是从高祖到陛下的刘家皇族一脉赏赐的,‘唯一显学’的殊荣更是董夫子以一己之力争取的。”孔安国应该是感到喉咙不适,忙服了一丸丹药,然后呷了一口茶,继续道,“其实我一直知道天子、权贵、满朝公卿、甚至董夫子和清流儒生,都只是跟我表面客气,内心里没有人真正尊重、信服我。而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做个清贵闲人,在朝廷的施舍、儒生的捐助和贡家的供养下过着锦衣玉食但毫无意义的生活。”
孔安国说着要去加茶,不过水壶的水已经倒完。我赶紧接过水壶,用一旁放着的整桶山泉水将壶接满,然后送到一旁的茶炉上烧水。
等我忙定,孔安国道:“还没有当‘奉祀君’之前,我就和我爹谈过当‘奉祀君’会丧失本我的问题。不过我爹说:‘能有现在的局面你就知足吧!你知道你爷爷和你爸爸年轻的时候面对“焚书坑儒”的前秦是怎么过来的吗?’是啊!在我当‘奉祀君’的这个阶段,儒家实现了被帝王‘独尊’,我确实应该知足。但是我自己都知道,百年之后,儒生们提起‘独尊儒术’只会想到董仲舒,没人会想到我这个泥偶般的‘奉祀君’孔安国。”他喝了一口杯中茶,又道,“我在长安当博士时,曾向董夫子请教过一个问题:儒家被尊为‘独尊显学’到底好不好?董夫子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了一句:‘按说孔老夫子家的‘老来得子’应该都是聪明人才对吧?’”说到这里,孔安国满脸戏谑的苦笑,道,“的确,我问出这个问题就好像钦定的太子去无缘无故造皇帝老爹的反那么蠢!但是我的真实想法是:百家之言都有其短长之处,学术应该百家争鸣,言论更应该开放宽容。儒为显、道为次,墨、法、名、管、农、阴阳、纵横甚至杨朱子之学都有发挥其有利作用的一面。如果独尊儒而绝百家,对天下、甚至对儒家本身都没好处。”
听孔安国说到这里,我由衷的点了点头。为回报他的坦率和信任,我将刘彻醉酒时称呼董仲舒为“老学究”的隐秘掌故说了出来。
听完这段故事,孔安国笑道:“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我在十多年前应该就见过你!你当时还没有刀疤,造化也内敛许多,不似如今这么‘成气候’。”
我不想扯我那时候就有刀疤,只是被面皮贴遮住的事情,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孔安国道:“其实董夫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陛下是真的‘独尊儒术’吗?在大多数帝王的心里,申韩法者始终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像当今圣上那样一心希望得到贾长沙的,已经是难能可贵了。”怕我听不懂,孔安国补充道,“‘清流做不成事。’这个道理十几年前贡辅叔就教会我了。”
我没想到当了二十多年“奉祀君”的孔安国内心竟如此通透,不由得重重点头表示认可。
“不过,我内心第一拥护的真的是儒家之学!”孔安国道,“不是说你们道家不好。你们道家需要的人要么是顶聪明的,要么是顶憨怂但质朴有初心的。可是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哪有那么多纯粹的?都是良莠不齐,丑俊不一,道德水准不同,出身背景各异的。这时候,要让人能形成彼此的共存合作就必须有一种统一的、被大多数人认可的规范来约束彼此行为底线。其实儒、道、墨、法都在做这个事情,但是只有儒家最适合中华百姓的根性和现在的制度。道家的规范对智慧和道心的要求只能极少数人达到;墨家的规范太过理想主义,对“犯规者”的惩罚又太极端;不可否认,法家的规范是推动前秦‘六合一统’的重要力量,但是因为过分偏重君而最终令民不聊生也官不聊生,迅速崩溃。只有儒家的规范既有谆谆教诲,也有厉声斥责,更给人“朝闻夕死”的引领和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最终大多数天下读书人还是认同儒家的书。”孔安国笑道,“不是贬低你们道家,但是天下读书人其实还是资质平庸死读书的多,更不用说‘刍狗一样的百姓’。哪有多少是汲都尉那样的智者、葛谦先生那样的神童以及李司马你这样有初心又有造化的人?”
我笑了笑,表示认同孔安国的话,然后将已经烧开的水倒进茶壶,并给孔安国满上。
孔安国喝了一口热茶,继续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绝对正确的。但是,现在变味了。君为君行,臣守臣纲。君是要用德行规范去感动臣、臣才会真心履职的。自元朔年后、到元狩年尤甚,陛下的很多作为,我是不敢苟同的。就像你说的,他其实也并不真的完全欣赏董夫子,因为他只把整个儒家和我一样,当作教化天下的工具,而不是自己应该首先恪守的规矩。董夫子敢说我蠢,却不敢说陛下坏。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孔安国被他自己的“大不敬”言论逗笑了。
笑罢,孔安国话锋一转道:“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对儒学成为唯一显学的担忧。我幼时曾在孔府后门外喂养过流浪犬,前后数年,喂养过数只。每喂养一阵,我喂养的流浪犬总会被恶犬打走。我当然不会喂养恶犬,直到恶犬离开,过阵子又有新的流浪犬来,我才会继续喂养,反复数次,持续数年。后来,我总结出一个道理:被喂饱的犬永远打不过饿着肚子的。就像我因为不能冒着家族失去圣眷的风险去帮徐偃学长求情。”孔安国叹了口气道,“而其实犬也本无善恶,善之因在饱腹,恶至源于饥肠。当儒学成为‘独尊显学’,它最终的走向就是被豢养的狗,所以它终将失去真正的坚守,成为明着为帝王摇旗呐喊、实则是摇尾乞怜的可怜柴犬。我这一生最不甘的就是不知道怎么摆脱这个‘显学必孱’的宿命结局。我相信如果一直被帝王这样豢养着,我们孔家以后一定是谁当帝王就投诚谁的软骨头。哪怕匈奴打进中原,只要单于说一句‘尊儒术’,我家子孙也会立即宣誓投效,还会美其名曰‘虽亡中国,不断文脉’。”孔安国有些悲色的苦笑道,“到那时候,希望后人能知道:那是我孔家被豢养成了狗,而不是儒家天生就是投降派!”
孔安国深刻到断骨抽髓般的自省令我无言以对。在对话的最后,他再次感谢了我帮他翻译出《三坟·归葬》,他说《三坟·归葬》的观点让他卸下了所有道德负担,可以轻松的接受自己的寿元宿命。
元狩六年十一月,孔安国于孔府病卒,终年四十三岁。遵其遗嘱,其身后丧礼简朴低调。如他所料,后世史书没有把“独尊儒术”的功劳记在他名下,只说他“训诂‘鲁壁藏书’,颇有学术贡献,但英年早逝”。
我有幸成为和孔安国这位当世“奉祀君”最后一个对话的人。他的话让我真正理解了儒家的理念、初心和底线,也让我深刻理解了“清流做不成事”和“显学必孱”的世间真理。
第137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元狩六年八月初六,辰时末,我离开了小住数日的孔府。
在前一天过量服药的孔安国因为身体遭到反噬没有来送我,他嘱咐儿子孔卬亲自将我送上贡辅安排来接我的马车。
将离别时,孔卬将一只长约两尺的顶级“河磨玉”(即岫岩透闪石玉)雕刻的“鸿雁高飞”赠予了我。
孔卬告诉我:这是孔安国送我的,寓意有二:其一,当年“孔子问礼”求见老子时即“双手捧大雁”——以禽喻志,象征守信与高洁;其二,送我“鸿雁高飞”也是孔安国预祝我“早接气运,大展宏图”。
收下孔安国最后的祝福,我上了贡辅的马车。马车一驶离孔府,贡辅就问我有没有给孔安国诊脉。
我据实以告。贡辅听后哀叹道:“他就是心思太重,现在虽然开悟,无奈病体已经积重难返,原是命数如此啊!”
贡辅将我重新送回贡轩开的客栈安顿,中午又喊贡轩、贡宪父子在客栈与我一起吃了午饭。
席间,贡辅嘱咐贡宪近期再去定陶与郦东泉会合后从事“市券”蓄奴的注意事项。同时贡辅当着我的面亲手将我假借王赟的手还给他的贡宪帮商人代持财产的契约和账本、收据交还了贡宪。
拿到“犯罪证据”的贡宪赶紧就把证据收了回去,不过他看我的眼神还是很惶恐。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只是安慰他:以后行事要更加稳妥低调,不能因为找到王贺参股就以为有了保护伞而忘乎所以。
吃完午饭,贡宪被贡辅安排去接葛谦,老迈的贡轩则告退回府休息。
我与贡辅在客栈又听贡辅闲聊了些孔安国的往事,大都是前一天孔安国已经对我说得更具体的掌故。大约未时末,贡宪带着葛谦来到了客栈。
看到两次与我错过行程、近两个月未见的葛二哥,我很高兴。
葛谦也很高兴,他气色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孔安国说他有“清贵之气”,我总觉得这次见面他浑身上下被“青紫之气”包围。
和葛谦一起来的是他的新媳妇阮息君和徒弟兼妻侄阮贤。他们一家在一起的感觉是如此和谐,亦如之前我在陈留初见的葛氏一家。
与葛谦一家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高大俊朗。年轻人一看见贡辅就行大礼叫了“爹”。
贡辅向我介绍:这个年轻人就是他嫡子贡宽。贡辅还告诉我:他们贡家的祖籍也是诸城,所以他家和诸葛氏关系莫逆。诸葛氏迁居莒县并请来葛履之后,贡辅就让贡宽去了莒县向葛履请教“稷下管仲之学”,这次因为计划派贡宽陪郦东泉、王赟一起去“试错西域贸易”,所以他也修书让贡宽和葛谦一起来了曲阜。
有点出乎我的预料,葛谦放下行李并安顿了妻子、徒弟之后便告了假,说要去“见个朋友”,他告诉我:明天再找我细聊。
贡辅让贡宪先回家,自己则带着儿子贡宽和我一起聊天,到晚上又招待阮息君和阮贤一起吃了晚饭。
我对贡宽的印象非常好,这个年轻人显然受到了贡辅老爷子的悉心教育,完全不是贡宪那种“斯文败类”的作风。贡宽的谈吐、学识也很不错,只是真的好像就是一张白纸,在待人接物上很稚嫩,只能在贡辅的安排下行事。
八月初七辰时,我起床洗漱后去客栈餐厅吃早饭。一进餐厅就看见葛谦带了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在餐厅聊天。
葛谦看我过来立即道:“道一兄弟,介绍个本地的朋友给你认识!”他随即指着身边的男子介绍道,“公输赫,匠人鼻祖公输班家的嫡系后人。”
我一边接过小二递来的早饭,一边抱拳对公输赫施礼道:“久仰!”然后问葛谦道,“葛二哥早饭用过了?”
“我俩早吃过了,就在等你呢!”葛谦笑道,“你先吃,吃好去你房里聊聊。”
我点点头,开始吃早饭。我同时还打赏了伺候的小二几个大钱,请他帮我们先煮水泡茶,等我吃好饭送去我房间。
吃好饭带着葛谦和公输赫来到房间泡好茶,公输赫先自跟我聊起了他家和李家的羁绊。
公输赫应该已经被葛谦介绍过我的来历,他告诉我:他家先父公输无忌认识我义父李乙。按照公输赫的说法,公输无忌和义父李乙以及李丁都认识,但是和他先父羁绊最深的李家人却是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李丙。他还告诉我:李丙和他已故的姑妈公输氏还生了一个儿子,现下在泰山郡奉高和山阳郡成武县两头来回居住,等以后有时间,可以带我去见见。
其实自从认识了汪纯青大哥,我对神秘的李丙还是很有兴趣的。于是我问公输赫为什么是“等以后有时间”,结果葛谦抢着笑道:“因为他接受了我的雇佣,要去帮我弄个项目。等项目弄好了,你随时来曲阜找他带你去见你们李家的故人之后都可以!”
于是我好奇问道:“是什么项目?我方便知道吗?”
葛谦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爹生前在原本的黄河出海口渤海郡章武藏了一艘九层楼船,可以出海的那种。”他顿了顿道,“不过船体没有最后组装,需要把零件都装起来就是一艘目前全大汉都没有的大船。这个船本来就是公输无忌伯父生前帮我爹弄的,据说你们李家的李丙也参与了设计。所以我这次就要请公输兄带着他们同族的能工巧匠帮我把海船给合体了。”
“那我可以去观摩一下吗?”我好奇道。
“当然可以啊!”葛谦道,“只要你有时间。”
我听葛谦、公输赫在客房聊了一上午海船、胶东仙岛、出海寻仙相关的故事,对“九层楼船”的兴趣也愈发浓烈。不过我心里还是记挂着李家的事情,我估计按照年底前必须回家的时间安排,我应该没时间等海船修好跟着葛谦一起出海。想到此处,我还想起另一件事情:我很久没和义父联络了,于是我决定下午、最迟明早要去一下曲阜的“篆体密文”传信点看看。
中午吃过午饭,公输赫便告辞说要回去组织族中的能工巧匠先去渤海郡按照葛谦提供的线索寻找海船零件并行修复。他让葛谦尽快落实了手头的事情去彰武与他会合。
下午,在客房里喝茶聊天的只剩下我和葛谦。
我先问了葛履一家的情况。葛谦告诉我:葛履一家现在在莒县很好,葛履被齐鲁诸国县学祭酒推荐又得之前“奉祀君”认可推荐,在长安太学被评定了个最高级别的“博士”职称,将在十月初一去长安接受册封并从此享受读书人最高的俸禄——六百石。而且葛履以后也不用长期在长安太学就职,而是已经被钦定为莒县县学的“高配祭酒”,并有权向尚书台的桑弘羊团队敬献商业建议。
“桑弘羊应该已经知道我哥是他父亲桑至晖师兄葛至阳的儿子,所以大哥的博士评定异常顺利。”葛谦道,“不过大哥说了,他不准备就中枢的经济政策发一言,因为怕‘发言就会连累人’。”
“葛大哥是指徐偃博士的事情吗?”我道,“我其实前几日在‘奉祀君’府上小住了几天,大致知道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的。”葛谦道,“这次大哥把家里的积蓄都给了我,让我带公输赫他们走,其实也是这个事情闹的。徐偃博士在鲁国时已经‘假传圣旨’允许鲁国百姓冶铁煮盐,公输赫他们家很多子弟在这段时间都参与了冶铁。现下徐偃博士已死,只怕以张汤的尿性,很快会派人来鲁国找他们麻烦。”
“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我道,“那海船修好后你们打算出海躲多久?”
“不好说。”葛谦笑道,“也许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也许几十年。”见我面露悲色,葛谦道,“其实我挺向往那个生活的。我十几岁的时候,我爹让我入仕建功立业,说我就算是志向终不在朝堂也应该展现自己的才华证明自己,他说:‘功成名就之后,你可以学着范陶朱带着西施泛舟五湖,岂不乐哉?’我当时告诉我爹:‘志在瓠瓜游四海,何必轻舟泛五湖?’现在多好,马上就能‘瓠瓜游四海’了!其实我一直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
见我仍然面露不舍之色,葛谦又道:“在出海之前,我们还有些时间相处。当然我知道你有你的修行,最终没法与我长期相伴宦游。但是我们终有再见之日啊,到时候你将你的遭际说与我听,我将我海外游历的掌故讲给你听,岂不也是美事一桩?”
“那我以后去哪找你呢?”我道。
“我打算从渤海出去,往东海、南海和海外之地转转,最后还是要回来的。也许去大汉的南方、也许去百越之地,总之哪里便于我清修我就去哪里。至于找我,你不用担心的,小贤满师后我还是要让他回丈人家里的,到时候你能找得到他,就能找得到我!”
说到这里,葛谦突然才思泉涌,作乐府诗一首并当场“谱宫商协音律”,诗曰:
卞水东流兮泗水长,逐浪汤汤兮风悠扬。
遥想初见兮雎水畔,心自莫逆兮话衷肠。
天地溷浊兮非我望,蕙芷菁菁兮是我乡。
四海逐浪兮兄所愿,兰秀菊芳兮待君尝。
云自飘零兮水各流,人若飘萍兮各一方。
兄往瀛台兮君瑶池,他年重聚兮青山旁。
词曲既毕,葛谦给这首诗提了个标题:《人生何处不相逢》。
很多年后,我子孙“烧纸”烧给我一首歌词,也叫《人生何处不相逢》:
随浪随风飘荡,随着一生里的浪。
你我在重叠那一刹,顷刻各在一方。
缘份随风飘荡,缘尽此生也守望。
你我在重望那一刹,心中有泪飘落。
纵是告别也交出真心意,默默承受际遇。
某月某日也许可再跟你,共聚重拾往事。
无奈重遇那天存在永远,他方的晚空更是遥远。
谁在黄金海岸,谁在烽烟彼岸。
你我在回望那一刹,彼此慰问境况。
第138章 最后的觉悟
面对近在眼前的分别和遥遥无期的重逢,我和葛谦的心下都添了几分悲凉。
当晚,我们小酌了几杯酒,规划了近期最后的行程。
葛谦打算先让我陪他去一趟洛阳办事,然后再陪他去彰武见证他出海。
我告诉他:只要义父没有找我办其它事情,我一定按他的期望再陪他一阵。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篆体密文”在曲阜的联络点。
出乎我的预料,我还没说话,联络人就将一封代郡发来的“篆体密文”丢给了我。他告诉我:七月底这个密文就到了,可是他找不到我,只好放在他那边等我来取。
这封“篆体密文”的作者并不是义父,而是同在代郡主持工作的李丁。李丁告诉我:在赵破奴的指使下,他们和“右弼旗”系的“撕逼”还在继续。已经独立出去的李绪向监军御史中丞衙门告发了义父在裁军之后问他要六十个“空饷”的事情,同时还检举了义父可能挪用更多“募兵空饷”的情况。因为被告发得很突然,义父已经被监军御史中丞衙门隔离审查,李丁得知情况后立即去长安找关系联系了卫青出面说情。
在卫青向监军御史中丞衙门说情后,义父被卸去刑具并可以被探视,但是仍然被羁押,等待查明案情后判罪。李丁还说:他们也对李绪进行了反击,向嵘因为“已革除军籍还在军中办差”被打三十军棍后宣布发配朔方修长城,李绪也被罚俸半年,苏建配合李丁完成了上述反击。但是李丁说:苏建现下的身体健康状况很不好,霍去病也趁机让赵破奴、徐自为更多的参与了代郡军务的管理。
在信的最后,李丁告诉我:根据义父对我的指示,我不需要去代郡,他们应该可以最后把事情处理好。但是义父建议我在冬天前回长安,因为李陵满十七岁后将和义父在长安交接代郡募兵的管理权,届时义父就要回长安找我并带我一起去陇西老兵营处理明年即将到来的更大麻烦。
读完这封“篆体密文”,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现场给李丁写了回信:我告诉他我近期结束手头的事情就会往长安赶,请他如果有最新的情况可以直接写“篆体密文”到长安告诉我。
回客栈的路上,我仔细盘算了手头的事情。因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我已经无心再陪葛谦去章武。
午饭时,我就跟葛谦说了家里出了点事情,我要提前回长安的计划。我告诉他:我会陪他一起去洛阳,然后直接从“函谷道”回长安,就不陪他折返回章武了。
葛谦没有问我具体的事情,只是笑道:“我一直说我的预感很准,我觉得我们这次的重聚会非常短暂。”
我无奈点点头笑道:“是啊!我也没办法。话说你去洛阳要做什么方便告诉我吗?”
葛谦让我等一下,他回房间拿点东西。
不多久,他从房间拿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轴。他将羊皮卷摊到桌上,对我道:“这个是我爹留下的海船——九层楼船的模型图纸。当年师氏盯着我爹打击,不单纯为了颍水航运,实际上他们觊觎的是这张图。我出海的资金其实不太够,所以想把图卖给师家筹点钱。”他顿了顿,估计我会问问题,于是干脆提前答道,“我爹若在也不会反对我这么做的。毕竟公输家的多位子弟是被我和大哥‘挖的坑’害的。而且现在全天下,除了‘洛阳商会’,也再难有组织能造出如此巨舰。让他们造出来给世人享用,总比让图纸一直蒙尘的好!”
我点了点头,道:“那这个图纸你打算卖多少钱?”
“我算过了,除了我们一家和公输氏的人,还得招个二十来人,才能确保海船的运作。估计还差个七、八万启动资金。到了海上以后‘靠海吃海’,到各港口补给也许还能搞点小贸易补贴倒是不怕了。这个图纸我打算向洛阳师家开价十万钱,他还价到八万我也卖!”葛谦道。
“别去洛阳折腾了!卖给我吧!”我笑道,说着赶紧掏出贡辅给我的二十万里给郦东泉十万后剩下的那价值十万的元宝。
葛谦看了我一阵,忽然笑道:“好!就卖给你!”说着将羊皮卷轴推给我,将十万元宝收了过去。收好元宝,他又道,“那等我想办法雇了人,我们就得分别了!”
“我帮你讨个人情,去弄些现成、廉价的劳力吧!”我笑道。
简单吃过午饭,我让掌柜派人将我和葛谦领到贡辅府上。我见到贡辅提了个简单明了的请求:便宜卖些正在接受培训的精壮奴隶给葛谦。
得知葛谦买奴隶的用途后,贡辅道:“说起来那个坑‘奉祀君’家族也有份挖,我送葛先生一些奴隶当还债吧!只是这些人的‘市券税’和未来的活计,就要葛先生自己想办法啦!”
葛谦当即挑了十六位十四到十八岁的精壮奴仆,又挑了十六位其实是贡宪最早买的十到十一岁的小萝莉奴婢。接着贡辅就安排人跟葛谦去有司办理了“市券契约”的转籍和完税凭证的开具,到晚饭前就弄妥了一切。
当晚,贡辅请我们吃了在曲阜的最后一顿饯行晚餐,并做好了免费帮葛谦送人到章武的规划。
八月八日辰时,如葛谦的直觉——我与他的这次重逢非常短暂。
他准备带着妻子、徒弟以及刚收的三十二个年轻奴隶在贡辅的交通工具资助走一段“齐鲁道”到东阿后转向平原郡,然后沿着黄河故道去章武。而我则打算直接出曲阜西门往东郡、经荥阳到洛阳,然后经“函谷道”回长安。为表惜别之情,我将孔安国赠我的“河磨玉雕鸿雁高飞”转赠了葛谦。
在曲阜西门外,我和葛谦作了最后的告别。
葛谦对我说:“道一兄弟,就像在陈留分别时我跟你说的,我俩见面后就注定会开启各自的‘修行’!我有种预感:你很快会接到属于你自己的气运,加油吧!”
我向葛谦一抱拳道:“借葛二哥吉言,愿我们有生之年再相见时可以带给彼此最好的故事!”
葛谦笑着冲我摆摆手,驳转马头往西北向的“齐鲁古道”而去。
目送葛谦离开,我知道我与他重逢日久,想起那首《人生何处不相逢》,心下不免生出依依惜别之情。
我正要策马向西,葛谦却突然回马来找我。
他将一卷竹简塞给我,道:“你闲下来可以看一看。”
我点点头,将竹简收好,准备与葛谦的最后告别。这时他却道:“在陈留时,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吗?”他顿了顿,提醒道,“‘你问的:君王权贵若以形势高而行不法事当如何?’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点头笑道。
“我想到答案了。我现在说给你听:执法者若行不法事,其必遭不法报!这是天地大道!”葛谦说着再一次驳马而去,背对着我做了个“再会”的手势。
我目送葛谦一行消失在视野尽头,才仔细琢磨起葛谦的话:执法者若行不法事,其必遭不法报!这是天地大道!
葛氏兄弟是我元狩六年认识的最重要的两个人,与他们的交往对我最终的开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最终定居在城阳莒县的葛履在元狩六年年底迎来了林氏为他生的长子葛丰,而后来林氏又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因为葛耆对葛履非常照顾,有如生父,葛履最后将葛丰过继到葛耆门下,算是葛耆的孙子,为葛耆祭祀香火。再后来,诸葛氏一族在“巫蛊之祸”中被牵连灭族,葛丰继承起整个诸县葛氏的香火,改名诸葛丰。
而以“清贵之气”传家的葛谦最终定居丹阳郡句容,过起了他向往的隐士高人的生活,我也只能通过他的徒弟阮贤才能在几十年后与他重逢。
与葛谦分别后,我驾驭着已经充分养精蓄锐的小黄一路向西疾驰。我换回了边军司马的军服,逢驿站就打尖让小黄休息片刻,一天时间行进了接近四百五十里,在天黑前抵达师父汲黯的老家东郡。
我一路渡过大野泽西北和黄河故道。在东郡东南城外,我看见了令无数生灵涂炭的瓠子口溃堤现场。此刻的我无心感叹苍昊无情,无心怜惜生灵涂炭。我的思绪全部在葛谦留给我的最后那句话。
到驿站房间坐定,我拿出葛谦最后塞给我的那卷竹简。竹简是葛履书斋里的一本古书《国策》上拆下来的,我曾经读过那个故事——豫让刺赵襄子。
晋智伯氏为赵氏所灭,智伯门客豫让“吞炭易声”三刺仇人赵襄子。然而,赵襄子如有神助,豫让在“赵厕”、“浮桥”两次行刺赵襄子未果。赵襄子感念豫让忠诚,希望豫让放弃仇恨为自己效力,就如智伯灭掉的他的前前老板范氏和中行氏一样。豫让却说:“范氏、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以众人之礼报之,智伯氏以国士之礼待我,我以国士之礼报之!”说完他向赵襄子要了一件衣服,“斩衣三跃后自刎”,以全忠义。
看到这个故事,再想起葛谦对我说的那句话:“执法者若行不法事,其必遭不法报!这是天地大道!”我仿佛突然被打通了经脉!其实我在南阳教训霍仲孺时就让他将类似的话带给霍去病,但是那时候我只是赌气般的说那个话,并没有勇气去践行。
李家本不是大汉权贵,而是前秦边防军后裔。李家效忠大汉的第一要旨就是保境安民,即使中间有私心、矛盾、利益纠缠,但这个初衷始终未泯。在大汉军力孱弱的年代,如果没有飞将军的“巡守七边”,大汉百姓会受到更多蹂躏屠戮,国家也会遭受更多兵祸战损。即使有了卫、霍,大爷和二大爷晚年也在最后的军政事务上有错,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自戕抵罪了。李敢是绝没有死罪的!更遑论因李敢而死的程良娣。霍去病在刘彻面前射杀李敢是什么?就是“执法者行不法事”、就是蛮横的对李家进行非法迫害。我不管他是自己骄纵、亦或刘彻在背后有挑唆,总之我相信葛谦说的:即使他是军神,也必遭不法报!
那么谁是让他遭受不法报的第一责任人?必须是身受李家大恩的我!就像大爷为李当户报仇时说的:“我们可以因保家卫国而死在匈奴人手上,但是谁敢玩阴谋诡计整死我们李家人,我们一定要他血债血偿!”
那么对于李敢的死,我若知情仍怕事苟活,其情节就比李息不敢弹劾张汤更加可叹、比郑当时“首鼠两端”更加可恶、比孔安国不敢为徐偃出头更加可悲!
我告诉自己:“霍去病,从今日起,我李道一活着的头等大事就是让你为李敢偿命!诚然你勇武过人、功勋彪炳,我也必须让你死!因为我将代表天地大道收拾你!你不死,我不休!”
元狩六年八月八日夜,我完成了最后的觉悟。
第139章 借刀杀人(上)
八月初十到八月十二日,我用三天时间完成了从东郡经荥阳到洛阳接近七百里的行进。原本我可以走得更快些,耽误时间的地方发生在河南郡的卷县。在这里济水因黄河瓠子口决堤倒灌被泥沙淤积截断,第一次走这里的我骑着小黄进入了沼泽淤泥覆盖的泥泞区域,大半天只行进了不到二十里,令我在心中又再三问候了郦东泉他爷爷的情人。
这三天我在马背上其实一直在走神,因为心里盘算的全是到长安后的计较。如果不是小黄和我默契好,我估计光在卷县就要摔下马十几次——很多时候都是靠小黄的扶持我才能在走神后于马背安然无恙。
为了不让自己再发生坠马风险,我在洛阳休整到八月十三日午后才出发,沿着宽阔的“崤函古驰道”一路过函谷关进入关中平原,八百六十里路只用了整整两天。
八月十五日后晌,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个月的李家府邸。
李家人看见我能在“祭月日”当天赶回来都很开心,无论是大嫂孙氏、二嫂郦氏还是李陵夫妇、李禹和李娥,见到我都像见到自己家的嫡亲亲人一般。反而是我,因为没有给大家带礼物有点自责,但是我的心思也没有多少用在了自责上,因为我在谋划的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在与众人寒暄之后,二嫂李郦氏将我单独叫去了堂屋。当然,为了避嫌,她喊了大嫂孙氏一起。
李郦氏告诉我:郦东泉已经来过长安,五天前刚走,为的是在“祭月日”前赶去汝南见他的女儿。李郦氏非常感激我对郦东泉的帮助,更加非常欣赏我帮郦东泉的出谋划策。
她告诉我:郦东泉到长安的路上就从陈留接来了郦食其的嫡系后人郦逸,到长安后又携郦逸和她一起去拜访了长陵田氏,并与程丕家、王巽家等李家亲戚进行了沟通。
郦逸虽然辈分小,但是因为郦食其才是郦家在大汉受到荣宠的根源,所以家族地位崇高。郦东泉在和一众人沟通后直接带着所有有份量的人到位于阳陵的郦世宗府进行了登门拜访,并请众人评理郦翔丰骗其财产并连累其入狱、被发配的事情。
当时,郦世宗只知道郦翔丰和临淄陆氏因“代持”被下狱,花了二十万疏通“议罪”才免去了郦翔丰的发配之罪。得知郦翔丰还骗了郦东泉的钱他开始还不信,忙找郦翔丰来对质。
因证据确凿,郦世宗当场羞愤难当,以家法将郦翔丰打了个半死。最后,在郦逸的主持下,郦世宗向二嫂李郦氏和郦东泉道了歉,并赔偿了郦翔丰骗郦东泉的现金二十万、马匹价值二十万和名义上李家已经出的郦东泉的“议罪银”二十万。同时郦世宗还给予了郦东泉八万金补偿,合计六十八万。据说赔完钱之后,郦世宗就一病不起,郦翔丰也被郦世宗的母亲、郦遂成的正妻田氏赶回了陈留。
(此后没多久,赔钱又丢脸还被田氏家族埋怨的郦世宗就被他的野种弟弟郦翔丰坑死了。元鼎元年正月一过,在病榻缠绵了一个冬天的他就薨了,刘彻最后送了他一个叫“缪侯”的谥号。缪,即谬,形容其荒唐,以奖励他的野种弟弟给他挖的这个坑,他儿子郦终根也从此继承了“缪侯”的爵位。不过郦翔丰摇尾乞怜的本事真不小,郦终根最终还是原谅了野种叔叔,并慢慢的对他言听计从,直到最后也被坑死。)
跟我介绍完郦东泉在长安的操作,李郦氏拿出十万金给我,说是郦东泉因为发了财,将我在曲阜资助他的“劣后”出资先行归还我。我让大嫂和二嫂先替我保管着,万一李家有急用而我和义父不在家时可以应急。二嫂于是将钱先交给了大嫂孙氏保管。
在聊完郦东泉的事情后,二嫂李郦氏跟我说了一个想法:她打算在郦东泉明年出发去西域之时也跟着去。她表示自己寡妇一个人又无儿女,很想出去发挥点作用帮李家、也帮她娘家郦家做点事情。她还表示大嫂孙氏和李陵都是支持她的,只等义父回来商量一下就可以成行。
对于二嫂的意愿,我当然也不便于干涉。其实对她之后能看管着郦东泉一起做生意我也挺支持的,毕竟女人心细些,和郦东泉这种粗线条的人正好互补。而且我已经在曲阜为李家找到了财源,也需要有李家人跟着照应。于是我将曲阜的生意大致也和大嫂、二嫂说了一点。
听说我已经能帮李家赚那么多钱,大嫂和二嫂都夸奖了我,她们也说其实李家孤儿寡母用不了多少钱,那个钱每年分红后除了给郦东泉的工钱主要还是让我个人和“老兵营”开支。
提到“老兵营”,大嫂孙氏才想起来两天前从代郡那边李丁发了“篆体密文”给李陵。李陵没告诉他们女眷具体是什么事情,只说“等道一叔回来,要一起商量一下”。
大嫂和二嫂以为是代郡募兵管理权交接的事情,所以也没当回事。但是我知道李丁这个时候发来的“篆体密文”估计没那么简单。于是我向两位嫂子请安后就去找了李陵。
李陵将我带到后院僻静处,然后满脸愁容的将李丁最新发回长安的“篆体密文”给我看。
在信中李丁表示:“吃空饷”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经监军御史中丞衙门查实:代郡李家军在裁军后实际上只有九千五百人,有五百人实际上是完全不符合战斗需要的伤残老兵,且驻扎地在陇西,这些人自十月起被要求立即退伍,退伍费用李家自筹。另外,因为这次的违规操作,义父被罚俸禄一年,并杖责军棍三十。
李丁说:杖责三十、罚奉一年已经是卫青亲自求情后最轻的惩罚,在这封信发出前,义父已经挨过军棍,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人还算给面子,没有往死里打,所以伤势还算乐观,预计卧床半个月左右可以康复。
但是与此同时,“李家军”在朔方军内部的比武训练中再次排名垫底,霍去病以此为借口让李家军“自行裁汰两千人”,仅保留五千人编制。因为同时朔方军改革会独立增加朝廷常备的职业军人编制,经苏建协调,李家军有四个战斗力处于中上地位的营会被苏建收编,从而避免了李家自行承担“募兵退伍费用”的尴尬局面。但是从此以后,李家的代郡募兵将只剩最后五千编制。
当我读到义父被杖责、读到霍去病又一次趁机打压李家,我的内心充满了愤恨!
但是,我不能在李陵面前表现出这种愤恨。于是我只是不动声色如之前一般表示对这种复杂局面无能为力,只让李陵等义父和李丁的确定方案。为了让李陵不要太焦虑,我告诉李陵:代郡那边苏建的二儿子苏武欠我点人情,等他去了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谋划清楚:我要让霍去病死,但是我不能自己动手。
首先,我肯定打不过霍去病,也罕有机会能在他不注意的情况下给他致命一击,比“豫让刺赵襄子”还要不靠谱;其次,如果我去做这个事情,义父、大嫂、二嫂、李陵夫妇、李禹、李娥……李家人将一个不剩的被清算,甚至军队中的‘遁甲九天干’和高门二代、三代也都要给霍去病陪葬;最后,我是个惜命的怂人,我想让霍去病死,但是想自己像这次的郦东泉一样安然脱身,我不想我还没完成对李小花的承诺就让她们孤儿寡母又无依无靠,我不想我刚修炼初成的觉悟在和霍去病死磕后就完成全部使命,我也不想孔安国、葛谦嘴里的属于我的“气运”是什么我还没感受到就早早给霍去病陪葬,总之一句话:我仍是惜命的怂人。
所以,要如何除掉霍去病我是有别的打算的,那个打算就是借刀杀人,就像在定陶时配合贡辅递刀子给戴庆、在临淄时帮郦东泉谋划“告缗”完脱身那样。
对于这把刀要递给谁和具体怎么递,其实我也已经有了初步的算计。接这把刀的有个最合适的人——“邢山将军”李胖虎。
首先,李胖虎在武力上是可以与霍去病一较高下的;
其次,李胖虎已经跟着霍去病当兵多年,他有很多机会近距离接触霍去病,而且他弄死霍去病李家可以不认账;
最后,作为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我清楚李胖虎的软肋,更清楚他父亲申志凡是想起大爷自戕都会哭的人,何况是李敢被霍去病无辜射杀?
“所以对不起了,胖虎!我必须把这把刀递给你!”我心中暗道,“如果胖虎也没办法杀掉霍去病,我会再去想办法!直到霍去病以身死为李敢偿命!”
我如同嚼蜡的和李家众人用过了“祭月日”的团圆饭。等众人睡去,我徘徊到后院柴房。
在差不多两年前,我们刚刚从漠北凯旋。在大爷去世的噩耗打击下,李敢在这里弄了许多“锈毒”的原料,并以“锈毒”袭击卫青,为遭到霍去病的报复射杀埋下了祸根。
我点起火折子,仔细看了李敢那时擦刀的角落——一盆已经完全锈蚀的铁锈水还静静的放在角落里,里面泡着的铁片已经布满恶心的斑斓锈迹。
我悄悄折回房间,从床下取出一把刀——那是李胖虎当年的佩刀。他坐牢后这把佩刀就遗落在了曾经我和他共用的卧室,搬家后我也将它带走,搬到了现在的卧室,藏在了床底。
我拿上刀,又去马棚捡了一点小黄的粪便,然后折回柴房,将小黄的粪便也和进“锈水”里。因为我听义父说过:动物的粪便可以让“锈毒”的毒性发作速度加剧。
我找出一块陈年破抹布,投入“锈水”静静等待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我熄灭了火折子,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一般,用沾着肮脏“锈水”的抹布反复涂抹刀刃……
第140章 借刀杀人(下)
元狩六年八月十五日夜,我伴随着“祭月日”的皎洁月光在李家的柴房擦了一夜刀。直到天光微明,我才回房小睡了一个多时辰。
其实刚刚完成长途奔波的我很累,但是我故意这么安排就是要让我自己显得更加憔悴。
吃过早饭,我跟两位嫂子告了假。我说我要去“见见朋友”,午饭肯定不回来、晚饭也可能不回来。
两位嫂子只当我去见类似马骏、程丕之类的朋友,也没细问。
我出门首先拐到了西市。在西市,我挑了一个多时辰,精心挑选几件不算很贵重的礼物。
这些礼物有一个共同特点——陇西特产。我拿着这些陇西特产去了“邢山将军”的府邸。
比起元狩五年新年假期我第一次到“邢山将军”府邸作客,这里的气派更加足了。府邸重新装修过,门口也站了两位站岗的亲兵,比现下的李家更加气派。
我并没有向站岗的亲兵明说我是李家人,只让他们告诉邢山将军或者邢山将军的义父:我从陇西来。
亲兵进去通传后立即将我请了进去,进门没几步就迎面碰上了李胖虎的义父申志凡。
申志凡只有一条腿,走路不利索要拄拐,不过这时他走得很快,以至于身后伺候的下人一直在后面喊他慢一点。
我微笑着一手提着礼物、一手架住申志凡拄拐的半边胳膊,道:“志凡叔,你坐着等我来拜见就好了!还亲自迎出来干嘛?”
看见我拿着几样陇西特产的礼物,申志凡道:“你刚从陇西回来啊?老司马还好吗?”
我故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道:“还挺好的。”
“你气色不好啊!”申志凡坏笑道,“成亲了被媳妇累的?”
“还没有。”我忙道,“因为赶路累的。”
申志凡很木讷,并没有对我刻意安排的黑眼圈和难看的笑脸给出我希望的回应,而是让下人接过我的礼物,兀自和我搭着肩,往堂屋走。
“志凡叔,府邸现下很气派啊!”我说道,“门口还有亲兵站岗,比很多列侯家里规格还高啊!”
“那得多亏这处宅子名义上是冠军侯爷的府邸!”申志凡道,“不过如果胖虎在家,他也不需要亲兵站岗。主要是他最近大部分时间在北地郡驻扎训练,我腿脚又不利索,胖虎怕万一家里进了歹人我应付不来,才申请了俩亲兵。”
通过申志凡的话,我知道我没有如愿达成最理想的情况——李胖虎并没有在家过“祭月日”。
申志凡将我引到正堂落座,先吩咐下人去多准备几个好菜,然后就向我问起陇西的情况。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接着话。一方面是其实我也不了解“老兵营”最近的真实动态;另一方面我也要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过申志凡真的很木讷,完全无视我的演技。他絮絮叨叨问这问那,不过好像对我的答案也不甚关注,只是为了和我说话而和我说话。
在再次确定了我还没真的和谁“圆房”后,申志凡突然很兴奋的对我道:“李胖虎要赶在你前面了!侯爷帮他保媒说了个亲事,女方是扶风安陵的清白人家。女孩我见过了,过年才十五岁,长得又白又嫩,比李胖丫好看一百倍!胖虎知道后笑得嘴都合不拢!”他顿了顿道,“十月的甘泉宫‘雍五畤’后胖虎就要完婚了!那时一定提前给你和老司马下喜帖,你们到时候早点来,一定要多喝几杯!”
我继续挤出难看的假笑,冲申志凡点点头。申志凡依旧没有察觉我的异常。当第一批菜端上桌,申志凡就命下人扶着他去后堂,说是要把珍藏的“柳林酒”找出来请我一起喝。
看着申志凡的蹒跚背影,我内心略略犹豫了一下:我觉得用仇恨打破李胖虎蒸蒸日上的生活是不道德的,毕竟李家对他的恩情他那次顶包坐牢已经还过了。霍去病是李家的仇人,却是他的恩人,我要报仇是不是应该靠我自己?
但是很快,我说服了我自己:第一,因为我怂、我弱;第二,就算我不怕死,只要我动手,哪怕能杀了霍去病也必定连累李家,义父、李陵、李禹、李娥还有一众女眷、甚至二大爷家剩下的女眷都会遭殃的。
“只有李胖虎最合适。”我告诉自己。但是我也想好了,我不会勉强他和申志凡,我会让他们自己选择:看他们是要选在他们微末时就照料他们的李家还是给他们荣华富贵的“冠军侯”。
不多久,申志凡就拿着“柳林酒”回到正堂。“柳林酒”是甘泉宫“雍五畤”的御用酒,普通人没有资格享用,就连我也只是在元光年间过年时在当时如日中天的李家喝过一、两次。
申志凡将一斗装的柳林酒打开,浓烈的酒香顿时扑鼻而来。申志凡拿出两个酒盅,给他和我分别满上一盅,然后招呼我先吃菜再喝酒。
我依旧如嚼蜡般吃了些菜,不多久申志凡就举起酒盅跟我碰杯。
“柳林酒”的度数很高,我一饮而尽后感觉从喉管到味蕾全部被烧了一遍,微醺的眩晕感也随即上头。
我忙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这不是饮宴作乐可以醉酒的时候!
申志凡喝完酒立刻又给我俩满上,一边招呼我吃菜,一边不时邀请我碰杯。他兀自喝了三盅后对我说道:“这个‘柳林酒’真的堪称世间极品!这一斗还是今年元旦刚过‘冠军侯’来作客时送的,他还保证:胖虎大婚时招待的都是这个酒!”
我点点头,这次连假笑都没挤出来。不过申志凡依旧没有在意,继续招呼我喝酒。
在听说“柳林酒”是霍去病送的后,我便不再喝一口,申志凡找我碰杯,我也只是端起酒盅碰过就放下。
申志凡又喝了三盅,发现我的酒再没动过,这才觉出异样,道:“小疤脸儿,你酒量不行?”
我挤出假笑,摇摇头,又立即点点头。
这下,申志凡终于说了我希望他说的话:“你有心事?”不过他随即又道,“是愁娶媳妇?”
我摇摇头,道:“不是!现下‘老兵营’的老姑娘和寡妇我任娶!”
申志凡简单思量了一下,道:“对啊!你要是心大一点,便宜儿子、便宜女儿都现成好几个了!”他顿了顿道,“那你愁啥?”
我摇摇头,故意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在旁伺候的仆人。
这回申志凡的反应很快,他立即对两个仆人道:“你们先出去,老子喊你们再进来!剩下的菜先盛起来,我喊了再端进来!”
仆人称是退下,因为怕我们闷热,出去时并没有关门。申志凡拄着拐走到门前,对那两个仆人和门外的另一个仆人道:“你们仨滚远一点!老子找你们的时候会大声喊!”
看见三个仆人都识趣的走远,申志凡才将正堂的门掩上,蹒跚着走回座位对我道:“有啥心事?现在能和你叔说了吗?”
看见申志凡终于“入局”,我心里舒了一口气,道:“志凡叔,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来求胖虎帮李家求情的。”
“什么事?你尽管说!”申志凡忙道。
“代郡和陇西的李家募兵在‘漠北之战’后连续被军队高层针对,您知道吗?……”我将大爷死后从募兵编制减半到“右弼旗系”李绪借着赵破奴的关系独立再到老兵营被意向取消、义父被打军棍、李家军被减少编制到五千的事情原原本本都跟申志凡说了一遍。
我说完,申志凡怒道:“也忒过分了!居然敢打老司马!”他顿了顿,道,“胖虎回来很少说军队里的事情。我只听他说过赵破奴和他不对付还有代郡的李家军的确军纪涣散得不像话的事情。不过无论如何不应该去打老司马啊!还有‘老兵营’,那是高祖赐给李家守祖茔的,凭啥取消?取消了我那些老弟兄咋办?”他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叔一定找机会尽快跟胖虎说,让他在侯爷面前给李家多开脱开脱!据说现在陛下对侯爷的器重都超过大将军呢!”
我惨笑摇摇头,道:“希望胖虎能办到吧!”我话锋一转,又道,“志凡叔,你觉得代郡的李家军为什么会军纪涣散?”
申志凡叹口气道:“我当然知道啊!元狩三年,二少爷没了;元狩四年,老将军没了;去年三少爷和老丞相也没了……”
“他们怎么没的,你都知道吧?”我追问道。
“胖虎都跟我说过。老将军和老丞相都是为了不牵连他人,二少爷和三少爷都是因公殉职。”申志凡道。
“二少爷,是被‘冠军侯’活活气死的,敢少也不是因公殉职!”我面露怒容道。
“二少爷的事情我知道,胖虎说过。不过他说侯爷其实就是让他修养好再来带兵,并没有恶意。二少爷是自己想多了,而且身体本来就旧伤未愈的成分多。”申志凡道,“敢少不是因公殉职?我真不知道。”
“就算二少爷的死不能全怪‘冠军侯,那敢少却是冠军侯亲手杀的!……”我声泪俱下道。
不等申志凡提问,我就带着哭腔将李敢因为大爷自刎误伤卫青最后得到卫青原谅但是霍去病一年后还是当着皇帝的面射杀李敢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我没有卖掉司马迁,我只说是二大爷临死前“对我一个人”透露的。二大爷还说这个事情不能告诉任何别人,因为李家承担不起继续斗下去的后果。
最后,我很自责的向申志凡表示:我在弄回李敢尸骨被程良娣发现后实在没抵抗住程良娣的询问,把真相告诉了程良娣,导致程良娣自杀殉葬,我一直特别内疚。
听完我的话,申志凡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
我道:“志凡叔,这个事情您千万不要告诉胖虎!二大爷说了:多了人知道,就会多更多人白白牺牲。等胖虎回来,你就让他给冠军侯带个话:李家只剩孤儿寡母了,而且真的已经老实,不会再冒犯他和大将军的权威了,请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这他妈的是求他放过我们的事儿嘛!”申志凡暴怒道,说完他浑身颤抖着哭了起来。哭了一刻,他怒对我道,“你个小疤脸儿从小就是个怂货!如果胖虎还是三少爷的跟班,他一定会去和姓霍的拼命!我们李家人只要还没死绝,谁也不会像你这么怂!”
“我能怎么办!”我哭喊道,“除了不喝他的酒,我还能做什么?我打不过他、就算能打过他、杀了他,志凡叔你想过没有?从义父到大嫂、二嫂、李陵夫妇、李禹、李娥甚至所有代郡、陇右的李家人是不是都得给他陪葬?”
申志凡略略思考了我的话,随即暴怒着把半坛“柳林酒”摔得稀烂!但是他还不解气,又将餐桌整个掀翻。
等申志凡发泄完,我准备跟他说让他不能把事情告诉胖虎。我还没开口,申志凡道:“别说了!你照顾好老司马和李家的孤儿寡母。别的事情交给我和胖虎!”
跟我说完,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拄着拐来到堂屋门前,将门用力推开,反复大喊道:“把亲兵都给老子叫过来!把亲兵都给老子叫过来!……”
等两个亲兵闻声前来,申志凡厉声道:“你俩立刻给老子滚去朝那,把你们邢山将军喊回来!告诉他:他老子快死了!快去!”
亲兵还想问个来龙去脉,申志凡立即举起手中的拐杖作势要揍人。两个亲兵吓得立马去收拾东西,我还没离开胖虎家前,他俩就飞马奔去办差了。
等申志凡情绪稍稍安定,我再次很自责的表示不应该告诉他李敢的死因,并嘱咐他:为了李家的孤儿寡母,他只能请胖虎向霍去病求情,不能说别的。
申志凡并不搭理我,只对我道:”你快滚回去照顾好老司马和李家的孤儿寡母!别的事情跟你这个怂孩子没关系!”
从胖虎家出来,我心里有一丝丝诡计即将得逞的快感,也有很多说不出的酸楚。我知道:至少申志凡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说服李胖虎去杀霍去病,至于这一计最后能不能成功,反正我尽力了。而且就算不成功,我也会继续想第二计、第三计……不死不休!
第141章 胖虎的抉择
从李胖虎家出来,我收拾了心情若无其事的继续回李家生活。
八月十七上午,我去了一趟扶风茂陵。我去茂陵是想拜访马骏,不过马骏的府邸依旧锁着门,门上的锁都已经生锈。
于是我在茂陵找饭馆吃了午饭,吃完顺路去找了在葛谦婚礼上认识的朋友——书法家扶风茂陵人史兑,然后又和史兑一起去找了画家扶风安陵陈影。
我跟史兑、陈影说了葛谦将乘海船出海的事情,他俩都表达了“并不意外”、“这才是葛老二”的观点,我们还相约明天一起去冯翊找书法家长陵程离。
我在长安关门前回了李家,在夜深人静后又去柴房擦了一个时辰刀。
八月十八日,我继续若无其事的去了冯翊长陵,应约与史兑、陈影一起拜访了程离,并一起在程离府上用了午饭。
午后史兑、陈影结伴返回扶风,我则顺路去阳陵的程丕家里拜访。
到了程丕家我才知道:原来程丕率领虎贲尉担任皇帝车驾的外围卫戍工作去了临淄,这时候还没有回来。
我有点意外,刘彻送儿子齐王刘闳就藩居然要盘桓这么久,就连“祭月日”也没回长安过,程丕的老婆田氏告诉我:听已经任职“卫尉”的程丕堂兄程龙说,栾大等“望气士”告诉皇帝刘彻“齐鲁之地”有“清贵之气”充盈之象,才是刘彻这次去临淄的原因。想必是刘彻还没有找到“清贵之气”的源头,所以“祭月日”都没回来。
在程丕家,我还见到了两个人:被程丕收养的儿子程嘉和遭遇不幸寄居程丕家的田媚儿。
程嘉的资智相当聪慧,不仅深得程丕喜爱,也得到了养母田氏和几个姐姐的认可。程嘉读书很好,甚至小小年纪就能帮程丕总结工作规范,得到了程家人的一致好评。因为自幼孤苦,程嘉身上有个品质和我很像:就是对家里人、哪怕是破落寄居的田媚儿都非常尊重,这也是其实挺犀利泼辣的田氏能喜欢他的原因。
我当着田氏和田媚儿的面跟程嘉说了在定陶的见闻和回来时路过东郡见到的情况。我告诉他:他的老乡们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困苦,让他要好好珍惜在程家的生活。程嘉趁机抹了一把眼泪,然后亲昵的扑到田氏脚下跪倒,表示对程丕和田氏无比感恩,将来一定会堂前尽孝,说得田氏都感动得抹了把眼泪。
帮程嘉加深和田氏的关系后,我本来就打算离开了。这时田媚儿叫住了我。她告诉我:郦东泉和李郦氏之前一段时间多次找过她和田氏,因为程丕不在家,全程都是她和田氏帮着出头去协调长陵田氏帮李郦氏和郦东泉一起去找郦世宗晦气。
田媚儿跟我说这个并不是向我邀功,而是告诉我:她知道郦东泉和李郦氏有去西域做生意的计划。她对西域贸易没兴趣,但是她老公卫修因为“告缗”被发配到了河西,据说被发配去了参与建设汉羌杂居之地的枹罕城。她希望明年郦东泉和李郦氏将她带上,她要去枹罕城找老公卫修,同时他也已经向卫修的哥哥卫信还有田家、程家的亲戚借了一些钱,应该可以够为卫修“议罪”抵偿剩余发配刑期、带卫修回家。
我告诉田氏:这个事情我完全没意见,她找二嫂李郦氏商量好就行了,届时我在陇西会给她最大可能的帮助。
离开程丕家,我依旧在长安关城门之前回到李家,夜里又到柴房擦了一个时辰刀。
八月十九日上午,我去了武库,见了还在那里当差的几个当年的同僚,中午我趁他们休班请他们在章台街的“醉月轩”吃了个“绿色午餐”。
相比我十个多月前出去游历的时候,章台街更加萧条了。原来的一个武库的百夫长告诉我:粉头的平均收入只有元狩四年之前的四成、元朔年时的两成多。龟公、老鸨等的收入更惨,估计只有元朔年时的一成。不过最惨的是类似“阆苑春”的琼丹姐、君如姐那样的持牌人,因为“算缗”税是收在她们头上的,加上经营成本都是她们在出,这几年的实际收入都是负数。
百夫长还告诉我:范乐娘在元狩六年正月病故,范冰姬继承了她在“阆苑春”的股份并转行做了老鸨,估计到明年“算缗”收到她头上时,也要开始入不敷出的日子。
听了这个故事,我心里暗自发笑,心道:“那三十年一万倍的‘空头支票’这下算是彻底黄了!”
因为武库的旧同僚午后还要值守,吃完午饭我便回了李家。
一回到李家,李陵立即找到了我,他对我说:“今早来了一拨莫名其妙的同袍,说是驻守在朝那的朔方军,跑来说要跟我们征几匹好马。”
”那真是莫名其妙!“我回道,“后来怎么说?”
“我和我娘、二婶商量了一下,她俩都觉得别跟那些人客气!于是我就去骂了他们一顿,告诉他们:李家虽然没过去风光却也还没轮到他们来欺负!我很快和乙爷爷交接过就是校尉,比他们那波人的职务都高,让他们滚远一点!”李陵有些生气,又略显得意的道,“他们领头的也就是个百户,听我这么说就灰溜溜的走了。”
“嗯!就该这样!”我说道,“那些人还说了什么?”
“那些人走的时候说:他们也不白征我们的马,说是想通了可以找他们将军聊聊。莫名其妙的!”李陵道。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是我其实已经猜出来,那个“将军”应该叫邢山,因为申志凡叫了人去北地朝那找他,算算时间,应该到了。
知道李胖虎要找我,我便借口“休息一会儿还要去找朋友”,先去柴房又擦了半个时辰刀,然后将刀藏在身上再次出门。
我是走着出来的,没有直接去李胖虎家,而是在离李胖虎家不远的桃李蹊假装找了个私娼。
我给了私娼老大姐一缗钱,我就借她屋睡个觉,让她在外屋别吵我,等晚饭时间给我随便准备点东西吃就行。
老大姐拿了钱当然没任何意见,晚饭给我准备的还挺丰盛。
在桃李蹊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我蹑手蹑脚摸到了李胖虎的府邸。
当我来到李胖虎的府邸,发现胖虎正坐在门口等我。见我过来,他没说话,将我引进了府邸。
府邸内漆黑一片,亲兵、仆人甚至申志凡都不见踪影。
“志凡叔呢?”我问道。
见李胖虎不答,我又问:“你家里的亲兵、仆人呢?怎么夜里都没掌灯?”
李胖虎一言不发将我引进前日我和申志凡吃饭的堂屋,然后在漆黑一片的堂屋里点亮一盏不算太明亮的油灯。
点好灯,他也不招呼我坐,只是跑到一旁换衣服。不多时,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然后一只手端起油灯引领我继续往后堂走。
后堂有隐隐的烛火,当胖虎领着我走到亮着烛火的房间,我立即看见了房间里的棺材。
其实自从李胖虎穿上孝服,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路上我都在酝酿想着大爷的死、李敢的死和义父挨军棍,一见到棺材我便扑倒在棺材前,哭喊道:“都怪我啊!二大爷说得没错,李敢的死因不能说!说了只会多死无辜的人!”说着我就跪在棺材前,不停的磕头。
“你当然应该告诉我们!”胖虎含着泪将我扶起,道,“昨晚我爹死前已经都告诉我了。他说李家被侯爷欺负成这样,我们却还住在仇人的府邸里享福,他觉得对不起老将军。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自戕了……”李胖虎说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我只是想找你给大司马、冠军侯带个话:李家真的不敢再有任何挑战他权威的动作了,请他放过李家,志凡叔这又是何必呢?”我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
李胖虎带着红肿的双眼说:“疤脸儿,那可真的不是求他放过的事情!虽然侯爷带我不薄,但是李家和我义父对我的恩情更重!何况侯爷做得如此嚣张,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他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决定了,我一定要给敢少报仇!但是我毕竟受侯爷大恩,报仇以后,我也不会继续苟活!”
“不行!你还要娶妻生子!还要功建边关获封列侯!”我忙道,“如果一定要给李敢报仇,也应该是我去!”
“你不可以去!”胖虎道,“就像你跟我爹说的:你去了,李家就要陪葬!为了保护你,我爹一早就辞退了所有仆人,那两个亲兵也被我打发去了河西督建居延城。我今天没直接去李家找你也是这个目的!”他顿了一会儿,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对我道,“而且你那点功夫,怎么杀侯爷?”
我忙取出随身携带的刀,道:“其实和志凡叔聊过后,我也有点觉得我太怂了。所以回去后我就在这个刀上涂满了‘锈毒’。你给我创造个机会刺霍去病一刀就行了!然后你还可以置身事外!”
胖虎将刀抢到手,看了一会儿道:“你可能忘记了吧?这是我原来用的刀!”他惨笑一下道,“天意!这个事情看来非我去做不可!”
见我低下头,作痛苦无奈状,胖虎拍拍我的肩膀,幽幽道:“幸好我还没娶媳妇生娃,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下得去决心下不去决心!”
这一刻,我的心底充满了悲凉。我抬起头,抹了一把泪,对李胖虎道:“没想到最后要为李家牺牲的还是你!”
“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李胖虎再次露出难看的笑脸道,“李胖丫那个憨娘们儿你还是娶了吧!她虽然又凶又丑,治治你的怂病,倒是对症!还有那几个寡妇,都挺好的,你要替小伙伴们都照顾好!”
隔了一刻,胖虎掏出一块令牌,递到我面前,道:“我知道老兵营很久没有更换过军马了,凭这个令牌可以到焉支山的山丹军马场领五百匹军马,都是最适合后勤运输拉货用的月氏马,最适合老兵营搬家使用。”
我接过令牌,低下头,默默垂泪,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李胖虎道:“怂样!你走吧,我们今天没见过。”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默默转身离开了李胖虎的府邸。我不确保针对霍去病复仇的这第一计有多大胜算,但我尽力了!
第142章 迟到的解药
将刀子递给李胖虎以后,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八月廿日、廿一日,我如行尸走肉般度过了两天。到廿一日晚上,我才开始稍稍集中精神。
我复盘了一下递刀子给李胖虎的经过,突然觉得我的谋划还是有点拙劣:李胖虎并不是什么聪明的人,而且比较冲动,加上霍去病对他有恩,他很可能在最后关头纠结,这一纠结多数就会坏事。
经过反复思量,我觉得将报仇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有个两、三成把握,我还得立即准备“第二计”。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李家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听到这么急促且响亮的叫门,我的心里突然很慌——这显然是数位壮年男子一起敲门才能造成的动静。做贼心虚的我赶紧起身,下意识往后院躲。我能明显感到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在我逃离前院的最后一刻,眼神的余光瞥见耳朵已经很背的老门房的房间亮起了灯。
我躲进阴暗的柴房,将那一桶装着锈水的木盆端起,想也不想就往旁边的茅厕跑。我将锈水、铁片和抹布一股脑倒进化粪池,然后将木盆倒扣着丢到了茅厕背面。
等我忙完这一切,忽然听见李陵喊“道一叔”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远远望去,只见李陵举着火把走在最前、后面是大嫂和二嫂还有半大孩子李禹。在他们后面是一大群打着火把的人,我一眼认出走在头里的那个人是卫青。
我迎上前,对李陵道:“怎么了?”
我冲李陵使了个眼色,但是估计是天黑的缘故李陵并没有看出来。他对我道:“道一叔,你怎么大晚上的跑到后院上茅房?你们前院不也有茅房吗?”
我有点生气李陵的憨,但更多的是为了应付肯定能听到我们对话的卫青。于是有点严厉的道:“我刚才是在挑给你三叔、三婶烧纸祭奠的场地,你三叔的周年快要到了,你都忘记了吗!”
这话一出口,我立即有点后悔——我知道卫青肯定清楚李敢是怎么死的,我这么说好像就是挑明了我要报仇似的。
李陵被我从没有过的严厉口吻搞得有点懵,一旁的大嫂和二嫂也有点懵。还是二嫂先反应过来了,道:“小陵子、小禹,说起对三叔的感情,还是你们道一叔最深啊!”
二嫂话说完,李陵顿时有些害臊,他支吾了一下才对我道:“卫青大将军来了。”
“是代郡交接的事情吗?你确实是已经十七岁了,不过义父在代郡挨的军棍还没好啊!他这么晚来催我们办交接吗?”我故意道。
“李道一,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卫青走上前道。
听说卫青来找我,我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但是我看见卫青表情虽然颇为急迫,口气却很平和,稍稍定下心。我赶紧向卫青跪倒施礼道:“不知道大将军深夜造访,属下有罪!”
卫青立即将我扶起,道:“没事,是我来得太急了!”他急切的对我说:“我外甥,也就是大司马、冠军侯,他今早训练时受了点外伤,症状好像跟前年李敢刺伤我的那次有点像,你还有上次给我的那个药吗?”
闻听此言,我假装愣了一下。我迅速消化了卫青的话,不禁心中狂喜!
我表面不动声色,道:“是马骏也在的那一次吗?”见卫青点点头,我道,“那个药是我义父配的,他现在在代郡军中,不在长安。他最近因为一些工作失误被打了军棍,还在养伤,不知道大将军是否清楚。”
“是啊!”李陵不满的抢着说道,“乙爷爷这么大年纪被打了军棍,现在身体非常虚弱,不然他早回来和我交接了。”
卫青忙道:“不打紧,我马上安排人用最快的马车接他回来,路上我会让人用最好的金疮药给他医治。”说完卫青疾步离开,安排人去接义父去了。
卫青的庞大阵仗跟着卫青一起匆匆来、匆匆走,李家的孤儿寡母们都有点懵。
过了一会儿,李陵向我和大嫂、二嫂承认了错误:居然只想着交接的事情,忘记了三叔的祭日。一旁的李禹也很自责还没有我对他父母的祭日上心。
我微笑着分别握了握李陵和李禹的手,告诉他们李敢的在天之灵知道他俩有这个忏悔心一定会原谅他们。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李家人只当是我为了唤起李陵和李禹的孝心而高兴。
回房关上门我暗自庆幸李家先人在天有灵,自己的运气也算爆棚。李胖虎居然已经完成了任务!我听义父说过:锈毒毒发后一天之内如果不服药几乎必死,而义父一天内肯定回不来!
我又仔细想了想,发现现在唯一的变数是李胖虎伤的只是霍去病的四肢,而霍去病为了活命选择立即截肢,那样他就死不了了。但是我觉得:即便那样也好,一个缺了手脚的人还怎么上战场当他威风凛凛的大司马、冠军侯?无论我后面去对一个伤残的冠军侯补刀、还是让他痛苦的活着,总之这次李胖虎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因为李敢和程良娣的死期有间隔,经过商议,八月廿二晚上我们全家就帮李敢和程良娣一起做了周年祭。
我还给自己留了个退路,我跟所有人说:如果义父回来后同意,我就要在近期去陇西,在李家祖茔现场再对李敢和程良娣进行隆重的周年祭。
卫青确实用了最快的时间把义父请了过来——两天三晚——这一来一回用的相对时间居然比我当年驾驭小黄从代郡到长安给二大爷送信的时间更短。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还是已经晚了!
义父到长安的时间是八月廿四日一早。以义父的聪明,应该在路上就想明白了:这个药我是会配的,但是我假装不会,让卫青折腾三天请他来肯定背后是有原因的。但是就算义父猜出来,我也不能告诉他。他问我我会打死不承认的,虽然我从不对义父撒谎,但是这次不一样。
不知道是旅途奔波还是军棍的伤没好,义父佝偻着身子,腿一瘸一拐的,我忙扶着义父去配解药。
离开了卫青部下的监视,义父眼神复杂的看着我,轻叹一口气,然后不紧不慢的配起药。不过从他的微表情看,丝毫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他配的药剂量很大,足够霍去病用到死了。但是这时候配出来,结果也还是个死,除非霍去病已经“壮士断腕”——剁手剁脚了。
药配到一半,义父打发我先出去给他找个在马车上坐的垫子,然后在外面等他。
我准备好一切后不久义父就配好了药,他立即上了卫青准备的马车,因为他行动不便,很自然的跟卫青的人要求我必须同去。
不多久,我们来到了霍去病的冠军侯府——与卫青的大将军府毗邻,和原来二大爷的府邸只隔着公孙贺的府邸。
此刻卫青正焦急守在冠军侯府的大厅,看见我们后立即带着我们往后走。
走了一阵,我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个我几个月前刚见过的目光如炬的半大男孩、霍去病的异母弟弟霍光。
“阿光,你哥哥怎么样?”卫青立即问道。
霍光面露忧色道:“哥哥很不舒服!”
回答完卫青的话,霍光犀利的目光就直勾勾落在了我身上。我心里一惊,表面上却没有波澜——毕竟在这个小屁孩面前“绣衣使者”都假扮过,这会儿还怕他吗?
卫青感到了霍光的异常,忙指着我和义父对霍光道:“这两位是医治你哥哥的军医,他们有特效药医治你哥哥中的毒!”
听到这话,霍光收起了对我的好奇,将我们引到霍去病卧室。
一众人快步进入霍去病的卧室,卫青让已经伺候在此的御医给我和义父让路。
开始御医还想问一下义父对霍去病病情的判断和用药机理、药品成分等,卫青喝道:“那个药我用过,安全有效。这里的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得到卫青的担保,御医赶紧把霍去病病榻边的诊断位让给了我和义父。
我冷冷望向病榻上的霍去病:此刻的霍去病已经早没了冠军侯的骄傲风光,眼睛半闭着俯卧在床上,胸部被特殊的支架支撑,整个背部被纱布层层包裹,后腰处鼓起一个大包,不时有浓液汩汩而出。
义父将配好的药摊开放到床头的矮柜上,然后让我帮一个御医一起将霍去病伤口附近的纱布拆开。霍去病的疮口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我和御医的表情都因此有些不自然。
有伺候丫鬟给义父端上水净手,又有御医助理按照义父的要求将一些药膏涂抹在纱布上并用油灯加热。趁着膏药温热,义父赶紧帮霍去病涂抹了解药,又吩咐御医助理拿了一份用温水稀释过的解药让霍去病口服。
因为是俯卧且身体虚弱,口服的解药霍去病喝了一半漏了一半。御医助理问义父要不要继续喂,义父道:“没事,喝下去的量已经足够了!”
听着义父的话,我的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解药的确足够了,足够霍去病用到死。但是因为迟到,再足够的解药也逆转不了霍去病将会死!
第143章 我不是“影帝”
解毒药在霍去病身上作用了大约半个时辰,霍去病似是感觉舒服了一点,他睁开眼和卫青、霍光说了几句话,并向义父道了谢。
直到这时,御医、御医助理和伺候丫鬟们的脸上才稍稍露出舒缓的神色。
见霍去病好转,卫青的神情也舒缓了些,他向义父和领头的御医道了谢,并嘱咐已经在霍去病身边守了两天三夜的御医们休息。
这时,义父提了个建议道:“冠军侯现下还很虚弱,身边不适合伺候太多人,我建议伺候两人,别的人都在外面候着即可。”
卫青就义父的建议征求了霍去病的意见,霍去病也表示不希望身边守着一堆人。
于是卫青作主,让御医只留两人在外待命,其余的都在府上安排房间轮班休息。按照卫青的意思:希望义父和霍光伺候在霍去病床前。
义父说:“我这身子最近不好,这几天又一直在马车上奔波,怕是不能一直守在侯爷身边,就让我义子李道一在你面前伺候着,有什么事儿随时找我,如何?”
不等卫青说话,霍去病吃力的点点头,冲我努努嘴,道:”这人跟我是老熟人了,模样有点可怖,人品还不错。”
听着霍去病这么说我,我心中感觉古怪——我做的局眼看要害死他了,他却在表扬我“人品不错”。正想着,卫青已经安排人给义父找了间客房休息待命。
过了一会儿,卫青道:“去病,我去你姨妈那里跟她说下你已经服下解药了,让她不要再担心。”卫青顿了顿又道,“陛下那边的加急旨意一早也传回了长安,圣驾日前已由章武启程返京,陛下在河内附近收到你受伤的奏报后立即命你大姨夫太仆公孙贺协调了附近所有快马。陛下将亲自骑快马回京,算算时间,大概明晚前后可以到了。”
霍去病“嗯”了一声,然后又痛苦的闭上了眼。
卫青带领义父和众御医退出卧室,时房里只剩下我、霍去病和霍光,还有数个御医、丫鬟站在门外待命。
其实我没明白义父为啥把我留下来,是让我看着自己的计划在最后实现?还是让我看着将死之人忏悔自己的邪恶?亦或其它?
这时我还对一个事情引起了兴趣,就是卫青说的刘彻从章武返回。按照在去程丕家里听田氏聊天时我听说的情况,刘彻实际上是听了“望气士”说齐鲁之地出现了“清气大造化者”才去了临淄,那么他去章武又是为了什么?总不至于是要亲自去抓那几个涉嫌私自冶铁的公孙氏子弟吧?我想他的目标一定是被孔安国说成“当世清气第一人”的葛谦,但是我知道以葛二哥的个性,他绝对不想见刘彻这个和他“三观不合”的帝王。
这时我又偷眼看了一下霍光,发现他也在偷眼看我,我忙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
霍去病眯了一会儿,忽然对霍光说:他觉得伤口奇痒无比。霍光立即将门口的御医、丫鬟喊进屋。霍去病要喊丫鬟帮他挠痒,御医却不许。于是我又拆了一份义父留下的解药,按之前义父的操作给霍去病外敷、内服。
服了药的霍去病精神稍好,待御医和丫鬟退下,他撑起身子,侧着脸对我道:“你和邢山从小一起长大的吧?”
我故意想了一下,作思考状,道:“侯爷说的是胖虎吧?我们是一起长起来的,都是匈奴刀下的孤儿。不过自从他坐牢之后,就没联系了,只在侯爷军中见过几面。”我顿了下,又补充道,“敢少不喜欢我理他,所以见几面都是只打个招呼。”
提到李敢,霍去病脸上露出鄙夷之色:“那个不知好歹、自以为是的家伙!你还记得吗?当年邢山替他坐牢出来才没了身份,初到我麾下效力,我们在漠南休整的时候遇到,亏他还好意思嫌弃邢山!”不等我回答,他又道,“也是见了鬼了,不知道你们这两个奴才为啥那么忠心他!”
我腹诽道:“至少李敢没有草菅人命!而且后来他和胖虎也化解了误会。”当然我不会当面这么说,这么说只能凸显我和胖虎与李敢感情深厚,于是只是低下头不说话。
我以为霍去病会追问我什么,但是此刻他已经重新俯卧,闭上了眼睛。
我暗笑此刻的霍去病已经没有了战场上的矫健英勇。谁能想到两年前还在“封狼居胥”、“饮马瀚海”风头无两的冠军侯,现在已经病榻缠绵、奄奄一息——造化真的是个很玄的东西。
霍去病睡了一刻,突然睁开眼,再次撑起身子对我说:“邢山,也就是你说的李胖虎死了。”
我故作惊愕道:“什么?最近匈奴还敢南侵?”
“他是在校场自杀的。”霍去病道,“那天他找我比试,我嫌麻烦没披甲,加上过招时大意,后背被他刺了一刀。”他指着自己的背道,“就是这一刀。”
我听着霍去病的自述,并不插嘴。霍去病歇了一刻又道:“刺中我后他就一言不发待在原地。过了两个时辰,等我背上开始痛痒,他突然情绪很激动,跟我说欠我的恩情来生再报,接着就用刀捅穿了自己的肚皮。”霍去病闭上眼,声音也开始低沉,”我当时都懵了,不知道他为啥对自己那么狠!他搅破自己的腹腔,肠子、肚子、下水……撒了一地。直到大半天后,我浑身止不住痛痒,才觉出他的刀必是喂了毒,想要我命!”
我忙故作惊愕道:“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记得幼年时他就是个疯批,我们几个小伙伴都怕他。”
“呵呵,我开始也以为。”霍去病闭着眼笑道,“他自戕后我找人到他家报丧。他家里的下人已经都遣散了,找遍整个宅子,只找到他爹的棺材。我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个还没离开长安的老妈子,老妈子说他爹和个刀疤脸儿喝了场酒,把那个刀疤脸骂了一顿,然后就疯疯癫癫的。一边差人硬要把他从军中喊回来,一边就把家里的下人都遣散了。”霍去病顿了顿,补充道,“昨天我才知道,邢山刺伤我前一天把我找人保媒的婚事也退了。真可惜,那小娘子才十五岁,听说水灵得很。”
“有这事?”我知道霍去病猜到了什么,我也强烈感到了自己可能会给他陪葬!
我告诉自己:“打死我也不能认!不认最多自己死,认了全李家都得陪葬!”想到这一层,我叹道,“早知道不去他家喝酒了。那天我刚从陇西回来过‘祭月日’,因为‘老兵营’有老兵托我带东西给他爹我就去他家了。本来我想放下东西就走的,结果他爹说胖虎不在家,让我陪他喝几杯。他一向喜欢耍酒疯,喝多了就质问我老将军为何要自戕。我说我也不知道,听敢少说是怕受刀笔吏的鸟气。他问我是哪个刀笔吏,他要去替老将军报仇,我就跟他说了八个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当然这八个字他个大老粗不懂,我就解释给他听:人心都是一杆秤,行善、作恶都有天在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都是天经地义的,但是咱们这些怂人只能看着听着别言语。结果他不高兴了,就当着下人们的面说我是怂人,他和胖虎都不是,我见聊得不开心就告辞了。你找到的那个老妈子应该也听到他骂我‘怂人’来着。”
霍去病细琢磨着我的话,过了许久道:“老子可不是刀笔吏,老子是砍人头砍来的富贵!按你意思老子还要给被老子砍的那些匈奴狗偿命?”
“我不明白,我其实真的就是一怂人。有个事情我一直挺后悔。那次在狼居胥山,我就应该承您的人情,把左贤王的帅旗先给您,让您给我请功封个侯。”我说道,“哎,可是那样我又会觉得对不起老将军和我义父。我的命是老将军从匈奴人手里救下的,我能长大、识字、当兵靠的是义父的抚养。所以他们让我伺候敢少我就伺候,敢少欺负我也好、埋汰我也罢,我都忍着,怂就怂,不僭越就好,所以敢少死了我才敢说我其实也想封侯的。”我顿了顿又说,“现在敢少死了,义父让我好好服侍李陵小少爷,那我就继续服侍,如果再能捡到右贤王、前贤王、后贤王的帅旗,我就交给小少爷。”
“你真这么想的?你对李敢就没个人感情?他做人有这么失败的吗?”霍去病并不信我的话,于是问道。
“真的这么想的。我跟了敢少超过十六年,没感情不可能。但是他对我好不好,我心里不是没数。我就这命,如果当初他和老将军让我去顶罪坐牢,也许跟着你当官的就是我不是胖虎了。那时候他看见我在你帐下一样会像嫌弃胖虎那样嫌弃我。”我顿了顿,又道,“哎,不过也不可能,我又怂又没本事,侯爷看不上我。”
“哈哈哈哈!”霍去病突然笑了,“我看得上啊!记得不,我说过你菜归菜,那张刀疤脸吓人管用啊!”
“是啊!侯爷说得对,我也就只能吓吓人。”我忙道。
“那绝不是!”霍去病道,“在弓卢水首发献计断左贤王粮道的是你吧?反正邢山跟我说过是你。后来你能晋升司马也是因为我当时就把这个事情让监军御史中丞衙门的人记录在案。不能给你侯爵,给你个司马总能办到的。”
“那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侯爷的提拔了!”我笑道。
此刻,我自诩以为加成了“影帝级”演技的bUFF——我成功把话题引导到服侍李陵和李敢对我并不好,我只是报恩不会为他做僭越的事情,并且以为成功让这个狂妄而多疑的权贵相信了我,这样,我不但能继续苟活,李家也不会受到牵连。
“你对我、对我家也不赖啊!”没想道这时霍去病道,“光仔,去年那个放过了爹的‘独眼龙绣衣御史’是不是和这厮有些相像?”
“是很像!”霍光看着我道,“他一出现我就觉得像!”
“小朋友,你认错人了吧?我虽然脸上有疤,但是眼睛不瞎啊!”我忙道。
“你不是瞎,但是光仔认人的本事更大!”霍去病笑道。他话锋一转,又道,“不管是不是你,那个‘独眼龙绣衣御史’还是很仗义的,他让我爹带给我的话也挺有道理的。”
我不再答话,霍去病也不再言语。但是我知道我不是“影帝”,我的影帝bUFF只能忽悠忽悠王贺、贡宪,霍去病根本就猜到了我一切拙劣的布局——从霍仲孺和霍光将“绣衣使者”造访冠军县的事情告诉他后,他应该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第144章 冤冤相报的棋子(上)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解药只能缓解霍去病的症状,但是不能彻底阻止“锈毒”一点点侵蚀他的全身。到了下午申、酉时分,霍去病渐渐发起高热,以至经常处于半昏迷状态。
看到霍去病喝了解药仍渐渐衰弱,几个御医在门卫低声感叹冠军侯不肯听他们的话早点右侧腰部以下高位截肢保命。
听闻后我暗自窃喜,我认为是老天有眼非要眼前的仇人给李敢偿命!
这时候我的心情很复杂。说实话,此刻我已经做好了给霍去病陪葬的准备。我觉得他这会儿不揭穿我只是在等皇帝刘彻回来,他要在刘彻面前说破我的谋划,然后让我、甚至整个李家全部为他陪葬!
在谋划弄死霍去病之前,我的最初目标是弄死霍去病但自己和李家必须脱身,就像贡辅整死戴庆和祁家兄弟、郦东泉告缗郦翔丰和临淄陆氏。但是当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脱身后,我感觉自己反而淡定了。
我觉得也许孔安国和葛谦都看错了、或者说他们只看到了我“造化”中的一方面。就像义父曾说过,霍去病也是“造化通达、气运旺盛”的人,那么我的宿命就是用我的造化去碰撞霍去病的造化,最后以小博大,为李敢报仇并践行“执法者行不法事,必遭不法报”的天地大道。现在我的心中只要守住一个底线:不让李家的孤儿寡母给霍去病陪葬,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他们都是无辜的。
在霍去病半昏迷后,我一直在琢磨他还算清醒时跟我说的那些话。在其中,我找到了一条可以和霍去病谈判转圜的条件:在“冠军县”,我没有骗霍仲孺自刎。我告诉自己:如果霍去病再来试探我,我就干脆大大方方承认是我唆使李胖虎杀他,因为二大爷死前告诉我他当着皇帝的面杀了李敢(这个是虚构,但是还是要保护司马迁),同时我也大大方方承认去了“冠军县”,本来想找机会假冒“绣衣使者”的身份逼霍仲孺自戕,但是我又觉得去伤害别人家里的老弱妇孺不道义,所以我跟霍去病谈个条件:我可以给他偿命,但是他要同意放过李家的老弱妇孺,不然我在死前见汲黯的时候就让汲黯把他霍去病的卑鄙行径告知天下,让他死后身败名裂!
其实我非常不想把师父汲黯牵连进来,但是为了威慑霍去病,我觉得只能搬出他。
在我信誓旦旦准备跟霍去病摊牌后,我便在每一次霍去病醒转的时候都在等着他再拿话试探我。
可是直到咽气,霍去病都没再试探我。反而在第二天的一早,当卫青和义父都来看他时,他当着我和义父的面对卫青道:“舅舅,请帮我办一件事:把邢山父子的尸体交还李家吧!”他当时很虚弱,没有过多交代别的,但是这个态度很明显的告诉我和义父:他认定申志凡和李胖虎都还是李家的忠仆,而杀他的目的就是为李敢报仇。但是他让卫青帮他做这个事情应该是在告诉我:他准备放过李家,也放过我。因为如果要李家给他偿命,把胖虎父子的尸体还给李家也达不到帮他俩收尸的效果。
为什么?我当时就很纳闷。难道是被我和胖虎的义气感动吗?我觉得不可能。赵襄子被豫让感动的前提是豫让没能杀掉他。如果豫让杀了他,他死前是绝不会赦免豫让的。我当时以为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我放过了整死霍仲孺的机会而选择了相对光明正大的直接找他报仇;第二个原因是我在听到他和刘彻的对话后感觉的,我的作为可能给了他一个不再继续“冤冤相报,至死不休”的理由,因为他不想继续做刘彻手上那枚冤冤相报的棋子。
我知道霍去病选择放过我不是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杀人偿命”是应该的。但是我当时的以为也不准确。
多少年后当我的身份显贵起来,我才明悟了霍去病的想法:如果将他比作草原上最勇猛的狮王,那我和胖虎就是掏了他肛的鬣狗。李敢也是鬣狗,最多算个鬣狗首领,在狮王看来都一样:“敢来我地盘闹事就一口咬死!”但是他没料到最后着了来报仇的鬣狗的道,真的丢人又憋屈。他见阎王的时候会说他是老死的、病死的或是被更强大的老虎、熊罴咬死的,但他绝对不愿承认自己是被鬣狗“掏肛”死的。
其实相比被鬣狗掏肛的雄狮,霍去病更憋屈,因为咬死他的鬣狗(李胖虎)是他养的。所以这时他和我倒有了一个同样的目标:无论如何也要隐瞒他死亡的真相。正因为是骄傲的狮王,他也不愿意高位截肢、断腿求生,因为御医和军医的方案都是要切掉右半部的腰、臀、髋和整条右腿——只有一边大胯的冠军侯还怎么驰骋沙场指挥千军万马?他要荣耀的死,不要憋屈的生!
八月廿五日晚饭时间,我被御医暂时换班去冠军侯府大厅用餐,义父和众多御医、御医助手也都在这里。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讨论霍去病的病情,都表示不乐观。
这时,卫青带着首席御医少府太医令淳于穹来到了正堂。
卫青直接找到义父,道:“冠军侯用的药可以加量吗?”
义父道:“加量的安全性是没问题的,但是以现在侯爷的身体情况,加量的用处不会太明显。”
“那你还是先帮他加量吧!”卫青道。他又回头对淳于穹道,“看来还是得指望您的丹药了。”
淳于穹点点头,道:“短期服三粒可确保没问题!但是……”
淳于穹的话没说完,卫青就拉着他和义父往霍去病的房间走,我也放下饭碗,紧随义父身后。
在往霍去病卧房走的过程中,我很意外的听见太医令淳于穹在与义父讨论霍去病病情的时候居然称呼义父为“师兄”。
卫青一边走一边对淳于穹和义父道:“陛下圣驾应该已经过了冯翊,须臾便会进长安城。陛下会直接来府上探望冠军侯,按照陛下的旨意,你俩无论如何要在陛下圣驾赶来之前让冠军侯恢复清醒状态!”见淳于穹和义父称是,卫青又道,“我一会儿还要回宫接皇后娘娘驾,这里就拜托二位了!”
淳于穹和义父来到霍去病的病榻前,分别用各自的药丸给霍去病服下。
霍去病服药后很快悠悠醒转。我知道义父的药其实作用已经不大,应该是淳于穹的药有最后唤醒的作用。
见到霍去病醒转,淳于穹立即向他转达了卫青说的刘彻圣驾将临的情况。他随即又取出两粒药丸,告诉霍去病:见驾前吃一粒、见驾时若精神不济就再服一粒。
义父也在之前配好的药里找出一副比其它药颜色略浅的对我道:“见驾前,让侯爷内服这一副药,可以让侯爷一个时辰内大幅减轻痛痒症状。”
嘱咐完药的用法后淳于穹和义父就离开了,还是由我和霍光伺候霍去病。吃了淳于穹药丸的霍去病突然说肚子饿,于是伺候在外的丫鬟赶忙去帮他弄稀粥。
喝完稀粥没多久,侯府的下人就来传卫青的话:刘彻和卫子夫已经在未央宫门前碰头,须臾就会到府。
于是我和霍光又忙着伺候霍去病吃二轮药。喝了粥的霍去病有点吃不下义父配的药,但是为了能尽量不感到痛痒,他还是硬着头皮全喝了下去。
我和霍光还没来的及收碗,便听见窗外传来卫青和卫子夫的声音。
为了不冲撞圣驾,霍去病示意我和霍光藏到卧室的更衣隔间回避。隔间由帘栊阻隔,因为没有点灯,外面完全看不见我和霍光。
我和霍光刚刚藏好,刘彻在前、卫子夫和卫青在后就走进了霍去病的卧室。
看着缠绵病榻的霍去病,刘彻道:“朕东巡一趟,你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训练时未披甲,不小心被淬毒的刀割破了。”霍去病故作平静道。
“混账!是谁伤的你?朕要灭他全族!”刘彻怒道。
“将军邢山。”霍去病道,“不过他并不是故意的。而且他知道误伤我之后就自刎谢罪了。连他唯一的亲人老父都自刎谢罪了。”
“朕怎么听‘从骠侯’赵破奴说另有隐情?”刘彻厉声道。
刘彻的问话让我立即紧张了起来。
我在内屋透过帘栊能比较清晰的看见刘彻的脸。这是我调离未央宫后时隔十几年再次近距离看到刘彻。他老了不少,因为赶着回来看霍去病整个人状态也很疲惫。他的眼神里多了很多年轻时还没有的阴鸷和暴戾之气,完全不似元光年间那般平和。
“没有隐情。”霍去病道,“该调查的臣和大将军都调查过了。赵破奴和邢山素来有私怨而已。”
“是吗?调查过了?”刘彻问卫青道。
“调查过了。”卫青道,“纯属意外,并无可疑。”
“朕要下令让‘绣衣御史’再查查!”刘彻道。
这时,霍去病挣扎着撑起身体,他想下跪请安再正式说自己的话,但是身体实在支撑不住。卫青赶紧上前扶住了他,道:“去病,陛下一直疼爱你,你现在身体有伤,不要勉强行礼!”
“不错!”刘彻道,“不要行礼,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给朕听。”
霍去病重新俯卧,长叹了口气道:“臣请陛下再不要让‘绣衣御史’来挑拨边军将士的和睦了!臣若今次侥幸还能康复,一定会正式奏请陛下调走所有安插在军中的‘绣衣使者’,还边防军清净!”
第145章 冤冤相报的棋子(中)
霍去病的话如同水入滚油,令刘彻顿时满脸怒容。不过,霍去病毕竟是他一直荣宠的大外甥,也是确实帮他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重臣。他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然后看着虚弱的霍去病竟半晌无语。
卫子夫赶紧趁机接过话头道:“陛下,您刚刚旅途奔波,有什么事情明儿早上再和去病说可好?”
刘彻思量一下道:“朕不累,你们有什么家常先和他说,朕一会儿单独再与他聊几句。”
卫子夫让卫青伺候霍去病趴好,然后柔声说了些家常,主要是卫君孺、公孙贺、公孙敬生(卫君孺和公孙贺的长子)以及陈掌、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霍去病亲爹霍仲孺、卫长公主、诸邑公主、石阳公主等都很关心霍去病的伤势,卫子夫准备明天一早组织这些人一起来看望霍去病,让霍去病好好休息。
卫子夫说完,刘彻问卫青还有什么说的。于是卫青就说了让霍去病明早和几个已经赶回长安要看望他的朔方军将领、特别是赵破奴好好聊聊。
霍去病点头表示他也有和赵破奴聊聊的打算,然后在卫青帮助下把淳于穹留下的最后一颗丹药吞服了。
伺候完霍去病吞丹,刘彻立即指示卫青和卫子夫先走,他要和霍去病单独聊聊。
等卫子夫和卫青走远,刘彻又喝退左右远离病榻。卧室里只剩下他和霍去病以及在更衣隔间回避的我和霍光。
刘彻坐在床边,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要维护他们?”
“你说李家?”霍去病道。
“那还能有谁?”刘彻道,“邢山原来就是李家人,坐牢后假意被你收服改的身份,赵破奴都告诉朕了!”刘彻道。
“相比李家,我对邢山要好很多吧?除了差一步让他封侯,该给他的都给他了。我送了他自己称制的府邸还帮他说了亲事,而李家除了让他坐牢顶包后给了他点安家费,还给过他什么?陛下和赵破奴怀疑他为了李家来杀我,是不是有点臆想了?”霍去病顿了顿补充道,“邢山刺伤我只是偶然。我们训练一向真刀真枪的,只是这次邢山才换防回来,忘记刀上淬了毒。而且邢山砍伤我后非常自责,知道我中毒就立即自尽谢罪了。我了解他的性格,如果是受李家指使,他一定会跟我说清楚。况且我在代郡针对李家的调整也都是依律合规的,他们也都表示了理解和接受。所有意见他们也都通过舅舅给我带了话,搞这些完全没必要!”
“朕怀疑有人将李敢甘泉宫狩猎殉职的事情添油加醋告诉了李家!”刘彻一副明察秋毫的气势道,“如果让朕找到切实证据,知道是谁胡言乱语,朕一定会把那个人阉了!”
躲在隔间的我听了刘彻的表态有点心惊,仿佛感受到了淡淡的蛋蛋的痛。我旋即想:“他要阉也该阉司马迁才对吧?”很多年以后,我这个“旋即想”成了真。
听到刘彻的怀疑,霍去病并没有表态。
刘彻道:“若不是朕即位时大汉军力羸弱,怎么会轮到那一家前秦余孽做大!老李广命硬数奇不说,骨子里对朕都缺少最起码的敬仰。动辄文皇帝时如何、景皇帝时如何。李蔡更是狡黠奸诈,私下讨好你舅舅,朕让他当丞相他就两头讨好捞了无数好处,私下还造密文、结私党,更矫制在阳陵私增朕赏赐的土地,以至于挡了先帝墓道的‘风水’,实是可恶至极!”
“陛下,以臣在陇西、北地、代郡、云中等地民间了解的情报而言,李广、李蔡‘巡守七边’几十年也算保境安民有些苦劳。他们虽有获罪,也都已经自戕抵罪了。”霍去病道。
“你是受你舅舅影响了?”刘彻有些生气的道,“若不是他做烂好人让李敢之女与太子定亲,朕都不用如此防备李家!李敢自在未央宫当差时就与他爹一个德行,等朕归老、太子继承了大位,只怕他们李家仗着外戚的身份会更加肆无忌惮,不是田蚡至少也似窦婴之流!况且陇西‘黄龙之气’对大汉国祚的危害尚无定论,加之你自己也知道李家募兵军纪涣散,更用国帑违制养老兵、蓄孤儿,不知所图为何!据“绣衣御史”探明:李家募兵一向眼中只有李家、心中没有君上,朕要这样的丘八世家做什么?等他们‘黄龙之气’加持尾大不掉成为‘三晋’那样的军阀来祸乱朝纲吗?”
霍去病道:“陛下,气运之事臣一向不懂。因为从小被‘曲逆侯’一家说李广曾公开辱骂我为‘野种’,我对李家一直非常反感。后来亲见李敢对邢山的无情,我对李敢更无甚好印象,在听说他也当众骂舅舅“野种”后,我更是对他恨之入骨!接管朔方军务后,我一贯反感李家募兵的高薪低能,就算是李绪一脉主动投靠,我也深鄙其人品,只是他们愿意出塞送死,我没理由不支持而已。”霍去病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是受伤第一天,舅舅对我说了段话让我感触颇深。首先,他跟我说:李家军就不是以训练见长的军队,他们的优势在于对主帅的服从和上了战场不畏死的精神。这不是役兵体系能有的,所以不能只看平时训练成绩而断李家军的战力,更何况李家军青黄不接,核心战力早已在元光六年开始的大战中损失殆尽,现在羸弱也正常。我回想漠北之战时李敢带着八百李家骑兵就敢断万人把手的左贤王粮道,也确实被舅舅点醒。现下,我们依照形势削弱李家军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仅凭‘黄龙之气’的猜度、无视他们的既往贡献落井下石,恐非仁义之举!另外舅舅还对我说:说什么‘野种’之类的话就是丘八习气,李广当时正经历丧子之痛,对面又是确实品行不端、想左右逢源的陈何,我若以此与李家为仇雠未免格局太小。要知道,李家是不惜拿自己的家资去养孤助残的,有这样胸襟的家族会揪着别人的出身来恶意攻击取笑吗?”
刘彻面沉似水,但是他没反驳霍去病的话。霍去病又道:“陛下信任‘绣衣御史’臣不敢说错,但是如果反复利用‘绣衣御史’唆摆,让臣成为‘棋子’,臣真的就有点伤心了。”
“是你舅舅又对你说了什么?”刘彻不悦道。
“并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舅舅就跟我说了他一个朋友、微末时就结交的小老弟、厩丞扶风马骏。漠北之战后,马骏住在大将军府,亲历了李家和舅舅的误会,然后陛下又以‘协助管理山丹军马场’的名义将马骏调给我支配,且恰巧在我杀妻之后将舅舅与李家的误会掐头去尾告诉了我……”
刘彻道:“那更说明李家可疑!听说你今次中的毒和李敢令你舅舅中的毒都一样。”
霍去病道 :“如果真是李家刻意为之,不会傻到两次用一种毒吧?邢山原来是李家人,会用李家的毒不奇怪。而且李家还有哪个比李敢狂?李敢袭击舅舅也只敢搞了就解毒,这次我受伤舅舅找到李家,李家那个代郡代理司马李乙,不顾刚挨过军棍就奔走三夜来长安给我解毒,显然也很怕瓜田李下之嫌。”
刘彻思量了一刻,道:“那你觉得事已至此,应该如何计较?”
霍去病惨然一笑道:“我觉得若真有造化、气运,我的遭遇必是‘气运亢乘’所致。臣素知陛下疼爱臣,更听说从小便被陛下找高明术士以‘韩信气运’灌体。不过我一度觉得那个气运对我没有什么好处,因为自被‘灌体’后我一直多病,也得了‘去病’之名。直到元朔六年第一次上战场,我才知道了我气运的用处,并开始享受年少建功的快感。他人弱冠之年,或忙于读书识字或忙于学艺傍身,而我却已经‘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短短几年,我指挥千军万马杀人十几万、自损两、三万,一将功成难有来者,这都是陛下倚重和气运加持的结果!但是天地有法则,纵大气运者也莫能外。如果说阎王爷的规则就是‘杀人偿命’,那么我也难逃天地规则的清算吧!”霍去病顿了顿又道,“也许我生注定早夭,但我所幸凭借气运加持、陛下荣宠,已建立千秋功业,也算无憾。我只有一个期望:我不希望未来的史书里,我像一颗棋子一样死于阴谋、死于冤冤相报,我想做个没有污点的大汉军神!我一生只被陛下器重荣宠,没有被陛下当作棋子利用。希望陛下成全!”
刘彻沉吟良久,握着霍去病的手,缓缓开口道:“放心吧,未来青史只会有冠军侯、大将军的千秋功业,不会有一点点污点!”
我知道如果刘彻已经清楚霍去病将无药可救,那么他此刻心里一定是后悔的。他大意了、他不该用这么重要的一颗棋子去执行所谓的“冤冤相报”,因为在他的构想中,这是碾压,不会有反噬。
第146章 冤冤相报的棋子(下)
面对着显得有些悔恨的刘彻,霍去病道:“既然陛下要维护臣的忠义,那么希望陛下也不要再捕风捉影对军功世家无端加罪。”
刘彻叹口气,勉强算是接受了霍去病的意见。但是就像霍去病其实没被我忽悠住,他也肯定忽悠不了刘彻。刘彻只是知道外甥的心态,选择成全他而已。
但是刘彻毕竟不是心软的人。半晌,他哼了一声道:“朕不是无端加罪的人,但并不代表可以任由靡费国帑、僭越军制的低效汉军继续存在。放心吧,这事情朕自有计较,不会坏了你的忠义!”
听到刘彻的表态,我的心情复杂。我知道李家躲过了灭顶之灾,但是躲不过继续被针对。继续打压李家、让李家彻底老实,是刘彻铁了心要干的。
刘彻心里一定在说:“以前吃了老子的空饷、搞了老子的军费全要李家连本带利吐得干干净净才行!”比起他除掉的那些宗室、外戚和权贵,李家算什么?前朝降将的后代而已,现在匈奴去了漠北,已经可有可无了。不对,是不该继续存在了!
听刘彻表态至此,我也确定了“老兵营”的归宿——也许代郡募兵还有些许存在的价值和必要,“老兵营”这个靡费国帑、僭越军制养老兵、蓄孤儿的地方刘彻必定不会再拨款养活。
此刻我已经意识到:养活老兵和孤儿寡妇们的责任很快会落在义父和我的身上、并且最终将落到我的身上。我虽然可能不用身死,但是很快将承担我从未承担过的重担。
随着淳于穹丹药药性的减弱,霍去病的精神力又开始涣散。
刘彻赶紧召集在外守候的御医进屋对霍去病再行诊治,淳于穹领头进了卧室。
淳于穹给霍去病诊了脉,然后以极低的声音对刘彻道:“启禀陛下,侯爷的身体短期内不适合再服丹药。”
刘彻点了点头,将众御医喝退,然后对霍去病道:“去病,你还有什么要对姨父交待的吗?”
霍去病挣扎着略略欠身,道:“请陛下日后帮我照顾好幼弟霍光。臣非常荣幸一生得到陛下的荣宠。陛下对臣的关爱有如朝阳沐浴大地,希望以后,陛下也能将这份荣宠的阳光继续撒播在光仔身上!光仔自幼聪慧,我相信陛下只要对他给予信任和培养,他以后一定能成为大汉帝国的股肱之臣!”
霍去病在说这段话时,我悄悄偷眼看了看身边的小屁孩霍光。这时的霍光已经掩面而泣,因为怕被皇帝听见,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由泪水穿过指缝,流向手背、手腕和小臂。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霍去病和刘彻。借着病榻边昏黄的烛火,我偷偷看见刘彻居然被霍去病说得热泪盈眶!
很多年以后,我读到了刘彻后来写的《秋风辞》,饭圈的朋友们一直在议论那个“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的“佳人”到底是谁。是被他利用完就甩从金屋藏到长门弃的大表姐陈阿娇?是被他荣宠半生最后弃之如敝履的卫子夫?还是北方佳人、倾国倾城最后死于产后抑郁的李夫人?反正应该不是把他忽悠得团团转最后给他一顶超级绿帽子的“小拳拳”吧?
如果按照《秋风辞》的写作时间,他怀念的佳人大概率是刘闳的生母王夫人,但是直觉告诉我都不是。因为他的女人被他气死、逼死、抑郁死、赐死他都无所谓,王夫人死后霍去病杀掉她的侄女刘彻也完全无感。只有两个男人的死是他不愿看到的,那才可能是他的最爱。第一个是韩嫣,韩嫣被赐死的时候他是向母后王老太极力求情的,而且韩嫣“淫乱后宫”他都还要求情哦!韩嫣死后刘彻就开始慢慢整垮了李家,他是为最好的基友报仇吗?第二个就是霍去病,这是我亲见这个薄情寡性的家伙为之真心流泪的唯一一个人。所以说:多情自古空余恨,只有男男有真心。谁说佳人就不能是个男的了?自古名将如美女啊!
当然,如果从理性分析,刘彻对霍去病的不舍也是在懊悔自己培养起来的执行力极强、且能很好驾驭“军神气运”的棋子居然被他的一步昏招葬送了。
在“匈奴未灭”之前,他其实不应该提前布局刻意削弱包括李家和卫系在内的边防军体系,要削弱也不应该利用激怒霍去病采取“行不法事”的方式来硬搞。到听“焦神”讲诉了关于“造化”、“气运”的原理以后,我才知道刘彻为了培养霍去病花了多少心血,而霍去病因他的不当操作死于“冤冤相报”在他心中又留下了多么深刻的教训。
其实权贵也好,李家也罢,甚至造化通达的卫青、霍去病这对舅甥,在刘彻这个极具战略野心也极冷血的帝王眼里,都只是他的棋子,因为后来,即使是儿女,他也照杀不误。
当然我相信他还是真心喜欢一些人的,霍去病就是,因为他弟弟霍光就是既得利益者。但是如果再把时间线拉长,像我儿孙给我烧纸的时候告诉我的那样:霍光也只是刘彻他留给重孙子玩的棋子,最后也没逃过家族覆灭的魔咒。
刘彻嘱咐渐渐再次陷入昏迷的霍去病注意休息后便召唤御医进房,他自己也宣中人、侍卫护佑,摆驾回宫去了。
等刘彻走了多时,霍光才提醒我一起出去按之前的布置让御医、丫鬟重新去门口等候,我和他则继续负责在病榻前照顾霍去病。
重新复盘刘彻与霍去病的对话,除了加深了对我和李家前途凶险的判断,我更琢磨出一件令人有点悲伤、也有点气愤的线索。
我和李家曾经的朋友、教会我不少马匹饲养技巧、被我视为除李家人外为数不多值得信赖的老大哥马骏是刘彻手下资深的“绣衣使者”。
我旋即想起一个细节:在南阳时,王贺初见我之后,我自报是“马道君”门下,然后他对我说:“怪不得你的马这么好!”也就是说,王贺等真的“绣衣使者”都知道这个“马道君”是与马有关的。接着,我又想起了那个在淮阳时马骏的老部下厩丞石辰、被汲黯识破是“绣衣使者”的石辰。暴胜之说“舒菡”是他的暗子,但没说石辰是。而且石辰的卧底时间更久,基本上可以肯定也是“马道君”门下。那么马道君基本可以肯定就是表面上管理战马、实际上是刘彻“绣衣御史”的一拨人,“马道君”本尊也许就是马骏、也许是扶风马氏的其余地位更高的人,比如马骅。
马骏最早的潜伏目标是卫青,刘彻要用卫青,但是也要监视他的行动。卫青也许早就发现了只是不说破而是给马骏安排了很多“科研工作”使其不能脱身,也许是到马骏利用李敢刺伤卫青去挑拨霍去病射杀李敢时才发现的。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马骏出卖了微末时就信任他的卫青、出卖了对他以礼相待的李家、也玩弄了不可一世的冠军侯霍去病。
当然马骏干这些不是因为他本人就很卑鄙,他也是听命行事——他被刘彻安排做了这个“冤冤相报”棋局的串联者,扮演了一个卑鄙小人的角色。
我和霍光昏昏沉沉在病榻前伺候霍去病到丑正时分。
霍去病忽然醒转,并说伤口痛痒难当。我最后一次协助御医给霍去病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义父也被喊起来对霍去病的病情发展作了最后的诊断。
换完药的霍去病突然又有了精神。这次不是因为淳于穹的丹药,而是另一个原因——回光返照。
他先是和霍光说了很多他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然后又说到他第一次去霍仲孺家里看到霍光的场景,说得霍光一直眼泪汪汪的。
说完小时候的故事,霍去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道:“妈的,这时居然想着的是她!”
霍光忙问霍去病道:“哥哥,您想见谁?我这就去安排人帮你接来!”
霍去病笑了笑,道:“路程怕是来不及。而且她也不方便来这里。”霍去病忽然将目光转向我道,“那娘们儿真的很野!不怕骂、不怕揍!扒了衣服比我还凶悍!”他说着露出如我在羽林军校场初见他时他脸上的那种大男孩的微笑。
我假装没听懂木讷的看着霍去病,但是我其实知道他说的是谁——李胖虎口中他的“匈奴小老婆”挛鞮氏·飒仁焉支。
不顾我一脸无辜的表情,霍去病微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那个小杂种像不像老子!”他说的是脏话,但语气中甚是怜爱,“老子杀了十几万匈奴人,最后最惦记的却是个匈奴杂种!霍爱奴?爱个球!真想去山丹军马场胖揍那母子俩一顿!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笑渐不闻声渐悄,霍去病再度陷入昏迷。
……
透窗的微风将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气味。
目光迷离的我跪坐在支踵上昏昏欲睡。
这时,元狩六年八月廿六日的“五更筹”如期响起。
……
中阴身的我在范无咎、谢必安燃起的“犀角香”加持下回忆起了那个记忆中尘封的场景……
霍去病终于死了。他是大汉最璀璨的流星,生荣死哀。他死后,刘彻在军事上再也找不到这么有执行力的名将,大汉与匈奴的纠葛也因他的死继续了百年。他的死是刘彻之痛,大汉之殇。
但是,对于霍去病的死,我毫无愧疚可言,因为我只是他“行不法事”的报应执行者!
如果说我愧对了谁?那就只有申志凡和李胖虎父子。
第147章 冒失的“猪队友”
霍去病死后,我经历了一场昏迷。醒来后又经历了空嗝和仿佛“神魂离体又重新附体”的痛苦感受。
在照顾霍去病期间,我两天两夜几乎没睡,特别是最后一天的晚饭,因为卫青突然喊义父去给霍去病“加量用药”,只吃了一点点。但是此时我完全不饿,反而任督二脉内好像被灌满了不属于我的“元气”,有随时可能炸裂的感觉。
我最难受的几个穴位是膻中、中脘、气海、关元、腰俞、命门、脊中、灵台、大椎和百会,义父让我脱了上衣给我施了一阵针,才稍稍缓解。但是任督二脉的俞穴缓解之后空嗝又随即而至,仿佛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等再次把空嗝止住,冠军侯府的下人敲门进入了临时安排给义父居住的房间。下人跟我们说:府门外已经围了很多等着吊唁冠军侯的人,下人想请我们外穿个简单的素服,并在素服左臂上佩黑纱。同时,他们要把房间也作简单的素缟布置。
我和义父当然没法拒绝这个安排,我们穿了素服将房间让给侯府下人,与侯府的其他下人一起来到前院。
巳时一过,冠军侯府大门敞开,已经被素裹包围的侯府开门谢客。我注意到这时在门口接待的是霍光和霍仲孺,两人的状态都很差,霍光在我之前就昏倒了自不必说,霍仲孺也一脸憔悴,应该是连夜从南阳“冠军县”赶过来。
侯府开门后最先进府的是陈掌和卫少儿,陈掌一进门就要求代替霍仲孺的位置行使主家的职责,霍仲孺却很不客气的不肯让位,作势要和陈掌动手。
卫少儿看着老公和情夫互不相让也很无奈,最后是霍光借口(也可能是真的)身体不适,让陈掌接替了自己的位置才平息了事端。
平息矛盾后,卫少儿立即让管家将一个披麻戴孝的三岁左右小男孩抱了出来。男孩一脸无辜,似乎与这个场合无关,这个孩子应该就是霍去病的婚生子霍嬗。
卫少儿抹着眼泪将孙子抱起,然后吩咐管家分批迎客。
首先进入侯府的是自从漠南之战开始就跟随霍去病的旧部下。在这些人中,只有赵破奴是列侯,其余人最高是校尉军衔。朔方军其余的将军、列侯都因为驻守地区较远,还没赶回来。
这些人在门外应该就被赵破奴煽动过了,大部分人都骂着“邢山是忘恩负义的狗杂种”。有几个知道邢山底细的还直接说:邢山曾经是李家人,一定是李家记恨冠军侯在代郡对李家军的调整,才派邢山谋杀侯爷(他们应该不知道李敢是霍去病射杀的)。只有少数直属“邢山将军”的将校在据理力争,但很快被围在当中发生肢体冲突。
我知道部分霍去病的下属是认识我的,只是他们忙着对付邢山的部下,没注意躲在角落的我和义父就是李家人,不然我们肯定会当场被暴怒的丘八们打死并五马分尸。
对于吊唁的丘八们乱哄哄爆发冲突的状况霍家人也无能为力,霍仲孺和陈掌都镇不住场子。
这种情绪甚至在卫青到来后也没有停止,反而达到了顶峰。
卫青当然明白,这帮部下都是跟着霍去病出生入死的,其中一些还得了爵位,他们怎么样也接受不了自己的侯爷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突然死了。卫青知道这时候强行制止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他只是要求众人不能发生肢体冲突,但没制止他们对邢山和李家的谩骂。
没多久,这种喧嚣却突然戛然而止——因为皇帝刘彻带着皇后卫子夫和几十个随从一起来了。
在随从中,我意外的看到了司马迁和他爹太史令司马谈。司马迁发现我在现场也很意外,他当然能猜出为啥会有今天这局面,看我的眼神格外闪烁。我想他以为我是被抓来等着伏法的,估计心里怕极了我会出卖他——再自诩正直的人在死亡面前也很难做到“直面”。
刘彻和卫子夫把包括司马家父子在内的随从扔在外面,只带着几个贴身随从、喊上卫青和卫少儿进了霍去病的房间瞻仰遗容。
到刘彻一行返回的时候,刘彻牵着霍光的手、霍嬗被卫青抱在怀里。一旁的卫子夫已然泣不成声,她与卫少儿相互搀扶着以泪洗面。刘彻随即安排中人先送皇后回宫静养,他特许卫少儿也与卫子夫一起进宫作伴。
刘彻一行出来时迎面进来的是公孙贺和卫君孺夫妇。
赵破奴正拽着公孙贺窃窃私语,公孙贺似乎并不认同赵破奴的话,只是一个劲摇头,并回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便分开不再交流。
刘彻看见卫君孺便吩咐卫君孺也陪卫子夫、卫少儿一起先回宫,他还特地喊了卫君孺和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生也一起陪伴进宫。卫青因为不能陪他们回宫,就将霍嬗交给了公孙敬生去抱。
待到皇后和卫少儿、卫君孺走出一会儿,赵破奴首先在刘彻面前跪倒,高声道:“陛下,冠军侯死因有可疑,请陛下主持公道!”接着一众部下纷纷下跪磕头,齐声道:“请陛下主持公道!”
待各人完全安静,刘彻才冷道:“你们说说,有什么可疑?”
“杀死侯爷的邢山最初是李广家的家奴,我们怀疑李广家的人记恨侯爷对代郡李家军的调整,才派邢山来杀人!”赵破奴道。
“是吗?你们有直接证据吗?朕没记错的话,李广家的男丁只有个十七岁的孙子了,哦,还有个没成年的李敢的儿子李禹,那是太子妃的哥哥。”刘彻不疾不徐道。
众人听这么一说都不敢吱声了。
少顷,刘彻又问霍光:“光仔,你哥哥死前有说过他是被什么人报复、暗算的吗?”
霍光摇摇头,说:“哥哥说他受伤纯属意外。”
刘彻点点头,对霍去病的部下说:“朕是冠军侯的姨父、大将军是冠军侯的舅舅,如果有任何证据说他是被人害的朕会不管吗?大将军会不管吗?”霍去病的众部下低着头,虽心有不甘却没法反驳。
刘彻又对司马迁的爸爸司马谈说:“太史公,冠军侯的死是一个悲痛的意外,没有任何疑点,你同意吗?”
“是的,陛下!”司马谈回道。
“那将来修史的时候,你或者你的儿子会不会如实这么写?”刘彻又问。
“当然,陛下!”司马谈道。
“那好,如果给朕知道今后还有谁拿冠军侯的死来消遣,传些小道消息花边新闻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刘彻问。
“冠军侯是国家的英雄,如果谁要这么做就是罪不容诛的!”司马谈道。
刘彻突然用阴冷的眼光看着司马迁,说:“你爹说得对吗?”
司马迁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说:“回陛下,我爹说的当然是对的!”
霍去病的众部下以为皇帝找史官对这个事情盖棺定论是在敲打他们,顿时没了气焰。
这时刘彻话锋一转,说:“卫青,将士们怀疑李家虽然无稽,但也情有可原。听说自老将军李广死后,李家军门风不正,仗着李敢的女儿和太子定了亲,做了一些徇私舞弊的勾当,有这事儿吗?”
“有的。”卫青说,“已经依照军法惩戒过了。”
“再查一查吧。就你主办,让赵破奴配合你。”刘彻道。
卫青称是。
刘彻又对赵破奴说:“你也是国家封的侯爵,如果你查到什么李家的不法事迹是可以直接跟朕汇报的,事后再找大将军和监军御史中丞府走程序就行了。”
赵破奴立即心领神会,跪拜称是。
这时,以为自己已经没事的头铁青年司马迁又跳了出来,说:“陛下,微臣觉得不妥!赵侯爷是冠军侯的部下,方才对李家表现出不善,大将军也是冠军侯的舅舅,这时让他们去查李家很容易有所偏颇。”
躲在角落的义父这时痛苦的捂住了脸,估计他也很恨这个猪队友。
刘彻冷笑着说““那好啊,回头朕交给张汤去办这个差事吧!”
司马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如果几个军头去查李家还不会查出太多东西——因为丘八思想毕竟简单,但是如果案子交到酷吏张汤的手里,李家就是十死无生了。
这时,司马谈狠狠从后面敲了司马迁的头壳,道:“你放肆,竟敢质疑陛下!陛下刚才已经明确澄清了李家和冠军侯的死无关,然后才下旨让大将军去查一下李家的军纪问题,你这小子有什么权力说三道四!”说完赶紧拉着司马迁一起跪下,请求刘彻治司马迁大不敬、治他本人管教无方的死罪。
刘彻轻蔑一笑,并不理会司马谈,而是指着司马迁鼻子说:“其实呢,我一直觉得司马迁你小子是个二五仔,但是我暂时还没证据,如果哪一天我拿到证据,我也不杀你,我就阉了你!”
司马迁赶忙做贼心虚的低下头,说自己如果有半点不臣之心,随便皇帝是阉还是杀。司马谈也表示,他可以以他们太史令世家的名誉发誓:他儿子确实没教育好,但是还是爱祖国、忠君主的!
刘彻说:“但愿吧,不然到时候,朕就把你家的书全烧了。”
我知道刘彻今天喊司马父子来就是为了让他们不要在史书上乱写霍去病的死因,他要让他的外甥做个没污点的完美男人。本来已经可以了,但是司马迁这一头铁,惹恼了他,也给李家带来了新的麻烦。
这时候,卫青说话了,他说军队的事情有监军御史中丞衙门,不应该直接劳动张汤,要监督也有他和赵破奴。
皇帝没说话,表示默认,之后当着霍去病众部下和卫青商议了一阵治丧事宜,然后就吩咐宦官、侍卫准备摆驾回宫的车马和仪仗。
第148章 “正直的搅屎棍”
在所有人跪下向刘彻请安告别的时候,刘彻出人意料的突然掉转头冲着司马迁怒道:“朕觉得:你手里拿的根本不是笔,而是一根搅屎棍!”说完拂袖而去。
刘彻的话先是吓得司马父子面色苍白,立即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确定刘彻已经离开后,司马谈、司马迁父子缓缓起身,两人不约而同的满脸愤怒之色——他们感觉读书人的斯文和尊严被羞辱了!
司马谈拉起司马迁,道:“皇权再大,也不能辱没史官的笔啊!”他是对着刘彻圣驾走出去的方向喊的,但是此刻刘彻已经走远,肯定是听不到了。
司马迁也愤怒的说道:“皇上之前还说要阉了我,我如果有罪,杀我就是,阉了我是什么意思?他还要烧我们的书,这是要断了太史令家族的传承,让以后的史书都随便任皇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吗?”
父子俩看向四周,奔丧的丘八们都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这对自我宣泄、鸡同鸭讲的父子。
陈掌和霍仲孺也是一脸无辜的看着这对被皇帝骂的史官父子。
这时只有卫青心里有点同情他们,但是这会儿他不适合、也没心情去安慰他俩。
司马迁不顾众人的漠视,道:“爹,这是原则问题!陛下再打压我们,我们也要坚持原则,不能让太史令家族蒙羞!”
“走,跟我一起去胶西找董夫子评理去!”司马谈也是脸红脖子粗,说着便牵着儿子出门向皇帝的反方向去了。
这时的董仲舒在胶西王刘端处任国相。据说司马谈和司马迁父子后来真的跟太常寺请了假,直接就奔胶西去找了董夫子。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这么说真的气到了这三代读书人,反正这之后董仲舒辞官回家闭门着书去了,司马父子也越来越跟刘彻讲史官的“风骨”。
在场所有未掌握完整信息的人当然都不知道刘彻为啥这么说,司马迁本人肯定更不服气。他自诩是个正直有骨气的人,他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给太史公家族丢脸!
但是听了前一晚刘彻和霍去病对话的我当然明白其中款曲。刘彻怀疑有人将李敢的死因透露给了李家,然后李家决定鱼死网破指使李胖虎搞死了霍去病。那么根据他这么多年的情报,这个人最可能是谁呢?他这么说司马迁,就是高度怀疑司马迁向李家透露了李敢的死因,因为他肯定一直知道,司马迁和李家关系好。而司马迁目睹了李敢的死,然后反而不去李家了,这并不正常。
复盘一下,在元朔六年那场把李家家底打残的战役之前,司马迁递来了皇帝说李家应该“应封尽封”的话。那一次皇帝显然是让司马迁扮演盗书的蒋干,因为皇帝根本不可能喜欢李家,他的真正目的是以封侯为诱饵,让李家耗尽自己的私军,让全部的军队真正的只听他的指挥,并从心里尊重他。
丘八们根本想不到,帝王有多么能忍——他们不知道,他们一边享受着国家的军饷,一边喊着皇帝“猪崽”、老太后“窦老太”的时候是有“绣衣使者”去汇报的,皇帝早就知道,只是在找时机算总账。司马迁其实没给李家带来什么真正有用的消息,除了改变我后半生命运的那个李敢被杀的真相。他是正直的人无疑,但是正直的人不一定会做正确的事,特别是被刻板偏见、立场、格局视野和知识高度左右的时候。
后来的我再想起这一段时,真的忍不住发笑,觉得刘彻形容得还是挺准确的。其实刘彻形容的还不完全透彻,站在他的立场上,不是司马迁的笔是“搅屎棍”,司马迁本人就是一根“正直的搅屎棍”。
那么,对于天地大道而言,“正直的搅屎棍”是不是真的臭不可闻、一无是处呢?其实并不是。
按照之前在葛履书斋的推演,君王和掌兵将军之间是有天然矛盾的。纵观史册,有无数手握重兵者翻覆权谋最终黄袍加身,也有无数曾经叱诧风云的将领,最终被帝王“鸟尽弓藏”,身死道消。但是李家与刘彻的矛盾其实并没有到那个层级,因为李家即使在最风头无两的时代,也没动过“彼可取而代之”的心。可是帝王的心里却不那么想,哪怕是“玄之又玄”的陇西“黄龙之气”到底是否会危害大汉的国祚气运尚不明确,刘彻也不会任其发展。
即使不谈“黄龙之气”,站在“耶阿华的视角”:在卫青、霍去病涌现后,低性价比的李家募兵被裁汰也无可厚非。但是如果一个老板太无情无义、做得太过霸道,总是会激起反抗的。即使是到四十岁因年龄被裁汰的卑微基层员工都可能奋起反抗、何况曾经刀口舔血以杀人为业的丘八世家?恰巧刘彻就是那种无情无义的老板。
那么舆论究竟会理性的偏向老板还是更多的会同情为国家(企业)作过贡献但已经不符合目前国家(企业)发展的被裁汰者呢?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偏向被裁汰者,因为同情弱者是人天性的一部分。绝大部分人很难与一把手“共情”,去体会当初一个横着走的“业务骨干”在面对一把手时的那种骄纵会令一把手多么反感,一把手在哄着他们做业务的时候心里有多么嫌弃他们、多么想有朝一日搞死他们。因为毕竟只有少数人会有做一把手的经历,大多数人都会站在“群众视角”去同情弱者。
其实“一把手们”也不怕这帮“群众视角”的愚蠢人,因为只要告诉他们:这个业务骨干当初在扛业务的时候如何骄纵、如何欺负普通员工、如何打压新人冒头、如何利用身份多贴发票报销、如何利用公司的重视公器私用……只要把这些当初业务骨干因得势而享有的特权曝光,“群众视角”者立即会反水,觉得被鸟尽弓藏的业务骨干原来都是咎由自取啊?这样一来,舆情就会被逆转。
但是“一把手们”最怕一种情况,就是他们本以为会去帮他们监控、扭转舆情的人反水了,不但不曝光被裁汰者们的问题,反而从道德层面或道义层面来反对他们——也就是不去搞臭要搞的人,反而来搞臭老板,司马迁就是。不过形势最终靠的是实力说话,笔杆子的反水一般情况下起不到翻盘的效果,只能给一把手们添堵和制造私德瑕疵。但是这种人必定被一把手嫌弃,从而被唤之为“搅屎棍”。
然而是非是有其客观标准的,无论君王、一把手们如何强势,凭借造化和气运的加持可以呼风唤雨、应对反抗,他们的造化和气运也只能作用于特定的时空点。违背天地大道的倒行逆施和强权行为只能得逞一时,而霍去病射杀李敢,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都符合这种特征。
在后来的《史记》中,司马迁如实记录了霍去病射杀李敢的经过。不过在公开流传的书中没有提到邢山为李敢报仇杀了霍去病,只是用“以病卒”来草草描述霍去病的英年早逝。
不过这也许并不是司马迁的原意,是司马英、杨恽在我的建议下,为了孝宣帝能让《史记》公开发表而作的权宜改动。
当然,司马迁的立场也未必完全会被世人全盘认可。比如他将卫青、霍去病列为“佞臣”就是绝大多数人、甚至我都不认可的。
其实在大多数后人眼里,霍去病杀李敢也算不上什么大罪过,因为比起占领河西、比起封狼居胥,那个事情在大多数人看来绝对是“瑕不掩瑜”的,何况还有李敢偷袭打伤卫青在先。
不过众人眼中的“瑕不掩瑜”不代表他不要为此付出代价,与李敢感情至深的人、比如我,就绝不会坐视这个事情发生。
当然,其实这一切的“冤冤相报”只是天命导演下“气运传承”的剧本。如果我不是天命选中的“男二号”,那么我充其量是一个不自量力死在霍去病强权下的冤魂、最好的结果也仅仅是世上又多了一个豫让、《史记·刺客列传》里多了一个“刀疤脸死士”。
按照“焦神”之后的解读和我死前“天命三梦”对我的启示:霍去病的气运是“商人余气”,其直接来源是被大汉鸟尽弓藏的“兵仙”韩信。
“商人余气”的本质是桀骜的,它会庇佑中华却未必会臣服时君,因此大汉建国后几代“望气士”和帝王都非常谨慎的对待这股被收集在特殊器皿中培植的气运。
直到这股气运的“天生容器”卫媪在偶然机会下被培养获得传承机会,才最终将这股气运送到了卫少儿、卫子夫和卫青的身上。而在这其中,卫少儿所怀的气运最旺盛霸道,虽然找了五行最契合的霍仲孺“借种”,气运的真正“接气者”霍去病也不能完全利用好这股气运,以至于“幼年多病,遂以‘去病’名”。
其实就算在造化最旺盛的阶段,霍去病也没能完全驾驭“商人余气”。按照“焦神”的说法:他的儿子霍嬗和霍爱奴其实都先天被他的气运“霸道灌体”,以至于自身造化不能承受其重的霍嬗早夭。
让“正直的搅屎棍”司马迁说出李敢死亡的真相当然完全不符合刘彻的利益,但是那其实也是“天命”的安排。因为在“天命”的剧本里,霍去病的戏码即将“杀青”,“商人余气”将属于另外两个大造化者——我和霍光。世人面前风头无两的“冠军侯”在“天命”剧本里也只是个卑微的二线小明星,完成“气运传承”后“杀青”的他也只能领到比群演多两个荤菜的盒饭。
第149章 厚道的卫青
到皇帝的人和霍去病的部下都离开了,我和义父才敢喘大气。
我现在早没了大仇得报的愉悦,目睹了赵破奴等人的激动和刘彻的态度,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李家要继续倒霉,而且越倒越大。刘彻维护霍去病的面子不会明面上追查凶手,但是私下慢慢整死李家肯定是要搞的。
“这时候,谁还能帮李家呢?”我不禁自问。
就在我寻找答案时,卫青向我和义父走来。
“虽然去病造化如此,但你们父子俩也辛苦了!谢谢!”卫青冲着我和义父抱拳道,“找个清净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吧,我还有些话想同你们说。”
卫青将义父和我领到义父之前下榻的客房,打发了下人,然后对义父说了第一句话:“希望这是一个终点吧!但愿各位曾经为了国家流过血的同袍们以后不要再有什么误会了。”
我知道霍去病死前查出来的事情卫青肯定也都知道。他的智慧其实很高,知道来龙去脉的他肯定能大约猜到外甥大概是怎么死的,也很难不为外甥伤心。但是他真的是个识大体的厚道人。
义父点点头,深以为然。的确,这句话总结了一切。
卫青看向我,目光里没有阴鸷和怨毒,但是我还是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他想开口和我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止住了。
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一直在想卫青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我觉得他一定知道事情的缘起是我和申志凡的碰面,但是他应该也听说了申志凡最后骂我的话:“你快滚回去照顾好老司马和李家的孤儿寡母!别的事情跟你这个怂孩子没关系!”他肯定也会去调查我在京城和边军任职的履历,由此他应该会推测我只是个忠心但胆小的亲兵,因而认定我绝不是霍去病之死的策划者。所以他以不再向我提问的方式选择揭过这一切。
过了一会儿,卫青对义父道:“昨晚我已经和皇后娘娘说了,你们家现在人丁稀少,经济上应该也不富裕了。李禹和李娥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疼爱,甚是可怜。就先接到我府上养着,等到年龄了,就让李娥和太子完婚,让李禹也去太子府谋个差事顺便过去陪着妹妹,你看我这样安排行吗?”
义父没说话,他站起身,冲卫青一拜——他知道卫青这是释放最大的善意并且真的在尽自己的全力保护李家仅剩不多的骨血。
卫青起身拉住义父,说:“您是长辈,这样我可不敢当!”待让义父重新坐下,卫青又说,“你和李陵交接的事缓一缓吧,等这边监军御史中丞府的巡查工作结束。”
义父点点头,道:“蒙大将军看得起我这一把老骨头,我给孙辈挡挡风雨是理所当然的。”
卫青苦笑一下,说:“府上存款还够吗?估计要掏不少罚款。”
“勉强够吧。”义父苦涩一笑,“不够就继续揍我的‘老玻璃’。砍我这颗皱巴巴的脑袋也行啊。”
卫青忙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其实呢,老丞相这些年赠与我的东西我都没动。”说着他递过一册纸张——这纸是长安刚出现的“灞桥纸”,甚是珍稀。
义父接过打开,上面都是李家这些年送给他的礼物清单,什么时间送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还有一个地址,是卫青在冯翊地区的一处别院。
“李家几十年为国家流血流汗,我一直很钦佩。老将军是个好人,就是太心直口快了。老丞相更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是我的好战友。我一直感谢他们一件事:元光二年,‘马邑之围’计划落空,我知道王恢找过他俩,说要让我顶包。其实我也乐意的,因为皇帝至少不会治我死罪。但是老将军直接不念旧情把王恢赶走了,后来我坐稳了军队的位置,王恢老将军却绝望自刎。如果那次他们联手像对张骞那次一样,就不会有后来的我了。”义父笑笑,有点尴尬。他知道那次张骞是背锅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卫青又道:“其实我们一直是相互成就的,所以你们根本没必要给我什么。陛下给我的俸禄很高,还经常恩赐我财物,姐姐的私房钱又都放在我这里,我还有爵位的食邑收入,连三个儿子都寸功未立就封了侯爵,完全没有经济负担。你们家不一样,要养一大家人,还要养退伍孤残,真心不容易!所以这些东西,我是一定要还给你们的。”
卫青说着递给义父一块令牌,道:“你们家最近估计不太平,东西还放我这里,哪天你们觉着需要用了,就拿这块令牌到我纸上说的地方取。那里都是我亲信在看守,我打过招呼了,那里的人见到令牌凡事不问,就会让你们把东西拿走,你们办事的人不用额外准备什么,车马都给你们备好的,带不少于五十个车夫过来就行。完了那个令牌你们也别还我,只要我面子还在,那令牌在大汉境内还是管点用的。”
义父起身一揖,接过令牌收起来。他没说话,但是可以看出,他非常感动。我听完卫青的安排,也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厚道且周到谨慎的人,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存心害大爷的!
从霍去病府邸出来的时候整个府邸已经全部挂上了素裹。卫青和霍仲孺、陈掌分别打了招呼,然后叫来一辆他准备好的马车。
义父道:“大将军,我们自己走几步回去就好,这里离李家也不远。”
卫青笑道:“我知道不远。但是我也得到消息:赵破奴叫了几个校尉、司马正守在你们府邸门口。”他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上了另一辆马车,道:“我陪你们一起回去,总要给他们点适应的时间。我正好去府上作个客,顺便看看李禹和李娥!”
面对这个情况,我们只得欣然接受卫青的好意。上了颠簸的马车,我的周身立即又开始了强烈的不适。
义父知道我不舒服,道:“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我点点头,强撑着坐好。
这段路的确很近,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了。
就在我们要下车时,窗外传来了卫青的声音:“你们几个堵着人家的府邸干嘛?”
“回禀大将军,奉‘从剽侯’命在此监视李家的不法行为!”有人回道。
“混账!”卫青怒道,“方才冠军侯府你们也都在,陛下说安排监军御史中丞衙门调查李家的军纪问题,由我和赵破奴监督执行,何时轮到你们几个插手了!”卫青顿了片刻,又道,“而且调查的是代郡军中的军纪问题,你们堵着人家府门,威慑里面的孤儿寡母,对已故的‘飞将军’和老丞相还有一点点敬畏之心吗?快滚!”
听卫青说完,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霍去病刚死时的感觉再度袭来。我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这次等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半大小子李禹一脸愁容的坐在我床前。
我笑着对李禹道:“怎么了,小少爷?”
“道一叔,我和小娥一定要去大将军府住吗?”李禹不安的问道。
“有什么不好吗?”我回道,“太子经常会去那里,你妹妹总要和太子完婚的,到时候你还可以陪着小娥一起去太子那谋个差事!”我顿了顿道,“大将军是个非常厚道的好人,你爷爷、你爹在时都这么说。”
“我记得前年我爹对着我娘骂大将军来着。”李禹道。
“那都是误会,早解除了!”我忙道,“你和小娥去了大将军府,可别再提那个事情了!”
李禹点点头,道:“可是我舍不得你们啊!我从小就跟你们在一起,小娥说她也是。”
“傻孩子!道一叔和乙爷爷很快要去陇西;你大哥也很快要去代郡上任,你大嫂和大婶婶应该会去陪他;你二婶婶过年就要和她娘家堂弟一起去做西域贸易。到时候,家里都没人能带你们。你们只是去大将军府住,又不是看不见我们了!我们有空回来都会去大将军府看你们的!”
听我这么说,李禹才点点头,道:“那我去和小娥说。”
“嗯!”我说道,“顺便请乙爷爷过来我这里。”
不一会儿,义父被李禹喊来了我房间。他一来就坐下给我诊脉。少许,结束诊脉,义父笑道:“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啊!”
我正想跟他说什么,他却止住我,道:“先啥都别想,再睡一觉!”说着他把事先给我熬好的一碗药递给我道,“喝了,行气安眠的。”
我接过那碗很苦的药,一口气喝了下去。我本来以为自己要呕出来,结果很意外——我喝下药后居然立即舒服了许多。
不多久,我困意袭来。义父笑道:“尽管睡吧,到时候我会喊你起床!”他补充道,“别太担心李家。有卫青在,李家至少不会崩掉。”
从那时起,我真正开始佩服和感激卫青——那个大爷口中“靠女人上位的小年轻”。很多年后,有二半吊子文化人对我说:卫青能成就事业靠的是“天命”,以对应大爷命里的“数奇”。我说:“去你妈个蛋,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理解卫青对我、对李家的宽容。直到“巫蛊之祸”后,我不计成本、不惜代价救下卫青的幼子卫登,我才理解了卫青的高明之处。
他应该想不到会是我挽救了他最后的血脉,但是他知道他家未来可能遭遇李家现在的处境。所以他不会认同刘彻挑唆下的“冤冤相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向“曾经为了国家流过血的同袍们”释放善意,因为也许这些善意中的不知道哪一部分会成为他家族最后的救命稻草。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多时候是人情世故。卫青能打打杀杀,更懂人情世故;大爷、李敢和霍去病都是只懂打打杀杀,死到临头才想起一点点人情世故。而未来的我,会蜕变成一个打打杀杀还是完全不行,但是超级懂人情世故的人。
第150章 逃离长安
八月廿七日丑时,我睡眼惺忪被义父摇醒。
已经很久没吃东西的我感到又渴又饿,睡了差不多一个兑时,膀胱也憋得要爆炸。我先赶紧撒了尿,然后将义父给我准备的吃喝扫荡了个精光。
就在我想回房继续睡觉时,义父却叫住了我。
义父把我带到院子里,这时院子里停了好几辆马车,府上的好马包括小黄和它的妻妾子女以及大白的妻妾子女要么拉着马车,要么被跟着义父从代郡来的心腹骑着,只有小黄背上还没人。
“带着这些去陇西老兵营营地。”义父没啥废话,“十月以后陇西那边的超编老兵朝廷就不发军饷了,车里是足够营地开销一年的军资。”
“那府上怎么办?”我忙问,”还有,好马都走了府上一匹良马也没了啊!”
义父在我耳边用只能我俩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放心,你二大爷死前早转移了一大半财产到府上,加上他的帛金,我们两头开支短期内都还算宽裕的。”他顿了顿道,“另外我们最近都猫在家里不会出远门,好马留着没用。代郡那边让老丁先顶着就行了。”
义父说完又指着其中一辆马车上看起来和别的车没什么不同的箱子说道:“那里面是申志凡和李胖虎父子的尸体,大将军前天后晌便派人送过来了,我下午已经检查过,都用石灰浸透了,路上不会有味儿飘出来。”义父叹了口气,随即道,“他们父子俩对李家还是忠诚的。你把他们送回陇西,将他们父子低调葬在祖茔的‘忠仆冢’。”
义父的这话已经很明确的告诉我:他大概猜到了李敢的死因。我点了点头,稍稍又对自己利用申志凡和李胖虎父子的行为产生了自责。但是事已至此,我只能按义父说的去办。就像李胖虎说他欠霍去病的只能来生再还,我坑这对父子的也只能来世再报了。
这时,义父让仆人又牵出一匹老白马,我颇费了些眼力才认出那是大爷曾经的坐骑大白——元光六年从匈奴都尉手里抢来的乌孙“西极良驹”。大爷在得到它后,一直带在身边,无论是漠南之战、元狩二年被左贤王围困之战还是漠北之战,甚至那次被霸陵尉为难,大爷骑的都是它。
大爷自戕后大白衰老得很快,身上毛已经掉了一大半,皮肤干枯,四蹄上的肌肉几乎没了,只剩骨架勉强支撑着身体。
义父带我来到最近的一辆只有两匹马拉的小一号的马车,他指着其中一个大包袱对我道:“这里都是你的衣物,你睡觉的时候我给你收拾好了。”
我“嗯”一声。义父又指着贡宪给我的两个箱子中的一个道:“这是我们爷儿俩这些年的全部存款,我大部分换了黄金,少部分是五铢钱。”他看着我笑着补充道,“你这接近一年出去挺能耐啊,不但没花钱,还多弄了十几万钱,都是小黄帮你赚的吗?”
“也不是,一会儿得空跟您细说。”我道,“还有笔大的十万钱在大嫂那儿,是给府上应急的。”
“那个钱你大嫂给我也放里面了,府上钱够用。”义父道,“不过你记住哦,这是你的私款,别的大箱子里是营地开支的公款,你不能混用哈。这里面总共有差不多两百三十多万钱,是你的全部存款和我的绝大部分积蓄,你要有计划的花销哦!”
我点头道:“知道了。”
义父又指着贡宪给的另一个箱子道:“你这些年也搞了不少‘宝贝’,我都给你规整到那个箱子里了。”
义父说着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在我面前过了一下。
义父拿起的第一件物品是范冰姬抵押给我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簪子。他朝我笑笑,没说话就又放进去了。
他接着拿出钟离思聪给我的“无盐上宾”的卡,道:“不是万不得已,不要拿来换钱!”我点点头。
义父拿出的第三件物件我有些意外:是当年郭大侠交给我的陀螺。义父道:“收好,说不定有用。”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不会让你把它丢掉!”我忙点点头,其实我内心里从来不想丢掉那个陀螺。
接着,义父拿出了张骞的地图,道:“这幅地图你也收起来了?”
我点点头,道:“那年大爷让李敢拿去烧了,李敢交给我办,我寻思这东西未必一点用没有,所以就留着了。”
“挺好!也许真的有大用!”义父笑道。
接着,义父相继拿出林圭的腰牌以及绣衣和顶戴,道:“你还把全套行头弄起来了?”
“机缘巧合,做了个内行也瞧不出破绽的。”我忙道,“一会儿细细和您说。”
义父笑道:“说不说都没事,你平时锁好,注意用的时机就好。”
义父说完又拿出了定陶魏相的母亲魏何氏给我的半个镯子、孔安国给我的“被火竹简”和师傅汲黯给我的《帛书道德经》。他一一掂量过目,道:“除了这个《帛书道德经》,别的两样我不太清楚是什么,但是你也收好了!”
“嗯!”我忙道,“一定收好的。”
义父接着拿出程嘉在淮阳时为了感谢我给他出“议罪银”活命送我的铸钱图纸和葛谦卖给我的海船图纸,道:“这俩图纸你也收好了,许有大用。”他顿了顿道,“那个船的图纸是至阳家儿子给你的?”
“是的!至阳叔的儿子都很贤德!我跟着他俩学到许多东西!”我回道。
接着义父拿出了李敢给我的锦囊和李胖虎交给我的可以在焉支山山丹军马场换五百匹马的军牌,道:“这俩你都收好。牌子是胖虎给你的?”
“是的。”我本想多说些什么,但是不太想在义父面前提胖虎的事情就止住了。
义父点点头,最后拿出了那二十七个在定陶买的牙牌,道:“这个你睡觉时你二嫂跟我说了来龙去脉了。我觉得挺好的,我会让你二嫂的堂弟在开春后把人接去陇西。但是你考虑好两点:第一点是定好规矩,不要让妇人成为老兵们争夺的矛盾之源;第二点是控制好养这些人的支出。”
我点点头,道:“放心吧,我一定安排妥当!”
义父点点头,道:“到了陇西,找李戊,把他那边的图纸也都弄一份放箱子里。另外让他去一趟代郡,老丁有事情找他商量。”
我边答应着边牵好小黄,调整好姿势准备出发。
义父也骑上大白,幸好他已经是个干瘪老头,不然大白估计都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义父骑稳,自言自语了一句:“大将军给的金疮药还真不错,这屁股已经不疼了。”说完他让开路的心腹家丁先骑马出发,然后是马车,最后我和他不远不近的并辔断后。
就在这个深秋的凌晨,李家的小院弥漫着桂花的香味,这让我想起了程良娣服毒追随李敢而去的那个晚上。
我走在最后,配合老门房轻轻关上了府门,将那满院的桂花香留在了院中。
我骑上小黄,追上义父继续并辔而行。此刻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我今生最后一次闻到这个院子里的桂花香。
等队伍正常行进,义父说:“一会儿出了城,你陪我去一趟冯翊,然后再去追他们。你的马快,要不了半天就能追上。”
我“哦”了一声。我知道他不太可能带着我回陇西,他还要在这边煎熬,等待刘彻对李家的阴招。不过我很好奇,他要我陪他去冯翊干嘛。我知道不可能是去拿卫青说要还我们的东西,因为“要带五十个马夫”,不可能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您打算何时去陇西找我?搬迁的事情我一个人肯定搞不来。”我说道。
义父冲我笑笑,说:“再说吧,差不多春天这边的事情应该就弄完了吧。”
“哦。”我回道,“那你这边还是要尽快交接啊,要是搬迁时您还没回去,别的部队来赶我们走,我可没本事处置。”
“呵呵,其实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只是你还没习惯。”义父微笑着看着我说,“但是放心,交接拖不到那时候的。”
我正仔细琢磨义父的话中含义,一队巡夜的卫队拦住了我们。
义父纵马向前,将卫青赠与的令牌出示,道:“奉大将军命,出城公干!”
领头的士官长恭敬行礼,接过令牌验看了一眼后立即放行。
因为靠近北巡防营的驻扎地,短短一路上我们共遇到三组巡城卫,义父出示令牌后都是畅通无阻。
李家离长安厨城门本来就很近,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厨城门下。本来还没到开门的时间,但是义父再次出示了卫青令牌。守城的尉官其实认识我们,他有点奇怪为什么李家人会有卫青的令牌,但是还是喝令以特殊程序开城门放行。
出城后,义父吩咐亲信驾车往扶风地区行走,经北地的“边军驰道”往陇西去。他告诉他们先走,我陪他去一趟别的地方就去追他们。
等目送往扶风的队伍正常行进了一阵,义父指着刚蒙蒙亮的长安城道:“再看一眼长安吧!你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会再回来。”
我被义父说的有点伤感,我当然明白义父的意思:为了防止被刘彻秋后算账,我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是不能再继续在长安待着了,这也是他连夜送我出城的原因。
我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城墙,心中思绪万千。想起从元光元年来到长安,一晃也有十八年了。
长安承载了我最好的年华、带给了我太多的美好和痛苦的回忆。但是我很欣慰!在我来时,我对自己说:我只要完成义父和李家交待我的事情、报答他们的恩情就好。今天走的时候,我可以自豪的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第151章 解读“气运”
出城后义父交给我一块代表李家军身份的令牌,道:“你应该能在他们进入北地·陇西边军驰道之前追上他们几个,拿着这个令牌,在驰道上还是好使的。”义父说着将卫青给的令牌收入怀中,补充道,“大将军的这个令牌我还有用,现在不能给你。”
我“哦!”了一声接过令牌,并没有仔细想“现在不能给”,是“以后会给”的潜台词。
走了一小会儿,义父道:“到了陇西以后,你把我给你的牌子给李戊、李己、李庚和李壬、李癸看,看完之后他们会告诉你后面要做什么。”
我点头称是,继续与义父并辔而行。因为大白的体力真的不太行了,所以小黄要迁就它,慢慢走。
“你跟我说说你最近大半年在外面的经历吧,尤其是和至阳家老二的交往。”义父道,“你之前发回来的‘篆体密文’都写得太笼统了。”
应义父的要求,我把这大半年在外的经历大致跟义父说了。当然,在南阳假扮绣衣御史吓霍仲孺的事情我没说,在汝南帮助郦东泉和与郑当时交往的事情我也说得很简单,在临淄和回曲阜帮郦东泉出气并入股“奉祀君”生意的事情二嫂李郦氏和义父提过,我也说得比较粗略,只是说利用了汲黯的暗语、林圭的腰牌和贡宪的高仿绣衣顶戴搞定了王贺,吓贡宪那段也省去了。
我重点应义父要求说了在陈留与葛氏兄弟相聚、在定陶帮贡家做事和在曲阜与“奉祀君”孔安国的交往以及最后和葛谦分别的情况。详细说定陶的情况为的是让他理解我花很多钱买何氏等二十七个奴婢的前因后果,详细说与孔安国的接触是因为孔安国提到过义父帮他父亲孔忠做过训诂。我还提了和葛谦一起出海的公输氏后人公输赫,并提到李丙。
等我说完,义父笑道:“看来你这趟出去收获不小啊!”
“的确如此!”我答道,“也多亏了您和二嫂给的指引好。”
“除了葛氏兄弟是我让你刻意结识的,别的遭际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义父微笑道,似乎很欣慰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认识葛氏兄弟?”我有些好奇道。
“其实我只刻意想让你认识至阳家的二公子。”义父道,“至阳家的老大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但是身上的‘造化’没那么大。”义父顿了顿道,“我与至阳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家老二还怀在肚子里,但是那时已经能感到他的‘清贵之气’逼人,连至阳夫妇的气运都被他吞并了。所以如果我没猜错,这孩子出生不要多久,至阳就会破产、他媳妇也会殒命。”
听着义父的话,我觉得有点好奇,也觉得有点可怕。忍不住问道:“葛二哥克父母?”
“是,也不是。”义父笑道,“一切都是‘天命’的安排而已。就像孔安国说的,至阳的二公子成亲之后就迅速接上了‘本命气运’,因而开始了真正属于他的修行。当然,因为你和他的命格‘金火相克’、造化上又‘清洪相继’,你俩碰面就会是彼此的‘药引’,而他的媳妇则是他接到气运的‘药’。”
我听得似懂非懂,道:“那为什么您不早点安排我和他见面?”
“因为时机啊!”义父笑道,“今年是‘三元九运’的周而复始之年——上元甲子年,一切的‘气运’都要重新归序。”义父顿了顿,又说道,“你这次回去,必须把亲成了!”
我略感意外,但是随即应了一声“哦”。
义父补充道:“我说的不是小花哈,是你早就办完手续的俩老婆。”
“啊?”我有些为难,腹诽义父居然在这时侯又搞起了“包办”。
发现我有异议,义父笑笑道:“至于那七个寡妇,你最好都娶了!不管你娶不娶,你注定要管她们后半生,还有要帮她们把十七个孩子抚养成人,这是你的责任,懂吗?”
我一下子有点懵逼:我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责任?
我心里盘算着,嘴上说道:“反正您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做不好您别怪我就成。”
义父苦笑一下,说:“你道我还能管你多久?”
我正琢磨义父的话,义父微笑道:“有两个事情我想你应该都听说了。一个是我其实也是个会‘望气’的‘狗屁倒灶’的人;第二个是皇帝不喜欢我们李家,有个原因是担心陇西的‘黄龙之气’影响大汉国祚。”
我点点头道:“你会‘望气’,我听了不止一个人说。皇帝不喜欢李家因为陇西‘黄龙之气’,我最近也有耳闻。”
“那我告诉你,‘黄龙之气’的孕育地就在‘老兵营’,而且这些气运已经落在那九个女孩中的某个人身上,其余的应该也都沾了少许气运。”义父道,“眼下李家已经到了这个阶段,你觉得你要不要得到那个气运来帮助你自己和李家?”
”那个‘黄龙之气’真的能影响国祚气运?”我惊讶道。
“其实短期内并不能。但是它应该可以庇佑你成事。”义父道,“你的造化很大,一天不到就吸纳了霍去病身上一半的‘气运’,所以你娶‘黄龙之气’的承载者,也一定没事。那个‘黄龙之气’大概率在胖丫或者如花身上,因为和她俩定亲的高仔和胖虎造化不够,还没‘僭越气运者’就会早夭。”
义父的话超出了我的认知,让我又有点“不明觉厉”的感觉。我确实觉得人现在很有精气神,但是我不确定是因为吸收了所谓“霍去病的一半气运”还是单纯就是睡觉睡饱了。
“也许如花和胖丫、特别是胖丫并不是你中意的女人,但是很多时候气运的传承不是按你的审美来的,明白吗?”义父道,“其实那九个女孩当初进‘老兵营’也不是随便挑的,到合适的时候,我会让你进一步了解真相。”
我点点头,对义父说的充满好奇。但是其实此刻,我更多的是担心阴死霍去病后将遭遇的反噬。
“你刚才提到李丙,其实有个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义父道,“你还记得那个小粉头弄走你二十万后抵给你的那个簪子吗?”
“记得。”我回答道,“我说我想把那个簪子丢了,你说让我留着,当个教训。”
“嗯。你是不是还说过:那个粉头的小名叫‘丙儿’,是因为她爹的缘故?”义父道。
“是的。”我回道,突然我联系义父的上下文,好像有重大发现,道,“她爹就是李丙叔?”
“必定是了!”义父笑道,“那个簪子应该是老丙的手笔。虽然没有明确价值,但是老丙的手笔便宜不了。”
“那范冰姬不是存心骗我钱?”我一时有点懵。
“那不重要!”义父道,“我去悄悄给那个丫头‘望过气’,她是‘泛水桃花’之相,对你的运程有害无益,即使自毁血室,克夫之气稍减,也绝非良配!”
我叹了口气,不想再就这个问题与义父讨论。毕竟我对范冰姬早死心了,我心里记挂的是小花。即使她没存心骗我、也不谈如义父所言的“泛水桃花”:一个刚转型当老鸨子的资深粉头、还不能生育,就算色貌如花,与我何干?
义父也不想我多在范冰姬的问题上纠结,于是岔开话题道:“其实我很久以前就给孔安国也‘望过气’。他本也是清气通达的清贵人。其实儒家能被‘独尊’,表面上是靠董仲舒,实际上却是孔安国的造化与气运在加持!可惜他想要的太多,还要在自身身负‘大造化’、‘旺气运’的情况下学‘望气’,所以难免早夭啊!”
“还有这个道理?”我惊诧道。
”当然啊!又有‘大造化’、‘旺气运’又想掌握天地规则,‘天命’会允许他长寿吗?加上恰逢‘上元甲子’,他的气运就要被至阳家的老二都夺走了。”怕我不理解,义父补充道,“世间的气数总共就那么多,哪能同时有很多‘大气运者’呢?至阳的二公子迅速接气,孔安国自然就要让位了。”
听了义父的话,我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他没明说我和霍去病、霍光的气运之间的关系,但是以孔安国和葛谦的例子告诉了我原理。
我仔细想了想义父的话,的确找到了其中的脉络要点:葛谦与阮息君成婚我在其中起了很重要的促进作用,而我最后有勇气去对付霍去病,也是源于葛谦在与我分别前对我的点拨。
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更加细思极恐的事情:就像我之前曾判断的,刘彻为什么要去齐鲁之地以及为什么最后要去章武?他其实在找葛谦,或者说他身边的“望气士”看出了“清气大造化者”的出现,而刘彻想找到这个“清气大造化者”为他所用,以滋养大汉的国祚气运!那么其实,我和霍光平分了霍去病的气运很快也会被刘彻身边的“望气士”监控到,仅这一条,我就要被盯上!
我不知道我那一半霍去病的气运够被刘彻玩多久,反正我绝对没信心靠那点气运对抗大汉的国祚气运。这一联想,我也猜到了义父为啥急着让我逃回“老兵营”猫着:那边有“黄龙之气”,短期内可以干扰“望气士”的视听。如果我再采撷了黄龙之气,不说可以翻盘,总有概率可以保命。
“那么我必须和李胖丫、李如花都圆房!”我告诉自己,“不为娶老婆,只为能保命!”
在与义父最后这段从长安往冯翊去的路上,我第一次比较系统的了解了“气运”这个东西。虽然这比后来“焦神”给我的详细解释要笼统很多,但是因为有了这个底气,我没有在面对被刘彻清算的恐惧中崩溃,还借此想通了更多的问题。
第152章 认个干妈
差不多和义父聊完“气运”的话题,我们也来到了冯翊阳陵地界。
李家在阳陵有不少亲戚,程龙、程丕、王巽等家都安在阳陵,田媚儿的夫家也在阳陵。
在阳陵安家的家族大都有个特点:就是祖上有发迹于孝景朝的大佬,比如程不识、王恢、卫绾都是这个状况。如果二大爷没出事,他的阴宅也会在阳陵,因为其实在孝景朝他就得到了景皇帝比较高的认可。
义父让我陪他来阳陵要找谁我并不知道,但是眼见他没把我往熟识的亲戚家领,而是来到田媚儿的夫家卫修、卫信家隔壁的一户陌生人家。
我和义父下马,义父上前叫了门。
不多久门里走出一位约摸二十出头的姑娘。姑娘是未出阁打扮,模样清秀,身材高挑苗条,颜值比李小花略低,也算看得很顺眼的那种。
义父很礼貌的冲那个姑娘行了个礼,道:“请问义姁大夫在家吗?”
“师父在家!您是?”那姑娘用标准的冯翊口音问道。
“在下陇西李乙,烦您跟义姁大夫通报一声!”义父微笑道。
那姑娘应声“好”,便去通报了。我也知道了师父带我来找谁——义纵的姐姐、他的“前女友”女医义姁。
不多久,那姑娘回身来请我们进去,等走到院子里有两位十来岁的小萝莉上前帮我们牵了马,那姑娘则继续将我们引进了正堂。
正堂端坐一位比我看起来大不了几岁的中年妇人。妇人不胖不瘦,生得白净如玉,齿白唇红,眉眼之间虽无媚气却充满灵智,我知道这就是义姁了。我后来才知道,其实义姁这时已经四十有七,只是驻颜有术,看着显得才三十岁出头。
“师妹,好久不见了!”义父见到义姁就微笑道。
义姁淡淡一笑,旋即换上严肃的表情道:“哎呦,你还没死啊!听说你被打屁股了?”她的口气显得有点幸灾乐祸,却也有几分藏不住的心疼和关心。
义父尴尬一笑,道:“这你也知道啊?”
“昨天刚有女太医来我这里串门。听说大将军找太医给你要了最好的金疮药。”义姁嘲笑似的道,“我就奇怪了,要打你就往死里打好了,打了还要用最好的金疮药医,这是拿你做皮肉康复实验吗?”
面对义姁的刻薄言语,义父没有生气,反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着还冲义姁做了个“被打得很疼”似的表情,然后继续大笑。
义姁低下头,捂上嘴,终于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好气道:“永远没个正经样子!”
义姁的话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义父永远是“很正经的样子”。不过我也能理解——毕竟义姁和义父必定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义父自顾自坐在义姁身侧的一张椅子上,道:“去年得到义纵帮助,李家过了一个坎儿,之后就想来看你的。结果我二哥李蔡和三侄子李敢、三侄媳妇程不识家小闺女程良娣先后过世,代郡那边又状况频出,一下子就耽误到了今天!”
义姁露出悲伤的神色,道:“都挺不容易!你算是来了,他却不在了。”
“他还是太耿直、太讲义气了。”义父道,“他家小都还好吧?”
“他媳妇改嫁了。”义姁补充道,“我让她改嫁的,别哪天被‘余罪清算’连累。纵儿生前得罪了不少‘绣衣使者’,皇帝看在老太后的面子上不至于对我怎么样,他遗孀就不好说了。”义姁说着指着刚才帮我们牵马的两个小萝莉道,“他没儿子,就俩闺女。姐妹俩差一岁,义娉婷十一、义婵娟十岁,现下跟我学些医术。”义姁接着指向给我们开门的姑娘道,“这个老姑娘叫淳于嫖姚,是我大徒弟,家里也是阳陵的。她其实早就满师了,就是赖着不走,也不肯成亲,她家里五倍人头税交了好几年了,都愁死了!”
这时淳于嫖姚给义父和我倒上了热茶,笑着对义姁道:“跟着你这个老姑娘自然也不想嫁人啦!”
“你再没大没小的,我给你赶出去哈!”义姁嗔笑道。
义父先谢了淳于嫖姚为他倒茶,然后问道:“太医令淳于穹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叔爷爷。”淳于嫖姚道,“已故女御医鼻祖淳于缇萦是我太姑奶。”
“淳于缇萦先生是义姁师妹的授业恩师,那你差着辈儿了啊!”义父笑道。
“她脸皮厚,非要给自己长辈分咋办?”义姁说着轻轻拍了正在给自己倒茶的淳于嫖姚肩膀一把。
听了义父和淳于嫖姚的对话,我大约知道了那天淳于穹为什么会喊义父“师兄”,义父的医术应该和义姁都是跟“医仙”淳于意的子女学的,义姁的师父是淳于意的女儿淳于缇萦,那义父的师父大概率是淳于意的某个儿子。
义父将我喊到面前,对义姁道:“这是我义子李道一。现在的职务是我之前一直干的陇西老兵营司马。”
义父说完,我赶紧向义姁下跪行礼道:“义姑姑您好!李道一给您请安!”
义姁笑着将我拉起道:“坐吧!这么大了,我就不给你包红包了哈!”接着她又对义父道,“师兄啊,你这么早到阳陵莫非昨晚没在长安城里过夜?”
“起得早而已。”义父笑道,“顺便来你这里讨碗药膳当早饭啊!”
“你脸皮还是这么厚!”义姁笑道,说着她就让淳于嫖姚去给我和义父盛早饭。
淳于嫖姚一出门,义姁便盯着我看了一阵,道:“师兄,我认识他娘,对不对?”
义父尴尬笑了笑,道:“师妹眼力还是那么好!”
义父和义姁的这段对话让我感觉很奇怪:我不是匈奴刀下遗孤吗?义姁怎么会认识我娘?
我将疑惑的眼神投向义父,但义父假装没看到。他继续对义姁道:“这些年没来看你,是我这个老没良心的不对!去年义纵其实就预感到他处境不妙,跟我说让我多照顾你。眼下他不在了,你家里连个男丁都没有,我是该早点来看你的。”
义父说完很真诚的看着义姁的眼睛,义姁被他看得也很动情,眸子里泛着泪花。开始那种戏谑、嘲笑似的态度全没了。
过了一会儿,义父道:“其实我现在状况也不特别好,不过我最近都会在长安待着,最近我一得空就会来看你,你还愿意给我煲养生粥吗?”
义姁眸中掉落一滴晶莹的泪花,她忙擦了泪,佯怒道:“就你皮最厚!我本来自己就要煲,你来了,还能不给你喝吗?”
这时,淳于嫖姚带着义娉婷和义婵娟端来粥碗,义姁赶紧又擦了擦眼睛,然后招呼我们一起吃早饭。
义姁煲的药膳粥非常可口,我虽然半夜刚吃饱这会儿不知怎么的又饿了,一人喝了好几碗。
吃完早饭大概是卯辰交界的时刻,义姁吩咐淳于嫖姚带着义娉婷和义婵娟去温习药理,然后准备巳时开门替有需要的妇人看诊。
等正堂只剩下我与义父还有义姁,义父道:“师妹,我今天带道一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义姁半开玩笑道:“怎么?来我这里找儿媳妇?看上我徒弟嫖姚就去她家里提亲,她家里知道是你义子铁定愿意的,留在家里一年多缴好多赋税!”
义父笑道:“道一已经婚配了,师妹你别开玩笑了。”他顿了顿道,“我这次来是想让道一认你做义母。你这府上现下一个男丁都没有,万一我哪天不在了,你若愿意,我让他接你去陇西给你养老。”
在义父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义姁脸上的表情有很丰富的变化。当义父说让我认她做义母时,义姁应该是理解成了义父是来向她求婚的,于是表情非常激动和喜悦;当义父说完全部话后,她的表情先是出现了遗憾之色,但旋即转为悲伤,继而又恢复了平静。
义姁思考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对义父道:“你为啥把人家脸划花?看人家‘造化’太盛怕压不住要‘泄’人家的气吗?”
义父尴尬的笑了笑,但没说话。
我忙道:“干妈在上,先受干儿一拜!”我说着赶紧跪下给义姁磕了三个头,然后道,“我的刀疤是被匈奴人弄的,可不是义父划的!”
我说完将义姁面前的茶盅斟满,然后双手捧到了义姁面前。
义姁笑着看了看义父,又笑着看了看我。她用手抹了一下脸,然后热泪盈眶的又看着义父,笑着对我说:“就你信他的!那个老家伙,坏得很!”
义姁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知道她其实是反应过来义父安排我“认义母”的用意,而心疼起义父的处境。
过了很久,义姁才缓缓接过我递来的茶,并抿了一口。
喝完茶,义姁对着我笑道:“好大儿,干妈没啥好东西给你。但是如果我们娘儿俩还有缘分,干妈一定当你亲儿子一样疼你!”话没说完,义姁的眼泪又充满了眼眶,她望向义父道,“如你愿了吧?”
义父微笑着重重点点头,没有说话。
达成目的,义父就要带我离开。
也许是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义父坐久了起身,居然面露痛苦表情,又坐了回去。
我正要去搀扶义父,义姁突然上前拉住他,笑道:“老家伙,不服老不行吧?”
义父微笑点点头,随即在义姁的搀扶下站直了身子。
义姁假装很嫌弃的甩开义父的手,道:“冷冰冰的,这才秋天啊,冬天怎么办?”
义父依旧保持微笑,没说话。
我忙笑道:“干妈,我立即就得去陇西公干,要么您就搬去李家帮我照顾义父可好?”
义姁笑了笑,见义父依旧不说话,佯怒道:“你们爷儿俩想得美!早饭也蹭过了,快滚蛋吧!一会儿我开诊了来的全是妇人,你们两个大男人待在这里碍事得很!”
就这样,我跟随义父离开了义姁的府邸。义姁和义父没再说一句话,只是临走时彼此深情的望了望对方,互作了“再会”的手势。
第153章 灞桥诀别
离开义姁的府邸,走出去没几步,义父就对我道:“我知道你现在有些事情想问我。比如你干妈为什么认识你母亲、你干妈为什么说你脸上的疤是我划的。我现在不想多说,但是你放心,这些事情到合适的时候你都会知道。”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亦如我二十多年来的一贯态度。
往回走了没几步正好到程丕家,义父道:“你进去同程丕告个别吧,他也算是李家人之外你在长安很要好的朋友了。”他下了马,牵着大白补充道,“我就不进去了,在这里等你,你快一点。”
我点点头,也下了马,用我和小黄之间的暗语交代它陪着义父,等我从程丕家出来。
我进程丕家时是程嘉开的门,进门后看见了刚吃过早饭的程丕和他老婆田氏以及寄居在此的田媚儿。
程丕告诉我他前晚刚回来,是带领虎贲校尉护卫皇帝一起回来的。皇帝听说霍去病受伤所以走得很急,他们一路的安保压力很大。不过皇帝回宫后他就可以请假休息两天了。
程丕已经听说霍去病死了,但是他不知道中间有邢山的事情,更不知道很多霍系将领怀疑李家是幕后黑手,我便也没多说。
我告诉程丕:我准备去陇西正式接任,因为老兵营前途未卜,我也不确定以后会在哪、何时会再回长安。
程丕说:如果我实在没去处可以找他,他会求程龙想办法把我调回羽林军,不行就找个类似原来武库的闲职。虽然估计保不住司马的军衔,但应该能保住铁饭碗,让我别担心。
程丕道:“我是李家提拔的,现在李家状况不好,是我报恩的时候,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没路走的!”
听着程丕的表态,我挺感动的,但是我没法跟他说目前我和李家面临的麻烦根本不是他、甚至不是程龙能解决的。
我嘱咐程嘉要听话,又专门跟田媚儿打了招呼说开春后在陇西再会,然后就告诉程丕义父在门外等我,匆匆告辞了。
程丕带着程嘉将我送到府外,还专门跟义父打了招呼。因为天气很阴沉,程丕还问我带没带雨具,没带的话他家里有,我和义父告诉他我们带了,他才嘱咐我们注意安全,目送我们离开阳陵邑。
出了阳陵,义父和我并辔而行一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没多久,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停下来,给人、马都套上雨天护具,然后继续前行。
义父道:“李敢到底葬在了哪里?你大嫂、二嫂似乎知道,但不告诉我。”
我斗笠没带好,顺手抖了抖,借着这个时间略微思量片刻,觉得也没必要瞒着义父,于是道:“其实他已经和良娣嫂子一起在祖茔里了。”我顿了顿低声道,“我箱子里那个腰牌的主人,现在躺在皇帝御赐李敢的乱葬岗。”
义父叹了口气,随即欣慰的笑了笑,说:“很好!你其实从小就是个极聪明、极细致的人。只是你的刀疤让你不自信。我知道你武力天赋一般,但是你要知道:人之所以不是禽兽,靠的是智力,而不是武力。打仗靠的是武夫勇敢,但是把一堆事情处理好靠的是聪明细致和沉着冷静。从你最近的表现看,你已经都初步具备了。”
我正琢磨着义父为什么这时候说这种话,他又道:“李家第二代的嫡亲血脉已经没有了。第三代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不了。你是我义子,我也算是李家嫡亲血脉,你现在在身份上就是李家第二代的主事人,自你这次去陇西,李家在那边的责任就得由你扛起来。”
“我?应该没人能服我吧?”我道,“李家军里谁都知道我的底细啊!”
义父笑了笑,道:“我看过李敢写给你的锦囊了,里面的语句你细细琢磨下。关键时候拿出来用一下啥都解决了。”
我下意识的“哦”了一下,但是一下子还是没想明白义父的用意。
“我知道你没做好准备,但是时不我待,你只能硬着头皮挑起大梁。你若是不愿意,义父就立刻下马给你下跪,跪到你愿意。”义父这时突然道。
义父这番话语气平和,却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忙说:“义父,您别吓我!总之您说什么是什么,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吗?”
义父突然哈哈大笑,说:“你这担当才是我李家儿郎的风范!”
这句话说得我挺暖的。我感觉我这十几年的苦劳有了回报、得到了认可。想着前面棺材里躺着的李胖虎,我觉得李家对我真的好,没让我受他那么多委屈和痛苦。
在雨中,我和义父并没有走来时的路返回,而是直接走了往长安横城门——扶风方向的路。
在往回走的路上,义父一路跟我聊着老兵营的管理思路和操作细节。不同于之前让李壬对我的培训只是流于军纪、运作流程、日常规范等形式上的东西,这次义父跟我说的东西很“深喉”。
首先他再次告诉我:我的大部分女性童年小伙伴和一部分男性童年小伙伴其实都是精心挑选的,在合适的时候他会让我知道包括我是如何被挑选的在内的全部内容,但是让我现在不要好奇。我这次回去就是要对每个活着的女孩和小伙伴的后代们好,好到让他们真心臣服我,愿意为我效力。怕我听不懂,他直接告诉我:小伙伴的子女们应该也都多少接到一些“黄龙之气”的传承,所以多少都会对我有助力。
其次,他告诫我:伤残老兵们是“老兵营”的初心,无论情况再艰难也不能抛弃、放弃他们任何一个人。他还跟我说了老兵中的几个“意见领袖”以及他们各自的性格特点、嗜好,让我这次回去一定要按照各人的特点把他们都拿捏好。
再次,义父直接跟我说了未来他对“老兵营”规模和人事安排的规划。这次他从代郡喊着一起出发来长安(只比卫青接他来的时间慢大半天)的二十多个人都来自李椒生前最后训练的一批“陷阵营”精锐。这批人一共还剩两百出头,经历过数场攻防大战,算是代郡最强的悍卒,既可以做材官,也精通车骑的战阵“武刚车阵”。他在老兵营搬迁前还会再调动一百多个“陷阵营”的材官,最终会让陇西老兵营由两百骑兵、两百“陷阵营”材官和一百后勤部队构成。这样,老兵营的迁徙将不再是问题,我的唯一难点是又要多养很多人。他说卫青那边的财物届时都会运到陇西,短期内“老兵营”肯定能运转过来,长期就要看我的本事了。
最后,义父对准备留给我的人作了更深度的介绍,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的脾性、背景、擅长、短板甚至性格缺陷都跟我说了个清楚。李己是与陇西李家同宗的赵郡李氏的庶出后人,自曾祖父起就跟着李信老祖,武力过硬也非常可靠,缺点是好色(其实不算缺点);李庚自祖父起也跟着李信老祖,他祖父因帮大爷的父亲李尚挡刀而死、他父亲因帮义父挡箭而死,也是极为勇武可靠的人,缺点是“小心思重”;李壬家三代都是李家军中文职军官,熟悉军法军规和各项辅助运作流程、方法,忠诚可靠,缺点是没有大局观,不能当一把手,全局统筹能力也偏弱;李癸家祖父是李尚的陪读书童,后来一直负责李家军后勤军需,他和他父亲也都一直在做这个工作,本职工作精通也很可靠,此外李癸还粗通“望气”、风水之术,缺点是学习能力弱、成长空间小。
我觉得李戊对于老兵营也很重要,于是问了义父李戊的情况。义父只告诉我:李戊是李丙的徒弟,他以后不会长期待在老兵营,不过他的两个儿子李大戊、李二戊会接替他帮我做事。
交代完正事,义父就说起我小时候的趣事,话题不再那么沉重。到巳时前后我俩行进到了灞桥附近。
灞桥的隔壁就是文皇帝的霸陵。回想起十一年前,我陪着大爷夜里经过此地,被霸陵尉刁难,最后引出李胖虎顶罪离开李家以及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心内不禁感慨。
义父伫马灞桥边,挥手向我告别。不知道是我眼花把雨水当成泪水,还是那匹老白马真的在流泪。
这时义父跟我说:“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别让我和你大爷、二大爷、李敢还有所有李家人对你失望!”
我郑重的点点头,轻拍了一下小黄的屁股,反身向扶风北方向而去。
走了几步,我突然想起义父刚才的话不对:“别让我和你大爷、二大爷、李敢……对你失望!”这是已经把他和三个已死的人放在了一起啊!
我心底蓦然惆怅,我忽然意识到:义父从李家出来后一路跟我的谈话、包括去见义姁好像都是在跟我交待身后事!
我赶紧驳转小黄的马头,停马回望灞桥:柳叶枯黄、秋雨霏霏,好一片萧瑟景象。
我想叫住义父,可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我远远望见在一片秋雨萧瑟中,义父佝偻的背影骑着衰老的白马,缓缓走过灞桥,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灞桥下的灞水无声流淌,一路向东汇入渭水、黄河,最终东归沧海,永不回头。就如我和义父这一世的羁绊纠葛已随淙淙灞水而去,再难追回!
第154章 神人东方朔
在灞桥边与义父分别后,我驾驭小黄全速驰骋,在天黑前就回身追上前队了。
因为要迁就大队的整体速度,小黄的脚力就显得很富余,而我也有时间开始思考问题。
思绪回到义父交代后事一般的聊天,我心底蓦然惆怅。
我想:难道他已经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吗?我忽然想到,霍去病知道一切的起因是“刀疤脸见了邢山的义父”,那么回宫坐定后的刘彻肯定很快也会知道。
不过在刘彻看来:那个“刀疤脸”只是一个小角色,和李胖虎一样,都是李家养大的孤儿,背后攒这个局的是谁呢?是李乙。虽然相对大爷和二大爷,义父名声不显,但其实了解义父年轻时的部分做为后我就知道:义父必定还是曾经很有名的,况且他现在还是代郡李家募兵的代理主官,因“右弼旗系”风波和霍系将领发生了多次摩擦,相信刘彻很快就能掌握这些信息。
不难判断在刘彻看来:李乙是李家军曾经的智囊,现在重新出山之后肯定更老奸巨猾了。说不定以刘彻的聪明和多疑觉得义父的军棍都是故意挨的苦肉计,这样他就有理由不在长安,有理由不能及时的给霍去病配锈毒的解药。所以义父连夜让我离开是为了救我,因为皇帝收拾完他、收拾死他就会轮到我。气运什么的也许是真,也许只是他宽我心的安慰剂,即使是真的,用气运对抗皇权估计也是以卵击石——孔安国就做不到。
“肏他娘的!”我暗想,“杀了霍去病,最后还是把自己和李家全部搭进去了!”
想完我先是为义父和李陵担忧,但是很快我就为自己担心起来:我骨子里就是个胆小惜命的怂货,这回捅了天底下最大的马蜂窝,让自己被天下最大的那个人惦记上,心里怎么可能不怕得发毛?但我能怎么办?我现在只能赶紧赶路,到陇西老兵营先安顿下来——那里至少有我们的二百子弟兵保护。
想到这里我号令全队加快了行进步伐,一路上除了补给不跟任何人接触,甚至过夜我都不选择驿站,而是让大家露营分班戒备。
因为走的是军用驰道,我们一路上也避免不了在重要关隘遇到哨所检查,但是义父给我的李家军的令牌这会儿在边军里还是很好使的。毕竟李家是一个屹立了近百年的军功家族,从高祖七年白登之围时李信带着前秦国防军出现震慑匈奴最后达成谈判、八年正式整编归顺大汉,李家军几乎是与国同寿的,更何况“飞将军”李广的事迹有哪个基层的丘八不知道、不仰慕?
九月初,一路提心吊胆的我终于回到了陇西老兵营营地。
这片营地我曾经生活了十年,再熟悉不过。一年前送李敢和程良娣回祖茔安葬时,我曾想回来看看。但那次因为没心情面对李胖丫和李如花、更因为李小花的出现,我草草就离开了。
如今看到曾经无比熟悉的场景、想着已经全部不在人间的男性小伙伴们、想着义父交代后事一般的最后嘱托,我依旧是忧心忡忡。
回营地后我没有去生活区,我只让负责押运我个人物品的那辆小号马车先去营帐帮我放行李、收拾住所。
我则率领其余人马首先按照义父的交待先来到卫戍区与李壬、李癸交接。因为到的时候已经很迟,我们简单吃了饭就先在卫戍区暂时找地方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请李壬和李癸召集李戊、李己、李庚及营地的主簿和计吏正式办军资交收。我让他们当面把装着军资的箱子一一打开,记录数量并入账。
因为忘记告诉他们其中一个箱子装着李胖虎父子的尸体,所以那个装着尸体的箱子也被打开了。
我赶紧道明情况(当然不能说李胖虎干了什么),只说是他们父子因公捐躯,义父让我带回来送到祖坟“忠仆冢”掩埋。
李壬听说赶紧差人搬来两口寿材——这里很多伤残老兵都已经到了年纪,经常用得到寿材,所以备货充足。
在移动李胖虎尸体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肚皮上有一个极大的伤口,应该是切腹后怕自己不死而用刀搅动造成的,他的肠子、肚子、下水都已经被装回去,但是应该能判断出霍去病死前说的“肠子、肚子、下水掉了一地”是真的。
我不知道胖虎为什么选择切腹而没有选择干脆利落的刎颈,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他觉得站在他的立场上,自己杀霍去病虽然无奈但是很不道义,他要让自己死得更痛苦,以此减轻心中的负罪感。
李胖虎这种切腹的举动对我这种怂人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那种肠子、肚子、下水一件件掉出来的时候的痛,我想想都满身虚汗。
我带着李戊、李己、李庚、李壬和李癸及后勤专门负责相关工作的亲兵将胖虎爷儿俩的尸体运去祖茔下葬,回来时亦如和义父分别后一直以来的心情一样心事重重。
道友死了,贫道虽然还在但是已经被权力滔天的皇帝盯上了——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么贫道的命真的已是危如累卵了。
想着胖虎的死状,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东方朔。
我想到当年他看着李胖虎说他的肚子会被捅穿个大窟窿!结果真的发生了。我确定李胖虎不是为了让东方朔说准而这么做的,我了解他,他记性不怎么好,应该早就记不得东方朔的酒话。而且他应该至死都觉得东方朔是个没素质的弄臣,凭啥要让自己无比痛苦的去扞卫东方朔的招牌?
东方朔的招牌亮不亮?蒙对一件事也不算啥。但是再想想他看李敢的脑袋说的那句:“这个箭靶子倒是挺不错的。”我就脊背发凉了——原来真有能预知未来的神人,东方朔就是!
此刻的我真的后悔小觑了东方朔,要是早点和他也交了朋友,现在不就可以请他帮我看看怎么度过眼下的危机才好了吗!
“不对!其实他已经告诉过我了!”我暗自道。
我突然惊喜的想到,东方朔曾经说过:“你倒是个‘捅破了天’还能寿终正寝的主……”
“寿终正寝”这个词义父早就教过我。他说老兵营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为国付出过的伤残退伍兵们能“寿终正寝”,还进一步解释说就是“没有病痛的、安详的老死在自己家的床上”。
我不敢说自己多老的时候死叫“老死”但是既然“安详而且没有病痛”,那一定不是被砍死、烧死、淹死、中毒死……甚至不是病死。
那么除非刘彻抓到我问我:“我要你给霍去病抵命,你想怎么死?”我说,“我想老死。”刘彻说,“朕准了!来人,拖出去等他老死!”……这种极其罕见、荒谬的情况出现,也就是说,按东方朔的说法:我干了“教唆杀害霍去病”这件“捅破了天的事”之后,可以安然无恙的脱身!
有了东方朔的示范效应,再想起葛谦、孔安国、义父说的我会接到“气运”,我顿时扫清了心中压抑多时的阴霾。
“哈哈哈哈哈!”我忽然大笑起来。
李戊、李己、李庚、李壬和李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当我是失去胖虎这个好道友有点悲痛得发疯了。他们一定这么觉得,因为这么多年我几时这么开怀、放肆的笑过?他们哪知道我是因为知道按照神人的指示,我的结局保底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而发自内心的开心啊!
当然,我还是隐隐有点担心义父和李陵。我继续想着东方朔那天的话,好像说我什么儿子孙子啥的,暂时记不起来,不是我记性不够好,而是当一个你特别厌恶的人当着你的面撒尿、调侃你的话,你肯定不会认真记。不过那不重要,既然不会死,以后可以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当我想起东方朔那天看到李敢的第一句话“小三子,你要老实做人哈,你别以为皇帝很喜欢你们老李家哦!”时我悟出来一个惊人的答案——东方朔不疯颠,也不是喝醉了挑衅,他是个好人——一个把自己隐藏在朝堂里的、一堆坏人中的大好人。
卫青、司马迁也都是好人,但是好的境界不一样,东方朔的层次更高。他那天其实是想提醒李敢:皇帝对李家骨子里是不喜欢的,你们别干僭越的事情,不然没好下场。
我顺着他的话理解:吃空饷是僭越,但是控制得好罪不大;封侯的欲望是僭越,所以皇帝利用这点引诱你掏空你的子弟兵;打卫青当然更是僭越,即使得到卫青的原谅也不行——皇帝老子要拿这个说事儿,挑唆人去搞死你!所以如果李敢是个有智慧的人,他会听着东方朔的话细思极恐,每日三省身;如果他是懂尊卑的人,他至少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不会去举报提醒他的人“随地小便”。可是李敢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武力强悍但智慧一般的将门二代,况且那时心智不成熟,所以最后落得个一箭穿颅、尸骨被焚的下场。
回溯从大爷自戕到李敢刺伤卫青、再到霍去病射死李敢、最后我为李敢报仇给李胖虎递刀子阴死霍去病的整个脉络,如果说这其中最大的意义是什么,那就是一系列的重大变故让我成熟了!无论我初衷如何,结果就是这个结果。
再往深处想,我又悟到一个道理:李敢不打卫青或者我不帮李敢报仇会怎么样?结论是李家还是会被慢慢磨死,只是时间更长,手段更隐蔽。而且如果那样,我会跟着被“温水煮青蛙”,现在反而我摘出来了,因为杀霍去病让矛盾集中爆发,让义父必须信任我、保护我、托孤给我。我可能改变不了义父甚至李陵、李禹、李娥的结局,但是我有了操控自己命运的条件。
想到这一层,我对义父的结局看开了,因为我改变不了。如果要感念他的养育之恩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怎么让李家老兵营最后的初心不泯!不管经历什么变故都要让营地里的人都好好的活着——这才是义父交给我的责任。也许义父都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悟到了。
第155章 正式接任
安葬完申志凡和李胖虎父子回到营地,被东方朔的预言安慰得已经心情大好的我当着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的面向他们出示了义父首次交给我的那个令牌。我对他们五人道:“义父说,你们看到这个令牌就会知道要让我做什么。”
李己首先笑着向我行了非常正式的军礼,接着李戊、李壬、李癸几乎同时也向我行了军礼,最后是反应慢半拍的李庚。
我赶紧还礼道:“五位大哥,都那么熟了,还搞这么正式吗?”
李己道:“必须正式!这是李家军自己的兵符,你之前在代郡竞岗的汉军兵符在这里只是摆设,这个才是我们认的老兵营司马兵符!”
李己说完,其他四人也对我说:李己表达得完全正确。
向我表达完敬意,五人立即点齐骑兵和后勤人马,正在后勤干活的李大戊和李二戊也被叫了出来。
我例行公事检阅了老兵营的部队,然后把新来的人暂时新编了一个材官小队,并告知李戊让他去代郡找李丁的事情。
因为已经到了晌午吃饭时间,我就与骑兵一起吃了饭。
在吃饭时,李胖丫的义父赵志敬和已故李疤腿的义父甄志炳就以百夫长的身份代表二百个在编的伤残老兵来见了我。
赵志敬对我态度很和气,但是一直要请我赶紧回生活区给老兵们“讲个话”。我知道他不怀好意,于是借口“还有重要军务”,严词拒绝了。
被我拒绝的赵志敬最后图穷匕见似的威胁我道:“反正你晚上得回来睡觉!”
李己、李庚等一阵坏笑,然后帮我送走了赵志敬和甄志炳。
送走赵志敬和甄志炳,我与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进行了接任老兵营后的第一次高层会议。
老兵营的人消息略显滞后,他们听说了义父在代郡被审查,可是之后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我把代郡的事情跟他们重点说了,长安那边霍去病死的情况我也简单提了,但是没说是李胖虎干的。
等我说完,五个人对“老兵营”即将面临的困难都皱起了眉头。首先他们都很愤怒义父挨军棍的事情,听说霍去病意外离世都幸灾乐祸的说了活该。但是这也就是发泄一下情绪,对已经既成事实的处罚,他们也无能为力。
另外,“老兵营”被要求搬迁他们之前是知道的,六十个“空饷”因为“右弼旗”系李绪的分裂没了他们也知道。在代郡时间比较多的李癸还说了一个我还没完全清楚的事情,就是为了防止被进一步清算,义父和李丁才商量了要把代郡的两百“陷阵营”挪到“老兵营”,换掉赵志敬、甄志炳等一直占着名额的军饷。不过这个安排也只能确保所有人军饷发到明年三月底,被要求搬迁后的驻地、军饷什么的都没说法,如果要一起去代郡,那就等于让所有老兵都失去保障之外李家还得再裁军一个营五百人。
交换了信息,我梳理了老兵营目前的所有矛盾。
首先,去年代郡退伍结束后,老兵营共有老兵五百零六人,这时已有部分老兵死亡,目前还有四百七十五人。这其中,能拿军饷的只有两百人,这部分人的军饷其实也是和代郡的“空饷”一起支配的,而到十月后,“空饷”部分就没有了、明年正月等“陷阵营”的二百人到齐,老兵的生活就全部要依赖“老兵营”现有的军资开销。
其次,明年三月底搬迁的具体方案没定,编制、职级调整、军饷调整等全部没有定论。如果朝廷旨意明确迁往代郡还好,如果是迁往别的地方,还牵涉到很多更麻烦的事情。“老兵营”的骑兵和后勤亲兵有一大半都是有家属的,其中在成纪附近婚配的与家属在代郡营地的约各占一半,而“陷阵营”成家的将士家属都在代郡营地。如果迁到第三地,就意味着还得动迁很多家属。
最后,“老兵营”搬迁最麻烦的就是老兵的解释工作。老兵营目前的四百七十五位伤残老兵上到七十七、下到四十六(其实去年实际上进老兵营的年龄卡在四十五岁,低于四十五岁的都安置到了苏建或者汲黯那边),最早一批进营的老兵比如赵志敬和甄志炳等已经在这里生活了超过三十年,加之军饷的不确定性,搬迁的动员工作困难可想而知。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梳理,“老兵营”面临的无非是三大问题:前途未卜、开支吃紧和老兵情绪。
关于前途未卜的问题,我的意见是暂时对所有部队和老兵屏蔽。因为这个问题我们暂时不可控,而且也没到非公布不可的时候,提前公开只会添乱。
至于开支吃紧,我想让李壬和李癸牵头对老兵营的资产做个盘点,包括军资、粮草、马匹、家禽牲畜和其它固定资产。将这些资产分成三类:第一类是现金或者方便折现的物品;第二类是必须要为迁徙服务的物资,如车马、帐篷、灶具餐具等,这类物资如果不够还得去提前购置齐;第三类是消耗品,如粮草、武器、被服、药品、柴草、灯油等,要比较精确的算出库存量和消耗量,以确保在迁徙时留下安全量。
关于老兵情绪的问题,其实义父在陪我走最后一段路时已经和我聊了一些,但是我还是想听听这五个人的意见。
最后,大家给我比较一致的意见是:必须搞定四个人,这四个人是所有伤残老兵里资格最老、意见份量最重的四个。他们分别是“李胖丫的义父赵志敬、李疤腿的义父甄志炳、李鲜花的义父祁志诚和李丑儿的义父王志坦,其中赵志敬和甄志炳常年担任名义上的“百夫长”,是意见领袖中最重要的两人。相比义父的名单,这里面少了一个人——李小花的义父崔志方,对老兵营地情况最熟悉的李戊告诉我:崔志方已经只剩下半条命,军医的判断是“绝对活不过今年冬天”。
崔志芳是营地里年纪最大的伤残老兵,已经七十七,所以他天年耗尽本没什么令人惋惜的。但是听说这个事情以后我还是很忐忑——虽然小花已经嫁了人,原则上算是从李大力家把她娶走的,但是因为大力家早没人了,小花带着孩子已经回门住了好久,如果崔志方突然没了,而小花又立即跟我完婚,从道理上讲是容易被抓把柄的。
但是现在这也不是主要矛盾,主要矛盾是如何搞定那四个老家伙。那四个老家伙我都熟悉得很,除了李鲜花的义父祁志诚还算本份厚道,那三个都是刺头,按义父的话说就是“必须顺着毛抹”的主。而且这三个人关系一直很好,多数时候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这十八年我没在老兵营生活,但是无论义父还是李戊他们都说了,这三个人在老兵中间是绝对的“意见领袖”,所以如何搞定他们仨非常之重要。
除了这五个人,原来曾经小伙伴的义父仍健在的还有八人,也算是老兵中有份量的人物。但是那八个人基本上都比较憨,而且年纪大了认死理,除了义父就只认赵志敬、甄志炳和王志坦。
梳理完伤残老兵,我比较关心的还有后勤部队构成及家属规模等问题。
自从二十多年前,我的女性小伙伴渐渐长大,义父就在后勤随军家属中设立了二十个编制照顾她们的日常起居。后来随着女孩们渐渐成年和家属岁数变大以及老兵营预算减少,这个编制就缩减到了七个人,这其中包括李壬的媳妇和新调过来的李癸的媳妇。这七个人现在的主要工作不再是照顾我的小伙伴,而是她们的女儿,这七个人和小伙伴们共计十七个未成年子女的开销,其实也都在老兵营的总账里面。
老兵营的后勤其实任务还是蛮繁重的,除了我和假司马李壬算额外的两个编制,李戊、李癸的hc也在这个团队。
李戊算是百户,名义上总管这个团队,他媳妇早亡,俩儿子李大戊、李二戊的编制都在这个团队里,他们负责老兵日常生活的一切工作,包括吃喝拉撒和医疗服务、临终关怀。
这个团队一共有十五个伍,总共七十五人,其中一个伍是军医,其余十四个伍由伍长一人(协调对应老兵区域的整体工作)、伙夫一人、勤务三人,连同李戊父子就是七十八人。
李癸下属部下二十一人,分别负责军资账目管理、物资统筹、物资采购、行军纪要、粮草管理、马匹管理、牲畜管理、屋舍管理、被服管理、纪律审查等。
其实后勤对应的服务经常是人手不够的,于是在总开支里增加了六十人的编制配备给十五个伍各四人、另有十二名女性军医助理配备给了军医那一伍。这七十二人都是随军家属,以壮年骑兵、后勤人员的十三岁以上子女为主,也有骑兵或者后勤人员的幼弟、妹。
李己和李庚的两个骑兵队相对简单,每人下属骑兵九十九人,合计两百人。
包括九个我的女性小伙伴和他们的十七个子女、七个负责照顾他们的女工、七十二个后勤的役工在内,营地总共还有家属三百五十多人。一但军饷停发,这些家属、特别是十七个小伙伴的未成年子女、七个照顾他们的女工和七十二个役工的工钱也得从现有军资里出。
开完一天的会,我的心情又不好了。这回不是怕死,而是被眼前的养人压力搞得头大。
我本想偷偷回生活营地去找李小花,可是又觉得实在没心情。我得首先好好思考一下如何应对老兵们的压力,于是决定继续在卫戍营地睡一晚。
第156章 收拾服帖(上)
我原本打算早早吃过晚饭就睡觉,可是躺了没多久就听见营地外面乱哄哄的,不久李己就跑进了我的军帐。
我点起油灯,就见李己幸灾乐祸的看着我道:“你的三个老婆在外面吵起来啦!”
仔细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李小花听说我今晚不回生活营地,带着儿女们要到卫戍营地来看我,但是李胖丫和李如花如同鬼魅一般对她进行了盯梢。
因为卫戍营地本来也不许生活区的女眷进入,李小花和孩子们就被挡在了门口。
这时候,李胖丫和李如花突然现身说李小花“没羞没臊”,李小花则辩称要“带孩子们去看干爹”,两方就吵了起来(其实主要是李胖丫和李小花吵了起来)。
想到凶悍的李胖丫,我首先就问李己:李小花有没有吃亏。李己告诉我:李胖丫吵架其实吵不过李小花,双方矛盾也没到动手打架的阶段,所以其实是李胖丫比较吃亏。
听到这个结果,我觉得挺好的。但是我旋即想起来李胖丫和李如花是我“救命的药”,赵志敬也是解决老兵问题的关键人物,于是觉得还是得想个办法安抚她们一下。当然我也不能让小花伤心,所以我思量片刻决定让李己出去跟她们说:卫戍营地是不许女眷进的,所以她们仨不要进来。我明天会住回生活营地,有事到时候再说。但是为了显示我偏心李小花,我让李己把小花的四个孩子接进来,理由是我想看看他们。
李己道:“你自己把握好哈,赵志敬得罪狠了,后面工作不好做!”
我回道:“放心吧,我有分寸,你按我说的办就好了。”
李己按我说的出去转了一圈,随即将李珍珍、李贤良、李志远、李怜怜四个小孩儿带了进来。
四个小孩子见了我就亲昵的喊我“干爹”,令我心情大好。相比一年前,四个孩子都长高了些,尤其是李珍珍已经出落成大姑娘的模样。我的大部分物品都在生活区,身上并没有什么适合给孩子的东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掏了一缗五铢钱给珍珍,我的名义是:听说小花的义父也就是孩子们的外公崔志方身体不好,先送个红包。我还让孩子们带话:等明天我会专程去看崔志方。同时,我让李珍珍要在回了自己家帐篷以后告诉妈妈:干爹说去年她送的肉夹馍非常好吃,干爹永远都不会辜负她送这么好吃的东西。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珍珍笑着对我吐了个舌头,然后道:“放心吧,干爹!”
送走四个小朋友,我就思考起明天要面对的局面。从短期目标而言,我要达到的目的有三个:第一是顺利娶到李小花;第二是也要和李胖丫、李如花分别圆房攫取“黄龙之气”;第三是搞定赵志敬为首的老义父们。
其实这三件事情的顺序先后是可以调整的,但是绝不能和其中任何一方闹僵。
我再仔细将很多信息重组:小花是表过态可以和李如花、李胖丫共存的;李如花的义父已经不在了,没有助力,目前只能跟着李胖丫屁股后面混;李胖丫和赵志敬是一体的,但是如果先向他们示好,整个局面就会被动、被拿捏;在四个老义父里,李鲜花的义父祁志诚相对独立,先争取过来是可行的;根据义父说的,李丑儿的义父王志坦好饮酒、李疤腿的义父甄志炳好色……
重组完信息,再复盘义父和李戊等人提供的信息及我小时候对这些人的关系判断,我就去想在葛履书斋里看过的《国策》里的一些纵横捭阖的故事。很多纵横家要达到目的都会用一招“欲扬先抑”,我觉得用这招拿捏大老粗赵志敬和虎娘们儿李胖丫是极好的,也足够用了。
第二天一早,我让李戊去生活营地把赵志敬、甄志炳、王志坦和祁志诚都请到了卫戍部队的营地,然后煞有介事的带着李戊、李己、李壬和李癸邀请他们四个一起去李家祖茔,由头是给李敢、程良娣夫妇做周年仪式。李庚那边我则是一大早就给了他个礼单,安排他去成纪县城帮我采购礼品。
我这么安排的目的是不让赵志敬“霸王硬上弓”,要我晚上就和李胖丫完婚。果然还没离开祖茔,赵志敬就抓住我如厕的机会跑到我面前面露凶光道:“疤脸儿,听着:你别拖了!今儿就和胖丫圆房!”
赵志敬只有一只手,但是他说话的压迫感很强,还把我当那个憨怂小孩,看我不理他,上来就要拽我衣领。
我一闪身,尿了一半的尿对着他身上就滋了过去,然后故作惊慌道:“老赵,你想干嘛?”
赵志敬吃了哑巴亏,但是眼见我用尿滋他赶紧撤了一步,道:“什么老赵?老子是你岳父你不知道?”
我微微一笑,道:“怎么证明?我一直知道你女儿是许给胖虎的啊?啥时候你成我岳父了?”
“户籍上有!”赵志敬道,突然想起我和义父的户籍并不在他手上,道,“你别装怂!我不信老司马没说!还有,你聘礼都还没给我呢!”
“聘礼都没给叫岳父?”我戏谑笑道,“而且就算你想把女儿许给我,今天我们刚到坟地,你觉得合适吗?”
我穿好下裳笑了笑,兀自走出茅厕。赵志敬愤愤道:“你个小疤脸儿现在在哪学得这么坏!小心……”
我知道他想说“小心我退婚”,但是想想他闺女可不是抢手货,于是止住了。
从祖茔返回,我单独找了李戊,因为他午后就要去代郡。我吩咐他按照义父之前的吩咐把他那边的图纸(主要是汪纯青大哥给的李丙留下的图纸)都给我复一份,李戊说:所有图纸他都已经复好,干脆把原件都给我保存。
于是我让他去照办,然后宴请赵志敬、甄志炳、王志坦和祁志诚四人一起在卫戍营地吃午饭,并让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五人作陪。
席间,我向祁志诚重点问了李鲜花的情况,还特别说了小时候觉得李鲜花特别的好看。
祁志诚听得挺受用,他告诉我:李鲜花也是苦命的,和小伙伴李铁柱完婚没几年,李铁柱就死在了元狩二年那次“陷阵营”团灭的战役中,留下年幼的儿子李俊驰和女儿李仙草。
我听后很感慨的表示:我要认李俊驰和李仙草当干儿女、以后照顾他们。祁志诚听后很受用,当即跟我干了杯,还夸义父教得好,说我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我同时也没冷落李丑儿的义父王志坦。我跟他说了我和丑儿刚到长安时的情况。我说丑儿先跟着大少爷李当户,后来又跟着二少爷李椒在代郡建立功业,最后英年早逝,但是李家都很感念丑儿的勇武和忠诚。
王志坦很感动的说:“丑儿相比元狩二年团灭的小伙伴运气是好的,好歹有全尸葬在‘忠仆冢’。”
在招待王志坦之前,我就让李庚一早去成纪县城买了新酿的桂花酒,并让李庚主陪他喝好,弄得王志坦感觉很好。
最初,甄志炳一直在和李己聊天,他俩都好色,所以有共同话题。当然,李己有老婆,甄志炳只能回味当年的“匈奴女人”。
我借机插了个话,说了个故事给甄志炳听:贡宪在定陶买下小兰和小丽的故事。然后我又说了义父已经同意我把在定陶买的三十多岁的女奴带回“老兵营”,组织“自愿婚配”,直听得甄志炳心旷神怡的,说改天要好好问问我细节。
当然,我表面上不能冷落了赵志敬,他开始想灌我酒,但是他毕竟已经七十多了,根本不是我对手,喝多以后就开始骂我“想不认账”,我告诉他:我“漠北之战”后先在淮阳、后去了“陈留、定陶和曲阜分别任职”,跟义父都是书信来往,只在最近才在长安见了一面。义父当时也有公务,只说了“在老兵营帮我安排了婚事”,别的啥都没说。
甄志炳、王志坦和祁志诚因为被我笼络,加上他们发现赵志敬有点要借酒闹事,于是都向着我说话。赵志敬气得猛喝酒,喝大后吐完就成了一滩泥,被李戊安排亲兵先抬了回去。
饶是这样,我还让李庚拿出我事先就让他采购好的蜂蜜和二十斤干肉也安排亲兵送到赵志敬的住所,在外人面前让他挑不出礼。
酒席结束,顺利解除了最大威胁赵志敬,我问李戊要了所有图纸原件就准备回老兵营生活营区。
临走时,我将一早让李庚采购的一坛陈年桂花酒送给了王志坦,还送了他一匹“八稷布”,说是让他儿媳妇李大嘴帮做件新衣服。
同时,我请祁志诚带我一起去李鲜花母子那边,送三匹我让李庚采购的“八稷布”,正好够他们三代、四个人各做一身衣服。
一旁没有得到礼物的甄志炳有些不开心,问我他怎么没有礼物。
李己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司马大人已经给了我铜钱,让我一会儿带你去成纪城里‘快活一下’。另外司马大人也送了你一匹‘八稷布’,只是你家没女眷,所以司马让营地的女工缝好再带给你。”
甄志炳听后乐开了花,我忙拉过他和李己低声道:“按规矩伤残老兵是不能出营的,这个事情你俩得低调一点,特别是你甄大叔,谁都不能说,行吗?”
甄志炳立即向我赌咒发誓,然后借口要和李己“再聊会儿”,让王志坦和祁志诚赶快陪我回生活营地。
第157章 收拾服帖(中)
回到营地,我先回自己的营帐命亲兵把我让李庚采购的东西都放下。然后我把锁着细软的箱子打开,让亲兵把李庚采购的账还掉,然后随身带了一些细软,跟祁志诚去了李鲜花母子的住地。
李鲜花原来在九个小姑娘里颜值排第三,但是她个子是最高挑瘦削的(绝对身高不如李胖丫)。这会儿见她比儿时丰满了不少,不过相对她的身高,也还算匀称。
祁志诚一见到李鲜花便不住的表扬我。见到礼物的李鲜花对我也非常热情,当得知我要认李俊驰和李仙草做干儿女后李鲜花非常配合,当即让两个孩子给我倒茶认干爹。
我对李鲜花道:“元狩二年‘陷阵营’团灭是为了掩护我和敢少突围,所以以后你和铁柱的一双儿女,生活都由我来照料!”我说着掏出一锭价值两万钱的元宝,交到了她手上。
出乎我的预料,李鲜花脸一红,道:“这个不是应该给我义父吗?”
我知道李鲜花理解错了,以为我在向她提亲。正要解释,还好祁志诚比较忠厚,忙道:“我不要,我不要!人家给你们过日子的!你有别的想法,也等人家李司马歇口气再说呗!”
李鲜花被说得满脸绯红,道:“好吧!”说着赶紧让儿女感谢我,然后把元宝收了起来,对我露出一个儿时从未有过的好看笑容。
趁着祁志诚对我印象好、也趁着赵志敬完全醉倒,我请祁志诚帮我组织晚上所有老义父和所有守寡的女性小伙伴一起聚聚,祁志诚当然很乐意帮我去张罗这个事情。
祁志诚前脚离开,我后脚就跟李鲜花道别,让她别忘了晚上带孩子一起聚会。
李鲜花将两个孩子放在帐篷里,自己送我到帐篷外。我正要跟他道别,她却涨红了脸道:“疤……李司马,你愿意让我带着孩子跟你过吗?”
看着高挑丰满的李鲜花向我示爱,我心里挺爽的。但是目前她不是要解决的首要问题,于是我道:“来日方长,等我安顿下来,可以吗?”怕她生气进而影响祁志诚对我的支持,我忙笑着补充道,“总不能随随便便丢个元宝就委屈了你跟着我这个‘疤脸儿’吧?”
“不是不是!”李鲜花忙道,“那时候都是李胖丫逼我们……”她忽然想起好像李胖丫已经是我媳妇,忙又收了声,顿了顿道,“总之你愿意的话,我是愿意的!”
我不想惹新麻烦,于是赶紧笑着点点头,快步离开。
离开李鲜花的营帐,我就径直去了印象中李小花的义父崔志方的营帐。
当我掀开营帐,果如我所料:我朝思暮想了一年的李小花正在帐内照顾已经卧床不起的崔志方,两个小儿女李志远、李怜怜正陪伴在旁。
李小花看见我来明显很激动,差点忍不住扑向我。我冲他笑道:“这么辛苦?在这里照顾崔叔叔?”
这时,崔志方也听到了我说话,他赶紧回头道:“是疤……李司马?”说着便要起身。
我赶紧上前,笑道:“崔叔叔,您睡好,不用起来!”
“你昨天捎给我的钱我收到了,有心了!”崔志方笑道,他虽然脸色苍白,但见到我情绪很好。
“你好好休养!养好了身子,我和小花一起孝敬您!”我在李小花面前,一点避嫌的想法都没有。
崔志方笑得咧开嘴,道:“好啊!好啊!”
这时,两个小朋友也喊着“干爹”跑过来跟我抱抱,崔志方道:“把‘干’字去掉,以后就喊‘爹’!”
两个小朋友不置可否的看着我和李小花,我笑道:“现在还是先喊‘干爹’,以后等我和妈妈说了,你们再喊‘爹’!”
两个小朋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赶紧掏出之前让李庚采购的糕点给了他俩。
拿了糕点,两个小朋友很欢乐,李小花忙道:“拿去和哥哥、姐姐分享!你俩回去和哥哥姐姐玩一会儿,妈妈伺候完外公吃药就回去。”
两个小朋友拿着糕点很开心的走了。小花将已经放温的药碗端起来,准备给崔志方喝。
我忙笑着接过药碗,端到崔志方面前,然后将他扶起来,喂他喝药。
喝完药,崔志方道:“哎,怪我那时候没眼光!老司马也是的!不跟我提要求!”
我知道他在说当时就应该把小花嫁给我,忙道:“现在也不迟啊!而且你看现在你的四个外孙、外孙女多漂亮,小花跟我估计可生不出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
崔志方道:“小花都跟我说了,你能不嫌弃她和孩子们,我真的是死也瞑目了!”
“崔叔叔,你可不能死!”我忙道,“你死了小花要守孝三年的,我就等得急死了!”我说着叩住崔志方的脉门摸了一下:确实原气已经亏损很严重,但是倒不是立即会咽气的脉象。我小时候在义父的指导下摸过很多将死老兵的脉,对人单纯因衰老将死的时间拿捏还是挺准的。我判断崔志方大概还有个三个月左右可以活,心想:“这个时间足够我把小花娶回家了!”
崔志方是个很识趣的老头,给他喂完药、诊完脉,他就对我和小花道:“我睡一下啊!你们别吵我。”说着便别过脸去,将半个头蒙进了被子里。
我和李小花走到离崔志方病榻大概一丈的地方,然后相对笑着搂在了一起,不一会儿便热吻起来。吻了多时,我们也舍不得分开,还是搂在一起。为了不打扰崔志方,我们没有说话,就是笑着搂在一起,表达彼此的爱意。
我估计我和小花搂在一起足有一个时辰,这时门外传来李珍珍的声音:“娘,干爹晚上请大家吃饭您知道了吧?”
听外面这一声,我和李小花赶紧分开,刚一分开就见祁志诚、王志坦带着李鲜花和几个少妇鱼贯而入,我很快认出来,她们是李大嘴、李春妮、李小只、李玉娥和李巧莲。
见此阵仗,我不由感叹:“珍珍真的好聪明!”
我忙对众人道:“崔叔叔刚喝了药睡下,别影响他休息!”说着赶紧将众人往外领。
来到帐外,我吃了一惊,除了七个寡妇和祁志诚、王志坦,还有十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也站定了。
我赶紧带所有人去我帐篷外,给孩子拿了让李庚采购、后勤亲兵送来的糖果和糕点,然后给每个寡妇都又送了一份焉支山的胭脂。
寡妇们纷纷跟我说:“你上次托老司马带回来的胭脂还没用完呢!”
这时候我只是笑笑,啥都不说。不过我感觉除了小花以外的寡妇看我的眼神也都很不单纯的样子,完全不像我小时候她们看我的那种嫌弃、鄙视的眼神,以至于我差点想去再弄桶水照一下自己脸上的疤是不是不见了。
因为人太多,我自然就没了和李小花单独亲近的机会。我让祁志诚、王志坦和七个寡妇带着自己的娃先各回各家,等到开饭的时候再聚便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这时已是申时初,我本想在帐篷里休息一会儿,结果不大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我。
“疤脸儿……不是,李司马,我能进来吗?”是一个女声,但是不属于那七个寡妇,也不像是李胖丫的那种高亢声音,声音很细腻。
我用排除法很容易就能猜到是我的另一个“被结婚”的媳妇李如花,于是很和蔼的道:“请进!”
帐门掀开,一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皮肤白皙的漂亮大姑娘进了我的营帐。
我笑道:“如花姐,好久不见了!”
从我的审美看,其实单论单一五官,如花的颜值要比小花还强一点,但是小花胜在五官更加协调且有灵气,特别是眼眸清澈有神。
如花姐从小就是个内向好脾气的,从来不敢忤逆她义父,也不敢忤逆李胖丫,更很少跟异性小伙伴说话。在我印象中,十年跟我说过不超过五句话,而且都是五岁前和我说的。
李如花来到我营长后就很拘谨,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我笑着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她喝了蜂蜜水,然后坐着满脸通红看着我,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我给她将水加满,又兑了更多蜂蜜,很和蔼的说道:“你喜欢喝就多喝一点,一会儿给你一大罐没开封的慢慢喝。”
李如花点点头,依旧涨红了脸不说话。
为了打破尴尬,我就问了她义父和没能跟他圆房的李高仔的义父的情况。其实当然我知道这两位义父都不在了,如花姐也如实的回答了。
我假装才知道这个情况,道:“哎,那你真的挺孤单的!亲人都不在了!”
李如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道:“胖丫告诉我:赵叔说你不认我们,看来是真的!”
“什么真的?”我假装无辜道,“我啥时候不认你了?”
“我……牙牌……户籍……”如花支支吾吾半天,道,“前年我义父还在的时候,老司马不是让我俩办了事情了吗?还有胖丫。”她顿了顿,很委屈的说道,“赵叔说你不认我们!”说着她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没想到如花比小时候还脆弱,又觉得好笑,又有点心疼她,我心道:“就这样会是承接了‘黄龙之气’的人?难道李胖丫才是?”
我找出一块丝帕,递给如花,道:“如花姐,你别哭啊!不是我不认你们,你们俩从小埋汰我憨丑埋汰得最凶,本来义父跟我说你们就是借我的名头躲掉人头税,我哪敢觊觎呢?”
“可是去年,我和胖丫去找你,你偷偷和小花见面,看到我们就跑!”如花说着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等她哭了一阵,我笑道:“如果就你一个人,我肯定不跑的。你知道胖丫姐那一嗓子多凶!你知道我从小就怕她,我哪敢不跑?”
“你不是躲我?”如花擦了擦眼泪道,“不是嫌弃我没成亲就克死了高仔?”
“谁说的!你那么好看,我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啊 !”我忙道。
如花沉默了一阵,鼓起勇气道:“我跟老司马说过的,我愿意跟你过的!你不嫌弃我,为什么晚上请客唯独不请我和胖丫?”
我笑了笑,拉着如花的手将她拉起来,道:“其实我是在考验你。”
“考验我什么?”如花目光真挚的看着我道。
“既然是请客,当然是请外人。你如果当你自己是我老婆,你来就是了,还要我把你当客人请吗?”我笑着将双手搭在了如花肩上。
如花的嘴唇嚅嗫了一下,道:“我现在没有别的亲人了,你不能骗我!”她说完又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鼓起巨大的勇气,扑到了我的怀里。
娶如花本来就是我计划之内的事情,而且说实话,没生过孩子的她现在真的在这些女人中是颜值身材最好的。我抱着她柔软的身子,给了她一个深吻。
吻罢,她红着脸对我道:“那我把你的意思告诉胖丫,然后喊她晚上一起吃饭,行吗?”
“你别勉强她。”我忙道,“她是她,你是你。你就说我也请她和赵叔叔一起,她愿意来、不愿意来,随便她,你提醒她就好像非让他来一样,对不对?”
如花想了想,道:“那我听你的!”她顿了一下道,“我以后都只听你的!”说着又把身子靠在我怀里。
我让如花靠了一刻,觉得吃饭时间近了,才把一罐新未拆封的蜂蜜给李如花,并将她送出帐。
送走李如花,我心里一阵暗爽:老子真的是时来运转接到“气运”了吗?原来想也不敢想的“老兵营三花”居然相继向我投怀送抱!
第158章 收拾服帖(下)
李如花走了之后,我就在盘算晚上李胖丫来或者不来的两种情况。
思量了一刻,我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如果李胖丫来,说明如花是真的憨丫头,而且怕李胖丫到没救了,那么她就绝不可能是接到“黄龙之气”的“气运之女”;如果李胖丫不来,说明如花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在关键时刻为了争取自己的男人对自己更加疼爱,可以卖掉又蛮又憨的“塑料闺蜜”,那么我觉得她还有点可能是接到“黄龙之气”的“气运之女”。
等到晚饭时间,伙夫将我要求的丰盛晚宴分四桌摆在了在营地的公厨,两桌是小朋友、一桌是老义父们、一桌是我带着所有女性伙伴。
在开席前,甄志炳已经回来,我看见他朝他神秘一笑,他也还了我一个笑脸。祁志诚、王志坦问他和李己聊啥聊了一个下午,甄志炳就借口说聊了过去的事情。
估计去年李胖丫和李如花去逮李小花的事情在营地已经半公开,李小花大大方方的坐在了我的右边。其他六个寡妇则依次在李小花的右边坐了下来。
直到快要开席的时候李如花才一脸无辜的到达现场,她跟我们说:赵志敬酒还没醒好,他和李胖丫就不来了。然后在我热情的招呼下坐在了我的左边,她一坐下就对我道:“道一,你要不要去当面问问赵叔和胖丫?我嘴巴笨,你让我说的我可能说得不清楚。”
我大大方方握着她的手,道:“赵叔叔酒没醒,胖丫姐要照顾他,我们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我随即对伙夫和亲兵道:“小孩子那两桌人数少,你们做的菜都留一点送到赵叔叔和胖丫姐那边一份。还有崔叔叔,你们也弄点方便咀嚼消化的去伺候他吃。”我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发现如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手也更紧的握着我,顿时验证了我的判断:这娘们儿其实不憨,只是扮猪吃老虎。
酒席开始,我先给祁志诚、王志坦、甄志炳和其他八位老义父敬了酒,并且告诉八位老义父:给他们买了“八稷布”,正让营地的女工给他们做新衣服。然后我还根据每位老义父的爱好送了另一样礼物,八位老义父都对我赞不绝口。
给老义父们敬完酒,我就回到座位上和八位儿时的女性小伙伴一起吃起席。
这场酒席我吃得很舒坦,一时右边来捉我手握一会儿,一时左边故意将身子往我肩上靠。其她几个娘们儿每次推杯换盏看我的眼神也都是情意绵绵的,有几个酒量差的喝多之后的眼神甚至是色迷迷的。
酒宴结束,我偷偷冲小花使了个眼色,小花冲我眨眨眼,表示和我有默契。
我在往自己营帐走的时候发现如花居然一直跟在我身后,心道:“这娘们儿胆子也不小啊?”随即想,“都是从小看着老义父们‘惩罚’匈奴女人长大的,胆子能小到哪里去?”
不过我决定如果如花进我帐里我还是要说服她正式拜堂后再和我圆房。一方面是我觉得那才是我的计划,如果没拜堂就和她或者李胖丫中的任何一个先圆房都可能导致另一个人不爽而一拍两散(现在李胖丫不爽的危险更大);另一方面,我希望先和有经验的李小花切磋好再去整治她俩,因为进了洞房,我其实还是啥都不会。
当我来到帐前,我发现有两位五十多的伤残老兵已经站在了我的军帐门口。
我还没开口,两位老兵就对我行了个军礼道:“李司马好!”
“你们好!”我回道,“天色已晚,你俩在我军帐门口干什么?”
“回李司马,是赵百户要求我们给您站岗。”其中一个老兵道。
“不用,我不需要人站岗。”我回道,”而且天渐渐冷了,你们年纪大了受不了这风寒的!”
“感谢李司马关心!我们每组就值两个时辰,不会受不了!”另一个老兵道,“赵百户说了,如果李司马不乐意就去他那边找他说。”
我心中暗笑赵志敬手段拙劣,兀自进了帐。
因为有人把守,如花就没再走近。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听见帐外小花在和值守的老兵交涉,小花说要送个毯子给我,老兵却不许她进来。
我出帐接过小花的毯子,然后请她进帐“喝杯茶”,结果一个老兵也跟了进来,给我烧起炉子煮开水,我只好让小花离开。
不过我其实并没有很沮丧,我觉得赵志敬看得紧说明还是非常希望李胖丫嫁给我,但是我的目的很简单:我绝不可能再像小时候被他或者李胖丫拿捏,得他们求着我才行,而且我要借着这个机会把老兵营搬迁的动员工作做好。
李小花离开后我并没有生老兵的气,反而丢出去一坛澧酒让他们喝了取暖。老兵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从第二天开始,我的大帐门口十二个时辰都会有老兵站岗,而且到了晚上我如果出去他们都会跟着。
饶是这样,我从不对这些老兵发火,还会给他们一些小恩小惠,十来天后天渐渐冷了,我还专门给他们安排了炭火、毛毯和每天三斗澧酒,半夜还会让伙夫准备好宵夜。
我有时候也会找老兵们聊天,问问他们之前跟着大爷或者二大爷打仗的经历,以及对目前的生活还有什么意见。
当然,每天白天除了去卫戍营地处理公务,我也会趁机摸到小花或者如花那边。不过赵志敬的耳目不少,每次单独相处不了一会儿,他自己或者他的耳目就会出现。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半个月,到九月底,我开始让小花和如花散布李胖丫小时候欺负我,所以我根本不敢娶李胖丫的风声。很快,鲜花、大嘴她们几个也都参加到了传播的行列。
因为李胖丫的性格本来就咋咋呼呼的,所以很快,最近十八年到营地的老兵们都知道了李胖丫从小欺负我,所以我不想娶李胖丫的事情。
没几天,营地的老兵们几乎口风一致的认为赵志敬为了让自己的凶悍女儿当营司马的正妻,阻挠营司马正常和已经定亲的李如花、两情相悦的李小花见面有点不厚道。
由此,我儿时因为憨怂弱小被李胖丫欺负的丢人经历被反转,变成了李胖丫是悍妇、欺负我这个又懂事、又不跟女孩一般见识的、特别优秀的小孩的故事。原因很简单:其她八个小女孩都再也不是李胖丫的跟班,宣传口径向着我了。
李胖丫没敢找有孩子的寡妇的麻烦,只去威胁了李如花。但是已经得到我疼爱的李如花这次硬气了,直接把她怼了回去,气急败坏的李胖丫想跟如花动手,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她俩的“塑料闺蜜情”就此终结了。
终于,在舆论风口彻底被我拿捏之后,赵志敬亲自跑到我的大帐来找了我。
我笑盈盈将赵志敬安排落座,给他倒上热茶,道:“赵百户,你亲自来找我是来商量门岗的事情的吗?”不等他回答,我道,“门岗很好,就是天眼看冷了,尤其是夜里老兵们站岗太辛苦了,要么给我大帐门口再支个小帐篷给他们挡风如何?”
赵志敬道:“疤脸儿,少给老子装蒜!我就问你,老司马安排的亲事,你答应不答应?要是不答应,我也不求你,你让那几个娘们儿别再埋汰我闺女就成了!”
我笑道:“赵百户,不是我答应不答应。胖丫姐从小就看不上我,最近我也听说了些风传,我还让她们都别再传了,以防胖丫姐生气了又来揍我!”
“她不会,我保证!”赵志敬道,“我今天跟你最后好好谈一次:老司马安排的婚事,如果你肯认账,我来做我闺女工作。第一,她得啥都听你的,如果敢再像小时候那样欺负你,我知道一次揍她一次!第二,我知道我闺女身材模样不咋地,但是你如果肯给我个面子,让我闺女做大的,你以后要娶几个娶几个,我让她不准反对!总之……”
“总之!”赵志敬没说完,我就抢道,“人前给你们面子,你们给我里子,是这个道理吗?你能代表胖丫姐说了算吗?”
“当然能!她自己求我找你的!她说聘礼啥的都不要了!我也同意!”赵志敬没忍住,说了真话。
我笑着将一件按赵志敬身材做好的官锦齐纨外衣递给他道:“丈人老爹,这个外衣可有面子吗?”
赵志敬有些意外,他摸着丝滑的齐纨道:“这是什么料子?”
“官锦齐纨啊!”我说道,“上次撒尿弄到你身上,虽然是你自己造成的,我也得赔你啊,丈人老爹!”
赵志敬想了片刻,点了点头,道:“甄志炳他们几个没说错,其实你挺上道的!之前是我态度不好,你别跟我老头子一般见识!”
“哪敢啊!”我忙道,“你可是义父给我指定的丈人老爹啊!”我顿了顿,道,“如果胖丫姐真的没意见,我就尽快和她完婚,然后我还要和如花、小花完婚,不管你们要不要彩礼,每个媳妇我都会给五万钱让她们存着。”
“好女婿!我同意!”赵志敬道,“从今以后,你说什么是什么,我老赵一定挺你!”
见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赶紧道:“好!其实不知道你们听到风声没有,明年三月底,朝廷就要让我们老兵营搬迁,到时候,丈人老爹你要真的支持我才行!”
“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一定让老弟兄们都支持你!”赵志敬道。
赵志敬表态以后都会支持我,标志着老兵营的老兵安抚工作成功了一大半。复盘这个过程,我觉得在“气运”加持下,我的做事手段真的是有了质的提高。当然,这点考验对于我和老兵营日后要经历的磨难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第159章 迁徙动员(上)
在成功收服赵志敬后,我们找李癸算了个吉祥日子——十月廿二日,我和李胖丫的婚期就这么定下来了。
定下这个日子的时间是十月十八,定好后我就立即梳理了这四天要做的重要事情。
一方面是安抚如花和小花,让她俩不要觉得她们“白努力”了,因为最后我还是要让李胖丫当大老婆,更不要让她俩对让李胖丫当大老婆存在什么抗性或者恐惧,同时我必须承诺在与李胖丫完婚前就要把和如花、小花完婚的日子定下来。
另一方面是让赵志敬牵头,把甄志炳、祁志诚、王志坦及其它八个老义父的迁徙动员工作都搞定。在搞定这些人后,我要趁着和李胖丫的婚礼当天,向所有老兵宣布老兵营将迁徙的事(当然只能笼统的说)。
和赵志敬谈妥与李胖丫的婚礼,我在营地的行动也就不再被严格监视。赵志敬除了还在严防死守李如花和李小花半夜进我的营帐,抢在李胖丫之前和我圆房,别的事情他已经不关注了。
我分别找了小花和如花单独聊了向赵志敬“妥协”的事情,我告诉她们:“妥协”为的是老兵营的安宁,毕竟婚事是义父定下的,赵志敬在老兵营地的资格放在那边。但是我的“妥协”是有条件的:李胖丫只是名义上的“正妻”,其实她们三个不分大小,以后生的孩子我也一视同仁。如果李胖丫要以“正妻”的身份欺压她们,我绝对会向着她们与李胖丫“和离”。她们也不用担心帮着我宣传李胖丫从小欺负我的事情会被她秋后算账,如果李胖丫敢对她俩使绊子,我就让李胖丫“守够活寡再当弃妇”。
其实对于秋后算账的事情,小花是不怎么怕的,她和李胖丫因为我的事情已经斗了一年了,按李小花的说法:“李胖丫就是表面唬人,其实毛本事没有!”
开始,刚和李胖丫结束“塑料闺蜜情”的如花还是有点怕以后被李胖丫针对的。不过我一再向她保证一定会特别特别宠她、不会让李胖丫欺负她后,她也就不怕了。我还借此安排了李小花和李如花的单独会面,让她俩彼此有“统一战线”的默契。
最后我要落实的就是如花和小花的进门时间,经过李癸测算并知会赵志敬:我和李如花、李小花将分别在十月廿五、十月廿八办婚礼,婚礼的规格与胖丫的一样,都以热闹俭朴为主。
在跟赵志敬知会娶李如花、李小花时间的同时,我也让她带话给李胖丫:“正妻”只是名义上的,都是儿时的小伙伴,我谁都不会亏待,所以其实是“平妻”,如果李胖丫不能接受,我只能将婚礼延后,写信交义父处理。
赵志敬和我折腾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把女儿有面子的送出去,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自在,很爽快的替李胖丫全盘接受了我的条件。
在谈完婚礼的事情之后,我单独和赵志敬吃了顿饭,聊了老兵营在三月底必须迁徙的事情。虽然迁徙方向尚不明确,但是这个事情他得先和老兵们做好思想工作。
其实听到这个消息赵志敬挺震惊和不安的,但是眼见我即将做他的女婿,也绝对不可能跟我唱反调,只能表示:肯定支持我,磨破嘴皮子也要做好老兵们的思想工作。
十月廿一日,在婚礼的前一天上午,我让赵志敬把甄志炳、祁志诚、王志坦喊到一起开了个小会,向他们坦诚了老兵营必须在明年三月底迁徙的事情。
其实连赵志敬都只是因为和我必须“统一战线”而表态支持我,这三位老义父听了这个对他们来说如晴空霹雳的决定,一时就更加难以接受了,甄志炳和王志坦甚至在会上就大骂朝廷“无情无义”。
我学着卫青的方法,让他们宣泄了一个上午,中午给他们安排了一桌好饭,因为怕他们喝了酒更难控制情绪,我就没备酒,理由是怕他们喝多影响明天的状态。
吃过饭,甄志炳先跟我谈了条件,他说道:“我也知道如果有一丝丝办法,老司马也不会让你跟我们谈这个事情,作为老兵百户,我当然要支持你们。但是,那些老鸟人虽然平时还挺听我和你丈人的,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我也不敢保证,想让他们高高兴兴的配合,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我只提一条:得让他们有‘盼头’。”
我正想问:“是什么‘盼头’?”甄志炳补充道,“你之前跟我们说的那个要从定陶带回来老姑娘的事情,的确是为我们考虑的特别好的事情。但是人家毕竟是落难的良家,也不能勉强她们、更不可能让她们一人伺候几个老鸟人。我们这帮老鸟人差不多有接近五百个,就二十几个最后肯定是便宜了那些刚来不久、年纪轻的,我这种七十多的老家伙,老姑娘们肯定看不上。所以以前那种类似‘匈奴女人’的节目,你还是得给我们找好。”
“老甄说得对!”王志坦道,“我们这些老家伙打了一辈子光棍,而且我们这几个年纪也太大、特别是我这种已经有孙子的,对成家兴趣不大。老甄嘴上喜欢女人,其实估计一年也硬不了几回了。我那个方面更是无所谓,就是好喝两口,如果你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相信很多和我一样的老鸟人都可以说通。”
甄志炳和王志坦的表态并不出乎我的预料。我随即对祁志诚道:“志成叔,你有什么想法,也一并说说吧!”
祁志诚思量了一刻,道:“李司马,你别怪我说话直,如果你不能接受,当我没说也行!”他顿了顿,道,“我们几个都这把年纪了,估计没多久也就和老鸟人崔志方一样了。死在这个地方当然是我们最想的,但是李家养了我们这么多年,说什么我们都该支持,所以迁徙的事情,我没意见的。我现在就记挂着我家闺女鲜花和一双外孙、外孙女,你既然已经认了孩子当干儿女,干脆进一步,也收了我家鲜花!我家鲜花样貌、身材不比谁差,我最近也问过她了,她觉得你回来之后给人感觉特别踏实,她很想跟你过!”祁志诚顿了一下道,“不是我老鸟人要顺杆爬、也想当你丈人,这事儿决定权在你,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支持你,配合你和老司马的一切决定!”
祁志诚说完,王志坦立即道:“按老祁这么说,那我也有话说!我家媳妇大嘴守寡都快十年了,她自己的义父也不在了,现下就像我自己的女儿一样!那我也跟李司马求个亲,把我家大嘴也收了!和老祁一样的,答应不答应在你,就算不答应,我老王以后也一样支持你!”
“你们这是把李司马当种猪啊!”赵志敬不悦道。
“咋啦?就许你个老鸟人当司马老丈人,不许我们啊?”王志坦立即怼道。
怕他们抬杠起争执影响正事,我忙道:“老叔们,咱们好好谈正事,不要内部起争执!”我对王志坦和祁志诚道,“老兵营长大的女孩都是淳朴、老实、善良的,比外面的女人强多了!谁愿意跟我都是我的福气。但是,首先我要当面得到人家的认可,不要搞包办;其次要禀告义父;最后还得问过我已经决定娶的三位媳妇的意见,对吧?总之我答应两位叔叔:无论鲜花、大嘴还是别的小伙伴和孩子们,都是姓李的,以后我都会一视同仁的当自己亲人一样的照顾。其实这个话我已经跟赵叔叔说过,对不对?”
赵志敬知道我是在找他解围,立即道:“就是!李司马这么厚道,你们两个老鸟人担心个毛!”
“就是厚道才不能被你一家霸占!”王志坦笑道,“反正我肯定是支持李司马的!”
得到这四个老家伙的表态,我又思考了一阵,决定让他们明天配合我“演场戏”。我还让亲兵去卫戍营地把正在帮我张罗婚礼的李壬和李癸叫了过来,同时让四位老义父去把那八个老义父都喊了过来。
因为已经统战了四位地位最高的老义父,加上有李壬、李癸帮忙说话,再加上我抛出了尽量解决老兵生理需要——酒和女人的条件,那八位老义父在经历最初的不安后很快也被说服。
我安排所有人一起吃了个晚饭,晚饭时我干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让李壬和李癸计算一下在尽量迁就像王志坦这样的老兵酒瘾的情况下,以三个月为限,需要花多少钱买酒;第二件事是我让所有人在明天的婚宴前要配合我演场戏,以求用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搞定所有老兵的迁徙动员。
晚饭后,我又去看了崔志方,为了避嫌,我让赵志敬陪我一起去的。我们跟崔志方也说了迁徙的事情,其实崔志方知道迁徙大概率跟自己已经没关系,并不关心迁徙本身。但是他是一定要支持我的,于是跟我们表态:明天他必须撑着坐到动员会现场给我站台。
在完成了这些最后的筹划后,我和赵志敬与李壬、李癸最后碰了头,他俩调研过王志坦的需求后已经找主簿、计吏等作了测算,以每天让老兵们消耗五十斗中档酒为算,每斗酒二十钱,一天就要额外开销一缗钱,三个月就是九万钱。我想了一下,觉得迁徙前三个月的预算可以提高到二十万钱,这样可以确保王志坦及与王志坦有类似爱好的老兵满意,并让李癸立即组织采购。
在送走所有人后,我回到自己的营帐向义父写了封“篆体密文”。我比较详细的向他汇报了目前的进展。当然我只说结果,至于如何搞定的这个结果和还没确定的事情,我都没说。
在信中,我还向义父表达了希望他尽快搞定老兵营相关迁徙细节以便我提前准备的愿望,同时我告诉他:虽然面临很多困难,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做好“老兵营”的一切工作,不辜负他的期望。
第160章 迁徙动员(下)
十月廿二日一早,我刚吃完早饭就被一群伤残老兵拖着进了临时搭建的营帐更衣化妆。被安排给我更衣化妆的多是赵志敬的亲信,为了演戏逼真,我没让赵志敬给他们“剧本”,而是任由他们自由发挥。
第三天, 这帮人七嘴八舌的回想着应该怎么走流程——确实,这里好久没办喜事了。
我让几位老义父告诉老兵们:我从小就是营地的怂包好脾气。老兵们以为拿捏我都是不在话下的,不一会儿手上有剧本的赵志敬、甄志炳、祁志诚、王志坦和另外八位老义父先后来到,按照我之前的布置,他们故意放任老兵们对我的拿捏,还跟着起哄。
又过了一会儿,崔志方坐着轮椅被亲兵推了进来,他没有剧本,见到我被拿捏很不爽,不停要求所有人对我尊重。不过他本来身体就不太好了,这帮人根本不买账,急得他直敲拐杖。
看到崔志方敲拐杖,我忙起身正色道:“都够了!奶奶的,当老子在漠北没杀过人,好欺负是吧!”我说着挣开故意上来拉我的王志坦,来到崔志方身边,慰问他身体是否还安好。
崔志方见我这么重视他非常感动,一边向我表示这两天身体还好,一边吃力的训斥赵志敬的这帮嫡系对我不尊敬。
这时我当起和事佬,对那几个赵志敬的嫡系道:“赵叔叔和崔叔叔都是我丈人,也都是我从小尊重的人。你们虽然是后来进老兵营的,但是也都是我尊重的李家军功勋老兵。所以你们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你们不能无视我两位老丈人和别的功勋老兵的存在折腾我,不然不论谁,我都不给面子了!
看到我突然这么有气场,这帮老丘八顿时怂了。赵志敬也赶紧趁机告诉他们:李司马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小疤脸儿”,而是老兵营的最高长官,让老兵们以后一定要尊重我、不能再对我没礼貌。
其实对于赵志敬的嫡系,我是可以让他直接带话要给我面子的。但是我还是决定要用这种“先抑后扬”的方式让赵志敬当众把话说明白,表面上是给赵志敬和崔志方面子,实际上是怕赵志敬再因为我和李胖丫产生矛盾又带着部下搞名堂——毕竟到目前为止,我连李胖丫的面都还没见到,更不用提当面沟通很多事情。不过赵志敬并没有那么聪明,就只按照我的剧本配合着我把这步棋走完了。
弄完赵志敬的嫡系,就轮到甄志炳登场了。
甄志炳故意嗤道:“疤脸儿,你维护老丈人我管不着。不过老将军和老司马都不会亏待我们,你小子别一上任就把自己当回事,你只是个小营官,你以为你是刘猪崽、卫野种、霍野种这些大人物了?”
甄志炳说完,一拨与甄志炳有共同爱好、平日里以甄志炳为首的老兵开始起哄。
我不紧不慢笑道:“甄大叔,我是没啥本事。不过就你对我这态度,以后我不少你穿、不少你粮,就是不带匈奴婊子进你房!”
我这话说完,与甄志炳亲近的老兵又是一阵哄笑。
甄志炳笑道:“切,就这来糊弄老子们啊?我们好几年没碰过匈奴婊子了!你不知道河西之地已经是大汉疆土,那里生活的杂胡都不是‘匈奴女人’了?”
“哈哈哈哈……”老义父们一阵哄笑。
我满脸不在乎,道,“你们知道这营地马上要搬走了,但是你们知道为啥不?”甄志炳假装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不安道,“搬走?为什么要搬走?”
众老兵也停止了哄笑,脸上露出不安的神情,除了拿着剧本的几位,所有在场大几十位老兵和在门外凑热闹的更多老兵都一下懵了,等待我的回话。
等他们彻底安静我道:“因为匈奴被打跑了,现在附近早没匈奴娘儿们给你们消遣了,骑兵总不能抓我们自己汉籍的女人让你们发泄吧?那就不是人干的事儿了!”
“对极,对极!你义父管着这儿的时候就说了,谁敢奸淫汉家妇女就切了那话儿除了籍交给官办!”甄志炳道,“但是这就要迁走?迁去哪里?”
“去哪暂时还没定,但是肯定是好地方!”我回道,“我义父年纪大了,一方面跑不动了,要去长安享清福;另一方面,他也不清楚你们这些比他小很多的老兵、和甄大叔这种还有心有力的老兵在想啥,这才让我来接替他,带你们迁走……”
在成功以女人调动起老兵们的兴趣后,我向他们讲述了我对迁徙后给他们安排“退休性福生活”的打算:一方面,我在迁徙前就会弄第一批老姑娘来给他们意向婚配,目前只是二十多个试水、后面会很多,达到人手一个、甚至有富余的可以“供本事大的纳妾”;另一方面,对于不想结婚(或者与良家自典妇达不成配对)的老色批,我在迁徙完成后会安排类似“乐营”的机构。我告诉他们现在包括长安在内,风俗业都已经很不景气,我会趁着价格合适找机会多买些技术过硬的风尘女子,供她们使唤。
虽然老兵们对迁徙还是有点担忧,但是听了这个事情绝大多数人都很向往。拿着剧本的甄志炳当然要体现出“格外的向往”。
最后,我故意对甄志炳道:“你老人家就算了,不缺你吃喝就行。”
此话说完,全场哄堂大笑,甄志炳急了起来:“别别别,疤脸儿,哦不,李司马,李大官,我错了还不成吗?你看在我儿子李疤腿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我错了还不成吗?不行我给你磕一个?”
甄志炳年轻时在军中因冻疮截了一只脚掌和两手共六个指头,行动很是不便。我见效果已达到,立即说道:“那倒不必。你跟老子客客气气的,以后有娘儿们也算你一个就是。
甄志炳听后表现出满心欢喜,不断点头。老兵们看到这位在老兵营地位很高的大佬被我逗成这样也是哈哈大笑。
我又道:“但是有个事情我得说明白了,以后那些典身奴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不能强来。就算是买来的婊子,你们也不能像当初对待匈奴婊子那样糟践!”
“那个自然!”甄志炳道,“司马大人关心我们生活,我们就更要做个人,不能瞎来!”
老兵们听后纷纷称是。本来这个事情已经可以完美收官。但是这时候甄志炳应该是受到了祁志诚、王志坦私下的托付,开始“加戏”,道:“以后咱们这帮老鸟人跟着你是快活了,但是这里还有好几个丫头可守着寡呢!建这老兵营、养你们这帮小兔(这个兔字发音极轻)崽子的时候老将军和你义父就说过:这九个丫头是我们大家的亲闺女,只有大家的义子娶得、碰得,我们这些老鸟人谁碰了就先阉后杀。”众人纷纷附和,甄志炳又道,“眼下儿子们死绝就剩你了,要碰得也只有你碰得,要么你就都娶了去吧!”
甄志炳说完,祁志诚和王志坦带头起哄,接着众人一阵哄笑。
赵志敬这回不干了,高声道:“放你妈的屁!你当司马大人是种猪啊?”
崔志方也气得拿拐杖指着甄志炳,骂甄志炳胡扯。
虽然甄志炳自己加戏,不过我觉得也挺好,因为这进一步削弱了老兵们对迁徙的恐惧和抵抗情绪。
我任由他们又闹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了王志坦。
王志坦先是朝我坏笑,还冲我指了指祁志诚,意思是这个是祁志诚的主意。见我不为所动,才想起自己的主要任务,忙道:“李司马,你上任让大家能过好日子,就算迁徙我们肯定也没啥意见。但是,我老王没老鸟人甄志炳那么大的色瘾,我就好个酒,这方面你有啥政策不?”
王志坦说完,有二十来个平时和王志坦亲近的嗜酒老丘八顿时来了兴趣,纷纷附和。
我道:“酒,很贵,不能管你们饱。但是,我的计划是迁徙前每个月都会给你们安排三万钱买酒,知道是多少吗?”
王志坦摇摇头,道:“老子算账不行,司马你直说!”
“每天五十斗,够你们喝不?”
王志坦和那些个好酒的老兵商量了一下道:“没啥大活动是够了!……”
不等他说完,我道:“我已经规划好,迁徙期间,按三个月算,给你们采购二十万的酒备着,每天大概一百六、七十斗,李癸已经在采购了,这个足够不足够?”
王志坦立即道:“那个他娘的真的足够了!迁徙后呢?”
“那个现在不能跟你们瞎说。”我回道,“得看去了哪、酒贵不贵、好不好买啥的。但是我保证的是:只要有酒,我先紧着你们老兵喝够,才轮到我和卫戍部队,行不行?”
“有您这个表态当然行!”王志坦道。
好饮酒的老卒们听后也纷纷欢呼,说我这个司马对他们“这些老鸟人是真好”。
交代完这些,我继续走更衣化妆流程,老兵们则开始奔走相告。赵志敬、甄志炳、祁志诚和王志坦则分别撺掇老兵们四处去和不在场的老兵宣传我的两大新政,迁徙动员变成了顺便完成的工作。崔志方也力所能及的在亲兵的伺候下走访了和他亲近的老兵,让老兵们必须无条件的支持我,要像信任老将军、老司马一样,把性命交给我。
于是在精心策划后,借着婚礼流程的便利,我用一种老兵们更容易接受的方式顺利完成了迁徙动员。
第161章 憨厚的虎娘们儿
在我觉得的正经事——迁徙动员完成后,我就做起了工具人,随便老兵们摆弄。
到后晌,赵志敬突然进来说要单独和我商量事情,把我临时候场的大帐篷给清了场。
我开始以为他怕我进了洞房啥都不会,要单独培训我。结果他跟我说他代表李胖丫来跟我商量个事情,说了这个事情还让我很意外:李胖丫建议我把李鲜花也娶了,而且最好今天就定下来娶的时间。
赵志敬是这样表达李胖丫的意思的:甄志炳、王志坦平时都听他的,而且都被我许诺了好处,一定不会反我。因为李小花会嫁给我,崔志方肯定也会无条件支持我。但是祁志诚一向独来独往,如果我不确定和他闺女李鲜花订婚,也许会成为我的隐患。所以,本着老兵营的和谐发展考虑,李胖丫强烈建议我立即确定会娶李鲜花。
跟义父分开时,义父让我“最好九个都娶了”,至少要对她们和孩子都好,让她们和孩子都真心愿意为我效力,而且李鲜花的身材颜值都在线,那么娶李鲜花其实完全没问题。不过我很意外这个动议从李胖丫嘴里说出来。本来我还在防着她和赵志敬,结果人家居然已经以“大老婆”自居,开始为我考虑了,这让我稍稍忏悔了自己的“小人之心”。不过毕竟对李胖丫有童年阴影,我决定还是要先端着。
我让赵志敬把祁志诚和李鲜花喊进营帐,虽然明知道结果,还是煞有介事的当面征求了他俩对李鲜花改嫁给我的意见。
这父女俩当时就不装了,直接就问哪天成亲。我告诉她们:虽然李胖丫提的动议表示她肯定认可我再娶,但是如花和小花的意见我也要听取的。
恨嫁的李鲜花自己跑出去叫来了李如花和李小花。“三花”与我见面前应该已经勾兑好了,李如花和李小花都表示不反对我再娶李鲜花,于是这个动议就算落实了。
接着,祁志诚和李鲜花算了日子,表示我娶小花之后三天、也就是冬月初一就要跟我办事。我告诉他们:初一肯定是不适合办婚事的,可以冬月初二,父女俩立即同意。为了防止我反悔,祁志诚立即跑出去进行了宣传。
为了防止王志坦也跑来拿捏我,我让赵志敬一定要盯好王志坦,还让刚赶来的李己和李庚一定要陪好王志坦多喝酒。
赵志敬干脆提前了婚礼的拜堂仪式,让蒙着盖头的李胖丫出场完成行礼。
在一片乱哄哄的嘈杂之后,我终于见到了曾经的童年意淫对象李胖丫。她蒙着脸,不知道现在长啥样了,但是感觉比儿时又胖了一大圈,跟我站在一起很不协调。看着风韵犹存的“三花”,我谈不上嫌弃李胖丫,但是也颇为感慨我小时候真的是自卑又憨傻——居然会拿这个肥妞当自己的意淫目标。
经过一些格式化的流程,贿赂了亲友团一些五铢钱和糖果点心,我牵着李胖丫的手往自己的军帐走。这丫头现在终于没我高了,但是真的是胖的让人有点伤心。我不禁想着和她圆房的时候是不是会“吐啊吐的就习惯了”。
把李胖丫送进军帐,我就迅速折返出来继续候场。为了防止王志坦搞事情,赵志敬让所有十七个孩子和八个妇人簇拥在了我身边。
不同于前次请客孩子们都在旁桌,这次十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一直在身边聒噪,搞得我还是颇为不适应。更让我不适应的是那五个还不是我老婆的寡妇,因为有了李小花和李鲜花的示范效应,她们都大胆得很,看我的眼神比“三花”还炙热。
最先围在我身边的是小花的四个孩子,他们已经改口喊我“爹”。开始鲜花的两个孩子还在有点傻乎乎的喊我“干爹”,但是很快被鲜花教着也要喊我“爹”。结果不知道是哪个寡妇家的一个半大儿子被教唆着跟着要喊我“爹”,结果所有小孩都要喊我“爹”。
对于这帮孩子,如花先表达了不满,说他们乱喊。小花则笑呵呵跟他们说:可以喊我“干爹”,但是“爹”不能乱喊。我立即附和了小花的动议,于是那十一个孩子都改口喊了我“干爹”。
已经跑来陪我候场的李己听闻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挑明了说:喊“干爹”之后很快就得喊“爹”,李大力和李铁柱家的娃都是“先例”,说得五个寡妇笑的可开心了。
我知道,在所有人中,现在最不开心的是李如花。她没孩子,同意鲜花嫁给我应该也不是她的本意。于是我始终让她坐在我身旁,始终会将左手握着她的手。当发现我一直刻意这么做后,如花姑娘的心情也又好了起来,看我的眼神尽是温柔。
我们在候场的大帐篷等到未时末,亲兵就开始张罗搭餐桌。这个帐篷里面要摆五桌,资格老的老兵、卫戍和后勤的军官、八个妇人和十七个孩子都会在这五桌就餐。其余老兵在生活营地就餐、士兵在卫戍营地就餐。
申正时分,婚宴就正式开始了。因为赵志敬事先有警告,老兵们的表现都很克制,不敢灌我酒,喜欢喝酒的就盯着王志坦搞。这时的天气已经渐冷,为了大部分户外吃饭的老兵和士兵不被冻着,我们的晚宴进程比较快,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天黑透前就结束了。
赵志敬终于撤下我大帐前布置了一个多月的门岗,他打了招呼不许“闹洞房”,于是众人只是将我推进洞房便散去了。
我在红烛下揭起李胖丫的盖头,看见了她胖嘟嘟一张脸的真容。还好她的脸盘子并不大,只是肉嘟嘟比较圆润,五官还是那样显然不俊也不算很丑。不过她的化妆水平着实一般,妆容看着不伦不类的。
想着童年时她跟我酣战、特别是最后一次让我喊“奶奶饶命”的场景,我对她还是很警惕的。她让我娶李鲜花的考虑虽然让我觉得她对我还挺不错,但是我决定还是要按之前想好的手段先拿捏她。
我先是很客气的给李胖丫打了一盆热水,让她把大花脸洗一下。她没二话就按我意思办了,洗完感觉比没洗确实自然了许多,但是依旧和俊俏没啥关系。
我将两个藏起来的猪肘子递给李胖丫,说道:“胖丫姐,我知道你蒙着脸没吃东西一定饿了,这个给你留的。”
李胖丫红扑扑的小胖脸笑开了花,“嗯”了一声便拿过肘子啃了起来,很快就吃得满脸滋滋冒油,小嘴“吧唧吧唧”的声音很大。
眼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我悠悠开口,道:“胖丫姐,其实胖虎他真的是个英雄!”
李胖丫一边嚼着肘子,一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从牙缝中挤出个声音,道:“我俩成亲,你提那个死鬼干啥?”
我假意被她的话噎得我说不出来了,看着她啃完肘子又擦了嘴、洗了手,才又说道:“胖虎小时候是我们这群人中最厉害的,他若不是死了,其实离封侯也就只差一点点军功了。”
“关老娘鸟事啊?”胖丫把我拉上炕,兀自脱下上衣长裙,全身只剩下亵衣,一点没有新娘子的矜持。我眼神有意回避她壮硕的雪白肩膀和肥白的大肚皮,更不往肚皮下面看。说实话,一方面是要按剧本走;另一方面是真的觉得太油腻了,不适应。
李胖丫并不理会我,上来就要解我上衣。我没反抗,一边被他剥着上衣一边赶紧说道:“其实我知道你从小就中意胖虎,你也是先跟他定的亲,如果你不愿意,我本意是把你当胖虎的未亡人、我的大嫂来供养着的。”
我说完,李胖丫也把我上衣剥完扔到一边。听清楚我的话反应了少许时间,突然对我怒目圆瞪,道:“放你娘的屁!”话音刚落,一记猛拳直捣我鼻梁,我没防备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顿时眼冒金星、鼻窍喷血“啊”的惨叫一声捂住了鼻子。
李胖丫看我哗哗流鼻血给我找了块布,让我双手捂住鼻子止血,同时她胸脯起伏,余怒未消,道:“你是不是和你义父一样,打仗把卵蛋打坏了?”
我刚在琢磨难道我义父真的像之前李胖虎传的那样不能生育了?李胖丫已经自己动手扒了我的下裳。我赶忙想解释不是那样的,我是怕她看不上我时,李胖丫的肥手已经迅速掏了我的裆!
“啊!……”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幸好她这爪虽猛,收力也算快,不然我比司马迁要早十八年“被腐刑”——要知道李胖丫从小和男孩接受一样的准军事训练,而且天生块头大、有力气。饶是这样,我也是再顾不得鼻窍流血,双手捂住裆护疼。这会儿我真的是有点服了这个虎娘们儿,啥拿捏她的心也没了。
待我疼痛稍稍缓解,李胖丫的情绪也稍稍平复,她看着我闪烁的眼神,道:“你没毛病,那就一定是看不上我!”
我怕她再打我,一手捂着裆、一手捂着面门,道:“没有没有!我小时候就又弱又丑,总被你嫌弃,我是觉得你胖丫姐一定是看不上我的!”
说完,我的手还是保持姿势,防止再挨打。没想到李胖丫居然“哇”的一声哭了。
我正想着怎么安慰她,李胖丫已经抹了泪,道:“少废话,老娘现在没那讲究,只要是精壮男人明媒正娶的,我都不挑!老娘过年就三十了,到现在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你道我好受吗?你他娘的如果真的不嫌弃老娘,老娘发誓再不嫌你脸上有疤!从今天开始一心一意服侍你!只要你今天老老实实跟我做了夫妻,从今以后我李胖丫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李胖丫说着扯下肚兜,甩出超级“凶器”。
这时我想起来了李胖虎生前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李胖丫)虽然又凶又丑,治治你的怂病,倒是对症……”我知道自己的憨病已经痊愈;但是经过这一场,我觉得我的怂病估计无药可医。
李胖丫看我还没动作,怒道:“你娘的,看来你还是不想跟老娘做,好,那我阉了你,咱们一拍两散!”
我鼓起勇气,决定最后试一下能不能治好自己的怂病。于是我怒道:“去你娘的,老子要会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老子的义父从来不带匈奴女人进帐,我他娘的跟谁学?还有,别以为老子怕你!老子在军队呆了十几年,人头也砍了几十上百颗(吹牛屄谁不会),只是敬重你不揍你,你还来劲了!”
被我这么恶毒攻击一番,李胖丫反而对了胃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按:下面的文字估计过不了审,删除2420字。简单描述下:这场大战分“直捣龙城”、“收复河南”、“漠南决战”、“河西之战”和“漠北决战”五个回合,胖丫姐虽然憨但是体力很好,为了讨好丈夫也极为踏实厚道。终于以态度克服了颜值缺陷,让李道一觉得这个媳妇还不错。)
十几年后,我成了一个老色批,每当回想此生初战,我都回味不已。我虽幼年憨怂大器晚成,但出道即连战五场,起点不可谓不高。而且我的对手是貌寝体腴的李胖丫,如果换成温婉人妻李小花亦或是闷骚玉女李如花,那么做个“一夜七次郎”也不是不可能。
第162章 “三花”齐聚
十月廿三,我睡到后晌才起床。
我刚洗漱完,李胖丫就给我端来早饭兼午饭。我起床找发现装钱的箱子是开着的,但里面的钱似乎多了——本来我已经让赵志敬转交李胖丫的五万钱“私房钱”(五根金条)被李胖丫还回来了。
李胖丫见我看钱箱道:“那么大一堆钱,看好赶紧锁起来!我昨晚说过了:只要你不嫌弃我,人前给我面子,我啥都听你的!我知道你虽然一向憨怂,但是人品不坏,不会饿着我。所以私房钱啥的,我不需要!‘赵老头’说:他以后不在了所有积蓄都给我,那时候,我也一文不留全给你!”
看着李胖丫这么无保留的对我,我有点感动,想和她拥抱一下。刚要起身,忽然觉得双侧后腰传来酸痛感,不自觉的用手扶了扶。
胖丫姐笑着给我一个熊抱,道:“你赶紧想想老司马有没有教过你什么壮阳的方子去抓点药,别儿子还没生,腰子先报废了!”
“好吧。”我无奈道,然后赶紧写了个义父教过我的行军时帮助恢复元气的药方,让李胖丫帮我去找军医熬药。我还说了几样恢复肾气的食材,让李胖丫找李癸吩咐后勤去置办。
初夜把我折腾散架的李胖丫还算懂事,十月廿三、廿四日都没来折腾我。毕竟年纪轻又养精蓄锐了这么多年,我每天吃两副恢复元气的药加上食补在十月廿五就完全恢复了状态。
十月廿五,我与李如花的婚礼如期举行,所有流程规格与我和李胖丫的婚礼一样。
(按:洞房细节依例自觉删除512字,反正漂亮又温柔的如花姑娘让李道一很满意。)
我与如花姑娘儿时交集很少,开始热络也就是从回老兵营之后开始,才一个多月。
在老兵营女孩中,如花是相对斯文、内向的一个。但是经过我的试探,我觉得她真的不是表面上那么柔弱的。新婚之夜,她告诉我:因为她是第一个“克”死未婚夫的,所以这些年一直很抑郁,特别是在她义父过世、我在祖茔对她避而不见后,她就更加自卑。直到在李胖丫指使下走进我的军帐,在和我几句话的聊天后被我解开心结才恢复了心境,同时也折服于我今时今日的气场和沟通能力,下定决心毫无保留的听我的话、跟我好好过日子。
和李胖丫一样,如花也交还了我私房钱,同时还把她义父死前留给她的二十多万钱也都给了我,只盼我能多疼爱她。
在与如花完婚的时候,我才刚刚听说“气运”这回事,并不清楚身怀大气运传承使命的“气运之女”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根据我后来的判断:就是如花这样的——有小心思,但是对认定的男人很顺从;同时能很好的收敛情绪和自我意识,一心一意温柔的对待丈夫、儿女。
在与如花姑娘圆房后,我很明确的判断出了她才是“黄龙之气”的真正“接气者”:因为和她圆房后的身体感觉与和李胖丫完全不一样,身体有明显被“气运”滋养的感觉。我与如花完婚的三天时间是每天都同房的,但是不会感觉很炙热强烈、欲求无度,而是每次在恰到好处时完事,身心都很愉悦,第二天也绝不会“腰膝酸软”。
在后来看过义父留下的《遗孤名册》后我知道了如花的身世:她就是陇西李家的姑娘,真名叫李翠琰,她的生父李锋是义父、大爷和二大爷的族弟,她和李敢、李椒、李宇有共同的玄太爷李崇。她的父亲李锋在她还在娘胎时就死于与匈奴人的战争,母亲在生育她时也难产而死。义父对她的“望气”评价是:大气运容器但刑克甚重——这其实也是“气运之女”的标配。
十月廿八是我与李小花完婚的日子,婚礼规格照旧。
(按:洞房细节依例自觉删除1024字,总之李小花与李道一也算是两情相悦后终成眷属,在李道一一生最爱之人之中排前五名。)
李小花应该算是老兵营女孩里最聪慧、漂亮的一个,也是最早走进我心里的女人。终我俩一生,都没提过一个遗憾:就是我和她终究不是结发原配。但是也正因为有这个遗憾,我才多了两个特别有能力的便宜儿子和疼爱更胜亲女儿的两个便宜女儿。
在我与小花完婚后不到两个月,崔志方便在元狩六年的腊月离世。离世前,崔志方将李小花真正的出生牙牌给了我们:陇西上邽赵雪嫣,生于中元五年六月廿二日。
当时我们并没有更多可以得到的线索,只知道陇西上邽赵氏是赫赫有名的战国王室赵氏后裔,“六郡良家子”的认证家族。我当时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李小花会变成孤儿、被老兵营收养。我本想在开春后、迁徙前带小花去上邽认个亲,顺便找一下她身世的脉络,不过后来我提前看到了义父的《遗孤名册》,得知了小花的身世由来。
小花的父亲赵君成是陇西赵氏子弟,是赵公辅(战国末代赵王的侄子、陇西赵氏的始祖)的曾孙,自幼与赵郡李氏李左车曾孙李秉忠(李大力的生父)交好,两人的父亲赵圣、李岳同为孝景朝谏议大夫。
后两人在焉支山游历时分别与匈奴休屠王的一对堂姐妹(金日磾的姑妈和堂房姑妈)产生感情,分别生了赵雪嫣(李小花)和李大力。再后来赵君成夫妇和李秉忠夫妇的感情都遭到了双方家庭的反对,两对年轻夫妇也都死于家族纷争,生前与赵君成和李秉忠熟识的义父这才将小花和大力收入老兵营。因为赵雪嫣(李小花)和李大力两人家里生前就有婚约,所以义父当年是绝不可能让小花嫁给我的。
其实李家最早的计划是要把大力往不低于李己的层级培养的(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本就同宗),而且大力原本的造化、气运与小花身负的“赵人余气”相谐,原本也是大概率可以培养成功的。但是“造化”的争夺就是弱肉强食,因为老兵营出现了我这个“插班生”,而小花又因为与我“八字相合”,内心其实早就中意于我。加上李敢气运的干扰,最终大力在战场上为救我而死,妻儿也托付给了我。
后经“焦神”点拨,我知道李小花身体所蕴藏的气运主要是父系的“赵人余气”和母系“从革之气”的结合体,加上浸染“黄龙之气”,使这股气运“转向祥和”。而且小花体质本身就是难得身负“祥和瑞气”的“大气运之女”,不但旺夫还能“多生贵子”,成为我一生情感的重要羁绊。
在李翠琰(李如花)生育小乙之前,与她圆房的气运滋养之感确实是任何别的女人难以企及的,但是其生育之后的气运滋养能力就远不及赵雪嫣(李小花)一般绵长。按“焦神”的解读就是:李翠琰可生一个百年难得的“黄龙之气”传承人,但赵雪嫣生的每个孩子都是有智慧和气运的富贵之人。
十一月初二,老兵营的第三朵花——李鲜花也进了我的“后宫”,以相同规格的婚礼成为我第四个老婆。
(按:洞房细节依例自觉删除384字,李鲜花坦率承认从元狩五年听说李小花主动出击得到我的垂青后就也开始打起那个主意,身材高挑丰满的她床帏体验感极佳,让李道一自感开始迈向人生巅峰。)
在我的“老兵营”老婆中,我对李鲜花的感情其实远不如对赵雪嫣、李翠琰,也不及“乌氏后人”李胖丫,但我们的婚后感情也算融洽。
在义父的《遗孤名册》中,我也找到了李鲜花的尊贵身份——前秦皇子嬴高后人。嬴高是始皇帝嬴政三子,因自请为嬴政殉葬,其子孙免遭胡亥、赵高迫害。
嬴高死前将幼子送去北境请王离照料,王离带兵勤王后交给李信照料。李鲜花的真名叫嬴婉儿,嬴高五世女孙,父亲嬴无忧,母亲李婉。李婉是二大爷的亲妹妹,嬴无忧和李婉属于“包办婚姻”,两人感情一向不和。
孝景帝中元年间,流落在匈奴漠南地区、在王离后代领导下的前秦遗民得知了嬴无忧的下落,于是向李家协调要接嬴无忧去漠南称帝、光复大秦。但是已经身为汉臣的李家显然很反对这么做,于是嬴无忧丢下了怀孕的妻子李婉随前秦遗民使者去了漠南。
李婉在得到嬴无忧“没有把握之前不会称帝连累李家”的承诺后就任由丈夫离开了。李家人、尤其是二大爷因为担心嬴无忧搞事情影响李家,所以对李婉颇多责怪。李婉在生下女儿后很快就因为家族压力得了产后抑郁,在嬴婉儿(李鲜花)未满周岁时便离世了。
因为嬴婉儿身负“前秦余气”,也被义父选进了老兵营,交给相对品行最端正的祁志诚抚养。
其实嬴婉儿身负的“前秦余气”与我的气运也是很相和的,按“焦神”的说法就是“金水相生”、“润下通达”,可助我财运亨通。
我对嬴婉儿谈不上特别的疼爱,但也绝不亏待。她和李铁柱的一双儿女我也都视如己出,更是对李俊驰委以重任。
“三花”李翠琰、赵雪嫣、嬴婉儿其实都有尊贵的出身且身负“大气运传承”的特质。我能相继娶到她们三个,也是“天命剧本”安排我进入角色、利用气运的开始。
第163章 “种猪”生活
在与胖丫和“三花”完婚之后,我本以为可以消停过几天日子。
结果在我和嬴婉儿(李鲜花)圆房后没两天,王志坦就煽动八位老义父和他的酒友们跑来找我谈事情。
王志坦要谈的事情很简单:他们这些“老鸟人”连续喝了几场婚礼的“氛围酒”就觉得平时喝酒不香了。加上老义父们一向视所有寡妇都是自己家闺女,觉得我仅凭颜值娶赵雪嫣(李小花)和嬴婉儿(李鲜花)是非常不对的。作为按照“老兵营”祖训现在唯一能娶这些女性小伙伴的人,我应该负起责任,把所有寡妇都娶回去,让所有孤儿都当我的便宜儿女,并且一视同仁的疼爱。
其实我内心里一点也不排斥这个事情,这个是义父跟我说的“最好”,也是我没理由拒绝的特权。
但是我还是召集胖丫姐和“三花”一起商量了一下这个情况。
结果胖丫姐率先开口定了调子:“都娶了吧!”她补充道,“她们只能嫁给你。都是旺盛的年纪,还要养娃,没个男人哪里都不对劲儿!”
我看了看“三花”,她们仨不像李胖丫这么憨傻,但是作为几岁起就一起睡“集体宿舍”的姐妹,她们也不好意思不同意。
在和四位老婆商量完后,我又走形式找五位寡妇:李大嘴、李春妮、李小只、李玉娥和李巧莲分别单独聊了一次。这五个娘们儿根本不装,当即表示“早就仰慕我了”。当我以恶趣味问她们“到底多早开始仰慕我?”的时候,她们的回答都是“其实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你啊!”
虽然我知道这五个娘们儿都是鬼扯,但是我还是挺开心。当即表示婚后赏每人五万钱“私房钱”,并确定了以冬月初五娶李大嘴开始,每三天娶一个进门。
于是到了冬月十七,我的老婆数量稳定在了九人,我顺利成为了赵志敬口中的“种猪”。
其实我很有自知之明,除了赵雪嫣,其余诸人都是因为不想放弃长期饭票,被迫遵守“老兵营”祖训选择嫁给我。胖丫姐和李翠琰一生只有我一个男人还算好,别的诸人还有亡夫、儿女的羁绊都谈不上与我感情有多深厚。老兵营大多数寡妇的情商也都很一般,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她们养成直肠直肚的性格。除了小花,其余人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夜都会给我搞“道德绑架”,求我一定怜爱她们、并善待她们的孩子。
但是就像葛履大哥跟我说的:家人是缘分,既然在一起了就要好好珍惜。我这一生绝没有亏待过这九个老婆中的任何一人,在她们陪伴我的日子里,我都是把她们和她们的孩子一视同仁当亲人对待的,这也是未来以老兵营为根基的西域班底能有最底层凝聚力的根源。
当然,如果再上升到轮回之后、三生石前的层面,我只能说我们都是“天命剧本”里的无奈打工人,能在灵魂层面产生跨越生死、时空的亲近是极难的。但是好在我们今生都彼此珍惜、彼此扶持。
元狩六年的冬天我是身体极度劳累但精神极度快乐的。蓄力二十八年的我把“厚积薄发”发挥到了极致,在腊月底之前将九块干涸了很久的土地都播种成功,终不负“种猪”之名!
在我第一场婚礼之前曾经寄出一封“篆体密文”回长安,将老兵营被我整治的情况告诉了义父,并希望他尽快和朝廷确定老兵营的动迁去向和其它相关细节。
在这之后大概半个月,也就是我和嬴婉儿成亲后没两天,长安的“篆体密文”就寄了回来。密文是义父让李陵代笔写的,这点我很好理解:作为未来代郡李家军的“扛把子”,这时候让李陵操刀驾驭“篆体密文”的书信是很必要的。
密文内容很简单:就是表扬我在老兵营取得的工作进展很好,也符合义父的预期。义父只跟我提了一个要求:把工作做细。
同时他明确告诉我:朝廷完全没有对陇西李家军老兵营的迁徙细节进行任何补充指示的意思。义父趁着送李禹和李娥去卫青那里时还专门问了这个事情,卫青只能保证会给老兵营留少量编制继续看守高祖御赐的李家祖茔,别的他暂时也无能为力。
义父说:并不是卫青不想帮李家,而是霍去病死后卫青的权力不但没有得到恢复、提高,反而进一步被削弱。霍去病的大司马印信被收回,原属朔方军序列的北境边防军节制权直接由刘彻亲手把持。刘彻重点提拔了赵破奴、徐自为、路伯德等将领分管朔方军所属各军区的大权。同时,河西之地的武威郡和酒泉郡虽名义上受卫青管理,实际上的节制权归刘彻直接任命的都尉,而且因为陇西、北地的行政区划即将调整,军事指挥权也暂时由中央行政系统代管,都尉兵符直接由刘彻安排的行政官员保管。
也就是说:卫青的大将军印现在实际上只能节制羽林南北军,在其余的地区都只是军队行政长官的角色。在北境边军中,实际上也只剩下五原、朔方、代郡的太守是他的嫡系。“老兵营”在一个模糊地带——属于李家募兵但驻地在陇西,卫青如果去协调这个事情要协调很多机构,肯定会引起刘彻的反感。
最后,义父说了让我好好想一下他为什么从代郡把两百“陷阵营”精锐与两百老兵交换编制,想通了我就应该知道自己该提前干点什么了。
于是在当“种猪”之余,我就琢磨起了义父的这个问题。换“陷阵营”精锐来老兵营就如李癸说的,主要目的当然是防止陇西行政上的人员突然来“老兵营”搞类似代郡的“演武训练”,因为伤残老兵根本演不了,没了朝廷和李家的默契,被逮到这种把柄两百人的军饷就要打水漂,所以得换两百个能打的来。但是这样的意义其实并不大,尤其是被换来的两百人是要做很多思想工作的——进了“老兵营”编制,他们明年四月起的俸禄都还没说法呢!
想到这里,我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如果义父和李丁的预判是老兵营除了守祖茔的少数人其余人的迁徙目标都是代郡的话,这时候反向从代郡迁人过来就是多此一举——因为很快又要撤并回去。
再结合我明知道的刘彻对“老兵营”的态度,我想清楚一个非常棘手、但又必须面对的问题:明年四月后,没人会再养老兵营。代郡自顾不暇,也养不起。无论是义父从李家自筹给老兵营的军资、还是从代郡补充的两百“陷阵营”,以及他承诺的还存在卫青那边会给老兵营的增厚军资,那都是义父给我筹的“分家家底”。在那之后,不要再指望有谁会养活“老兵营”,包括我这个司马在内都会被汉军遗弃,之所以不明确“老兵营”的迁徙方向就相当于漠北之战时霍去病不给李家骑兵安排具体作战任务——你们自便,别惹麻烦就行。
洞悉这个局面后,我的心情还是挺烦躁的。如果不是每天夜里都能很愉快、也确实从自己的表现中对“接取到气运”的我有了一些信心,我应该会很悲观。
令我不能悲观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对老婆、未出生孩子和便宜儿女们以及全体老兵营同袍的责任。如果我都悲观了,他们怎么办?
我先和李己、李庚、李壬、李癸开了会,向他们如实表达了我对义父提示的解读。
李己是最先表态的:我们哪怕找块荒地去屯田,也绝不能饿死自己、不能饿死老兵们。
李庚则表示:无论如何都不能丢下老兵,哪怕我们去河西之地当强盗,继续像之前那样去抢杂居的羌人、氐人、月氏人、休屠人。
李壬和李癸更支持李己,但是他俩也表示:如果国家无情到连给我们屯田的地方都不安排,我们就按李庚说的去干。别看我们以后只有两百骑兵和两百“陷阵营”,这些人都真正是久战老卒,如果火拼起来杀个三五千役兵或刚转编制的北境常备军真的不在话下。
其实他们四个的眼界、见识真的让我蛮失望的。我告诉他们:我们应该有能让自己过得更好的办法。首先,我们现在确实有负担不假,但我们也有强力武装,不一定要去当强盗,完全可以当保镖、雇佣兵之类的;其次,我们是有本钱的,虽然不像以前那样月月发军饷,但是我们有本钱可以做生意,而且我们暂时不会转入商籍,完全可以借着现在正经商人负担重的情况和他们竞争,赚到够养活我们的物资(我顺便说了已经成了李家马仔的郦东泉将开始西域贸易、李胖虎给我的军牌能换价值过亿的五百匹军马等,以提振他们的士气);最后,我们对老兵们总有尽完义务的一天,而且那时候我们的子孙后代也成长起来了,我们只要坚持十几年,把老兵赡养好、把子孙抚养好、把队伍培养好,未来我们可能比现在的发展更好。
在被我这个“种猪”洗脑之后,“四天干”终于鼓起了些许信心。在当“种猪”之余,我每天白天的任务就是让他们配合我和“老兵营”的所有人聊天、谈心。
除了那几场婚礼,我每天只有早饭是和老婆们吃,午饭、晚饭都会请一群士兵、家属或者老兵一起吃,并不是大吃大喝推杯换盏,而是耐心的与所有人交流、掌握他们每个人的心态。整个营地所有人加起来不到一千三百口,我在年底前都请吃了饭、聊了天、认了脸熟,见面能叫出九成人的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家属也能知道他们是哪家的。
所以在这个冬天,我不仅是个“种猪”,还做了个“亲民的种猪”。
第164章 财散人聚
在我的九个老婆都确定怀上之后,我的精力就能完全集中到老兵营的工作中来了。
我着手安排的第一要务当然还是准备春末的迁徙。我在十一月初拉着李壬、李癸和主簿、计吏们研究了一下,根据老兵营近三个月的开支,老兵营剩余军资在不考虑补充的情况下维持到明年底是完全没问题的。但是如果迁徙得远,就很麻烦了。
虽然我们没有长距离迁徙的计费经验,但是李癸以军队行军的样本测算了迁徙成本,得出的结论是迁徙比驻扎的日常开销至少要提高五成,这还是在不要大量补给消耗品的前提下得出的模型。
也就是说:如果从明年四月起,我们就开始不停迁徙,且没有新的军资补充,所有现有军资是否够维持到明年年底都不一定。
除了迁徙安排,我最关注的是营地可能混入的“绣衣御史”。按照霍去病生前最后一次和刘彻聊天时被我听到的情况:代郡肯定早就有“绣衣御史”,而“老兵营”近期应该也混入了“绣衣御史”。
根据与汲黯、王贺分别聊天时掌握的信息,“绣衣御史”的主要来源有二:一是刘彻即位前后身份公开的内谒者,比如暴胜之、王贺都是这个角色。严格意义上说汲黯作为最早的“内谒者令”也是,但是这批人是不承担长期卧底任务的。承担卧底任务的是第二类人,这类人的底子应该都与皇室的低等工作有关:比如隶属少府的非宦官官吏、外放的掖庭令下属小吏、厩丞马监、狗监之类。特别是厩丞马监,我知道的杨可、马骏、石辰最早都是这个职业出身的。我甚至怀疑刘彻当太子时的一些奴仆也有可能部分被培养成了卧底“绣衣御史”。当然,刘彻执政已经二十多年,这些人的“再传弟子”应该也已经培养出了一大批,比如王贺的那五个跟班。
我之所以怀疑是近两年才有“绣衣使者”被派往“老兵营”卧底原因有二:第一,刘彻应该发现老兵营有组织的“蓄孤儿”的时间不太久,不然他早就会给“老兵营”穿小鞋(王朔出卖大爷说的养孤儿应该被理解成个例),当然这个消息也可能是李胖虎不注意说的,或者李绪叛变后通过赵破奴告诉霍去病、刘彻的;第二,在义父全力管老兵营的时候我相信义父不会让苍蝇飞进来,如果那时候他就知道有苍蝇,应该也会在最后一次聊天时告诉我注意,但是这两年义父基本上精力都在代郡,老兵营是李壬代管,而李壬的能力肯定比义父差远了。
我翻查了营地的纪录,元狩四年以后到营地的人不多,除了数位骑兵、后勤亲兵在陇西本地娶的随军家属,就是元狩五年秋从代郡退伍来此养老的八十五位老兵。而八十五位老兵里也是最有可能混入“绣衣使者”的。
当然,我也不会放过别的新进老兵营的人,比如在代郡入伍、元狩四年参加完漠北之战后编制转到老兵营的骑兵、甚至连跟我一起押运军资来老兵营的二十多个代郡的“陷阵营”材官我都要重新排查嫌疑,这也是我请客吃饭要解决的另一个主要问题。
除了当面聊天判断,我还假借林圭的身份发“暗语”寻找“道友”。同时,我让李己和李庚严密监控任何营地向外进行通讯、沟通的渠道。我一上任后就暂停了所有人休沐时单独去成纪县城的申请,理由是我要熟悉营地的各项工作和所有人头,我跟他们说的是“最迟元旦前后会解除禁令”。
在我到营地的第二个月、大约是我刚娶完小花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有“道友”在我留在卫戍营地的“密语”下留言;娶李大嘴的第二天,我留在生活营地的“密语”也被留了言。也就是说:骑兵里和老兵里都飞进了苍蝇。
得知这个情况后,我当即召集了李己、李庚、李壬、李癸和赵志敬、甄志炳、祁志诚、王志坦八个人开了小会,让他们配合我“打苍蝇”。之后又经过一个多月的试探,我终于确定了代郡入伍、元狩四年编制转到老兵营的河内籍骑兵江炜、元狩五年从代郡退役的北地籍伤残老兵高宣就是那两只苍蝇。当然,除了安排盯防,我暂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抓完苍蝇,我要考虑的是营地的长久发展。
考虑到营地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我鼓励卫戍部队中没有成婚的在附近寻找伴侣,成功的可以发半月军饷补助和提前支取一个月军饷。在这个政策鼓励下,骑兵和后勤部队里共十一名士兵成了亲。
对于护卫部队的已婚军士,我在腊月初给他们开了会。因为已经提前分步骤让相关主官做了几轮工作,我告诉他们明年迁徙的时候,如果不愿意去的,按退伍处理,给予回家路费;愿意去的可以回去带家小,给予报销往返接家小的路费。李家军的凝聚力还是不错的,所有将士都表示不愿意走。他们中很有八十多人的家小在代郡,这些人都选择了回家接家小,这样一来,老兵营一下又多出了许多人。
同时,为了应对可能的战损兵源补给和给士兵们创造更多婚姻机会,我鼓励将士们写信回家动员十二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未婚弟妹来陇西随军生活,凡是愿意来的给报销路费,并发一千钱作为安家费。营地会对这些年轻人给予培训,并安排适合的工作。
这个政策出台后,有两百二十多位年轻军属前来营地投亲,基本上是男女各半。
军属们很乐意来军中过集体生活和大汉当下的经济环境不无相关。自从盐铁专卖后,寻常人家的日常生活成本一下子涨了很多,李家军的募兵又不是役兵体系的“良家子”,军属们在生活成本的冲击之下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我开了口子让他们随军吃大锅饭,他们当然乐得投靠过来。
在这些孩子中,多数女孩在家因为超龄未婚已经要被征数倍人头税、有的男孩则面临即将到年龄服劳役,能被邀请随军就能很好的解决这些问题。
我专门研究过相关政策,依据大汉律:对于“良家子”职业军人的随军家属可以有粮食补贴,并享受“复除”政策——即随军期间免税、免徭役。
本来这个政策针对的是“良家子”,但是在这方面李家募兵一直是按照“良家子”靠的,这也是李胖丫和李如花当初要形式上嫁给我然后就可以以“复除”政策逃税的缘故。虽然“老兵营”即将被取消编制,但是那个仅限在军中少数人知晓、地方上是不知道的,所以这些孩子投靠军中的兄长之后,赋税和劳役就取消了,吃饭还有补贴。
其实随军的要求很严格,因为随军的补贴需要地方承担,一般情况下很难办妥。但是从大爷的父亲李尚开始当成纪县令,成纪的地方官要么就是陇西李氏的旁支、要么也与李家沾亲带故,所以“老兵营”搞这个事情其实很容易,只是老兵营之前没有很好的利用过这一点来弄随军家属户籍。不过我做事还是敞亮的,我让李己和李壬给相关办事的人都塞了红包,这个事情办起来很圆满,只是营地的人口又多了很多。
我在让骑兵和后勤亲兵动员家属来陇西的同时,那二十多个“陷阵营”材官也跟我提了类似的请求。
我当然不会拒绝,让他们写信回代郡,告诉剩余“陷阵营”材官开赴陇西时可以将家属、甚至将还在户籍地的符合条件的弟妹都动员过来,补贴政策与现老兵营卫戍部队相同。
在腊月中旬,李戊和李丁的四儿子李四丁带领着剩余“陷阵营”材官来陇西报到时,原本一百七十多人的编制实际上连家属来了四百多人,加上后来陆续赶来投亲的士卒的未婚弟妹,这两百“陷阵营”为陇西营地带来了超过六百人口。
因为我听义父说过李戊不会跟着老兵营迁徙,以为他会留在代郡,结果他跟我说:他最后的安排还是回陇西。不过也许是旅途劳顿,他情绪非常低落。他告诉我:这两百“陷阵营”的二百户是李四丁,让我用好这个李丁家年纪最轻、能力最强的四儿子。
代郡那边李丁也算是把能给到我的支持都给了。除了人马,还带来很多帐篷、被服。李丁那边还把富余的粮草和军资也都运了过来,让李四丁当面交接给了李癸。
最让我意外的是代郡那边还运来够武装五千人的盔甲、兵刃和弓矢,李四丁告诉我:那是李家军历次战损和被裁汰后做“消耗”账做出来的结余,不运过来万一被李绪想到再去举报反而麻烦,所以就都给我了。但我知道那就是个说词:其实是李丁把能支持我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运送这些辎重来的是原本二大爷和李椒在代郡训练“武刚车阵”时使用的两百辆精铁战车,它们被两百匹马和三百头牛拉着,每辆车用四匹马或两头牛驱动,只要我能顺利在山丹军马场拿到李胖虎最后留给李家的五百匹战马,再补充些战马,我就有了一支两百乘的“武刚战阵”,这对迁徙时队伍的机动性和安全性都会有巨大帮助。
我毕竟没当过家,算账不精明。在这些人口和家底到位后,营地一下子人口便到了两千大几百,加上路费、安家费等补贴,一次性支出也成倍增加。
十二月底我拉着李壬、李癸又和计吏、主簿们算了账,这次虽然加入了代郡给的部分物资和军资,总盘子也仅够维持营地一年的支出——不能算迁徙的那个增加五成。
对这个结果,我心里有点愁,但是似乎又不那么愁。我不知道是不是“气运加持”给我带来的自信,我觉得营地的人口构成在经过我的调整后更有蓬勃的朝气了。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养活他们,但是我就是很有信心能很好的养活他们!
年底营地里婚宴一场接一场,将士们来投靠的未婚妹妹大部分都很快内部解决,嫁给了同袍或同袍的胞弟。我和我那九个肚子渐渐隆起的老婆几乎每天都要参加集体婚礼,营地因婚礼的政策性补助支出也成为军资加快消耗的最主要因素。
可是对于这个结果,我真的完全不担心。因为我想起在葛履书斋中看过的《礼记·大学》里的那句名言:财散人聚。我相信一支年轻有活力的“老兵营”才能在赡养老兵之余完成我们未来面临的更多挑战!
第165章 噩耗传来
在对营地进行各方面调整的同时,我每半个月都会写一封“篆体密文”去长安,向义父汇报营地的调整。除了李陵代义父回了第一封信之外,后面的信都没有回复。
我在老兵营唯一收到的私人来信是郦东泉十一月初从曲阜发来的,他告诉我:义父已经提前安排二嫂李郦氏带着田媚儿去了陈留郡高阳县郦氏老家,李郦氏将在那里动员一些亲族投入到西域贸易中。郦东泉还表示:他已经在汝南拉了仰氏和蔡氏的部分人入股这次的贸易,以扩充股本金,贡辅那边的第一批劳力也已经训练完成。
郦东泉和贡辅与这些奴隶签了个契约:如果这次西域贸易的利润达到一定数额,其中贡献大的奴隶将给予赎回牙牌、转以契约制的方式继续给贡家打工,贡献特别突出的还可以奖励女性奴隶当老婆。
在信中郦东泉表示:用于贸易的齐纨鲁缟等丝绸制品已经采购完毕并在曲阜装船,他写信后很快将与王赟一起带着贡宽等人从泗水溯流经卞水到陈留附近与李郦氏、郦氏同族及仰氏、蔡氏的股东会合,蔡氏、仰氏会带汝南一带的普通丝织品和陶器、漆器等以货和部分往返西域的预估路费出资入股,李郦氏和田媚儿及郦家子弟则会带着陈留地区最有名的襄邑织锦和部分往返西域的预估路费出资入股。
为了节省运输成本,郦东泉会趁黄河冬季水流平缓一路溯流北上至秦水源头的张绵驿,然后到陇西老兵营与我碰头。他还告诉我:他选的这个时间段可以避开春天后的黄河凌汛,虽然溯流比陆运时间长很多但成本也低很多,更可以最大程度节省骡马体力,按他和贡辅的测算是最优解。同时他告诉我:仰氏、蔡氏的分红为利润的六成,而贡辅、王赟那边只要各抽一成,剩余两成我和他各占一成。二嫂李郦氏带着郦氏一族、田媚儿等的投资(他自己也参了股)也是按利润的六成分给股东,贡辅、王赟共两成,其余两成归李家(他因为参了股所以不拿“管理费”)。
至于贡辅和王赟那边的货物,预期利润的分配方式谈得比较复杂:优先级的利润率预估为五倍,贡氏占两份(因为他们出了主要的劳动力和交通工具)、李家占两份(到陇西后的安保支持和郦东泉的既往经验操盘能力)、王家占一份。劣后部分利润按照出资比例郦东泉和王赟各占四成五,贡家、李家各占五厘(虽未劣后但要参与管理)。
这封信让我还是挺振奋的,我觉得郦东泉组织这个商队还是挺像样的,跟合作伙伴分账也很合理公道。我也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己他们几个,我告诉他们:这条路如果走通了,我们以后即使没有军籍也是有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的。几个人也因此增加了对我的信心。
虽然有参股商队已经开拔的利好,我对长安不回消息还是忧心忡忡。我分析义父为什么会让二嫂提前出发。我觉得会不会是怕李家出问题令她遭到牵连走不了?但是又觉得其实不太可能牵连二嫂,也许只是让她提前适应行旅生活——虽然二嫂是将门之后,毕竟在李家养尊处优太久了。
我从另一方面想也许没消息也很好,对于现在长安的李家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消息真空持续到第二年的元旦过后。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的下一年是元鼎元年(公元前116年),但是这个年号其实到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才定下来。因为在那一年,汾水之畔的汾阴厚土娘娘庙挖出春秋时期巨大宝鼎一座,此鼎纹饰华美但无铭文,与秦汉鼎迥异。刘彻得到这个宝鼎后以为祥瑞,故将元狩六年之后的年号定为“元鼎”,并倒推得当年是元鼎四年。同年秋,刘彻亲赴汾阴厚土庙祭祀,写下名篇《秋风辞》。
元鼎的这个“野生宝鼎”比元狩的“五腿麒麟”看起来合理些,但也不排除是刘彻继续策划的杰作。反正总体看来,他对自己元狩年的战略目标完成度还是很满意的,觉得他干得已经很“鼎”,成就已经达到了帝王生涯的巅峰。不过很多年后我横想竖想,都觉得他这个策划搞得挺儿戏的。
过年之前长安并没有传来对李家不利的消息。但是元旦还没过几天,李陵就带着一大队人来了。
我开始以为李陵是要在正式上任代郡前回陇西祭祖,但是很快发现不是的,因为义父也来了——躺在棺材里来的。
给义父扶棺的除了李陵还有我的干妈义姁。义姁的素服规格是亲弟妹,可见在义父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和义姁恢复了亲密,但终究没完成最后那一步。
对于义父的结局我其实并不意外,但是当看到义父的灵柩时,我还是不由得泪流满面。
我是义父一手带大的,他教我写字、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在我因名字不好听而不开心的时候给我改名字、在我因训练水平很菜而自卑的时候鼓励并安慰我……
更是沾了他的光,我成为光鲜的羽林郎,后来跟随李敢上战场处在相对安全的位置,而不是像别的小伙伴那样籍籍无名的死在战场,埋骨荒外……
他在去慰问常大有遗孤时手把手教我如何做人做事、如何面对普通百姓的生存真相;在漠北之战后,他给我创造机会拜得名师汲黯;在代郡,他言传身教,教我如何管理军队、应对危机;在李敢去世后他又将我接到气运的“药引”葛谦介绍给我认识……
最后,我捅了天下第一大的马蜂窝,他毫无怨言的帮我擦屁股;临离开长安前,他还向我托孤一样的交代了许许多多……
而直到他身死,我做了什么?我一直被他保护得好好的,结交郭大侠、被范冰姬坑时,他耐心的向我解释、让我醒悟;李敢要教训我,也是他帮我转圜、协调;李家大树飘零后,他更以一己之力为我争取了两年宝贵的成长时间,让我摆脱憨傻。而我最后不仅拿走了他一辈子辛辛苦苦积攒的积蓄,还在他受煎熬的日子里过上“种猪”生活。我觉得我真的亏欠义父太多,这份内心的沉重无法用言语形容。
跟李陵一起押着义父棺椁来的除了义姁还有三十多位在代郡李家军当差的原来李家军的高门二代、三代。这些人要么是陇西李家的旁支子孙、要么是父辈或祖辈在李家军战功卓着的将校后代,很多是与我同期或者比我更早进入羽林军体系的,在羽林军里的李家人都调走后都去了代郡当基层或者中层军官,而这两年的调整后,他们的职级、待遇都受到了极大冲击,我也并不清楚义父让李陵把他们都带来老兵营做什么——显然我这里没有岗位给他们。
除了这些高门二代、三代,在义父棺椁的后方有一长排马车显得格外显眼——除去领头的马车属于“中号非标”、由两匹马牵引,后面的每辆马车均由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看身形模样,和小黄那些后代很像,想必都是汗血宝马和汉家良马杂交的后代。马车上的顶棚都敞开着,运送着清一色的巨大铁箱,极其厚实耐用,每个铁箱盖上都有一个斗大的“卫”字。
看到“卫”字我知道,这是卫青当时在义父面前承诺过的归还二大爷曾经贿赂的金银。除了领头的车用来放五十个车夫的随身行李,其余箱子共四十九个。李陵让我当着李壬、李癸的面清点了箱子里的细软,里面堆积的细软之物并不满,很多都只有容量的底层。我明白卫青的用意——他尽可能要多装几箱、多运几车,这样可以在返还贿赂之外多赠送我们很多方便搬家的物资,一百九十八匹良种马有多珍贵自不必说,就这四十九个厚实耐用的铁箱子在已经盐铁专卖的大汉也是极难搞到的。
后来看了《武刚车阵纪要》我才知道:这四十九个厚重箱子组成的车队是“武刚车阵”的第一排防御基石——箱子是焊死在精钢打造的车身上的,里面可以装满重物,并将车轮卸掉。安装好后士卒可以躲在车后以马槊、长矛捅刺冲击车阵的敌军,也可以随时向圜阵的第二排撤退,成为内圜阵第一排的近防兵,配合弓弩手阻击敌人、保护圜阵中央区域。
后来李陵告诉我:这五十个车夫也不是随便选的,是义父元狩六年腊月初让李丁专门从代郡调去长安的,去前都做了很充分的思想工作,愿意无条件追随老兵营迁徙。这些人的特点是驾驭车骑的能力强,特别是驾驭高负重、方向难以控制的马车,同时这些人的膂力在代郡李家军中都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善于使用马槊、长矛一类的重武器。
义父安排这五十个人来陇西的目的明确:置换陇西军中迁徙确有困难的士卒或相对年轻的伤残老兵去代郡。本来我以为两百“陷阵营”材官也可以置换些编制出来,李陵告诉我:那个编制李丁已经安排了不愿意追随李绪的募兵回代郡,并不能帮老兵营减负,能帮老兵营置换减负的只有这五十人。
交接完这些义父最后留给我的家底,我专门安慰了干妈义姁。义姁告诉我:义娉婷和义婵娟她交给了淳于嫖姚照顾,以后她会兑现向义父的承诺:让我来给她养老(其实是来照顾我和老婆们)。
我告诉义姁:“我一定会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妈一样尊敬和照顾,虽然我们面临的挑战很多,但是我绝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在作出这个承诺之后,我喊来九个老婆和十七个便宜子女都来拜见干妈、干奶奶,义姁流着泪含笑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
李陵到陇西的时间是元鼎元年正月初八后晌,完成一切交接和人员安顿后天就已经黑了。我们在营地给义父设置了临时灵堂,准备明天一早送入李家祖茔安葬。
第166章 从此叫你“刘猪崽”
等着给义父安葬的这个夜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义父的死让我清醒的认识到:在李家和刘彻的关系问题上,已经没有侥幸、没有奇迹,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
刚入夜时,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赵志敬、甄志炳、祁志成、王志坦和我的九个老婆都在灵堂陪我。
李陵也想陪我被我拒绝了,考虑到他旅途劳顿,我让他要好好休息,明天我还有很多事情和他商量。
同样被我拒绝的是干妈义姁,我让她一定要休息好,慢慢适应这里的生活。
到夜深人静时,我让大肚婆和老义父都赶紧去睡觉,只让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陪我。再到二更天,李戊、李庚、李壬、李癸都要去做天亮的仪式时的准备工作,只有李己陪我值夜。
李己虽然是老丘八,但是其实读过些书,脑子也很好使。在聊天中,他暗示我:他已经大致猜到了义父的死因。因为从元狩四年大爷自戕之后,李家人去世的节奏太快了,加上老兵营面临的大劫,稍有头脑的人都能觉出其中的蹊跷。
不过李己并没有对李家心灰意冷,反而安慰我道:“疤脸儿,你放心吧!就算这老兵营剩最后一个人,我也一定撑下去!其实我早就觉出朝廷嫌弃我们李家募兵贵,而且现在匈奴被打残了,咱们的作用不大了。但是作为跟了老将军家三辈儿的远房亲戚,我李己绝不会离开李家。”他顿了顿道,“当着老司马的棺椁我说一句: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但是不管去哪,既然老司马让你带着我们,哥哥一定挺你!如果军资不够用,只要你说一声,我就把私产都捐出来!”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己,道:“有你这个百战老卒支持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不给我们营地、不给我们军饷吗?咱们现在兵强马壮的,还怕饿死不成?”
“咱们是不怕,就是这帮‘老鸟人’要囫囵养活很麻烦。”李己道,“这帮家伙养尊处优惯了,单个人消耗的军饷比骑兵都多。还总一会儿要喝酒、一会儿要女人的,毛病多得很……”
李己没说完,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给老兵们一笔遣散费,让他们自生自灭。因为在被朝廷断了军饷后,养活他们的确很吃力。
我摇摇头,打断李己道:“老己哥,如果没有这些‘老鸟人’,我们聚在一起又是为什么呢?”我顿了顿道,“你是能力出众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了,但是大多数老兵到退伍年龄也很难升官,即使像我老丈人赵志敬那样升到百夫长,因为伤残孤寡,如果没有老兵营庇护,估计也早不在了。大爷去世的时候在长安城外的景象你是看到的,那里面有很多退伍老兵,虽然他们没机会进“老兵营”,但是因为有“老兵营”存在,他们都信服李家军、尊敬李家军。所以我答应过义父:无论困难再大,我不能抛下任何一个老兵,除了那个卧底的‘绣衣使者’。”
李己拍拍我肩膀,笑道:“其实如果你同意我遣散老兵的主张,等老司马做完了‘七’,我就会挑头出来让你执行这个事情。然后让不想跟着你的那帮人自谋出路去。”
“那估计得走不少人。”我淡淡笑道,“不过好在你不会走。”
“那你就把世道想简单了!”李己笑道,“我是不会走,但是那时候我会想办法让你滚蛋。你带兵、打架都不如我,还带着一堆大肚婆和老岳父,如果你把老兵当负担,我也肯定把你当负担啊!哈哈哈哈哈……”
听了李己的话,我觉得他真的很通透。他其实是在点我:义父一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心里真的服我。虽然我是花了很多精力去安抚士卒和老兵们,但是只要一步踏错——比如抛弃老兵,那么心里不服我的人就会趁机搞事情,把武力差劲、家庭负担沉重的我也抛弃掉。
不过我并没有害怕那个问题,因为任何人问一万次我也不会抛弃老兵。但是我知道:李己只是试探提醒我,却一定还有不少人就是心里不服我。我必须在开拔前解决这个问题,不然路上会乱。
这时我又想起义父在最后和我聊天时,当我说“估计没人服我”之后义父的回答:“我看过李敢写给你的锦囊了,里面的语句你细细琢磨下。关键时候拿出来用一下啥都解决了。”我一时还是领悟不了义父的用意,但是在我今后思考对策时,我一定会联想起义父的这句提醒。
初九早上寅时一过,义父的安葬仪式正式开始。众人披麻戴孝完毕后,李癸就将守灵烧纸的瓦盆给了我,由我扔在地下摔碎,以寓意让义父安心上路,断绝阳间羁绊。
摔盆之后,我带着李陵和九个便宜儿子走前,扬白幡招魂;后面由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李四丁、李大戊、李二戊八人抬棺;棺后是赵志敬、甄志炳、祁志成、王志坦和八位老义父、十几位老兵营资格十八年以上的伤残老兵;在这些人后面,是我的九个大肚婆和干妈义姁、便宜儿女;再后面则是老兵营选出的老兵、士卒代表百余人。
遵照义父生前嘱咐:葬礼规格不要超过任何在老兵营离世的老兵,整个安葬仪式简朴肃穆。
仪式后,首先是义姁找到我。她递过一把钥匙,对我道:“你义父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知道是开哪把锁的。”我接过钥匙,正思量义姁的话,她又道,”他还跟你说:在祖茔守灵给他守孝七天就行了,不用太久。他已经和李陵说过了,因为你后面面临着更多的挑战,守孝完这七天后就百无禁忌。我和李陵也会在‘老兵营’宣传你义父的决定,让别人不会挑你的理。”
义姁这么一说,我立即明悟:义父给我的钥匙是开守灵房间卧室床下暗格的锁的,于是立即冲义姁点点头。
我顺势将胖丫、如花和小花喊到身前,嘱咐她们仨我要在祖茔守孝七天,好好照顾干妈。我同时让小花安排李贤良跟着李己或李庚每天给我送饭,我让他们准备好三餐统一中午送过来,不要老来墓地。
弄完这些,我让李癸给我准备在祖茔灵堂守灵七天的物资,尤其让他多准备灯油。
最后,我让所有人离去各司其职,我则将李陵单独留了下来。
来到灵堂小屋,我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向李陵询问义父去世的经过。
说起这个话题,李陵心情顿时沉重,双眼含泪说:“你走以后,李家军共计被查出九项违规。前两次是卫青查出来的,第一次说在二叔李椒在任期间存在一定金额的公款私用,我们退赔并交了三倍罚款过关;第二次说是在三叔李敢交接后,存在公私账户混用的情况,这次的处罚是取消三叔的关内侯爵位。不过关内侯本来就不能世袭,乙爷爷说卫青这么做其实就是在放我们过关。”李陵抽泣一下又道,“第三次以后都是赵破奴和霍去病手下的那帮人通过赵破奴汇报给陛下的,罪名有:私自囤积买卖军马、长期挪用军费(老兵营开支)、部下待遇超标、虚报消耗粮草卖给老百姓吃差价等,其实这些都不是乙爷爷任上发生的,但是每次不但要我们交‘议罪银’,还要依军法少则十棍、多则三十棍的打屁股。每次打的过程中和打完都会有人过来围观,说乙爷爷原来‘是个阉人’、羞辱乙爷爷。”
从小义父洗澡撒尿都避着我,之前李胖虎和最近李胖丫也都说过他的生理缺陷,但是我始终没有验证过,这下应该终于坐实了。因为李陵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境下说谎,但是我还是不信他会是因为“喜欢匈奴女人”搞成那样,不过很快我将得到答案。
李陵抹了抹泪痕,说:“每次我和家人们去抱起挨完军棍的乙爷爷,他都会惨白着脸,挤出一丝笑容说:‘不打紧,这把老骨头我还撑的住!’乙爷爷第二次挨打后、也就是我给你回‘篆体密文’那时,义姁奶奶实在心疼乙爷爷,不顾授受不清,亲自住在李家帮乙爷爷医治。”说道这里,李陵的眼泪止不住流出来,道,“但是就算义姁奶奶医术再高,也经不起乙爷爷隔十来天就被拖去打一次啊!最后一次,朝廷查实李家有‘私自购买军马’的行为,判死罪或者可以交五十万钱五铢钱‘议罪’,并处五十军棍。乙爷爷趴在床上拿着判决,对监军御史中丞府的送达书吏说:‘李家没有钱了,我屁股也打不动了。你们砍我的头吧!’监军御史中丞府的人其实也挺同情他但也没办法,让人搀扶着他去了专门关押校尉、都尉、卫尉等军职的都船诏狱,第二天就把他处决了!那一天正是元狩六年的除夕夜。”
说到此处,我和李陵相对而泣。哭了一刻,我想起义父最后给我的存款远不止五十万五铢钱,但是他为了我娶媳妇都给了我。内疚之余,我又想:为什么义父下狱砍头之前,李陵不做主动用卫青准备还的钱“议罪”呢?那笔钱更远远不止五十万五铢钱啊!
想到此处,我将自己对义父的愧疚转嫁为对李陵的怒气,我一把拉住李陵的衣襟,怒道:“义父被抓后,你为什么不做主去取卫青那边寄存的钱?”
李陵泣不成声,道:“乙爷爷特别关照我不许动那个钱啊!他说动了还会有新的稽查,李家不能有闲钱的。而且他的屁股也受不了了!”说完哽咽着道,“行刑后,赵破奴还故意找人扒了乙爷爷的裤子,让他再一次受辱,那时候我们家账面上连收尸的钱都没有了!还是灌强看在爷爷的份上给我钱收了尸买了棺材。”
李陵渐渐停止抽泣,道:“我不明白,赵破奴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恨我们李家!明明李胖虎早就被李家除了籍,霍去病死前都说了他是死于日常训练意外,你和乙爷爷还照顾了他好几天。现在皇帝、皇后、卫青都说霍去病的死和李家无关,就他们恨我们、要逼死我们!”
我呆在当场,我当然要听司马迁当初的话不能说出背后那沉重的仇恨。我更没法告诉他那些人都是刘彻“冤冤相报的棋子而已”。
了解到义父的死亡经过,我觉得卫青的善意努力彻底因为赵破奴等人的愚昧和刘彻的拱火失败了,李家和皇室、霍系的“冤冤相报”没有终止,只会长期继续。
“既然你不吸取教训,那就来吧!”我心道,“边防军世家并不是任你拿捏的,即使造化通达、气运旺盛如霍去病也要为这个局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么赵破奴、徐自为之流又有什么可怕?”
当然,我知道这些丘八头子其实都是幕后那个人的棋子——那个无情无义的君主。
想起师父汲黯对他的称呼,我觉得真的挺好——一个君不为君行的人,只配被人背后叫诨号!
“从此叫你‘刘猪崽’,你再不是我心中高高在上、受人尊重景仰的君王!而是一个行为卑劣的、我的仇人!”我告诉自己。
第167章 目标:西域
聊完义父的死,我与李陵的心情都很糟糕。
这时李癸带着亲兵将我需要的物资都送来了灵堂小屋,李癸这边忙完后紧接着李庚带着李贤良来给我送饭。
送走众人,我和李陵在灵堂小屋吃了午饭,然后继续商议接下来的部署。
义父在老兵营管理了近三十年,做事面面俱到,不仅一向公平公正,也很关心伤残老兵,威望极高。早上没被选为代表的很多老兵这时也自发来到祖茔祭奠义父,我不时要出门与他们聊几句。
老兵们问我的话题都绕不开义父的死因。我只告诉他们义父一边要忙和李陵少爷交接、一边惦记着我们这边搬家,加上年纪大了,冬天的时候染了风寒,殁了。一群人哭天抢地悲痛于义父的死。他们说老天没眼,眼看我接手了老兵营、娶了媳妇、媳妇们也给他怀了孙子,他却走了。
听老兵们这么说,我也很难过,虽然义父的死因是我编的,但确实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到未、申时分才再没老兵过来,我也才得空和李陵聊天。
“你让长安来的人千万不能透露义父的死因,不然正规部队有军规压制还好,这帮老残兵闹情绪不肯搬家我真的没辙。”我对李陵道。
李陵道:“放心,乙爷爷有交代过的。”
隔了一会儿,李陵道:“代郡那边我的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这次老兵营迁徙文书我也拿来了。”说着李陵拿出一方刚刚被研制出来、非常稀有、只有极其重要的文书才能使用的灞桥纸,纸上用特殊的油性材料做过防水处理。
我接过纸,读起纸上的内容:“敕令陇西边防军司马李道一率辖下陇西成纪老兵营于本年三月晦日前搬离原址,交由陇西骑校尉邢道荣管理。”后面跟着大司马府、大将军府和监军御史中丞府的官印。
我冷哼一声把纸收好,道:“要我们搬家搬去哪不说,整人也没玩得这么下作的吧?好在我跟他们提前作了铺垫了,不然这帮‘老鸟人’非乱骂娘不可!”
这时,李陵突然一揖,然后跪倒在地,说:“道一叔,以后老兵营这些李家欠的债就只能拜托你了!”
我赶紧把李陵扶起来,道:“快起来!哪有主家给我们亲兵奴才下跪的道理!”
李陵起身对我说道:“其实我从小一直就把你当我叔叔一样。乙爷爷生前跟我说:李家第二代已经没人了,他一直当你是他亲儿子,也就是现在李家仅存的第二代、我的叔叔。我从小没进过军营,很多重任只能你去帮我承担起来!”
我没再拒绝,想了下说道:“年前代郡那边的很多军资李丁叔都送到了这里,加上代郡最精锐的陷阵营和车骑勇士、卫青给的物资都给了我这里,你那边怎么办?”
李陵苦笑一下,说:“放心吧,卫青已经向皇帝争取到一些额外的补偿金,理由是退伍上次编入苏建那边的募兵,补偿金数量还可以,足够代郡那边的过渡期维稳。另外,我接管李家最后五千在代郡的募兵后朝廷会发俸禄的。说起来我以后也是秩两千石的校尉。”李陵顿了一下又说,“乙爷爷说:‘朝廷会算着法让咱们家没闲钱,但是不至于逼咱们破产。把军功世家逼破产朝廷会被人戳脊梁骨的,皇帝不会那么干,让我叫你放心。’”我点点头,暗自佩服义父虽不在朝堂但对刘猪崽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我突然想起那五十个车骑勇士和老兵营换编制的事情,于是让李陵这几天跟老兵营的几个管事和赵志敬、甄志炳好好聊聊具体有哪些人迁徙(包括停发俸禄)有确实的困难,然后选出其中五十个人去代郡,换这五十个车骑勇士的编制。我觉得我不正面处理这个事情效果可能更好,于是让李陵在我守孝的七天把这个事情办妥。
说完这个事情,李陵把霍去病丧礼后卫青送给义父的令牌拿给我道:“按照乙爷爷生前的吩咐,现在这个令牌可以给你了。乙爷爷生前让我过来的这一路上不要说自己是李家军,就拿出令牌说是奉大将军的命令执行机密军事任务。他说这样不会生枝节。”李陵顿了顿道,“他还说让我俩、特别是你想好后面要往哪里迁徙。”
“肯定不能去代郡啊!”我道,“不去代郡的话迁徙还和你有关系吗?”
“按照乙爷爷生前最后一次和丁爷爷通信后的意思,代郡也未必是李家军的长久之地。”李陵叹了口气道,“丁爷爷的信说苏建现在身体很差,不知道还能罩着我们多久。乙爷爷想让我征求你的意见,老兵营是留在大汉境内还是出去。”
听了李陵的话,我仔细想了想,有点被点醒的感觉。作为北境边防军,我们肯定不能往内地迁徙,我原本对迁徙朦胧的打算是等和郦东泉会合后商量一下在河西之地或者仍归属陇西的秦长城西面、北面金城县方向找个合适地方落脚。要既能开垦耕种,又方便接应西域贸易,老兵们迁徙的还不太远。但是听了义父有引导性的问话,我有了新思路。
目前老兵营的身份很尴尬,让迁徙但不明确位置、没说让我们退伍但也不安排明确身份。整个陇西、北地和河西地区都在作行政区划调整,我们去哪里应该都不会被欢迎,更不可能给我们安排大量耕地,以解决我们这些人的粮食安全。主动放弃职业军人的身份去朔边地方和中枢肯定都欢迎,但是那样就更只能任凭刘猪崽拿捏,而且朔边后身份要么是役卒、要么是退伍当老百姓。当老百姓要正常缴税、买高价的盐,所有铁器、兵刃也得交公;做役卒基本上就是服劳役建设城池、道路,运气不好还得去修长城,虽然有饭吃但是无余力养活老兵,所有铁器、兵刃同样也得交公。如果我们就这么保持编制然后从事西域贸易还是有麻烦,首先有被要求转商籍的风险,其次装备、兵刃同样是麻烦,甚至有可能被刘猪崽抓到把柄找整建制的汉军来歼灭我们。
所以综上,其实我们在大汉是呆不下去了,只能出国!这时我想起了当初师父汲黯在说提起刘猪崽百亿国帑安置“五属国”的时候的那句话:“这也是‘猪崽子’心里一个喜大好功的坎儿,哪天你利用好了,说不定能得到很多好处!”
我想:如果我们去西域安顿下来,然后再改头换面以“胡商”身份派人来大汉做生意,同时有郦东泉、贡辅这些“壳”,是不是反而更加有利发展?
我没有立即跟李陵表达这个想法,而是道:“那么如果离开大汉,我义父生前有没有建议我们去哪里?”
“有一个地方,他也不算建议我们去,只是说我们走投无路的话可以去。”李陵道,“他说在匈奴漠南,有个叫‘范夫人城’的地方,那里是不肯归汉的秦人的聚居之地。他还说你很快会知道,那里有些人跟我们老兵营的人有血缘羁绊。”李陵顿了顿道,“丁爷爷的信里也说:自从匈奴王庭去了漠北,漠南地区的秦人活跃度逐步提高,霍去病和赵破奴同意李绪出塞建城也有让他招募秦人归汉的意思。后来乙爷爷还告诉我:其实当年大汉初建之时,李信老祖只带了一小半前秦边防军归汉,大部分边防军及家属都留在了阴山南麓地区,河南之地归汉前估计又北迁了,大概率是去了范夫人城和那里的秦人会合了。
“我们去投靠这拨人合适吗?”我道,“虽然李家是前秦边防军出身,毕竟当汉臣已经接近一百年了。现在混不下去了过去,虽然可能有碗饭吃,但是是不是忒憋屈?而且这一去是不是投降匈奴就说不清了。我一去,你也得立即去,还得把长安的亲人都带去。”
“乙爷爷生前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我们确定去,你这边一开拔,我就要申请李家军去朔方驻扎,然后让我妈和细君也随军。那时候,小禹和小娥只能交给大将军保护。”李陵顿了顿道,“其实我不想那样。无论如何,我们李家从来没想过要去投降匈奴!”
面对李陵的表达,我点了点头。这时的我当然想不到李陵的结局会是一语成谶。这时的我还是希望他做个志在保家卫国、思想单纯的将门虎子,有朝一日像他的爷爷一样顶天立地、名声四海,纵然遭到皇家的算计慷慨赴死时也能“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如果你也不想去匈奴,那就只能去西域了!”李陵道,“乙爷爷说,如果你确定去西域,那么我就正常去代郡。现在河西之地的汉军还是归大将军管辖的,有他的军令牌在手,行军应该出不了大麻烦。不过如果是这样,乙爷爷让我提醒你:过玉门关的时候,不能拿卫青的令牌——至少你不能。”
我细思量了一下义父的深意,旋即点点头——我们不但要出玉门关,还得搞出点动静坐实我们出了玉门关去了中立的西域地区。不然刘猪崽还是会找借口污蔑我们投靠了匈奴,然后以此为借口掀桌子,把李家彻底铲除。
确定了迁徙的目标是西域,我又复盘了和李陵商议的要点,觉得可能还是会有点问题:从“老兵营”驻地到玉门关长达三千里,中途我还要去山丹军马场搞马,扶老携幼没个几个月是到不了的。这么长时间即使有卫青的令牌,刘猪崽不可能完全掌握不了我们的行踪,如果他有心给我们使绊子,我们估计根本坚持不到出玉门关。那么怎么才能顺利走完这段路呢?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刘猪崽以为我们要去范夫人城,这样他就不会阻止我们行军,而是等我们到了匈奴境内再借口我们投敌,对李家下死手!
于是我立即有了计划:来个反间计——让营地里的两只苍蝇发假情报给刘猪崽。
眼见天色将暗,我让李陵先回营地,我让他明天中午带着李己、赵志敬他们一起来找我,我要跟他们商量利用“绣衣使者”卧底传假情报的事情。我还让李陵带话给小花:让李贤良给我送饭的时候顺便把我箱子里的西域地图带过来,我正好看下地图商量一下去西域后适合定居在哪里。
第168章 “白登之围”的真相
送走李陵没多久天就黑了。我兀自吃了晚饭,因为前一晚基本没睡便熄了灯倒头睡了。
睡到半夜,我有点尿急。这里的茅厕有点远,说实话,我胆子很小,不太想半夜摸黑去坟地边的茅厕。
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子时初,外面天寒地冻,我点了灵堂的全部油灯,把小屋照得透亮,然后跑出去在找了棵树就解决起来。
方便完,我赶紧躲回小屋——有点后悔没找个人陪我一起守灵,一是冷,二是有点怕。
因为感觉屋子里太冷,我就点起了炭火,正准备熄了卧室的灯再睡,猛的一眼看见了床边那个突起的地方。
我一年多前送李敢、程良娣尸体回来时见过那个地方——那是一把锁,而白天干妈义姁交给我的钥匙应该就是那个锁的钥匙。
因为估计太冷也睡不着,我就掀开被褥,用钥匙打开了锁。
打开锁后我将整个床板掀了起来——里面居然全是竹简,占据了床底的八成空间,可以看出竹简从近到远年代越来越近。
我拿出离手边最近的一大卷包裹好的竹简,取出最外面的一卷,拿到灯火通明的灵堂前厅,开始阅读起来。
这卷竹简的年代虽然不及孔安国训诂的“鲁壁藏书”,但是估计也有至少八十年,竹简已经泛黄,上面的“篆体密文”也没那么清晰。
得益于帮助孔安国训诂“鲁壁藏书”的经验,我还是很快读出了竹简的作者——大爷、二大爷和义父共同的祖父——李信老祖。
这些竹简应该是李信老祖的生平自述,内容讲述了他从陇西世家子弟成长为秦末汉初一代名将的过程。
竹简的一开始简单叙述了陇西李家的来历,主要提到了李信的祖父、前秦边军早期将领李崇和父亲“狄道侯”李瑶,按照竹简的说法“陇西李氏”的始祖就是李崇,他也是李家“主帅旗”的第一代旗主,这和义父告诉我的情况完全一致。
李信没有具体说李崇、李瑶的功业,只说他们在与西戎的作战中屡立战功,并获封列侯,为李信老祖成为大秦名将奠定了基础。
在竹简内容中,我读到一个原本不知道的内容:李信不但自幼弓马刀剑了得,更是始皇帝嬴政的伴读,算是始皇帝的“发小”。他年纪轻轻便带兵把守西北,对抗河西地区的羌人、月氏人、乌孙人和河南地区的匈奴人,秦灭三晋后更被派往赵国故地成为抵御匈奴、东胡的主要将领。
在秦朝统一战争期间,年轻的李信在多次战役中都有出色表现,特别是在灭赵的战役中,李信率军迂回占领太原、云中,令代郡赵军无法救援邯郸,为大秦的胜利创造了有利条件。
伐赵建功之后的李信本有一次建功立业的重大机会,那就是他得到始皇帝信任,成为伐楚的主帅。但是因为兵力、补给和对楚国作战方式不适应等问题,李信最终功亏一篑,险些全军覆没,在蒙恬、蒙武等的协助下才勉强成功撤退。最终是王翦率六十万大军才完成了灭楚。
此后,李信总结失败经验,认为李家三代长期与匈奴作战,所以更加熟悉匈奴及北境的作战方式,于是他向始皇帝自请回到北境对抗燕、代,抵御匈奴。
作为始皇帝的发小,李信依然受到始皇帝信任。荆轲刺秦失败后,始皇帝命王翦伐燕,李信作为先锋大败太子丹,迫使燕王喜退至辽东。燕王喜被代王嘉怂恿杀太子丹求和,但秦军不为所动,最终李信辅佐王贲成功灭燕。
燕灭后,李信又辅佐王贲进攻代国(赵国的残余势力),代王赵嘉企图向北逃窜投降匈奴,最终李信会合熟悉当地地形的大伯李平燕将赵嘉生擒。赵嘉被俘后被迁徙陇西,与之前被秦灭的赵王室一起形成陇西上邽赵氏(赵雪嫣的父系家族)。
李信同时收服了一些与陇西李氏同宗的赵郡李氏(李牧后人,包括李左车、李己的曾祖父等),在代郡建立了比陇西军事存在更强的边军基地。李信后又分兵李平燕之子、他的堂弟李儁至右北平建立边军基地。
在秦统一前后,李信所率边防军先后隶属蒙恬、王贲、蒙括、王离统帅,与蒙氏、王氏家族关系密切。
看到这里,我大致明白了李家军的来龙去脉。而李信下面的竹简内容,更是令我非常关注:这些内容讲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战争史——涵盖他从镇守边关到归降大汉的过程。
那一年,李信因为军功当上了秦朝边防军的高级军官,他的领导是赫赫有名的前秦大将蒙恬。后来,蒙恬去世,他的领导换成了王翦的孙子、王贲的儿子王离。
在王离手下,他得到了更多赏识,能直接统领三十万北地边军中的十万。他的驻地就在后来右北平、代郡一带。但是这时候,王离和朝廷中枢的关系发生了恶化:因为王离很讨厌宦官赵高和得位不正的秦二世胡亥。不过王离率领的边军仍恪守着本分,保卫边关,抵御正在崛起的匈奴。
再后来,关中狼烟四起,山东豪杰揭竿而起反对秦朝的统治。而昏庸的胡亥在军队中威信极低,秦国南方的五十万边防军就在赵佗的率领下选择了隔岸观火、拥兵自立。
面对国家的危机,王离没有选择置身事外。虽然北方的匈奴也虎视眈眈、但他觉得勤王救驾才是军人的应有之义。于是他找来李信,让他把十万人依托长城分兵驻守在北方边境,然后毅然带领二十万边防军将士南下和大将章邯会合。
李信后来听说,章邯、王离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击败,除去战损剩下的二十余万将士尽数被项羽坑杀,悲愤的王离觉得对不起将士选择了自尽。
李信剩下的十万边防军既无增援也无补给,加上战线太长,很快就失去了全部河南之地和河西之地秦长城以外的全部滩头阵地,只能依托秦长城勉强防守。
龟缩防守的边防军在得不到增援补给的情况下完全不是匈奴的对手,同时他们也绝不会向残杀了手足兄弟的项羽投降。
无奈之下,李信决定将部队化整为零,分别藏进陇西、北地、代郡和右北平附近的隐蔽地区打游击,以期待形势有所变化后再做打算。
后来随着楚汉战争接近尾声,他们的游击区更向北接近草原与长城的交界处。他们约定:彼此用“篆体密文”联络,等出现了机会再重新聚齐。
为了部队的生存,打游击的李信慢慢的不再那么痛恨匈奴。为了求存活命,也和匈奴做起贸易,交换物资。比起匈奴,他们更恨坑杀了无数边防军同袍的楚霸王项羽。
匈奴人本来部落众多,左贤王统领的东边区域在“冒顿”单于手下并不受重视,“冒顿”开疆拓土的主要战线也在西边。在此期间,李信的儿子李尚和一位匈奴贵族姑娘丘林氏互生好感,但是因为种族的关系,他们只能发乎情、止乎礼。
后来,刘邦打败了骄傲的项羽,从而夺取天下建立了大汉王朝。刘邦曾派陈平找到李信想收编他们,李信希望谈好待遇再去,但是陈平做不了主,于是只能保持友好沟通,未能达成实际共识。
终于在汉高祖七年,李信迎来了机会。
汉韩王信被刘邦派遣进攻匈奴失败,怕被清算的他选择了做汉奸,投向了匈奴“冒顿”单于。
高祖大怒,御驾亲征率三十二万轻敌冒进、“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汉军在距离李信游击区不远的白登山被“冒顿”单于四十万大军围困,眼看危在旦夕。
这时候陈平想到了不远处潜伏的李信,于是派人去联络看是否能有转机。这时李信之子李尚的匈奴前女友丘林氏已经成了“冒顿”单于的王后——“颛渠阏氏”。李信想到这一层关系就透露给了陈平。
之后陈平请李信利用这层关系说情,并准备了大量礼物让李信转交给匈奴“颛渠阏氏”。李信让儿子李尚找到匈奴前女友丘林氏,又是送礼又是打感情牌。这时单于出现以为李尚是“奸夫”,将李尚抓住就准备处死(李庚的爷爷帮李尚挡了刀)。虽然丘林氏“颛渠阏氏”解释清楚和李尚已无私情,“冒顿”单于还是把李尚关押了起来。
得知消息的李信孤身一人来到单于面前,在丘林氏“颛渠阏氏”的帮助下找到单于。
他告诉“冒顿”单于:首先,我是前秦人,不是您的子民也不是大汉子民,您杀过我部下,汉人杀过的更多、更过分。我知道我现在很弱小,你俩随便谁咬一口我都会完蛋,我只是夹缝生存的人,不敢再恨您或者大汉中的任何一方。在你们的军事冲突这件事情上,我是中立的。现在虽然你围住了汉军,但是汉军也有三十多万,真的作困兽之斗您的全部主力也一定会受到很大损失,那时候您前几年刚大败的大月氏、乌孙等西域二十余国和从我手上拿到的河套以南的地盘估计你就管不过来了。况且现在各路汉军勤王的军队听说都已经到了不远处,如果他们到了反包围你,你估计损失更大,还不一定能杀掉汉朝皇帝。更何况汉朝是个大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不像你打败的西域各国,你杀个国王人家就彻底怂了。你杀了汉王,马上会有一堆人要当汉王,而且为了获得支持会把报仇的矛头指向您,那时候您和您的部队就算不怕,也得累个半死吧?
“冒顿”有点被说动,问他有啥更好的办法。
于是李信说:“据我在汉军的朋友说,被您为主的汉王肯定是有点怕的,现在我去传递信息说大王您有意放他一马,他肯定会条件任你开。那样你不用打仗,每年可以让他们给你进贡金钱、粮食和女人,你再继续打西边那些软柿子,何乐不为呢?”
“冒顿”单于觉得非常好,就同意让李信去传话,刘邦那边当然立即同意。
就这样,凭借陈平的计策和李信纵横捭阖的口才,白登之围解了,李信也因为这个大功劳得到了与高祖当面交流的机会。
第169章 李家归汉与“求存三要”
白登之围化解、汉高祖转危为安后让陈平去找来李信,表达了衷心的感谢。
面对高祖的感谢,李信却说:首先是陛下您威望大,“冒顿”那老小子虽然把你围住了也不敢怎么样,怕激起大汉的怒火。第二呢,陈平先生真是个人才,我去怎么做这个事情全是他教我的,这次全是他的功劳。第三,我做这个事情只是为了报恩,根本不图回报,因为项羽杀了我老领导王离和曾经与我并肩作战的二十万同袍,而您又杀了项羽,我感激涕零,早就跟陈平说要呆在这个穷乡僻壤找机会为您做点什么表达我的诚挚谢意。
刘邦和陈平当时就都深深感觉到了李信这个人情商很高很上道,刘邦说:“朕一向都是有功要赏的,你立功不要赏赐,怎么行呢?朕现在有一大帮兄弟愿意跟着朕,不是朕本事多大,就是看朕做事还算公平而已。”
李信说:“陛下您要这么说,那我为了不坏掉您的名声一定得问您要点赏赐了。这样吧,我呢,年纪大了,根本无所谓,我儿子李尚这次也出了力,您能不能在我们老家陇西成纪那边给他个小公务员当当,让他为您效力呢?如果能顺便在那里给我赏一块家族坟地让我在祖宗那边得瑟一下我就更加开心了!至于我手下的部队,我说了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找机会报答您,我想把他们重新召集起来。如果您看得上,就让他们成为您大汉的部队,如果不行,就让他们卸甲归田去养老。他们除了跟匈奴作战的经验比较多,整体素质比您纵横天下的部队是差远了。”
陈平忙建议封李尚陇西成纪县令,并在陇西成纪赏赐李信家族墓地一百亩,给一个骑兵营五百人编制驻守陵墓周边,设一个由李家指定的人任司马军职负责管理。刘邦当即同意!
之后,李信用几个月时间通过“篆体密文”收拢了代郡、右北平大部分前秦边防军残兵,凡四万人。陇西、北地地区打游击的秦边军则在王离之子王元、王威的率领下进入河南之地,与当地秦人组成联盟,据说后又向北占据秦时的塞外军事要塞范夫人城。
在陈平的建议下,刘邦同意让这四万人继续由李信统领,两万骑兵驻扎右北平、两万步兵驻扎代郡,享受世代朝廷募兵编制。于是在第二年,李信的军队正式完成改编,加入汉军作战序列,同时享受高度自治——除监军外将校皆由李家自行任免。由此,李信终于从前秦败局中脱颖而出,在新的老板手下继续当着享受特权的边防军老军头。
看到这里,我非常感慨这位义父家的老爷爷的过人之处——也许他的军事才能不算顶尖,但是人情世故玩的是真溜!和他同时代的王离、章邯、项羽甚至是韩信等名将最后身死道消,他却带着李家成功归汉,成为新老板手下的军功特权家族!
我打了个哈欠,喝了点水,继续往下读李信留下的别的竹简。很快我发现:这位义父家的老爷爷除了精通纵横捭阖之术,还是个“厚黑学”大师。
在李信老祖的第二卷竹简上,用斑驳的刀痕记载了李家军很多原则性的规则和潜规则。
竹简记载最多的是军纪,这和我从小学到的差不多,我很快略过。接着记载的东西才是让我吃惊的。李信老爷子明确指出了三大原则性潜规则,也可以说是李家军的“求存三要”:
“求存三要”第一条:我总结为如何看待朝廷和皇帝。其大致内容如下:
皇帝和我们边军从根本上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皇帝从骨子里不会喜欢我们,所以做大做强、尾大不掉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但是在面对朝廷权贵、甚至皇帝喜欢的女人、中人时,我们都要谦虚谨慎,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骄纵。同时我们不能僭越,不要主动参加权力斗争,除非已经被逼到必须表态。
我的子孙们,你们要意识到:作为投降的部队,我们没有权贵集团那样的根基和盘根错节的血脉、姻亲关系,以后如果要结亲,那当然是好的,但是我们只能和皇家人或非开国勋贵之后的军人家庭结亲,而且要么是嫡出根红苗正的,要么是完全对朝局没有威胁的和没野心的。正因为这样,虽然我非常尊重和感谢陈平,但当陈平要和我结儿女亲家的时候我还是以“我家子弟都是大老粗,根本配不上您家里气质高雅的子女们”为由拒绝了。
我们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就是管理好我们的募兵,在适当的时候和匈奴人打适当规模的仗,让朝廷虽然不一定从骨子里喜欢我们,但却明白离不开我们,至于功勋爵位之类,我觉得你们要看开一点,能有当然好,没有的话只要我们自己的募兵认你就完全没问题。
“求存三要”第二条:我总结为如何看待敌人。其大致内容如下:
匈奴人是我们的敌人,但有时候也不是。如果不是我们和匈奴人能说得上话,我哪有机会在白登立功、进而在秦末、楚汉这么艰险的时代留存下来?
当你碰到小股的二杆子匈奴基层士兵,你一定要英勇的杀他们,哪怕在战斗中被打伤、被打死也没关系,那是你应尽的义务。你的兄弟、子孙会继承我们家族的荣誉。但是你们不能和大集团成建制的匈奴部队不顾成本的对战,那样打出火气来根本不符合我们边防军的利益。打赢了伤元气且得罪了匈奴高层,朝廷虽然会嘉奖但是以后的日子咋过?打输更惨,如果你实力弱了,朝廷不需要倚重你了,甚至削减我们的兵权、军饷,那时候你去哪里哭呢?所以我们一定要在战征和对话之间找到平衡,我们要杀小股侵扰的匈奴人,这样才能让朝廷和边民爱戴我们,但是我们要保持自己的实力,任何时候不要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王离的能耐比我大很多,他的爷爷是王翦、爸爸是王贲,都是秦朝名列前茅的名将,他的老领导蒙恬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他得到他们的真传战略战术水平没得说,但是他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离开了边关去勤王。南边的国防军就比我们聪明,他们按兵不动,现在赵佗已经成了南越的王。
我们处在匈奴和大汉的夹缝中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是我告诫你们: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随便去勤王。我们野战军外战内行、内战外行,勋贵们的军队正好相反,他们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如果内战胜负已分,皇权压制了叛乱,我们去做最后那个摘果子的,皇帝会觉得我们最后的介入是胜负的关键;如果新的勋贵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我们就什么都不做,那时候他们也会给我们好处让我们名义上听他们的,甚至操作得当,荣宠会超过之前。
最后,你们要记住,和匈奴里面的聪明人保持良好关系,相互成就——在作战中制造故事和话题。比如悍不畏死的将军不顾刀伤追击敌人数百里,比如英勇的指挥官随便一箭就射爆了敌人的头壳……经常“商业互捧”,你可以给匈奴的聪明人起名“草原勇士”、“射雕英雄”,并到处宣传,让他的领导赏识他;让他喊你“无敌将军”、“大汉军神”,让你的皇帝赏识你。而你们互有胜负两边的老板都说不出什么,因为彼此都很厉害,名声都很大,更会因你的名声大得到更多机会加官进爵、或给你们更多的指挥权和更多的物资。
“求存三要”第三条:我总结为如何对待士兵、平民和普通人。其大致内容如下:
对自己的士兵要像兄弟,让他们为你所用,其中的优秀者你要提拔他们的子弟为你的子弟所用。但是你别指望二代、三代都能像王离那么出色,即使是那样,原来的脏活累活还得开发新的人去干。
至于找什么人、怎么干呢?我觉得首先是二杆子,你一对他好他就感激你掏心掏肺的那种,心眼多的不能要。
第二种就是放在老兵营里养大的孤儿,从小给他们洗脑,就像君主让知识分子给老百姓洗脑。我们的边民需要保护,也需要适当的仇恨。我们可以暂时放纵匈奴人少量的作恶——然后再去消灭他们,而不要让他们全部死在无人的沙漠草原。因为你要让老百姓同仇敌忾,光消灭敌人是不行的,要让他们感受敌人的恶,然后再拯救他们,这样朝廷哪天想动你的时候也会面对舆论压力的。如果敌人很久不来、让你没了存在感怎么办?你可以去杀人,就说匈奴来了被你杀了。没有匈奴人就杀东胡、羌胡、乌孙、氐人、月氏人……底线是不要杀我们同胞。
对于伤残且有军功的老卒,我们要优待,陇西的老兵营是我们可以赡养他们的地方。让国家出钱,树立我们的正面人设。我们养他们不是为了养他们,是为了让我们的募兵感动,感觉自己在募兵体系比在朝廷的征兵体系好,即使作战伤残,也会有人养,从而为了军功和其他我们要追求的目标舍生忘死。
“求存三要”可以算是我接触过的最直白、厚黑却肯定有用的理论。尤其是在第三条里,我看到了那个童年憨怂的我的影子、更看到了比我更加可悲的李胖虎。
第170章 孤残乐土与“楚门世界”
夜静更生时分,我读完第一捆属于李信老祖着述的竹简。被李信老祖的纵横之术和厚黑之言激发兴趣的我已然困意全无,又返回内堂找来第二捆包好的竹简。
看成色,我以为这捆竹简与前一卷的年代类似。但是翻开后我发现:只是面上的几个卷牍与第一捆年代类似,后面较大的那捆年代要新很多,上面写着《孤残名册》四个篆体字,是义父的笔记。我想:这应该就是义父说的让我了解我和小伙伴们身世由来的东西。
我首先还是翻阅了成色与第一捆类似的那些简牍,里面的内容应该是顺着李信老祖的“求存三要”来的。其大致内容如下:
我们要善待流民,特别是其中的年幼孤儿。
每二十年为一个周期,我们要精挑细选一百名三岁以内的孤儿,挑九十一个男孩和九个女孩,男孩要尽量找有造化但又能在驾驭范围的,女孩要找孕育着气运的,这样等撮合他们结合后就可以更好的为我们的军队服务,甚至成为死士。
这些小孩可以交给老兵营军功高者抚养,老兵营必须由一个李家血脉的人坐镇,以确保我们的教育方向不出问题。要立严格的规矩,无论卫戍部队还是伤残老兵,如果谁敢侵犯那些女孩(擅自破坏、汲取她们的气运),将处以最严厉的酷刑。
我们会预先选好最合适的九个男孩和九女配对,从小制造机会让他们培养感情,如无意外他们最后会很自然的结合,然后这九个原本就有一定造化的男孩得到气运后就会成为这二十年最能为我们办事的九个人。
在培养过程中,我们应当遵照先秦”望气术”的方法,如果要培养某个人的仇恨感,让他成为前线的尖兵,就在他的四肢留下疤痕;如果你要某个人成为勇气无双、不惧生死的死士,请在他的胸口留下疤痕;如果某个孩子的造化过旺,你怕压制不住他,那么请不要将那九个女孩许配她,同时,在他的脸上划上疤痕,让他从小自卑,这样他的造化就会变弱,就能受我们控制……
看到这里,我笑了起来。如果这时有别人藏在墓地,他一定会被我半夜突然发出的大笑吓个半死。我的笑充满了戏谑与自嘲,我想到了一个类似的情景:当年郭大侠为了义气不顾危险散尽家财帮范冰姬赎身,结果却是“阆苑春”的一帮老鸨、婊子觊觎他的财产给他做的局。
我从小孤苦无依,一直以为李家是我唯一的依靠和最大的恩人,然而读到这里我才知道:我的原本用途只是李信老祖家训里的一个工具人,我的憨怂、自卑、愚忠都是被他们刻意培养的!
笑着笑着,我泪流满面,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收养、为什么我的脸上有道疤而李胖虎是胸口,别的小伙伴则多在四肢。
我真的感觉我就是一颗被随意操弄的棋子,一切温情脉脉背后都是显赫的军功世家为了维持自己的门楣而用心令人不齿的操作!当我以为自己在践行天地大道为李敢和程良娣报仇的时候,我也只是一颗可悲的棋子而已。
我的脑海里又渐渐想起两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和义父初见汲黯,当义父说他刚刚“初窥天地大道”时,汲黯仔细看了看我,思量了半晌,眼睛微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对义父道:“你初窥个屁!玩弄‘造化’、‘气运’,迟早有一天死无全尸!”……
第二个场景是四个多月前,义父最后一次带我去冯翊见义姁时,义姁对义父说的:“你为啥把人家脸划花?看人家‘造化’太盛怕压不住要‘泄’人家的气吗?”
……
最后,同意当我干妈的义姁笑着对我说:“就你信他的!那个老家伙,坏得很!”……
结合李信的竹简,现在我可以肯定:无论是不是义父亲自动手,我脸上的疤就是李家划的。因为义姁、义父本来就都认识我母亲,所以我极大概率本不是什么“匈奴刀下遗孤”,只是李家看上了我的“造化”要豢养我、改造我,为李家所用。
按照李信的说法“九男九女”的婚配其实在选人的时候就“望过气”定好了,老义父们也都是在配合“老司马”走流程演戏,小伙伴们、尤其是女孩们根本不能选择她们的夫婿,即使小花再中意我,她的老公也只能是李大力。
我们从小生活的孤残乐土其实只是“楚门的世界”,而我们只是被蓄养的随时准备为李家牺牲的棋子。温情脉脉的背后是洗脑和利用,我们男孩的宿命就是为李家效力、牺牲,直到变成冰冷的尸体,或埋骨荒外、或躺在祖茔忠仆冢;而女孩的宿命就是繁衍更多为李家效死的下一代,尤其是我们这一届,还兼有收纳、传承“黄龙之气”的使命。
看着李信老祖的竹简,我想起我们这一届并不是一百人,而是一百零一人,出了个“插班生”。那么谁是那个插班生呢?我不禁起了好奇。我继而觉得好奇不好奇其实也无所谓,因为都是被操弄的棋子,一百零一人概莫能外。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由“老司马”亲手抚养的、“造化过旺”的我,大概率就是那个“插班生”。
“义父认识我母亲,然后又看重我的造化让我做了老兵营孤儿的‘插班生’,那这其中会不会有更不仁道的事情横加在我生母和我身上?”我不禁自问。
想到此,我有些不安的打开了《孤残名册》,想从里面找到我的身世由来。
《孤残名册》以女孩在先、男孩在后的顺序排列,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李大力。
名册的第一位排的是赵雪嫣,也就是李小花;其次就是李大力。他俩的母亲都是匈奴休屠部贵族,也是堂姐妹,两人的父亲分别是赵国皇室之后和赵国名将李牧之后,所以是早就内定的cp。
赵雪嫣、李大力之后是李翠琰,也就是李如花;再之后是嬴婉儿,也就是李鲜花。
在嬴婉儿的介绍中我看到了义父对李陵说的范夫人城有人与老兵营的人有血缘羁绊是怎么回事——嬴婉儿的生父嬴无忧现在应该是范夫人城的秦人首领。按照《名册》记载:李婉怀嬴婉儿时十五岁、嬴无忧十六岁,也就是目前嬴无忧应该也才四十五岁左右。
嬴婉儿之后记载的女孩叫支小娜,是小月氏部族首领之后,其部族因与李家军做军马买卖被匈奴“军臣”单于所灭,只有族长之女支小娜与勇士之子支小毅被李家搭救(支小娜和支小毅并不是血亲,只是因为所有小月支人的汉名都姓支)。经过联系上下文和明确收养关系,我才判断清楚:支小娜是李大嘴、支小毅是被王志坦抚养的李丑儿。这也是一对先天cp,所以即使李大嘴哭个半死也会被嫁给李丑儿。
支小娜、支小毅之后记载的是乌雅雅,听这个名字我以为是大月氏或者乌孙人。判断是乌孙人当然是顾名思义,而我也知道大月氏在河西之地时的国王就姓乌,比如被“老上”单于砍头的末代国王乌达西。但是仔细读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判断错了,乌雅雅是秦代西域商人乌倮的后人,乌倮原来是秦朝北地人,从事边境贸易,开始以贩卖牛羊发家,后进行了更远距离的西域贸易,刘猪崽派张骞开发“丝绸之路”也是听说乌氏家族通过西域贸易发了大财。
根据《名册》记载:秦灭后乌氏迁居河西,其子孙通过当李家军的随军商人扮演沟通李家、匈奴、乌孙、大月氏等关系的角色。乌雅雅的父亲乌文翰与军臣单于时的匈奴右谷蠡王婢女私通生下乌雅雅,后乌文翰与婢女都被右谷蠡王杀死,乌雅雅被李家以五名匈奴俘虏的代价交换回陇西抚养。经过比对乌雅雅被赵志敬收养的记录,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李胖丫。
乌雅雅之后的其余四个女性小伙伴:李春妮、李小只、李玉娥和李巧莲都是以在老兵营的名字记录在册的,《名册》里只有她们何时何地被收留和被谁抚养的记录。她们四个的共同特点《名册》里只有一句话:“气运载体”。
大多数男孩的记录在女孩之后,其中李胖虎的记录最特殊:铁弗·虤余,匈奴都尉铁弗·符离之子,在临洮被大爷李广阵斩,其妻自刎,部队溃败。义父“望气”后建议大爷收入孤残营交申志凡抚养。可怜的李胖虎被杀父仇人抚养、为杀父仇人坐牢,出来后又去杀自己的同胞,最后为了帮杀父仇人的儿子报仇身死,真的是令人唏嘘。
此外,李高仔、李疤腿、李雄壮、李瘦猴、李铁柱等都是以老兵营本名入册,特点都是有“勇力造化”。
翻完名册,我没有见到我的名字。这样基本上可以肯定:我是那个“插班生”,但是我的身世应该在别的竹简里——我相信既然义父已经决定让我看到这一切,他应该也不会再隐瞒我的身世。
读着小伙伴们的身世,我的情绪渐渐平静。我觉得无论李家收养我们的初衷如何,至少从大家的入营原因来讲,并没有李家为了收养某个“气运者”而行卑鄙事。即使是胖虎,他父亲也是在阵前被大爷阵斩,绝谈不上卑鄙。
再回想义父这些年对我的关爱,从教导我开悟到对我托孤,他对我的栽培是如亲子般无保留的。回眸我在李家的经历,我感觉也就二大爷比较好的执行着李信的“求存三要”,也正是大爷、义父、李敢等对“求存三要”的执行不彻底,李家才会落到今天的田地。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大爷、义父、李敢等并没有让老兵营完全变成“楚门的世界”,它更多的还是孤残乐土,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第171章 撤离计划
在我读到“求存三要”、了解老兵营蓄孤真相后,我的思绪很难平静。
一方面,我当然依旧感激义父和李家的养育之恩;另一方面,我也很难对李家制度性的“玩弄气运、造化”、把我和小伙伴们当作棋子的行为不愤慨。
但是眼下李家已经成这个样子了,我去找谁恨?好像李家现在除了李陵就是我最大,而李陵估计连李信老祖的书都还没读过。
说义父从小给我洗脑的确不假,但是洗脑的结果是什么?不是坑我,而是在大厦将倾时把我扶了起来。
我告诉自己:如果我现在纠结要不要质疑李家、质疑义父就像孔安国说的“太子无缘无故造皇帝的反”,孔安国因为道德负担想不开英年早逝,我还是憨怂一点朝前看,让自己能活得更久吧!义父对我可能的最大的罪过也只是挖我一道刀疤,但是他还了我一条命、给了我最高的地位、全部积蓄和让我娶到九个老婆,我还要质疑、别扭什么呢?我觉得自己必须戒掉这种“道德洁癖”。
想到此处,我释然了。我将《孤残名册》翻完,名册最后说了几个人的几样信物,其中有些保密程度不高的比如赵雪嫣、李大力、李翠琰、嬴婉儿的牙牌放在了老义父那边(老义父过世的应该都还给当事人了),赵雪嫣的赵氏后人信物、李大力父亲留下的信物、嬴婉儿父亲嬴无忧留下的信物和乌雅雅父亲乌文翰留下的信物都藏在了竹简的最底层。
看完《孤残名册》的全部内容,我倒回去看了李信老爷子的剩余着述。
李信老爷子的这卷竹简很长,后面还有一些深化主旨的内容。另外一块就是如何巧妙利用“篆体密文”来传递消息,那里面有一句叫“懂密文的人不能传递消息,传递消息的人不能懂密文”(这样可以避免传递过程出意外后做叛徒把密文告诉不能知道的人)让我受到很大启发外都是李丁教过我的,没什么特别的。
在竹简的最后,李信老祖说道:非李家嫡系子孙不能阅读此文,如果遇到重大危机,应该提前把这个竹简烧掉,但是里面的内容请你记住,并口口相传告诉你的嫡子。
看到这里,我莞尔一笑:学都学了怎么办呢?我是要把竹简烧掉还是传给李陵?我觉得还是烧掉吧,李陵学不到那么坏,看了只会迷茫。
这时候天光已经微明。我去灵堂小屋后面挖了个坑,把竹简倒进去加了点碳和火油,也学起了嬴婉儿她老祖爷爷开始焚书。
焚完李信老祖的竹简,我吃了昨天剩余的干粮当早饭,然后就倒头补觉去了。
我一觉睡到巳时末,醒来突然想通了一个问题:李信老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如果我用道义良知和主观感受去分析一个实用主义者那我是不是一个二杆子?现在的局面不是我要努力维护和成就李家,分明是李家在成就我了。我还纠结那些有啊没的傻不傻?
刘猪崽要下棋,把人当棋子。其实李信老祖开始、甚至更早,李家干的也是一样的事情。如果是这样,那我现在反过来把他们当棋子吧!由此,有很多过去我觉得是禁忌的、为了李家的尊严和面子想都不敢想的操作,在我的心里开始萌芽。我觉得只要是首先为我个人好、其次为老兵营未来好的很多操作我都应该大胆去做。当从李信老祖的着述结合目前李家的情况看出军功世家维持门楣靠的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决定要放开手脚去干!一切从实用主义出发、以结果导向论。
到午饭时间,李贤良在李陵、李己陪同下给我送来了一天的伙食。
李陵告诉我:干妈义姁特地给我熬了养生粥让我中午趁热喝,她还让李陵带话给我:看了义父的信,有什么想问她的可以让李贤良喊她过来说给我听,虽然她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是知道的那些可以全部告诉我。
听着义姁的态度,我觉得义父一定没有对我娘和我干什么大坏事,不然义姁不可能以这种姿态给我带话。
吃完饭,我和李陵送李贤良出去。李陵在小屋后看到了我烧掉的竹简,道:“道一叔,是乙爷爷留了什么话给你让你烧的吗?”
我笑道:“没有啊,我自己觉得那些竹简应该烧了。”
李陵点点头道:“乙爷爷和丁爷爷其实也交代了要烧。另外丁爷爷月底前还会带一批人来陇西开会。”
“开什么会?”我好奇道。
“人来了你就知道了。”李陵道,“和‘篆体密文’有关。丁爷爷得到消息:陛下对李家用前秦‘篆体密文’通信的事情已经有耳闻,而且非常不悦。为了不再被陛下针对,乙爷爷生前和丁爷爷商量要针对这个事情和你碰一下。”
我点点头,觉得等李丁来了再考虑那个问题比较合适,我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让老兵营大部分人愿意跟我西迁到西域和如何安全的出玉门关。
因为开会时要让李陵和李己先站出来支持我,我趁机先做了他俩的统战工作。我告诉他俩:开会时要透露哪些事情是我深思熟虑必须说的,希望他俩到时候不仅不要惊讶,还要挺我。李陵还让我在会上确定谁留守祖茔,他说李丁的意思是让李辛做这个事情。在简单思量后我让他最后提这个事情,然后让李己提由李辛来做。
午时末,所有被我喊开会的人都到了祖茔的灵堂小屋。包括:李陵、李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李四丁、李大戊、李二戊九人和赵志敬、甄志炳、祁志成、王志坦及其他八位老义父。我们一共二十二个人把灵堂坐得满满当当。
因为卸下了对李家招牌维护的道德包袱,我的思路完全打开,以很多半真半假且有利于事情走向的方式向众人介绍了老兵营面临的境况。
我告诉众人:自从大爷去世后,李家遭遇了一次次重大危机,老兵营被裁撤其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重点说了霍去病系在代郡和李家军的摩擦,我把胖虎杀霍去病说成了“因为帮李家求情未果和霍去病动手,失手打伤霍去病并引起了他伤口感染最后意外去世”,而霍去病死后,霍系甚至皇帝都把账算在了李家头上。
这样一来,很多要解释半天的事情所有人就都能一下子听懂了。义父的死不用我解释,众人也都心中有数了。
但是老兵们还是挺蠢,赵志敬居然带头去骂起李胖虎和申志凡,还好李己和李陵及时制止了他,说李胖虎是出于对李家的忠诚才这么做,不应该被骂。
扭转舆情之后,我放任众人发泄了一阵。等他们宣泄完情绪,我告诉他们:我的想法是绝不能丢下任何一个老兵,所有被义父安排到老兵营任职的骑兵、车骑、亲兵以及家属我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养活。
但是,为了能真的养活大家,我需要所有骨干做两件事情:第一是在我守孝期间让事情最坏的方面在营地传播,但是不能坏到让大家觉得要破罐子破摔;第二是在让所有人发泄完情绪后能回到理性的轨道上来,配合我们之后包括迁徙、暂停军饷配给制供给等一系列措施。
在我守孝结束之前,要把事情说得更惨一点,我守孝结束后,会给老兵和卫戍部队开会,把真正的可以保障大家的政策说出来,那时候大家的心理上会更容易接受。
同时,我还要利用营地里的两个“绣衣使者”江炜和高宣给皇帝放假消息,说我们要投靠匈奴,同时让李陵在适当时机配合我们通过非正式渠道表示要上疏请求代郡李家军开拔往朔方驻扎,让皇帝以为我们整个李家都要叛逃出大汉。这样皇帝一定会任由人数较少的老兵营去匈奴但不让代郡李家军出去,从而达到我们最后暗度陈仓去西域的目的。
经过一下午的耐心沟通、劝导、统战,所有与会的人都清晰理解了我的意图和下面要配合我做的事情。我知道他们谁也不想离开这个团队,只是缺乏视野和方法,所以只要跟他们说清楚要怎么做、不能怎么做、要做到什么程度、发现出问题要怎么纠正扭转、个人扭转不动的时候要如何团队努力一起扭转……
在天色渐暗时,我掏出了让李贤良带给我的西域地图,我告诉所有人:我们要在西域找一个既水草丰茂可以农耕放牧、又商业氛围好便于经商赚钱还远离大汉,不会被皇帝、霍系轻易找到清算的地方。
其实那个地方,我早有了规划——疏勒——商路“北线”和“羌线”的交汇处,也是一片水草丰茂且当地现有军事存在不强的所在。
看着地图上那个远离大汉的陌生地名,我知道与会众人心中都很怀疑,但是事已至此,他们只能跟着我的思路往下走。
在李陵的建议下,会议要讨论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谁留下给祖茔守墓。李陵告诉我们:在卫青的一再求情下,老兵营会留下一个什(十人)加一个俸禄三百石主官的编制看守祖茔。
我知道其实李壬、李癸甚至李戊都想留下来,但是在这个场合他们不好意思主动提,这也是我让李陵趁这个机会提这件事的用意。
最后,李己说了个策略:让代郡的李辛过来带这个队伍。因为李辛的本职工作是传递情报,从西域到代郡的情报还是在成纪中转最合适,这其实也是李陵告诉我的李丁希望的安排。
我赶在天黑前定好了这些事,让所有人回营地开始各自工作,算是基本确定了老兵营的撤离计划。
第172章 李广难封
入夜,我再度打开后堂床底的机关,开始寻找里面的竹简阅读。
我将竹简先按照义父弄好的归类全部拿出来,在底部找到了几位老婆和已故李大力的信物。我将信物收藏好,决定守孝结束之后要分别还给当事人,并把她们各自的故事说给她们听。
想起小伙伴的故事我又不免纠结起李家曾经对我们的愚弄。但我很快告诉自己:别纠结了,做好眼下的事情才是关键啊!不为别人也要为了我的九个老婆和她们肚子里的我的骨肉以及那些已经把我当成爸爸的便宜儿子、女儿们。
仔细想来,也许当初我被抱养的目的不单纯,但是戏虽假,情却真。李敢真的救过我、义父真的为了保护我不惜献出性命。而那些小伙伴,大半都是那次为了救我而死,李胖虎更是因我的蛊惑而死。就算当初的婚配有剧本,但结果是他们的妻儿最后都成了我的妻儿。
我旋即又想:什么是造化?我真的有很强的造化吗?自元狩四年后我先后遇到汲黯、郑当时、葛履、葛谦、孔安国等让我思想开悟的人,之前也有东方朔给我提示。我能用一个很低劣的策划杀死如日中天的霍去病、义父死前终于决定把这九个女人的“气运”都加持给我……如此种种,都是我的“大造化”使然?
再仔细想,我觉得其实至少大爷并没有完全按他爷爷的说法去做。他有自己坚持的理想和信念,而这些很多和他爷爷说得并不一样。
也许他按老李信那一套做,刘彻会很头疼,李家也不会走到今天,但是也许他不耻那套逻辑背后的恶,所以选择做了一个叛逆的人——一个真正忠于百姓、热爱国家的好将军。
而义父也是一个真正把老兵营的人当自己使命的人,否则大厦将倾时也不会那么周到的想让我们怎么活下去,而不是为他自己找活路。所以李信理论的肮脏和恶并没有被大爷和义父实施。也许二大爷是严格按照他爷爷的理论来执行的,不过应该是造化使然,最后也没走好。但是可以肯定,二大爷的宗族观念也很强,至死也在维护家族的门楣。
去维护祖宗并没有错,也许我们平民祖宗的肮脏龌龊仅限于嫉妒邻居比他有钱、村东头的谁家媳妇漂亮、村西头的谁家地更多……而大家族需要考虑更多问题、应对更复杂的变化,一个不留神就像李家这样被皇帝整得只剩一口气。
无论初衷,我的确被救了,得到了好的生活,至少义父、李敢、李陵和每个李家人都真诚待我,我不应该窥见了理论上的恶而对他们产生嫌隙,更何况义父因我的意气之争丧命,尸骨未寒。
我长出一口气,决定将《遗孤名册》也烧了——让李家蓄养孤儿的恶逻辑从此烟消云散吧!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我已经成了既得利益者,我还有什么好不忿的?
烧完竹简,我特别想了解的是顶天立地的大爷生前的真实样子,于是我在竹简专门挑了和大爷相关的那一摞。
大爷的竹简很多,多是戎马半生记载的东西,都是行军打仗方面的东西多,我那卷帮李敢起草的让二大爷去甩黑锅给张骞的竹简也在里面。
竹简里很多的内容都是先帝孝文、孝景朝的东西,“七王之乱”后他因为接受了梁王赏赐而被景帝记恨被剥夺战功的时候的,他为发牢骚给二大爷写的信也在里面,里面确实提到了“窦老太没长‘好下水’”。
还有一封大爷写给二大爷的牢骚信时间大约更早,信上说:“尊重中人有什么用!和匈奴人搞‘商业互捧’除了得到‘飞将军’的虚名有什么用!我不是说咱爷爷说得不对,但是时代变了,现在不是天下大乱的时代,军功封侯光靠交际和心眼没用的啊!这次我本来军功积攒到快要升级了,这个中人来我很客气的让手下陪他去狩猎。他又觉得打动物不过瘾,我手下那个小子就跑去匈奴那边让他们派几个人过来装个样子,然后让我们汉军赶走,让这个中人对我的部队印象更加好,结果呢?这帮二杆子派了三个射雕手来,差点没把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玩死。我只好带人去追,那时候我只好动手杀人啊,不然我在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面前怎么过关?结果匈奴人还急眼了,弄了五千人来围我,我只能让中人先撤,自己带着一百个人和他们对峙。经过一夜谈判,到天快亮他们这帮二货才终于理解了我同意撤退,结果我回去这个中人已经跑了,他回去说我带兵也就这样,然后原本属于我的职务就被程不识那家伙给拿走了,你说气人不气人?我决定以后按自己的方式来,那些什么原则你和李乙、李丁他们去搞吧,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封侯!”
读到这里,我知道大爷的思想原来也是有个变化过程的,但是他最终放弃了投机取巧的手段,而选择了光明磊落。
我又读了一阵,相关竹简的内容都没啥特别,很快我读到最后一份。这份竹简二大爷生前曾提过,他说大爷死前曾叫人送回过一封密信,就是这一封。密信大致内容如下:
我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战,但是很可惜,我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我去质问卫青为什么同时迷路,公孙敖因为线路余中军接近能与他会合,而我就要走复杂的道路,以至于迷路后再无法参战。
我以为他会说:两年前公孙敖帮我脱身把锅甩给张骞,但是我没事了,他公孙敖还是没逃掉被议罪,这次算还个人情。这个话是事实,虽然我不开心但我能接受。
可惜卫青没这么说,他说:“老李,我的老叔叔,我们两家亲近那么多年,我和蔡大叔也是那么好的朋友,你觉得我会存心欺负你吗?我知道这次是你最后一次出征了,我也想你不要无功而返,但是你知道吗?这次的所有计划都是皇帝陛下亲自操刀的。我想带你出征,然后和皇帝谈了很久,想必丞相也告诉你了,但是他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你这次很难,只是我当时不能和你说啊!”“皇帝说了什么?”我问他。“陛下说他听说你‘数奇’,让我别指望你,你好好想想,你为啥会落下这个名头。”
我说是王朔给我看面相说的。
卫青说:“那你还告诉过王朔什么不该说的吗?皇帝能说你‘数奇’说明是王朔告诉他的,你要是还说过什么不恰当的话,他肯定全告诉陛下了。”
我说:“我跟他说的是一件先皇景帝朝的事情。我和我堂弟李乙收服了一支闯入陇西的羌人部落,那个部落的头领耍诈献出他的婆娘说是服侍李乙,结果想刺杀李乙,没杀成但是伤了李乙的命根子。虽然那女人自杀了,但是我觉得羌人很奸诈,就把他们八百人全杀了。不过,我把他们掩埋了,也没有拿他们的人头冒功,我们还放过了头领的儿子,把他带回我们陇西的老兵营抚养,本来我们只打算抚养一百个孤儿的,这就多养了一个。”
卫青叹了口气,说:“老叔啊,你还是没弄清楚陛下究竟介意什么啊!你杀降,只要没造成舆论压力,陛下可以当不知道;你用国帑赡养伤残老兵,陛下虽然觉得你用他的钱树立自己的人设,他也还是能忍的,因为伤残老兵掀不起什么风浪。但是你把养孤儿的事情说出去,陛下不能忍啊!谁知道你养的孤儿里面会不会出专诸、要离、荆轲、豫让、聂政之流?这是政治红线啊我的叔!哎,我今天说太多了,刀笔吏的手续要走,你不会有大事,最多是议罪罚款然后退休。你放心吧,我跟霍去病说了,这次他那边无论如何会给你儿子李敢安排个侯爵,哪怕是个二百户的关内侯,总是你们家的第二个侯爵啊!想开一点吧。还有,你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出卖我,说我跟你说了这些,那是要害死我的。”
我终于明白了,算命的都是他娘的骗子!王朔套了我的话去讨好皇帝,让我辛苦一生最终碌碌无为没有建功立业!我想了很久,卫青让我不能说出去,但是我真的管不住这张老嘴,我激动起来肯定会和刀笔吏吵,到时候真的很难不说出来。算了,我也活够了,家族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李乙了,李敢那边我相信卫青能给他安排好,但你也要照顾着点。再见吧,我的兄弟!
看完大爷的竹简,我真的是长叹一口气,当然王朔不能代表全部算命的都是王八蛋,可是设身处地为他想,真的是憋屈啊!同时我也能体会到义父和二大爷当时对李敢的费解,因为不懂“篆体密文”,李敢不知道大爷写了什么,所以最后会去怪罪卫青。加上司马迁拱火,他一冲动去找了卫青的晦气,再被皇帝利用挑拨霍去病,于是有了一连串“冤冤相报”的连锁反应。
一个悲剧的发生往往充满可笑的偶发原因。大爷的死本来是为了保护卫青——因为厚道的卫青终于让他知道了自己为啥总不能封侯,他的悲剧是在不对的人面前说了不对的话,而李敢的悲剧是没有好好学知识,还死要面子、自以为是。
第173章 被低估的宰辅
看完大爷的竹简,我忍不住要心疼二大爷一刻钟。
估计二大爷和义父根本想不通“篆体密文”学习班的优秀毕业生为什么会在看了密文、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还是头铁的觉得是卫青的责任。
至于二大爷为什么说“我哥害我啊!”我后来也理解了——本来大爷负责任的做法应该是去找机会表态以后不养孤儿了,并且之前养的除了一个怂的要命的已经全战死了。这样皇帝的怒火最后就不会宣泄到二大爷的头上。
但是大爷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自戕,于是二大爷就得接着背黑锅,最后背不动了,只好也自戕。
不过,刘彻介意他们养孤儿这个事情其实是有道理的,因为孤儿中的确出了“专诸、要离、荆轲、豫让、聂政”——他就是李胖虎,虽然他没刺杀皇帝,但是杀了皇帝最爱的、工作能力和执行力最强的外甥霍去病。
“这个悲剧是‘造化’书写的吗?”我不禁感慨。随即,我想到终于知道了义父是怎么致残的——不是匈奴人,是羌人。另外,老兵营那个“插班生”原来是羌人头领的孩子,也是刺伤义父的女人的儿子。加上之前我基本上可以肯定那个插班生就是我——那么如果真是我,我将以一种如何复杂的心情重新审视我和大爷、义父的关系?重新审视我和李家的关系?因为这已经不再是利用“造化”、“气运”的关系,而上升到了血海深仇的关系。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我知道看完义父的竹简这个问题我应该能得到标准答案——这个答案也是我今夜必须得到的。
但是我想把这个答案揭晓的时间拖到最后,我要看完别的全部竹简再认真的去看义父留给我的竹简。
我先找到的是一堆先秦兵书,义父没教过我那些,汲黯和葛履的书斋里也没有这些,葛谦只提到过云梦鬼谷有“战国军庠”,但他给我看的只有纵横家之书《鬼谷子十三篇》,纯正的兵家典籍他们也没收藏。
这里的兵书有很多,《司马兵法》、《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先秦能叫得上名字的兵法都在这里了。
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本兵法叫《广武君略》,作者是李大力的先祖李左车。
除了这些兵法,大爷和二大爷总结的很多战法也都被整理成册。其中大爷的主要是骑兵冲锋的战法,而二大爷则留了一本叫《武刚车阵纪要》的兵书,是他军事生涯后期与卫青配合使用”武刚车阵“的心得。
我将兵法都捡了出来,决定收藏这些兵书,而不是看完后就付之一炬。
收好兵书,我找出的下一卷竹简是《老兵名册》,里面有元狩五年时的全部五百零七名老兵的名单和事迹,应该是元狩五年代郡营地裁军后义父带着最后一批伤残老兵回来时写的。
我大致翻了几个,发现能进伤残营的真的都是战斗英模。比如李疤腿的义父甄志炳,他原来是斥候,为了传递重大军情在雪地里跑死了马,自己连滚带爬回到右北平向大爷军中传递了匈奴人动向的消息,但是自己被冻坏一个脚掌和六根手指。胖丫的义父赵志敬,更是为了保护监军御史被敌人砍断了一只手……
我重点翻了那个叫高宣的”绣衣使者“卧底,义父的记载是:北地人,但应该在关中时间很久,说话有长安腔。元朔元年在代郡抵抗匈奴劫掠时伤了手,断了三根手指,但战斗过程不详,只是被”监军御史中丞“衙门认定了战功为“不更”(终生免除徭役赋税,在普通士兵中属于最高等级)。
这个高宣的记载明显和别人不同,说明义父早就已经怀疑他。但是义父还是让他进了老兵营,说明那时候义父就预料到了什么,而且将计就计让我好发挥。
想着义父的提携,我又开始矛盾纠结,甚至想不再看属于义父的竹简。我真的很害怕真相是义父强奸了我母亲、大爷杀了我全族。
这时,我想到干妈义姁让李陵给我带的话,我觉得结果绝对不是我想的那样——义姁是认识我母亲的,就凭那一点,故事就绝不会是我想的那种设定。甚至我会不会就不是那个“插班生”,而是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大气运者”?但是我读完了《遗孤名册》,知道那也不可能。
为了让自己多些情绪缓冲的时间,我找出二大爷相关的东西,并拿到灵堂开始仔细阅读。
二大爷的竹简,里面基本都是体现他权谋的东西,在战略层面是很好的执行了李信老祖的“求存三要”,但理论高度上相对李信谈不上啥本质突破。
通过竹简,我还看出一件事,那就是传递“篆体密文”的人都是二大爷培训的,这些人七十二行形形色色隐藏极深,所以即使二大爷家有“绣衣使者”,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递情报和转移财产,这让我很是有点赞叹。
这部分竹简里面剩下能让我激起点兴趣、给我启发的内容是他真的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规划,他知道什么时候要巴结谁、什么时候要排挤谁、什么时候要放弃兵权去做皇帝的工具人。
如果没有看到竹简,我根本想不到:在那次做局让张骞背锅以后,他偷偷找过张骞,并且成功甩锅给刘猪崽,获得了张骞的谅解。而元狩四年张骞的第二次出使请求也是他背后怂恿的,而且他派出了李丁的三儿子去张骞的队伍中历练。
二大爷说服张骞的理由很简单,其实张骞也是一个特别重感情的人,他第一次出使西域十三年,走的时候是一百几十人,回来只剩下他和忠仆甘父二人,这些殉职的部下虽然国家都发了抚恤,但是相对于一百多家人的长久生计根本不够。本来张骞封了侯多了食邑收入能接济一下,但是侯爵还没捂热又没了,所以他第二次出使西域除了官方任务外,二大爷劝他得夹带点私货,补贴一下烈属。
看到这里,我的情绪很激动——如果李三丁在张骞团队,那么这次我到西域就可以凭借这层关系和张骞谈合作!
在之前我也想过到西域后有没有机会去和张骞谈合作,但是因为我曾经骑着他送的小黄坑他,我觉得是再不好意思找他的。不过如果二大爷已经把这个事情转圜过那就不一样了!我完全可以凭借了解张骞要抚恤烈属的心理和他达成合作。别的不说,至少他熟悉西域各国的军政情况,也试错了货殖在各地的紧俏程度,可以让我节省很多摸索、试错的成本。
二大爷的竹简中对我启发最大的是他总结的与同僚打交道的细节。二大爷会用帛布把每个用得到的同僚的信息都记录在案,包括年岁、生辰、嗜好、家庭状况等细节,有些他要重点交往的人,比如卫青,他连卫伉、卫不疑和卫登的生日都记录了。回想卫青给义父的那个退还的礼物清单,还真是有不少以给卫家三位公子祝贺生辰为名送的财物。
我觉得自从元朔六年看见义父会打赏办事小吏小费后,我在外面行走着实不算小气。但是比起二大爷这种把和人相处当成重要工作并做笔记的态度,我还差远了。我暗自决定:等到了西域,我做生意的时候也要学习二大爷这个方法!
看完属于二大爷的竹简,我觉得他真的是个很圆滑的历害人,但是我想他的造化一定不够,因为李家的缘故,他最后还是身死道消了。
他最后给义父的书信里隐晦的觉得大爷和李敢是“猪队友”。他提到元狩二年,李敢差我送回的密信发信的时候肯定没注意防备别人,张骞军队的主簿反映李敢问他们要了竹简,写了奇怪的文字说是被包围的李广的遗书让然送回长安,而不是让他们从军邸报的渠道走。
李敢死后,他想要回尸体时刘彻拿这个话点过他,还要让他就说自己看过李敢的尸体了。而接着当皇帝因为三亩地找他茬的时候,他知道李家的这口锅自己已经背定了,于是为了保守家族的秘密(“篆体密文”的传递网络),他不仅提前转移了大部分财产和传递人的联系方式(竹简里没有,应该是直接给了义父,现在在李陵手上),还直接学着大爷自戕了。
他也给堂少爷李宇准备了毒药,让他如果出事就早点吃,少受点罪,更不能因为怕受罪而出卖祖宗,辱没门楣。
他最后嘱咐义父:如果情势继续恶化,得赶紧将“篆体密文”的相关证据全部销毁,相关人员要稳妥处理。
我唏嘘了一下,旋即理解了李陵跟我说的义父让我看完这些竹简就烧掉和李丁要从代郡喊人来这里开会商议情报网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相对于声名显赫的大爷李广,二大爷李蔡一生感觉都是声名不显的。虽然他获封列侯并成为宰辅,但在类似司马迁之类的清流眼里:能力、品德和影响力都远不如大爷李广。
不过在我的立场上凭心而论:李家后来之所以没倒、我之所以能带队撑到西域,二大爷的遗产才是起到最关键作用的,他是一位被史官严重低估的宰辅。
第174章 情仇羁绊
在我阅读竹简时,灵堂外不知不觉已经下起鹅毛大雪。
我打开灵堂的大门,寒冷的风夹杂着雪花吹进前厅,数盏油灯的灯火立即开始扑闪摇曳。
我深吸一口气,赶紧关上门,想着我母亲、我和义父这一世情仇羁绊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我作了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缓缓打开属于义父的那一捆竹简阅读起来。
他的竹简有很多内容记载的是行军后勤的必备知识,比如外伤用药、提取锈毒、行军易发疾病的处理等等。这些知识我小时候他多多少少都教过我,我还有点印象,就随便翻过了。
接下来一堆竹简记载的是行军打仗的很多基本知识和操作,比如如何寻找水源、如何过滤水源、如何在咸水湖或者很脏的沟壑提取能喝的淡水、如何在潮湿环境生火做饭、在雪地行军驻扎的要领等。我觉得这些东西我现在没时间看,但是和兵法一样不能烧掉,我得想办法收着以后慢慢看。
义父自己书信类的竹简很少,大部分是在最近背锅阶段从代郡传出来让李家剩余的高门子弟做好应对措施的。当我以为我找不到自己身世答案的时候,最后一封竹简给了我惊人和一时难以接受的答案。这卷竹简他没有寄给任何人,只是在用篆文自述,仿佛自己的《忏悔录》,大致意思是:
我是一个自私淫邪的人。我真的不该贪慕不属于我的感情!我不该不礼貌的偷看她给孩子喂奶,但是她那苗条又丰满的身材真的太让我着迷!她的“气运”真的很旺,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气运这么旺的美丽女人会有那样普通、懦弱的老公!
她的老公真的很怂啊,他居然把还在哺乳期的老婆送到我的军帐——仅仅为了我在大哥面前给他们求情。其实他不那么做我也会求情的,杀了他们亦或放过他们,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但是为了美丽的她,我会让大哥放过他们。
我终于得到了她的身体,她的体内真的是“气运”充盈。但是我并不知道她觉得自己遭受了无比屈辱,她居然丢下了吃奶的孩子决意去死。我想阻止她,但悲剧发生了——她还是死了,我也失去了生育能力——我想这是上天对我僭越气运者的惩罚吧,那气运不属于我、那爱情更不属于我,我只是个恃强凌弱的强暴者、一个禽兽。
在我昏迷的时候,大哥已经杀掉了她的丈夫和八百族人。当我挣扎着起身,大哥将被划得满脸血淋淋的婴儿交给我——的确这个婴儿是个有大造化的面相,但是因为破相泄气,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什么大作为了。
为了赎罪,我要好好抚养他。我不会告诉他这些仇恨,我不是不敢面对,而是怕仇恨影响他成长。我不希望他气运加身,实现他的造化,那样太累了。我只要他做一个普通人,在李家的庇佑下度过平凡而安稳的一生。如果不能,我会用生命保护他,就当是还给那个美丽的她吧。
一如我一直对义父的了解,他是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但是人都会犯错,在美色和攫取气运的双重诱惑下,他犯错了,虽然迷途知返,但是为时已晚。
如果只是个故事,我会很容易原谅这种人,但是那不是个普通的故事,那个故事的被害人是我的母亲。在故事里,大爷也不再是救我的恩人,而是屠戮了我全族同胞的刽子手。我觉得他的本意是要人头去冒功——李信写了:“需要军功和存在感的时候,就杀些东胡、羌胡、氐人、小月氏……去冒功。”他是恶的践行者,那么“数奇”真的是他的下场和报应吧!
我的身体因激烈的思想斗争而颤抖、亦如在看见霍去病死去时。义父真的是个让我恨不起来的人,不说他为我做的一切,单看他的忏悔我就知道他有多么的伤心。
其实我内心深处涌起一种不该有的思绪:我的母亲为什么不能接受他?我想义父绝对比我那个怂货生父强百倍啊!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怂,因为我血管里流着怂人的血!一个会把哺乳期的老婆送到别人床上的怂人、一个没有底线的怂人!我恨我是这个怂人的种,但是我改变不了什么。
我决定先烧了这些竹简,包括大爷、二大爷和义父的全部自述,仅留下兵法和义父关于行军记载的竹简。
因为外面已经下雪,我就找来内外屋的两个炭盆一起烧,用简单、重复的烧竹简的动作来分散知道我身世真相带来的震撼和不安。
我没有关注天亮,也没有关注自己烧了多久,直到有人敲门。
我打开门,雪地里居然是干妈义姁和挺着大肚子的老婆小花。
我赶紧将她俩迎进灵堂,关上门,道:“这么大的雪,你俩还出来干嘛!万一滑倒了,我要心疼死!”我说着就帮义姁掸雪。
小花笑着掸去身上的雪道:“车骑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口的啊!代郡来的车骑驾驶技术可好了!干妈怕你早上吃不到热的,给你煲了药膳粥!”
义姁笑着将药膳粥递给我,道:“好大儿,趁热吃!”
我笑着点点头,接过温热的粥,赶紧喝了起来。
干妈义姁煲粥的水准真的很高,药膳粥被她煲得色香味俱全。我喝了一碗就招呼义姁和小花一起喝,看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冒出的白烟,我的心里顿感温暖。
喝完粥,义姁道:“你义父生前说,他会让你了解你母亲的死因。”
我点点头,道:“是的,他还是决定让我知道真相。”
“那时我不在场,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完全知道。但是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义姁道,“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不会提,其实他和你母亲是有感情的。我知道他们的感情后才选择了退出。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你母亲离开了他,他们再见时就是你父亲带着你和她来陇西企图攫取‘黄龙之气’的时候。”义姁说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道,“李乙那个老家伙不是坏人,真的是个世上鼎好的好人。他一直不肯说他和你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死前才告诉我:是你母亲怕自己‘克’死他才离他而去的,但他们彼此真的是有感情的。”
我一手拉着干妈义姁的手、一手拉着小花的手,心中思绪万千。我不知道需要怎样的爱慕才能让义姁在我面前为这对曾经伤害了她的男女正名。但我知道:义父真的不是他自己自责、忏悔的那种自私、淫邪、卑鄙的人——一直都不是。
半晌,我对义姁道:“娘,前尘旧事我们不提了,以后您就是我亲娘!”
义姁噙着泪,道:“好!只要你不怪你义父,娘就疼你一辈子!”她说着将另一只手与小花扣在一起,我们三人形成了手拉手的闭环。
在那一刻,我内心彻底原谅了义父。
确定我已经原谅义父,义姁又递给我一个绣得非常漂亮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特殊造型的公羊。他告诉我,这个手帕叫“羌绣”是义父去世前交给她的,说是我亲娘的遗物,让我保存好。
于是我将“羌绣”交给了小花,让她带回去和我那些宝贝放一个箱子里。接着,我就招呼小花和干妈义姁一起陪我喝粥。
喝完粥,将义姁和小花送上车骑,我回到灵堂不禁又想:我原谅了本无恶意且对我无比疼爱的义父,但是那大爷呢?他已经跌落我心目中的神坛——从我的救命恩人变成了杀父、杀全族的仇人。但是其实他对我母亲造成义父外伤的原因应该是不知情的——他应该没看过义父的忏悔录。义父昏迷时,他觉得羌人太狡诈,于是痛下杀手。义父醒后觉得于事无补,所以也就不解释了——他一向是这样的人。而且如果按照义姁所说:事情的起因是我父亲想去僭越“黄龙之气”,羌人的死就更是咎由自取。
大爷不是想践行李信理论上的恶,他杀了羌人也没去冒功,而是埋葬了他们、收养了我。
那么大爷为什么会告诉王朔呢?其实这恰恰证明了大爷是个善良的人——他告诉自己很尊敬的人是就为了宣泄压抑在心底的内疚和忏悔、告诉王朔他收留了首领的遗孤更是。
有内疚和忏悔心的人是善良的人,但不是好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名将白起、项羽、韩信这些谁不是手下有几十万、上百万的血债?他们忏悔吗?内疚吗?不说别人,就说霍去病,“漠北之战”时我亲眼见他在弓卢水杀降一千多,他的解释是:这些是左贤王的嫡系,成功劝降的机会不大,诈降的可能性反而更大。而且这些人留着浪费粮食,他要率骑兵继续快速纵深,没时间管战俘,如果不杀掉一旦哗变反而惹麻烦。我知道他没有忏悔和内疚——他死前跟刘彻说给匈奴人偿命的话只是在掩饰他觉得羞耻的死因而已。
恐怕大爷是唯一一个会为了自己因误会杀降而内疚忏悔的名将,所以他落得个“李广难封”,不是什么“数奇”,而是他本身就不合格。
有忏悔心的将军不是好将军,但是他肯定是个好人。他当然是好人,也许李信当初建立老兵营有着背后的目的,但那不是李广的目的。李广是真的心疼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的,我曾亲历他两次大败后散尽家财在朝廷额度之外增厚抚恤,这肯定不是出于作秀。
“宽恕他们吧!”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我在服务李家,而是李家成就了我——因为他们的善良,我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我想证明我身上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叫“造化”的东西在吸收了李翠琰等九个“气运之女”的气运后能逆风翻盘,在刘彻的围追堵截下活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我随即来到大爷、二大爷和义父的坟前,为他们的坟都点起了三柱香:我想在这青烟袅袅中结束我们今生的情仇羁绊,那只是“天命”为了所谓的“气运传承”,给我们安排的狗血剧本。从此以后,他们只是我复兴李家、成就自己道路上的图腾。
第175章 博弈天家
了解了军功世家的真相、结束了情仇羁绊的纠结,接下来的五天,我一边给义父守灵、一边读老李家这些年攒下的竹简兵书。
我记得跟霍去病去打漠北之战的时候,他曾经在军中跟我们吹牛说他是不读兵书的。他告诉我们:皇帝刘彻在他小时候曾经非常积极的想做他的兵法老师——亲自教他兵法。
如果是一般的高门子弟,肯定会觉得这个巴结皇帝的机会简直太难得了,因而欣然同意,刻苦学习。但霍去病不是一般高门子弟,他直接拒绝了皇帝姨父的好意——不是觉得姨父当老师菜,而是觉得兵法不用学,学了也没用。
他跟皇帝说:“虽然匈奴是一帮二杆子,但是汉匈战争打了大几十年,再加上前秦时期的对战,双方将领的‘人才交流’已经司空见惯(比如前秦不肯归汉者和部分边防军去了匈奴;韩王信家族、赵信反复横跳;还有个更厉害的是中行说,去了以后把大汉文官体系的很多制度都带给了匈奴)。我们的兵法,匈奴的高层肯定也会,大家拿着同一体系的东西打来打去无非看谁的临场应变和执行力更强。所以我不用学兵法,就算以后领兵打仗时,皇帝姨父你也肯定会派懂兵法的辅佐我,别让我在这上面吃亏就好了。我要学的是怎么培养临场应变和执行力,我们的马没匈奴的好,所以我们临场作战的执行力有先天的略势,您与其要花时间教我那些纸上谈兵的玩意儿,不如花点心思帮我搞点好马。”
霍去病的眼光确实很独到,这也造就了他在战场上的成功——因为配备了大宛马,原本匈奴人的优势变成了劣势。匈奴人肯定是一脸懵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是不学兵法的坏处很快也会在他身上体现出来,因为兵法其实本质上不是仅仅教人怎么打仗,更是教人生活的哲理和做事的方法。比如这五天的兵法学习彻底打通了我的任督二脉,让我再次蜕变而变得通透无比。
反过来看不肯学兵法的霍去病:他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却在场下变成了“二杆子”,刘彻很顺利的利用他激化外戚系和李家的矛盾(当然结果是刘彻不愿意看到的),最后霍去病承担了死亡的代价。相比之下,卫青这个学过兵法的就要厉害得多,他没有彻底沦为被刘彻操控的棋子。
在陈留时,我跟陈弈仙入门了手谈;几年后,在西域与“焦神”焦延寿对弈知道了“背定式”这回事。
我总结了一下:看兵法和手谈里的“背定式”是一样的。显然国手对决不是靠谁定式背得好而取胜的,国手对决靠的是九成九的精准计算和百一的神来执笔,当然也有运气和双方状态、棋风克制的因素。不过如果你不背定式,极大概率根本不会成为国手,因为布局阶段你就会吃大亏,根本坚持不到中、后盘。
霍去病在战场上如同棋风彪悍、计算缜密的屠龙少年,他三次出场三次面对珍珑棋局都应对自如屠龙成功,创下不世功业。但是在另一局棋里,因为不背定式,他开局就出昏招,最后中盘投子,人生定格在了二十三岁的锦绣年华。
读懂兵法你就会明白:其实每个人都是棋子,但是这个棋子不同于纹枰上没有自觉的黑白。纹枰上的黑白只能没有生气的随主人的意愿而落,等待或结成一气而活或茕茕遭弃被提的结局。以人为棋时,那乌鹭会思考、会叛变、会想方设法自己爬到他认为有利的地方,以至于有些棋子会变成对手的棋子、有些棋子会蜕变成下棋的人。
每个人生而是别人的棋子,子女是父母延续血脉的棋子、学生是老师传承思想的棋子、臣子更是君王实现王权理想的棋子。但是当有一天,你辛辛苦苦蜕变成棋手的时候,你会变成庸手亦或国手第一步就得看你的定式背得怎么样。
学兵法给我带来的通透更体现在我对过去事物的看法彻底发生了改变。因为兵法里只有利益,没有道德。之前的不管是汲黯教我的道家、葛履教我的齐法家还是葛谦教我的纵横家,多少都有个人主观意识和价值取向在里面,即使最实用主义的纵横家其实也是把本我和上了谈判舞台的角色分开,比如张仪,最后还是要回报燕昭王的知遇之恩“提携金龙为君死”。
而兵家则脱离本我层面,是真真正正的纯权谋,它让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慈不掌兵,善不行贾”。我明白了战场上的成败算计都是鲜活的生命变成尸体换来的。霍去病三战匈奴,损失汉军接近两万(其实估计里面有很多本身是匈奴人,因为霍去病的直属军队里面二杆子匈奴人的比例很高),击杀匈奴军过十万,这是尸体换尸体,在战场上用我方小的战损换敌方大的战损,所以他功成名就。
但是如果有人很圣母婊的觉得:“哎呀,他还是损害了我们汉家两万儿郎的大好性命啊!这怎么行呢?”那么这些人只能去拿拿理想的刻刀或毛笔,而不适合参与战争,因为他们根本不懂背后的逻辑。
我后来去了西域将所学融会贯通后才知道,圣母婊就是墨家。如何让圣母婊闭嘴其实也很重要。虽然圣母婊是少数,但是他们有鼓动性和渲染力,会让大多数愚昧的平民只看到他们鼓吹的一面。霍去病战损效率如此之高却还是不能让我大汉儿郎不死啊,再想想死了的儿郎家里多惨啊!父母无人赡养、子女孤苦无依,最惨的是他们的媳妇——“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多么煽情、多么让人心碎啊!我们反对战争吧,我们要和平!我们可以省出三分之一的粮食给匈奴,但是我们不要战争!只要这三分之一的粮食不是只让你家出不让别人家一起出、每年进供匈奴的不是你家的老婆、女儿,一般老百姓都会支持的。
对付他们的办法兵法里面没说,但是很显然的有一种——那就是杀头,让圣母婊们去死,比如秦朝。但是那毕竟杀气太重了,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刘彻其实在发动全面战争之前就想好了——那就是教化——通过成体系的教化把舆论高地夺回来,让圣母婊们没市场。从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皇帝就在利用知识分子的宣传给人老百姓洗脑了——尊重皇帝是对的,不尊重是不对的;为国家牺牲的士兵是光荣的,他的家人会得到抚恤……总体上说就是有系统、成体系、一代一代的给老百姓上套路、搞道德绑架。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制定国家政策的人是门儿清的。为了让道德绑架起到更好的效果,光宣传不够,要给他们看血淋淋的例子,所以李信说“不要让匈奴人死在无人的草原,要让他们进来干点坏事再杀”这是符合国家利益的,杀东胡、羌胡等的人头冒功(只要不被揭穿)也是符合国家利益的,那是树立正面的典型。
道德教化加血的事实才能凝聚人心,让少数圣母婊得不到大众的认可。于是圣母婊变成了无政府主义者——他们反对正统对他们的压制,躲起来好好锻炼身体,凭借武力出众得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墨家也就从“兼爱、非攻”的博爱者变成了“以武犯禁”的游侠。当然变成游侠之后,皇权依旧会狙击他们,就如之前的郭解。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圣母婊”,所以“圣母婊”在官方舆论不占主导的情况下会有市场。我也正是心里那个“圣母婊”作祟,所以会排斥老李信的一些做法。
领悟到这些后,我决定以后要把心里的“圣母婊”管制起来,只让他在适当的时候对适当的人进行引导,那样以后就只有我套别人的头,没人能套我的头了。
回到学兵法给我带来的通透问题上来,看穿了这些其实就有看懂了一个事实:道德教化是为了统治阶级意志而加在普通人身上的道德枷锁,战争是不择手段的,想赢得战争就不能有道德负担(比如李信的那些理论做法)和主观情绪,只有利益的衡量——消耗、战损比和战略意义。
当然在大多数时候,战略意义比战损比更重要。比如卫青,他十几年指挥的战役加起来杀的人没有霍去病多、战损比却比霍去病高得多,但是他的地位总体上还是在霍去病之上。因为他作战取得的战略意义更大,从直捣黄龙、到后来的河南之战建立朔方、五原,再到漠北决战的烧毁赵信城。虽然因为三位“迷路将军”他消灭“伊稚邪”本人的目标没能实现,但是他首先考虑干的都是对匈奴杀人诛心的事。
那么当我了解了皇权控制民众的道理、懂得了用兵法智慧让事情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之后,我也具备了利用气运加持和想置我和李家于死地的刘猪崽博弈的条件。
其实我没有选择,不管起因如何,现在的结果是那个猪崽子肯定要阴杀我。那么来吧,刘猪崽,我陪你下盘棋!看你有没有本事吃光我这个造化之子!
当我最初有和刘猪崽博弈一番的想法时也还不知道刘家人的棋品是极差的。在刘猪崽的老子刘启还是孝文帝太子的时候,刘启和吴王刘濞的世子刘贤下了一局着名的手谈。
手谈的输赢未见史册,只知道刘启棋品感人,硬生生用棋盘砸死了自己的堂兄弟,为刘濞日后成为“七王之乱”的魁首埋下了伏笔,也成就了他后世“大汉棋圣”之名。
读了史书的人都知道:“妈宝男”刘启其实不是残暴的人,只是真的棋品差才失手杀人。而他儿子刘猪崽应该是继承了他的棋品,而且比他更无良。不过掌握天地大道、深谙兵家法则的我最终在气运庇佑、造化加持下,有惊无险的和他博弈了一番,最终没能让他找到拿棋盘砸死我的机会。
第176章 做个通透的人
在读兵法之前,对我影响最深的是老师汲黯,其次是葛谦,再就是葛履和孔安国。他们的思想与兵家都有共通之处,但也都存在差异。
从本质上讲,无论是汲黯的黄老、葛谦的纵横与修身、葛履的“齐法家”还是孔安国的儒学,他们都是在研究“道”,虽然也会在具体理论中设计“术”的范畴,但是他们的“术”都要建立在自家的“道”的基础上。兵法却不太一样,兵法说的就是赤裸裸的“术”,它对道只有一个简单而概括的总结——这个总结来自《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除了“诡道”,《孙子》还说过,兵者也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如果换成个人角度去理解就是:当别人侵犯你的底线后你要还击保命及教训对方的道。
它比所有其它百家的道更加偏向实用主义、偏向利益取舍、偏向竞逐气力与智谋。但是其实它和任何一家的道又都不违背,因为人只有生存下来并能活得好了才有精力去研究适合自己的道与术,纵然是已经很偏向实用主义的齐法家和纵横家也要在一定的物质条件之下发挥作用,更遑论追求更高层次道的道家与儒家或墨家、法家。
在补足我知识体系的最后一环后,我复盘前秦与刘猪崽操控国家机器的方法,得出两条不同的路径。
前秦的统一第一步靠法家定规矩;第二部是纵横家搞阴谋、阳谋的纵横捭阖分化敌对势力的关系;第三步、也是决定性的一步靠的是白起、王翦、蒙恬之流的兵家能人来一扫六合。
刘猪崽即位后的治理思路是第一步靠扶持儒家来统一各阶层思想;第二步是利用思想各异的主父偃、公孙弘、张汤等在他的操控下“既合作又斗争”(其实还是纵横家的手段),让朝廷的治理结构完全达到他想要的状态;第三步还是要靠卫青、霍去病来执行打击匈奴的初心。
通过这两个模型我可以看到:如果视法家逻辑或儒家逻辑为国家的底层逻辑(后台),让底层逻辑得到有力执行就是中枢文官集团(中台)的目标,这个目标的实现过程需要沟通、交流、合作、竞争……最终实现国家意志能被百姓执行,但是决定执行结果的是武将(前台)。
其实做企业也一样,企业的根本理念(产品根基)由后台确定,通过中台管理、宣传让客户认可、用户认同,最终通过销售前台实现销售变现。
兵法就是指导销售变现的学问。但是它不只是前台(军人或销售)的工作指南,因为中后台和老板必须了解前台的运作规律才能更好的实现最终的目标。我对自己的定位一向不是前台(我的军事才能早已被无数次打脸),但是我可以在理解兵法后做到战略上谋划在前和战术上不瞎指挥。
因此,我读兵法的角度和一般的将领不一样,我是以道心的世界观加纵横之术的方法论来融汇兵家的术,从而来实现理论知识体系的闭环和未来在西域做企业的构架闭环。
“立道本儒末、遵法典契约、行纵横捭阖、为兵者诡道、尊墨家诉求”是我完整的思想闭环,也是我日后创立的商业帝国的完整底层逻辑。当这套逻辑形成时,也意味着我已经真正变成了一个通透的人。
“通透的人”有两层基本含义,第一层是忽悠别人不被别人忽悠,这是“小通透”;第二层是洞悉世事规律不迷惘且能带领相信你的人获得财富和智慧,这是“大通透”。
在这两层通透之外,其实还有一层终极含义,那就是:让你的理念能够经久不衰,成为能血脉传承的核心价值,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真正开创局面的世家始祖。
在守灵的最后一天,当回顾从李家老祖宗的遗产里学到的东西,我就很为李家可惜。我无奈的得到一个结论:让李家闻名天下的李广也是李家最终败落的始作俑者。
如果说战争和家族的经营中不能掺杂太多感情因素,那李信就真的是个很好的老祖宗。能为后代想的他都想了,并且不怕后人说他是小人、说他“吃相真难看”,掰开揉碎了告诉子孙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但是哪有那么多的孝子贤孙呢?孙子李广不听他的、曾孙子李敢到死前一年多都看不懂他写的是啥,玄孙子李陵更是只能看到竹简灰。孙子李蔡确实听他的,但是气运不够,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如果不是棺材板结实,李信老祖估计会气得诈尸的。
除了我之前悟到的大爷因为有“惭愧心”而不是合格的将才、不能封侯外,读完兵法后,我终于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首先,就战法本身而言,大爷做得都不够好。在我亲历的三场战役中,前两次都是跟着大爷的,他的部下确实氛围很好,但是战斗力有点拉胯。相比第三场漠北之战霍去病的部队,太业余了。
也许是义父十年如一日的给我灌输的“李家军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洗了我的脑,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只觉得是霍去病凭借特权地位搞到了好装备。但事实上,霍去病练兵治军确实是真的严谨,李胖虎曾经告诉过我:他们分队训练都是真打,怒目相对死磕不放,只要不打残打死就行。
大爷练兵都是微笑着捋着胡须说:“小子,好好练哦,当年你爹跟我的时候可比你能耐。”具体哪里比你能耐、怎么才能长能耐,大爷从来不说的,因为在他眼里,二代、三代们都会自然而然的变得有能耐,把他爷爷李信说的“别指望二代三代都是王贲、王离,他们可靠,但是不能攻坚”的话完全抛在脑后。就像程不识说的:“李广治理军队太懒散了,要吃大亏的哦!”当然,大爷只当程不识是怼他玩,根本听不进去,因为他也经常怼程不识的。
其次,除了对部下的二代、三代心太软,大爷也是个很不会算账的人。战争的本质就是利益的争夺,其实整个天下的治理、很多事件的背后都是利益分配和重组的话语权。
景帝时期,七个贵胄不满利益分配的话语权不够,于是借着“清君侧,请诛晁错”的幌子造反,但是景皇帝吓得杀了晁错他们也没停下脚步,因为幌子底下是要你下台,我们重新瓜分利益。刘彻的灭外戚、用推恩令搞皇族、搞盐铁酒专卖、加赋税、统一物流和物价、给富豪征税以及动辄找大臣麻烦但是可以出“议罪银”脱罪,背后的目的都是搞钱,因为搞钱才能打仗,搞钱才能造长城和在新疆土上搞基建、搞钱才能让他过得更爽。
但是大爷就惨了,每次吃了败仗一上头就散尽家财抚恤烈属,把朝廷该干的事情加倍干了。但是皇帝不会领情的,他只会觉得你是标买人心,图谋不轨,再加上已经坐实的收养孤儿和刘彻有耳闻的“篆体密文”,老李家混到今天真不是我去找霍去病麻烦的锅,而是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事情。
二大爷当然是通透的,所以元朔元年喝完酒他和大爷打了起来,还闹了分家。现在复盘,如果不是分了家,估计李家真的败得更早。
那么大爷是不是真的一无是处呢?当然不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善良成为将领中的另类,但是却是士兵和百姓心目中的大好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说明了一切。
在百姓和官兵眼中,李广就是一个自身业务过硬、武艺超群还特别善待部下的人,以至于他即使散尽家财也要让伤残老兵和孤儿过得好。大爷的最大价值就是真的出于本心的善良了几十年,所以他取得了不可替代的口碑,以至于是一个“造神”的最好人选。
看不透世道本质的大众是多数,当他们真心喜欢一个人、敬仰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众口铄金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其实在龙城战役中,大爷的表现最差,败完了大部分家底、险些被俘虏,回来后还被“议罪”、撤职了,直捣黄龙的是卫青。但是“龙城飞将”之名却安在了大爷头上。所以真相不重要,老百姓觉得才重要,在老百姓觉得的基础上再做文章,进一步宣传、引导,大爷就是大汉战神的存在!
我决定一定要做这个事情,与恩情或仇恨均无关,因为我需要整个“战神之后”的名头来做挡箭牌,去暂时抵御刘猪崽的黑手。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亲大爷、不,是我亲爹!我就是“飞将军”李广的第二代传人,不再是又怂又菜的无名小卒!
“大爷,如果你泉下有知,觉得杀了我的族人还蛮愧疚的,那就把你的好名声送给我,让我能带着你们的希望和我想让九个老婆一堆娃活下去并获得滋润的初衷走下去吧!”
多少年后,当我回忆起这次彻底开窍、看穿了利益是驱动一切的本质而公平正义、道德文章只是普通人的枷锁的经历时,我很庆幸自己是一个有“初心”的人。我并没有彻底唯利是图、彻底黑化——我不会像刘彻最后那样泯灭亲情对妻儿下手、也不会违背对义父的承诺而放弃肯定是累赘的那群人,而是决定用最不择手段的方式去完成发自本心的最淳朴目标。也正因此,成就了我精彩的下半生。
第177章 商队会师
元鼎元年的上元夜,是我在李家祖茔为义父守孝的最后一个夜晚。在这个夜晚来临之前,李己给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郦东泉的商队如期抵达了老兵营。
李己告诉我:郦东泉说商队的大部分人和货物在秦水之源的张绵驿靠岸后就在附近找了地方安顿,只有他和王赟、贡宽、李郦氏、田媚儿等几十个人来到了营地。我让李己先好生招待他们,让他们在老兵营过一个宾至如归的上元夜,我自己会在明天上午结束守孝后与他们碰面。
正月十六一早,李己、李癸就带着数位亲兵来接我回营,与他们一起来的是郦东泉和二嫂李郦氏。郦东泉情绪很好,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肉也长回来不少,不似在临淄时皮包骨的模样了。
李郦氏和郦东泉来祖茔的目的是祭祀大爷大娘、二大爷二大娘、义父、李当户、李椒和李敢程良娣。我陪他们一起祭祀完,让二嫂单独在李椒坟前待了一会儿。趁着这个时间我除了身上的孝,让亲兵将《行军纪要》和兵法相关的竹简装上车,带回营地。
在回去的路上,我和郦东泉一辆马车,郦东泉跟我说了商队现在的大致情况。
回到营地,“三花”就把我拉进了我自己的军帐,军帐里点了数个碳盆很暖和,一大盆冒着白烟的洗澡水已经为我打好,等我脱好衣服,“三花”还协作往里面又兑了炭盆上的热水。
小花伺候我沐浴,她往洗澡的木桶里加了好几片柚子叶。她告诉我:干妈义姁交代了,一定要让我一回来就用柚子叶洗澡。
想到干妈和老婆们的关爱,我的心里暖暖的,由此也更增加了要让大家摆脱目前困境、过得更好的决心。
洗漱完毕,我跟三花说了在祖茔知道了她们身世的事情。我告诉她们:我会找时间分别告诉她们自己的身世并让她们恢复真名,但是因为已经喊习惯了,我以后还是会喊她们的小名:小花、如花、鲜花。
“三花”对自己的身世都很感兴趣,不过她们似乎更感兴趣另一件事。
三人委派小花问我道:“你是不是已经打算纳妾了?”
我一头雾水道:“纳妾?哪有那个打算?”
“我提示你一下:昨天来的你从定陶买的奴婢里面,有个领头的,长得还挺俊俏的大姐姐,姓何。”小花眼睛瞟着我道,“你娶个妾比妻还老,也是有你的!”
我笑道:“你说何姐姐啊?那个不合适!”我补充道,“不是年纪问题。首先,她和我没有如你们一般的情谊;另外,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我说好意向安排给老兵们婚配的,如果我把其中最漂亮的娶了,老兵们怎么想?”
“我就说道一不会!”如花忙笑道,“是那个大姐自作多情!”
“就是!”鲜花也忙附和道,“纳妾也要找年轻姑娘,过几年纳她闺女我没意见。”
我和“三花”相对一笑,道:“其实本来有你们仨就足够了,现在都有九个了,我就不考虑纳妾了,纳多了咋养活?”
解释清楚“纳妾传闻”,我又问了营地最近几天的情况。
“三花”告诉我:因为我有意安排将老兵营面临的困难透露出来,无论卫戍部队还是老兵们都有些人心惶惶的感觉。不过昨天郦东泉带来定陶的女性奴婢后,老兵们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表示跟着我这么厚道的司马,迁去哪里都不怕。
等穿上新衣服,我来到卫戍部队的行军大帐,与郦东泉率领的商队代表碰面。
在行军大帐,除了看到郦东泉、李郦氏、田媚儿外,我还看到了王赟、贡宽两位核心合作伙伴以及十来位属于商队股东的人,这些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
在郦东泉和李郦氏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郦东泉向我介绍:那就是之前帮他“讨还公道”的郦食其的嫡系后人郦逸,算是郦东泉和李郦氏的族弟。
在郦逸身后的几个人我都眼熟,是汝南仰氏最大三家的嫡子还有汝南蔡氏的嫡长子蔡伯、也就是江屯的大舅哥。
在从祖茔回来的路上,郦东泉已经跟我说了他劝仰氏和蔡氏入股的经过:仰氏和蔡氏在“鸿隙陂”捐款后关系逐步缓和,两族很多商籍人家因为应对“算缗”也开始了合作。郦东泉告诉他们:这次赶在新一年“算缗”之前将钱易成货,搞“阴阳合同”亏损卖给贡氏,实际上和贡氏一起弄到西域卖,赚了钱再入非商籍族人的名下,就可以减轻大量“算缗”负担他们就心动了。在听说这次贸易的股东有“绣衣使者”参暗股后,他们就毫不犹豫的加入进来了。仰氏和蔡氏的加入为商队分摊了成本、增加了人手和声势,更让郦东泉有了在苦主面前重新抬头做人的机会。
在商队股东们的身后,我看到了何氏、刘氏等二十四个女工和何氏的闺女等三个小萝莉。她们都比自典时胖了,尤其是小萝莉小何,因为被我典买后营养好了很多,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何氏看到我立即亲热的主动上前和我打招呼,故意称呼我“主人”以示亲昵。
我赶紧让她还是叫我名字,她笑道:“道一弟弟,奴婢姐姐想死你了呢!”说着她让刘氏拿过半匹彩色的丝织品道,“这是按你要求弄的‘陶缣’。你走后我们养了一季彩蚕,弄到的丝只够纺这一点。不过你别担心,蚕种、桑种我们这次都带着了,怕桑树长得慢,我还让郦老板弄了几棵不太大的彩桑树,这会儿和货物一起都在张绵驿那边养着呢!”
“太好了!”我忙道,说着拿过“陶缣”样品看了看——的确与齐纨、鲁缟、襄邑织锦各有千秋但都是顶级丝织品。看过后我将“陶缣”样品交还何氏道,“何姐姐,这个样品还是你替我保管着,等到了我们以后要长期落脚的地方,我们一定再把它发扬光大!”
“都听你的!”何氏道,“我们昨天已经和老兵们见过了,我也知道我们还要继续迁徙,不过没事,我们姐妹和孩子的命都是你的,你让我们去哪,我们去哪!”
“老兵们对你们友好吗?”我笑着问道。
“友好啊!”何氏道,“就是太过友好了,一帮‘老登’!”
何氏的话把女工和商队股东们都逗乐了,连李己、李癸都忍不住笑了。
我忙道:“不能那么说他们哈,他们都是为国家付出过的人,而且心思单纯得很,你们好好相处就知道了。”
何氏点点头,笑道:“我开个玩笑!姐妹们会按你期望的,反正四百多个男人,选二十多个当老公应该不难。不过我跟你说过的,我除外哈!”
何氏说完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我忙岔开话题,问刘氏我放在魏掌柜那边的钱还有没有结余。
刘氏告诉我:还剩一些,说着就要把账本给我。我让她直接跟李癸对接,然后让李癸找时间把典买和养活这些女工的钱用军资给我报销,算是公产。何氏听后忙说她和她女儿要算我私产,我没理她,还是让李癸按我说的办理。
交代完李癸,我仔细数了一下女工的人数,发现数目对不上:多了!再细细一对:发现多了很多年轻女子。
我开始以为是郦东泉“便宜行事”又让贡宪帮我们买了些女奴,结果细细一看:很多女孩我感觉很面熟,再仔细一想:是包括最早十五个淮阳乐营姑娘在内的汲黯赎身的部分“周平案”犯官家属!
李癸知道我看出了端倪,忙喊蔡伯一起过来向我解释。
蔡伯道:“我出发前,汲偃大人找到我,说她们是他父亲淮阳太守汲黯大人让我带给你的。”
我正要细问,李癸递过一封书信道:“这是汲大人带给你的信。”
我以为是师父汲黯的信,忙拆开,不过看落款应该是汲偃写的。
在信中,汲偃告诉我:义父在去年十月初给师父汲黯去了一封信,具体说了什么师父也没说。只是送去了三十五个“周平案”后被淮阳赎身的女孩和寡妇去汝南,让他找人送给我。汲偃说:按照师父的意思,寡妇的婚配可以随意点,那十五个姑娘必须嫁给年纪相当的现役军人或军属。另外,汲黯和郑当时分别从治水的“小金库”腾挪了二百万资金给我,他俩的意思是:这些钱是借我的本钱,以后赚钱了记得要把瓠子口堵上。
读完这封信,我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是义父、师父汲黯和郑当时三位长辈对我最后的支持。我不知道义父和汲黯说了什么,但是我知道以他俩的睿智,应该很清楚的知道我将面临什么。
李癸告诉我:三十五个人的牙牌已经在他那里,四百万也已经入账,但是不知道写什么由头。
我告诉他:那是借款,我们以后缓过手来,要还给大汉百姓、特别是黄泛区百姓。
我和师父汲黯送来的三十五位女性简单聊了聊,告诉她们汲黯希望对她们的安排。
然后我把何氏等二十四个女工与二十个淮阳来的寡妇召集到一起,我告诉她们:她们的意向婚配对象是老兵,但是不会勉强、摊派。不过她们一定要自重,如果看中谁、接受了谁的物质馈赠,就要嫁给谁、跟谁过日子,真的过不下去允许和离。但是如果谁玩弄老兵感情或者搞左右逢源造成老兵争风吃醋、产生矛盾的,我会“军法处置”:重则就地正法,轻则将犯规者卖给河西或西域的胡人。
女工和周平案被赎身的寡妇都表示理解我的做法,并且承诺绝不犯规。
最后,我对十五个周平案的赎身姑娘和三个女工家的女儿作了讲话:我会按照老兵营同袍随军妹妹的待遇养活她们,并安排专门的营地女工教她们如何融入营地生活。她们未来的婚配目标是老兵营的士卒或士卒的家属,一切全凭自愿,但也禁止搞左右逢源,违者一样会“军法处置”。不过不同于女工和寡妇,我告诉她们:如果先后和不同的对象发生感情,只要没有“越界”,是不算犯规的,她们毕竟年轻,不可能要求她们全都恋爱一次就确定婚配对象。
和新入营七十二位女性谈完话,我让李己、李癸将相关情况传达给营地所有人。我知道:因为这种婚姻关怀的加入,迁徙带来的负面情绪可以比较好的被消除。
第178章 迁徙方案
和新加入营地的女性聊完,我让李壬家媳妇和李癸家媳妇带所有七十二位新加入女性下去适应营地生活。我自己则将所有管理层和赵志敬等四个老兵召集起来,和郦东泉及商队股东们一起开会,商讨迁徙方案。
在正式确定方案前,我们先彼此交流了手头的情报,以确定迁徙要点。
在老兵营,最熟悉河西之地情况的是李己和李庚,但是其实他俩最远也就是年轻时作为骑兵到皋兰山附近报复性劫掠匈奴部落,再往西、往北他们也只是在地图上有了解。
在郦东泉组织的团队中,他带来了当初搞“骏驭共享”时雇佣的匈奴“五属国”牧民:金光通。金光通是个三十多的汉子,原本是匈奴休屠部的小王,是休屠王的远房族亲,金为休屠贵族归汉后改的汉姓,他原来的名字发音大概叫“罗广彤”。
因为在归汉最后时刻反水,休屠王被浑邪王杀死,其部族也被打散分给了“五属国”的各部,金光通就被分给了被划到北地和朔方交界处的一个属国,身份是奴隶。
元狩三年,郦东泉为了搞“骏驭共享”花高价把善于马匹饲养的金光通典买下来,为了让金光通对未来的事业更有信心,还特地赐还了他牙牌。后来“骏驭共享”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功,郦东泉在代表仰家结算了金光通的工钱后让他回故土居住。
金光通感念郦东泉的赎身恩情一直与其在汝南的家有书信往来,郦东泉前一年“祭月日”回汝南看女儿时老仰就给他看了金光通的来信,知道金光通现在与休屠部剩余不多的族人在休屠泽附近游猎生活,于是去信邀请金光通一起参与西域贸易。
金光通过年后就一直在张绵驿等着郦东泉一行,此次还带了三位熟悉河西地区地形的同族向导同行。
三位向导中,一位五十多的老者叫金革,是金光通的叔叔,两位二十多的是金革的两个儿子金泽和金火,他们三人因为一直生活在休屠部故土休屠泽、没有参加对霍去病的军事行动而幸免成为汉军的奴隶。武威郡建立后,他们主动投降了武威郡的地方官,家族被宽大处理,除了被要求上户籍、改汉姓,别的都没变化,还被免了二十年赋税。
金革算是河西地区的“百事通”,几乎一个上午我们都在听他介绍河西之地近几十年的掌故,结合张骞的地图,让我对这块地方的整体情况有了非常详细的了解。
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我早对匈奴人没了恶感,何况金家是已经归汉的匈奴人。于是在午餐时,我就很友好的和四位姓金的匈奴人进行了洽谈。
按照金革的说法:他们休屠部的祖上是犂靬骑士的后裔,在先秦时出征迷路到了休屠泽附近,后与本地的各族人通婚,逐渐形成休屠部。按照他们的葬俗,他们死后都要“头朝西”安放尸体,以示灵魂要回到故土安息。
听了金革的说法,我仔细看了看四位姓金的休屠匈奴人的外貌:深目、高鼻、卷发,肤色偏白,的确与我在乌桓山附近及漠南、漠北见到的匈奴兵长相完全不同。
当我提出疑问时,金革告诉我:他们本来就与匈奴属于不同种族,秦时他们就生活在休屠泽到焉支山之间的区域,与浑邪部以位于焉支山山麓的山丹为界,山丹以西以北为浑邪部地盘、山丹以东以南为休屠部地盘。
金革说完,金光通道:“听叔叔这么说,我想起一个事情来。我流落北地时,曾听当地人说:秦时北地商人乌倮氏,曾雇佣我们休屠人从事西域贸易,后来成功带着我们其中一部分人回到了我们的故乡大秦,不知道是真是假?”
金革道:“这事是真的。听我爷爷、你太爷说:当时我们都在讨论要不要全部迁回去,但是绝大多数族人认为已经习惯了休屠泽的生活,不想回去了。”金革顿了顿,又道,“你还记得休屠泽南边住的那户汉人渔民乌文砚吗?他就是乌倮氏的后人。”
听到金革的话,我顿时一惊!乌文砚和胖丫姐的生父乌文翰名字就差一个字,而且都是“乌倮氏”后人!
于是我立即将胖丫姐(乌雅雅)的身世告诉了金革,向金革求证。
金革道:“乌文砚躲起来当渔民,其实也是被他大哥乌文翰连累的。他们家原本有兄弟四个,老二乌文墨常驻犂靬、老三乌文简常驻安息,原本乌文翰在西域和河西之地两头跑,老四乌文砚在我们那边看家、记账和张罗往大汉的生意。后来乌文翰、也就是你大夫人的父亲和匈奴右谷蠡王的婢女私通生下你大夫人,被右谷蠡王知道后气急败坏不仅杀了他们夫妻,还宣布乌氏为‘不友好家族’,禁止踏足匈奴右王地盘。若不是我们休屠大王与他们家有私交保护了他,他估计也被他哥连累死了几十年了。”金革想了一刻,道,“如果你大夫人是他侄女,那你去认个亲,西域贸易就好做多了!我听说,你丈人家里一百多年在西域的贸易账本啥的都在乌文砚手上呢!”
听到这个消息,整桌吃饭的人都沸腾了!
李己首先笑道:“司马大人,没想到你的憨媳妇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赵志敬更是非常得意的对我道:“怎么样?让你娶我闺女不亏吧?”我笑着向赵志敬点点头。
说完胖丫姐的事情,我又问金革知道不知道赵雪嫣(李小花)的父母和李大力的父母在焉支山的故事。
金革告诉我:他听说过,不过因为不属于同一小部落,他不是很清楚细节。但是他告诉我有个人肯定清楚:金复,应该算是李大力母亲的亲哥哥,也是匈奴小王,现在在山丹军马场为骑奴。
听到这个消息,我笑着点了点头。山丹军马场有李胖虎留给李家的五百匹军马,是我必须去的地方。而且如果不出意外,那边会有马骏、飒仁焉支等一众我想会会的人。
吃完午饭,我们的会议进入正题——商队和老兵营的西迁计划。
经过一下午的讨论,我们确定了这个计划分为如下步骤:
首先,我们从“老兵营”分出五十辆“武刚战车”、一百头牛和五十名“陷阵营”战士负责加强商队的安全保卫。
在商队出发之前,郦东泉和王赟已经训练了一百五十名精壮男丁,其中孔家和贡家二十人、王家二十人、郦家十人、其余一百人是定陶典买的男性奴隶。汝南仰氏、蔡氏加入后,又带来五十多从仆,但是训练度一般,只是普通精壮劳力,负责驾驭交通工具和运货。再加上善于货殖的职业经理人和所有股东及亲随、向导,加上武刚车骑,这支商队目前共有三百人出头,如果不是碰到建制完整的强大匪寇,安保力量是绝对够用了。
其次,商队的西迁计划分两个备选方案:无论哪个方案的开头都是在张绵驿取货后向西入狄道,经已经完全归汉的研种羌地盘。在这个过程中,老兵营还会另派人手保护田媚儿去枹罕城寻找卫修,在找到卫修后部分人送田媚儿和卫修回老兵营休整后返京。
商队在田媚儿等人离队后沿着湟水南岸往西北。
甲方案是商队向烧当羌、先零羌等诸羌部落花钱(物资)借道往西域到疏勒与老兵营会合。
乙方案是如果借道不成,商队折返至金城渡黄河至乌亭逆水畔的令居城休整,等待与老兵营会合一起去西域。
再次,无论商队实行哪个方案,老兵营都将在三月晦日开拔,出秦长城临洮后北上狄道,继而翻越皋兰山在金城渡黄河往令居城,然后渡乌亭逆水向东沿着新修好的“河西官道”往武威郡治所姑臧城进发,我和李胖丫等还会提前赶去休屠泽与乌文砚认亲。
从休屠泽折返后全军开拔进入张掖焉支山,然后一路向西北至酒泉、敦煌,出玉门关到西域(中途为迷惑刘猪崽搞向居延泽方向的疑兵不在和商队讨论之项目),到达西域后按张骞地图指示走商路“北线”,目标疏勒。
最后,是人员协调安排:经我一再建议,李郦氏随老兵营一起出发行动;向导方面,金革、金泽跟随老兵营行动;金光通、金火跟随商队行动;保护田媚儿往返枹罕城的任务由李己负责带十车骑、五十骑兵完成;五十跟随商队行动的车骑由“陷阵营”屯长夏侯遁、副屯长夏侯远兄弟指挥(此二人为大汉开国勋贵夏候婴族亲,是李椒生前最后阶段最信任的两人);老兵营行进到焉支山山丹军马场后,李四丁与骑兵斥候黎典、乐晋、余禁、典伟四人提前离队,翻越祁连山插入商路“羌线”去联络在张骞队伍中的李三丁。
另外,因为老兵营目前武器库存丰富,所以会给商队三百余人全部配备武装,由“武刚战车”押运至张绵驿。去张绵驿时,李己、李四丁要多带二十骑车骑出发,以便将何氏等从定陶移栽的彩桑树先运回老兵营。
商议仆定,我们又针对各细节复盘了两遍,然后确定商队诸人和担任护卫任务者正月十八就出发行动,以便有充足时间切换商队的甲、乙两套方案。
第179章 议定策略
正月十七日午饭后,我就送别了郦东泉率领的商队,李己和夏侯遁、夏侯远兄弟也率领骑兵、车骑去执行任务。
临别前有两个人专门找了我。
一个是田媚儿,她对我派出专门的部队护送她的行动表示了诚挚感谢。
另一个是李己。他首先告诉我:营地的苍蝇已经按计划让他们发了假情报,他让我可以找李庚、李壬他们商量一下收网的事情。
另外,李己还告诉我,让我注意一下李陵的反常举动:在我守孝期间,李陵让李壬调动了亲兵去对与他一起从长安来的李家军高门子弟进行了监视,还特地吩咐了骑兵和车骑不能让这些人离开营地。在这两天与郦东泉开会时,李陵也都没出现,他只是忙着派出了几波斥候去打听代郡的李丁走到哪里了。
送走商队,我第一时间找了李陵,问了他李己关心的事情(当然我没卖掉李己)。
李陵道:“道一叔,你知道因为陛下对我们的‘篆体密文’已经有耳闻,乙爷爷生前才让你把‘篆体密文’的信函都烧了。毕竟李绪会不会进一步出卖我们,我们也吃不准。丁爷爷的意思是让所有懂‘篆体密文’的人和‘篆体密文’的传信人都来陇西开个会,看以后怎么弄。在这个会开完之前,他让我一定不要让任何人脱离我们的视野,以防意外。既然你不去范夫人城,我还得在代郡长期镇守的。”李陵顿了顿道,“根据斥候最新的情报,丁爷爷那边已经动身,再有五天左右差不多能到陇西了。”
听了李陵的话,我思量了一下点了点头,表示支持他的操作。然后我问他道:“大爷生前的‘灵宝弓’在哪?”
李陵道:“我随身收藏着。虽然我还不能熟练操控,但毕竟是爷爷最重要的遗物。”
灵宝弓是大爷生前佩戴的武器,是当之无愧的大汉第一神弓。其实就如李陵所说:我和李陵都拉不动这张弓,但是作为李家军的图腾,李陵还是随身带着。在为义父守孝的最后两天,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方案,这个方案需要用到“灵宝弓”。
“回头把弓借我用一下。”我对李陵道,“在守灵时我想过一个问题: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想在开拔前肃清队伍、让所有人服我、在迁徙时不出问题,恐怕是不行的。”
“道一叔,怎么不行?我没听懂你的意思。”李陵疑惑道。
我笑了笑,道:“不瞒你说,这次守孝我看了些义父留下的资料,加上我干妈义姁的叙述,我已经大致知道我的身世。”我话锋一转道,“其实我的血统身世不重要,我要完成义父和李家交托的事情最重要,对不对?”
“那个自然!”李陵道,“我早说了,我一直都把你当我亲叔叔一样!”
“那么好!我要干一件事情,就是变成你的亲叔叔。”我笑道。见李陵还是不太理解,我道,“具体的等我实施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把‘灵宝弓’借我几天,我让李戊去复刻一把。我不为僭越什么,只为能借个身份完成任务!”
“其实‘灵宝弓’送你也没事。”李陵道,“你什么时候要?”
“不行!真的一定要留在你那,不然以后代郡那边你也不好做。”我忙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开个会商量一下营地里清除‘苍蝇’的事情,商议完我和李戊去你那边拿那个弓,不要给任何人知道。”
李陵冲我点点头,表示会完全配合我的决定。
和李陵商量完,我就带着他并喊上赵志敬等四个老义父去卫戍区和李戊、李庚、李壬、李癸、李四丁开碰头会。
我让各人汇报一下在灵堂小屋认领任务的执行情况和营地众人的反应。
李庚和李壬首先作了汇报:在进城禁令解除后,营地的卧底“绣衣御史”果然开始行动。老兵高宣联络了骑兵江玮,通过江玮向成纪县城内的一处地点放了块帛布。李庚已经抢在接头人之前把布帛带了回来,并在会上交给了我。
他们都看不懂那个帛布,不过我能读懂。没有什么特别隐私的消息:就是说我结婚、守孝等情况,最后说传出我们会迁去范夫人城。代郡那边李陵也会随即要求北迁至朔方,找机会和老兵营会合、最终与在范夫人城的秦人后裔合流。帛布上还说遇到了失踪多时的“道友”林圭发的消息:基本确认林圭已经在“老兵营”顺利潜伏,但具体林圭是谁、什么职务还不确定。
破译完帛布的内容后,我让李庚会后就将帛布送回原来的地方,因为布帛的内容正是我想误导刘猪崽的消息。
在确定完“绣衣御史”的事情后,我又问了众人在我们有意识宣布李家军(尤其是老兵营)遭到汉军针对、我们打算迁徙到范夫人城、迁徙后没有军饷、剩余军资不足等问题后众人的反应。
军官和老义父们都表示:底下人都炸开了锅,虽然这两天因为有女人进营让他们燃起对将来“幸福生活”的憧憬,但是还是愤怒、恐慌、失望等情绪占据上风。
众人告诉我:首先,无论老兵还是卫戍部队的将士,都对朝廷的无情无义非常不满;其次,他们对未来在没有军饷和军资不足的条件下怎么生活充满忧虑;最后,也是大多数人比较反对的就是迁徙去范夫人城——毕竟那里是匈奴疆土。
这些担忧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我告诉众人让他们传话:三天后我会正式召开全体大会,公布迁徙相关事宜。
会后,我单独留下李戊一起去了李陵的营帐,我让他将“灵宝弓”拿去秘密复刻,和李丁他们碰头前必须完成,且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另外我还当着李陵的面吩咐他做另外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将张骞的西域地图也复刻一份,我要在李四丁等离队时给他们用,时间不紧迫;
第二件事情是像我十岁去长安时一样,再给我弄个遮住疤痕的面皮贴。这个事情其实是干妈义姁首先建议的,她说这样应该能弥补我因破相损伤的“造化”。
在听义姁这么说后,我细回想了自己的经历。戴上面皮贴的那几年虽然不算特别舒坦,但相比较起来也算是最顺的一段时光,于是我决定一定要盖住影响我造化的刀疤。
其实另外,我还有个想法,就是刀疤在该贴的时候贴住,该露的时候露出来也是很好的,因为刘猪崽肯定会吩咐去对付那个“脸上有明显刀疤的人”,我想让他知道我在哪的时候就真面目视人、相反不想被他知道的时候就戴个面皮贴遮住。虽然我知道这不能彻底解决问题,但是给对手制造难度和迷惑总是对的。
同时,孔安国曾经说过最初见我时我“没有疤,造化也没那么成气候”、当初东方朔指点我之前,我也是脱了面皮贴意图恫吓他,说明遮上刀疤对善于“望气”者肯定会有迷惑作用。
我吩咐李戊做的第三件事情是将一块“篆体密文”的竹简做旧——密文是我伪造的,编了一段我的身世。李陵看到密文后吃了一惊,但是随即恢复了平静。
李戊看到密文后更加惊讶,问李陵道:“你同意他这么做?”
李陵道:“他就是我亲叔叔!”
李戊从代郡回来后情绪一直很低落,这次却很激动,他想了想道:“也对!不然最后结果不好,咱们就白牺牲了!放心吧,我会保密,并且在适当的时候交给你。”他又想了想道,“也不用交给你了,适当的时候我拿出来更好!”
我不知道李戊说的“最后结果不好,咱们就白牺牲了”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很感谢他支持我,道:“戊大哥,以后你要一直这么挺我!”
李戊淡淡笑笑道:“放心吧,大戊和二戊都会挺你的!”
弄完这些事情,我找二嫂李郦氏商量了个事情:做局除掉江玮和高宣。之所以让李郦氏出手,除了考虑到她身手好、曾经杀掉林圭,我还想借她参与借机演场戏,给可能发生的老兵强暴意向配对者的事作个警告。
我给二嫂李郦氏安排的剧本是:我会假冒林圭给江玮和高宣发暗号,让他们夜里现身见面。然后由李郦氏现身,并指证江玮和高宣“意图调戏”,借此将江玮和高宣下狱,继而审讯后处决。
李郦氏简单了解来龙去脉后就同意了配合我的计划,她还跟我指出:对“绣衣使者”动手前后最好要背着李陵,李陵毕竟还要继续在汉军混,如果知道我们胆子大到杀皇帝的“绣衣使者”心里不知道会怎么想。我们在长安杀林圭的事情她和大嫂孙氏也一直没在李陵面前提起。
我简单思量了一下,觉得李郦氏的建议很对,于是喊来李陵,让他明天带着十名骑兵斥候去接应一下李丁,李陵当然不会拒绝,当场就答应了。
安排好支开李陵,我就召集了赵志敬、李壬、李庚、李四丁和二嫂李郦氏一起密谋了除掉“绣衣使者”的执行方案,具体时间定在后天、也就是正月十九日晚上。我最后复盘了方案,并让众人提前准备,各行其是。
第180章 清除绣衣
正月十八日,我假冒林圭的身份分别在老兵营地和卫戍营地发出“绣衣使者”的专用“道家密语”,约江玮和高宣在十九日晚上亥时到营地北面的防风林密谈。
这片防风林据说是大爷的父亲李尚组织种植的,以白杨和桦树为主,还种了些沙棘之类防止土壤风沙化的灌木。防风林方圆两里,作用是冬天时给营地挡北风。
防风林东、西、北三面用木栅栏围住,算是老兵营的一部分,平时有骑兵巡逻,不让外人靠近,南边在卫戍营地和老兵生活营地之间有条小路,是卫兵多年进密林躲懒、聊天形成的。这片防风林已经有超过八十年历史,植被非常茂密,加上刚刚下过雪被积雪覆盖,的确是商量私密事情的好所在。
正月十九日白天,所有要参与行动的人都秘密补了半天觉。
晚上戌正时分,二嫂李郦氏就在靴子里藏了匕首躲进了防风林埋伏,李庚带领骑兵正常巡逻。
亥时,李四丁和赵志敬分别负责卫戍营地和生活营地的望风,先后顺利捕捉到江玮和高宣从营地离开,进入密林。
我给二嫂李郦氏安排的剧本是先用我教她的“绣衣密语”和江玮、高宣聊天,能套多少话先套多少话,问完要问的或被提前识破就立即扔一个军队用来发信号的特制爆竹,然后李庚和李四丁就会带人杀到抓住江玮和高宣。
江玮和高宣先后进入防风林,与李郦氏聊了大约一炷香功夫,二嫂摔响爆竹后率先跑出防风林,并大喊:“有人想非礼我!”早已守候的李庚和李四丁立即率心腹部下十余人,将江玮和高宣擒获。
按照我的指示:擒获江玮、高宣后立即打晕并给他俩“拔牙”——将藏在臼齿下的毒药取走,然后二嫂李郦氏换上准备好的道具——被多处割破、撕破的外衣。
做好这些后李庚和李四丁命手下心腹开始制造巨大动静,争取惊醒营地更多的人——当然赵志敬等几个人会很快“醒过来”,并亲眼看到二嫂李郦氏在卫兵护送下穿着被撕破的外衣回营。而我也会在第一时间带着老婆们去安慰二嫂,然后很愤怒的去审讯江玮和高宣。
在“慰问”二嫂时,二嫂跟我说:她问出了我要问的大部分问题,包括:“绣衣使者”在陇西和河西地区最新的全部联络点(包括成纪县城、武威治所姑臧城、张掖附近的山丹军马场、酒泉禄福城和在建中的居延城)、他们二人的编制隶属(“马道君”门下)、职级(江玮是道童、高宣是道士)、任务(长期潜伏老兵营监控李家不轨行为)。二嫂唯一没有问出来的是所有联络点的联络人和接头暗语,因为在问这个问题时被高宣怀疑了。
掌握了所有有价值线索,我让二嫂可以先休息,自己则去了关押江玮、高宣的刑房。
我到刑房时江玮和高宣已然被李庚弄醒,发现被拔了牙、没收了毒药的他们当然知道已经着了我们的道。
见我过来,高宣阴狠道:“李道一,你胆子不小!明知道我俩是陛下的‘绣衣使者’还敢设计陷害我俩!你这是要把李家往‘大不敬’、‘灭九族’的路上引吗?”
我冲高宣笑了笑,道:“如果陛下能稍稍念几十年来李家‘巡守七边’为国付出,不要落井下石,我也不至于一定要把你俩抓出来。”
我让李四丁把从二人内衣暗扣里搜出的令牌交给我,看了一眼。高宣、江玮用的都是真名,不过身份信息什么的应该是假的。
这时江玮道:“李道一,你有种就给我们个痛快的,以后陛下一定会给我们报仇!你要折磨我们,我们也不会吐一个字,而且你若折磨我们一分,陛下未来就会给你十分回报!”
我冲江玮笑笑,道:“江道童,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就算你们马道君坐在我面前,也不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知道吗?”我说着将从缴获的江玮送出去的?情报上得到的信息——成纪“绣衣御史”联络点的暗语说了一遍,然后又熟练的说了几句密语,大致意思是:我是马道君座下道长林圭,你们的职级都比我低,跟我装什么?
我的话说完江玮满脸疑惑,高宣道:“别听他的!林圭去李蔡府卧底的时候职级和我一样,啥时候变道长了?多数是被他们一家反贼给杀了!”
我依旧保持微笑,让李庚带几个亲信把江玮押走单独审讯,自己则带着李四丁开始和高宣过招。
我让李四丁弄了点酒给高宣,道:“老高,你还有没有印象?在代郡退伍时,我就坐在主谈的李壬身旁。才来营地接手的时候,你也是我前几批请吃饭的老兵。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你不能说的我也不问,请你喝杯断头酒,聊聊你能说的咋样?”
“好啊!”高宣说着用绑着的双手捧起酒碗,一饮而尽,道,“没想到还是桂花酒!不错!李司马不小气!”
“你在我们老兵营生活也靠近两年了,如果从代郡算起,在李家军也二十几年了,你觉得我们有哪里对不住募兵弟兄的吗?”我问道。
高宣道:“确实没有,但是……”
“但是那都是给李家做‘人设’,对陛下没好处,对吗?”我打断高宣道,然后顺手又给他满了酒,让李四丁帮他松了点手上的绑绳。
“不错!”高宣说着又饮了一碗,道,“李家军只认你们姓李的,却不认天子,不认大将军、大司马,于国有害无益!”
“什么叫‘于国有害无益’?国是皇帝的国还是百姓的国?我估计你根本不是北地人,否则你不会不知道当年没有‘飞将军’‘巡守七边’,大汉边民还要多受多少苦!而且你自己凭良心想想,李家有过想僭越朝纲的想法吗?你自己在丘八群里也呆了那么久,也知道什么叫‘丘八作风’口无遮拦,连卫青大将军都亲口说过不介意李家军老兵口无遮拦,你还这么介意这个事情,难道你也被他们叫过‘野种’、‘猪崽子’?难道你自己真的也是野种?”我说着又微笑给高宣满上一碗酒。
高宣怒道:“放你妈的屁!老子可是燕国高渐离的后人,家族秦汉之际迁居北地后也是妥妥的认证‘良家子’!”说着他又将酒一饮而尽。
看着高宣发怒喝酒的样子,我笑容灿烂。高宣似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道:“我们高家没有软骨头,不怕你去报复!”
“你干了什么伤害到我们的事情吗?我要去报复?”我笑道。
“撰密语、蓄孤儿、养老兵、僭国帑、不敬天家……,每一条都是老子汇报的。”高宣道,“你们准备去匈奴地界投靠前秦余孽的情报,我也送出去了!”
我叹了口气,道:“你说的那几个轮不到你邀功,在你之前早有人告诉皇帝了。至于去范夫人城,那是我故意让你传出去的。”我看着喝快酒已经上头的高宣戏谑道,“李家从来没想过背叛大汉百姓去投靠匈奴,我只是借你的口,让‘猪崽子’能允许我们顺利开拔行军而已。”
高宣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随手又给他满上酒,道:“想明白了吗?”不等他开口,我又道,“你潜伏太久了,什么都不知道。二大爷生前早把你们‘绣衣御史’都‘玩穿’了。不然你以为你和江玮怎么暴露的?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能熟练说你们的密语?我说几个人,应该级别都比你高。道君暴胜之、道君马骅、道长马骏、道长王贺……”
“不可能!暴道君、马道君怎么可能背叛陛下?”高宣打断我怒道。
我笑着不说话,他的回答已经帮我“趟了一个雷”——马骅是“马道君”,马骏是道长级别,扶风马氏应该全是“绣衣御史”。我没指望他会信我,我就是要借他酒后的状态让他反驳我,再从中找到对我有用的线索。
“谁像你那么愚忠!”我道,“人家都有数李家没反心,撰密语是前秦边军密语,当年李信老祖帮大汉喊回四万边军抵御匈奴靠的就是那个;蓄孤儿为的是让被匈奴劫掠的遗孤能活下去,并帮国家培养下一代职业军人;养老兵为什么你自己最清楚;僭国帑也不是为了李家自己享乐,长安李家的宅邸还不如普通将军邢山的府邸;至于不敬天家,跟你说过了那是老兵口无遮拦,我们几代主官都批评强调过,但老兵嘴臭我们能控制码?”我顿了顿道,“所以李家没有反心、没有不尊敬天子,你们高层的‘绣衣御史’都知道这些,都愿意帮助李家脱困,而你呢?愚忠愚孝,最后亲手端走了老兵们的饭碗!让你去死冤枉吗?”
高宣不语,少顷将第四碗酒下肚。据我的了解——他的正常酒量是两碗、极限酒量是三碗。在李家队伍这么多年、这么多熟人,这一点他是隐藏不了的。
“你想我怎么样?”高宣道。
“把该让我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笑道,“然后我可以考虑抚恤你在北地的家人,父母、妻儿或者未成年的弟妹。”
这次,李四丁帮高宣倒了第五杯酒,高宣思考了一刻,道:“也罢!如果你们不去范夫人城,我也认同你们没有反心!”他端起酒碗,突然激动的将酒碗打翻,道:“险些上你当!如果道君们都向着你们,你还要我给什么情报!”说完他赶紧抠喉咙吐酒。
等高宣吐完,我让李四丁给了他一杯水,笑道:“上没上当不重要,你能意识到老兵营是被逼出大汉疆土的就行了。是非自有公道,不是谁当皇帝谁就对的。”
等高宣喝完水想再开口,我抢着对李四丁道:“你去江玮那边,按我对老高的套路对江玮同样来一遍吧。”
李四丁把高宣的手重新捆结实,然后又加了两道五花绑就出去了。
我笑着对高宣道:“李家现在家资剩余不丰,抚恤高家还是抚恤江家,就在你一念之间。”我叹了口气,又笑道,“我估计你当‘绣衣使者’家里也不知道。一个老兵,因为调戏已故主帅家的遗孀最后被军法处死,传去你们那个什么高渐离的后代家族,估计高渐离也没脸吧?”
高宣怔了怔,道:“给我个体面吧。很多事情只有我清楚,江玮不知道。”
我笑道:“好啊!江玮要调戏我二嫂李郦氏,被你发现,为了救已故主帅的孀妻,你不顾伤残,奋勇与江玮缠斗时被江玮杀死,我会想办法让你家里知道。”我顿了顿道,“但是你进老兵营代表你没亲人,我没法抚恤你,只能关注他们。如果姓刘的不安排抚恤他们,我会想办法暗中抚恤,并会烧纸告诉你:你真的跟错人了!”
高宣点点头,道:“多谢李司马!拿布帛毛笔来,我把所有知道的、您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写下来!写完,您安排人给我个痛快的!”
我让亲兵帮高宣松绑,并安排布帛、毛笔伺候。
临出刑房,我对高宣道:“老高,走好!希望用不着我给你烧纸!”
第181章 去留自便
在处置完高宣后不多久,李庚和李四丁也搞定了江玮。
不同于高宣,我们对江玮的承诺只是“给他个痛快的”。在两人都被我们“痛快解决”之后,我比对了江玮和高宣的供述,初步认定两人都说了实话,而且确实是职级更高的高宣掌握的情报更多,除了供述陇西、北地、河西地区的“绣衣使者”体系,还供述了“马道君”一系的很多操作细节。
弄完这一切时天还没亮,我布置了最新的标准宣传口径:骑兵江玮企图对独自外出散步的二嫂李郦氏非礼,结果遭到二嫂反抗,非礼未遂。李郦氏反抗的声音引来了在附近散步的老兵高宣,高宣为救二嫂与江玮搏斗被江玮捅死,二嫂脱身后遇到了李庚率领的值守骑兵和李四丁率领的材官,两方合力将江玮擒获。经我连夜突击审理后江玮承认对二嫂见色起意,认罪伏法。同时,因为我彻夜突击审理江玮,原本应该在廿日辰时召开的老兵营迁徙细节公告大会改在未时进行。
未正时分,让李翠琰陪睡补了半天觉的我神清气爽,准时在营地为这次大会专门搭建的超大场地进行了一场老兵营建立以来史无前例的全体会议。
所有在营地的卫戍部队和四百五十位还健在的老兵全部参加了这次会议。卫戍部队全部是站军姿参会,老兵们则被安排坐着参会。
为了防止老兵耳背听不清要传达的内容,我让十八名嗓门大的亲兵每几步站一人,我说一句、亲兵以每三排为一个单位重复一遍。这样一来,我每说一句话,都要经历六次传播,结束后我才会再说第二句。
会议的开始,我先宣布了江玮意图非礼已故代郡太守、李家二少爷李椒的遗孀李郦氏,结果被老兵高宣舍命制止并被巡夜卫戍部队擒获的事情。我向众人宣布:经过一夜的审理,江玮对罪行供认不讳,已于今早被我以军法处死。老兵高宣以身对抗恶行、为李家老兵典范,赐葬入“忠仆冢”。
我对全体卫戍部队和老兵道:“处死江玮依据的是我们李家军的军法,而不是因为他意图非礼的人是二少爷李椒的遗孀,他如果意图非礼的对象是营地里的别人、是我们任意一位同袍的家属、甚至是典买回来的奴婢,哪怕没有杀死高宣,他也要被处死。因为‘老兵营’对非礼女性的行为是‘零容忍’的!在座的所有卫戍部队同袍和老兵都要警醒自己!没有来参会的同袍家属也要由同袍传达到位,如果家属犯规,有亲属关系的官兵同罪!”
我的话经过六次转述,传达到每一个与会者耳中。
事后复盘,我觉得江玮和高宣死的还是挺值的:被我和“非礼”这个事情扯上关系后,在老兵营起到了很好的“以儆效尤”的作用。因为这之后直到迁徙结束,都没有类似的事情被告发——至少我最关注的、在营地处于最弱势地位的定陶女工和“周平案”家属肯定没有人被非礼。
宣布完对江玮、高宣的处理,接下来就是这个会的主要议题:对营地近期传闻的回应。
首先,我先正面承诺:无论面对如何困境,“老兵营”都不会迁徙去匈奴国境,那些说我们会去漠南的传闻都是不实的。
其次,我正面回应了如何对待老兵的问题。我向所有人承诺:老兵营之所以叫老兵营是因为建立它的初衷就是赡养功勋伤残孤寡老兵,无论何时、何地,李家军不会丢掉这个初心。我不强求所有士卒在没有军饷的情况下能留下来坚守,但是我承诺:任何时候我决不抛弃任何一个营中的老兵,只要李家军的军资还剩一文钱,那也一定是优先用来提供老兵的饮食。我让所有老兵都要对李家有信心、对老兵营的未来有信心。但是我同时指出:目前代郡有少量名额,如果相对年轻的老兵有觉得自己还有心有力,适合重新入伍挣军饷的,也可以跟赵志敬等四位老兵领袖提出来,由他们将意向转达给我。
再次,我向卫戍部队解释了搬迁之后可能再无军饷的问题。我告诉同袍们:目前朝廷确实没有就老兵营搬迁后的去向、编制、军饷等作任何明确指示,但是参加过“漠北决战”的骑兵们应该知道:“便宜行事”也意味着只要我们主观能动性足够,就一定能找到最合适我们的机会,去建立奇功。我们的奇功未必还在战场上,但是用我们的初心去为老兵们养老送终,本身就是一件奇功。当然,我不能要求每个人在没有军饷的前提下都和我们一路走下去,但是如果你真的认同李家、认同你现在做的事业,跟我们走下去会比离开可能更好。
“相信很多兄弟已经从自己或同袍投军的弟妹那里知道眼下的大汉百姓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我可以向大家承诺:所有愿意留下来的人、包括他的家属,只要老兵营军资未枯竭,在保障老兵生活之后,都可以用来养活你们。这个条件已经超过了服徭役、兵役的役卒——朝廷只给役卒本人的口粮,从来不会给役卒的家属提供粮飨,但李家军可以、留在老兵营就可以!除此以外,大家都知道,目前在大汉入商籍者将承担高额的‘算缗税’,而大家前几天看到的我们老兵营参股商队,是不用缴税的。我不说大话,但是我告诉大家:当我们的贸易局面打开,我们所能获得的收入会远远高于朝廷额定的军饷。所以在此,我李道一真心代表李家、代表老兵营希望各位同袍能留下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无论屯田、放牧、经商、保镖……我们可以用各种办法来养活我们自己和老兵。你们要知道:只要在老兵营一天,我们就是北境口碑无双的李家军、就是可以持械维护自身安全的汉军、就是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的一帮人。但是如果你们卸甲归田,就再没有这个待遇。”我如是对众人说道。
我当然知道李家军虽然算是团结一致的,但也未必人人一心。所以最后,我说道:“我也知道,我们的同袍会有各种客观原因,可能不愿意继续陪我们迁徙和面对新的挑战。我会给大家一段冷静考虑的时间——十天,到这个月月底。你们之中有家属的也可以和家属商议,要留在老兵营随我们接受挑战,还是觉得有更好的打算,希望离开我们。我向所有同袍承诺:如果你要离开我们,我一定不为难你和你的家人,我们去留自便。同时,我会给决定回家的人发放回家的路费、包括你本人和你的家属。我真诚邀请你们都能留下,但是不会强求任何人留下。强求,一向不是李家军的传统。所有决定要走的人,可以在近期向你的主官申请,申请完之后,通过主官最迟在本月末汇总给假司马李壬,我们将给予最大的配合。当然,直到开拔前,想走的人都可以走,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二月份以后,我们老兵营的非日常支出账目就要封账,二月以后才提出要走的,只能请你路费自理。同样的,现役同袍如果有充分的理由,也可以申请去代郡的编制,另外还有极少量留守祖茔的编制,你们也可以提出申请。”我等相关发言被完全传达,道,“最后,总之还是那句话:对于现役同袍而言,老兵营去留自便!”
大会之后,我又让各主官和赵志敬等四位老兵留下来开小会,我布置他们在三天内必须分小组召开会议,再度落实大会精神。
因为现役部队面临的困难可能比较多,我让李壬、李癸和李四丁做笔记,将要贯彻要点再次总结:
首先,开拔后预计没有军饷,但是我们会供给所有人免费饮食和其它日常生活需要;
其次,相比退伍离开老兵营,留在老兵营不用缴税、服劳役并保障随军家属的“复除”待遇,在大汉境内也可以合法使用军用制式武器保障自身及家人安全;
同时,老兵营已经参股西域贸易,未来前景可期;
另外,目前有少量代郡编制和极少量留守祖茔的编制,希望调整的要在月底前提出,但是否能如愿不取决于个人意愿,而是需要团队综合考虑;
最后,老兵营奉行“去留自便”原则,不为难要走的同袍,在月底前决定走的发放路费、二月初以后至开拔之前决定走的也可自便。
在分组会纲领公布后,我还给各主官提了两个原则:第一个原则是:凡是表态“要么安排我去代郡(祖茔)留守、要么我就走”的,那么一律请他退役;第二个原则:拖家带口说要走的一律放行,单身一个说想走的尽最大可能挽留。
对于这两个原则,我是有考量的。
如果拿“要么安排我去代郡(祖茔)留守、要么我就走”来谈条件的,应该属于李信老祖说的“心思活泛”、善于跟组织谈条件的那种人。这种人如果没有特殊的、不可取代的技能,对团队有害无益,要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暴露并直接清走。
至于为什么“拖家带口说要走的一律放行,单身一个说想走的尽最大可能挽留”,是因为拖家带口的来找我们谈想走,基本上就是全家谈妥的,这种人不让他走要养他们的成本高且在家属之间交流容易造成负面影响(军规不可能很好的约束家属),而单身一个的养活成本小、相对打感情牌也好劝(因为本身冲动作决定的可能性大)——我们不是真的去留随意,而是要把心思活泛或懦弱多虑的趁机踢出团队,让符合我们价值观、便于我们产生凝聚力的人留下来。
第182章 遮疤易容
正月廿二日后晌,在老兵营正分部门贯彻“去留自便”的迁徙前组织方针时,李陵迎着李丁从代郡过来的队伍到了老兵营。
李陵比李丁早两个时辰回来,回来后便跟我协调起这批人的住宿。
李陵告诉我:李丁从代郡集结了一百五十多名二大爷分布在各地的“篆体密文”操作人和联络人,加上之前跟他从长安来的三十多名认识”篆体密文“的李家军高门子弟,除了少量仍在长安潜伏的人会直接从长安过来,全国的“篆体密文”联络人基本到齐。
按照李陵的要求,这小二百人的营帐被安顿在了卫戍营地的正中间、原来的校场位置,四面被骑兵和车骑的帐篷包围。
李陵还安排了在代郡隶属他直管的亲兵三十余人住在营地四角,按他的意思要十二个时辰分两班值守‘看住’包括李丁、李辛在内的这些人。
我跟李陵说:营地的“苍蝇”已经处理过飞走了,与“篆体密文”相关的人也是李家的嫡系,让他不用这么小心戒备。李陵却说:义父生前嘱咐还是要防止意外,李丁和李辛也认可这么做。
于是我就按李陵的意思办,没多干涉。
李丁、李辛一行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将要黑了。李丁的气色极差,视力似乎也更加不济。看到我李丁勉强露出笑容,让我好好照顾他儿子。
我知道李丁说的是李四丁,于是告诉他:李四丁很得力,是我的好帮手,不存在照顾。
在落日余晖下,李丁向我介绍了跟随他来的二大爷生前在全国布局建立的“篆体密文”情报网,这里面比如陈留、临淄、曲阜等地的送信人我还是挺熟悉的,不过大多数都是生面孔。这里面有超过一百七十男性,还有七、八位女性。
在这些女性中,有一个十二、三岁年纪的小萝莉引起了我的特别关注。
不是因为她年纪小,和“篆体密文”送信人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而是她实在是长得太标志了!
这个小萝莉身材修长高挑,精致的五官、大大的美眸、挺拔标致的仪态,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那无与伦比的魅力已经令我这个还没变成老色批的男人难以抵抗。
在她之前,我觉得颜值最高的小萝莉是十四岁的范冰姬,其次应该是贡宪买的那个小妾小丽。虽然范冰姬、小丽比她更加成熟妩媚,但是若论颜值,那真是人间俗物和天上仙子的差距。
在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小萝莉中,何氏的女儿小何和小花的大女儿李珍珍算是漂亮的,但是她俩给我的感觉都还只是半大小孩,我也不可能对她俩有啥别的想法。但是这个小萝莉长得真得是太美了,气质也更加成熟,我见她的第一眼就变成了“坏蜀黍”,内心里情不自禁想打她的主意。
虽然她年纪还小,五官、身形都还没完全长开,但是此时的颜值如果跟我的“三花”比,也已经更胜一筹、甚至不是一筹,是吊打。
在我的感觉中,她应该是一千年出一个那种级别的美女胚子,如果要类比就如葛谦给我讲到过的在苎萝村边浣纱时被范蠡初见的西施。
在送李丁等进营地的一路上,我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小萝莉。如果不是天色暗,被别人发现我的举动,绝对会让人觉得很失礼。这个小萝莉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表情清冷忧郁,眼眸子里总让人感觉泪汪汪的,看着好让人心疼。
李辛介绍的时候我有意留意了一下:这个小萝莉是中山国定州人,她是跟着他两个哥哥一起来的,他们也都姓李,跟陇西李家算是很远的远亲。
我又找机会观察了她的两个哥哥:长得也是极其帅气的。
那个大哥二十出头,抗脏八尺,容貌挺英武,是一副男人的顶级好皮囊。二哥约摸十七、八的年岁,身材匀称略瘦,背着笙和箫,面无髭须,白净如玉,实话实说:我看到的上一个长这样的是韩嫣。
我本想亲自请李丁、李辛吃饭给他们洗尘,顺便更进一步了解那个把我魂勾走的小萝莉。不过李丁拒绝了我,他说让我给他三天时间,他先带着李陵、李辛和这些人内部碰好,然后再喊我一起开会。
我也不好提什么异议,但是我还有自己的安排。于是我就跟李丁提了近期要安排在祖茔祭祖,到时候要让他、李陵和李辛以及那些李家军的高门二代、三代一起参加。
李丁和李陵、李辛商量了一下:决定正月廿七日上午跟我一起祭祀,然后正月廿七日的晚宴让我来参加他们的全会,我当即答应下来。
我驻足看着每个新来的人进了帐篷,说起来是为了礼貌,实际上是想多看两眼那个小萝莉。
直到我看见小萝莉在微弱的灯火下跟随着别的女性进了一个帐篷,我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正月廿六日,在各部门继续动员和挽留人员、并等待廿七日祖茔祭祀的同时,李己带着田媚儿回来了。
从成纪到枹罕城约六百五十里,加上在城中找人,李己和田媚儿就用了九天我觉得有点太快了。
但是看了田媚儿的装扮,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穿着素服带着孝,抱着一个黑色的小坛子。
李己告诉我:他们到枹罕城当天就打听到了卫修的下落:卫修去年发配到枹罕城的路上因为水土不服就病了,加上要从事体力劳动不能请病假,十月初就病死了。
根据相关规定,病死的发配者只能被火化以防疾病蔓延,所以卫修只剩骨灰。李己指导田媚儿使了些钱很快被监工带路找到了卫修的骨灰坛和生前的几件衣服,田媚儿在枹罕城烧了纸钱和卫修的遗物,第二天便匆匆返回了成纪。
我先安慰了田媚儿一番,并让二嫂李郦氏陪伴她。然后我跟李己同步了信息,让他赶紧去了解一下他直属部下的去留意向动态。
廿七日一早,我正陪着干妈义姁、九个大肚婆和十七个便宜子女吃饭,这时李戊来了。
我赶紧带李戊去了隐秘之处。他将我的面皮贴、超A赝品灵宝弓和复刻的张骞地图都给了我,还把做旧的竹简打开让我检查了一下,然后又拿回去,对我道:“我猜你是想一会儿祭祖的时候让我拿出来,对吧?”
我点点头,笑道:“有劳老戊哥!”
李戊惨然点头,挤出一丝微笑道:“希望你能带领李家脱困,不要让我们几个的心血白费!”
我觉得他话中有话,但因为时间紧也没深究,只让他出去的时候小心,尽量不要被别人看到。
这一切做完,我仔细欣赏着李戊为我打造的新面皮贴——虽然是赶工制作的,但是工艺没得说。按李戊说的,为了帮我做这一小块东西,专门杀了两头猪崽。
这两头猪崽虽然都不姓刘,但是换做以往伙夫肯定是不让动的,因为猪崽长大后是要改善伙食的,牝猪过去更是老光棍们的“宠物”。但是眼下是营司马大人要,而且要搬迁了,活猪崽带着不现实。于是两只猪崽的精华部分配合独特的配方和精心的熬制被戴在了一只种猪的脸上,用以遮盖刀疤,以混淆另一只尊贵猪崽的视听。
当然除了乳猪皮熬的胶质,科技与狠活也必不可少。这个面皮贴只要抹一点点水就能牢牢贴合在脸上,而且透气性很好,比过去那张更轻薄、自然、舒适。最难得的是:想要脱下这个面皮贴时只要用热水敷一下,找准纹路抠下来的时候也很自然,没有与自身皮肤剥离时很痛的感觉。
回到和大肚婆吃饭的营帐,大肚婆们都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胖丫姐惊奇的说:“相公,原来你遮住刀疤可以这么帅的啊!”别的大肚婆也纷纷称是,表示等生完了孩子,我再“宠幸”他们的时候一定要带着面皮贴,那样她会令们非常愉悦,可以多跟我大战几十回合。她们说的时候也不避着孩子,这渐渐成了我们这个不正经家族的门风。
这帮娘们儿说这个的时候干妈义姁还在旁边,不过她似乎早习惯了这帮娘们儿的不正经,只是在一旁很满意的说我的脸遮住疤帅多了。
我用李翠琰的铜镜臭美的照了一下自己——年轻的时候义父给我戴面皮贴后我没有仔细照过镜子,我觉得那太娘儿们唧唧的了——这回这一对镜细看:嘿,现在咱这张脸还是挺对得起观众的啊!
确实,遮住了刀疤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精气神都有明显的改变。我更加深信老李信说的:要压制一个人的造化,给他脸上来个疤是很有效的方法。
这时我还没遇到“焦神”,对“造化”、“气运”啥的并没有完全清晰的概念,除了听义父说了些,只问了干妈义姁一次。
义姁说:她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造化”好比一个人生来带着的碗,造化穷通大概就是这个碗的大小,而“气运”就是水,碗越大、装的水越多这个人就越能干成大事。我天生应该是带了个大海碗的,但是脸上的疤就好比在碗一半的地方有个裂痕,水装到那边就会慢慢漏掉,从而根本装不满,用面贴遮住后相当于裂痕得到了修补,虽然没无痕的碗好,但是水是可以承住的。
我又看向眼前的九个大肚婆,她们都是义夫当你精挑细选的“气运”充盈的人,也就是跟她们亲近就可以接到水,至于那七个寡妇还剩多少水我不知道,反正胖丫姐乌雅雅和如花姐李翠琰的水(感觉有点污)应该是全被我装进碗里了。但是以后一般情况下别摘面皮贴,吃饭、睡觉、玩老婆(老婆们已经要求了)都得戴着,不然水洒了估计接不回来。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和那个在长安高高在上且肯定想搞死我的刘猪崽对个话:“诚然你能保有天下,造化和气运一定远超我。但是呢,你不可能拿所有的造化和气运来对付我吧?那咱俩就比比,是你的决心大还是我的造化深吧!不过我估计你轻易杀不了我,因为东方朔已经提前剧透了。”
第183章 杜撰身份
到了巳正时分,我带着干妈义姁、九个老婆和十七个便宜子女出现在了李家祖茔的墓园。所有营地的代表全部依照身份高低和亲疏关系的位次参拜。
李陵和二嫂郦氏走在我和家人身后,但是他最关注的却是李丁和那些李家军的高门二代、三代,不时嘱咐身边的亲兵盯紧这些人。
我回头看了一下这些人的神情,他们似乎也都很沮丧。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李陵和李丁是不是跟他们谈了让他们自谋出路,但是旋即又觉得不可能:一个李绪就够让我们头疼的了,如果这些人没了生计再出几个二五仔,我是开拔跑了,李陵会更麻烦的。
不过因为知道今天晚上就会跟他们开会合议,而且我这会儿心思在我更关注的大事上,所以也没多往深处想。
看到戴了面皮贴后的我大部分人都挺新奇,李陵和曾经在羽林军系统当差的二代、三代们例外,因为他们认识我时我就是戴着面皮贴的。老丘八来了几十个代表,除了最早的赵志敬他们几个知道我以前就戴过面皮贴,别人都不太清楚,所以很好奇。不过我此时早已在他们中建立了威信,他们也不敢上来扯我的脸皮贴。
大部分参与者都以为是要借着人齐一起参拜祭祀一下李家的列祖列宗,只有少数知道剧本的晓得我要做什么。
香火祭祀完毕,当众人以为要返回吃午饭时,我让大家留下,表示要今天趁着人齐,我要加戏——搞个“认祖归宗仪式”。
我对大家表示:义父临终前托李陵带话给我,说关于我身世的秘密藏在李戊那里,我想借着这个难得人齐的机会,请李戊向大家展示藏着我身世的“篆体密文”竹简,并当众公开我的身世。
在简单渲染之后,李戊走上前,向众人出示了那卷被他做旧的竹简。竹简上是我模仿义父笔记写的“篆体密文”,内容大致如下:
李道一是“飞将军”李广的亲儿子,他的母亲是羌族的“气运之女”,生下他后不久,他们的部落就悉数死于匈奴人之手。李广为了磨练李道一,让弟弟李乙在老兵营以义父的身份抚养他,教读书识字并熟悉军中一切事务。李家除了大娘外,李当户、李椒和李敢都知道这个事情。按照“飞将军”李广生前的意愿:李家没有变故,就不要让李道一知道自己的身世,让他接任未来老兵营的工作就好;如果李家有变故,就要让李道一了解身世并认祖归宗,承担起更大的责任。留下这个篆体密文给李戊保管就是为了让李家的核心骨干们看后都知道真相,并尊重、配合李道一的工作。
老兵们离得较远,听后却非常激动,纷纷七嘴八舌高声议论起来。
甄志炳道:“你们别说,他小时候我就觉得他长得像我们老将军,怪不得呢!”
“是啊,小时候我就看他有出息,原来是老李家嫡亲的种啊!”王志坦道。
“哈哈,我们家鲜花这回终于嫁对人啦!”祁志成得意道。
赵志敬回道:“别得瑟,要说也是我家胖丫才是四少爷的正房!”
……
我见近处的高门二代们此时却表情木讷,似乎对李戊说的内容毫不感兴趣。以为他们不信,于是我让李戊将竹简交给他们传阅。可是传阅之后他们表情依旧,没有不服或质疑我,也没有表示服从我。
我以为李戊嘴巴不严,让他们知道我在唱猴戏忽悠老兵,旋即看了李戊一眼。李戊的情绪也很低落,但是一脸无辜,我确信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保守秘密的。但是不知道为啥,这帮高门之后这时根本不关心李家二代的这个大瓜,难道真的是看到李家势微,彻底不关心李家血脉了吗?还是李陵、李丁表示要让他们自谋出路,所以他们已经对李家寒心了?
在高门二代们传完竹简后,竹简依次传到了“九天干”在场的李丁、李辛、李壬、李癸、李己和李庚手上。
看完竹简,李丁、李辛没啥反应,李壬、李癸、李己则是很开心的叫我“四少爷”。
直到竹简传到李庚手上,他皱了皱眉头,道:“老戊、道一,不是我怀疑你们。我从小和老司马感情也很好,在道一来之前的十多年,老司马都是把我当干儿子养的。但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事情!”他顿了顿,又道,“我觉得如果有这个事情,这卷竹简他应该放在我那里才合理。而且,道一的身世我听过些传闻,都不是这样的!”
李戊淡淡笑了笑,没帮我辩解什么。倒是李己道:“老庚,你这就瞎想了!你平时大大咧咧的自己的东西都老丢吧?要说我是老司马,也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老戊保管。”
李庚没有反驳李己,而是看着李戊。李戊给他看得有点发毛,眼神闪烁。
这时候我才体会了义父说李庚的毛病“小心思重”,于是赶紧道:“老庚,给你看个李敢生前给我的‘篆体密文’。当时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你给我看看呢!”
我说着取出了李敢给我的最后一封“篆体密文”书信的锦囊,拿出那封书信。也就是义父说:“……里面的语句你细细琢磨下。关键时候拿出来用一下啥都解决了。”的那封锦囊书,也是我在帮义父守灵时想到要伪造身份的灵感来源。
李庚接过信,读了起来。
道一兄弟:
哥哥我这些年脾气不好,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以后不会了!李家现在人丁单薄,你一定要尽快成长起来,帮我一起完成爹没能完成的事业,加油吧!
你的哥哥李敢
看完信,李庚思考片刻,道:“三少爷的笔记我倒是认得。不过他为啥不叫你‘四弟’而叫你‘兄弟’?他也经常叫我‘兄弟’。还有,你倒真有心,这封信一直带在身边啊?”
我笑道:“如果说我是‘四弟’,我就不会疑惑这么久了。本来这封锦书今天带着是想烧给敢少的,我想告诉他:我会按他说的承担起责任!”
李庚把锦书还给我,没再说话,但是他明显还是不信。
这时,本没有剧本的二嫂郦氏却站了出来,道:“这个事情其实我知道,李椒生前和我说过。”
没有剧本的干妈义姁也出来道:“这个我也知道一点。小庚,你应该记得在道一出生前后,我在陇西住过些日子吧?”
李庚点点头道:“当然,那时我已经记事了!”
那我告诉你:“李道一是你们老将军和老司马请我亲手接生的。”
“那他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李庚追问道。
“那个我不知道。”义姁非常自然的答道,“接生完没多久我就走了。”
“这个事情我也知道。”一旁的李丁突然开口了,“小庚,一会儿跟我们回去看看,就不由你不信了。”其实我没给李丁剧本,我不知道李陵是不是和他沟通过。
认祖归宗结束,就是给各位先辈烧祭品磕头的流程,我也顺手把李敢给我的锦书烧在了李敢和程良娣的坟前。
在烧纸时出了点意外、也可以说是“灵异事件”——老祖李信坟头的草被烧的祭品点燃了!扑了好一阵才灭。
人群七嘴八舌,我心里慌得一批。李陵看着我——他以为是我搞的鬼,我也看着他,似乎在问是不是他搞的鬼,他回了我个无辜且一脸懵逼的表情。
这时李癸出来解释道:“几十年前就听说有‘黄龙之气’降在陇西,现在终于显灵了,在四少爷认祖归宗之后,老祖显灵要让我们这些人拥护他、爱戴他、服从他!”
李癸说完立即对我行正式军礼,紧接着李壬和李己也立马跟上,然后是李戊、李丁和李辛,最后是心里仍存疑的李庚。
我后来没问过李癸,我一直怀疑是李戊跟他们几个沟通过让他干的。但是我不确定李庚是剧本还是真的对我身份怀疑,从我直觉看是真的对我身份怀疑。不过因为他怀疑,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人都自觉本色参与了演出,弄得这部戏好像更真了。
祭祀之后,众人回到营地,准备一起吃午饭“解晦”。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李丁和李陵拿出两样东西(我原本给李陵只有一样东西)——赝品灵宝弓——当然这个其实也不能打消类似李庚之类的人的疑虑。
但是这次李陵和李丁拿来的第二样东西让李庚看到之后立即消除了疑虑,并向我下跪认错。
李陵让李丁将代郡营地的军旗扛了一面过来——不是我以为的左辅旗,而是李家军的中军军旗——主帅旗。当这面旗帜交到我手上,也就是宣布:李家的新家主正式产生,而且李陵认可这个结果。这面军旗的说服力超过了任何剧本和道具。
当李家主帅旗在老兵营营地升起,所有对李家忠心的现役军人和老兵都自发来到旗下宣誓:今后将以我这个“四少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就这样,在简单而庄严的仪式后,我摇身一变成了李家的嫡亲血脉,而且是存世辈分最高的家主。
造化真的很神奇——一个被老将军一念之仁留下小命的不起眼疤脸儿,最后居然杜撰身份成功“篡位”,在二十九岁那年成了这个气运贯穿秦汉的军功大家族的扛把子,要肩负起这个摇摇欲坠的显赫世家接下来的传承!
第184章 以身入局
吃完午饭,我就回到自己的军帐,想休息一下为晚上的事情养精蓄锐。
我不知道李陵、李丁、李辛他们到底和高门二代们及“篆体密文”传信人商量了些什么,但是我直观感觉好像局面比老兵营目前的整体局面还要复杂很多,需要我花很大精力应付。
我小睡了没多久,李己和李庚便来到我的营帐找我。
他们来的第一个目的是李庚要私下再向我表达歉意。他说真的不是质疑我,而是因为忠于李家。即使我不是李广的四儿子、只是李乙的义子,他也会无条件的忠于我。
这个时候我当然不会和李庚搞分裂,我告诉李庚:我完全理解也支持他的做法,正因为他的坚持,我是李广四儿子的更多人证物证才得以持续出示,让我以后不需要很刻意的再补充解释什么。
和李庚揭过上午的误会,李己和李庚又跟我再次说了个情况:李陵再次找到他俩,让他俩务必让骑兵在晚上保持高度戒备,不要让他们营地的任何一个人出“老兵营”,包括李丁和李辛。他们觉得李陵的举动明显很反常,特别是以李丁、李辛的资格和对李家的忠诚度,不了解李陵为啥要这么安排。
我跟他俩略略说了在灵堂小屋读到的二大爷生前竹简的情况,我告诉他俩:以后我们去了西域天高皇帝远,这个事情对我们影响不大。但是李陵将是这个事情因果的最大承担者,加之他才担起责任就遇到了如此复杂的局面,所以他紧张也很正常。因为我晚上会参与他们的全会,所以我要求李己和李庚先执行李陵的主张,但是如果是李丁或李辛和李陵意见相左了,我们要从中说和,尤其是不能对李丁不敬。
得到我的指示,李己和李庚表示: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事情的火候了。
说完李陵那边的事情,我又顺便问了李己和李庚那边对“去留自便”事宜的摸排情况。李己告诉我:他的人绝对没问题,都会留。李庚那边则说了几个确实家人都还在代郡、想去代郡的骑兵。我告诉李己:因为他没参加之前的几次会,有些情况他不知道。我让他真的不要勉强手下兄弟,代郡那边是有少量名额的,看守祖茔也得有人去干,要真的让存二心或有困难的人提出来,而不是成为西迁路上的不安定因素。
听了我的建议,李己表示会再好好和手下的骑兵都谈谈,让他们表达真实想法。
送走李己和李庚,我单独又喊了李翠琰来我营帐。不是要抱着她睡、让气运滋养我,而是要跟她坦诚的说件事情。
我告诉她:之前对她说的身世是真的,她确实就是“陇西李氏”家的姑娘。但是我今天说的身份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她就不能做我老婆了。我需要这个“飞将军”亲儿子的身份接管“主帅旗”,所以只能委屈她继续当孤儿李如花。这是只属于我和她两个人的秘密——到死都不能说的秘密。
李翠琰不是很懂男人的事情,不过她对我够忠心。她告诉我:无所谓自己别的身份,在她心里是我的妻子这个身份最重要,所以她绝对不会把她和我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别的老婆和我们未来的孩子。
对于这个乖巧漂亮老婆的表态,我很满意,好好又与她亲昵了一番。
到晚饭时间,我独自来到了李丁一行人驻扎的地方。这时这里已经按照李陵的要求拼起一个够所有人落座就餐的大帐篷,李陵、李丁、李辛和一百多“篆体密文”送信人、三十多李家高门二代、三代及李陵的三十亲兵都已经在这里等我。出乎我的预料,李戊也在这里,他和李陵、李丁、李辛、李四丁和几个功勋二代一起坐在主桌。主桌的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我的。
在入场时我将目光扫了四周,寻找到了那个中山李氏的绝色小萝莉和她的两个帅气的哥哥。他们仨的情绪和在场诸人一样很低落,尤其是那个小萝莉,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看着让人好心疼。
我入座时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会场,只见李陵带来的亲兵布置在会场的四周,虽然表面上只是普通戒备,但实际上气氛很紧张——因为那些人凡是要解手的,都会被要求排队,出去的人都由两位刀明甲亮的亲兵陪同。
我刚坐定,李陵就给我和他自己倒了一个小坛子里的酒,然后让亲兵去给每个人倒大坛子里的酒。
在倒酒过程中,李陵问李戊道:“李戊叔,大戊和二戊还没来吗?”
李戊道:“司马交代了点事情,他们还没弄完,弄完就来。”
这话说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我印象中,我最近吩咐他们父子仨做的东西李戊已经都给我了。
李陵道:“没事,他们就在营地,这里结束了我单独去找他们也行。”李陵说着又对李丁道,“丁爷爷,您家三个儿子还没赶到吗?”
“他们距离比较远,特别是李三丁,还在张骞那边,估计暂时赶不回来。”李丁道。
李陵叹了口气,道:“丁爷爷,三丁叔就不说了,一丁叔和二丁叔在长安,我从长安出发时就让人传话给他们过来了,传话人回代郡、再从代郡跟你过来都到了,他们还没到这说得通吗?您是蔡爷爷生前最信任的人,这样可不好吧?”
“他们在长安您和道一还用得到的啊!特别是一丁,为了丞相的一句话就净了身,好不容易混到现在的位置。”李丁说着竟然眼泪汪汪。
李陵正面露为难之色,李戊突然站起来端起酒碗,说道:“陵少爷,我俩儿子我啥都没教他们,你放过他们吧!”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看到李戊喝了酒,李丁对李四丁说:“一切听陵少的,把你三个哥哥找过来吧,然后你们四个一起来见我!”说着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意识到不对,李陵这是在逼这些知道李家机密的人喝鸩酒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这些天如此沮丧!而李陵又为何要如此戒备森严的对待他们。
就在这时,李丁和李戊都毒发开始吐血,顷刻便交代了。
我赶紧将李辛已经递到嘴边的酒杯打翻,道:“老辛!不许喝!”
这时李四丁已经抱着咽了气的李丁尸体泪如雨下。这两位老人家的死也打乱了李陵让他们一起喝鸩酒的计划,剩下的人或哭喊成一团,或坐着不动泫然欲泣。
李陵显然对这个意外情况做过预判。他当即命亲兵一拥而上,将众人控制住。
在亲兵动作的前夕,有两个人不顾阻拦,冲到主桌,跪在了地下——正是中山李氏的那哥俩。他们的妹妹慢了一步,被刀出鞘的亲兵控制在半路,也跪在了地上。
只见那大哥带着弟弟跪倒在地,道:“家主,我和弟弟愿意为李家尽忠,但是我妹妹才十二岁,丞相只是安排人教她跳舞,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请让她活下去!”说着就不停磕头。
我特意打量了那个亲兵控制下的小萝莉:她跪在地上美眸含泪,不言不语,真的是要心疼死男人的感觉。
我立即正色道:“小陵子,这是谁的主意?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李陵无奈道:“是乙爷爷生前嘱咐的。他们要么会密文,要么是主要传递密文的人,如果活着落入‘绣衣使者’之手或者被李绪引诱出卖李家,李家就可能会有灭门之祸。”
我觉得义父这次真的错了!刘彻要对付李家找什么借口都会对付,相反的,留着这些人的命反而会多很多反制刘彻的招数。这些人不是高门之后就是二大爷精心培养的,这是李家最后的底牌,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他们去死呢?
只疑问了一小会儿,我就知道我想错了。首先这些人绝对忠诚吗?老心腹像李丁、李戊、李辛这样的是肯定的。高门子弟在顺风时肯定忠诚,逆风就不一定了。至于传递消息的那些人,很难言完全忠诚。但是为什么要让他们死呢?对李家忠诚都谈不上,何况为李家去死?是因为这样所以要杀他们吗?也不像,因为如果刘彻要抓,李家把柄多得是,而且矛头的根本不在“篆体密文”而是霍去病之死,这一点别人不知道,义父门清。
还有一个疑点,为什么最忠诚的李丁和李戊跳出来先死,但是都要求留他们儿子的命呢?最后还有个漏洞:李丁让李四丁去通知三个哥哥一起赴死,但是传递消息的人都来了、李四丁也会在一会儿喝鸩酒死,找谁传递?
我旋即想起李戊从代郡回来后就一直情绪低落,总是说什么”牺牲不要白费“之类的,可见去代郡后他就被李丁说服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这也是义父说他“不在未来老兵营人员计划之列”的原因,而他还跟我说过:让我用好李四丁、大戊和二戊都会挺我,李丁也跟我说过:照顾好他的儿子。
在这一刻,我终于知道义父的布局了。我真的被义父的安排和李丁、李戊对李家的忠诚感动了:他们其实都是以身入局,用自己的命将我稳稳扶上了李家家主的位置!
第185章 二大爷的遗产
当我想通李丁和李戊是“以身入局”给我创造收服这群人的契机时,我立即意识到——我必须马上表态向这些人施恩,让这些人觉得是我的仁慈让他们能活命。
义父和李丁要把这些人留给我用,但是也意识到我必须对他们有足够的恩情。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念恩情,但是至少比没恩情“空降”接手要好很多。所以李丁、李戊决定做死士,他们的死是为了震慑所有人,告诉她们:如果没人救你们你们真的会死!李陵应该不知道义父的真实用意,否则以他的稚嫩演技,很容易被识破。
“小陵子,你听着!现在我是李家嫡亲血脉里辈分最高的,我是你叔叔,现在我说:这些人不准死!他们都是李家劳苦功高的人!”
李陵默不作声,算是同意了。
我立即大声对这些人说:“现在我即将带着老兵营西行谋生。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我会研究你们各人的能力决定你们能跟着我干什么;如果有想离开李家的,只要出去后守口如瓶,我也不会难为你们,还会给你们发路费!”
“我们不走!”这时那三兄妹的大哥道,“家主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兄妹三人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他弟弟随即附和着大声道:“没错!我们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鬼!”
我见那个被控制在半路的小萝莉没说话,但是破涕为笑,眸子里还浸着一点泪花,那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在哥儿俩的鼓动下,所有人当即表示愿意继续追随我,哪怕是远赴西域茫茫戈壁。
此刻就连那些曾经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高门二代、三代们也只能仰望我、跪地对我的救命之恩表示感谢。
我先命亲兵将李丁、李戊的尸体抬出大帐,准备择日厚葬。接着,我观察到李辛的表情:他仍然面如死灰,腿还在打着颤。
由此我估计他原本的剧本也是死士,只是我下手快(或者说他其实很怕死,在磨唧等我)打掉了他的酒碗,留下他一条命在。
我想义父和李丁设计时其实也考虑到了李辛死或不死的两种状况——这两种状况对我影响不大,但是对李辛而言却是生死之间。
我笑着冲惊魂未定的李辛道:“这些人的名册给我吧,你和李陵、四丁带着亲兵先下去,记得喊上大戊和二戊。”我随即低声对李辛道,“丁叔和老戊哥是李家的忠臣死士,你也是。别懊恼,留着命继续为李家效力!”
李辛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冲我重重点点头,道:“名册已经交给陵少了。”
李陵随即将名册递给我,道:“道一叔,这些人……你考虑清楚。”
我接过名册,顺手拍了拍李陵的肩膀,道:“放心吧,你带着老辛和四丁、还有你的亲兵们去找大戊、二戊聊聊。处理完这里,我去找你们。”我顿了顿,补充道,“你去找他们让伙夫再单独准备你们的晚饭,这里的鸩酒也让你的亲兵顺便都带走倒了!”
等李陵和李辛、李四丁带着所有亲兵把鸩酒都带离大帐,在座其余人都确定自己真的被我保住了性命。
那两兄弟将妹妹喊到身边,再次给我下跪磕头。
兄妹三人之后,所有高门二代、三代和其他传信人也都过来给我磕头谢恩。
我先安排兄妹三人坐到刚才李陵、李丁、李戊的位置,两个哥哥很懂事的让妹妹坐在了我右手的位置。
我随即将上前下跪的所有人一一扶起来,让他们好好吃饭。
我拿着名册,问身边的漂亮小萝莉道:“你认识字吗?”
小萝莉红着脸点点头,道:“老丞相找人教过奴家识字。”
我将名册丢给她道:“等我们吃差不多了,你帮我喊他们分别过来聊聊,成吗?”
小萝莉点点头,微笑道:“好的,家主!”
卸下心理负担的众人很快开始专心干饭,估计他们应该被告知死期多时了,这些天一直没吃好,这会儿被赦免,吃得非常香甜。
我不时给身边的漂亮小萝莉夹菜,她每次都会很礼貌的谢我。她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真的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吃到一半,李己和李庚冲了进来。他们是听说了李丁和李戊的死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赶紧来看看。
我忙告诉他们:让他们去找李陵、李辛了解情况。
老色批李己很快注意到我身边的绝色小萝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人家,我忙道:“老己,别在这边杵着吓人!你们出去顺便去招呼几个营地的亲兵来收拾一下桌子,吃完饭我还要跟他们都聊聊。”
被我下“逐客令”,李己和李庚只好离开。不大一会儿,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营地的亲兵也来了。
我让亲兵收拾了餐桌,然后首先和我比较熟悉的高门二代、三代进行了交流。
我让二代、三代们说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到底想留在李家还是另谋出路。他们都表示:对李家基本的忠诚还是有的,而且父辈(祖辈)跟着李家几十年也不是没赚到钱,并不是特别在乎短期内的利益。但是因为李陵想赐死他们,他们心里有刺,不太想回代郡了,如果能跟着我,就算没俸禄也愿意。
我当然知道这些人这时候的想法未必是真正且长久的想法,就像李信老祖说的:二代、三代并不能攻坚,如果放进老兵营其实是给我自己找麻烦。
思量片刻后,我想到了一个比较适合他们的出路:他们家底子啥的都不错,也都可以算是“良家子”,家里几十年在李家之外多少也有些人脉。
我告诉他们:我会让李陵近期安排他们退伍,然后让他们各凭本事去找别的老军头混——帮李家潜伏。对他们来说,短期内是离开李家了,但是如果他们还念着李家、能用“篆体密文”帮李家搞到需要的情报或达成未来我安排的人与这些军队产生生意来往,长期来说我这边一旦经济上有富余了,也会根据他们的贡献算他们一份收入。
其实我这么做对这些人来说也算是一种道义上的解脱,他们没理由不同意。我跟他们说了“篆体密文”的事情必须保密,不然他们自己才是最麻烦的,他们都表示了认可。
我叮嘱他们:各凭关系重新投身别的将领的麾下,但是别去赵破奴、徐自为、仆多那几个霍系最嫡系的将领那边——因为去了铁定没好果子吃。我跟他们说:去了以后一定要洗白和李家的瓜葛,要像李胖虎潜伏在霍去病身边那样。
当提到李胖虎和霍去病,我发现有些略微知情的二代面露难色。我就顺便解释道:霍去病的死真的是意外,不是李家指使李胖虎干的。我以后更不会道德绑架他们、勉强他们干可能让他们处于危险境地的事情,我做事的风格就是让大家都能苟着且幸福的生活,一切都要以这个为前提。
在听我这么解释后,二代、三代们都很认同,表示以后一定不会忘记我和李家对他们的恩情。
当然,也有八位二代、三代表达了不计较以后的地位、名份,只想继续留下为李家效力。对于这八个人的忠心,我表示了认可,我告诉他们:一定会妥善安排他们的出路,让他们放心。
安顿完高门二代,我先将他们请出大帐回去休息,然后就让小萝莉按名册召唤二大爷培养的这些“篆体密文”的联络人和送信人。
二大爷留下的遗产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是不可谓不丰。
这些人中,有三十五人是代郡的主簿、计吏等后勤人员,直属李丁管理。我觉得以老兵营目前的配置辅助人员是不够的,这些人是我西迁后最重要的辅助型人才,于是在确定他们还想留下效力后我让他们用最快速度去家里接来家小随我西迁。
除了军队内的人,二大爷培养在民间的送信人多是手工业者。有超过八十人是石匠、漆匠、瓦匠、木匠、裁缝等,甚至还有之前做铁匠的。此外,这里面还有二十多位懂得农桑、种植、畜牧、捕鱼、打猎、养殖等的虞衡业者。对于这些有技能的人,我都特别重视,除了非保留不可的渠道,比如长安接应李一丁、李二丁的线路;曲阜、陈留等我有重要羁绊的线路;大都市洛阳、南阳、成都、临淄的线路。别的渠道我暂时都收缩关闭,让相关人跟随我西迁。
最后,这些人中还有少量的表面身份是自由身的歌舞伎和伶优之类,中山李氏的三兄妹就属于这个行列。我暂时的想法也是让他们随我西迁、特别是那个漂亮小萝莉。
我让所有我看重且愿意继续为李家效力的百工之人中有家属的也尽快回家接家属,在三月底前重新到陇西会合跟我们开拔。
因为我对他们并不知根知底,虽然卖了个活命的人情也不代表他们都会很忠诚。于是我出了个政策:等再次返回陇西后再报销他们和家属的路费。其实也就是做好了准备:其中可能有人去了就不会回来。
在二大爷留下来的这些人中,事后证明,有两个人是特别优秀的。
第一个人叫班回,上谷豪族出身,祖上是先秦楚国令尹班子文、父亲是前上谷太守班长。在二大爷任丞相后,上谷太守郝贤因长期克扣军饷被议罪撤职,二大爷操作让原本是畜牧商人的班长当上了上谷太守。为了回报二大爷的栽培,班长让长子班回跟随二大爷听命,并被二大爷培养成为洛阳地区的“篆体密文”送信人、也是二大爷最看好的、能力最强的送信人。班长虽然在元狩六年因为二大爷的关系被刘彻罢免,但赶在“算缗”前夕摆脱商籍并进入官僚家族序列,他对二大爷还是非常感恩的,班回在被我赦免活命后更是表示会永远效忠于我。因为他能力很强,我安排了别人去洛阳网络潜伏,而决定把他带在身边。
第二个人叫聂文远,他是“马邑之谋”的重要配合者聂壹的嫡孙。“马邑之谋”落空后,聂氏为防止匈奴报复大都改了张姓,聂文远因为“不愿意改祖宗姓”自幼被聂壹托付给时任代郡太守的二大爷栽培,一直是代郡军中的得力人才,当过“陷阵营”百户和骑兵百户,在元狩二年、元狩四年都跟我并肩战斗过,并成为幸存者。元狩四年漠北决战后,二大爷破格让他加入“篆体密文”学习者行列,之后一直是李丁的助理。聂文远的行政能力比班回略弱,但是武力彪悍,情商也在线。因为他与李己也是旧相识且得到李己欣赏,所以后来将他编入了李己的骑兵队伍,协助李己。
除了班回和聂文远,在我们西迁的路上更有廖涣、邓始等专业人才给予了全军极大的帮助;二大爷放入张骞使团的人中除了李三丁也还有蒯韬、萧仰、阳成注等后来为老兵营所用的大才;而他生前与王恢、壶充国、郭晟、刘细君等结下的“香火情”更为我未来在西域的事业提供了很大的助力。
聊完这些二大爷留下的遗产:我对西迁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且不论将才班回和聂文远,我觉得这些百工之人只要有七成愿意回来,对未来营地的良性发展都能有很大的帮助。因为这些辅助人才将大大增强营地的组织积累,也可以很大程度降低营地日后因购买生活必需品和必须服务产生的开支。
第186章 送别李陵
谈完其余二大爷培养的人,大帐里只剩下我和中山李氏三兄妹。
我问年纪最大的哥哥,道:“你帮你们兄妹仨都做个自我介绍吧。”
“回家主的话:我叫李利,今年二十一岁;我弟弟叫李延年,过两个月才满十八;我妹妹今年腊月满十三岁,我们还有个弟弟今年刚十岁,因为和老丞相的任务无关这次没来。我弟妹很小时父母就病死了,所以弟妹都还没取名字。我们是中山国人,我家老祖宗李辩是陇西李氏老祖宗李崇的二弟,跟赵郡李氏的老祖宗李玑一样都是李坛老祖的儿子。丞相大人的幕下在元朔五年找到小的兄妹四人,丞相当时看我们孤苦无依,而且又是同宗本家,这才收留了我们。丞相让丁主簿安排人训练我们,让我帮他跑腿、让弟弟学习音律和乐器,后来也帮他做些小活儿。妹妹则是在丞相关照下学了七年舞蹈。幼弟当时还小,丞相没安排什么工作,近些年跟着延年学了些音律。”李利道。
这个李利回答问题很从容,逻辑清楚,比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伶俐得多,让我不禁心生好感。我又问李利道:“你们兄弟胆子挺大的,那么多士兵拔刀的时候你们居然敢爬到我身边大喊大叫?”
李利狡黠一笑,道:“我知道事情闹成这样我们都不会死了。”
“卧槽!”我心中暗道,“二大爷培养了个妖孽啊!”虽然李信老祖一直强调要培养二杆子,但是二大爷还是决定要培养点聪明人。我再仔细看一眼这三个长相都很出众的兄妹,突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二大爷没死,这仨兄妹他应该是有大用的。
“这次西迁,你们兄妹仨打算跟我们去吗?”我问道。
“当然!”李利道,“我们的命都是家主您救的,我和弟弟当时就说了,永远忠于您!”
我点点头,又问小萝莉,道:“你呢?”
小萝莉眨了眨眼睛,微笑道:“我当然也要永远忠于家主的!”
小萝莉说这话的时候眉目含羞,那微微一笑真的把我魂儿都勾出了窍。
我笑着点点头道:“以后别喊我家主,喊我‘道一哥’就好。”我又看着李利和李延年道,“你们仨都一样!”
李利想了想,笑道:“我和弟弟喊您‘一哥’,让妹妹喊您‘道一哥’可好?我觉得这样更合适。”
我笑了笑,点头称是,很承了这个高情商小子的人情。
“你们都跟我去了西域,你们的弟弟怎么办?”我问道。
“我们走时丁主簿本来安排人给了弟弟一笔钱,算是‘抚恤金’。暂时不会饿到他。”李利道,“不过如果一哥能允许我们带着他一起就最好了!毕竟四弟他年纪还小,我们确实也挺担心他。”他顿了顿道,“其实也不用我们回去,和妹妹住一个帐篷的一位歌舞伎大姐跟与我和二弟住一个帐篷的伶人大哥夫妇俩是燕国涿州的,我托他们回去带子女过来时帮我们顺路带着四弟回来就好了!”
“那最好了!你们赶紧去带个话,告诉他们夫妇:路费都由我这边出。”我忙道。我当然不希望他们回去、其实最怕的是小萝莉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李利向我表达了谢意,然后招呼弟妹向我问安便退出了大帐。
等两个哥哥都走出去,小萝莉小李姑娘却停下脚步,冲我回眸一笑,又施了个礼,道:“道一哥哥,真的谢谢您!您的活命之恩,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
看着小李姑娘对我这么有礼貌,我不禁心花怒放,赶紧趁机上前搀着她的小手道:“没事的,来日方长。”她的小手纤细修长,又嫩又软,摸着别提多舒服了。
当然,这时我还不是老色批,摸了一下就松开了她,示意她和两个哥哥去休息。
等小李姑娘追随两个哥哥走远,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浑身那种被荷尔蒙包围的感觉立即涌来——那种感觉比当年被范冰姬吻、去年被赵雪嫣告白时更加强烈。
我有点自责居然对一个比我最大的便宜女儿还小、还没到婚龄的小萝莉起了这种心思,但是我确实是控制不住自己。
收拾一下心情,我来到了李陵、李辛、李四丁他们谈事的卫戍区大帐。这时,李己、李庚、李辛、李壬、李癸和李大戊、李二戊已经都在这里了。
李陵见我来刚要开口,我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道:“小陵子,委屈你了!为了让这帮人服帖,要你做这个坏人。”
李陵叹口气道:“其实这样挺好的。至少不用死那么多对李家忠心的人。只是可惜了丁爷爷和戊大哥!”
我走向神情悲痛的李四丁、李大戊和李二戊,分别和他们握手拥抱,然后道:“丁叔和老戊对我的恩情,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我日后一定想办法回报你们!”
李四丁淡淡笑道:“爹早跟我聊过了,说他求仁得仁。他也知道你一定会对我们兄弟不错。”他顿了顿道,“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埋得离老丞相近一点。”
我思量了一下道:“没问题!李宇的坟侧前方还有个空位,和二大爷的坟毗邻的。”
“那个合适吗?”李四丁道,“那是主家的位置。”
“丁叔配得上!”我忙道,然后我看向李陵道,“小陵子,你觉得呢?”
李陵点点头,道:“当然!丁爷爷前天早上还告诉我:他走前跟苏建协调过了,让我们老兵营把四十八岁以下的老兵都弄到苏建那边,苏建会安排工作给他们。”
我点点头,感慨了一下李丁的鞠躬尽瘁。然后转向李大戊、李二戊兄弟道:“老戊应该也和你们说过什么了吧?”
李大戊道:“他就让我们兄弟好好辅佐你。另外他说未来如果找到了师爷李丙的下落,给他烧个纸告诉他一声。”
我点点头,然后告诉大戊、二戊兄弟:我会把李戊葬在义父的坟正后排,兄弟俩都很感动,向我表达了谢意。
这时,李辛走上前道:“其实你留我苟活,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忙道:“老辛,你当然要活着!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已经想好了,李家祖茔的留守要交给你。不过俸禄只有三百石,你不要嫌少。”
李辛动情道:“你这么为我考虑,如果我还计较待遇就不是人了!我知道老兵营的军资也不是很充裕,我来前和家里商量过了,如果这次我能活着,我要捐一半家产给老兵营。”
“那个再说!”我忙道,“我打算把八个不愿意离开李家的二代、三代都派给你守祖茔。”我顿了顿又对众人道,“还有两个守祖茔的位置,你们觉得谁合适?”
李己道:“我这里有两个人选。”他随即向我介绍了两个他手下的骑兵:李艮和李需,都是陇西李氏的旁系子弟,妻家也在本地。而且李艮和李需的妻家在成纪都是官宦世家,留下来看守祖茔可以很方便的协调当地人脉,解决一些小而不圆的麻烦。
李己提出后,李庚和李壬、李癸都觉得这个提议合适,于是看守祖茔的队伍就以李辛负责,李艮和李需任两个伍长,其余八个二代、三代编入这支队伍。
我当着李陵和所有人的面告诉李辛:以后他还是要以守祖茔高配什夫长的身份沟通长安、代郡等往返西域的“篆体密文”,李辛表示:那是他的老工作,加上部下有八个会“篆体密文”的,完成起来绝对没问题。
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李丁、李戊的葬礼日期,按照习俗和李癸的掐算,就定在了正月廿四日。
聊完这些,我们最后盘了一下可以去代郡的人。除了苏建答应我们解决的四十八岁以下老兵,代郡因为二代、三代、李丁的三十三个编制、“篆体密文”传信人的三十五个编制,加上陷阵营的五十个编制,一共最多可以有一百一十八人可以过去。
李己、李庚、李壬、李癸根据目前的摸排情况,觉得可以这么安排:将超过四十八、不满五十的三十二个老兵调回去,另外后勤、骑兵中确有六十一名因为非忠诚度原因确实有困难的将士可以安置去代郡。这样一来,代郡那边就要回收九十三人的编制,剩下二十五个编制建议李陵招募计吏、主簿等填满,以应对李丁离世及李丁手下三十五个辅助人员调入老兵营的空缺。
而老兵营这次调整后,还有已经确定忠诚度不够或性格懦弱的二十多人要调整掉。调整后李己、李庚、李壬、李癸会着手在随军家属中培养合适的人,争取让老兵营在开拔前满编且战斗力不减。
当天我们议定到此就各自回营休息了。第二天我们又坐下来把相关事情盘了一遍,并安排主官去洽谈相关涉及调整的人准备开拔,李陵还确定了在正月廿六日去代郡的日程。
正月廿四,我们按照既定安排送李丁、李戊入祖茔,我作主赐二人李家嫡亲血脉身份,与李家诸位先人安葬在了一起,并允许李四丁、李大戊、李二戊在灵堂小屋守孝七天。
办妥李丁、李戊的葬礼,我就让李陵代表李家向大将军府上奏:确定李辛、李艮、李需等十一人为李家祖茔守灵的留守人员。同时他也按照剧本向大将军府上奏希望代郡李家军北上去朔方驻扎。
在李丁、李戊葬礼的同时,老兵营各主官按照我们议定的安排将五十岁以下老兵共计七十三人、涉及调整到代郡的将士六十一人及要去代郡接家小的人员作了统一部署:由李庚率车骑一百、骑兵五十人随李陵到代郡送人,并接回相关人员家属。
正月廿六日辰时,李陵带着准备妥当的所有部队离开成纪,回代郡正式履新。
那一天的天气不错,陇西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一片。二嫂郦氏和稍稍恢复了情绪的田媚儿与我一起送别了李陵。
在和二嫂简单婆妈之后,李陵很不舍的对我道:“道一叔,从小就你对我最好!不知道这一别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我也颇有感触,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于是我和李陵拥抱了一下道:“你是李家的长子嫡孙,一定要把属于你的责任扛起来!道一叔在西域等着你封万户侯的好消息!”
其实我知道:亲历李家被整,初入行伍的李陵这时肯定没有什么封侯的执念,我也只是形式上的鼓励而已。我并不指望他能成长成大爷那样的人,我只希望这个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少爷”能平安、顺遂。
那时候我以为今生可能再也见不到李陵了,最后还好,在很多年之后,我们还能见一面。不过在那之前,会有一场让他刻骨铭心的大劫难等着他。
第187章 最后的调整
李陵走后不久,也就到了我当初迁徙宣传大会上承诺的让想走的人离开的日子。
除了跟李陵去代郡的各色人,我们在双向奔赴的前提下退伍了二十八人。在一月底我给这些人提前发了俸禄,又发了他们和家属的路费,并很客气的请他们吃了散伙饭。
这样一来,扣除回补过来的五十名车骑勇士,离开的人和去代郡的人使老兵营共出现了四十一个空缺(含去世的江炜、李戊空出来的编制)。我让各主官通过推荐、自荐选拔的方式从卫戍部队家属中挑选人立即将这些位置填满——即使是两个月的军饷,我也绝对不会为刘猪崽节省。
另外考虑到迁徙过程中后勤人员的需求增加,我将后勤人员的编制调高到正式人员二百人(不含主官)、辅助人员二百人,所有超编人员二月和三月的俸禄从老兵营军资中出。
在这些新增编制中,我让李壬优先安排二大爷原来训练的那些人,同时也训练一些卫戍部队的家属候补。
于此同时,我征求了干妈义姁本人及所有军医的意见,由干妈义姁统管所有军医及助理,特别是让干妈新筛选培养三十名有愿望、资智高的营地年轻女性家属,成为医者的助理。
因为有五十车骑勇士替代了骑兵的编制,我让李己也要增补五十骑兵(其实只是恢复编制,不需要召这么多人,人员流失主要在后勤),以恢复两百骑兵编制,人员同样从随军家属中物色并严格筛选。
另外,截至正月廿四,营地剩余老兵四百五十人(比之前统计时少了一个高宣),廿六日,其中五十岁以下的五十七人去了代郡,还剩三百九十三人。
在这其中,军医预估有五人因身体原因大概率会在近期离世,另有十余人有可能熬不到三月末。
除此以外,还有四人犯犟,油盐不进不肯迁徙。后经我了解,这四个人的残疾情况都很严重,如果跟随迁徙确实也很麻烦。于是我就跟李辛商量:将这四个人跟随看守祖茔的十一人照料。
在李辛表示可以接受后,我又和赵志敬等老兵一起去找了四位伤残老兵谈话,四人最终都接受了四月起去祖茔边新搭建的生活营地生活。我按一个伤残老兵一年生活费五千钱计算拟让李壬和李癸先一次预拨付四人十年生活费二十万钱及备用金十万钱共计三十万钱,提前做进支出账,相关人都表示可以接受这个处理办法。
从正月底送走二十八人后,我就给各主官开会:我希望他们做好思想工作,到开拔前不要再出现想走的人。另外,我要求他们、特别是战斗部队将新编人员的基本战斗技能培训立即开展起来,以期在两个月后骑兵、车骑都能恢复到最佳战力状态。
我将在为义父守孝时找到的大爷的《骑兵战法纪要》和二大爷的《武刚车阵纪要》翻译并撰写成隶书文稿,分别交给李己和李四丁学习,并立即用于日常操练,以检验效果。
我还让李己和李四丁再各培养五十轻骑、五十车骑的预备役,一但有战损或战马得到补给,这些预备役就可以立即上岗。
因为我们的武器装备足够,我提出让每个十四岁以上的男性军属都必须学习武器使用的要求,特别是要求他们要在李己、李庚和李四丁的率领下了解“武刚车阵”结成圜阵防守时的队形和注意要领,并在两个月内操练成熟。
自二月中旬起,二大爷训练的百工之人接到亲属后陆续返回陇西,二月十八日,从代郡接来家属的三十五位后勤人员也在李庚率领下返回了老兵营。
截至开拔前,所有百工之人除了被我要求继续担任送信任务者,无一例外全部回到老兵营待命,这让我非常叹服二大爷和李丁的治军。
当然,百工之人愿意跟着我们离开大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是“算缗”对象。而歌舞伎和伶优的返回率很低,除了没走的李氏兄妹三人,只有两位被我安排在陇西本地接应李辛的人回来,包括被托付接李利家四弟的那对夫妇都杳无音信了。
除了要求军队和后勤部队加强新人培养,我也依照迁徙特点按照义父留下的《行军纪要》要求对全体人员进行行军技能培训。
义父的《行军纪要》记录很全面,但是比起苏建当时在定襄跟我们讲解的“荒野求生”版的行军纪要层面还是要低很多。不过我觉得除了李四丁和黎典、乐晋、余禁、典伟四个有任务的斥候,别人学习到义父那版《行军纪要》的层面已经足够。
但是出于长期更高目标考虑,我还是在二月初安排了黎典、乐晋、余禁、典伟等三十名斥候去代郡向苏建请教,进修了一个月“荒野求生”级别的行军手段。
被我安排和三十四位斥候一起去代郡的还有我的六个十岁以上的便宜儿子:赵雪嫣家的李贤良、嬴婉儿家的李俊驰、支小娜家的李天罡、李玉娥家的李承志和李巧莲家的双胞胎儿子李增福、李增寿。
后来苏建因为身体原因主要安排苏嘉和苏武给他们授课,但是这四十个接受过苏家“荒野求生”培训的人都取得了非常理想的培训效果,日后也受用终身。
除去按各人分工的迁徙准备,我还让所有人都要学习快速收放帐篷、快速整理行装、模拟各种环境下的扎营、灶饭、夜间警戒、行军队形等功课。
除了人员培训,物资的筹备也是我关注的重中之重。我让李壬、李癸带着后勤多次测算一路上要用的各种物资,所有可能出现短缺的物资都提前在成纪及附近分批购买。
我对作为重中之重的粮食储备特别关注。在元狩六年十月我就让李癸停止了禄米的发放,而改为兑换成一石米五十个五铢钱发俸禄。加上缓慢在市场以八十钱每石的均价购买,扣除口粮消耗,半年下来,我们存了十万石粟米、车骑送李陵回来及斥候向苏建学习回来时又累计以七十钱每石(不含运费)的均价从代郡及沿途置换了十万石粟米。我在开拔前粮价较高时让李癸以每石一百钱粜米十五万石,在赚回部分军资的同时可确保所有人到九月底的粮食供应,然后用这个利润中的二百万钱换了足够开销老兵营一年的四千石食盐。
其实我这样做有点冒险,因为不确定届时我们在哪里、那里的米贵不贵、甚至有没有足够米卖,或者遇到灾年歉收,我们赚不到差价还可能倒贴。不过我还是决定赌一下,我想既然说我“气运加身”,我的运气应该不会差。后来证明我这么做无论如何是对的,因为如果留着二十万石粮食,我们根本无法运输。
除了粮食,马匹的草料也很重要,好在陇西到处是草原,就地取材很方便,我们之前备下的干草也还算充足,不连路上补给,可储备现有全部牛马吃三个月,足够过冬的需要。
其实草料我真的不太担心,因为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在山丹军马场和与马骏为首那一众与我有恩怨的家伙来个了断,至少要搞五百匹马和够所有马吃半年的饲料。
除了应对迁徙的人员培训和物资储备,我也在作长期打算。
我首先决定要让我的便宜儿女们和主要主官的儿女摆脱文盲的状态。这个事情我让李壬和我一起做,不过李壬对这个事情挺悲观的。我开始以为是他的性格缺陷使然,结果我发现:他是对的。
我开始以为让孩子们读书识字就像我小时候义父教我那么简单。所有资料教一遍、跟着读一遍,然后自己温习,温习好背诵、背完义父提问、默写,然后就过关了,过关后有空不时温习即可。
但是从元鼎元年正月末,当我扮演义父的角色开始教书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小时候义父表扬我好像也不是完全为了安慰我,相比我,很多丘八家的孩子在读书上的天赋和我在武功上的天赋不相上下。
我的便宜儿女里只有赵雪嫣和李大力的四个孩子天赋接近我,尤其是李贤良和李怜怜,天赋达到我的八成以上;李志远和李珍珍也能达到我天赋的七成。除了这四个孩子,只有嬴婉儿家的李俊驰和李玉娥家李承志的学习天赋尚可,勉强达到我的六成。
所有我亲自教过启蒙的孩子里,李庚家的儿女是最憨蠢的,李庚本人也不重视,所以我一早就甩锅给了李壬去教,李壬后来赶紧也甩锅给了新来的主簿们。
除了准备迁徙和教文化课,我最关注的事情是军资的变化,这也是我最头疼的事情。
自“财散人聚”之后,营地军资的消耗就再不是李癸可以用经验预估的,相比之下“去留自便”带来的减少消耗因为一次性分手补助路费的支出而可以忽略不计。加上新入伍的超编人员和“二大爷”的遗产加入,李壬和李癸多次向我表达了军资消耗太快的担忧,也正是出于这个担忧,我才会赌一把:让李癸趁价高卖掉了十五万石粮食。
虽然开拔后军饷会暂停,但是按照李癸的测算,开支全员吃喝拉撒并不比发军饷省多少,何况我们将处于迁徙状态,理论消耗系数还要增加五成。
面对军资消耗过快的局面,我想起了一个办法:在开拔前后定个政策:鼓励所有人上缴私产,与军资组成总账户,按照比例成为老兵营的“原始股东”。
让我有这个想法的第一个人是李辛——他说想捐一半私产给老兵营给了我最初的提示。
第一个建议我这么搞的人是胖丫姐乌雅雅。她知道我为养人发愁后告诉我:其实类似他义父“赵老头”这样的老兵家底子不少,比如如花姐李翠琰的义父去世的时候就留了二十多万遗产,据说“赵老头”更多,因为当了几十年百夫长,工资比一般老兵都高,存了有三十多万。
但是胖丫姐的提议比较简单粗暴:就是以暂时强制收老兵私产为前提给老兵提供免费食宿医疗。我估计按她那么干,她义父“赵老头”都得问候她家先人。
真正让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的是田媚儿。在伤痛稍稍缓解后,她向我提了一个请求:将丈夫的骨灰寄存在李家祖茔,等日后方便再差人送回冯翊。她想把身上所有当初准备给亡夫卫修“议罪”的钱投到老兵营账户,当原始股东。原因是她听二嫂郦氏比较详细的说了“老兵营”会在这次商队里占利润的比重,她觉得可以赚钱。另外,有感于老兵营的氛围,她不想回长安了——娘家被整、婆家本来就不待见,一直住程丕家也不是办法。她想和我们一起去西域闯一闯,顺便以“原始股东”的身份换我们的保护和白吃白住。
田媚儿之后,二嫂郦氏也表示她还有几十万私房钱没投给郦东泉,想在老兵营也入一股。
田媚儿和二嫂郦氏对老兵营价值的看好让我有了说服所有人参股的信心。当然,这个方案我会很谨慎的推,而且绝对不能强制,不然肯定会把许多人吓走。
第188章 北方有佳人(一)
在我教小孩启蒙时,我也在同时让一些识字的小孩一起学习——当然,这样的小孩不多,小李姑娘恰恰是其中之一,而且很快成为我的助教。
这时的小李姑娘还没有名字,在元鼎元年的三月廿三日,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李施,后来在我的心中一直称呼她“施施”。
这时的我是要脸皮的,我觉得只把妹妹拐走是不太好看的,于是我也让李利和李延年一起听课。
这两个超龄儿童其实识字也不是很多,但是他们、尤其是李利,学习天赋很高。虽然我能明显感觉出他没有什么读书的追求,但是我教他的东西他能很快学会——不比我小时候掌握的速度慢。
于是在三月初,李利成为我传授“篆体密文”的十几个资智最高的人之一。
平心而论,李利的学习天赋在我儿时的九成以上,不过可以感觉到他心思比较活泛,比起学习,他更喜欢跟人打交道、忽悠人。但是碍于我救过他的命而且目前是他老板,他要讨好我,所以耐着性子在学习。
相对而言,李延年和施施的学习天赋一般,但是她俩本身就是艺术生,文化课没那么强很正常,而且他俩的学习态度比李利更加认真。
其实无论施施的学习态度认真不认真,我都会很宠她。因为让她学习的根本目的是我想天天看到她、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近距离闻她身上的如兰少女体香。
李延年和施施之前的启蒙教育重点应该是诗歌韵文,因为与他俩的专业对口。他俩在这方面的造诣也很突出,尤其是施施,每次让她背诵《诗经》和《楚辞》里的简单章句时都给人蕙质兰心的感觉。
还没变成老色批的我其实一直很内疚,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见着这个平生仅见的绝色小萝莉就会有发自内心、抑制不住的荷尔蒙冲动。看到她笑,我就能把老兵营迁徙面临的困难丢到脑后、也能暂时忘记军资消耗过快的担忧。
因为是带着便宜儿女们一起上课,我对施施的偏爱很快引起了鬼精的大丫头李怜怜的注意。
大约在二月底的时候,赵雪嫣在与我单独相处时跟我商量了个事情:她说听说我挺喜欢中山李氏的三丫头的,她也觉得那个丫头特别漂亮懂事,问我能不能张罗把她许给李贤良。
当小花妹妹问出这个话,我对她表达了平生唯一一次最绝情的拒绝。我只说了三个字:“不可能!”
当然,我想了一会儿又解释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首先是鬼扯说大力家的赵郡李氏和中山李氏“血缘很近”,应该“没出五福”;其次是施施一家落难不能趁人之危;最后是不要乱点鸳鸯谱,给还未到婚配年龄的孩子配对,以免未来遗憾。我的潜台词是她和大力因为“娃娃亲”未能成为我的原配,其实我们心里都有遗憾。
但是赵雪嫣很聪明,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借口。在那之后,那八个大肚婆都会轮流在我给孩子们教课时如鬼魅般闪现——连没孩子的乌雅雅和李翠琰都会。
最憨的乌雅雅看我教施施一遍后施施没掌握,还在一旁道:“相公,这么笨的孩子你就别亲自教了吧!”
这话一出,施施顿时俏脸通红,眼泪在眼眶打着转儿。
我见后非常心疼,对乌雅雅道:“胖丫姐,从明儿开始,你也来一起学识字。为夫亲手教你,看你能比小李妹妹聪明多少,如何?”
乌雅雅听后如遭雷击,连还击我都懒得还击,立即变身“灵活的胖子”,拖着她的肥硕身躯和隆起的肚子转身就跑,以后再也不敢来学堂。
我的便宜儿女们平时都有点怕咋咋呼呼的“大妈妈”胖丫,见胖丫被我整治都开心得合不拢嘴。
在火力试探后,九个娘们儿躲到了暗处,她们挑了一个搅局者出来当枪——何氏。
本来陇西柔桑发芽后何氏已经在组织定陶女工们养蚕,还是挺忙的,结果肯定是受到了某个或某几个我家大肚婆(我估计“三花”都有份)的唆使,将本职工作交给了刘氏,自己带着女儿来我的教学现场当起了义工。
何氏跑来搅局的理由很充分:希望我也教她闺女学文化。我当然不好拒绝,于是也让小何等三个女工家的女孩子开始识字启蒙。
虽然何氏是被派来搅局的,但是小何的读书天赋却因此得到发掘。只读了两天,她就展现出不逊于李贤良和李怜怜的读书天赋,还很快和年纪相当的李珍珍、李仙草做了好闺蜜。
于是何氏旧事重提,找了个机会问我要不要纳她为妾,让她也帮我生个小何一样聪明的孩子。如果不愿意,也可以等小何十四岁时娶小何为妾。
关于这个问题,我再次正告了何氏:至少在老兵营迁徙完成之前,不要跟我提这些事情,更不要拿小何这么小的姑娘的婚事出来开玩笑。
结果正中何氏下怀,她怼我道:“别拿小姑娘的婚事开玩笑?那个李家的丫头,你咋那么上心呢?”
我忙解释道:“那是我家同宗的小妹妹啊!”
何氏辩不过我,给了我个“鄙视”兼“骗鬼”的眼神,道:“我闺女读书那么好,要么你给取个名字吧,就跟我姓何。”
对于这个合理要求,我当然没法拒绝。于是在问了她们的家乡在“荷花盛开之泽”——菏泽后给小何起了个何小荷的名字。何氏找来小何问她喜不喜欢我取的名字,孩子说挺好的,好听又不容易重名,于是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次日,当何小荷告诉所有孩子:我给她取了这个名字之后,很多孩子都觉得名字还不错,纷纷请我取名字,于是我又给很多孩子取了新名字,其中最经典的操作是给我的便宜儿子、支小娜家的李钢蛋改了李天罡这个霸气的名字,还帮李巧莲家的双胞胎儿子李黑仔、李黑囝改名李增福、李增寿。
在孩子的“取名潮”中,施施曾经对着我嗫嚅过一下嘴唇,我知道她也想让我取个名字。可是当我定睛看向她时,她却害羞的低下了头,于是我也不再追问了。
其实我挺怕帮她取名字的,因为我觉得以她的天姿国色,真的很难起一个配得上她的合适芳名。
何氏其实不傻,她让九个娘们儿当枪使是为了多跟我接近、同时也让女儿争取学习的机会,达到目的后她就自觉的回去养蚕了。
何氏前后来搅局也就七天。七天后,大肚婆们打出了自以为“王牌杀手锏”的一张牌:干妈义姁。
本来干妈义姁接手了营地的军医总管又要带徒弟事情还挺忙的,但是她还是被大肚婆们说动来监控我,理由是:看看孩子们中有没有适合学女医的。
其实学医比学一般文化更要难得多,义姁现在带的女助理大都比这些孩子年岁大,而且据说全是识字的。在这些启蒙的孩子中,义姁只看重了李珍珍和李怜怜,说她俩天赋不错,但是还要启蒙个两三年才适合去跟她学医术。
不过,义姁显然是被买通了,她走过场一样观察了所有的孩子,然后目光聚焦在我的“助教”施施身上,让施施伸出手给她看看。
看了一会儿,义姁道:“这姑娘的身形手脚倒是适合当女医的材料。让她到我那里实习半天,实习得好,我就留下,实习不好还给你送回来。”不等我拒绝,义姁道,“你不会跟干妈抢人吧?”
我思量了一下,对施施道:“跟哥哥的干妈去实习看看,如果不适应回头跟我说。”
施施看看我,又看看两位哥哥,见我们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只好起身跟着义姁离开了教学帐篷。
施施离开那半天的教学是我最没心向的。到了下午李癸正好有事来找我,我干脆放所有小孩在李利、李延年组织下自习,兀自和李癸忙别的去了。
忙完公务,我偷偷来到军医行医的帐篷。因为营地新增人口多,加上春季是老兵们的生病高峰期,军医很忙碌。我也没好意思高调找干妈和施施,只好悻悻离开。
我在帐篷躲了一会儿懒。等到傍晚,我到公厨包间吃饭时遇到了李利。李利看见我忙道:“一哥,我妹妹找你哈!你别走!”
不多久,施施就来到公厨包间我餐桌旁。我很意外李利和李延年没有陪她来。
我让她坐在我旁边,然后让亲兵和伙夫给她上了碗筷,像平常午餐时一样给她夹了菜,让她多吃点。
施施很斯文的吃了几口饭菜,等伙夫和亲兵离开才对我道:“道一哥哥,我明天能不能还是跟着你啊?”她美丽的大眼睛盯着我,别提多迷人了。
见我没立即回话,施施又道:“我怕血,不想在医馆待着。”她涨红了脸,又道,“而且我只想跟着你。”
听施施这么说,我脸上顿时泛起幸福的笑容。我拉着她的手道:“放心吧,道一哥哥一会儿就去跟干妈说,明天你还是跟着我去读书写字!”
这时,公厨包间外传来李利的声音,他阻止了伙夫进来问我要不要加菜或何时收碗的计划,对伙夫道:“大哥,司马大人那边我伺候着,如果有要叫您的地方我去喊您!”
见李利情商这么高,我不禁笑了笑:的确,我没法不承他人情。
施施见我笑他哥哥,也跟着对我报以微笑,顺手还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这是她第一次给我夹菜,我朝她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小萝莉对我特殊关照的回应让我稍许减轻了“怪蜀黍”的罪恶感,看着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我的心底说不出的欢悦。
第189章 北方有佳人(二)
我和施施第一次很旖旎的吃完了晚饭,李利借口去找伙夫收拾桌碗,请我将他妹妹送回营帐。
我将施施送回营帐,向她保证明天一定不会让她再去医馆实习。然后我转身就去找干妈义姁。
我到义姁的营帐时她正在油灯下看着军医们记录的当天的看诊情况,见我进来她依旧在看着记录,让我自己倒水喝。
等我倒好水坐在她对面,她依旧看着记录,头也不抬对我道:“我就知道你要来。”她说着翻了一简记录,又道,“你知道我今天为啥去你那边抓人不?”
“还不是那几个大肚婆瞎想!”我道。
义姁放下竹简,戏谑笑道:“是瞎想吗?”
“那丫头才十二岁,比珍珍还小几个月。”我忙道。
“不打自招了?”义姁脸上的戏谑之意愈发明显,她顿了顿道,“干妈是你这一头的,有什么好不承认?”她话锋一转道,“那个姑娘漂亮得像仙女儿一样,看身形个头你说她十六了我也信。我要是男人也喜欢啊!更难得她小小年纪这么懂事,你那些个憨媳妇儿,除了小花能拿出来和她比比,别的是比都没法比!”
听干妈这么说,我也不装了。不过我毕竟还不是老色批,道:“过两年再说吧!人家还没到年纪。”
义姁笑道:“我今天给她把了脉,她比一般女孩早成熟。现下虽然才满十二,其实大概相当于一般女孩十四多了。不过你得有心理准备,这种体质的女人衰老会比一般人早,大概四十出头就会绝癸水。”义姁顿了顿道,“不过你比她大那么多,这也不是事儿!”
见我不说话,义姁又道:“干嘛?不好意思?男人喜欢年轻姑娘是很正常的啊!”她顿了顿道,“只有那个老混蛋李乙是个例外!”
“义父?怎么了?”我有些惊讶道。
“哼!当年我比你亲娘整整‘小一轮’,他却选你亲娘!你说气不气?”义姁面露愠色道。
她随即又换了和缓的笑容,道:“还好你挺正常的。”说着她又将一块白帛递给我道,“真要办事了,找个懂术数的批一下,我总觉得那丫头长得太好看了,未必……”
义姁的话没说完,她知道说了我也不会听,只是督促我把写着施施生辰的白帛拿走。我看了下白帛,上面写着:元光六年腊月初一寅时。
我对义姁道:“干妈,我记下了,这个帛还是别放身上了,不然那九个大肚婆又要吃醋。”
义姁笑笑道:“也好!记牢哈!”她顿了顿道,“你家那九个其实也不算爱吃醋的,无奈这个丫头实在太出众了,如果让她进门,连如花、小花都害怕失宠!”
从义姁的帐篷出来,我在想她说的话:如果真的有一天(必须至少是两年后),施施做了我的老婆,我会不会像干妈义姁说的让小花、如花都失宠呢?我发誓我不会的,我是确实很喜欢施施,但是这不代表我会冷落别的妻子,眼下只是因为她们怀孕、我又在忙于搬迁前的准备会和她们相处的时间少一点,但是绝对不会在她们一心对我的时候冷落她们,做出刘猪崽对陈阿娇的那种渣男行为。
我回到帐里把老婆们召集了起来,宣布了个事情:从今晚起到开拔前,每晚还是要有两位老婆陪我睡我的军帐,当然啥都干不了,只是我想有老婆陪身边。
吩咐完我立即让亲兵再弄两张床到我的军帐,以后每天三张床各睡各不干扰,主打一个陪伴。
我安排亲兵干这个事情的时候明显感觉他们嘴角上扬,忍不住想偷笑。
我以为我的表态会让老婆们觉得经过义姁的说和,我已经对她们表达了心意。但是我天真了,当她们发现我第二天依旧让施施当助教后,又继续开始搞事情。
这次被她们请出马的是二嫂郦氏,据二嫂说还是“三花”领着老婆们去找了她,让她“看着我点”,别搞出“有辱李家门楣”的私德败坏的事情。
我只能说她们完全低估了二嫂跟我的革命情谊,当我把郦东泉从“水逆”中拉出来后,二嫂就把我当成了“她在李家最亲的亲人”(这是二嫂后来跟我说的原话)。
二嫂郦氏是个典型的“女丈夫”性格,她和李椒是娃娃亲,其实感情一般,远不如程良娣和李敢、也不如大嫂孙氏和李当户。李椒在家里比李敢更直男,李敢虽然在外面性格比较像大爷,但在家对程良娣那是真好。李椒则不然,在家在外都很直,我印象中他有限在家的时间也没哄过二嫂,以至于到他身故,两人都没能留个后。
听从代郡来的老兵说(据说是他们听李椒生前亲口说的),二嫂郦氏对李椒管得很松,明确告诉他:在代郡可以随便去乐营消遣。后来元狩三年北境边军调整,代郡乐营取消,不是那时候李椒已经身负好几处陈旧伤,二嫂都在准备给李椒张罗愿意随军的妾室。
所以,那九个憨娘们儿在没做功课的情况下就请二嫂来看着我,等于就是找了狼来当牧羊犬。
二嫂第一天到我教书的帐篷进来先是煞有介事的巡视了一圈,然后当着李珍珍等“密探”的面跟我说:她最近比较闲,所以也想跟我温习下文化课,顺便监督我的“师德”。不过她转头找到机会跟我单聊时就表达了对施施颜值、身材和教养的高度认可,并表示我是有眼光的,她是讲义气的,以后她会帮我打好配合。
二嫂其实心思还是很细的,她来没真监督我,但是发现了一件让我必须提起警惕的事情。
她发现我的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便宜子女特别喜欢和李延年玩,放了课吃过晚饭还会去喊李延年吹箫给他们听。这其中包括李俊驰、李仙草、李增福、李增寿、李天罡和支小娜的大女儿李月仙、李玉娥家的大闺女李小囡。
本来这个事情我也大致有耳闻,我觉得李延年比较帅,大姑娘们喜欢他很正常,况且还有男孩在场,就更无所谓了。
但是二嫂告诉我:经过她盯梢发现,李延年吹完箫还会向他们普及生理卫生知识。正经科普也就算了,李延年普及的尺度能到另一种方法的“吹箫”,然后支小娜(李大嘴)家的女儿李月仙附和说:她妈妈应该也会……
听了这个事情我挺恼火的,这也是我安排六个年纪较大的儿子去代郡和斥候一起学习“荒野求生”的原因。我也跟三个便宜女儿的妈说了:晚上看好自己家闺女,别让她们在营地瞎逛。
当然,为了方便我办事,二嫂也利用这个事情跟我那九个老婆说了让她们的孩子一下课就回家吃饭,以防被带坏,盯梢我有她就行了。这样一来,每天晚饭,我就都可以跟施施单独约会了。
不过我还是心中对李延年种了一根刺。在斥候带着六个大男孩开拔去代郡的第三天晚上,李利带着李延年一直在做“电灯泡”,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二嫂见这俩“电灯泡”不走,她便也没走。
李利酝酿了一阵道:“一哥,我要跟您解释个事情。”说着他将李延年拉上前道,“延年听小姐们说您和郦姐姐对我弟弟有点误会,我想替弟弟解释一下。弟弟是真心想跟少爷、小姐们交朋友,其实也不配说是朋友,只是想做个亲近一点的仆人,陪伴少爷、小姐们,给他们解闷。”
见我和二嫂都没表态,李利又道:“一哥您放心,我弟弟已经净身了,不会打扰您家后院的清净。”
我和二嫂颇有些意外的看着白净而没有髭须的李延年,他很是不好意思。
李利一点都不为弟弟的面子担忧,又道:“延年为了方便帮丞相执行任务,就接近了一户目标人家管事家的小娘,结果那小娘看上我弟弟,总是邀他去,被发现了。我弟弟为了不出卖丞相,让我不能去找丞相要‘议罪银’,这才被执行了宫刑。”
我和二嫂互使了个眼色,都感觉怪怪的。
我心想:“就是仗着帅勾引良家妇女被抓着判了腐刑呗!这丑事还能被说出这么多花活儿?这娃的脸皮赶上长安城墙厚啊!”
李延年跪倒磕头道:“一哥,我以后一定注意和小姐少爷们相处的分寸!”他随即对二嫂道:“郦姐姐,那天您应该是听错了,我就是跟他们聊吹洞箫的技巧,月仙她听岔了,不信你可以找她来问的。”
郦氏无奈摇摇头笑道:“你吹箫那么好听?他们几个天天晚上都要听你吹?”
这时,李利道:“郦姐姐,我弟弟吹箫真的非常好的!”他又对我道,“一哥,这么长时间弟弟都没给你表演过乐器,今天让他给你表演个,如果您觉得还行,就原谅他一次,我一定让他以后注意,可好?”
我将目光移向施施,她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看着我,显然是希望我原谅她二哥。于是我道:“吹一个吧!”
见我答应,李延年立即取下洞箫,当即吹奏。
我虽然不怎么通音律但是也是见过世面的。我听过刘彻的宫廷乐队演奏,也听过葛谦、师中、龙德、赵定这些当世抚琴圣手的演奏。说真的,这个淫荡少年李延年的吹箫水平超过了刘彻的宫廷乐队平均水平很多,与师中、龙德、赵定的差距也很小。
但是就算知道李延年有音乐特长、还是阉人,我内心依旧很介意。被阉了的淫荡少年他也还是淫荡少年啊,教唆我便宜儿子去勾引良家妇女或者教唆我便宜女儿去勾搭精壮汉子必须是他的强项。更有甚者,他要是开导我这些彼此大都没血缘关系的子女之间互相脏搞怎么办?这些还好点,我觉得以他的求生欲,为了谄媚,让我哪个或者全部便宜儿子把他当成他们的韩嫣都有可能。我的儿女们可以“脏”,但是不能“臭”,这是我的底线。
想到韩嫣,再加上李延年已经受过宫刑,我想到了一个对他的新安排——我不能让他在身边祸害我的便宜儿女、进而破坏我和施施的和睦,但是也不能亏待他。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丢给刘猪崽,顺便帮李一丁一起打探消息,完美!
不过,眼下并不是说这个的好时机,我只能表示原谅了他,让他和李利赶紧滚蛋,潜台词是不要打扰我和施施单独吃饭。
第190章 北方有佳人(三)
在赶走李利和李延年后,二嫂郦氏也自觉的离开了。李利依旧为我站岗,我与施施依旧享受着每天晚餐那一刻的二人时光。
这天,我向施施试探性的提了一个方案:如果她和其中一个哥哥及弟弟跟着我去西域,而我给她另一个哥哥派个别的留在大汉的任务,她是否介意。
施施想了想,道:“道一哥,我们兄妹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要怎么安置我们都是我们的本份。不过,如果让我选,我还是想和兄弟们都在一起,毕竟我们父母死得早,我们已经相依为命惯了。”
施施的表态并不让我意外,但是对淫荡少年李延年的提防和“废物利用”的打算始终占据我想法的主导。
到了三月初,眼看计算日子去接李家四弟的人还没回来,我们意识到这对伶优夫妇应该是选择了离开团队,那么李家老四也就没人去接了。
从成纪到定州超过三千里,虽然路途状况尚可,但是按正常走二十多天来回还是不可能的。眼看迁徙在即,我也绝对不可能为了接李家老四浪费小黄或者别的主力战马的马力,不然肯定会被质疑。所以我只能安慰施施:等我们在西域安定了再让商队顺便去中山国接她幼弟。
这个结果让施施挺不开心的,但是她也还是很懂事,并没有埋怨任何人。
在我们基本确定李家老四没法接回来的第三天,李利和李延年又跟我演了“电灯泡”不关的剧本。
我知道李利又想跟我谈事,于是直接道:“李利,你有什么想法要和我说?”
李利冲我笑道:“一哥,我们来这么久,就我二弟给你演奏了一段洞箫,我妹妹都还没跳舞给您看过,要么趁今天给您表演一段好吗?让延年伴奏,妹妹起舞。那个曲子是老丞相在的时候找人为妹妹度身定做的呢!”
我笑着看向施施,她微笑着冲我点点头,显然这兄妹仨是提前策划好了。于是我表示了同意,招呼二嫂郦氏和我一起看他们兄妹俩的表演。
李利和李延年将课桌收拾到四周,在帐篷中央给施施收拾出一块地方,然后李延年从背包里取出一面包裹好的琵琶。他将琵琶小心翼翼拿出来,然后拨弄了几下,在琵琶弦关节上调了调松紧,再拨弄几下,反复三、四次,才向妹妹示意可以演奏。
在李延年调整琵琶的同时,施施则脱去外衣,贴身穿着的素色绸缎舞服。她那婀娜挺拔的身姿真的完全不像十二岁,俨然是豆蔻年华的美丽仙子。为了舞台效果,施施还让二嫂帮她在眉心用胭脂点了一颗红痣,虽然天光将暗,教学帐篷的照明也一般,但施施硬用自己的身材气质让她的舞台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随着李延年轻柔的琵琶弦音响起,施施以一个非常高难度的下腰动作开始了自己的舞蹈。她的腰肢是那样柔软,步履是那样轻盈,加上似笑非笑的醉人表情和李延年娴熟的音乐驾驭,让这场舞蹈一出场就超过了我在执戟未央时见过的任何一场皇家歌舞。
随着琵琶弦音逐渐高亢,施施的舞步也开始愈发飘逸。只见她衣裙飘摆,宛若翩翩仙子;舞步轻盈,好似月宫素娥。加上那无与伦比、千年难得的气质样貌,直把我这个丘八头子看得如痴如醉。她身材婷婷纤细,舞姿灵动婀娜,配上那对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我相信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看了她的舞蹈都会情不自禁爱上她。
在不知不觉中,琵琶弦音渐趋婉转舒缓,施施的舞步也开始变得妩媚柔情,令她摇曳生姿,千娇百媚。起舞中,她的善睐明眸始终注视着我,情深款款似有千言万语要对我吐露,令我忘却尘俗,只想与她心意相通。
随着李延年手中的琵琶弦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施施以一个需要极好韧性和协调性才能完成的高难度抬腿加旋转完成了这支舞。只见她面露笑容,冲我和二嫂郦氏鞠躬示意,然后缓缓走下舞台。
“跳得太好了!”二嫂郦氏不禁喊出声来,随即开始鼓掌。
我也微笑着看着施施,同时报以掌声。只见她这时开始胸脯不住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我赶紧给施施倒了杯热水,待她稍稍喘匀气息,将一杯热水喝下,对我笑道:“道一哥哥,好久没练生疏了,让您见笑了!”
我笑着摇摇头道:“哪里!跳得太好了,这舞也只有你能驾驭!”
李利笑道:“是啊,这舞曲是老丞相在时专门请填词人为妹妹打造的,叫《北方有佳人》。”
“好一个《北方有佳人》!”郦氏道,“没想到二叔生前还培养了舞技这么好的一位神仙小妹妹!”
李利笑道:“谁说不是呢!”他转向我,道,“一哥,我有个请求。妹妹的这个舞蹈必须有延年伴奏才能得到神髓,所以我想让他俩陪您去西域。而我学了”篆体密文“,应该留下来继续为您效力发挥更大作用,您给我安排个地方,我去按您的吩咐办事,顺便把四弟找回来。您看行吗?”
李利的这个请求让我理解了他安排这场超级秀的幕后用意。其实这个用意也不算过分,他想让弟弟、妹妹安稳些,知道我对李延年有芥蒂,但是肯定又舍不得施施,于是宁可用自己换李延年西行的名额。
“我再思量一下吧。等你先把‘篆体密文’学完了再说。”我回道。
安排完节目,依旧是我与施施单独吃晚饭,她舞蹈后身体明显消耗很大,我帮她额头擦了好几次汗。
吃完晚饭,我依旧送施施回她的军帐,我还特地安排了营地的女性内勤帮施施烧水洗个热水澡,在这个天还不太热的时候也算是很奢侈的待遇了。
在我回自己大帐的路上,我很意外二嫂郦氏拦住了我,她说要找我聊几句,于是我们就回了教书的那个营帐。
我和郦氏一边协同把课桌椅搬回原位一边开始聊天。
郦氏道:“东泉应该跟你说过,其实你二嫂我看人还挺准的。比如我家那个族弟郦翔丰,我就一直很讨厌他。”
“是的。”我回道,“二嫂有什么要教训的尽管说。”
“中山李氏那个小妹妹的确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姑娘。但是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觉得她俩哥哥都有问题。”郦氏道,“李延年的问题你自己有数,我就不说了。李利那小子心思太活泛,今天让你看了秀再利用你对她妹妹的疼爱跟你谈条件。如果你将来娶了他妹妹,他迟早把你带沟里去。”
“那二嫂有什么建议呢?”我问道。
“发挥他们的优点,把那俩家伙都弄回长安。让李延年配合李丁家老大、让李利配合李丁家老二。”郦氏道,“那个姑娘你肯定舍不得放下,你带着去西域,路上我和媚儿还有义姑姑帮你照顾。等她岁数到了,你就娶了。”
我叹了口气道:“她家父母早亡,她和两个哥哥感情很深,我们那么安排她未必会开心的。”
“意见我提了,你自己考虑就好。你才是‘一哥’。”郦氏说着拍拍我的肩,转身便走了。
二嫂郦氏的话让我开始认真思考起要如何安置李利和李延年。对于李延年,我是非常不想带着他的,但是我对李利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感。虽然他心思活泛一点,做事也有些市井习气,但是我觉得他真的是队伍里难得智商高、情商也高的人。我不觉得二嫂说的李利会“把我带沟里”,相反我觉得他未来的能力会比‘九天干’中的许多人都强。我知道二嫂反感他抓住我的心态、让弟弟妹妹给我表演然后跟我谈条件,但是我觉得那个条件本身不过分,所以我没那么介意。
想起施施旷世绝伦的舞姿,我的荷尔蒙又开始上涌。我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欲望,理性思考这个小姑娘到底对我有多少感情、或者说她和我在一起到底图什么。
首先,当然是我让他们兄妹活命,为了报答我。但是李利其实看出来了其中的猫腻,当然他应该懒得告诉妹妹,因为没那个必要。但是如果有一天李利把事情说明白了,在施施心里,我的救命之恩就不存在了。
其次,论颜值,施施是旷古烁今的,而且随着年龄增长颜值的上限还会提高。而我虽然用面皮贴遮住了刀疤,但是颜值无论如何不是潘安、宋玉,不可能和施施相配。
再次,就是地位。我表面上现在地位还行吧,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是刘猪崽想搞死的人,虽然东方朔剧透说我不会被搞死,但他没说我能让施施这样的绝色佳人过得开心、幸福,我连自己九个老婆、十七个便宜子女都快照顾不过来呢。
最后,是给人的安全感,也就是财富储备。在这个阶段,我是最愁钱的,不愁也不会让李癸去粜米。我真的不确保即使能到西域,能让大家过什么样的日子。如果说营地愿意留下的人都是自己选择的,即使过得不好我也不亏欠他们,那么对于施施,我其实就没给她选择的权力。
即使抛开以上四点,我想到一个很核心的问题:我是不是应该在一个绝色千古的佳人还没成熟、能清晰判断自己爱憎的时候就以形势的优势占据她的全部人生?她是千古佳人,也是无双舞者,但是跟我去西域她只会更加荒废舞技。我真的不想她在不能自己选择的情况下变成一个并不爱的、有一堆老婆的老男人家的小女人,那样我虽然没让她喝鸩酒,但也是在精神上让她喝了鸩酒。
多年后回眸,我这些理想主义的病和因没有完成财富原始积累带来的自卑在元鼎元年还没克服。如果换成后来那个色批霸总,我会毫不犹豫的按我的思路来,什么选择不选择的?先睡了,我有无数手段让她爱上我、离不开我。
可是那时候,我再也遇不到施施这样让我心动的人了,“天命剧本”是不会让主角一切顺遂的。
第191章 北方有佳人(四)
三月初十前后,正在我纠结如何安顿李利和李延年时,老婆们跟我说了个非常不安的消息:我的三个不学好的便宜女儿李仙草、李月仙、李小囡相继向她们的亲妈表示:想和李延年定亲,到豆蔻之年就嫁给他。
我找二嫂打听了一下,被我们阻拦后,李延年再没在晚上和这仨丫头约会,大概率是这仨丫头越想越爱李延年,犯了花痴。当然也可能是李延年给她们递了“小纸条”引导、唆使的。
我把这仨丫头和她们的娘喊到一起,我告诉他们:李延年是阉人,以后不能生孩子的。但是这仨憨丫头就是钻了牛角尖,表示非李延年不嫁,还说会像我和九个老婆一样“不分大小”,既是姐妹,又共事一夫。
本来就被财政困扰搞的头疼的我面对青春期叛逆少女也是没辙,我只能让她们的娘自己处理,处理不好就留下来看守祖茔算了。
结果伶牙俐齿的李月仙还怼我:说我看上人家妹妹所以不让她们嫁给哥哥,怕“差辈儿”。
我当时就火了,让亲兵把李月仙架到丑儿坟前,喊大嘴在坟前揍到她老实为止,王志坦听说后也赶赴坟前,以老当益壮之姿参与了“执行家法”。
李月仙的屁股说是被揍烂了,反正第二天没上课。据说干奶奶义姁在治疗的时候都舍不得了,骂支小娜和王志坦出手太重。
李仙草和李小囡也被各自的娘抽打得叽哇乱叫。齐志诚也老夫聊发少年狂,出手教育了外孙女李仙草,不过他和嬴婉儿下手没那么重。
在一顿乱棍之后,这个事情才算平息,事情的内幕也就少数几个人知道。
但是这让我真的觉得李延年不能留在队伍里。李延年毕竟丧失了祸害女孩的生理功能,但是等六个大男孩回来更麻烦,于是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去该去的地方,比如伺候刘猪崽!
就在我想如何开口让李延年一个人滚去京城潜伏的时候,施施也病了。
她在上课时突然捂着肚子满脸虚汗,二嫂赶紧把她扶去了干妈义姁那边。
经过干妈的诊断:施施没大病,是少女常见的痛经。其实她每个月来癸水时都会痛,只是这次她的情况很严重,她忍不住了。义姁给她开了药,然后郦氏决定让她暂时和自己与田媚儿住一起,好照顾她。
我记得很清楚施施生病这天是三月十六日。因为午后成纪县令、县尉等一众人就来拜访了我:他们已经知道老兵营即将开拔的消息,只是并不知道我们是被暗算变成没有明确番号、编制和驻地的“游魂”,单单以为就是因为行政区划调整要异地驻扎。
应酬完成纪的县令和县尉,我第一时间来到二嫂郦氏和田媚儿的帐篷去看施施。
我在帐外正准备发声报备,就听见里面施施在和郦氏、田媚儿开心的聊舞蹈的一些知识。
郦氏和田媚儿也都算是大家庭出来的,儿时也学过舞蹈基础,尤其是二嫂郦氏,据她自己说学得还不错。但是显然,施施才是舞中王者,向两位老大姐传播技艺的那种自信、开心的状态,完全不是在我面前的谨小慎微能比的。
说到最后,施施告诉两位大姐:因为到了陇西水土不服,她的痛经越发严重,义姁也证实了这一点,而且说只能开药缓解无法根除。另外如果跟着我们开拔去西域,她估计会有大半年无法练舞,可能会丧失骨质柔软时最后提升舞技的机会,言之颇为遗憾。
等她们不再聊舞蹈的话题,我才发声,被允许后进入帐篷。
我看到施施时她还捂着肚子,不过精神已经比一早上课时好多了。
看到我过来,施施立即要起身,我让她坐着别动。
她告诉我道:“吃了义姑姑开的药,我身子已经舒服许多了,估计再歇一、两天我就能去上课了。”
我笑了笑,道:“你慢慢休息,三月十八开始课就停了。我们要忙着准备迁徙了,孩子们也都要帮忙。何小荷她们养的第二季蚕还缺不少桑叶,后面她们还要四处去找找桑树,这陇西不同她们家那里,比较干燥,桑树少。”
“那等我身体好些了,我陪她们去采桑叶。”施施微笑道。
我关照二嫂郦氏和田媚儿好好照顾施施便离开了帐篷。
晚上,我这些天第一次一个人在公厨吃饭,心下颇感失落。想着施施那些对提高舞技渴望的言语和对西迁后身体不适的担忧,我忽然觉得带她踏上吉凶未卜的西行路真的是糟蹋东西。我舍不得她陪我去吃苦,我觉得她应该更好的学舞蹈——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突然想到一个最适合施施的地方:卫青家。卫青原来和他姐卫子夫都是刘彻大姐平阳公主家的仆人,平阳公主家的歌舞团是全长安首屈一指的,曾经培养出了皇后卫子夫,想必那里的舞蹈老师应该也是全长安最好的!
我又想到卫青家还有李禹和李娥,施施与他俩年纪相当,一起作个伴也很好。
接着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李禹会不会和施施产生感情?经常去那边的太子刘据看到貌若天仙的施施会不会立马收为太子正妃?
想到这里我心里酸酸的,毕竟我这坨老牛粪已经心里内定这朵鲜花蛮久了。
我旋即想:也许这也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如果她看上李禹或者被刘据选中,其实都比跟着我更加安逸。李禹是李敢的儿子,如果他像李敢疼程良娣一样疼爱施施,那我真的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如果施施被太子选中,与李娥一起侍奉太子刘据,那么等刘据继承大统,为李家昭雪的机会也会更大。
“总之我不该决定她的命运。”我心道,“如果她成年了,还是愿意回来跟着我,而我那时候又各方面稳定了,我当然会毫不犹豫的再接她去西域的!”
打定主意之后,我又思索了一天如何跟李利、李延年谈这个安排才最稳妥。
三月十八日,上完最后的课,我将李利和李延年叫到了身边。
我对李利道:“这些天我考虑过了,我们这趟西行很艰险,你弟妹都还小,又都生得那么俊,就别跟着我去吃苦了。你现在‘篆体密文’学得不错,本来你想潜伏继续帮我办事,我也决定支持你。你们仨都去长安,你要在市井先潜伏下来,我会给你点费用,但是不多。如果我们这边较长时间经济上不能改善,你可能得自己养活自己。我会让你的弟妹去卫青大将军家,然后让他推荐你弟弟妹妹去平阳公主家的歌舞团,让他们的技艺再精进一点。待你们安定后,我要你们帮忙做什么时会找人联络你。”
李利和李延年都是满脸疑惑,他们当然想不到:我居然舍得让施施离开我身边。
我对李延年道:“你好好继续深造音律,我会想办法让人把你安排进宫配合我们做事,没问题吧?”
李延年稍稍愣了愣神,道:“没问题!我们兄弟的命都是一哥您的!”
“你呢?”我问李利道,“你先不能和弟妹在一起,我需要合适的契机再让你担任重要工作。”
“放心吧!”李利笑道。他应该已经算过来账:这个安排对他们来说并不坏,甚至比去西域更好。
“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先跟弟妹一起去卫青那吗?”我问道。
李利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是既然一哥您说了,我照做就是了!”
看着李利满脸谄媚的笑容,我其实心里挺不喜欢的——明明可以靠能力做事的一个人,偏要搞得一身油滑市井习气。不过哪里有那么完美的人呢?至少他是目前我可用的人里智商、情商、忠诚度都过关的一个。
“我不想你和陇西李家产生联系。”我回道,“如果你和弟妹一起去的卫青那里,很容易被倒查出来。”我顿了顿道,“你也是很聪明的人,想想怎么才能让你潜伏得更深。”
“好的一哥!我们一起想,走之前必定能想出来的!”李利道。
三月十九日,营地开始砍防风林的树,为的是造更多用于运输的车。看着李尚种了八十年的大树一棵棵被砍倒,全营的人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毕竟我记事起它们就在那里守护着我们。
这几天因为事情忙,我并没有去看施施。其实忙也是能抽出时间的,主要还是怕见了她自己舍不得,又改主意。
三月廿日一早,我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隐藏李利身份的好办法。
于是我立即差人将李利找来,道:“我给你改个名儿吧。”
李利看着我,有些疑惑,但是随即道:“一哥,您想让我改什么名?您说你说啥是啥,改姓都行,其实改姓最彻底。”
“不用!”我笑道,“你以后在你李利的名字中间加个‘广’字,叫李广利吧。”
李利先是惊道:“这不好啊!这不是对老将军不敬吗?……”他突然顿悟道,“哦!!!我以后就叫李广利!这个妙极了!”
最好的食材要用最简单的烹饪方法、隐藏最深的计谋同样也许只是最简单的谋划。机智多疑的刘猪崽:你能想到我会让我布置的暗子和我大爷(老爹)重名吗?
从此,大汉有了个叫李广利的男人,他是我日后和刘猪崽博弈的棋盘上最得意的棋子、但也是最不守规矩的棋子。
第192章 北方有佳人(五)
在我和李广利商量完最后回长安工作的细节后,李广利就回去和李延年准备回长安的相关事宜了。
后晌,何氏、何小荷母女带着十几个女工、另外两个女工的女儿以及几个我的便宜儿女和其他几个一起读书的孩子来找我,说想借几个车骑和轻骑斥候帮他们一起去找桑树。
在来的人中,身体已经康复的施施也在列,二嫂郦氏怕她没好透,跟着在照顾她。
时隔三天再度见到施施,我还是很心动。于是我决定放下其它公务,骑上小黄领着他们去找桑树。
我喊了从代郡回来的李贤良和李俊驰骑马分别做黎典、乐晋的僚属,我则骑着小黄带着四辆车骑载着的女工和孩子们行动,二嫂郦氏也骑着一匹马跟着我们断后。
因为老兵营附近的桑树都被采秃,我们这一路找得挺辛苦。斥候找了两个时辰找到一些零星的桑树,大家兵分四路分别去采撷桑叶。
我和二嫂带着的是施施一车的人,有何氏、何小荷、另外两个女工的女儿和四位女工。
在她们采桑叶的时候,二嫂驳马上前对我道:“今早送李姑娘回去时碰到李利了。他跟我们说了你的安排。”二嫂随即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采桑叶的施施,低声道,“感觉她还真有点舍不得你。”
我想了想,欲言又止。二嫂又道:“这么安排对营地是最好的,但是她最后和你还能不能在一起,就难说了。”
“等她成熟一点,能自己选择了再说吧。”我幽幽道。
二嫂笑了笑,道:“你现在倒真蜕变成了个有担当的好男人了!二嫂挺你!”
施施的身形比较高大,柔韧性和力量也比一般没练过舞蹈的女性好很多,在采桑的时候她爬到最高,往下扔桑叶,别人则负责在下面接着。
我走过去正想夸她,结果她看我过来一分神,一脚踩空“啊”的一声就掉了下来。
还好我正好就在树下,赶紧一个箭步上去把她搂在怀里,然后顺势倒地抱着她滚了几圈,算是把力卸干净,没让她受大伤。因为我将她保护在怀里,卸力翻滚的时候我的两边手腕就都擦伤了。
我赶紧起身,松开怀里的施施,问道:“你没受伤吧?”
她双眼含泪,也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委屈,冲我摇摇头。
我还是心疼的让她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周身检查一下只有外衣略微被树枝蹭破。
这时,二嫂过来用随身携带的外伤药给我的手腕涂抹了一些,然后招呼我和施施到一旁休息一下,由她来爬树。
我们正准备往小黄那边走,李俊驰策马来到我们面前,说前面发现了好几棵桑树,让我们分人过去采摘。
于是二嫂郦氏招呼车骑带着除了她、我和施施之外的人全部过去,说这边交给我们仨就行了。
待车骑带着众人走远,郦氏道:“你们俩去那边坐坐,我一会儿就好。”说着轻盈跃上桑树顶,然后拔出佩刀整枝砍。
我带着施施走到一片二嫂视野盲区的树荫下,道:“刚才吓着了吧?疼吗?”
施施眼中含泪,冲我摇摇头。她隔了一会儿道:“你的安排,哥哥和我说了。你不想带我去西域了,是吗?”
我忍不住将手握在了她的手上,就如同最近一个多月教她写字时的状态,道:“我知道你还想深造舞蹈技巧。而且也不是特别适应西北的气候,加上不想看着你们兄弟姐妹分离,所以才这么安排的。”
施施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道:“可是我真的已经做好追随你的准备了。”她说着两滴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的心都要化了。
我不顾一切把她搂进怀里道:“你现在太小了,很多事情不会选、也没权力选。但是我不想做个霸道的人,我想等你能选择了再决定要不要长期追随我,好吗?”
终我一生,我都无比肯定:当我将施施拥入怀中的那一刻,是我今生最甜蜜的一刻、也是我最无保留的为了一段感情投入的一刻。
和很多憨蠢的初恋小男生一样,我以为爱就是成全,就是让被爱的人去做她想做的事情。但是如果“天命”会给我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这么选,哪怕会因此丧失做“天命剧本”主角的机会、丧失富甲天下的机会。
施施任由我搂着,她伏在我怀里道:“谢谢你,道一哥哥,我知道你是对我好!我已经和大哥、二哥说了,等我去长安学好了舞蹈,我最终还是会去西域追随你的。”
我知道她现在说的话不能当真,但是我还是很感动。
我的手划过施施雪白的脸颊,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施施也满眼温柔的看着我,用她纤细的玉手轻轻抚摸我的脸。
当她的指尖轻触到我的面皮贴,她的表情微微一变。
我知道她摸出蹊跷,于是干脆用随身水壶里的温水倒在手上,然后在面皮贴上敷了一会儿,随即揭开面皮贴,露出刀疤道:“其实我很丑的,有这个刀疤,你不怕吗?”
施施有些意外的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微微一笑道:“不怕的!”她说着居然对着我的刀疤呵了一口如兰香气,然后轻轻吻了下去。
这是吻我刀疤的第三个女人,第一个是范冰姬、第二个是何氏。但是只有施施的吻让我最动心。
我抱起她,想要索吻。她满脸绯红,闭上了眼睛,做好了将初吻交给我的准备。但是考虑到她真的只是个十二岁的小萝莉,我实在有点下不去口,于是吻到嘴边改成了吻她的额头,同时双手轻抚在她的秀发上。
出乎我的预料,当我的唇从施施的额头离开,施施主动将温软的唇轻轻贴在了我的唇上。
此刻我再无任何禁忌,忘情的吻着这个柔情和魅力令人难以抗拒的小姑娘。
吻罢,我们就在树下一直抱着,此刻我真的想时间能够静止,让我和施施就这样在一起,到天荒地老。
“道一哥哥,听说你给我哥改了个名?”施施道,“那也给我取个名字吧。”
我看着施施美丽的眸子道:“好!你容我想想,我要给你起个最好的名字!”
“那走之前你要帮我取好。”施施说着又将身子靠进我怀里。
不知道抱了多久,我们听见远处有车骑的声音,这才赶紧松开,去找二嫂。
二嫂做事很利索,桑叶早就弄好排在了地上。她背对着我们叉腰站着,听到我们过来才转过身道:“好了!等他们来就可以走了。”
车骑随即缓缓驶来,我托着施施上了车骑,然后让李俊驰开路,我和二嫂郦氏骑马并辔断后。
走出一阵,二嫂道:“道一哥哥,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呗?”
我看着二嫂戏谑的眼神,道:“嫂子,你别拿我开心了!”
二嫂笑道:“还真不是拿你开心,我真的想让你给取个名字,我一直就没个正经大名。我从小性格像男孩,大人都说我太泼辣,连李椒这种将门虎子都驾驭不了。你给我取个祥和点的名字,帮我中和一下。”
因为最近帮很多孩子取名、改名,所以我很快进入了状态。我想到在汲黯书斋看的《周易》里面有一个卦是形容女人过强势、不幸福的——天风姤卦。于是我反其道而行之,道:“二嫂,给你取个名字叫‘郦无姤’如何?”我随即解释了这个“无姤”的由来和含义。
二嫂听后很满意,道:“很好,我以后就叫郦无姤,你以后不要喊我二嫂、嫂子了,你喊我无姤姐,以后我既是你嫂子、也是你亲姐姐!”
“好啊!无姤姐!”我笑道。
回到营地后,我立即安排女工帮施施织补破损的衣服。
开始施施不愿意,说她自己缝缝就好了,但是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她还是将衣服交给了我。
她的外衣破损并不严重,女工只一炷香功夫就缝好了。
但是我让她给我缝衣服并不是只为了缝衣服,而是想临走前送她一件新衣服。
我找来二大爷暗子中的一位手艺很好的裁缝,让他按照旧衣服的身形帮施施做一件新衣服。
新衣服的料子是齐纨,是我用私产从郦东泉的商队里买的。因为手头预期不宽裕,所以虽然只是进货价,我也只买了三匹,第一匹给干妈义姁做了衣服;第二匹补偿二嫂郦无姤为演戏撕碎的衣服;现下这匹是最后一匹。
裁缝师傅先按施施补好的衣服量了尺寸,然后建议是不是可以再做略微宽松一点,很显然全营地都知道我最宠的是谁、这件衣服会做给谁。
我对裁缝师傅道:“可以,你按略微宽松的来做就好。大约要多久?”
裁缝师傅道:“这个是齐纨的衣服,做工要考究些,明早开工估计再快也得四到五天。”
“太久了!”我立即回道,“烦您这两天把别的事情都推掉,两天内必须把衣服做好。”
裁缝师傅掐指算了算时间,道:“司马大人,就算我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别得啥都不干、一天只睡三个时辰,最快也得到廿三日一早才能交给你,不然就保证不了质量了。”
因为我和李广利商量的他们兄妹离开的时间就是廿三日,于是我同意了裁缝师傅的方案。
离开裁缝师傅的营帐,我让一位女性亲兵助理将缝好的外衣送去施施的营帐。
理性告诉我:我不能将他们兄妹仨留下来,但是在施施走之前,我还是可以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表达对她的爱意。
第193章 北方有佳人(六)
三月廿一日一早,我刚起床还在想着如何找机会再和施施单独相处时,李壬就找到了我。
李壬要跟我说的问题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迁徙的运力。我们要带五万石粟米、四千石盐和大约八千石干草料迁徙,再加各种公用器具、活物(鸡和信鸽)、桑树蚕种等大件及个人物品以及意向在开拔前购进的货物,营地目前的运力是远远不够的,我只能让他们赶紧拽上李大戊和李二戊立即去测算,不够的运力要赶紧到成纪和附近的集市去调研采购成本。
处理完糟心事,我还是让郦无姤帮我找机会单独约到了施施。
这次我的借口是让她与“周平案”里被赎身的六位也有舞蹈功底的年轻姑娘切磋舞技,郦无姤和田媚儿都参与了观摩。
李广利和李延年因为要作回长安的相关准备没来参加,因此施施也没有机会施展《北方有佳人》的舞姿,但是仅仅是普通的舞技交流也可以看出施施的技巧和天赋比别的女孩都好很多,获得了所有女孩的艳羡和好评。
看着施施和女孩们切磋舞技时那开心的样子,我再次觉得我做的是对的,我给了她机会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成为无双舞者。
施施和女孩们切磋舞技到夜色将临,然后和这些天的大多数时候一样,我们在公厨的包间单独吃了饭,李广利及时出现来给我们站岗放哨。
施施问我她的名字起好没有,我告诉她:我还在想,一定要给她起个最好的名字。
吃完晚饭,我们在公厨包间墨迹了一会儿。我们很默契的抱在一起表达彼此的爱意,直到李广利在门外拦了伙夫三次,我们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廿二日,是我和施施分离前的最后一天。
郦无姤一早就找了让我和施施单独相处的机会,地点在她和田媚儿的帐篷——当然她带着田媚儿在帐篷附近遛弯,把内帐交给了我们。
施施一见面就问了我取名字的事情,我告诉她道:“查了许多资料,总觉得还差一点点感觉,明天送你们走的时候一定给你取好!”
听我说完,施施笑了笑,和我亲昵的抱在了一起。
这时候我心里真的挺挣扎的,我无数次想留下她,但是最后都用理智说服了我自己。
营地开拔前事情真的很多,最多也就抱了一炷香功夫,满营地找我的李癸就找到了郦无姤,告诉她有重要的事情找我。
我在帐内听得很清楚,在李癸离开后不久就主动放开了施施,告诉她:我必须去处理事情了。
我跟李壬、李癸处理杂务到廿二日后晌。当我处理完事情再次找到郦无姤,她告诉我:施施在干妈义姁那边。
因为已经是最后的相处时光,我不顾可能被更多人看见,径直去了干妈义姁坐诊的军医营帐。
在营帐外,我听见干妈义姁正在给施施开药,她对施施道:“这个方子对缓解你的痛经是很有效的,以后你来癸水之前记得提前抓药喝。不过这个方子也只能些许缓解症状,不能根治。”她顿了顿道,“到长安后如果身体还不好,可以去冯翊找我徒弟淳于嫖姚为你医治。这个是地址。另外如果你在长安遇到任何困难,也可以找嫖姚解决、解决不了的嫖姚会写信给我,到时候我会把情况转述给道一。”
施施很有礼貌的对义姁表示了感谢,然后又问了一些练舞的时候要注意的身体保养的事情。
等她们的话题不特别敏感,我才发声请求进入帐篷。干妈义姁立即喊了我进去。
等我进帐,义姁不等我说话就笑了笑道:“我去别的军医那边巡视一下。”说着就出去将空间留给了我和施施。
随着与施施离别的时间越近,我就越舍不得她。我将她搂在怀里,再度好好亲昵一番。
我再次吻了她的唇,她也很配合,完全不抗拒我炽热的情感宣泄。
吻罢,施施道:“道一哥哥,我的初吻是你的。我希望我这一生未来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你。”
我笑着冲她点点头,道:“只要你学好了舞技还愿意回来,你就让淳于嫖姚给干妈写信,那时候我一定想办法找人接你。”
“迟一点我再让二哥给我伴奏,我再跳一次《北方有佳人》给你看,好吗?”施施用明亮的眸子盯着我道。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拒绝她,道:“那个舞蹈太累人了,你明天就要出发了,今天要好好休息。来日方长,等你从长安回来再跳吧!”
其实,一方面是因为大的公用帐篷都拆了,连前一晚的公厨包间廿二日早上都拆卸打包了,很难找到合适的场地让施施能尽情施展舞姿;另一方面,我真的怕再次得见那个震撼我心灵的美丽舞蹈会让我再也舍不得让施施离开,从而泯灭了初心。
施施以为我单纯是心疼她,笑着冲我点点头,在我的怀里又靠了一阵。
这个阶段营地的事情是真多,很快李己和李庚又在满营地找我,并打听到有人看我来了干妈义姁的地方。
在老远听到干妈义姁的大声提示后,我放开了施施,被李己、李庚拖去处理开拔后骑兵的队形问题,一直到天黑。
当晚,义姁还找到我,表达了对施施的不舍。不过她也知道,我是为营地、为开拔的大计考虑。她告诉我:她已经去信给淳于嫖姚告诉她如何写信找人送到成纪给李辛,然后李辛会将信送到西域。虽然长安到西域路途遥远,但是我与施施不会断了联系。
元鼎元年三月廿三日,是李广利、李延年和施施从陇西离开的日子。
我将卫青送来的第一辆中号非标马车给了他们,还从个人私产里准备了一万钱给他们当路费。为了让施施路上舒服些,我挣扎再三还是决定给他们配马而不是配牛。当然,我只给他们配了两匹过了生育年纪的老牝马。
我告诉李广利:进入扶风后就要和弟妹分开让李延年驾车,他可以拆一匹马去长安卖,卖掉的钱当生活费,这马虽老,两万钱还是能卖的。
马车因为有卫青家的标记去长安不会被查,我给李广利准备的在长安进城办理暂住的理由是受家属委托送卫修的骨灰回去。我让他去找冯翊卫信交收卫修的骨灰并帮他办理入城手续,这样他就不会和李家产生联系。
吩咐完一切,我将裁缝刚做好的齐纨锦衣交给了施施,我告诉她:因为她采桑叶弄破了衣服,这是我送她的礼物。施施非常开心,她当即穿上了目前还稍显宽松的这一身衣裳。她很感动我对她的关爱,但是碍于两个哥哥在场,只是轻轻和我拥抱了一下。
拥抱完我告诉李延年和施施:卫青府上住着一对小兄妹,叫李禹和李娥,那是我们的家人,到了卫青府上一定要好好和他们相处,但是不能透露自己和我的关系。李延年和施施都点头答应,表示一定遵照我的话去做。
“到了长安以后要继续好好学习舞蹈。有什么困难了你就让我干妈的徒弟淳于嫖姚写信给我。”
施施笑着点点头,表示让我放心。她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主动抱住了我,贴在我耳边低声呢喃道:“等我学好舞蹈、你西行安顿下来就派人去接我吧,我觉得只有跟着你才会踏实、舒坦。”
因为是当着两位哥哥的面,我注意到她说完这些脸蛋儿已经通红。她身上真香,虽然后来我在西域闻过几乎所有高档香料的香味,但是没有一种能跟施施的少女体香相提并论。
李广利和李延年还在看着,虽然他俩表情平淡无波,但我还不是日后那个老色批,还是觉得有点害臊的。
我一把抱起施施,用“公主抱”将她抱上马车,道:“如果不喜欢长安,我安顿下来就派人去接你!”
她含情脉脉的笑了笑,说:“一定哦!”
她的笑容再次击中我的灵魂。我没跟她“拉勾上吊”,更不敢再和她聊天。我怕舍不得她走,赶紧打发李广利上路。
告完别,正要离开,施施突然又开口了:“道一哥哥,你给我取的名字呢?”
“叫李施吧!”我说着向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走。我怕他们再不走我真的舍不得了。
“李施”这个名字是我在想了三天后在廿三日起床才确定的——因为我的偶像范蠡的女人叫西施。
老马拖着精铁车吃力的行进,兄妹仨也向我挥手告别。
仲春的微风吹过嫩绿的陇西大草原,蓝天白云之间飞过一群北往的鸿雁。蓝天下,两匹驽马略显吃力的驮着马车渐行渐远……看着心爱的李施远去,回味着她的笑容和体香,我心里空落落的——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有恋爱的感觉,虽然那么短暂却足以让我回味一生。
我当时没有说给她起的名字是“西施的施”,估计他们听岔了,最后她的名字被称为“李氏”。
“天命”的剧本永远这么操蛋,她和西施一样被深爱的人亲手送到了敌人手上。她留给了我此生无尽的相思,也会带给我的棋友刘猪崽最甜蜜的温柔和最刻骨的伤。
很多年以后,我很有钱也很好色,在西域做着隐形的土皇帝,与各种肤色的美女在“夜未央”滚床单。
但是真的,我再没遇到像施施那样美得让我刻骨铭心的女人!再也找不回在施施身上才能体会到的那种恋爱的感觉。
《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第194章 自愿入股(上)
当我送走心爱的施施,营地的开拔准备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我刚回营地就得继续处理李壬两天前说的运力不足的糟心事:李壬说经过他和李癸的测算,我们目前还差至少三万石的运力。
我找来李四丁、李己、李庚、李癸、李大戊、李二戊对运力不足作了部署:
首先,立即将粟米脱粒、粗盐提纯,这样可以省下大约一万一千石的运力。
其次李四丁的车骑在承担所有老弱病残孕的迁徙乘坐之外也要运货,这样可以分摊大约三千石的运力。
最后,李己和李庚的骑兵负责负重全营地两天的口粮、薪火、部分帐篷等负重,可以省去一千石运力。
但是为了保证迁徙正常,我们还得准备一万五千石运力的车和牲畜。
车可以用砍伐的防风林临时搭,因为营地存的铁钉之类的物品足够且二大爷培养的人中工匠很多,这个事情已经在做,可以在开拔前解决,但是牲畜就必须立即去购买了。
李癸说:眼下买马肯定不行(太贵),只能买牛、骡子和驴子,因为之前调研的附近市场的供应不足,我们还得买点羊。经过计吏们这两天在成纪及成纪附近的阿阳、平襄、略阳道、戎邑道、街泉等集市调研,市场可售牲畜、且符合我们运力配备的需要再购买三百头牛、三百头骡子、两百只驴和一百只羊,总共需要花费大约五百万钱。
我当然无法拒绝这个花费,只好让他们立即去采购,不能误了出发时间。
就在施施离开的三月廿三日下午,有斥候回报郦东泉的商队那边有最新信息传来。
郦东泉是在陇西与羌境交界的临羌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六天前。
消息称:之前他们向在汉境居住的研种羌顺利买到路权,一路沿着狄道行至临羌。当他们以为也可以顺利向烧当羌、先零羌买路权通行时却发现:研种羌和先零羌正在内战,而研种羌答应给他们路权只是想骗他们的物资。
他们在临羌待了大概半个月时间,发现问题后决定执行乙计划,但是研种羌部族首领无弋留何一再挽留他们,说很快会搞定和先零羌的纷争,并安排他们买路通行。
不过郦东泉很快发现无弋留何的儿子无弋凡在打他们货殖的主意,于是只留下包括五十车骑在内的大概一百人,让王赟带着货物先偷偷通过湟水往回走。
后来在经过与无弋留何没有撕破脸的交流后,无弋留何在没把握弄到货的情况下同意了他们撤走。不过无弋留何跟他们说:商路北线因为匈奴人的关系是根本走不通的,想走北线不但货保不住,人也大概率会送命。
商队中最不坚定的仰氏族人由此再度表现出对郦东泉的不信任,即使向导金光通、金火一再保证:匈奴在“漠北之战”后元气大伤,季节操作得当“北线”是可以过匈奴控制区到西域进行贸易的,仰氏还是希望由别的股东接手股权,他们要就此退出队伍,回汝南算了。
郦东泉给我发消息有两个目的:其一是希望我组织资金接手仰氏的股权,他觉得是必赚的;其二是让我们做好在令居城和商队会师的准备。
在信中,郦东泉没写仰氏货殖的转让价值,但是我跟李壬、李癸碰了一下以后觉得目前“老兵营”的军资最好不要动,因为真的消耗很快、所剩不多。如果数额不大,他俩建议我用汲黯、郑当时的“借款”买仰氏的股权。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用汲黯、郑当时的“借款”买陇西本地的灰陶器,虽然易碎且品质一般,但是金革告诉我们:这东西出了玉门关还是挺抢手的。眼下郦东泉那边出了这个事情,我们只能暂时作罢,已经付的四十万定金也打算忍痛放弃了。
施施的离开对我而言无疑是痛苦的,但对营地的很多人而言却是愉快的。
最希望施施走的莫过于我家的九个大肚婆,情敌走了、可能祸害她们子女的淫荡少年也走了。其实干妈义姁和已经得名郦无姤的二嫂对让我最后安排这兄妹仨离开更多的也是赞同,当然她们对施施并无恶感、甚至还很喜欢她,但是了解来龙去脉的她俩也觉得李广利和李延年是必须赶走的祸害。
老义父门一向是和九个大肚婆“同气连枝”的,在施施走后,他们一致在老兵们中宣传我“杀伐果断,绝对是个做大事的人”,这让我在老兵中的威望进一步提高。
卫戍部队的主官们对我送走李氏兄妹的行为也是支持的。
我对施施的宠爱瞒不过伙夫、亲兵、女工,李广利的油滑和李延年的淫荡也逃不过营地的几千双眼睛。所有人对李家兄妹、特别是施施在我这里的特殊待遇都是看在眼里的,单独小灶吃饭、单独伺候热水、赠送齐纨锦衣、走时配单独的马车并赠送珍贵的马匹……
虽然大多数男性看到施施的长相都肯定能与我产生共鸣、理解我的做法,但是当我为了顾全迁徙大局和为将来布局考虑将他们兄妹送走,那不佩服我决心的知情人是不存在的,连一向有“小心思”的李庚都公开对李己、李四丁、李壬和部下们说:“司马这事情做得敞亮!”
于是我用自己无比痛苦的决定,换来了自己人设的空前伟岸。已经在骨子里向商人蜕变的我在收拾心情、包扎伤口之后决定借着这个契机做开拔前必须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以确保西迁路上的安定。
这件事情就是在老兵中以个人为单位、在卫戍部队和后勤中以家族为单位,让尽可能多的人都能自愿把手上的全部或一部分现金投入老兵营入股,以充实岌岌可危的军资。
三月廿五日,随着防风林最后一棵杨树被砍倒做成车厢和薪火,有八十多年历史的“老兵营”营地只剩下草场中间一块突兀的帐篷区。
我召集所有卫戍部队主官和四位老兵代表以及干妈义姁、二嫂郦无姤一起开了最后的迁徙人员盘点大会。
所有主官跟我汇报了自一月底人员调整后的情况:因为对营地政治思想工作的重视,营地没有再发生卫戍部队和后勤部队的人员流失。
同时,因为新增卫戍人员都是现役军人的家属,整体训练适应情况很好。新训练的人员也已经具备了基本的保卫能力和队形意识,在开拔路上还可以继续操练队形和临阵的相关问题。
在新增后勤人员培训方面,干妈义姁领头的医者队伍的培训进展最好。因为干妈的个人专业能力过硬且善于教学、启发、引导,新加入的见习医者和女医助理进步都很快,可以比较好的保障开拔后的基本医疗需求。
其余后勤工种也因为“二大爷”培养的计吏、主簿和百工之人、虞衡业者的加入保障能力得到飞快提升,加上新增编制后的人员培训落实到位,后勤保障能力应该足以应付迁徙的需要。
在聊完保障人员的情况后,我们盘点了最后确定的开拔人数。
营部两人:李道一和李壬。
卫戍部队骑兵两百零二人:百夫长李己、李庚及麾下各一百骑卒,其中一百五十八人参加过至少三场对匈大作战、一百七十七人参加过“漠北决战”。
车骑两百零一人(不含保护商队的五十车骑):二百户李四丁下辖车骑勇士五十(都是久战悍卒)、武刚车骑主乘一百五十人(大部分是久战悍卒)。
后勤人员两百零四人(二月扩编后):主管四人:李癸、义姁、李大戊、李二戊。为适应行军需要,后勤的管理体系进行了较大规模调整。李壬兼后勤二百户,并直管军法官、行军主簿、记功(过)吏共计十二人;李癸直管负责后勤供给和消耗统计的所有主簿、计吏等共计五十人;李大戊、李二戊管理百工之人和亲兵、伙夫、马夫等共一百零八人;干妈义姁管军医三十人。
在全部卫戍人员统计完之后,二嫂郦无姤提了个意见:她在陇西这些天观察了很多女性家属中不乏有“女丈夫”心性的,她想选拔组件一支一百女性家属组成的“女材官”,在西迁路上教授她们弓马刀剑,与之前训练的一百男性家属一起构成与预备役。“女材官”平时可以协助亲兵、女工、女医工作,遇到突发情况可以成为车骑的辅助部队。她还指出:我们的车骑其实远没有满编,满编的车骑一乘有二十多人,我们目前构建的车骑只能做防御用,而且因为人员不足防御效果也只能发挥一小半。
在征求所有军事主官意见后,我决定支持无姤姐姐这个提议,让她在开拔前选拔完毕,并立即着手培养训练。
除此以外,卫戍部队还包括:预备役一百人、百工助理五十人、勤务助理一百人、军医助理五十人,我们将无姤姐姐要招募的一百女兵业算入其中,这四百零一人(含郦无姤本人)编入预备辅助队,由郦无姤协调统管。
第195章 自愿入股(下)
经过最终的统计,在开拔时有军饷的人员共计一千一百五十九人(含五十名已经在保护商队的车骑)。虽然暂停薪资,但我承诺在迁徙成功并确保军资无虞的前提下,会给诸人安排补发,届时根据实际情况发粮或按每石折合五十钱发现金,途中有军功者也会让记功吏记录,届时一并奖赏。
我参照汉军待遇,给所有人明确了认账的薪资:
司马(我自己):年六百石;假司马李壬:年三百石;李己、李庚、李四丁:年三百石;李癸、李大戊、李二戊、义姁、郦无姤:年二百石;其余正式在编将士均按年一百石计薪;预备、辅助人员按年六十石计薪,调入正式部队后按正式部队待遇调整。其余战功嘉奖、抚恤暂时参照汉军标准。
我还制定了一个基本策略:未来老兵营的老兵、六十岁以上或十四岁以下家属、烈属、奴籍人士、老兵配偶的开支全部由老兵营军资承担,不符合以上条件者途中的消耗要在未来发军饷时抵扣。
除了卫戍部队和有工作安排的人员,队伍中还有家属一千七百八十六人(包括我的九个老婆和便宜儿女);确定能与我们一起开拔的老兵三百六十七人(最大的是七十五岁的赵志敬、七十四岁的甄志炳,最小的五十岁);定陶女工、周平案赎身者加上田媚儿共七十三人。全部共计两千两百二十六人。
由此,加上两名向导,我们得出了这次单老兵营的迁徙人数总和:三千三百三十七人(已扣除保护商队的五十人)。
在算出这些人后,我拉着所有与会主官听李癸那边算的账。
截至目前,扣除所有支出(包括预留给李辛的不能迁徙的老兵生活费、丧葬费),老兵营军资结余约一千三百五十万钱(含粜米剩余纯利润约一百五十万钱,毛利三百七十五万、运输成本、损耗约二十五万、买盐二百万),另有汲黯、郑当时的两笔借款四百万钱在账上,原计划打算购买陇西灰陶,因为郦东泉商队那边的股东变化准备用这个钱承接股份,但是要先扣四十万灰陶器的定金。
我让李癸预算一笔账:按目前人数计算营地每个月的固定支出。
粮食(含鸡、信鸽等便于携带的家禽的饲料):每月六千到七千石,约合五十万钱。
牛马成本(目前老兵营共有马匹约七百多匹、牛六百五十头、骡三百头、驴两百头、羊一百只):行军中的马每月消耗约四百钱、牛两百钱(闲时大约只要这个数的一半),骡两百钱、驴一百五十钱、羊五十钱,综合预估约为四十八万钱。
肉类及蔬菜:人均八十钱,总数预估三十万钱。
因行军带来的被服、车马、帐篷损耗:三万钱。
酒:三万钱。
盐:十五万钱。
药品(老兵消耗加行军消耗)、薪火、灯油等损耗:五万钱。
以上事项一个月预估损耗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钱。
我告诉所有人:如果不算已经储备的物资,老兵营剩余军资不够我们开销九个月。即使汲黯、郑当时的两笔借款不买货、不参股全部用于日常开支,也只能多维持不到三个月而已。
所以我决定从我做起:将私产全部交给老兵营总军资开销,我希望从所有主官做起,都按照这个方式来支持老兵营的迁徙保障。我不是要没收大家的私产,而是让我们的私产与老兵营的所有资产进行合资,未来如果总财产因为经商、农牧、保镖等原因获得了增值,我们的私产也可以跟着增值。
我告诉参会所有人:我说的老兵营所有资产不是目前账上的军资,还包括一切储备物资和车马、帐篷、被服等固定资产。但是为了吸引大家入股,我们在算物资的时候可以打折,除了盐、酒、粮食、草料、干肉、药品、薪火、灯油等“硬通货”消耗品按照实际购买价值算,其余物品都可以打折。比如:被服、车、各种属于公配的生活器具等均可以按年限打三至五折,年限较长接近报废的可以打一折;活体动物包括马匹这种被大汉朝廷视为“硬通货”的也打折估价(马匹按大汉指导价五折、其余运力牲畜按市场价的八折计算固定资产);铁器、包括刀剑在内,只按照铁的原料价值估价。
我还补充道:“虽然这些东西不适合现在一一清算价值,但是所有物品都是登记在册的,到西域稳定下来后,我们再根据开拔日当天的总盘子来预估出资占股比例,我自己都在里面,自然也不可能亏了大家。”
首先站出来表示支持我这个提议的是郦无姤,她说她和田媚儿早有此意,会将她俩的合计七十万钱都已“李椒”的名义购入老兵营“原始股”。
在郦无姤之后,李己、李壬、李大戊、李二戊、李四丁、李癸、李庚都表示会上缴全部财产参股,留守的李辛也表示会按原计划上缴一半私产入股。
李辛之后,义姁表示会把她的私产全部交给我一并入股,赵志敬、祁志成、王志坦也相继表示会把私产分别交给乌雅雅、嬴婉儿和支小娜,让她们交给我一起入股。
最后,甄志炳也表示:按照老兵营惯例,像他这种已经没有后代的死后如无特别遗嘱,生前财产将滚入老兵营军资,所以他也入股。他还特别说道:“如果我不能活着看到分红的一天,那么我的股份就算捐给老弟兄们,给他们找女人!”
开完会,我让所有主官两天内先捐出私产,然后挨个动员他们管理的下属及家属,我会在开拔日前一天再开全会解释政策,以确保所有入股人都了解权益并心甘情愿。
在开拔前的最后几天,整个营地除了忙打包、装箱等工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自愿入股”的宣传。
因为让施施离开,我的老婆们对我更加顺从,所有人都交出了全部私房钱。
我经过娶老婆、送礼等一系列花销,加上给老婆们的“私房钱”和资助施施去长安,原来和义父加起来的私产两百三十万钱只剩下一百六十多万(乌雅雅和李翠琰交上来的钱还是算她们的私产)。
当老婆们把私房钱拿出来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娶的都是“富婆”,李翠琰的二十五万是最少的,乌雅雅的三十三万也不算多,所有嫁过人的老婆都至少有三笔钱:前夫的俸禄存款和丧葬费、干爹财产、前公爹财产。每个伤残老兵在当值时存下来的钱一般不少于十万,老兵营最初还有比较高的补贴,后来军资吃紧后每年(根据当年李家及老兵营的财政状况)也有李家发的几缗钱“喜钱”,除了王志坦这种好杯中物的会额外买酒花销多一点,大多数人基本上在老兵营不用花钱。
我平均每个嫁过人的老婆手上都有四十万钱私房钱,最多的是赵雪嫣,大力生前职级就比别的小伙伴高,抚恤金也是最高的,加上她和大力的义父生前都挺节俭,留给他的钱不少,连我两次给她的共十万钱一共有小六十万。最后,我九个媳妇弄了三百五十多、接近三百六十万钱出来。
除了老婆们,干妈义姁也把她的三十万私房钱给了我,她告诉我:她出门就带了这么多,其余的积蓄和弟弟义纵的遗产都给淳于嫖姚代管,让她照顾义娉婷和义婵娟了。
这样一来,我的出资就变成了五百五十多万,必须是全营地最高的。
在我宣布拿出五百五十多万钱后,所有要开拔的老兵都在赵志敬等的说服下掏出了全部身家,人均十五万钱,总计超过五千五百万钱。
有了这六千多万钱打底,我的心下大定,立即破例让李己组织甄志炳等去了成纪县城“最后放松一下”,让李庚组织王志坦等几个好酒的也最后在老兵营醉一回。
同时,我让李癸去通知灰陶商人:正常提货,并为了装运灰陶,又购置了一百五十头牛及成品牛车,让营地的牛达到八百头,原本的一百只羊可以用于托运帐篷、等比较轻的物资。
老兵的高度配合首先感动了所有主官,李己、李庚、李壬、李癸、李四丁、李大戊、李二戊都无保留拿出几乎全部私产,李辛也拿出一半私产,总计也有两百八十多万,加上郦无姤和田媚儿合伙出的七十万,总共有三百五十多万。
老兵们的高度配合让我深刻感受到不抛弃这些老兵的初心给我带来了丰厚的回报,也印证了我做了很久的调研判断:老兵们其实不缺钱,他们缺的是照顾和关爱——这也是老兵营建立的初心。
在代郡募兵退伍时,义父就曾跟我聊到老兵营老兵的特点:不缺钱但缺关爱和好的生活习惯。
在与九个老婆成亲、特别是为了抵消她们对我恋上施施的不满而让她们轮流陪伴我睡眠时,我每晚也会跟更熟悉老兵的她们聊老兵到底缺什么、需要什么安全感。她们比较一致的回答是:如果能解决好生活保障,他们就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钱。
老兵在退伍前都有俸禄,大多数人也没地方乱花,大部分积蓄都存着。最早一批编制内老兵营(比如赵志敬等四位)到老兵营还有俸禄领,后来人太多了统一开支后吃穿用度都不愁,还有年节上李家发的慰问金(所有老兵都会有),可以说老兵营制度决定了他们不会缺钱。
另外,老兵营还有森严的军规让他们花不出去钱。
首先是老兵不准单独离开军营,不然甄志炳这种好色的积蓄肯定早嫖没了、王志坦也会把积蓄买酒喝光;其次是除了禁止侵犯义女外,老兵营第二条最森严的规定是禁止赌博、哪怕私藏赌具都会被开除。
加上老兵们没有后代(或者说现在的后代都是我的妻儿),只要他们觉得我可以依赖、用适当的手段和承诺让他们交出积蓄的抗性其实比营地的主官、将士们更小。
所以,在施施离开后,借着赵志敬等对我的心悦诚服,我很容易的就让老兵营的军资恢复到空前高的水平,为开拔奠定了坚实基础。
第196章 主帅旗下的誓言
在成功劝老兵们和主官们“自愿入股”后,劝卫戍部队和后勤人员的入股就是接下来的任务。
其实老兵们和主官们入股后,老兵营的军资已经完全够用,之所以还要让卫戍部队和后勤人员按家族入股,是出于两个考虑:
一方面,当家族入股后,迁徙时团队的凝聚力可以有效提升。
另一方面,我也是真的想回报信任我、支持我的每一位同袍。我真的是对老兵营未来的盈利能力有信心的,我希望带着所有跟我经历了磨难的人一起赚钱,这其中其实老兵并不是主流,主流是年轻、且会有后代继承财富和地位的这一批人。
如果只有主官入股,老兵营未来的治理结构和刘猪崽的团队就没什么变化——还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如果基层官兵都是我们的股东,那就可以倒逼我去建立更加开放、包容、民主的制度,让我们的团队关系和治理结构发生蜕变。
其实在开拔之前这个时间段,对未来要建立怎样的治理体系,我的思路还没完全清晰。但是因为出于对刘猪崽的反感:我决定一定不能建立和刘猪崽一样的治理体系。
我当时的想法大约是让团队在两个阶段建立不同的治理体系:在第一个阶段,即迁徙阶段:当所有人完成“自愿入股”后,我要凭借这个凝聚力建立高度集权的治理体系——路上必须由我全权说了算,不能有任何异议,不然整个团队可能陷入危险与混乱;在第二个阶段,即安顿后的阶段:算清楚入股的初始股本金份额后,我要与所有人签订契约,并在契约精神之下建立利益共享的治理体系,让“一言堂”渐渐退居幕后。但是我也很清醒的意识到:我在迁徙阶段建立的特权威信不能丢,否则有人践踏契约精神、背信弃义的时候我就没法再拿捏他。
三月廿九日辰时,我们按计划举行了开拔前的最后一场动员会,所有出资人按照家族进行了现场确认,所有主簿、计吏连同会算账的亲兵、百工之人都被安排现场点算金额。
从胖丫姐代表我的大家庭第一顺位认购出资开始,我们差不多用了两个时辰到午时初完成了李道一家族、所有主官家族和老兵的出资点算。
为了节省时间,我同时让主簿以在职卫戍人员为单位,有兄弟、父子同在职的计算为一家,总共五百一十多户(保护商队的五十人暂不计入),其中有三百五十五户表示认购出资,平均出资金额七万多钱,总共约两千五百万钱。
我让各主官再次跟所有户表态:第一,认购自愿;第二,重复老兵营公产的计算口径是现有军资加固定资产的总和;第三,西迁路上仍然可以认购,到令居城前的认购都按全额算、到姑臧打九五折、到山丹打九折、到福禄打八五折、到玉门关打八折、出玉门关后不再接受认购。
在这次“资源入股”活动之后,老兵营的账面资金超过一亿钱,已经具备很好的抗风险性,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大胆的推下面的政策了。
午时正,我命李己和李庚亲自在营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升起李家军“主帅旗”,同时让李大戊和李二戊将(赝品)灵宝弓向所有参与者出示。与之前一次大会一样,我安排大嗓门亲兵分排重复我的发言。
我先做一段煽情演讲:在大爷(先父)像太阳一样的光辉照耀下,我们经过种种机缘聚在了这里。这里原本是高祖赐给李家看守祖茔的地方,近一百年来,蒙老祖、先祖、先父的恩赐,一批批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伤残老兵来这里帮李家看守陵墓并安度晚年、无数被匈奴迫害而成孤儿的不幸中万幸的孩子们在这里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然后继续奔赴战场,为国效命。现在,国家形势发生了变化,这里要被朝廷收回去建牧场,我们要克服困难响应国家号召,继续发扬“飞将军”忠君爱国的伟大思想,把肥沃的土地让给军队补给。而我们这些已经衰朽的人,应该去更偏远贫瘠的地方开垦、发挥我们的余热。
这段演讲说完,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我看见亲兵传话到位后,许多老兵都不禁泪流满面。
我让队伍的情绪宣泄了一会儿,等主簿和计吏将认购家族的认购金收齐做好记号,我命令全体暂时停下手上的工作,因为我要开始当着众人宣读西迁的十条军规铁律:
第一条迁徙军规:我是“飞将军”的继承者,是这个队伍的绝对领袖,除了我没有别的领袖。你们要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否则即使是我的妻儿也要被斩首示众!
第二条迁徙军规:李家军是我们永远的荣光,李家军精神是我们心中的唯一信仰。我们只有这个信仰,不允许对这个信仰质疑或有别的信仰。
第三条迁徙军规:今后你们只能称李信“老祖”、称李广“飞将军”称我“主帅”,而不能有别的称呼。
第四条迁徙军规:我们要铭记这一天,每年的这一天我们的子孙要聚在一起,回忆我们荣耀的过去和前路即将迎来的挑战。如果你们之中会有人在途中倒毙路旁不再醒来,我们会将你埋葬在风景最好的地方,标注记号并记下来,告诉你的后人以后将你迁回李家的祖坟埋葬。如果你没有后代,我们之中活下来的人的后代都是你的后代。
第五条迁徙军规:在队伍中的所有人要尊老爱幼,物资不够的时候要先分配给老人和孩子。
第六条迁徙军规:我们不能因任何私怨自相残杀。
第七条迁徙军规:我们路过的地方不能随便奸淫妇女,更不能惦记同袍的妻女。
第八条迁徙军规:我们不能偷盗、抢夺所过之处的群众财产,更不能彼此偷盗。
第九条迁徙军规:我们要团结诚实,每个人要如实、完整的向主官和主帅汇报完成的工作、见到的事情以及其它是非曲直,绝不能歪曲、欺瞒和陷害栽赃。
第十条迁徙军规:从现在起,你们只有日常必须的供给而没有军饷,直到我们到达目的地。到达目的地安顿下来后我们会择机恢复军饷,恢复军饷后统一日常供给停止。再次重申:如果你们愿意将私人财物交工用于路上开销、经商,在到达目的地安顿后这些财物会折合成我们合伙做生意的股份。如果那时候你已经去世,你的后代可以继承,如果你没有后代,我们会遵照你去世前的遗嘱处置相关财富。
念完十条军规,我命后勤伙夫端上今天的简单午饭,我告诉所有人:从明天开始,我们可能都要这么吃饭,而且改为老百姓通常的一日两餐,请大家先适应。
我和几位主官、连同所有卫戍部队的同袍都站着吃完了这顿午饭,连代表我的家族来参会的胖丫姐也是挺着大肚子站着啃完的馒头,老兵们虽被安排了座位,但是也远不如平日在帐篷里或公厨吃饭那么自在、惬意。
吃完午饭,我最后重申了“十条迁徙军规”的严肃性,并给这十条军规取了个名字——《十诫》。
我告诉所有人:这是我们在主帅旗下、灵宝弓前的誓言,我们必须熟背并遵守每条军规,同时让自己家族每个人都熟背并遵守每条军规。
同时,李壬安排主簿将事先抄好的这《十诫》以家族为单位,我和所有主官每个家族一份、普通卫戍部队成员每二十个家族一份、老兵由赵志敬、甄志炳、祁志成、王志坦各领一份。所有领到《十诫》的人都会有一个要负责普及《十诫》的家族名单,在一段时间后主帅和军法官会检查《十诫》背诵执行情况,如果执行有误持诫人和失误人所属家族的家长都要受到军规处置。
在《十诫》下发完毕后,由我开始、主官和老兵首领跟上,所有家族家长和老兵都要在一张宣誓遵守《十诫》的牛皮纸上签名,不会写字的由主簿代签、本人按手印。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未、申交界之时才宣告完成。
这之后,我宣告了最后的纪律,然后让李壬宣布了开拔前的最后工作分工,这场以将《十诫》推给全“老兵营”为目的的全体会议才落下帷幕。
《十诫》是我几个月来苦思冥想的总结。我虽然并不喜欢前秦及刘猪崽的执政方式,但是我知道:他们共同走的第一步:统一思想和意识形态是一个团队有凝聚力的必备条件。而在现阶段这个丘八为主的团队里,儒、道、墨、法都是对牛谈情,要让迁徙过程不出错,只有搞宗教仪式般的神圣军规,并在迁徙过程中从严执行。真正迁徙目的达到后,我可以再慢慢放松《十诫》的管控,重新考虑建立更开放、包容、文明的团队制度。
我到西域以后,听说一千多年前,在迦南有一位牛人叫摩西,干了和我一样的事情,而当时他带着四十万人、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完成迁徙。
那时候,我对这个摩西无比崇敬,安排人重新测量了他的路线。后来测量的人说,其实全程只有不到一千里时,我觉得我的牛和他不一样,因为这之后我带着半数老弱妇孺的超过三千人,走了八千多里。
第197章 横生枝节
元鼎元年的三月晦日——老兵营开拔的最后期限。
卯时天光微明,整个营地就全体起床,开始了开拔前最后的紧张准备。
比全营起床更早的是后勤的计吏、主簿、伙夫,计吏和主簿要将帐篷等能带走的生活用品拆卸后入账,伙夫则要准备所有人在营地的最后一顿早餐。
利用大家早餐的时间,李壬带着专门负责统计人数的主簿对开拔的人头作了最后统计,李辛则带着十名负责看守祖茔的同袍在车骑协助下将不能迁徙的老兵都送去了祖茔内新加盖的临时营地。赵志敬等四个老兵首领送不能开拔的老兵们走了最后一程,气氛略显悲凉。
营地有一百多后勤在李癸、李大戊、李二戊的率领下彻夜未眠,终于赶在开拔之前将粟米和粗盐的减体积工作完成并装车,在早于营地其他人用完早饭后,他们又开始拆卸最后的生活物资。
辰时一过,便有李癸事先邀约的本地商人来到营地,他们将收购营地无法搬运的物资,如较大的桌子、床铺等大件家具。因为我们给的收购价比市价低很多,附近的商人都非常踊跃的前来淘宝。
很多聪明的商人还选择了“以货易货”,带来了如雨具、布袋、水壶等物件,所有家具卖完,我们的军资不仅没增加,还贴进去几万钱买这些小物件。
最后一批来的商人送来了灰瓷,他们是连捆绑灰瓷的牛车一起打包售卖的,因为军资充足后我让李癸将采购量定为商人能配给的牛车及货物库存的上限,所以比原定的四百万多了许多,连七十五辆牛车在内共计花费了七百多万军资。
等送走商人,我们举行了最后的全体降旗仪式,将李家军主帅旗降下,交给李壬妥善保管,之后我又让营地分家族以百人左右为一组背诵《十诫》。
在未来的开拔路上,这个百人左右的小组会一直持续存在,我这一组由我和干妈义姁、九位老婆、十七位便宜子女、二嫂郦无姤、田媚儿及七十二位由定陶女工和“周平案”犯官家属组成的团队构成,我兼任组长;老兵营的老义父们则由赵志敬、甄志炳、祁志成、王志坦分别率领九十一至九十二名老兵组成四组;其余卫戍部队以家族为单位,以一百人左右为一组,一般是主官或者什长、伍长兼任组长。整个开拔团队分了三十六个组,我以“遁甲”的方式将三十六组再每四组分一个大组,分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九个大组,我担任乙组大组长、李大戊任丙组大组长、李四丁任丁组大组长、李二戊任戊组大组长、李己任己组大组长、李庚任庚组大组长、二大爷留下的最得力的“篆体密文”送信人原来负责洛阳地区送信的班回任辛组组长、李壬任壬组组长、李癸壬癸组组长。
我定的规矩是:所有人在工作时归原属主官管理,在生活中和《十诫》考核时对组长负责、组长对大组长负责。另外一条生活上的重大改动是为了适应迁徙的需要,从明日起部队迁徙期间改为一日两餐:早餐辰时、晚餐申时或酉时(今日的最后一顿午餐为白面饼,早餐时已经随餐发放)。
在辰时三刻前后,成纪地方官员就来到了营地,与我们进行最后涉及随军人员户籍等的交接。我提前摘掉了面皮贴,与相关对接官员寒暄了几句,然后就让李壬负责和他们对接,自己则忙着队伍最后的开拔前准备。
关于户籍的事情:我已经安排李壬和对接官员谈好了方式:在确定最后驻扎地之前,相关军属的户籍还是暂时挂在成纪,一旦确定了驻扎地我们会通知李辛,让李辛代表老兵营随军家属办理户籍转出。因为长期对户籍官员行贿、特别是最近几个月迁入的人多,每个月都会给他们送不少钱,在最后又送了他们一笔钱后这个方案李壬跟他们沟通得很顺利,成纪方面来对接的上下行政官员全盘接受了我们的诉求。
行政官员刚走没一会儿,与我们对接的军队就派出斥候来到老兵营与我们商议交接事宜。
派来的斥候是陇西附近驻扎的野战部队的同袍,和李己、李庚是老熟人。我们很客气的交换了意见,表示请他们的主官尽快过来交接,交接后我们就要开拔。
在交接部队主官到来的前夕,我让老兵营全体完成了最后的开拔前准备:所有老兵、孕妇、五岁以下儿童、五十岁以上老人坐车;骑兵、主官骑马;其余人按之前的分工要么驾驭交通工具运输物资、要么步行,所有人各司其职准备出发。我要做的最后一个准备是脱下面皮贴,以真面目示人。
辰、巳交界时分,负责交接的汉军部队缓缓进入我们的视野。出乎我预料的是交接部队的人马黑压压一片对我们形成包围。
李己告诉我:那应该是非战时一个常规校尉手下的全部部队,大概两千五百骑,这种交接态度应该是来者不善。
面对这种情况,李己、李庚和李四丁分别号令作战部队作戒备姿势,车骑摆出“武刚车阵”的圜阵,后勤部队和预备役、连同郦无姤率领的才开始训练的女兵都将武器攥在了手里。
在气运的加持和东方朔的剧透下,我没有像过去在战场上那么怂,我骑上小黄带着李己、李庚和聂文远等几位武力最高的悍卒来到队伍正前方和对方的主将打了个照面。
对方主将是个高壮大汉,年纪与我相当,他冲我按军中礼节问好,我也客气还礼。
高壮大汉道:“李司马,本校尉邢道荣,是这里新任的骑兵校尉,负责与您交接老兵营。”他顿了顿,微微笑道,“其实我们是老熟人了,‘漠北之战’的时候我是符离侯的部下,那时我在李敢将军帐下见过你,你是李敢将军的亲卫,你脸上的疤痕很好认。”
我点点头,道:“李敢将军是我三哥,我是‘飞将军’的四儿子李道一。因为是庶出,从小过继给他没有子嗣的族弟、也就是我义父李乙抚养。李敢过世后义父便作主让我重新认祖归宗到‘飞将军’膝下。”
“原来如此!”邢道荣道,他显然是没听过这一段(肯定没听过,是我编的)。
在邢道荣说出是“符离侯老部下”时,我就在思考他摆这个阵仗和“老兵营”交接的用意:邢道荣的老领导符离侯就是右北平太守路伯德。我知道路伯德并不是霍去病的嫡系部下,在元狩二年跟李家军也建立了很好的关系。但是他毕竟是沾了“封狼居胥”的光封的侯,所以我的判断是:当霍系嫡系让路伯德出头为难李家时,他多少也得做做样子。
判断邢道荣并不是以找茬动手为第一目标后,我递上李陵交给我的“灞桥纸”书写的军令,道:“邢校尉,老兵营的营地已经整饬完毕,随时可以与您交接开拔。”
邢道荣接过军令,仔细读了全文,然后道,“军令上没说,但符离侯最近写了个邸报,邸报上说李家军募兵的军马配备超标了,他让我跟您交接的时候把您这边数量超标的战马留下来,他说您这边有不少大宛马或者大宛马的杂交二代,留给我们边军作战部队比较合适。”说着要把邸报给我看,同时道,“侯爷说军马也不会白拿,我们会折合同等运力帮你们配备牛或其它牲畜。”
听邢道荣这么说,我大致能理解路伯德的处境了:他不想为难李家,但是很难在一帮霍系铁杆部下一再要求下推辞——毕竟他是沾霍去病的光封侯的,所以就想多少弄点事情但是不往死里弄。
不过我并不买账,根本不接邸报,道:“邢校尉,符离侯现下还是您的主官吗?”
邢道荣摇摇头,道:“自我漠北之战后升级校尉,就编入了河西边军序列,不然也不可能是我和你交接。”
“那么好,一封都不是你主官发给你的邸报,对我们李家军有什么约束力吗?”我回道,“李家军一向是军资配给制购买装备的,战马超标不超标监军御史中丞衙门没指示,轮得到外军区的将官来让你指示?”我冷笑道,“而且你可以去找相关档案,这里的很多军马并非汉军军产,而是李家私产。元狩四年漠北战后李家骑兵因为战损巨大,朝廷安排了募兵退伍、当初由李家出资购买的军马也退伍被认定为李家私产,这个事情郎中令衙门和大将军府、大司马府、监军御史中丞府都有存档。在那之后,李家剩余骑兵、军马都转入了这里,也就是说这里的所谓你嘴里的‘超标军马’都是李家私产,如果你想买,至少要按照大汉‘复马令’不低于指导价的价格跟我谈,而不是在我们开拔之际,当着老弱妇孺的面把你的一尉骑兵开出来恫吓我们!”
第198章 金蝉脱壳
邢道荣被我说的没了计较,想了一刻道:“李司马所说我也不是不信,那么作为正常交接,可以让我安排部下验看一下你这边军马的‘左剽’吗?”
这时,李己在我身边低声道:“给他看一眼吧,省得麻烦。”
我略微思量了一下,立即否定了李己息事宁人的想法。
首先,他们并不是真的要来验看“左剽”,纯粹就是来找麻烦的;其次,一但让邢道荣验看了“左剽”、作了记录,相当于给了一个大把柄给霍系诸人和刘猪崽——他们只要有这个记录,就可以借口我们的马中间有违规持有的(比如小黄就没有“左剽”,小黄和大白的子女也多没有“左剽”登记),那么他们就随时可以在我们开拔后来找麻烦;最后,这里有接近两百匹马是卫青赠与的,被追根溯源也许还会给卫青惹麻烦,如果不怕给卫青惹麻烦,不如直接拿出卫青的将令让邢道荣麻溜滚蛋。
但是我也不想在这时就拿出卫青的将令、暴露卫青对李家的保护——我觉得那是进入河西后的护身符,不应该在现在就被邢道荣知道,那是我的一张底牌,不到关键的时候我不想打。毕竟邢道荣还是很熟悉汉军内部关系的,如果因为卫青的令牌出现让他找不到我们的麻烦,他必定会将这个事情大肆宣传以甩锅。
想到此处,我正色道:“邢校尉,我得到的军令是将老兵营的驻扎地交接给你,可不包括让你搜身吧?我们这里除了主战部队,还有数百伤残老兵和数千随军家属,难道你们都要搜身?”
“那可能是你我对这份军令的理解不同吧?”邢道荣道,“我还是希望李司马不要为难我,进而造成同袍间不必要的摩擦。”邢道荣说完冲他的副官低语了几句,副官听后立即用旗语让骑兵围到了近前。
“道一,这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李庚在我耳边低声道,“不行就灭了他们!让车骑和预备役守住老兵家属,我和老己带兵先把那家伙生擒了!看他还嚣张!”
“没那个必要。”李己道,“你看那几个司马,都是老熟人。”
“我看到了。”李庚道,“就那几个,不够我俩杀的。”
邢道荣的部队是原本就驻扎在陇西的,“河西之战”前后其中的悍卒都调去了河西之地,等邢道荣接手的时候只剩些老油条和刚训练、没有实战经验的新兵。按照李己和李庚的判断,李家两百骑兵骑着卫青送的混血马一个冲锋就有把握把他们阵型冲散。但是这更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如果从交接开始就要靠火拼才能开拔,那么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在河西之地的同袍灭。在开拔之前,我也曾做好交接不顺利的准备,我当时的预案是另一套方案——示弱。
我向李己和李庚作了个实施“示弱”方案的手势,然后一抱拳,大声对邢道荣道:“邢校尉,你可知道我这次带着老残兵搬离,朝廷连个去处都没安排吗?”
邢道荣先是一愣,但迫于很多眼睛都在盯着他,还是点了点头。我又说道,“这些伤残老兵本来就伤残之躯风烛残年,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卫戍估计熬不到冬天。我们李家确实现在失势,但是让这些老兵颐养天年是我们最后的尊严,朝廷要我们的地,我们给;不给安排地方,我们自己想办法,但是在没有正式军令的情况下,要连我们亲卫的马都抢走,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邢道荣听了我的话,面露为难之色,无奈道:“您说的我理解。但是侯爷的意思是:如果不换马,我这边恐怕不能跟您顺利交接,让您换马的军令朝廷应该在送来的路上了,要么您等两天再走?”
“你说的新军令我没看到,我只知道我接的军令是今天和你交接搬走。”我微微眯起眼,让刀疤显得更可怖些,又道,“营地帐篷已经拆了,东西也都打包好了,我不会等也等不了,交接军令我已经当众给你了,这就是交接完了。如果邢校尉不满意大可下令你的部队就地将我们消灭!”我说着抽出长剑。
我身后的李己和亲兵见我拔剑,也都张开弓对准了邢道荣。邢道荣身后的兵马见状也列好队列围上来张弓搭箭。
我拔剑其实是个信号,目的是让李胖丫带着几个老义父前来搅混水。看他们过来,我收了剑下了马,身后的李己、李庚和骑兵悍卒也都撤了弓箭。
对面的邢道荣见局势缓解便也命手下解除待命,对我一抱拳道:“李司马,作为同袍,我很同情您和老兵营,但是军令在身,请您也不要为难我和侯爷。”
我指着李胖丫的肚子对邢道荣道:“邢校尉,这位是我妻子,她是匈奴刀下遗孤,由伤残老兵抚养长大。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和她未出生的骨肉,也是‘飞将军’的孙子。”我又指着身后围上来的十几个老兵,道,“这些伤残老兵都是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人。”
我拉过甄志炳,道:“他叫甄志炳,原来是斥候,为了传递重大军情在雪地里跑死了马,自己连滚带爬回到军中传递了匈奴人动向的消息,但是自己被冻坏一个脚掌和六根手指。到老兵营后,他还抚养了匈奴刀下遗孤李疤腿,元狩二年,在右北平配合冠军侯‘河西之战’时李疤腿也死在了军中。”我又拉过赵致敬,道,“他叫赵志敬,是我媳妇的义父、我的老丈人……”
我将十几位功勋伤残老兵一一拉过来介绍,邢道荣听得也非常动容。他身后的士兵因为刚才已经都围上来听得非常真切,无不产生共鸣。
我故意放大声线,对着邢道荣和他手下将士几乎大喊道:“你们也是汉家的军人,你们有一天也会老、或者在战斗中伤残,到那时候你们才会明白,建立老兵营为孤残老兵养老送终事件多么积德的事情!我不想指责国家对我们怎么样,但是如果我们的同袍自己还对自己的伤残老兵下手找麻烦,你们于心何忍!”
说到此处,那几个老义父都跪地痛哭。我明显看到邢道荣背后的很多士兵也忍不住流下泪。他们不是邢道荣的嫡系,很多都是老兵营的熟人,只知道这些孤老残兵在李家的庇佑下在这里养老,亲耳听见这些老兵的事迹加上我的渲染怎么能不悲从心起?
邢道荣愣在当场,但是他还是不敢轻易放过我们。见此情景,我话锋一转,道:“我知道邢校尉是奉了老领导的命令要为难李家,但是如果你在没有正式军令的情况下要掠夺我们的马匹,为了李家最后的体面,我一定会让卫戍部队突围!这之后我也不为难邢校尉,我本人——李家第二代最后的骨血,以及我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儿子、加上这个营地的所有老弱妇孺会在邢校尉面前自刎,追随先父‘飞将军’。”
邢道荣一惊,显然他感到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他会很麻烦。
我继续道:“虽然你的部队多,但是你应该听说过李家军的战斗力,我们的精锐骑兵一定能有人冲破你的包围冲出去。那时候他们会去全大汉各处告诉老百姓,就说是你邢校尉觊觎我们的战马,同室操戈逼死了李家最后的血脉和许多功勋孤残老兵。这样你我都求仁得仁,符离侯也不会受到牵连,你觉得好不好?”
听到此处,邢道荣不再犹豫,忙道:“今天的交接已经结束,李司马可以随时带着老兵营开拔。”
我貌似诚恳的一揖,道:“感谢邢校尉仗义,让我保全李家最后的体面!”说着翻身上马,然后招呼李己和李胖丫带各人回到队伍,准备按原计划迁徙。
邢道荣传令骑兵散开一条通道,所有骑兵围拢下马立正,很多人眼中还噙着泪,他们都笔直站着向老兵营行军礼。
我经过邢道荣身边时低声道:“邢校尉,如果真有新的军令让我们换马,我就算杀人也不会执行的!我李道一的命事小,李家军最后的体面事大。”
邢道荣点点头,故意大声道:“将士们,陇西老兵营奉军令开拔,方向向东去代郡,你们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将士们齐声呼喊。
我点头最后向邢道荣行了一个汉军军礼,招呼众人缓缓西行。直到我们最后一个人离开邢道荣部队的位置,所有的将士都笔直站立,向老兵营行军礼送行。
这一刻,我知道,我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飞将军”在军中积攒的好口碑和高人气让我们这次成功完成了交接。
后来听说邢道荣被霍系将领整治降了职,当了司马,就管理老兵营旧址的牧场。
听说他人还不错,对李辛等人也很友善,协助李辛把李家祖茔看守得很好。直到李广利得势,我才让李广利提拔了他,最后混了个杂牌将军体面退休。
三千多人的队伍在骑兵和车骑的拱卫下缓缓开拔向北行进。
不多时,有八十多年历史的“老兵营”被抹除了在世间的痕迹,仅剩下防风林方圆两里的突兀木桩。
当邢道荣的交接部队在视野中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我确认老兵营已经金蝉脱壳,完成了这次艰难的开拔。
此刻我不禁思绪万千:郦东泉的商队应该已经到了令居城;施施和李广利、李延年应该也离京城不远了;而我们也终于踏上了往西域的行程……
第199章 会师令居城
离开营地后,我们的第一个行军目标是陇西郡治所狄道。
狄道原为前秦时期秦军为打击以羌族为首的西戎诸部建立的古军用驰道,是关陇古道在陇西境内的一段,东起街亭与秦水之源,西抵秦长城起点临洮以北的陇西郡治所,是汉羌杂居之地。后转义为城池名,即陇西郡治所狄道城。
狄道到老兵营所在的成纪直线距离约三百八十里,被陇山阻隔。从成纪到狄道有两条路线:一条是陆路的关陇古道,全程约七百五十里,一条是走洮河·葫芦河谷的水路。
这段路老兵营的老主官们是很熟悉的,因为走洮河·葫芦河谷的水路属于溯流,我们出发前调研的结果就是走陆路的关陇古道。
除了向导金革和聂文远负责的斥候部队担任探路和提前交涉交通关隘的任务,我们的大部队采用标准行军模式推进,只是因为军中有大量老弱病残孕,我们行军的目标速度很慢。
在最初的行进中,李己带领五十斥候走在最前。在行进时,先头部队的骑兵每一个岔路口留下五骑等待后续大队,以防迷路,规划以每天五十里(或十个路口)为行进目标。
斥候之后是我亲自带领的五十轻骑、五十车骑混合编队,负责押运每天要消耗的生活物资及每天会用到的营帐、灶具、薪火等物品,队伍的最后部是李庚带领的一百骑断后戒备,后队骑兵之前是负责押运其余生活物资的后勤和预备役人员,由李壬负责。剩余车骑由李四丁率领在队伍中部老弱病残孕集中区域负责两翼戒备,每天安营后这些车骑也会与前队车骑一起结成圜阵,保卫临时营地的安全。
我们的三十六个百人队都会至少配备一名主簿和一名计吏一名军医(至少保证一名是正式军职人员,人数不够的培养家属辅助)还要根据各组自理能力不同配备数名后勤亲兵,每个大组还要配备一名专业主簿和专业计吏,负责统计大组消耗,九个大组的消耗汇总给李癸和二大爷培养的最强的两位主簿、计吏,形成每日消耗总账,于每日晚饭后向我汇报。
行军路上,我让主簿们把“十诫”刻在更多竹简上交给识字的亲兵或助理,让他们一定要每天在路上向服务的人员反复念其中内容,并对内容做解释,同时还要给除伤残老兵外的人员考试,我的老婆和便宜儿女也不能例外。
到我的九个便宜儿子通过测试后,我们每日行程的磨合也差不多完成了,我就将便宜儿子们调到前队陪我行军,每日到行军目标点扎营等待大部队的时候我会教他们识字和学“篆体密文”,很快真正和这些便宜儿子贴心起来。
因为在行军的最后几天赶上连绵阴雨,且李己带领的斥候部队提前加速到金城联系船只,我们的行军速度每天只有三十多里,到四月十八日全军才行至狄道地界。
我们到狄道后转入元狩二年为迎接“五属国”归汉专门修建的狄道到金城的驰道,这条驰道让我们比较轻松的翻越了皋兰山,从狄道到金城约两百里用了三天多时间,在四月廿一日后晌抵达金城,算是追回了一天的行程。
在最后两天,我安排李壬、李癸带着部分军资提前到金城进行了物资采购。在向导金革的建议下:我们不再采购牛,而全力采购骡和驴,原因是河西北部的酒泉及西域的大部分地区不适合牛车行军,而且牛车虽然运力强但速度的确慢——比年轻人步行速度更慢,会拖累整体行军进度。
连日的行军已经造成部分老兵和随军家属里的妇孺生病,所以四月廿二日,我们全队在金城休整了一天。
考虑到随身粮草还比较充足,我们在金城郡主要采购的物品除了骡子和驴主要还有各类耐用绳索及因为二十二天行军损耗的各种消耗品。我们在金城郡购进了五百头驴和五百头骡,卖出四百头牛,并实现用骡替代了原先羊承担的运输任务,将羊列入了储备食物的行列。另外,因为增加了一百头驴的运力,我们又购进了五十辆中型车,加上因物资消耗节省的骡马空间,有更多人可以实现乘车而摆脱了步行。
我们在金城县的运力调整大约花费了四百八十万军资,其中有八万军资是专门用来买各类耐用绳索的。购买绳索的原因是在关陇古道行军的最后几天,我们已经确定:为了克服天气带来的不利因素,我们的大部分人和物品要采用走水路的方式往令居城前进。
在我们到达之前,李壬和李癸就租用了五十艘可运载百人的船只,每天的租金一万钱,这些船只可以让我们的大部分人和全部货物都可以以水运方式沿着乌亭逆水到令居城,但是因为金城往令居城是溯水而行,为了加快货物到达的时间,我们让所有驴、骡和部分马都要担任拉纤任务,有必要时部分青壮年也要承担拉纤任务,这也是我们在金城采购大量绳索的原因。
提出这个建议的是二大爷训练的一位精通此道的主簿廖涣,这个廖涣是长沙人,他的族叔廖福是长沙王的郎中令(负责王府禁卫和属国郎官管理)。由于出生地水网密布,廖涣从小兴趣又在舟楫之事,所以在被廖福介绍给二大爷之前廖涣已经是这方面的专家,据廖涣自己说:二大爷当初提拔他也是为了储备一位可能用到的水军人才。
四月廿三日,我们从令居城出发,先溯湟水进入乌亭逆水河道,傍晚时在枝阳抛锚休息。
四月廿四日卯时,我带着李己、李癸、郦无姤及五十骑轻骑携大量军资步行先去令居城和郦东泉的商队会合,其余人则在廖涣的指导下分工在船上休息或操控牲畜拉纤。
因为这段区域是羌汉杂居区域且临近羌人的实际控制区,我让李壬一定要监督好几位卫戍部队的主官加强戒备,并用尽可能短的时间抵达令居城。
枝阳距令居城一百五十里,沿着乌亭逆水的河谷行进大半天时间就到了令居城。这段路虽然路程不长,但沿途不时遭遇羌人冷箭、投石袭扰,尤其是小股斥候探路时。
据此我们在接近令居城时就让聂文远带了二十骑斥候往回向大部队送信:命李庚在大队拉纤行进时一定要让骑兵注意乌亭逆水两岸、尤其是西岸的戒备。
四月廿四日晚,我们三十多骑在令居城南与郦东泉所率商队会合,完成了老兵营先头部队与商队在令居城的会师。
商队比我们早十几天已经到达此地,因为借道羌线失败和仰氏股东闹撤股,目前商队士气不高。
让商队士气低落的还有一个原因:我派出为商队保镖的主官夏侯遁在临羌时为了保护商队人员安全,被内讧羌人的流矢射中左眼。
虽然夏侯遁当时就将箭头拔出并接受了治疗,在治疗中也展现了硬汉作风,但是以仰氏为代表的商人及很多商人护卫都被这一幕给吓到。加上研种羌首领无弋留何别有用心的忽悠,郦东泉虽在王赟、郦逸和车骑护卫的力挺下将商队带到了令居城,但队伍中人心难免涣散。
按照郦东泉的说法:如果不是启程时贡辅对儿子贡宽下了死命令,估计贡宽也想打退堂鼓。
针对商队的这个情况,我先带着李己去慰问了夏侯遁、夏侯远兄弟。夏侯遁不愧是李椒生前最信任的“陷阵营”悍卒,此刻已经基本恢复的他戴着眼罩向我表示:这次意外不会稍减他对李家的忠诚和完成任务的决心,这让我很感动。我顺便让李己跟他灌输了最近老兵营灌输的几个事情:主要是去留自便、自愿入股和《十诫》,并嘱咐李己利用等待大队的时间将这些事情也在提前出发的这五十车骑中贯彻一番。
探望完夏侯遁,我带着郦无姤找到郦东泉、王赟、蔡伯和郦逸,一起找贡宽谈了次话。
我们告诉贡宽:我们答应了贡辅一定会保他周全,让他放心。王赟和郦东泉同时建议他要加强对奴籍人员的管理,我建议他们做两个事情:
第一是制定一套激励制度——即完成这次西域贸易后拿出我们股东的部分利润作为“花红”,承诺发给所有非股东随从,同时明确伤残、死亡补贴金额。
第二件事是也搞类似“去留自便”的制度,给所有想走的人发路费,如果奴籍人士想走则安排金光通、金革将他们就近典卖,总之不强人所难。但是我也告诫他们:和老兵营会师后其实我们再不缺劳动力,所以普通跟班想走就任他们走,但是尽量不要让精通货殖之术的职业经理人离开,如果这些人想走要尽量劝留。
听完我的意见,郦东泉、王赟、贡宽、蔡伯和郦逸简单商议了一下:拟拿出一成净利润用于奖励团队,只要我同意这个一成利润让渡,具体办法等他们商议出细案。
我当场表示我没意见,这次主要还是要磨合核心团队和试错,少赚一成利润不是大事情。
第200章 穿越乌鞘岭
我与郦东泉、贡宽、王赟、蔡伯、郦逸等股东达成上述共识之后,我们立即邀请了仰氏的三位代表商谈退股事宜。
仰氏的确是一群非常短视、胆小的小资产者,他们见了我立即表示就不该再信任郦东泉,确定想撤股回家。
我让他们清算了属于他们的成本价值:他们的货价值大约七百万钱,路费、人员工钱大约五十万、目前摊薄了商队消耗成本大约五十万,总共约八百万钱。我又让他们算了一下他们的车辆和牲畜的价值。另外,他们投入了牛、骡等一百匹,连车大约八十万钱,马十匹,都是刚成年不久的牝马,按大汉的指导价价值一百五十万钱。
我告诉仰氏诸人:牛我们暂时不需要,马、骡和车我们都可以留下,另外我还可以用牛和他们抵一些其它牲畜的价值,最后视决意回去的人总数确定给他们带走多少牛车,看抵扣的价值。他们所有产生的人员费用、商队成本消耗我都可以支付给他们,他们的货物我可以按照八百五十万钱照单全收,算是也不让他们白跑。
仰氏诸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办法他们可以接受,于是我就让李癸在明早跟他们议定契约细节,先收购他们的货物,其余成本等确定多少人走再作最后计算。
四月廿五日,李癸与仰氏签订了货殖转让的协议后将八百五十万钱先转给了仰氏诸人。郦东泉等商队股东经过摸排确定除了跟随仰氏一起前来的人外还有三十多人希望退出,不过不知道是贡辅教育得好还是郦东泉、贡宽的洗脑还算成功,没有一个定陶买来的奴籍人士想走。
根据这个结果,我们分给仰氏及其余要走的人五十辆牛车(普通牛车,非车骑配备,产权归属仰氏),并让商队在现有物资中给他们准备了一个月的粮草,足够他们回到街亭附近的张绵驿一路的开销。
我让李癸跟仰氏最后算了账,抵扣牛车及提供的粮草等后又转给了仰氏两百二十多万钱,总共花费一千零七十多万钱算是完全收买了仰氏的股权。
四月廿六日一早,我很友好的送走了仰氏诸人及执意离开商队的人士。
送走这些人,我就跟郦东泉等商队股东谈了会合后的磨合细节,主要是将车骑统一划回老兵营用于安保,商队剩下的人以股东结构划分为四组,贡宽、王赟、蔡伯、郦逸分别任四个组长,郦东泉任大组长,这四个组除了不用背诵《十诫》,与老兵营家属待遇相同,所有物资暂归一处统一管理,所有开支消耗记账。我还告诉郦东泉等股东:为了在管理上不出现混乱,让他们和他们底下人在迁徙过程中也要称呼我“主帅”,并确保不发生与“十诫”抵触的言论和行为。
四月廿五、廿六日,在等待大部队的同时,我又让李癸将车骑的一百头牛换成了两百头骡,花费了一百二十万钱。
四月廿六日晚,大部队在廖涣方案的加持下用三天走完乌亭逆水来到令居城与我们会合。
四月廿七日,我们一边休整一边继续改良运力,将老兵营的三百头牛换成六百头骡和驴,商队的一百多头牛也换成了骡和驴,老兵营的军资又消耗约三百五十万,同时拆借商队现金一百五十万用于换骡和驴。
除此以外,我还让李癸斥资购置了羌人缝制的耐用帐篷,购置帐篷是向导金革的建议,他告诉我们:令居城的帐篷是羌人用特殊工艺缝制的,比普通帐篷更加结实耐用。
比起金银,羌族商人更喜欢物资和牲畜。于是我们将四百多头牛(含商队财产)和一百只羊都跟羌族商人换了足够我们所有人用的帐篷,因为比起出来时已经消耗了接近两个月的粮草所以放帐篷并不需要再增加运力。
四月廿八日,休整完毕的会师队伍合计接近三千六百人及货物、牲畜分两拨沿乌亭逆水继续北上,并从乌亭逆水东岸登陆驻扎,到四月卅日在河西之地的武威郡乌鞘岭西侧集结。
摆渡完毕我们结算了八万钱的租船支出,出发一个月不连储存物资消耗,共耗费军资接近两千九百万钱(含开拔日当天的花费)。但是我觉得在总军资超过一亿的情况下花这些钱是值得的,因为其中大部分用于优化运力和购置货物,这是未来迁徙和做生意都必须进行的投入。
进入河西之地后,我立即召集所有军事主官和商队股东及四位向导开了会,研究下一步的行军策略。
向导金革告诉我们:从目前的驻扎之地要翻越乌鞘岭并往东北到古浪峡就可以顺利前往武威郡治所姑臧城。出古浪峡之后,一路都是宽阔官道,但是要出古浪峡就要经过正在修建的长城乌鞘岭隘口,需要经过严格的军事检查。
“如果不走乌鞘岭隘口还有什么别的路吗?”我问道。
“如果不走隘口,只能翻越乌鞘岭。”金革道,“咱们的队伍肯定是做不到的。乌鞘岭是河西之地的天然屏障,它是祁连山脉北支——冷龙岭的东南端,乌鞘岭分东西两座山峰,古浪峡就在两座山峰之间,好走的路只有乌鞘岭长城隘口这一条。”
“我先带几个人去打探一下吧!”李己道。
我点点头道:“也好,如果能巧出关口,最好不要用大将军的令牌。”
在我的计划中,卫青的令牌不应该这么早使用,因为使用的越早后面的隘口有准备的可能性就越大,刘猪崽使阴招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虽然我的判断是他会任由我们往北走,到我们去匈奴疆域再弄死李家。但是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不能确保我的判断一定准,所以能不出底牌最好先不出底牌。
五月初一,李己带着李四丁、聂文远、黎典、乐晋四人翻越了乌鞘岭东岭,李壬、李庚和郦东泉、金光通则扮作往河西之地考察商业机会的行旅之人同时启程前往隘口修建中的长城。
李壬一行当天就回来了,得到的结论是:守备隘口的大约有一个营的编制,主要工作是监督施工和盘问来往人员。目前长城隘口施工中,关城并没有闭合,且守备警惕性并不高,如果硬闯以我们骑兵的实力应该可以攻克。但是因为戍卒据险而守,强攻战损难免。
李己一行则在五月初二夜才返回,他们的结论是:确如金革所言,我们以老兵营现在的人员情况是绝对没可能翻越乌鞘岭的,而且即使人能勉强过去,车马、货物绝对做不到。
所以按照目前表面上的情报:最好的办法还是使用卫青给的大将军令牌。
其实这个调研结果在我的预料之中,不过我还是不想过早的使用卫青的令牌。在李壬、李己带队去刺探情报的同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可以帮我们顶过乌鞘岭关口的办法。
五月初三,我贴着面皮贴、穿着“绣衣御史”的制服,怀揣林圭的腰牌带着怀揣高宣腰牌的李己、怀揣江炜腰牌的聂文远一路快马杀向乌鞘岭长城关隘。
在我们三人前行的同时,我让全军也立即出发。
到关口,我趾高气昂让守城的士卒带我去见营司马,见到司马后我立即出示了林圭的腰牌,李己和聂文远也立即分别出示了高宣、江炜的腰牌。
负责修建长城隘口的司马并不知道很多“绣衣御史”的情况,当然他也不敢得罪“绣衣御史”,只是很恭敬的问我有何贵干。
我告诉他:有一支汉军,带着很多的军资和老弱妇孺今天后晌或者明天一早会通过这里到古浪峡驻扎,到时候让他务必旁事不问,立即开关放行。
这位司马因为没经历过这个阵仗有点将信将疑。我立即让他把百夫长以上级别的军官和他这里负责后勤军马管理的厩丞都喊过来。
待这位司马把一众人都喊到,我立即用“绣衣御史”的专用密语与这些人进行了交流。营司马和一众副官、百夫长听得云里雾里,只有那位厩丞和我对答得有来有去。
等我跟那位厩丞表明了假身份和来意,那位叫章阳的厩丞向他的司马出示了武威都尉兵符并表明了他自己也是“绣衣御史”的身份。
在与我进行了交流后,他回道:“林道兄、高道兄、江道友,你们三位潜伏辛苦了!你们说的事情我日前已经从马道君给的密信中获悉,不知道我这里要如何配合?”
“开关放行!看他们的进一步动向,不能在这里打草惊蛇。”我回道,“我现在的身份是老兵营负责采购的军需官,这两位都算是我的助理,所以我们能先过关来传递情报。他们大部队很快就到,如果你们这边乱拦路,破坏了道首的计划就不好了。”
接着我按照高宣生前交代的情况跟章阳说了会去姑臧城找联络人发回情报的相关信息,然后请他如有可能要去山丹军马场找“马道长”传递消息,让马道长早做准备。
因为我说的所有语言规范和接头信息全对,张阳对我丝毫没有起疑。他跟营司马说了利害关系,并以武威都尉的名义迫使其执行命令,营司马只好贯彻执行,让所有主官知道:老兵营过境必须无条件、不检查就放行。
在这次假冒“绣衣御史”之前,我也做了第二套计划:那就是把卫青的军令交给李壬保管,如果营司马不听我的话,还是要让李壬出示卫青的军令迫使乌鞘岭长城关隘放行。
不过我觉得虽然高宣、江炜没交代,但是像乌鞘岭长城关隘这种重要的地方一定会有“绣衣使者”的卧底监控,加上陇西、河西地区面临行政调整,兵符都不在主官手上,我也赌有的兵符可能在“绣衣使者”身上、或者至少潜伏的“绣衣使者”在需要现身的关键时候有能制衡军队主官的方法。
我带着李己、聂文远先来到古浪峡,寻找到适合扎寨的所在,然后就静等李壬带队前来。
到傍晚时分,斥候黎典、乐晋率先抵达古浪峡,他们告诉我:大部队是大摇大摆直接过的关隘。
这时我才确定:我赌赢了!
在气运加持下,我再次冒充绣衣御史成功,这让卫青的令牌可以迟使用很久,同时也可以迷惑刘猪崽:让他认为对“老兵营”的动向有清晰的把控。在与他下棋的这个回合中,我成功隐藏了意图,让这个布局阶段的局面在先天不对等的情况下渐趋均势。
第201章 认亲休屠泽
五月初三夜,我们的队伍驻扎在古浪峡休息。
我召集了所有主官、组长连夜开会,商讨之后的行军安排。只有甄志炳因为已经生病多日,没有来参会。
根据向导金革、金光通等的建议:为了不耽误行军时间,我应该先小股部队快马突进带着胖丫姐去休屠泽与乌文砚认亲,大部队则正常行军,预计两天后到姑臧城休整等我们返回。
商议仆定,我选定李己领衔十二悍卒:聂文远、夏侯遁、夏侯远、黎典、乐晋、余禁、典伟和“陷阵营”悍卒高舜、骑兵悍卒张何、骑兵悍卒徐璜、车骑勇士许楚保护我和大肚婆乌雅雅一起去认亲。干妈义姁还特地安排了两位有女医基础的女性后勤陪我们一起去,好照顾重量级孕妇乌雅雅。当然,向导金革也要跟着我们同去。
原本我还打算让赵志敬陪我们一起去,不过经过一个月颠簸,赵志敬的身体也不太好了,所以我最终还是决定让他跟着大部队到姑臧城休整。
在确定了去休屠泽的人选后,我重点向干妈义姁和赵志敬询问了甄志炳的情况。按照干妈的说法:甄志炳病得很重,就算能活着进姑臧城,估计很难活着离开。
义姁告诉我:跟甄志炳一样情况的还有八位伤残老兵,另有一位女性孕妇家属在迁徙中因劳累小产。按照军医说的一般规律:估计甄志炳等九位老兵进了姑臧城精神放松后,大概率都会咽气。
其实迁徙中老兵离世是我预料中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要表现得很痛心。我带着主要主官连夜去看望了已经很虚弱的甄志炳等九位老兵,嘱咐他们好好休息,等我们到姑臧城后我会给他们安排住逆旅,以便他们更好的康复。
五月初三夜里,我让赵雪嫣和嬴婉儿与我同帐,为的是安排她们在我不在的时候做一个事情:在老兵中散布对朝廷和刘猪崽不满的言论。
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开始散布这个言论是有考虑的:到姑臧城休整后随着甄志炳等老兵的大概率离世,老兵中肯定会怨言四起。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我或者迁徙本身成为他们宣泄情绪的发作目标,这时候需要找个让他们宣泄负面情绪的靶子——刘猪崽最合适,也一点都不无辜。
我之所以选赵雪嫣和嬴婉儿来牵头布置这个事情是因为赵雪嫣最聪明,我相信她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帮我把执行方案想好;嬴婉儿也算比较聪明,而且她义父祁志成是这时候四位资格最老的义父里唯一完全健康的,由他牵头来散布这个情绪会让我们的宣传效率提高很多。
五月初四卯时,我带着乌雅雅、两位女性后勤及李己和十二位悍卒及向导金革出发,奔休屠泽而去。
在我们一行中,夏侯遁、夏侯远驾驶车骑载着乌雅雅、两位女性后勤及向导金革;许楚、高舜驾驶车骑载我们的随行物资;我和李己、聂文远、夏侯遁、夏侯远、黎典、乐晋、余禁、典伟则全部骑快马。
古浪峡距姑臧城约一百二十里,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胖丫姐,我们全速前进一个时辰就能到达。即使为了照顾胖丫姐,我们也在巳正时分就到达了姑臧城。
我故技重施,带着李己、聂文远走先,以绣衣顶戴和“绣衣御史”的腰牌开路进姑臧城,一进城我就找到“绣衣使者”在姑臧城的联络点,对联络人提了三个要求:第一,迅速发信给山丹“马道长”汇报老兵营行军动向;第二,协调姑臧城各门不得拦阻老兵营的两车六骑先头部队及数千人的大部队;第三,协调姑臧城内的武威太守、武威都尉等不要干涉老兵营的驻扎休整,并默契提供可供其驻扎的场所。
因为我的接头暗号和密语使用规范,又身着绣衣手拿腰牌,姑臧城接头人丝毫没有起疑,表示会立即按我的要求配合执行。
简单处理完大部队在姑臧城的驻扎问题,我和李己、聂文远按照金革的指示,在姑臧城东北的休屠县(休屠王王庭故地)稍等了后队约半个时辰,待夏侯遁、夏侯远等两车六骑赶到,金革带领我们很快来到了位于休屠县境内的瓠奴水渡口。
据金革介绍瓠奴水(又称谷水),发源于祁连山,在休屠县东北宣威县境内分南北两条支流,这两条支流都会注入休屠泽。因为我们要认亲的乌文砚家在休屠泽南岸,所以这次我们应该乘船去南支流。
按照金革的建议,从休屠县去休屠泽所在的武威县为顺流,所以我们所有人马辎重全部拆装上船,以尽可能的节省马力,从休屠县渡口到休屠泽南三百六十里,预计只要两天半即可到达,而我们返回时可以直接骑马走瓠奴水南岸河谷,到休屠县渡口后摆渡到出发点即可。
在瓠奴水两岸,我们看见大量民工正在施工修建长城。金革指着河西地图告诉我们:大汉朝廷的计划是在瓠奴水两岸修建长城,直到东北连接休屠泽。瓠奴水南岸的长城最终会在古浪峡附近与乌鞘岭长城相接;瓠奴水北岸的长城则依地形而建,到休屠县转向西北沿着焉支山、黑河、弱水走向而建,并在弱水转向东北至居延城、向西至玉门关。这些段长城目前都在分段紧张施工中,有大量汉人被迁徙河西,从事这些工程的施工。
我们按照金革的办法在初四下午未时乘船从休屠县出发,当晚在宣威县境内抛锚过夜。
李己原本还准备让十二位悍卒分两班执夜,金革道:“这里就是我们族人的旧部,各位可以放宽了心。实在不放心,每班留两个人值班即可。
出于谨慎考虑,李己还是安排了三个人分上、下半夜值守,因为要在船上待两夜,所以十二个人正好。为了照顾大伤初愈的夏侯遁,李己会帮他值班,让他休息。
五月初五,船行至宣威县境内进入瓠奴水南支流航道,傍晚至武威县境内抛锚过夜。五月初六卯时启航,至午时进入休屠泽、申酉时分即在休屠泽南岸目的地靠岸。
船靠岸后,我们重新将车骑拼装好,找了空旷安全的地方扎营过夜。
五月初七辰时,我们一行在金革的带领下往乌文砚的住所前进。
自三天前上了船,我就在跟胖丫姐演练见了乌文砚应该说什么、怎么说,不过胖丫姐真的够憨,教了三天所有说辞还是颠三倒四。我只好在出发前又帮她整了一遍删减版的说词,不过好像她也演练得不咋好。
我们沿着休屠泽南岸走了大约五里就来到了乌文砚的住所。金革提前就跟我们说了乌文砚家里的情况:乌文砚有两子一女,女儿岁数最大,十几年前就嫁给了附近一户休屠猎户;大儿子离开家很久了,应该是去追随乌文砚的两个哥哥乌文墨、乌文简做生意去了;小儿子才满二十岁,刚成亲,老婆也是休屠部猎户家的闺女。乌文砚这两子一女是两位老婆生的,女儿和大儿子是发妻所生,发妻去世后他又续弦娶了休屠部的女人,生了小儿子乌孤涂,金革还特别解释:“孤涂”是匈奴语“宝贝儿子”的意思。
我这次来也给这些还在休屠泽的乌文砚的家庭成员都准备了礼物——都是齐纨鲁缟之类的尖货。因为认亲乌文砚已经上升到“大幅降低西域贸易开展试错成本”的高度,所有股东都认可认亲送礼成本由全体股东分摊。
我们一行来到乌文砚家的小院,我和金革走在最前。
一进院子我就看见一老一少两位男子正在张罗着晒渔网,金革告诉我:老者就是乌文砚,年少的是他的儿子乌孤涂。
当我看见乌文砚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亲没认错——因为这位老爷子的脸模子和胖丫姐非常相似,只是因为他长期吃鱼身材不像胖丫姐那么臃肿。
当乌文砚、乌孤涂父子看向我们,我立即对他们报以热情的微笑。
金革抢先上前,用匈奴休屠方言对乌文砚说了一大段。金革说完立即让我喊胖丫姐上前将乌文翰的信物——一枚雕刻了“翰”字的玉扳指交到乌文砚的面前。
乌文砚接过扳指愣了片刻。他看了看乌雅雅,随即激动的上前吃力的将乌雅雅抱入怀中,用已经有些生疏的汉语道:“好侄女,原来你没死!大哥在天有灵啊!”说着便搂着胖丫姐哭了起来。
胖丫姐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向她示意:一定要悲痛一点!但是她还是哭不出来,就苦着个脸。
这时,我冲胖丫姐抓了抓眉毛,这是我前一天跟她说的暗号:我抓眉毛就是让她去想有一桌酱猪肘子、烤鸡、烤全羊之类的,就是不准她吃时她的心情。
看到这个暗号,胖丫姐立即“哇”的一声痛哭起来,随即在我的继续提示下喊了一声:“叔叔!我终于找到您了!”
哭了一会儿,乌文砚拉过胖丫姐,对着儿子乌孤涂说了一阵匈奴话,还冲着胖丫姐的脸比划了一下。
虽然我听不懂那个话,但是我知道乌文砚说的是什么:他在说胖丫姐跟他长得像。
果然混血儿乌孤涂笑着点头称是,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喊了声:“姐姐!”
这回胖丫姐倒是挺机灵,赶紧拥抱了一下乌孤涂,笑着喊了声:“好弟弟!”
接着,在金革的介绍下,乌文砚和乌孤涂知道了我就是乌雅雅的丈夫,立即也与我热情拥抱。
拥抱完,乌文砚很高兴的对乌雅雅道:“好侄女,你丈夫对你很好啊!把你养得这么好!”
我听完脸上和心里都在笑,胖丫姐也在笑,她忙道:“对啊!她每顿都给我吃肉的!”
在这和谐的氛围中,胖丫姐乌雅雅成功认亲,而乌氏家族的既往贸易经验,也将为我未来的商业帝国奠定坚实基础。
第202章 敏锐的“商觉”
在我们与乌文砚一家认亲后,乌文砚立即叫出老婆乌屠氏和也大着肚子的儿媳乌王氏。
根据金革的说法:休屠部归汉后,休屠贵族被赐金姓;士兵、猎户等赐王姓;其余平民以瓠奴水为界,水北被赐休姓、水南被赐屠姓,从乌文砚家两位女眷的姓氏就可以看出她们的出身背景。
在招呼我们进屋叙谈的同时,乌文砚喊儿子乌孤涂立即去找亲家王福泽、女婿王堡堡和女儿王乌氏,王福泽是匈奴方言的字译、王堡堡则是匈奴方言的音译。
王福泽一家住得离乌文砚家不远,很快便三代齐聚乌文砚家与我们相聚。当见到乌雅雅的堂姐王乌氏我不禁感慨了一下:乌家的基因还是很强大的,王乌氏的面相与堂妹胖丫姐有七、八分相似,而且身形也够壮硕,只是因为没在妊娠期,比胖丫姐还窄着两圈。
王福泽家老伴已经去世,本来有三个儿子,老大和老三都在元狩二年死在了霍去病率领的汉军刀下,只有在家留守的王堡堡还活着。原本王堡堡只有王乌氏一个老婆,哥哥和弟弟死后就将嫂子和弟妹都娶了,现在有仨老婆和三子两女,其中只有一子一女是他和王乌氏亲生的,其余三个便宜儿女实际上都是侄子、侄女。
我开始以为王家会介意我们汉军的身份,让金革告诉他们:我们并没有参加“河西之战”。不过王福泽和王堡堡都很通情达理,他们告诉我:军人在战场上的死生并不牵涉私仇,而且现下休屠部已经归汉,他们也受到优待没有离开老家、没有被没入奴籍,已经很满足了,更谈不上对汉军的仇恨。
在揭过王家和汉军的梁子后,我发挥了“请客送礼”的特长,按人头给乌家人、王家人都送了一匹齐纨、一匹鲁缟和一匹八稷布,连乌王氏肚子里的孩子都送了一份。
乌家和王家的男女老少得到如此稀罕的礼物都兴奋不已,只有乌文砚虽然也很高兴,但是没有特别的激动。我当即判断出:这位老先生是见过世面的。
当晚,乌家和王家用休屠泽的鱼鲜、野猪肉等特产招待了我们。虽然烹饪手段比较原始,但是胖丫姐吃得还是很尽兴。我也拿出随身带的桂花酒与乌家和王家的人共饮,气氛非常和谐。
因为乌家的房间有限,只有我和乌雅雅、金革、两位女性后勤可以住在房内,我和金革一间、乌雅雅和两位女性后勤一间。
吃完晚饭,李己等人已经在乌文砚家院外将帐篷扎好。王家人见状却跟他们说:休屠泽这边野猪特别多,这么扎帐是不行的,然后让我们将马匹和车骑的物资弄到院子里,并指导李己等人背靠乌家的院子扎营,又在两辆“武刚战车”防御不到的地方就地取材弄了很多尖刺栅栏和陷阱,这才离开。
五月初八一早,李己就告诉我:幸好有王家人帮着做的栅栏和陷阱,不然他们昨晚要被野猪折腾死。就算有防御,他们夜里还是分了两班戒备,射死了五只野猪,陷阱也抓住一只怀孕的大野猪。
乌文砚见到我们捕获了如此多的野猪非常高兴,但是也有些发愁。他告诉我们:因为盐贵、季节也不对,这些野猪只能赶快烤了吃掉。为了不浪费东西,这一天乌文砚请了王家、他妻子屠家和几家亲戚一起来烤野猪、吃野猪肉,吃完还让众人带走了很多。
至于那只掉进陷阱的怀孕牝猪,李己带着十二悍卒轮番对它进行了“军训”,最后将它俘获并拔了獠牙,安置在乌文砚家养殖。
五月初八我除了和乌文砚聊闲天说一些并不敏感的生活状态,主要的精力都在帮忙处理野猪肉。本以为野猪损失惨重会消停结果五月初九一早,李己他们又打了七头野猪、军训了一头掉进陷阱的雄性野猪。
面对丰富的收获,乌文砚也是既开心又发愁。开心的是在我们强大的武力加持下,他家院子里一下子多了一对被拔牙的野猪,等牝猪分娩后还可以持续繁殖;发愁的是野猪肉太多了,又得呼朋唤友前来处理。
当我问乌文砚平时是不是也有那么多野猪每夜来骚扰他们时,他道:“平时还好,主要是你们车骑上的粟米引起了野猪的兴趣。野猪鼻子都很灵的。”乌文砚补充道,“这休屠泽还有个名字叫‘野猪泽’,这里的野猪比人多的多,加上泽中渔获丰富,住在这里是永远饿不到的。但是也有个麻烦,就是野猪太多,无法耕种,我们想吃粟米、蔬菜就得去休屠县、姑臧城买,价格很贵。”
“拿野猪肉换呢?”我问道。
“那个也不行的。首先,休屠县的野生动物资源也很丰富,要想卖出合适的价钱只有去姑臧城。咱们这里去姑臧城是逆水,得七天左右,除了冬天,别的季节就算是熏肉也得变质。之前冬天我们卖腌肉去姑臧城还能换点物资,这盐铁专卖后就不行了——盐太贵了,一百斤肉要用二十斤盐,根本买不起。”
听乌文砚开始聊货殖相关的事情,我立即将话题往深处引导,道:“如果这里的生意做不起来,您何不换个地方过活?之前因为我老丈人的缘故,乌家被匈奴右谷蠡王忌恨,您在这不缺吃喝的地方蛰伏也是好的,但是眼看这里现在归汉了,您就不想重操旧业、恢复乌倮氏家族的荣光?”
乌文砚叹了口气,道:“年纪大了,也对这里有感情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其实河西刚归汉的时候,我本是满心欢喜想重操旧业的,立即让我家老大乌乾去西域联络他两个伯伯。”说到这里,乌文砚顿了顿,苦笑道,“结果我们刚联系上,等我着手调研能做点什么生意的时候,‘算缗令’就来了。”
“其实现在还是有机会的。”我对乌文砚道,“咱们只要换个身份,不被‘算缗’不就好了?”
“哦?有这办法?”乌文砚立即来了兴趣。
“首先,作为新归汉的百姓,你只要不做太大、以自给自足为主,让所有乡亲都参与农产品贸易,一般来说官吏短期内是不会让你们入商籍的。”我笑道,“不过那只能让您小试牛刀,绝对不能符合四叔您的格局。”
乌文砚笑了笑,道:“是啊,这个小生意要做做不是没办法,只是我年纪大了,做这种小买卖不如闲着,反正在休屠泽住着真的饿不到。”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我微微一笑道,“就是挂靠我们。我送给你们的齐纨、鲁缟都是这么运到这里来的。”我接着跟他说了现在郦东泉商队的情况,又说了股东里有商业特权家族“奉祀君家族”和“端木赐后人”,还有列侯之后郦东泉、郦逸,更有“绣衣使者”家族参股,又挂靠我们军队的招牌,总之不会被“算缗”。
乌文砚听后立即来了兴趣,道:“这样一来我要联系你二叔、三叔他们,大生意就有的做了!”
见乌文砚已经动心,我道:“只是这也是目前的权宜之计,如果要长久弄,这不是最好的办法。首先,商队现在的股东已经很多,乌氏加入进来利益要被分走很多,相当于被收了‘算缗’;其次,目前大汉西北边郡的行政区划都在不停调整,我们这次开拔都不知道最后的驻扎点;最后,目前大汉经济下行,需要建立双向经济通道才能利益最大,仅以汉商身份贩卖货殖去西域或仅从西域进货来大汉贩卖,都难有最大化的收益。”
听到此处,乌文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道:“侄女婿,有什么想法你就跟我说吧!我虽然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也跟着父亲和几位哥哥走南闯北的,基本‘商业嗅觉’还是有的。”
我笑道:“原本汉匈是仇敌,但是元狩二年,浑邪王胁迫你们的族人一起归汉后,皇帝为了安置‘五属国’动用百亿国帑。而元光三年黄河决堤后的黄泛区百姓,却远远没这个待遇。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你直说。”乌文砚道。
“说明从外面来,好过本来就是臣属。原本是我老丈人在西域沟通乌氏的生意,后来他没了,你们的生意链条就运作不起来了。所以如果我们都去西域坐镇,向西接二叔、三叔他们,向东弄个胡商身份和现有的商队股东结合,是不是最合适?”我说道。
“侄女婿,你的‘商觉’还真敏锐!”乌文砚道,“不过你说的办法我不是没想过,但是我一个老头子,没你的条件好。首先,因为几十年被右谷蠡王封杀,我们家在西域的关系已经丢差不多了,我一个老头子过去,不被人家吃干抹净才怪;其次,如果没有强力的外援,我们乌家的启动资金都拿不回来;最后,还是跟你说过的,我对这里有感情了,如果没有特别好的机会,我真的不想折腾了。”
“那如果我和胖丫姐一起诚挚邀请您加入我们呢?”我立即答道。
“如果早十几年,我一定去。但是现在,我还得想清楚。”乌文砚道,“我得确保如果我出去了,家里没啥后顾之忧。乌孤涂从小没经过什么磨砺,眼下媳妇又怀着孕,不可能跟我们一起走,我老伴也是一个道理。另外,如果去,我还想物色几个对我而言得力且可靠的人。今天晚上请他们吃野猪肉的时候,我会找亲戚们聊聊。”乌文砚顿了顿,道,“不过我至少会跟你们去一趟姑臧城,看一下你们的团队。即使不跟你们走,我这边还有你岳父在陇西、河西、西域等地经营几十年的账本,我也会交给你,可以让你研究一下,作个参考。”
第203章 账本里的商机
当晚,我们又在乌文砚家里举办了盛大的野猪宴,乌文砚让儿子乌孤涂和女婿王堡堡喊来更多的亲友赴宴。
因为知道他们稀罕粟米,我也让李己他们在留足回去的口粮后将粟米都拿出来给大家享用,同时将随身带的酒都奉献了出来。
在晚餐气氛特别和谐时,乌文砚和金革开始招募起愿意跟着他们去姑臧城考察商队的亲友。乌文砚还明确说了:相关人要做好如果考察感觉合适就跟他一起去西域的准备。
在金革的宣传中,他告诉所有人:西域贸易大有可为,他还告诉了所有人郦东泉商队里职业经理人的薪水以及他作为向导的回报。
休屠泽边的居民靠水吃水的确吃穿不愁,但是受限于资源和交通条件,他们的财富积累真的很可怜。听说从事贸易有如此丰厚的回报,便都跃跃欲试起来。
根据乌文砚和金革的说法:这些人中最有价值的是姓王的,这些人要么原来是士兵、要么是猎户,弓马娴熟,武力出众。另外有几个姓休和姓屠的人家的子弟比较聪慧,也是乌文砚比较看好的人。
这边的人比较单纯,一场饭吃完乌文砚想招募的人就找齐了。他的副手是女婿王堡堡,另外还有十五位王姓子弟,其中三位是他儿媳家的堂房亲戚。除此以外,经过选拔还有两位休姓和四位屠姓的子弟也意向成为他团队的成员。
晚宴结束,乌文砚立即单独找了我洽谈去姑臧城的事宜。我们大致谈了个方案:如果考察不合适,来回的粮食路费由我来承担;如果考察合适,以后他们的所有成本先由我垫付,计算在他未来参与贸易的支出里。
谈妥之后,乌文砚立即带我来到后院一间仓库,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箱子,从里面拿出半箱子竹简,道:“这是你老丈人、我大哥那些年从事西域贸易的账本,我现在就交给你。如果我们考察不成功,你可以把这个东西给股东们看,算是个交代。”
对于乌文砚的通透,我很欣慰,我当即打开竹简,简单向他询问起当年这些贸易的交易场景和逻辑,乌文砚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向我耐心解释。
乌文砚虽然已经接近六十,但思维逻辑非常清晰。这让我怀疑胖丫姐是不是“先天不足”或者“母系超笨”,不然为何作为乌倮氏后人会这么憨?
这天夜里,我让李己等人放开手脚狩猎野猪,一方面是为了补充路上二十多人的食物;另一方面是为了让在姑臧城休整的部队改善伙食——这一路基本上都是粟米为主,骑兵偶尔提前到目的地狩猎的所得也绝对不够三千多人享用。现下如果我们比较好的优化运力,我可以让一部分人先回去,带去可以够全老兵营和商队吃一顿的熏野猪肉。
这天晚上的野猪群应该是组织了规模空前的报复行动,李己等在王氏猎户的帮助下,忙活到子时全歼了一个野猪族群——老少两百多头野猪,然后他们就在猎户们的配合下开始了熏肉。
到熏肉流程开始,我和乌文砚也准备休息了。这时,账本的一页内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乌文翰在四十多年前的一次西域贸易过程中记录的流水账。里面详细的记了他们的商队从北地郡到西域再到安息然后返回西域、河西、陇西、北地郡的沿途消费。在账目中我发现:自从商队到西域之后,直到返回北地郡,再没出现商队买盐的支出记录。
当我把这个疑问告诉乌文砚,他对我道:“你知道西域有个叫蒲昌海的地方吗?那里还有个名字叫盐泽,多得是盐水湖。商队在那里补给之后就再不需要买盐了,连回来吃到北地郡的盐都足够。”乌文砚补充道,“当时我大哥算过账,因为大汉盐税高,从西域贩盐不如安息的特产利润大,不然我们直接从盐泽煮盐回大汉卖都是可以的。”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以现在的盐价,从盐泽贩盐回来倒是赚大钱的,只是抓住要坐牢罚款剁脚趾,风险太大。”
听了乌文砚的话,我开始有些遗憾。我在张骞的地图上看到过蒲昌海——距离玉门关并不太远。我们再怎么慢慢走,最迟夏末秋初肯定能到那里。也就是说:我让李癸多买了起码两千五百石高价盐。
乌文砚见我表情懊恼,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无奈摇摇头笑道:“按照您的说法,我们从成纪出发时盐买多了。”接着,我将买了四千石盐、远远超过目前需要的事情说了。
听完我的说法,乌文砚笑道:“那也没关系啊,整个陇西、河西就狄道一处‘盐官’,姑臧城的盐价就比你们出发的地方贵至少一百钱一石,过了焉支山,盐价会越来越贵的。”
我无奈笑笑道:“我们这一路麻烦够多了,如果再为了一百多万钱的买卖去贩卖私盐,被朝廷抓了把柄不划算的。”
乌文砚笑道:“你再想想,我白天和你才说的事情。”
听乌文砚点拨,我豁然开朗,道:“对啊!我们的盐都有盐引,拿盐腌野猪肉卖就不算贩私盐了!”
“而且那样你就解决了我们这里居民的一个大问题!”乌文砚笑道,“不仅野猪肉,这里的鱼也可以腌制了去姑臧城、甚至更远的地方贩卖!”乌文砚想了片刻,道,“只是这个时节有点可惜,腌鱼腌肉怎么也得到九月后才行。”
“那也无妨!”我笑道,“你不是担心你跟我们出去后家里的生计吗?如果我留两千五百石盐给你们,并留一队人配合你们渔猎,到了秋冬季腌好鱼和肉送出去贩卖,你觉得是不是大家都有钱可赚?”
“那就太好啦!”乌文砚道,“那样的话我明天告诉他们直接跟着你们开拔就好了,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乌文砚顿了顿道,“两千五百石盐,就按成本卖可以折一百二十五万钱,这些盐大约可以腌制四千只野猪加五千条鱼,就按在姑臧城算,总共大概可以卖五百万钱。我们拿出其中五十万钱给大家发工钱,所有人保证干得热火朝天的!在扣除盐价成本和运输费用,我们至少可以赚三百多万钱!”
我笑道:“如果真赚到了你想过怎么用吗?”
“你不拿回去?”乌文砚道。
“那个钱、包括盐的成本,目前对我们团队意义不大,如果在这里有好的投资,我倒是想直接投在这里。”我回道。
“那敢情好!”乌文砚道,“侄女婿,不瞒你说。有个事情我想了几年了,就是苦于没有本钱。你跟我来!”
乌文砚说着将我引到堂屋,给堂屋掌灯后又去后堂找来一张羊皮地图展现在我面前。
乌文砚的羊皮地图是休屠泽附近一直到姑臧城的地图,标注很详细。他指着瓠奴水南北支流中间的地方道:“朝廷想把这块三角洲半卖半送给我们,之前开的价是三百万钱,估计谈一下两百万钱就够了。”他顿了顿道,“如果今年冬天我们卖了腌肉你也不要拿回本钱,我们就合股把那里买下来。那个三角洲方圆差不多一百二十里,水土状况极好,能耕种、放牧的面积不少于方圆六十里。我们先去把上面野猪之类的都清掉,留一部分养殖,然后用剩下的本钱买种子和羊羔之类,就可以种粟米和放牧,生产的农产品除了供给本地还可以卖去姑臧城或者卖给修长城的工地,绝对是一笔划算的长期买卖!”
“那我必须支持您!”我笑道,“等你跟我去了姑臧城,我就找运力把两千五百石盐运过来。别的还有什么要投入的吗?我们到时候一并投了。”
乌文砚想了想,道:“我们这里的交通工具还是太差,如果有可能,你须得给我们多配备点车马,当然这也算作你的原始出资。”
“目前我们迁徙需要的运力很大,我最多只能给这里配五十辆骡车。按照成本,我得多折合五十万的投入。”
“那个自然!但是五十辆车肯定不够用的。”乌文砚想了想道,“不过没关系!侄女婿,你听说过姑臧城的木牛车吗?”
“没听过,那是什么?”我好奇道。
“那是姑臧城的特产,高轮、八辐、双长辕,调整辐高就可以使用牛、马、骡或直接用人力来牵引,它比中原的十六辐车更轻便灵巧,通过性好、也可以直接由人来牵拉。”
“一辆车大概要多少钱?”我问道。
“空车五百钱。”乌文砚道。
我想了想,指着他的羊皮地图道:“那个三角洲买下来后,上面的树木多吗?”
“多极了!”乌文砚道,“那个车就是本地松木造的,只是工艺比较复杂,我们的人造不了。”
“那没关系,我这边有人能造!”我笑道,“回头我给你们买个二十辆,然后留个能造的工匠配合你们。你们也别等腌肉卖了钱再买岛,我直接安排钱把岛买了,砍了树直接造车。”
“侄女婿大气!”乌文砚道,“有你这么大气的手笔和商业嗅觉,我老头子一定重新出山陪你把西域贸易做起来!”乌文砚顿了顿道,“侄女婿,其实我纠结要不要去西域还有个原因。我大儿子乌乾前几年去西域找我两个哥哥。他去后只在楼兰写了一封信回来,说是遇到匈奴人,行李和马都被抢了,幸好有楼兰的羌族亲人给他提供了帮助。写信时他在楼兰教汉语,准备等春天出发继续往西。但是后来一去几年都没再回信。”
乌文砚的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我知道他既想找儿子又怕得到不好的消息,于是安慰道:“您放心吧!乌乾大哥吉人自有天相,我们这次西行一定能找到他!”
乌文砚点点头道:“希望吧!”
第204章 折返姑臧城
五月初十,我带着李己等人在休屠泽烤了一整天的野猪肉。
乌文砚则做了一整天的出发准备工作。他一整天都在和随行及他准备雇佣参加腌肉生意和谷水三角洲建设的亲友解释种种日后的操作要领和注意事项。
经过一天的准备,乌文砚这边确定由他的亲家王福泽和儿子乌孤涂牵头负责与我们的日后合作,他还选了十几位靠得住的亲友作为这次留守合作的骨干力量。
五月十一,我们分两队往姑臧城返回,第一队由我和李己带着金革及两车十二骑携一百多头熏好的野猪肉以最快速度往姑臧城赶,乌雅雅则带着两位女性后勤随乌文翰、王堡堡等二十多人沿水路溯瓠奴水返回。
我和李己带着十二悍卒沿着瓠奴水河谷一路向西南往姑臧城折返,用两天半时间在五月十三后晌抵达了休屠县渡口,摆渡至瓠奴水北岸后继续向南,到傍晚在姑臧城北门外与已经在此驻扎了六天的老兵营大队会合。
进入营帐,我发现干妈义姁也在,顿时意识到那九位生病的老兵应该已经都不在了——因为我曾经下过命令让九位老兵住在城中逆旅,并让干妈义姁等十几名军医也住在逆旅照顾,干妈已经回来也就意味着老兵们都已经不在了。
果然,我刚找到李壬他就给我汇报了这个事情。他告诉我:两天前的那个晚上,第九位咽气的老兵是甄志炳。
知道见不到我最后一面,他让李壬给我传达了遗言:他首先感谢我在开拔前安排他去成纪县城快活了两次,然后说要把他入股的私房钱留给各位健在的老兵在西域找女人。
他的去世让我有一些伤感,我让李壬把他和其他八位去世的老兵一起暂时葬在姑臧城外的护城河旁,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然后做上记号,等合适的时机再回来“接他们”。
李壬还告诉我:因为九位老兵因迁徙离世,驻扎这几天老兵们对朝廷的不满情绪弥漫。
对此,我并不意外,因为这是我蓄意安排赵雪嫣、嬴婉儿牵头引导的。
据说老兵们骂刘猪崽的声音日日不绝,偶尔也有人骂“卫歌妓”的。虽然我觉得卫子夫和卫青都算厚道人,但是我不会让他们分别处理,他们没那个鉴别力和觉悟。
我知道老兵们本来就只认李家,而给老兵找活路,也是我们这次西迁正义性的根本,我的幌子是“李家最后的体面”。但是在迁徙过程中,老兵最容易病死、最容易闹情绪,如何管理好他们的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树立反面典型让他们宣泄——刘猪崽和他背后的朝廷集团就是那个典型。有了这个典型,老兵们在向反面典型输出“国粹”的宣泄后,也会更感念李家的恩德,即使死也不会对李家有怨言。
不过当李庚、李四丁向我汇报卫戍部队也受老兵营影响开始出现对朝廷的不满情绪后,我立即喊上李己一起,要求他们制止这种风气的蔓延。
我告诉这三位主官:老兵营内是明令禁止他们议论朝廷、不敬皇家的。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我知道:虽然卫戍部队都是李家的募兵,但是谁能担保其中没有怀着忠君爱国的理想来的呢?如果我纵容、甚至主动说朝廷如何不好、如何对不起李家,一方面会激起他们的反感(即使不明说),另一方面信仰崩塌对他们的战斗力也会有影响。我是主帅不是神,要让他们把我当神看还需要很久,这个过程要潜移默化,比如通过家属区的感染。
李庚问我:他遇到头铁的二愣子骑兵听了家属区的、特别是老兵们的牢骚以后向他告状,他也没很好的说辞,问我再遇到该怎么处理。
我想了一刻,给他和李己、李四丁准备了标准说辞:“老兵们风烛残年了,让他们发泄一下吧,你们心里有杆秤就行了。”
除了老兵骂朝廷,这次回来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所有人,包括李壬、李庚都很自然的称呼我为“主帅”了。这是让他们每天背诵《十诫》的成果,也是我非常希望的结果。
五月十四日,我召开全体主官的全会,向他们宣布我要与乌文砚合股开发谷水三角洲的事情。
我大致跟他们说了这个事情的细节,然后告诉他们:我并不在乎短期内可能的收益多少,我在乎的是这个谷水三角洲将来可能是我们的一条退路——如果我们因故出不去玉门关,那么我们可以退到那里去安身立命。方圆一百二十里、自然资源丰富的地方足以养活我们这些人,而且如果一但再出意外,我们就可以通过休屠泽逃到长城以外的地方。
听了我的分析,所有主官都对我的远见表达了赞同,尤其是跟着我一起去了休屠泽、带回大量野猪肉的李己。他告诉众人:如果不是“主帅”有更高远的目标,以他所见在自然资源丰富的休屠泽定居也很不错。
商议仆定,我们对追加休屠泽的投资作了规划:除了留下两千五百石盐、所有买盐的盐引、二十辆骡车还有三百万钱“谷水三角洲”的开发启动资金。
最后,我们的议题就是留谁在休屠泽对接。
经过大家的推举,最后我决定留大伤初愈且已经对休屠泽情况熟悉的夏侯遁代表我们与王福泽、乌孤涂对接。
同时经过反复考虑,我决定留下一位老兵营的老计吏、一位二大爷培养的会“篆体密文”的主簿留下来辅佐夏侯遁。同时,我让李壬去姑臧城多采购些木牛车,并留下一些给夏侯遁,同时让李大戊带领团队里的木工研究一下这个车的制作图纸。
这时,李壬和李癸给了我一个采购目录,在里面我看到这几天他们已经采购了很多姑臧城特有的木牛车,并在李大戊、李二戊和工匠的安排下改造了一些,使这些车适合人力驱动——这样原本负重步行的年轻家属和商队人员就可以在步行时将随身负重都放在车上,四人一组还可以轮换着推车和坐车休息。
李癸还告诉我:姑臧城的牛比我们之前路过的地方都便宜,牛犊的价格在两千钱,问我要不要买些。我当即作主让他们再采购姑臧牛车二十两、牛犊二十只,算作对休屠泽团队的入股。另外我还要求他们按每四个步行的人都要配备一辆姑臧牛车的目标再入城购入一些牛车,以确保全队的行军负担都得到减轻。
李癸得到指示后立即前往姑臧城内采购,李大戊也立即召集营中木匠研究勾画姑臧木牛车的制造图纸。
与此同时,我找来夏侯遁、夏侯远兄弟,向他们表达了要让夏侯遁常驻休屠泽代表老兵营入股“谷水三角洲”开发的想法。
夏侯遁立即对我的信任和照顾表达了感激。他表示:如果可能,希望自己的妻儿和弟弟夏侯远的儿子们也都能驻扎在休屠泽协助他。
因为本来就打算留团队在休屠泽,我当即表示了同意。
我让夏侯遁自己在“陷阵营”挑十个人与主簿、计吏、工匠等一起协助他。同时他的妻子和儿子夏侯翀、夏侯茂、夏侯臧及夏侯远的儿子夏侯亨、夏侯灞、夏侯成、夏侯辉都将留在休屠泽,其中超过十四岁的夏侯翀、夏侯茂、夏侯亨、夏侯灞都将视为入伍,同时所有孩子将在主簿的调教下学习“篆体密文”的传信工作,以应付成纪到休屠泽之间的“篆体密文”传送工作。
在协调完夏侯遁团队的工作后,李癸的采购工作也圆满结束,我们在姑臧城总共采购姑臧牛车三百二十辆(有二十辆要拨付给休屠泽团队使用)、牛犊二十头(拨付给休屠泽团队使用),同时采购了一些耗材和补充物资(如九个老兵的寿材)。
原本李癸建议我可以采购些毛皮制品,原因是比陇西价格低了不少。但是我在乌文翰的竹简中明确看到越往西毛皮制品越便宜,于是否决了他的提议。
本次在姑臧城采购了约三十万钱的物资,加上投入休屠泽建设的三百万,总共消耗军资约三百三十万钱。
在忙完这些事情后,我和主官们商量了大队的开拔时间。因为大队行军缓慢,我决定让大队于次日就开拔向西北往焉支山进发,我与李己则带着二十骑与夏侯遁等要前往休屠泽的人马留守等待乌雅雅和乌文翰的团队。
忙完这些,李大戊的姑臧牛车图纸也解读绘制完毕。我让李大戊安排了一位营地的老木工及家属随夏侯遁留守休屠泽,为日后自己制造姑臧牛车做准备。
忙完留守姑臧城的所有事情,我先和郦无姤一起去找郦东泉的商队进行了沟通,告诉他我已经拿到乌氏在西域经营的账单。郦东泉告诉我们:目前商队众人情绪稳定,听说晚上有野猪肉吃并且明天就能开拔后商队众人的情绪更加高涨。
沟通完商队,我重点找干妈义姁了解了目前营中的病患情况。根据干妈的介绍包括赵志敬、王志坦等二十多位老兵目前都生了病,家属区也有十来人出现了身体不适,全部身体不适的人都安排了特殊照顾,目前还没有医疗挤兑之虞。
在晚饭前,我带着主官们去看望了生病的老兵和家属,重点看望了赵志敬和王志坦。
我告诉赵志敬:一定要赶紧养好病,胖丫姐已经和乌家人相认,我们与乌家的全面合作也已经展开,再过几个月他的外孙也即将出生。赵志敬表示:别的都无所谓,看着外孙出生是他的期望,他一定会好起来。
在看望王志坦时,我告诉他:如果他不赶紧好起来,我们之前预算的酒估计要喝不完了。王志坦道:“放心,等我好了,一定要再醉个三天三夜!”
出乎我的预料,在患病家属里我看见了何氏的身影。据干妈义姁说:何氏的病不重,但是她老是记挂着她的姐妹、孩子和养蚕工作,把自己搞得很累。她见何氏有点咳嗽于是就把何氏拉进了病号名单,为的是让她更好的休息、开拔后也能坐车。
我告诉何氏:让她好好休息,未来到了西域,她的技能对团队很重要。何氏见我关心她又要说些有的没的,于是我赶紧逃跑。
晚餐,营地的所有人按组为单位享用野猪肉盛宴,我趁机又让组长、大组长们宣扬了《十诫》,团队整体气氛和谐,经过七天休整后体力和士气得到了充分恢复。
第205章 入股休屠泽
元鼎元年五月十五日,在姑臧城休整结束的老兵营大队开拔往西南焉支山方向行进。
我带着李癸、李己、聂文远、夏侯遁、夏侯远等继续在姑臧城驻扎等待乌文砚一行会师。
除了等待乌文砚的人,我们还留了大量负责运粮的人员和车马在姑臧城,为的是在此大量粜米。
在开拔前,金革给我们提了一个意见:将大量粟米在姑臧城、休屠县附近粜出。金革告诉我们:在焉支山前西南的犂靬县与焉支山前东南的番和县是整个河西地区最大的农耕区。之所以叫“犂靬县”,也是因为休屠人最早在河西的驻扎点就在犂靬县,而最早的麦子也是休屠人带到河西之地的。
因为地广人稀,休屠人后来慢慢扩张到焉支山南至休屠泽的广袤区域,大部分族人也改农耕为放牧、狩猎了。但是还是有很多休屠人为主的族群在犂靬、番和耕种为生。
按照金革的说法:大约七、八天后,犂靬、番和的粟、麦就将进入成熟期,因为该地区处于群山环抱处且周边没有能用于漕运的大河流,这两地每逢收获季节粟米和麦的价格都会很低。特别是麦,因为密度大、每石的重量是粟米的两倍,运输困难常常每石只能卖到比粟米略贵的价格。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更高的密度反而是好事——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节约更多的运输空间,而且“武刚战车”最早就是为运粮草而设计的,绝对可以承受麦、甚至密度更高的精面粉。
我在乌文翰从事西域贸易的竹简上也看到:一般到焉支山附近后,乌文翰的商队所有采购的主食就会变成面粉,说明金革的建议是完全行得通的。
自我们开拔以来,四十多天共消耗精粟米接近一万石,还剩三万石出头,我让李癸将其中两万五千石都在姑臧城、休屠县粜出。
因为本地居民比较偏好粟米、尤其是精粟米,平均每石的卖价在一百三十钱。其中大约七十钱是五铢钱或等价黄金,其余部分则以货易货,得钱一百七十五万及价值一百五十万的生活物资。
比较无奈的是换来的生活物资基本上是毛皮制品,但是所有毛皮制品我们都谈了七折价格收货,所以参照乌文翰留下的账本看,这个价格也是不算亏的。
所有参与交易的车骑和后勤在姑臧多耽搁了一天。五月十六日,基本空载的他们就在李癸的带领下先开拔去追大队去了。
乌文砚一行到五月十八日后晌才与我们碰面。在等待他们的过程中我主要安排了金革对夏侯遁等要长期在休屠泽开展合伙业务的人进行培训,让他们能更多了解休屠人的习性和民族习惯、风俗禁忌等,以便更好的与他们相处。
乌文砚一遇到我就将他这几天起草的《“谷水三角洲”合作开发契约》交给了我,他同时还交给我一份细案——细到所有主要工作的脉络、节点、执行方案、规矩条例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方案主要的内容是:由“老兵营”投入六百万作为休屠泽“谷水三角洲”合作开发业务的启动资金,其中现金三百万;盐、物资、牲畜、牛车等总计价值估算三百万。未来赚到钱后的净利收益优先支付六百万钱后以老兵营四成、乌家三成、所有参与操盘者三成的模式分配利润。在这之前,夏侯遁、王福泽等以固定薪资(没有毛利前先记账)的方式拿报酬。
在乌文砚的商业计划中,在冬季咸鱼、腌肉实现销售后我们的六百万投资成本就可以收回,然后就致力于精耕“谷水三角洲”。
在与我们会合之前,他已经与设在休屠县的负责“谷水三角洲”开发的衙门协商好了价格:他们以二百万钱(名义是休屠泽居民集体集资)收购“谷水三角洲”的全部土地,未来打下粮食优先供给修长城的戍卒和附近县的官仓,多余农牧产品在武威郡境内贩卖,但是要求不能给他们转商籍被“算缗”。
休屠县的官员哪里见过那么多钱,当即就陪着他们去武威郡向太守作了汇报。因为这个事情的确对各方有利,太守当即承诺只要休屠泽居民筹款到位,立即与他们签契约交土地。
看到乌文砚做事效率这么高,我不禁对乌倮氏家族充满敬意,立即与他签订了契约。契约一式三份,一份由我保管、一份交给夏侯遁、一份由乌文砚交给亲家王福泽保管。
订立契约后,我立即安排将现金、物资交付给夏侯遁、王福泽,老兵营与乌倮氏家族、休屠泽原住民的《“谷水三角洲”合作开发契约》正式生效。
五月十九日,乌文砚陪着王福泽与武威郡相关衙门正式签订“谷水三角洲”土地转让契约,契约约定“谷水三角洲”上目前的所有土地及自然资源全部归休屠泽出资居民。
休屠泽居民开发“谷水三角洲”可免税二十年,二十年后按照三十税一标准正常向大汉朝廷缴税。
武威郡同时承诺:因“谷水三角洲”物产买卖产生的商业活动只征收最低商税,从事活动的百姓不改商籍。
在准备从事谷水三角洲开发的诸人忙完签约后,我把所有从事谷水三角洲开发的人叫到一起,向他们培训我在等待乌文砚这几天研究“谷水三角洲”地形地貌的成果。
首先,我按照《养鱼经》的规范方式,给他们画好一张图,让他们要引休屠泽之水做鱼塘,使我们的渔获更加充足。
其次,我按照乌文砚的规划理念给“谷水三角洲”作了规划布局,分渔区、种植区(种稻和粟)、养殖区(驯化野猪)和放牧区。我同时在三角洲中心地带留了足够五千人居住的生活区——为的是防止万一老兵营无法出关,可以有暂时或长久的栖身之地。
最后,我按照郑当时教的水利规律设计了七座水坝设施,用以全岛的用水、防洪和灌溉,虽然谈不上精妙,但在休屠泽这个不怎么发大水的地方是足够用了。
弄完这些,在五月廿日,乌文砚带着约三十人与我们一同去找老兵营大部队会合。夏侯遁、王福泽等人则带着盐和骡车、牛车,乘船返回休屠泽,准备正式投入到他们的新事业中。
在等待乌文砚期间,我抽空又去姑臧城的“绣衣使者”联络点打探了情报,其中有个信息很有价值:在乌鞘岭潜伏的“绣衣使者”章阳已经去了山丹军马场和“马道君”会合。
其实章阳本身级别不高,去哪也无所谓,但是此人手中有武威都尉的符节,一但和马骏合流对我搞马的计划肯定是会有影响的。
但是我觉得这也是我选择暂时隐藏底牌——卫青的“大将军令”所必须承受的副作用。我不会绕开山丹军马场——我必须去那边拿到李胖虎最后留给我的五百匹军马,以充实队伍的运力。而且马骏、飒仁焉支等都是我很想去会会的人,所以即使马骏提前调了许多部队去那里准备跟我们死磕,我也不会绕开他。况且我觉得刘猪崽更大的可能是让我们去匈奴国境再对我们下死手。没有得到皇帝许可的马骏也未必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身份,我们去了也未必就会有多少凶险。
从姑臧城到老兵营大队的休整点番和县大约两百里,都是新修好的官道。五月十五日出发的大部队在五月十九日就抵达了番和休整,我们剩下的人配备的都是良马快车,廿日早上出发,晚上便与老兵营大部队会师了。
这几天老兵营整体的情况还是很顺利的,唯一不好的是一启程就有更多的人生病了。赵志敬、王志坦的病情都加重了,祁志成也略感身体不适,被干妈义姁弄进了病号区。另外八位年过七十的老义父在姑臧城时就走了两位,现下剩下的六位也都病了。其余老兵也有二十多人生病。
除了老兵外,家属区也有十几个人生病了,何氏在开拔时不肯待在病号区,强烈要求回到了女工中。因为在开拔路上蚕仍在孵化,虽然她们暂时不指望纺织,但她们要保障到秋天天凉后还有蚕种,加上越往西北桑树越少,她们除了行军还要请斥候一起帮忙找桑树,实在没有桑树蚕就只能吃存着的桑叶,所以很辛苦。路上四天折腾下来,何氏的病情加重了,被干妈义姁强制留在了病号区。
我赶上大部队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生病的所有人。赵志敬这时已经很虚弱,看到我和胖丫姐回来他强撑着坐起来,一坐起来就大口喘着粗气。
我向他介绍了乌文砚。乌文砚对赵志敬表达了养育乌雅雅的感激,赵志敬也很高兴在他的有生之年胖丫姐乌雅雅能找到自己的亲人。他还是那句话:他没别的遗憾,就想撑到外孙出生看一眼。
看到“赵老头”病成这样,憨憨的胖丫姐也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所有人都劝她“以肚子里的孩子为重”,她才稍稍安定。
第206章 换粟为麦
五月廿一日,我组织召开了全营主官和商队股东的全体会议,隆重向他们介绍我们的新合伙人——乌倮氏后人乌文砚。
在介绍乌文砚后,我就目前老兵营的情况与各主官和商队股东沟通了情况。
目前老兵营的士气总体还不错,所有人基本上都能流利回答与“十诫”相关的问题。老兵和商队人员虽然不要考试,但是在身边人不停的背诵下耳濡目染,也都对“十诫”的内容有了深刻了解。
乌文砚对“十诫”的评价也很高,他主动跟我说:要让他的团队也背诵“十诫”。他告诉我:此去西域大几千里,有这样的东西统一团队思想是非常必要的。之前他们乌倮氏虽然没有军队背景,商队在路上的时候也都要“约法三章”,对违反约定的也都是要真刀真枪惩罚的。
在盘完诸多内部事务后,我重点问了收粮的情况。据金革、金光通等介绍:犂靬县和本地番和县的夏收都将在五月廿二日展开,在驻扎期间金革、金光通等已经跟两地休屠族农户谈好了条件:每石麦卖给我们四十钱。如果我们帮他们割麦子并大量收购,每石三十五钱就可以给我们。
听说这个价格,我觉得我们赚翻了!要知道:就我们几天前刚在姑臧城卖掉的粟,除了换回生活物资,就换了一百七十五万钱,在这里可以买五万石麦。而五万石麦的重量就相当于十万石粟,且麦做成面粉比粟做成精粟米的体积压缩率更高,这就意味着在运力不用增加的情况下,我们等于没花钱就可以把最重要的口粮问题解决——储备足够我们所有人食用超过一年的麦。
想到此处,我当即作了布置:李四丁、李癸带着所有车骑去犂靬进麦,其余劳动力从明天开始在本地帮着农夫收麦——收满五万石。
为了鼓舞士气,我让各主官、组长在各自管辖的队伍中大力宣扬此次“换粟为麦”的操作过程,并告诉大家,通过这次成功的操作,我们在白赚了很多物资的情况下把大约够半年吃的粟换成了够吃十四个月以上的麦。
五月廿二日,从我做起,老兵营所有青壮除了负责安全卫戍的人外全部下田帮当地农户收麦,收完麦后当即按石付钱收购,然后立即拖回营地让军需官安排妇孺做成白面保存。
其实我干活也就干了一天,但是这一天就获得了营地的无数好评。他们不知道我跟着葛谦干过农活,只觉得“主帅”刚接触稼穑之事就处理得很专业,实在是他们的楷模。
在收麦的过程中,我发现当地的农户会借我们士兵的头盔做一种叫“锅盔”的饼。这种饼可以放在头盔里保存,是行军时特别方便的食物,因为加入胡麻,口感还相当好。
我立即让伙夫们学习锅盔的做法,并斥资十万钱买了农户们保存的胡麻(一百钱一石,买了一千石),又充实了食物储备。
我们用四天时间在番和、犂靬两地帮农户收割了五万石麦,又分批以四天为周期将麦制作成面粉保存。到五月廿九日,我们带着三万八千石面粉和一千石胡麻离开番和,继续往西北前进。
到五月晦日,经过两个月的行军,我们的存粮反而因为“以麦换粟”获得了极大的充实,虽然花掉军资接近四千万,但是多是运力、货殖方面的投入,这让我对未来老兵营的商业前景充满了信心。
对于整个团队,因为在“以麦换粟”中获得了切实利益,大多数开拔时未入股的家族也将部分身价投进了老兵营军资总账,一些开拔时试探性投入的家族也追加了投资,总军资得到约五百万钱的回补。
相对资金的充足,老兵营的行军体力出现了问题。
虽然从姑臧城到番和县的十几天,大部分人只行军了四天,但是按照金革等向导的说法:从番和往西北虽然都修了官道,但是因为要翻越焉支山腹地,所以这一段是整个河西走廊最难走的一段。
而且这个时间河西之地已经进入盛夏,虽然不如中原地区气温高,但是正午阳光直射时也是非常毒辣,特别是对于老弱病残孕来说非常煎熬。
除了这些天时、地利的不利条件,我们自己、或者准确的说是我本人的决策,也是造成老兵营行军体力出问题的一个原因。
因为换粟为麦,造成运粮牲畜的实际负重增大了一倍多。如果是寻常平路,有车轮加持,这个负重的增加不会对牲畜产生太大负担,只是行进速度会减慢——天生队伍中还有要步行的人,这种减慢也不会影响整体行军速度。
但是当我们在反复上坡、下坡的焉支山腹地行军时,负重给牲畜带来的不利影响就被放大了很多。加上天气炎热,许多负重的马匹都出现了体力不支。
为了防止马匹死亡的巨大损失,我下令将运粮的车都换成了骡运,几天下来累死了十几头骡,总价值也有接近十万钱。虽然累死的骡可以吃肉,但是这些损失也是很可惜的。这让我理解了为什么番和县、犂靬县地头的粮食那么便宜,但是运出去就会贵很多。
另外,因为在上坡时要帮骡车加力量,许多精壮的人体力也消耗严重。
除了天气和负重原因,焉支山腹地找水也非常困难。
武威地区的许多河流都是发源自祁连山的,但是焉支山附近恰恰没有什么大河,只有一些小溪流。根据向导金革所说,这些小溪流在春天雪山融雪化掉的时候都是有水的,但是到了这个最热的时节,很多小溪就枯了。加上天干物燥,我们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找水源补给。
这段路上最小心翼翼的是李癸。他告诉我们:这个天气如果面粉保存不当会自燃、甚至爆炸。每天开拔前,他都要组织人将运面粉的车周身喷水降温,还要反复检查密封性。每当行军到日上三竿、人马玄黄的时候,李癸还要多次找水给装面粉的箱子降温。
和李癸一样操心的是何氏。她虽然被干妈义姁按在病号队伍中,每天行军时她还是会通过何小荷或者刘氏等女工去了解养蚕的情况。储备的干桑叶因为缺水蚕吃了后生长缓慢且死亡率很高,移栽的桑树也因为环境不对很多株都开始蔫了。这些情况都让何氏不愿意很好的养病,而是要去协调各种资源以确保还能有蚕种被我们带到西域。
正常人尚且如此,生病的老义父们就更加煎熬了。六月初三,王志坦病故。与他前后相继病故的还有六位老义父。到我们行军到泽索谷时,共有十位老兵过世,生病的老兵猛增到七十多人。加上家属区也有五十多人生病,干妈义姁带着的团队忙得焦头烂额。
七十岁以上的老兵仅剩吊着一口气的赵志敬和病情虽不重但一直也不见好转的祁志成。
从番和到泽索谷直线距离仅一百二十里,加上山路崎岖,实际距离约二百三十里。除了开始的两天我们全天行军,后来都是卯时行军午时就停,到申时如果天气条件允许再走个五到八里扎营,如果天气状况不允许就这么扎营。除了前两天一天三十里,后面平均每天只能走二十里,经过十一天的行军到六月初八,我们的团队才来到泽索谷。
在从番和到泽索谷的一段路上,总能遇到一些人让我们不得不警惕起来。
在山区行军的斥候经常可以看到有三三两两百姓聚集,或伐木或行路,见了我们就赶紧跑走,很符合伪装斥候的特征。
开始,我们对这个情况很紧张,但是向导金革告诉我们道:“那些人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是流民。从元狩三年起,每年都会有流民被迫迁徙到河西,其中有些人从事军屯、役卒等劳役,有些则被分配荒地耕种。但是中原人并不太适应河西的气候和耕作特点,如果加上运气不好分到瘦田,很多已经做过流民的人就会选择再次做流民。近年总共活着迁徙到武威的流民不低于五十万,其中大约有一成、也就是五万人选择了做流民,整个焉支山山脉附近估计藏了不低于其中的一半。”
听金革这么说后,我们心下稍定。一方面,流民肯定更怕穿着军服、拿着制式武器的我们;另一方面,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被刘猪崽迫害的苦命人,相安无事便好。
泽索谷位于祁连山最险要之处,从番和到泽索谷最窄处仅不足三十丈,因地势险要修筑长城的一尉汉军以此为据点展开军屯。
我故技重施,还是以“绣衣使者”身份要求汉军让路。这次我出乎预料的顺利——汉军说:有拿着武威都尉兵符的人已经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
六月初九,虽然我们很顺利通过索魂谷来到了古城日勒休整,但是我心里隐隐有不详预感——山丹军马场似乎已经摆开架势等我们过去。
但是目前我还顾不到山丹军马场的鸿门宴,摆在我们面前的还有两百里焉支山的复杂山路。
第207章 分兵而行
六月初十,老兵营全体在日勒休整。
我再次召集所有主官、商队股东和向导,主要为的是征求向导的意见:后面的路应该怎么走。
金革道:“从日勒到山丹两百里山路比之前的路更加陡峭。虽然官道已经铺就,但是很多地方因为塌方还是要边开路边行军。尤其是我们的车骑,有些路段通过估计很麻烦。这段路上有条河叫山丹河,冬春之际有水、夏秋往往断流。负载轻的行人或者轻骑可以沿着河谷行进,但是我们的队伍又是车骑又是货物,只能从官道慢慢走了。”
“这里是‘河西走廊’最难走的一段。”金光通补充道,“恰巧我们又在这个季节过去,估计这两百里山路还得走个十几天。”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拔凉拔凉的。前面的十二天已经够煎熬,眼看后面要更加煎熬。
“你看我这个办法行不行?”这时,乌文砚的女婿王堡堡居然用不怎么流利的汉语说话了,“机动性强的走山丹河谷,大部队从扁都口绕行,顺着弱水去山丹。”
“这也算是个办法!”金革道,“但是我不建议这么走。因为扁都口更不好过啊!泽索谷最窄的地方好歹还有三十丈,扁都口最窄的地方可只有六丈!”
“六丈也够最宽的车过去了。”王堡堡道,“好歹过了那里就都是缓慢的坡道,按之前的速度走三、四天我们就能到弱水,然后就可以在弱水乘舟顺流去山丹。”
“弱水上可没有摆渡船生意啊!”金光通道。
“那里有船!”乌文砚道,“这一点我女婿比你们清楚。元狩二年,汉军在扁都口伏击浑邪部,堡堡的大哥和三弟当时从山丹乘船溯弱水去救援他们,结果都没回来。”
金革恍然大悟道:“对!据说当时去了能救援五千人的船,最后没人回来。那也就是说:有至少能运五千人或相当于这个运力的船在那里!”
“是的!”王堡堡有些悲色道,“四年前我去寻找兄长和三弟的尸首时去过那里,也找到了他们留下的船。希望我兄长和三弟用生命送去那里的船,这回能帮到我们。”
商议到此,结合山丹军马场可能的风险,我对队伍作了分兵而行的安排:李己、聂文远率领向导金火及一百骑兵继续沿着官道轻装前行,到达山丹后寻找绕到军马场的西北侧扎营潜伏,等待我们的联络。而我则率领其余众人绕道走扁都口。
六月十一日,我们在日勒城北龙首山南麓埋葬了甄志炳等十位身故老兵,并做了记号,以便未来接他们走。
安葬完过世的老兵,我与李己在日勒古城分兵。李己率部很快进入日勒城北的龙首山。我则带着其余大部队在向导金革的带领下折向西南沿着冷龙岭山麓缓慢行军,于六月十一日夜来到距扁都口约五里的相对开阔地带扎营。
我们走前故意向驻扎在此的汉军表示我们要走扁都口,同时我要求李己的行军路线是山丹河谷,而不是官道,这样才能更好的潜伏。
我们扎营的时间是蛇虫鼠蚁最活跃的时节。因为分兵而行增加了雄黄和硫磺块的消耗,李壬在扎营时并没有使用足够的雄黄和硫磺块。这造成营地夜里被毒蛇、毒虫偷袭,营地一位骑兵家的未成年儿子、一位后勤女性家属被毒蛇咬中后不幸罹难,其余家属区、商队中也有数人被毒虫咬伤。
六月十二日一早,我责令李壬一定要在以后山中驻扎时加大雄黄和硫磺块的用量,又和李癸、郦东泉分别盘了营地和盘了商队短期内分别需要的雄黄、硫磺块等驱虫药的需求。
在与王堡堡、金革、金光通、乌文砚等沟通后,我们确定了一个方案:我们必须在两天内走到弱水边、并在当天找到元狩二年休屠部军队在那里留下的船只,这样我们才能有足够保持营地驻扎安全的雄黄。
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命黎典、乐晋带着金光通、王堡堡等二十余人骑快马先行,到达弱水后沿途寻找休屠部留下的船只。
六月十二日午时,我们大队人马进入了扁都口。
扁都口位于祁连山脉中段,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峡谷,全长约六十余里,峡口内两侧山峰高耸,两山夹峙,峭壁摩天,峡谷深邃,地势险要。山势起伏间落差达数百丈,地形高低起伏错落。
按照金革的说法:扁都口是一个天然山口,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我们这次要行军的路线大致要走扁都口全程的一半,那里有一条发源于祁连山黑河水系的大河,如果在那里顺利找到船,我们就可以沿着河谷找到弱水的河道。
扁都口最大的特点是峡谷宽窄不一,窄处七、八丈,最宽处也超不过七十丈,咽喉处仅宽五丈,而且这种五到八丈的地形在我们行军的一段就多达七处。为了应付这种地形,我们的部队一直是一字长蛇行进的,这让我们的速度比之前更慢,后晌又开始下了大雨,到天黑也就走出十几里。
每到咽喉隘口,金革就会告诉我们:正是因为这种要冲隘口之地遍布,元狩二年“河西之战”时浑邪部才会在这里被霍去病率领的汉军歼灭了过万主力部队,去弱水救援他们的休屠部部队也都被包了圆。
听到金革的说法,我最担心的莫过于霍去病给刘猪崽托梦——让刘猪崽在这里埋伏一股部队歼灭我们,为他报仇。不过还好,在这里我们的对手只有蛇虫鼠蚁和险阻地形,并没有埋伏的汉军。
六月十三日,我们的行军路线上除了荆棘、隘口密布还出现了许多大小河流,有些河流沿峡谷蜿蜒而下,形成了一水中流、波浪汹涌的壮阔景观。但是这些景观对于我们来说都无心欣赏。
这天山中继续下着雨,虽然缓解了酷热但造成道路更加泥泞难行,从辰时开拔到申时仅前进了十多里。
在申酉交界时分,我们终于与先于我们一天到达的金光通、黎典、乐晋等人会师。
我们还没来得及体会会师的喜悦,就看见了横亘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大峡谷:峡谷下方是一条湍急的瀑布,两岸的岩石也都很湿滑,人马无法攀爬。
金光通指着瀑布流向的方向对我们道:“王堡堡说他前几年来给他哥哥、弟弟等族人收尸的时候有印象,这条大瀑布下去很快就能找到弱水的干流,他一早已经带了几个人下去找船了。”
“但是这儿怎么下去呢?”听着哗哗的瀑布水声,我愁道。
“前面一里有条狭窄小路,不负重牲畜和青壮可以下去。”黎典道,“但是货物只能想办法用绳索运下去。”
听到黎典的说法,我立即召集李大戊、李二戊、廖涣等熟悉这方面操作的工匠和所有在营中的、到苏建那边学习过高阶版行军的斥候,问他们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经过简单的调研,专业人士们得出结论:可行,但灰陶之类的货物损毁难免。
灰陶本来就不是商队的尖货,到了这个重要关头,我当然更不会吝惜。
我当即给部队做了分工部署:我和李庚带着伙夫、部分青壮和不负重的骑兵马匹先跟着乐晋去绕小路下山,下山后伙夫第一时间准备做饭,其余人准备接应绳索;李壬、李四丁负责拆卸所有车,然后让不负重的牲畜去小路下山、所有货物顺着绳索运下山;李大戊和廖涣牵头负责绳索的搭建;李二戊带一些工匠负责去改善小路路况,使尽可能多的人能从小路下山;老兵和生病的老弱病残孕则由李癸负责照看,要做好从小路或沿着绳索下山的两手准备。
分工完毕,所有人开始着手行动。还好天公作美,这时候下了一天的雨停了,夕阳出现在西边云端。
到酉时初天光将近,我们完成了绳索的搭建和小路的道路铺设。
我们最终选择了分批将生病的老兵从小路用担架运送,其余人分批步行从小路下山。所有货物、辎重则通过绳索运送下山。
到戌时,除了瀑布顶上运货的人已经全部下山,山下诸人也都吃过了晚饭,除了有工作在身的人,所有老弱妇孺都可以休息了。
在不时被乌云半遮蔽的月光映照下,我们先通过绳索反向将晚饭送给瀑布顶负责送货的诸人,然后开始利用五十多条绳索轨道运货。
运货构成异常复杂,特别是对易碎品的运输都格外小心。虽然负责架设绳索和负责打包的人都很专业,接货的人也在李壬、李癸的督促下非常小心,还是有超过两成的灰瓷报废,其它货物也有少量因为破损等原因降低了价值,预估总共损失在一百万钱以上。
直到子丑之交,所有车辆、货物才都被运到山下并重新归位。与此同时,李庚、李四丁已经率领骑兵和部分车骑开路,以确保天亮后大部队能按时开拔。
在营地忙碌的同时,我找到王堡堡等人询问了船的情况。
王堡堡告诉我:船就停泊在距此地大约五里的弱水干流边,但是因为放了好几年,经他白天检查,大约只有六成船只还能正常使用。
这样一来,就又给我出了一个难题:我们又得继续分兵前进,分两次才能将所有现有的人和物资运到山丹。
据王堡堡介绍:船只停泊地点距离山丹仅六十里,顺水而下大半天就可以到达。但是因为地势起伏大,正常溯流回来得两到三天,还得看驾船人的技术。
我当即找来廖涣,让他和金光通、金革、王堡堡就这一路弱水的走势作分析。廖涣的建议是在沿途几十处地方设牵拉绳索,并安排人值守,以确保溯流时的速度和通过性。
商议仆定,我又喊来所有主官议定两批撤退分别包括的人员、货配置及沿途负责看守纤绳拉纤点的人员。
我们议定沿途负责拉纤的人员全部由车骑勇士和预备役构成,每个点由一到两名车骑勇士带着五名左右男性预备役或后勤把守。全部车骑(包括武刚战车)、老兵、和老弱妇孺及乙、丙、丁、戊、癸五个大组的人员及小部分货物先由我、李四丁和李癸带领去山丹城外驻扎;李庚、李壬率领剩余人员(包括商队全部人员)和大部分货物、物资则在弱水边扎营,等待船只折返回来后运送。
六月十四日辰时,我们沿着骑兵和车骑在凌晨开拓好的路行进了一个多时辰,于巳时初陆续上船。
不用等待武刚战车拆卸的船只率先在李癸、廖涣、王堡堡的牵头下出发,所有要负责搭建纤绳绳索者也都在第一批出发的人之列。
到巳、午交界时分,所有武刚战车和车骑马匹都运送上船,我和李四丁、金革带着这些船载着包括老兵在内的老弱妇孺出发沿着弱水往山丹进发。
弱水在这个时候的流量并不大,加上我们的船吃水比较重,速度并没有王堡堡预想的快。好在前方已经有绳索加持给我们提了一点速度,我们所有人还是在天光将尽时到了距山丹县城东南五里的预定驻扎点。
一到驻扎点,我就安排斥候去联络预定在山丹西北面潜伏的李己率领的骑兵。
我同时安排李癸等少数人带着军资去山丹县城(进不了城就在城外)驻扎,以便明天一早就可以进城购买雄黄、硫磺块等驱虫药——先头部队的雄黄和硫磺块只够这一夜使用、后队的驱虫材料也不充足。
六月十五日子时,斥候回报已经在山丹西北的预定地点见到了李己所部。按李己的说法是:并没有引起山丹县及山丹军马场诸人的注意。
另外按照李己派斥候对军马场的侦察情况汇报:目前军马场里只有两个百人队驻守,但是有一尉正在修长城的戍卒距离军马场仅二十里。不过戍卒战斗力很差,而且关注方向也不在军马场,而在东北方向的匈奴控制区。
针对这个情况,我又让斥候对李己进行了最新指示:首先,原地待命静候大部队;其次,将我已经初步培训了“道家密语”的聂文远派去山丹,以江炜的身份卧底,以期掌握山丹军马场的最新动态。
派聂文远去山丹军马场卧底是我考虑了很久的决定。首先,江炜的身份低微,入职“绣衣御史”的时间和知道的“干货”也最少,反过来说也就是能掌握的“道家密语”最简单;其次,江炜没有厩丞背景,极大概率与马骏不认识;再次,聂文远在乌鞘岭长城工地与“绣衣使者”章阳见过面,被信任的概率更大;最后,聂文远的军事技能过硬,为人也特别机警,就算被识破也有很大几率能逃出来。
综合这几点,我想先派聂文远去卧底试个水,以探听山丹军马场这个已经被“绣衣使者”扎堆的地方的第一手情况。
在派出聂文远卧底的同时,我在路上还找金光通和王堡堡谈了心。我想让他俩也以“找工作”的名义去山丹军马场卧底接应聂文远。因为山丹军马场还有知道赵雪嫣父母遭遇具体情况的金复,也算是金光通家的亲戚。此外金光通和王堡堡也算是挛鞮氏·飒仁焉支的同族,这样能更便于我们了解山丹军马场的内部势力状态。
第208章 渗透逾隙
六月十五辰时刚过,李癸就带着在山丹采购的大量雄黄和硫磺块回到了营地。分了一半雄黄给廖涣后,廖涣就带着几十名车骑驾驶基本放空的船溯弱水去接剩下的一半人。与此同时,因为预估短期内无法开拔,我命李四丁号令剩余的车骑在后勤青壮的配合下让武刚车阵扎好圜阵在营地周围戒备。
其实这时候我是有点慌的,老兵营的两百轻骑都不在身边,车骑勇士和“陷阵营”车骑也大半不在身边,如果这时候发生冲突交火,是我们实力最弱的时候。好在无姤姐率领的女兵预备役和部分其他战斗预备役部队这时已经初步训练出来,虽然主动出击还差点意思,但是在武刚车阵的加持下防守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在廖涣率领船队出发的同时,金光通和王堡堡也开路前往山丹军马场卧底。
在金光通和王堡堡出发前夕,有个人自告奋勇向我请命也去参加卧底,他就是班回。
班回告诉我:因为小时候在上谷长大,他会说流利的匈奴话,只要稍稍改变装束他就可以伪装成匈奴人,与金光通和王堡堡一起卧底。因为他精通“篆体密文”,且也在三月初起被我培训过“道家密语”,所以他去可以很好的配合聂文远将消息传递出来。
我思量了一下,觉得班回的自告奋勇值得鼓励,于是就让他换了匈奴服饰,跟随金光通和王堡堡一起去卧底。我让金光通介绍班回的身份是被安置在北地郡的“五属国”居民,是金光通的好朋友,因为思念故土所以和金光通一起回了河西之地谋生。
在做完这些之后,我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加固营地和让李四丁、无姤姐加强训练、戒备。
李己扎营潜伏之地距我们的营地大约二十里,每天早上和后晌,双方会互派一轮斥候来回沟通情报。
在等待李壬带领的那一半老兵营人马期间,李大戊还帮我按照田媚儿给的卫修生前的《谪戍文书》样式伪造了三十二份《谪戍文书》。同时,我还让李大戊帮李庚等一百零一位骑兵伪造了陇西骑兵校尉麾下一个百人队的《军户文书》和军籍腰牌——模仿的是与老兵营很熟稔的一个后来被划入邢道荣麾下的骑兵百人队。
我的计划是在全员会师后,我让李己冒充陇西骑兵百户押送高舜、许楚等三十二位车骑勇士加班的戍卒去负责修长城的那一尉汉军处潜伏,李庚等则在山丹军马场与一尉戍卒之间驻扎,这样一来万一我们要和山丹军马场里的那拨人动手,李庚的骑兵也能很好的打援。
在等待李壬等人的这几天,最繁忙的是干妈义姁率领的后勤。虽然我们在山中行军只几天,但是因为消耗大且蛇虫鼠蚁太多,许多人都在这之后病了。老兵生病的人数达到一小半,后勤家属也病了超过一百人,为此李癸还去山丹城里又采购了一次药品。
我知道我们过千人在城外驻扎瞒不过马骏,索性就让聂文远前去潜伏时直接告诉马骏我们的动向。
我还让聂文远说了个假消息给马骏:说我在乌亭逆水中了羌人流矢,瞎了左眼(其实是把夏侯遁的遭遇安排在我身上了)。说我现在是“左眼蒙眼,右眼刀疤脸”。我这样安排其实是为了迷惑章阳——不要让章阳一见到我就认出我、和马骏一对口供就穿帮是我在假扮林圭。
六月十五日廖涣领衔去接另一半人马,溯弱水三天终于行到目的地,又用一天时间将人马辎重都送到大营与我们会合。
从六月十五到六月十八这四天一直是雨天,尤其是十七、十八两天雨还比较大。当时我们是很不喜欢这大雨天的,殊不知是这连续的雨天拯救了我们。
几年之后,我们的商队为了避免长城隘口检查曾多次想利用这次航行的绳索开辟从犂靬县到山丹的新路,但是除了在雪山融雪刚刚融化的仲春月份走通过一次,其余几次都是无功而返。因为弱水的水流根本无法支撑航运,更别提溯流。
金革、金光通等当初对弱水路线的排斥不是没有道理的。在他们的印象里:弱水虽不断流但水流缓慢故而得名“弱水”,所以即使在此生活几十年的他们也知道弱水是不能行船的。
我们这次能行船成功完全是沾了六月十三日、十四日下了两天雨的光(上游的雨更大),所以水位上涨,我们才能顺利顺流而下,而船折返去接后一半人时更凶险,但凡雨小一点、或者没有廖涣在我们过去时弄好绳索牵拉,我们的船大概率会在弱水中搁浅。最不可思议的是:当我们吃水最重的货物和最后一千多人出发的时候,弱水达到最大流量,我们的人只半天就到了目的地,而在这之后,连续晴天,弱水再也无法通航。
很多年后,我们的商队通过多方调研并走访亲身参加过河西之战的老卒才意识到我们这次被王堡堡带偏路却遭遇了“神迹”。
“河西之战”的老卒亲口告诉商队的人:当年休屠部士兵之所以救援浑邪部失败就是因为空船放过来后满船根本回不去,最后才被汉军包了圆。而且当年扁都口之战发生在春天,冰山融雪还在持续提供流量。王堡堡来故地为哥哥、弟弟收尸在元狩四年春天更早、弱水流量更大的时候,并且没有负重,这才能顺利收殓兄弟同胞的骨骸。
其实还有个佐证可以证明弱水通航的偶然性——那就是休屠部打造的船只放了五年多、直到部分船已不能使用都还没有当地人划走。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们是在没有大量冰山融雪的夏天奇迹般的利用了弱水的航道。
按后来金革的话说:当初的休屠战士和王堡堡碰到了每年春天平均十天弱水能走船的时间,而我们则碰到了几十年难遇的夏天弱水能通航的神奇风口。
我相信这都是在“气运”加持下,“天命”对我的眷顾。如果我们无法通过弱水,要沿着弱水步行或者退回日勒古城,那对我们士气的打击将是无法估量的,也必定有更多老弱会死在这一段河西路上最艰苦的行军路段。
即使“天命”如此眷顾,日勒到山丹这段路还是带走了我们队伍里的八个人。其中生病的老兵五人、死于蛇毒的两人、在摆渡过程中分娩死于难产的孕妇一人。
除此以外,因为天气闷热、蚊叮虫咬等原因,团队中生病的人数达到开拔以来的峰值,六成老兵和三成妇孺都患了病。因为被传染,精壮者也有一成出现了发热症状。
六月十九日,老兵营全体在驻扎营地休整。
当天,从山丹军马场传来了班回发出的第一封“篆体密文”。
山丹军马场内部有两百卫戍部队,卫戍部队由二百户石辰指挥。当读到“石辰”这个名字,我不禁莞尔——又是一个熟人!
我继续读这封“篆体密文”的线报:这两百卫戍部队都是霍去病旧部,他们的老领导是邢山。这两百人并不服石辰的管理,只是稍稍给马骏面子。
实际上能指挥得动这两百人的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匈奴女人。这个匈奴女人有个四岁的儿子,还领导着几十个匈奴籍的骑奴,这些骑奴有十来个是这个女人的仆人、其余要么是像金复一样的奴籍人士,要么是被雇佣至此养马的原河西各族人,王堡堡、金光通和他这次也和这些人一样被雇佣。
班回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只知道所有人称呼她“焉支”。在班回看来,“焉支”就是“阏氏”,是尊称。而我知道:她名字就叫“焉支”——挛鞮氏·飒仁焉支。
在班回的“篆体密文”中还透露了一个情报:聂文远已经成功潜伏并因为精通马匹饲养初步得到马骏的信任。这并不让我意外,聂文远是马邑豪商聂壹的嫡孙、对马匹饲养自然是手到擒来。
不过我很好奇:当马骏有朝一日知道做了半辈子“二五仔”的他身边被我安插了许多“二五仔”之后,他会作何感想?
在“篆体密文”的最后,班回还发了一个消息:他说马骏常抱怨军马场“没女人”。聂文远曾经故意问他“焉支”和她的侍女不是女人吗?
马骏说:“还是算了!那些女人不但碰不得,多看两眼都要挨鞭子。”
针对老色批马骏的这个情绪状态,我想到了一个继续往马骏身边派卧底的办法:让无姤姐带着营地武力最彪悍的女性——李己的大女儿李射月、二女儿李斩月和李庚家大女儿李闯假装来为朔边的丈夫赎身的流徙戍卒家属“迷路”走到了山丹军马场。
我觉得因为已经有聂文远、金光通、王堡堡、班回在军马场卧底,她们一行的安全没有太大问题。但是当我提出这个意见后,还是有两个人提出了不同意见——不是担心他们的安全、而是也想加入卧底任务。
第一个提出意见的是田媚儿。她跟我说:李射月、李斩月和李闯的长相差距太大,而且李射月和李闯都是十七岁,说是一个妈生的真的太牵强。而且千里寻夫的感觉无姤姐应该演不出来,只有她才能演得像。所以应该她去当寻夫的女主,李射月、李斩月扮作她女儿,而无姤姐是她闺蜜兼保镖,李闯假扮无姤姐的女儿。
第二个提出意见的是郦东泉,他的意见是:全是女人寻夫太牵强,一看就像钓鱼。不如他挑选商队骨干和一批货物就以金光通前主家、想做西域贸易来寻找金光通合作的方式住进山丹军马场。而郦无姤可以就当他堂姐、田媚儿也如来陇西时的初衷就是顺便跟着商队来寻夫的,这样一来让人感觉更自然。
对于他们自告奋勇的安排,我没有太大意见。我只是担心郦东泉商队的人和田媚儿武力不够强悍,去了可能反而坏事。郦东泉表示:他只挑商队里最厉害的几十个好手,至于田媚儿,有郦无姤等人保护也不会有差池。
其实我并没有明确告诉郦东泉、田媚儿等人为什么我要在此驻扎、并要费力让这么多人打入山丹军马场的真正原因。
我只是告诉他们:李家旧人邢山将军赠送给李家的战马在那里,但是因为邢山误伤霍去病,里面的人可能刁难李家,造成我们拿不到马。所以我要花很大力气去让他们卧底探听里面的情况。如果情况不理想,我们也可以硬抢五百匹马。
要知道:一匹普通牡马在大汉就估价二十万,山丹军马场养的主要是月氏马,价值更高过普通汉地良马,五百匹估价超过一亿,当然值得我们花力气去弄。更何况如果多了五百匹最适合运输、补给使用的月氏马,会对老兵营和商队接下来的行程提供巨大的帮助。
在经过利弊权衡并再三将风险向田媚儿和商队诸人告诫之后,我同意了田媚儿和郦东泉带着部分商队去山丹军马场卧底的请求。
我让郦东泉挑选了商队里最彪悍的八十人与他及郦无姤、田媚儿等一起去卧底。
在确定这个方案后,我给班回、聂文远发去“篆体密文”,让他们安排金光通提前铺垫此事。为了让由头更充分,我还说服金革让儿子金泽也跟着郦东泉去卧底。
六月廿日,金泽先带着我的“篆体密文”只身去了山丹军马场。他借口找堂兄金光通,说金光通的前东家要在此借住几日。在和潜伏在里面的诸人沟通之后,金光通将金泽带到了马骏和飒仁焉支的面前。
按照我之前的准备,金泽以郦东泉的名义赠送了马骏和飒仁焉支及小孩霍爱奴各一匹齐纨、一匹鲁缟,还有若干其它礼物。
一向贪小便宜的马骏在征求了飒仁焉支的意见后立即同意商队住进军马场。
金泽回来报信,并带出了聂文远绘制的山丹军马场地形图,然后我故意让郦东泉、郦无姤等准备带去卧底的商队趁夜转移到官道旁驻扎。
六月廿一日,商队顺利住进了山丹军马场,并于三月廿二日趁采购生活物品送出了班回报平安的“篆体密文”。
在向山丹军马场渗透的同时,李庚及麾下一百骑和三十二位被伪装成发配戍边戍卒的车骑勇士也顺利混进了修长城的一尉戍卒的营地。因为没人会想到有人冒充戍卒,李大戊的假《谪戍文书》顺利过关,李庚也以“还有许多戍卒在路上,需要就地驻扎等待”的名义在山丹军马场和戍卒营地之间扎下营地,营地距离戍卒营地和山丹军马场都是十里。
至此,老朋友马骏坐镇的山丹军马场已经被我完成渗透逾隙,实现包围。
第209章 谋定后动
六月廿一日至六月廿七日,我让在军马场的暗子们潜伏了七天,同时让大部队在山丹城外驻扎休整了七天。
在此期间,又有三位挺不过去的老兵离世。后勤一位接近四十多岁的女性家属也因为体质弱生病后没有恢复过来离世了,这是家属区病死的第一位家属。
不过更多的老兵和家属在得到充分休息后病情都有好转,赵志敬已经能重新坐起来吃东西,祁志成更是基本恢复了健康。
定陶女工刘氏对人品正直的祁志成印象很好,在祁志成生病时更是予以了无微不至的照顾。两人感情升温很快,在祁志成康复时基本上就确定了cp。
何氏的病情也有所好转,好转后她又开始忙着养蚕。她多次向营地的工匠们请教如何才能让蚕种在高温下不孵化——因为以目前的资源储备,如果蚕茧再孵化一期,估计来年就没有蚕种了。
不过营地的工匠们都没什么好办法,这让何氏挺郁闷的。为了安抚她,我告诉她:蚕种就算带不去,等我们在西域扎根并引种彩桑树成功,完全还是可以到定陶弄蚕种的。
但是何氏挺悲观的,她告诉我:定陶的蚕种应该也不剩下多少了,她们这批人一走,彩蚕种还能不能剩下都难说。彩蚕和彩桑树是在定陶之地磨合了几百年的产物,如果灭种想短期内重新培养能吐符合陶缣制作需要的彩茧丝的蚕就不可能了。
何氏这种责任心让我很感动,我曾在日常探望病号时对她道:“何姐姐,身体最重要。就算陶缣暂时不能纺织了,只要你身体健康,到了西域,我相信也一定有适合你的工作安排给你!”
我的安慰让何氏稍稍宽慰,她目光炽热的看着我道:“好!姐姐听你的!”
不过人的性格始终无法改变,这之后何氏还是每天为蚕种操心,以至于病根一直没有好透。
六月廿七日,在山丹军马场潜伏的班回让金泽趁着采购物资时发回“篆体密文”,向我透露了军马场内的动向。
根据班回的汇报,我们所有潜伏在军马场内的人员都很安全。除了之前已经获得初步信任的聂文远、金光通、王堡堡和班回,商队也都很消停的潜伏在军马场了。
商队潜伏的借口是“等天凉快些再继续西行”——过了山丹之后,还有屋兰、觻德,然后会进入合黎山区,这些地方在炎热环境下行军确实很艰苦。
商队驻扎的另一个借口是田媚儿向表面职务是山丹军马场“牧师苑”的马骏请求帮她寻找被发配的丈夫的下落。按照班回的说法:扶风老马对冯翊少妇田氏印象非常好,很悉心的派出了好几组人马去河西各地打听卫修的下落,还在吃穿用度上给予了田媚儿、李射月、李斩月“母女”特别的照顾。
在密文中,班回还特别提到无姤姐获得了飒仁焉支的特别好感,因为都善于骑射且是男孩性格,飒仁焉支已经视郦无姤为好闺蜜。直肠直肚的飒仁焉支在六月廿六日还把儿子挛鞮氏·冠军(霍爱奴)的身世告诉了郦无姤。
这些都是潜伏取得的有利局面,但是在密文中,班回也说了潜伏下的两条隐忧。
首先一条不算太严重的隐忧是并不清楚马骏真实身份的冯翊人田媚儿在扶风人马骏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对其产生了好感。
她还很天真的告诉郦无姤和郦东泉:“我觉得道一完全可以直接来找马场苑凭印信要军马。马场苑这个人是极好的,应该不会为难我们。如果有问题,我可以和马场苑说和说和。”
对于田媚儿这个团队中的“傻白甜”,我也是无语了。作为资深密探兼老色批,马骏的城府显然是她无法驾驭的。加上他俩是长安东郊、西郊的老乡,马骏又对她照顾有加,寡居的田媚儿对马骏产生些许好感也在情理之中。
我思考再三,还是不想找人跟田媚儿说破马骏的身份、我甚至不想郦东泉知道。因为那样的话贡宽、王赟、蔡伯等都有可能知道里面的款曲,从而影响我们合作的稳定性——毕竟至少王赟家族以为我的真实身份是“绣衣御史林圭”才与我合作的。
想了一刻之后,我无奈想了个权宜之计:让无姤姐安排郦东泉去追田媚儿——至少要搞点暧昧。我相信以郦东泉在颜值上对马骏的碾压,让田媚儿不陷入马骏的“关怀陷阱”是可以做到的。
我觉得马骏就是身边没女人,田媚儿又单身一人温婉有理激起了老色批马骏的“骗炮”欲望——我很了解马骏,这家伙身上的动物根性很强。至于真感情?一个连微末时就相识的好友卫青都要算计的人,指望他对女人有真感情?我是不信的。
比起田媚儿被渣男诱惑,班回说的第二条隐忧更加让我关注。
在六月廿六日,跟我比了十多天耐心的马骏终于忍不住。他找飒仁焉支谈了个话。
他告诉飒仁焉支:可能是“唆使邢山杀害霍去病”的一支汉军开拔到了山丹军马场附近。他得到情报:这支汉军有邢山生前交付的可以提走五百匹军马的令牌,这让他非常不安。
马骏希望飒仁焉支将情况告知实际上只听她指挥的两百悍卒:如果对方抢马就要死磕,不能让对方得逞。
飒仁焉支并不相信马骏的话,她就问马骏道:“你说的是不是从小养大邢山将军的那支李家军?”
马骏道:“正是!他们养老兵、蓄孤儿,被朝廷没收了营地,现下迁徙来此。根据我的线报,已经分两批在山丹城外驻扎数日了。”
“养老兵有什么不对吗?”飒仁焉支道,“还有如果李家不蓄孤儿,邢山将军是不是早就夭折了?你们朝廷的邸报军士们都读给我听过了,没说是李家指示邢山将军杀了他。他在汉军地位那么高,如果被人指示杀害你们的皇帝会让他们只是迁徙吗?”飒仁焉支顿了顿道,“而且我一直都觉得他不是邢山将军杀的。我们母子之所以能在这里这么自在,都是邢山将军安排妥当的功劳。自‘冠军’出生后,那个没良心的一眼都没来看过,都是邢山安排人照顾我们母子。我们母子和这里的每个将士都不相信是邢山杀了他、更遑论是李家指使邢山杀了他!”
马骏无奈摇头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呢?总不能把马轻易给了他们吧?”
“那是你们汉军的事情,与我何干?”飒仁焉支道,“在我们匈奴,如果有部队凭符节调马,管马的官员是绝对不敢不给的!也不知道你们汉军是什么规矩!”
马骏一脸无奈,正要继续辩驳,飒仁焉支道:“听着:挑拨邢山和他关系的话、还有李家是幕后黑手的无稽之谈赵破奴的人来挑唆过我几次了,我都是用皮鞭伺候走的!看在你这些年把他留给我照看的马匹管理得还不错的份上,我饶你一次。如果你再敢挑拨离间,诋毁邢山将军和李家,小心我也请你吃皮鞭!”飒仁焉支说着掏出马鞭,对着地下空刷了一鞭,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马骏说服不了飒仁焉支,只得悻悻而去。也就是在这之后,飒仁焉支向郦无姤透露了儿子挛鞮氏·冠军的身世。
在飒仁焉支那里碰了壁的马骏并不甘心。他立即召集身边的“绣衣御史”石辰、章阳、“江炜”(聂文远)还有几位厩丞秘密开了会,表示“老兵营”在家门口长期驻扎让他感觉不适。
他让“江炜”(聂文远)介绍了一下老兵营的编制。聂文远告诉他:老兵营已经被我私自扩编,目前有骑兵二百五十人、车骑三百骑、材官(其实是后勤)三百人、女兵一百人,加上其他辅助人员能作战的超过一千人,且都有制式武器武装。
马骏听后立即安排章阳持武威校尉兵符命巡守长城的一尉汉军调人来军马场附近驻扎。另外他还计划让章阳六月廿八日出发,持兵符去修建中的居延塞方向就近调一营精兵护卫军马场。
聂文远故意问他为何不从姑臧城派兵,马骏说道:“那边行军过来忒麻烦,而且那里的兵战斗力也不行。”
听完马骏的动向,我大致有了个判断:他其实也并不想和我死磕,但是他不愿意给我马。如果我灰溜溜继续向西北走,他大概率看在旧交情不会为难我,但是如果我要继续硬让他交马,他就会选择和我死磕。
我盘了一下事情的脉络,觉得就现下的情况,得到胖虎留给李家的军马还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作为李家和卫霍系陷入“冤冤相报陷阱”的始作俑者,我也没那么容易放过马骏。
盘完事情,我让李大戊帮我做了三件假东西:第一件是章阳手中的武威校尉兵符;第二件是卫青的纸质军令:诛杀山丹军马场场牧师苑马骏,理由是私通匈奴,配合匈奴杀害冠军侯霍去病;第三件也是卫青的纸质军令:命河西之地的野战军沿途保护李家军安全。制作军令的纸是“灞桥纸”,是商队采购来以备自用的稀罕材料。
做这三样东西,我都有考虑。因为我手持真的卫青的持节,所以如有必要出示的时候那三样东西都很容易被视为是真的。
首先,我会让聂文远请命与章阳一起去找居延塞方向的野战军,让他把假符节随身带着。如果有机会就把章阳的真符节换了、没机会就说章阳的符节是假的——毕竟我有真的卫青的大将军令。
其次,当我真的要和马骏撕破脸的时候,为了让飒仁焉支和两百悍卒站在我这一边,我会把卫青的大将军令和假的纸质军令一起给他们看——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这个东西肯定有说服力。而且我还想了个更妙的说辞,我会告诉飒仁焉支:经过我派无姤姐的调查,杀害霍去病和匈奴人指示无关,是马骏为了拉飒仁焉支下水故意做的局,他就是在霍去病麾下效力时因为霍去病不让他给军马服用“龙驹烈血丹”并让邢山用鞭子抽了他造成他怀恨在心,故意在邢山的刀上喂毒。他本来想让邢山再犯“过失杀人罪”,结果造成霍去病意外死亡后他又利用家里扶风马氏的族人搞了很多操作,让指使杀人的幕后黑手指向飒仁焉支。
最后,那个假的让河西卫戍部队保护老兵营安全的纸质大将军敕令也是配合卫青的大将军令使用的,目的是应对章阳请来的一营悍卒。我要对付马骏、拿到军马,但是我不想和无辜的同袍自残。
做完这些后,我最后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聂文远有个理由跟章阳一起去调兵。
为了达到目的,我立即让李壬和李癸带了一万钱,直接去山丹军马场去拜访马骏。
我让李壬、李癸假装根本不知道马骏“绣衣御史”的身份,只是代表我来打招呼。至于我本人为什么不去,那是因为我“在迁徙中意外中了羌人流矢,瞎了左眼,还在休养中”。
我让李壬、李癸在拜访时不要提要军马的事情,只提想请他帮个忙:我们队伍里的一位斥候江炜走丢了,想请在当地已经经营多年的“马场苑”找关系打听打听。这样一来,冒充江炜的聂文远就可以很自然的请求和章阳一起去请救兵,从而避免被我发现。我们往下的计划也才能顺利的执行下去。
六月廿八日一早,李壬、李癸在李四丁等十来人的护卫下去山丹军马场正面拜访了马骏。
李四丁先找机会把假兵符丢给了王堡堡,王堡堡又找机会给了聂文远。
面对我的送礼和拜访,马骏表现得很客气。他首先对我“中流矢”表达了慰问。他让李壬给我带话:不要驻扎在山丹城外了,到军马场山下驻扎离他近一点方便他照顾最好。
李壬向马骏表达了感谢,同时提出请马骏找关系“帮助寻找老兵营走失骑兵江炜”的请求。马骏当即表示会尽最大努力帮老兵营找人。在马骏作出这个承诺后,李壬、李癸顺利完成任务,告辞离去。
为了让“江炜”不立即暴露,马骏如我所愿安排了“江炜”(聂文远)跟随章阳去居延塞方向寻找救兵,超过我预期的是:经过聂文远提出“找匈奴向导”的合理诉求,金光通和装扮成匈奴人的班回被马骏派遣和聂文远一起行动。
经过一系列的谨慎谋划,我以谋定后动的姿态带着老兵营全体开拔到山丹军马场所在地驻扎,准备正式开始和老朋友马骏的博弈。
第210章 博弈军马场(上)
六月廿九日,我顺着马骏在李壬、李癸面前对我的邀请开拔进了山丹城,驻扎在了山丹军马场坐落的山下。
山丹城很小,只有千余人规模,大约一半是原住民,一半是被迁徙到此的中原流民。
在山丹城的南城门不远就是山丹军马场。城门的看守由军马场的守卫部队担任。
因为飒仁焉支之前已经表态不参与马骏和李家军的博弈,戍卒很客气的让我们浩浩荡荡进了城。因为我们的马配备本来就超标了,所以李己和李庚的两百骑兵离队并不能被看出来。
我们在山丹军马场坡下西南面扎稳营地——这个方向离李庚的驻扎地更近,之前郦东泉的商队也通过班回给我发了消息:这里比较容易打出井水。
我安排李四丁在营地四周利用武刚战车布起圜阵,重点防守方向是南城门和军马场。
在营地完全布置妥当之后,我带着李四丁、李壬、李癸和车骑勇士许楚、“陷阵营”悍卒高舜一起进了军马场。
在见马骏之前,我就撕掉了面皮贴,并且用事先准备好的黑布罩住了左眼。虽然章阳不在其实我没必要诈伤了,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去了我还得这么装扮。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老朋友马骏,我心里难免五味杂陈。实话实说,马骏的确教了我不少东西,但是当我知道他是“绣衣使者”、并且是李敢之死的间接加害者之后,我对他的感情就很复杂。
在我的印象中,他一直是个“宅男”性格的人,喜欢钻研业务、好色但是为人上绝对算不上坏人。我到现在都很难把他和卑鄙、阴坏的“绣衣使者”联系起来,但是透露他是“绣衣御史”身份和“冤冤相报”陷阱始作俑者的是刘猪崽本人,这让我无法不信。
除了马骏,我还见到一个老熟人——在淮阳做了我几个月小跟班的卧底“绣衣御史”石辰。
石辰见到我略显尴尬,马骏倒是大大咧咧好像老友重逢一般要热情和我拥抱。
老马比两年前又瘦了许多,现下看起来只能算是微胖了。不过他的气色不好,我想:他应该是自己心里有鬼见到我在他门前扎了十几天寨子睡不好吧?
我没有接受马骏的拥抱,而是行了军礼,道:“马场苑,久违了!”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又道,“两年不见老哥,我和李家都是流年不利。二大爷、我义父和李敢都不在了,上个月我的左眼也被羌人流矢射中失明了。”
“哎,我也听说了。”马骏叹了口气道,“你在山丹城外驻扎十几天也不来看哥哥,我以为你在生我气。”
“生你什么气?”我笑道,“这两年除了到茂陵找你吃了几次闭门羹,别的你老哥也没啥对不起我的。我是真的身体不适,先是左眼受伤;后来从番和到日勒体力透支有点中暑;在扁都口找弱水航道驻扎时又被毒虫叮咬难受了十几天,昨天才刚刚好了点。”
马骏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也真难为你了!你该早点到山下扎寨,让哥哥好好照顾照顾你。今晚哥哥做东,给你接风,你不许拒绝哈!”
“好!”我笑道,“我打算借你这里休整到入秋天气凉快了再走,我们的粮食还算充足,牲口的草料需要老哥资助一点,没问题吧?”
马骏安排我喝茶寒暄,我一直没提李胖虎给我的能在这里提五百匹军马的令牌的事情,所以聊天内容很平和。
接近晚饭时间,马骏找人喊来在此借住的郦东泉、郦无姤、田媚儿及假扮郦无姤、田媚儿女儿的李闯、李射月、李斩月,并一一向我作了介绍。
郦东泉、郦无姤、田媚儿用的都是真名真身份,只有郦无姤略作了更改:她变成了已故“缪侯”郦世宗的亲妹妹、同样还是郦东泉的堂姐(之前虽然马骏经常来李家,但是郦无姤一直都回避着,两人并没有见过面)。
出乎我的预料,飒仁焉支并没有出现,只有守卫山丹军马场的两个百户何伯军、阳煜出来跟我见了面。
我知道这两个人是“邢山将军”的旧部,于是很热络的跟他们打招呼,并表示“邢山将军”是我最好的朋友。何伯军和阳煜也表示听“邢山将军”提起过我,他们对我的态度还是很和蔼的。
除了这些人,马骏还向我介绍了他的三个堂房弟弟:马孟超、马仲达、马少华。马骏说这仨都是跟着他研究了十几年战马科技的,也都是扶风马氏的庶出子弟,目前跟着他在军马场任职。以我判断,这仨应该也都是“绣衣使者”。
申酉交界时分,马骏安排了两桌丰盛的晚宴招待我们,我和李壬、李癸、李四丁被安排坐在主桌,由马骏、石辰、田媚儿、何伯军、阳煜陪我们,其余人都被马骏安排在次桌就餐,确实可以看出马骏对田媚儿的图谋。
酒席伊始,我先向石辰问了一个问题:“现在舒菡怎么样了?”
石辰有些尴尬的道:“舒菡姑娘是暴胜之大人的部下,那次在淮阳任务结束后我就没再见过了。”
我故意笑道:“石兄弟,别怪我多嘴啊。元狩五年春节我去看马大哥的时候已经把你是‘绣衣御史’的身份告诉马大哥了,你在他这边潜伏的身份应该早就曝光了。”
当我说完这话,何伯军和阳煜立即将不善目光投向了石辰。这个目光让我知道:何伯军和阳煜并不知道石辰“绣衣使者”的身份,那么他们应该更不知道马骏的真实身份。由此我可以推导出:飒仁焉支也不知道自己一直住在“绣衣使者”堆里。
我挑明了这个事情后,石辰忙道:“那个差事我已经辞了,我还是觉得跟着‘老领导’做事单纯些。”
我笑了笑道:“你那个官职那么容易辞职的?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那也要恭喜你!”我说着敬了石辰一杯酒。
我本想让何伯军和阳煜陪我们一起,但是何伯军“哼”了一声,道:“和您李司马喝酒我没意见,和咱们的石长官喝酒,我们就不配了。”
石辰满脸尴尬的喝完酒,马骏忙解围道:“是大司马霍侯爷生前求的情,石辰才能如愿到这里继续追随我。”
这时一旁的阳煜哈哈大笑道:“除了说我们邢将军谋杀侯爷,这是你向我们撒的第二个最好笑的谎!侯爷生前最厌恶‘绣衣使者’这一点跟他久一点的老卒都知道!还会帮这厮求情换行来管我们?”
这时,田媚儿满脸不悦对马骏道:“他居然当过‘绣衣使者’?那你还用他?”不等马骏回话,田媚儿道,“不是‘绣衣使者’陷害,我夫君怎么会被发配戍边生死未卜!”
这次,又不等马骏说话,次桌的郦无姤道:“是啊!媚儿,住你家隔壁的义纵大人,就帮你夫君说了句话,居然也被‘绣衣使者’陷害杀了头!‘绣衣使者’真的是可恶至极!”
田媚儿眼里含着泪,她应该不是做戏,而是想到惨死的丈夫真的伤心了。只见她起身转身就走,让郦无姤陪她回房,李闯和李斩月、李射月也忙起身要退席。
马骏见状忙道:“卫夫人,别啊!石大人就是觉得‘算缗’不仁道才辞职来此追随我的。”
不等石辰自我解释,阳煜道:“嗤!我咋没察觉这个鸟人这么善良?这家伙除了掌着兵符、会点养马的本事,我真看不出他凭啥来这里管着我们兄弟!”
阳煜刚说完,何伯军将筷子一丢道:“这饭咱们不吃也罢!被一个鬼管了两年!真他娘憋屈!”
“也罢!咱们去和‘焉支’说道说道去!”阳煜道。
何伯军略一思考,倒上两杯酒,自己一杯、递给阳煜一杯,然后拉着阳煜对我道:“李司马,感谢您今天说出‘鬼’的身份!我们兄弟敬您一杯!”
我假装无辜的起身喝了何伯军和阳煜敬的酒,喝完我不紧不慢对二人道:“二位,石大人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坏事啊!”
“但是我们看不上他!”何伯军说着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在何伯军、阳煜闹情绪的同时,马骏已经在死乞白赖的劝田媚儿不要退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郦东泉也故意在一旁劝,郦东泉劝的理由是:他目前是商人,可一点点也不敢得罪负责“算缗”执法的“绣衣使者”大人,请田媚儿一定要控制情绪。
郦东泉这劝得真是蔫儿坏,田媚儿被劝后更加生气,带着郦无姤和李闯、李射月、李斩月头也不回就出去了。
这时我暗想:“我真的是造化通达、气运旺盛了!随便挖个坑就把胖虎的旧部和马骏彻底分化了,而且知道田媚儿这么讨厌‘绣衣使者’,马骏的鬼心思多半也就达成不了了。”
不过我脸上还是很无辜,忙对马骏和石辰道:“抱歉啊!知道他们这么介意这个事情,我就不提了!”
马骏看着我的表情有点怒气,但是他随即换了平和的脸,道:“不关你事,你也不知道情况。”他顿了一下道,“我也没想到他们、特别是卫夫人这么在意这个事情!”他随即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对郦东泉道,“你赶紧去帮我把卫夫人哄好!弄不好,我明天就赶你们滚蛋!然后还要让石大人托旧同僚去把你家给‘告缗’清查了!”
“是!是!是!”郦东泉假装很害怕的道,“我这就去!”说着赶紧也退席了。
看着马骏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心里暗笑。不过我觉得:比起他在李家和卫霍系之间挖的坑,这点惩罚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这时候,我突然又起了要继续戏弄马骏的恶趣味,于是对马骏道:“老哥,让我去劝劝卫夫人他们吧!毕竟是我说话不注意引起的。”我说着又对石辰道,“但是石大人你最好拿几个饼子自己去啃了,你再坐在席上。估计卫夫人就算回来,看到了也还得走。这个卫夫人对‘绣衣御史’的成见,咱们得慢慢化解才成!”
“你说得对!”马骏道,“石辰,你拿些吃食自己下去吃!”
石辰打包了些主食,然后就灰溜溜的下去了。我也忍着笑,去追郦东泉去了。
来到外面,我很快追上在慢慢走的郦东泉。本来我还比较谨慎想假装和郦东泉不熟,结果他对我道:“别怕,这里全撤防了。你那个‘飞刀’甩得好!何伯军、阳煜他们本来就讨厌石辰,你这一公开石辰的身份,他们直接让部下全部撤防了。这会儿应该是去跟飒仁焉支汇报这个事情了。”
我和郦东泉一路交换着情报,没多久就到了田媚儿的营帐。
田媚儿的伤心和生气果然不是假装的,这会儿她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郦无姤怎么劝也劝不住。
见我和郦东泉到了,无姤姐忙拍拍田媚儿道:“先别哭了,道一来了,咱们的正事重要。”
田媚儿这才拿手绢擦了眼泪,收拾了一下心情,道:“我是想起卫修被整死,没忍住。不会对我们的正事有影响吧?”
“不会!”我笑道,“那个老马对你有非分之想,你没看出来?”
田媚儿羞红了脸,点点头,道:“那也不是没看出来,我只是觉得他人着实还不错,所以也没点破他。反正咱们凭令牌取了马就走,也没必要让他下不来台。”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暂时不点破马骏的身份,道:“但是你得小心了,这个老马我认识他挺久了,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不等田媚儿回答,无姤姐道:“你挑明了媚儿自然就有分寸了。”她顿了顿道,“你也够缺德的,让人带话说让东泉去追媚儿,这啥操作?”
我看了看郦东泉,他朝我尴尬的笑了笑道:“我真的干不出来哈,最多配合你在马骏面前演戏。”
这时田媚儿羞红了脸,道:“你们别再拿我打趣了成吗!”
说到这里,我们几个相对一笑。田媚儿向我们保证:她不会接受马骏的追求。她平常出门至少都有李射月、李斩月陪着,多数时候还有郦无姤和李闯在一起,所以马骏也不至于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211章 博弈军马场(中)
田媚儿当着我们的面说了不会接受马骏的非分之想,然后我还是按照我的思路要让郦东泉配合演戏,假装和田媚儿已经很亲近,好让马骏死心。
为了大局考虑,田媚儿和郦东泉同意按照我的思路演戏。
“说正事吧!”郦东泉道,“现下飒仁焉支和马骏的关系会进一步疏远,马骏已经是没牙的老虎,咱们要不要趁现在就把马提了走人?”
“不行!”郦无姤道,“如果我们继续分化马骏和‘焉支’,我有把握劝她支持我们提马走。但是现在我们如果趁乱提马,以‘焉支’的性格,我估计她反而会帮着马骏跟我们死磕。我们又不是拿了马就能迅速离开大汉,拿了马虽然能提高点运力,他们从后面来追我们我们也跑不远。”
“不错!”我说道,“如果马骏使坏,我们一路上还有苦吃。另外他们派出去的那个找援军的到底搬了哪路救兵我们也还不知道。我们这会儿也不能不管聂文远、班回他们的安危跑路。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跟马骏博弈,直到他彻底被我们打怂,主动交出军马!”
定下目标后,我让无姤姐要牵头做两个事情:第一件是在她觉得合适的时候请飒仁焉支到我们的军营与我当面聊一次;第二件事是在军马场的奴籍人士里找一个叫金复的人,并也找机会把这个人带到我们的营地聊个天。其中第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要抓紧办;第二件事情找到合适的时机办就好了。
商议仆定,我让田媚儿收拾心情,重新陪我们去赴宴。
马骏见到田媚儿被我劝回来顿时眉开眼笑,道:“卫夫人,你不想见到石辰,我已经把她赶走了!你可犯不着和他置气饿着自己!”
我故意让田媚儿坐在马骏的右手原来石辰的位置,自己则坐在了马骏左手。郦东泉和郦无姤被马骏邀请上主桌坐了何伯军、阳煜的位置,其余人位置不变,晚宴重新开始。
因为有了石辰的教训,马骏不再跟我们提山丹军马场的事,而是提起了他在长安的过往和配合卫青研究战马的故事。
我不确定是马骏内心里还把我当成朋友或者是看我帮他哄回田媚儿开心亦或就是在我面前虚与委蛇,他在席间每次对我们敬酒都是一饮而尽,嘴里说着真的非常想念我的话。
酒过三巡,我问起马骏为什么会选择一个人来到山丹。
马骏道:“不瞒兄弟,我是被情伤了。”
我心里差点想笑喷,嘴上却假装惊讶道:“你当时掌握着乐府的乐营,还有渣女敢骗你?”
“哦?”无姤姐赶紧插话道,“马大人是走早了,不然媚儿受牵连要没入奴籍的时候,我们就得去烧您的香了。”
听我和郦无姤又说他的不堪过往,马骏忙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他叹了口气,对我道,“伤我的可不是什么渣女,你知道是谁。”
“不会是你的神仙姐姐卓文君吧?”我问道。
当我说出“卓文君”这个名字,马骏拿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他打了个酒嗝,抹了抹胸口压住了吐意,道:“一言难尽啊!我和叔叔分家独立后,正巧遇到司马相如那个渣男要娶咱们一户邻居家的庶出姑娘为妾。那时我的书房与文君姐姐的闺房就一墙之隔,正好能听见文君姐姐闺房里的动静。那一天,我听见她在闺房里吟诵了一首《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马骏是摇头晃脑念完这首《白头吟》的,读完后他摇了摇头,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每每读到这一句、想起文君姐姐的深情和她为司马相如吃过的苦,我就欲罢不能!”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本来我也接受了默默暗恋文君姐姐的宿命。但是命运好像跟我开了个玩笑。元狩三年,司马相如病逝。在吊唁时,我第一次和文君姐姐接触。当她举止优雅向我道谢时,我知道自己真的已经不可自拔的爱上她了!后来,我通过各种关系结交了她的弟弟卓壹航,并以邻居的身份经常照顾寡居的文君姐姐。司马相如死的时候陛下正忙于漠北之战准备,到他再关注乐府的工作时,司马相如已经死了一年多了。为了满足文君姐姐的要求,我找了各种关系将司马相如生前的最后一篇文章《封禅书》呈递给了陛下,让司马相如在死后又被陛下嘉奖抚恤……”
说到这里,马骏顿了顿,他满上一碗酒,向我们每个人都敬了酒,然后一饮而尽。
这时的众人都怀着各种心思在听马骏的八卦,只有田媚儿很实诚的陪马骏干了杯。
喝完酒,马骏幽幽道:“就在那一天,文君姐姐第一次感谢了我。我很高兴,不顾一切向姐姐表白。当时卓壹航也在场,文君姐姐对我说:她不会在司马相如的孝期未满时考虑这些事情。我当然不介意,我跟她说:我可以等她!结果第二天,她就让卓壹航来给我带话:说我是个好人,但是不适合她,让我还是早日娶妻生子的好。卓壹航给我的解释是:文君姐姐比我大了差不多十岁,已经过了生育年龄。我告诉他:我不介意。所以之后我研究‘龙驹烈血丹’时不惜以身试药,为的就是让我也失去生育能力,这样文君姐姐就不会介意不能为我生孩子了!”
听到这里,我差点被马骏的脑回路逗得忍不住大笑。我强忍笑意,发现在座都在憋笑,除了田媚儿听得颇为感动,双眸泛着泪花。
怕被马骏看出破绽,我忙借尿遁离场。起身时我给郦东泉和无姤姐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一定要找机会提醒田媚儿不要食言,被马骏感动失了身。
等我尿完回来,马骏的故事已经讲到尾声。只见他已经满脸泪花,道:“她死前,我就在她病榻前。我不顾她家里人的诧异目光,对她道:‘姐姐,你爱过我吗?哪怕你承认曾经同时爱上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备胎是我也行啊!可是文君姐姐说:她这一生确实只爱过司马相如一个人!”说到这里,五大三粗的马骏居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时,我看连马骏的三个堂弟都差点忍不住憋笑,只有田媚儿把自己那条刚刚擦过眼泪、还没干的手帕递给了马骏,道:“马场苑,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的!但是我相信:你这样深情的男子,一定能遇到自己的良配!”
这场酒席在悲伤且滑稽的气氛中结束了。刚一离开军马场,我和李壬、李癸、李四丁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还没成亲的许楚、高舜都忍不住笑了。
我心道:老马真的不是寻常人,我很难准确形容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一个很复杂的人,他热爱钻研事业、渴望真挚爱情,但是同时他很多时候又不太懂人情世故、不能很准确的定位自己。当欲望得不到发泄时,他又会毫不犹豫的去无度追求肉欲的满足。最复杂的是:他还是个被皇帝培养的暗子——一个做了并不像他本心能做出来的恶事的人。我不知道他来山丹是真的为了治疗情伤还是忏悔自己做过的坏事,或者只是正常工作安排。总之我觉得从他最后的哭泣中隐隐感觉到:他并不快乐,不仅是因为失恋,而是对他生活状态的彻底否定。
当我分析完老马的状态,我忽然发现在我内心深处,仍然把他当作自己的朋友。在我憨怂的时候,我的朋友真的很少,即使胖虎、李敢、程丕都曾经嫌弃我,只有马骏自与我相识,就与我无话不说,教我东西的时候也毫无保留。
”如果他老老实实让我们领走马匹,我就饶他一命吧!他毕竟不是主谋,只是迫不得已完成工作。卫青能放过我,我也应该有容人之量,能放过奉命行事的他。而且以他今晚痛哭流涕的状态看来,让他活在忏悔里也许比让他死更合适!”我对自己道。
吃完马骏请的饭,我就在营地猫着等待无姤姐在合适的时候带飒仁焉支来营地找我。除了休整,主要的工作就是和李己、李庚以及潜伏进军马场的诸人接头。
因为与军马场几乎零距离,而且卫戍部队懒得给马骏等人当耳目,我、李壬、李癸还可以随时找借口进军马场找马骏,我们每天的交流机会很多。
马骏丝毫没有难为我们的迹象,每天都会送足量的草料给我们的牲畜食用。开始我还让李壬、李癸注意草料是否有毒,听说草料都是里面的匈奴各族遗民配的、马骏等人都没过手,我就让他们不用检查了。
我们在山丹军马场外驻扎的第五天,七月初三晚上,班回遣回了李己的营地,并第一时间通过斥候向主营地发回了情报:章阳去搬来的援兵是驻扎在合黎山西麓、羌谷水边修筑中的长城会水地区的一股汉军。这一股汉军并不是修建长城的役卒构成的杂牌部队,而是从北地郡与陇西郡交界处调来的一尉参加过“漠北决战”的悍卒,此次前来支援山丹的有约两百轻骑,由一个叫赵充国的年轻假司马带队。班回的情报中还特别提到:这个赵充国是陇西上邽人,上邽赵氏嫡系子孙,跟马骏(马服君赵奢家族)算是同宗。
得到这个消息,我立即连夜召集包括李己、李庚在内的所有主官回营地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商议对策。
我们先就目前各部掌握的情况同步了信息,经过“对齐颗粒度”,我们得出几个重要结论:
首先,飒仁焉支能控制的部队与马骏系已经完全离心离德,但是因其存在一定独立性,必须沟通好再行动,不然可能横生枝节、增加敌人。
其次,李庚已经控制了军马场往东修建长城的役卒之间的交流通道。之前章阳送去兵符希望役卒驻扎靠近山丹引起了那一尉役兵的强烈不满——驻扎离山丹近意味着每天要到长城工地的距离就远,而他们的业绩考核是以长城建造效率论的。于是李庚趁机自告奋勇,承担起靠近山丹军马场、兼顾军马场卫戍的责任,可以说军马场东边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
再次,除了几位“绣衣御史”,无论在山丹城还是军马场的雇员、骑奴中,马骏都再无嫡系,赵充国的援军是他唯一的希望。
最后,李己的部队潜伏得很成功,如果必须和赵充国的援军发生冲突,他也有把握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针对这四点,我总结了接下来要立即安排的事情:
首先,因为赵充国的援军预计两天内就会到,我们不能再等时机百分百成熟。我要让无姤姐尽早安排与飒仁焉支的见面,如果谈得好,就说服她帮我们一起对付马骏、领军马,如果谈不拢,就强扣飒仁焉支在老兵营。同时,在飒仁焉支来谈判时,郦东泉的商队要控制住霍爱奴,如果飒仁焉支谈不妥且没留住,就要以霍爱奴威胁迫使其不帮助马骏。
其次,长城方向的一尉还是要密切关注役兵动向,在确定动手时间后要让车骑勇士将这一尉的主要官员都提前迷晕,以防意外发生。
再次,其实是最重要的,李己的部队大概率要和赵充国的援军碰头,在这时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第一步是要尽快找到金复,并让他说出赵雪嫣、李大力的身世细节,如果有可能就打感情牌——赵充国极可能是赵雪嫣的堂弟或堂侄;第二步是无论聂文远是否拿到章阳的兵符,都要咬死章阳的兵符是假的,真的在聂文远手上,并出示卫青的大将军令和伪造的大将军手谕;第三步,如果赵充国实在顽固不化,我们只能调动车骑和轻骑力量将他歼灭。
最后,要严防有“绣衣御史”逃脱去姑臧城或者别的地方报信,这就需要有意想不到的人埋伏在军马场和山丹城中。军马场内的任务肯定要让郦东泉、郦无姤及商队的好手来承担,城中的狙击任务我交给了乌文砚带着王氏十五位族人去完成——他们是本地人,又是百姓,是“绣衣御史”意想不到的助力。
除此以外,我让所有参战人都要做到一点:行动尽量避开王赟、贡宽、蔡伯等商队股东,以免他们对我们的行动和我的身份产生怀疑,从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第212章 博弈军马场(下)
我们开完会,李己、李庚各自回驻地,班回也要以帮章阳跑腿送信的名义回军马场找马骏。
当我正在交代班回如何找到无姤姐和郦东泉请他们务必在明日安排飒仁焉支到老兵营营地与我洽谈时,李壬有些紧迫的找到我。他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马骏的堂弟马孟超带了几个人将郦东泉用担架抬来了老兵营。目前正由李癸在接待,他怕是我们的行动被马骏提前知晓了,拿郦东泉来给我们“下马威”。
我立即让班回躲好,然后自己卸了面皮贴又弄了假“独眼龙”造型,然后和李壬一起去见马孟超。
马孟超和李癸叙谈的帐篷是医者的营帐,我进去时郦东泉正在治疗,无姤姐也在一旁陪护。郦东泉的小腿被打伤,腿肚子已经肿了起来,有军医正给他清创,并准备包扎。
“郦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假装和郦东泉并不熟,吃惊道。
“是我大哥误伤的。”马孟超有些尴尬的道,“他误会郦先生想偷我们的马,所以用赶马的枣木杆把他误伤了。我们那边的医疗条件有限,大哥说还是你们野战军的军医治外伤好,所以差遣我送郦先生来你这边治疗。”
“没事没事!”我忙道,“那还不是一句话。”
我趁马孟超不注意和郦东泉、郦无姤交换了个眼色,道:“看来郦先生伤得不轻,不然今晚我安排营地,就让郦先生在我们这里治疗、休息吧。”
“那么最好了!”马孟超道,“那我这就可以回去向大哥复命了。”
“我迟一点等堂弟伤势处理完了自己回去!”郦无姤道。
“好的!郦夫人自便!”马孟超道。
我和李壬、李癸假装很亲热的将马孟超送出营地,中途我想打听一下马骏为什么会误伤郦东泉。
马孟超给了我个意味难明的笑容,道:“这个我不好说,改天你自己问他好了。”
往回走时,我的心里在思量:是不是马骏已经知道我想夺马,借口“以为郦东泉要偷马”揍他一顿来警告我?
当我再次回到医治郦东泉的军帐,郦东泉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他能下地走路,只是走起来伤口略感疼痛不适。
医治他的军医说:就是普通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休息几天就好了。但是因为要休息,所以我想安排郦东泉在飒仁焉支与我谈话时控制霍爱奴的计划就要改变了。
等军医都离开帐篷,我对郦东泉和郦无姤道:“马骏发现了什么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郦东泉道,“马骏派出去帮田媚儿寻亲的人已经打听到了卫修的下落,并且查出卫修的骨灰和随身物品已经被家人领走。因为令居城和山丹距离还是挺远的,方向也不对,除非马骏是傻子,不然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一开始就是在诳他。”郦东泉顿了顿道,“为了不暴露我们入住军马场的真实目的,我们只好编了个故事:说是田媚儿已经打算守孝结束后就改嫁给我,这才继续和我们的商队一路往北。至于要借住军马场,那的确是因为人困马乏,感觉走不动了,又听向导金泽说老伙计金光通可能在这里。”
“那马骏信了吗?”我问道。
“信啊!”无姤姐插话道,“他不但信了,还问东泉是不是已经和媚儿有了夫妻之实。”
“他直接问的?”我有些诧异,又不诧异——马骏问得出来。
“他骗我去看马然后问的啊!”郦东泉道,“我说‘没有’,他就招呼我继续看马。然后趁我不备就在背后拿枣木杆打我,说我和堂姐一定是趁人之危逼田媚儿改嫁给我。之后光通他们听到动静跑过来,马骏就冤枉我偷马。”郦东泉顿了顿道,“后来堂姐拉我和他去飒仁焉支那边一起对质。马骏见我没出卖他,他才说应该是误会,让他弟弟带我到你这边来治疗了。”
听到此处,我忍不住不厚道的笑了。我感觉郦东泉的“水逆”应该是还有一点余波。
我这一笑惹怒了无姤姐,她道:“东泉都是为了帮你弄马受了伤,你怎么还笑!”
我忙收敛笑容道:“不笑不笑!无姤姐姐教训得是!媚儿姐知道吗?”
“这会儿应该是知道了。”郦无姤道,“马骏肯定会去告诉她。不过你放心,我让李闯她们仨盯着,马骏不敢对媚儿乱来!”
“那就好!也许媚儿姐看在东泉兄人又帅又能顾全大局的份上,假戏真做,真的以身相许了呢!”我笑道。
这话说完,无姤姐更生气了,道:“你再乱点鸳鸯谱,我们就结束任务不帮你弄马了哈!”
我隐隐感觉无姤姐这次的生气有点吃醋的意味,但是毕竟她和郦东泉是关系很近的堂姐弟,无姤姐更是李椒的未亡人,我也不敢乱想,只能赶紧赔好话,说只是我的美好愿望。
安抚好无姤姐的情绪,我向郦东泉和无姤姐当面布置了希望她明天能安排飒仁焉支来老兵营一趟和我当面聊聊的任务。我跟他说了马骏的援兵就快到了,我们来不及等了,要赶紧和飒仁焉支统战。
无姤姐表示支持并配合我的做法,但是她反对如果飒仁焉支不肯帮我们我们就要扣住她或者拿霍爱奴来要挟她的做法。
她对我道:“‘焉支’这个人性格很直,但是脑子很聪明,而且不受胁迫。霍去病当年不是看她不屈不挠,也不会对她有好感,跟他生下儿子吧?我觉得看在邢山的份上,‘焉支’和她的仆从以及二百卫戍部队至少不会倒向马骏,我们凭邢山的符节领军马本来就是正常手续,她本来就不抗拒,给足她面子她阻挠我们的可能性极小,这就够了,没必要多搞小人作为。”
“好!那就按无姤姐您的意思来!”我当即回答道。
商议仆定,郦东泉继续留在老兵营养伤,郦无姤先回了军马场。
郦无姤走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安排班回遣回去继续埋伏,我让他要在郦东泉、聂文远都不在的情况下配合好无姤姐组织好在军马场潜伏的诸人,首先是保障大家的安全;其次是一但我们图穷匕见,他要严防死守不让“绣衣使者”逃出军马场去送信。
七月初四辰时刚过,金泽就跑来营地跟我通报了个情况:半个时辰后,郦无姤就会带着飒仁焉支来老兵营与我会面。他还告诉我:昨天夜里郦无姤一回去就找飒仁焉支聊了天,结果聊到一半被马骏打断了。早上寅卯时分天刚亮,飒仁焉支又主动找了郦无姤聊天,然后李闯就找机会喊他来给我传递消息了。
为显示诚意,我没有搞“独眼龙”装扮,而是以真容刀疤脸示人。我喊来营地的几位主要主官,准备与我一起迎接飒仁焉支。
同时,我让不以武力见长的金泽就不要回去了。我派郦东泉回去跟无姤姐带话:尽量把田媚儿、金光通等武力不强的卧底带回营地,如果不行也要保护她安全。我以搀扶郦东泉的名义让许楚、高舜也潜入军马场待命。我同时告诉郦东泉:一定要想办法让金光通把金复带出来,因为我需要他提供重要信息。
在派出这些人之后,我让最后一支奇兵——乌文砚和王堡堡带领王氏子弟以采购物资为名进入山丹城中潜伏,作为我们拦截可能逃跑的“绣衣使者”的最后一道防线。
辰时正,飒仁焉支一行来到了老兵营,她只随身带了一名侍女和何伯军、阳煜二人,我们这边倒是无姤姐把郦东泉、田媚儿、李射月、李斩月、李闯和金光通都带了回来。在金光通身边还有一位白皮肤、卷胡须的老人,我没见过他、但是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他就是我要找的金复。许楚和高舜没有跟着回来,应该是潜伏在了军马场内配合班回的行动。
我让郦东泉带着田媚儿、李射月、李斩月、李闯、金光通、金复到别的营帐,并安排金革、赵雪嫣等与金光通、金复聊天,自己则引着飒仁焉支一行进了中军帐。
飒仁焉支是一位年轻女性,按照我对她的了解应该刚满十九岁。她身着匈奴传统服饰,皮肤微黑,相貌姣好,透着一脸的英气。她身材在女性中算得魁梧,大骨架子,不过不似胖丫姐那么臃肿。
虽然能认出来,随行的何伯军还是向我正式介绍了飒仁焉支。何伯军也不避讳,对飒仁焉支的称呼是“冠军侯的未亡人”。何伯军还介绍了飒仁焉支的侍女——被飒仁焉支视为亲妹妹的“川川”。
介绍完飒仁焉支,何伯军道:“李司马,之前多亏您说破,我们才知道马骏那一伙人到底什么来历,不过那天你眼睛为什么要假装失明?”
“有些‘绣衣御史’认识我的真容,如果不那么安排,我可能跟你们碰不上面。”我笑道。
“马骏的事情稍后再说!”飒仁焉支道。她的汉语并不流利,说话的口气也还算平和。不过她一开口,何伯军便立即收了声,与阳煜一起站在了她身后。
待飒仁焉支那边的人坐定、站好,我向他们介绍了我们这边的三位主要陪同成员:李壬、李癸、李四丁。
飒仁焉支道:“听说李司马和邢山将军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不错。”我笑道,“都是老兵营收养的孤儿。”
“听说都是我的族人作的恶?”飒仁焉支道。
“若以仇恨论,我和邢山将军在‘漠南之战’、‘河西之战’、‘漠北之战’也杀了不少您族人,算是扯平了吧。”我笑道,“现下老兵营被汉军嫌弃,我们搞不好还得去向您族人讨碗饭吃呢。”我不知道马骏到底和飒仁焉支说了什么、目前飒仁焉支的立场如何,自然不能全说实话。至于我和胖虎在三战中杀了不少匈奴人,也没毛病——胖虎杀了多少,加一就是我俩的共同战绩。
“漠南范夫人城吗?”飒仁焉支道,“那里也不完全算是我们族人的地方。”她话锋一转道,“昨夜今晨,我和无姤姐姐好好的聊了两场。难得我和她聊得来,很多话我们也聊开了。我知道她丈夫是被我儿子的爹气死的,但是她也说了:那是公事,加上她丈夫本就有旧伤,她也一直没有恨过我儿子的爹。我更相信赵破奴和马骏那几个王八蛋说的:是你们李家教唆邢山将军弄死了我儿子他爹是胡说八道,所以今天我愿意来这里和你好好谈谈。看来你也很有诚意,没有用假‘独眼龙’的装束见我。”
我也笑着点点头,道:“看来‘焉支’你也是个爽快人!其实不但我们李家不是你孩子父亲的仇人,我们还是曾经生死与共的同袍兄弟。种种恩怨,多是拜‘绣衣御史’挑拨所致。”我顿了顿,道,“我们老兵营如今开拔至此确实是迫不得已,但是我来这里却还有另一层原因。”
我说着拿出卫青的大将军令,让李四丁递给何伯军和阳煜道:“二位可以验看一下这个。”接着我又将李大戊伪造的卫青下令“保护李家军”的军令交给二人一并验看。
因为大将军令是真的,那个纸质的军令自然而然也被认为是真的。本就是匈奴人的阳煜和飒仁焉支说了一段匈奴话,然后飒仁焉支点了点头。
“马骏果然都是在胡说八道!”飒仁焉支道,“卫青是他舅舅,如果是你们害死他,卫青怎么可能还会照顾你们?”
“卫青和我二叔李蔡曾经是最亲密的战友。我和你孩子的父亲从羽林军起,也就是同袍。虽然他比我小几岁,但是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特别是邢山将军,那时候就和他关系很好,不然后来误杀坐牢出来,邢山也不可能投奔他。”我说道。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邢山和我说过。”
我也点点头,道:“你孩子的父亲因为公事公办对代郡李家军进行了裁汰,其实我们一直没有任何记恨。那些裁汰一半原因是募兵年龄老化、一半原因是有‘绣衣御史’从中作梗、挑拨离间。其实在邢山的说和下,我们后来已经和解了,只是赵破奴他们不知道而已。给李家军加五百匹战马,也是他亲口让邢山办的。但是我也不知道,邢山和他操练时的刀何时被人下了毒,可惜邢山太冲动,当时就自刎谢罪了。”我顿了顿道,“还有个事情,说出来你若不信,尽可以让何百户、阳百户他们去查证——你孩子的父亲去世前最后几天,一直是我和他弟弟霍光在照顾他。而且那时候,我就听他亲口说了你的存在。”
“是吗?”当我说到这里,飒仁焉支蓦然起身道。
我叹了口气,然后绘声绘色描述了霍去病死前那个凌晨说的那些话。
当我说到“也不知道那个小杂种像不像老子!老子杀了一辈子匈奴人,最后最惦记的却是个匈奴杂种!霍爱奴?爱个球!真想去山丹军马场胖揍那母子俩一顿!哈哈哈哈哈!”的时候,飒仁焉支的眼里噙着的泪珠潸然落下。
我随即道:“当时他说的是脏话,但语气中甚是怜爱。”我补充道,“我还知道个事情,看他那天的状态后我才知道为什么……”我接着说了二大爷说的霍去病杀妻后自请夺爵发配山丹军马场的事情。
说到这里,纵然是英姿飒爽的飒仁焉支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何伯军边劝她边对我道:“侯爷的那一段事情,我们也听邢山将军说过。所以我们都知道,焉支才是侯爷生前最爱的女人!”
我点点头道:“是的!我刚才说的我私人到这里的另一个目的也正在此。”我补充道,“侯爷生前请我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告诉焉支一句话。”
“什么话?”飒仁焉支忙擦了泪,问道。
“他让我告诉你:‘那一夜很短,却是他整个一生。’”我沉声道。
说到这里,飒仁焉支泣不成声。“川川”和何伯军、阳煜劝了半天,她才擦了眼泪。她重新坐定,对我道:“李司马,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要怎么拿捏马骏,我和我的人都会无条件配合!”
第213章 焉支山往事
得到飒仁焉支会配合我们领马的申请标志着在山丹军马场内外与马骏博弈的布局已经完成。
为了赶在我们无法控制的赵充国率领的汉军来驰援前解决问题,飒仁焉支与我商议先让我派几个人拿着邢山将军给的领马符节,她会带着人帮我们一起去要马。
如果马骏同意我们领走五百匹战马,大家也可以不用撕破脸;如果马骏不同意,飒仁焉支的部下就先将军马场内的“绣衣使者”全部控制起来,等我最后跟马骏谈一轮,再作处置。
其实我并没有和飒仁焉支谈利害关系、利益交换什么的。我只是利用了“信息不对称”八分真掺着二分假跟她说了霍去病生前最后阶段的情况,让她因为情绪渲染而不用再勾兑任何利益的同意了我的全部诉求。
但是,诚如郦无姤所言:飒仁焉支很直爽但不憨傻。而马骏也不可能坐以待毙,任我们拿走军马——即使我们不找他麻烦。如果让我们拿走珍贵的军马,刘猪崽大概率饶不了他,就算看在他的既往贡献,至少也会让他议罪赋闲。所以他一定会极力再说服飒仁焉支反水——按照飒仁焉支透露的情况,昨天晚上他已经向飒仁焉支告知赵充国即将率骑兵来驰援军马场的消息,而且即使听命飒仁焉支的何伯军和阳煜等人不出手,东边二十里外那支修建长城的役兵也得听命于兵符来驰援。
但是我并不怕马骏这么做,因为我已经对一切可能的情况作了推演,并有了后手准备。即使和飒仁焉支聊得很好,我也没有给她看我让李大戊伪造的卫青下令要弄死马骏的军令,就是为了看后面的情况决定是不是使用。
我送飒仁焉支离开营地时正好经过伤病员营帐,虽然经过驻扎休整不少病号已经康复,但是因为之前生病的人基数太大,这会儿还有好几百病号。加上正值军医和军医助理放药,一些老兵还因为久病有些情绪,帐前显得很喧闹。
我向飒仁焉支一行解释了情况,请她不要见怪。
飒仁焉支道:“李司马,你能否将这边生病的人的病情向我描述一下?”
“具体的我还真不是特别清楚。”我回道,“除了被毒虫叮咬,主要就是暑热咳嗽之类的。”
这时,干妈义姁安抚了几位老兵服药后正走出来。我赶紧将她拉到身前,向飒仁焉支作了介绍。
飒仁焉支很礼貌的跟义姁打了招呼,然后问起义姁目前营地里得暑热之症的人的情况。
在干妈义姁很准确的描述了症状后,飒仁焉支道:“这是到河西之地后典型的水土不服引起的症状,回头你们找人去我那边拿些焉支山的草药,大部分人应该吃过就能好。”
得到飒仁焉支这个善意的邀请,我立即安排李癸带着十几名军医及助理和飒仁焉支一起回去。
同时陪他们一起回去的还有我之前安排的李四丁、李壬和十几位护卫。我将胖虎给我的领马军牌给了李壬,让他去代表老兵营正式向马骏提出调拨军马的相关事宜。
其实我并不看好飒仁焉支带着李壬去找马骏谈就能要来军马。马骏大概率是要拖延时间,等待赵充国及修筑长城的役兵支援。甚至他还会遣手下的“绣衣使者”去更多地方找援军——但是因为兵符在章阳手上,他们只能去比如姑臧城之类的有“绣衣御史”联络点的地方求援。
同时,我也不指望飒仁焉支真能像和我聊的那样让她控制的人能“无条件配合我”拿捏马骏。毕竟那两百人是驻守军马场的汉军,马骏和石辰是他们名义的主官。他们的处境和老兵营不一样,他们还要继续在这里驻守、在这里拿汉军的俸禄,能有现在确保不站在马骏那边的局面就已经很好了。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赵充国那边的行军状况,确定晚饭前后的申酉时分必须拿捏定马骏,不然可能出问题。于是我立即安排斥候向李己、李庚作了最后的布置,还将足量蒙汗药送去了李庚的营地。
蒙汗药的药方来源挺出乎我预料——是王赟提供的,药方的开发者是他的伯父、也就是王贺的先父王遂(因过量服食“五石散”丧命的医者)。
开始他提供这个方子是因为郦东泉告诉他为了路上不横生枝节,但是也要防止被沿途检查的汉军打秋风造成成本不可控、又不能和检查的汉军真交火,问王赟有什么好办法,于是王赟就提供了这个方子给我们。
在安排妥当准备在今晚和马骏最后算总账后,我抓紧时间找了金复了解情况。
当我进入金复、金革和赵雪嫣等聊天的营帐,气氛已经非常和谐。赵雪嫣告诉我:她已经和舅舅金复相认,除了我给她爹娘生前的信物,金复也丝毫没怀疑她的身份——因为她和自己的母亲、金复的妹妹金察丝(匈奴语“雪”之意)的长相非常相似;而大丫头李珍珍则非常像他的堂妹、也就是李大力的母亲金萨熙(匈奴语“风”之意)。
金复已经六十多岁,比金革年纪更大,身体还算硬朗,也是碧眼高鼻的形象。他基本不会汉语,金革翻译告诉他我是赵雪嫣现在的丈夫、也是这支部队的“主帅”后,他立即向我施礼,表示非常感激我对他的外甥女一家这么好。
我让金革帮我翻译告诉金复:“以我和赵雪嫣的感情,他说这些是很见外的。”然后我又问起了赵雪嫣和李大力的身世。
金复应该已经说过了一遍相关的事情。赵雪嫣为主、金革补充并在细节上向金复求证,向我述说了当年她父亲赵君成、大力的父亲李秉忠和她母亲金察丝、大力的母亲金萨熙在焉支山相识、相知、相爱的往事。
金复、金察丝、金萨熙的家族是休屠部的小王,与休屠王室血缘很近,一直被封在焉支山管理军马和焉支山的矿产,很受信任。
景帝中元三年冬,学艺初成的赵君成、李秉忠接受乌倮氏后人乌文翰聘请,为他们的商队保镖。镖队经过焉支山时赵君成因为水土不服又染了风寒,被乌文翰托付给金复的家族照料。
在照料过程中,休屠匈奴的医者以“堂梨煎雪”为药引,辅以治疗水土不服的草药,成功治愈了赵君成。
在治疗过程中,情窦初开的金察丝爱上了俊朗不凡的战国赵国皇室之后赵君成,赵君成也在养病期间学会了休屠匈奴语,并爱上了单纯善良的金察丝。
一个月后,乌文翰的商队返回山丹,这时李秉忠也病了。休屠匈奴的医者同样以“堂梨煎雪”为药引,辅以治疗水土不服的草药治疗李秉忠。这次安排照料李秉忠的是与金察丝基本同龄的堂妹金萨熙,而赵君成为了照顾好兄弟也选择了留在山丹。
在李秉忠的康复过程中,经过赵君成和金察丝的撮合,他与金萨熙也产生了感情。但是因为汉匈处于敌对状态,金察丝、金萨熙的家族对这两对年轻人的感情都持反对态度。
在景帝中元四年的春天,两对情侣被迫分开。因为没有按协议完成全部的保镖任务,他俩没得到预期的保镖费用。李秉忠带着赵君成沿着秦长城返回陇西,到成纪拜访同宗的陇西李家请求接济。
在成纪坐镇的李乙资助了他们,之后两人各自回到了家里。
回家之后,先是李秉忠被家族催婚。因为对金萨熙念念不忘,他选择了拒绝。他告诉父亲谏议大夫李岳:自己中意的女子是匈奴休屠部的贵族之女。李岳听后大怒,要以家法处置李秉忠,幸得母亲和兄长李秉义劝说才得免,但是被禁足。
被禁足的李秉忠在孝景朝中元四年秋天趁着父亲去甘泉宫出差的机会偷了家里的马,毅然去了陇西。
在上邽,李秉忠见到了赵君成。这时的赵君成也正愁被家里催婚,而且赵君成的父亲、与李岳同为谏议大夫的赵圣也已经知道李秉忠从家里逃跑的事情。
出于同样对金察丝的思念,赵君成谎称“劝李秉忠回家”,与李秉忠一起去了成纪。在成纪,李乙再次赞助了他们,同时他们通过李乙分别向家里寄回家书,在请罪的同时表达了非匈奴休屠部的贵族之女不娶的决心。
这一次,因为汉匈关系比较紧张,李乙亲自率领两百骑一直护送二人到了黄河边的媪围(按时间推算,我后来知道义父其实也是借机想去找我娘的下落。也是因为这个插曲,义父被误传“爱上了匈奴贵族女人”)。
回到山丹后,赵君成和李秉忠不顾一切分别向金察丝、金萨熙求了婚。
金察丝、金萨熙的家族虽然仍然不支持,但见两名汉人情真意切,又在试过二人的本领后对二人刮目相看,最终同意了这两桩婚事。但是他们要求两对新人不能在部族的支持下生活,要求他们自给自足养妻活儿,以示对爱情的诚意和对家庭的担当。
本来就能力出众的赵君成和李秉忠当然不会拒绝,他们在山丹到屋兰之间的一块地方建立了永久庇护所,并以打猎为生。
在打猎中,他们与附近的氐人、月氏人和浑邪匈奴人都相处不错,浑邪匈奴人还有意将他们收为部下。
但是赵君成和李秉忠不愿意介入匈奴浑邪部和休屠部的斗争,更不可能加入匈奴籍,严词拒绝了,这也让当时招募他们的浑邪小王很不愉快。
李秉忠在与金萨熙成亲后很快怀了李大力,几个月后赵君成和金察丝也怀了赵雪嫣。在李大力出生后不久,乌文翰又找到了他们,除了给与两人物质资助外还提了一个请求:有陇西汉军请乌氏帮忙购买河西之地的军马,他想请二人帮忙张罗,到时候掮客佣金从优。
开始,赵君成和李秉忠不想插手。但是听说是陇西李家军求购军马后,看在李乙曾经两次资助的份上,他们就答应了。
他们先带着乌文翰去休屠部和浑邪部求购军马,但是两部都怕出问题,不敢接乌文翰的单子。
最后,在李秉忠的撮合下,表面臣服匈奴、实际上对匈奴内心充满仇恨的小月氏人同意了卖五百匹马给乌文翰,乌文翰也制定好了将马运到休屠泽再经灵武运到北地郡最后曲线运去陇西的策略。
因为媳妇即将临盆,赵君成没有陪着兄弟李秉忠随乌文翰去昭武城提取马匹。后来乌文翰之前和右谷蠡王婢女私通的事情被曝光,右谷蠡王在觻得扣下了乌文翰的商队。李秉忠受乌文翰所托,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杀出重围,传出消息请陇西李家帮忙。
李秉忠在见到兄弟妻儿后没多久就因伤去世了,去世前给儿子李大力和赵君成刚出生的女儿赵雪嫣定了娃娃亲。
为了防止被右谷蠡王报复,赵君成带着妻女和李秉忠的遗孀、儿子回了山丹。但是这时浑邪部当初劝说赵君成和李秉忠加盟不成的那个小王出卖了赵君成,赵君成只得将金察丝和金萨熙安顿在山丹后带着李大力和赵雪嫣去找李家帮忙。
这时候正是景帝中元五年的夏天,赵君成在北地郡和陇西郡交界处的富平遇到了等待交接军马的李广和李乙。当得知乌文翰出了意外后,李广准备带领骑兵随赵君成一起去营救。
但是这时又传来消息说有一股羌人来成纪附近骚扰,李广和李乙只得回军去应对。
因为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临别时赵君成将李大力和赵雪嫣托付给了李乙抚养。在只身回去的路上,赵君成在休屠泽附近就听说了因为浑邪部小王的出卖,右谷蠡王抓住并处死了金察丝和金萨熙,而休屠部也是敢怒不敢言,时任休屠王建议赵君成回大汉生活。
但是面对杀兄弟和杀妻的仇恨,赵君成没有怂,他在一支小月氏猎人的帮助下,只身潜入浑邪部,杀死了出卖他们的小王一家,并带伤逃回了山丹。为了不连累妻家,赵君成选择了自刎,并让妻家将自己的头颅割下交给了右谷蠡王。
根据金复的叙述:乌文翰被杀其实根本不是因为私通右谷蠡王婢女,那个婢女其貌不扬,是右谷蠡王之前在与乌文翰做生意时趁着酒劲故意赐给乌文翰过夜的,为的是显示自己的强势地位。然而当得知乌文翰帮汉军买马后,右谷蠡王就以此为借口杀了乌文翰。
后来在右谷蠡王的指示下,代买军马的罪魁祸首变成了李秉忠、赵君成和小月氏人,所以支小娜的族人也被牵连处死。
而听完金复提供的线索,加上之后再与乌文砚核对信息,乌雅雅、李大力、赵雪嫣、支小娜、支小毅进老兵营的来龙去脉也才算信息基本完整了。
第214章 顺利牵马
在得知自己的身世后,小花妹妹的情绪有些激动。我赶紧请来干妈义姁为她安胎,然后又与金复聊了山丹军马场的相关情况。
金复的家族一直在管理山丹的马匹,军马场建立后也是最早一批被安排到这里当骑奴的人,来得不仅比马骏早,甚至比飒仁焉支和胖虎的旧部更早,对这里的情况非常熟悉。
在与金复关于军马场情况的聊天中,我得到了一些极有价值的情报。
首先,飒仁焉支母子和她的部下在大汉是没有身份的。除了之前霍去病派邢山送来的财物,为了长期养这些人,飒仁焉支也在安排手下做生意:首先是卖胭脂,但是因为没身份她们不敢做大,只是卖到附近,最远也就到觻得、姑臧,而且规模不大。这个生意都是金复在用自己过去的人脉在帮她操作,所以飒仁焉支对金复还是挺器重的。
其次,飒仁焉支团队赖以生存的来源是卖马。军马场的军马繁殖的马驹有约两成是不入账的,目的就是给飒仁焉支贩卖。因为马骏对此睁一眼闭一眼,所以飒仁焉支能控制的部下也还会给他点面子。
再次,阳煜本来就是匈奴降将,对金复他们这些骑奴的关系都很友善,汉人何伯军则跟他们不怎么亲密。但是何伯军对飒仁焉支很服从。按金复的判断:何伯军应该是有点暗恋飒仁焉支。同时,阳煜和飒仁焉支的婢女“川川”两情相悦,但是飒仁焉支一直没点头,所以两人目前也只是保持“地下恋情”。
最后,金复觉得邢山旧部里一个叫冯庸的很可疑,因为这个人经常会偷偷将写写画画的东西交给马骏的三个堂弟,金复偷偷见到过不止一次。
金复说的这些情况对我来说无疑极具价值。一方面,金复透露的事情让我了解到飒仁焉支团队、邢山旧部和马骏的关系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但是因为有利益交换我更有信心让飒仁焉支偏向我;另一方面,梳理清楚邢山旧部的情况后我们真正实施行动时就可以更加有的放矢。
思考清楚,我问了金复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霍去病已经死了,飒仁焉支对目前他们母子没有身份尴尬的留在山丹到底怎么想?
金复告诉我:以他的判断,飒仁焉支其实也想回匈奴。但是一方面,她给霍去病生了儿子,回去也不好交代;另一方面,这里的汉军和骑奴对她都很好,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去给这些人惹麻烦。
第二个问题:在赵君成死后,赵家有没有来找过赵君成?如果来找过,对赵君成的态度如何?
金复告诉我:赵君成死后,他的头颅交给了右谷蠡王交差,连已经下葬的李秉忠的头颅也被割下来交给了右谷蠡王。不过右谷蠡王看过后就交还了他的家族,之后族长(也就是他爹)觉得对不起这两对夫妇,于是命人缝合了两人的尸体,葬在了家族墓地。河西归汉后,在元狩三年春天,赵家还真来找过赵君成,来寻找赵君成的是他哥哥赵君宣,赵君宣的儿子也来了,据说是“羽林南军”的“良家子”请探亲假回来的。得知赵君成和李秉忠的遭遇后赵君宣很伤心,在金复的指认下,他们迁走了赵君成夫妇和李秉忠夫妇的坟,要让他们落叶归根,葬回各自家祖坟。
第三个问题:因为山丹军马场随时可能发生战斗,我不建议年纪已经很大的金复回去。那么今天谁比较合适代替他回去给在军马场潜伏的班回带信:让他们注意那个暗子冯庸?
金复告诉我:只有他自己最合适。以他在军马场的资格,所有同族的骑奴都会保他周全,飒仁焉支的人也不会坐视马骏对他不利。相反如果他不回去,以后飒仁焉支反而可能对他有意见。
在问完金复问题后,我思考再三,还是决定让金光通带着金复回军马场找班回碰头。让班回注意监视明面的“绣衣使者”外也要特别注意冯庸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的时间大约是午时。此后我一直在耐心等待李壬等找马骏交涉的结果,并派出多批斥候沟通几路人马的情况。
当得知上邽赵氏对赵君成的态度后,我对赵充国所率汉军的敌意降低了一些。我略微改变了布置:我让李己放赵充国的部队到军马场,如果出现意外,我们在军马场与其交火后让李己从后面劫杀。
军马场的谈判如我预料般不顺利。午未交界时分,马骏提出了要单独找飒仁焉支聊天的请求。我觉得如果拒绝反而可能让飒仁焉支觉得我们心里有鬼,于是让人传话给李壬、李四丁他们配合马骏的请求。
申时一过,我就让营地的伙夫提前安排了晚饭。等我们吃完晚饭军马场传来的消息依然是毫无进展,马骏一直还在跟飒仁焉支单独谈判。
我觉得时间已经不适合再拖下去,于是领着精选的二十多名悍卒进入了军马场。
军马场内的众人都已经列队。石辰表面上还是二百骑兵的主官,但是很明显何伯军和阳煜并不买他帐,而是带着骑兵席地而坐正在吃晚饭。
看见我过来,何伯军道:“李司马,马骏那厮找‘焉支’聊了挺久了,要不要我们领你去谈谈?”
“我正有此意!”我忙道,“请何百户、阳百户带路!”
何伯军、阳煜带着我们到了马骏的大帐,让我们等了片刻便喊了我进去。
我带着李壬何李四丁进帐,这时帐内的马骏已经没了和蔼可亲的表情,而是换成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当我以为马骏要拿我准备强取战马的事质问我时,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李道一,你心里还有我这个朋友吗?诈伤骗我也就罢了,还安排卫夫人来卧底欺骗我的感情,你还是人吗!”
马骏的话把我搞懵逼了。我正在思考要怎么回他,他又道:“不就是想要军马吗?我给不给你,我们都可以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你把焉支掺和进来、又让卫夫人来骗我,你知道你这么做很可恶吗?”他顿了顿道,“卫夫人现在在哪里?我要找她说话!”
听马骏这么说,我微微一笑,道:“你和她说不着。你觉得你自己坑害姓卫的还不够是吗?”
“我哪里骗她了!”马骏怒道。他想了一刻,知道我说的“姓卫的”应该指的是卫青,顿时没了气焰,只得降低了一个八度道,“总之你现在很可恶!”
我不理会马骏,对飒仁焉支道:“焉支,这厮单独和你聊了这么久,可说了什么实在的事情吗?”
飒仁焉支看着马骏道:“他对我还算坦诚,不过说的事情让我很生气!”我正担心马骏会就霍去病之死搅屎的时候,飒仁焉支道,“他的主子、也就是你们大汉皇帝,就是个王八蛋!他派这几个狗屁御史在这里跟我演猴戏,是因为有什么会‘望气’的偷偷来看过我和我儿子,他想让我儿‘冠军’长大后像他爹一样去凭借‘气运’屠杀我的族人!你说可恶不可恶?卑鄙不卑鄙!”
“卑劣至极!”我忙回道。
我本想趁热打铁跟飒仁焉支加强同盟,但细细一想还是暂缓了在马骏面前和飒仁焉支谈同盟,以防刺激到马骏狗急跳墙在霍去病的死因上搅屎。
“老马,你是不是还想单独和我聊几句?”我问马骏道。
“嗯!”马骏应了一声,对大帐内的其他人道,“烦各位都走远点,回避一下!”
飒仁焉支带头出了帐,李壬和李四丁接着也走了出去。马骏看着众人出去,又在帐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一段距离,才拉了帘子回到帐内。
在他送人的当口,我大咧咧坐在了他的太师椅上,等他回来对他道:“你脑子里现在是一点正经事没有了!媚儿姐虽然死了丈夫,但是你也知道她有多讨厌你们‘绣衣使者’。”
“到底谁告诉你我是‘绣衣使者’的?”马骏道,“还有,林圭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
我微笑着看着马骏,并不答他的话。看了一刻,我幽幽道:“卫青大将军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李敢其实是你害死的!”我说着收敛笑容,对马骏怒目而视。
马骏给我看得有点发寒,他叹了口气道:“我没料到霍侯爷会那么冲动!”说着痛苦的低下了头。
我知道马骏是发自内心的有点忏悔,不像是装的。
隔了一刻,马骏道:“如果我把全部来龙去脉告诉焉支,她应该能猜出霍侯爷的死因。我希望你不要逼我这么做。”
我哼了一声道:“你说好了。焉支不是傻子,是谁在搅屎让李家和霍去病搞成这样,她仔细想想就清楚了。那时候你才是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我说着将让李大戊伪造的卫青要诛杀马骏的军令和我最初打算如何向飒仁焉支、何伯军、阳煜展示这份军令的说辞都说给了马骏听。
马骏听后有些生气,道:“这肯定是假的!以卫青的性格,他能体会我的难处,不会对我赶尽杀绝!”他顿了顿道,“李道一,你这几年变坏了!我本来以为唆使邢山杀霍去病的是你们李家人,但是不可能是你,现在看来,这个人极大概率就是你!”他顿了顿道,“早知道你已经起了杀我的心,我就该跟焉支什么都说了,等你拿出这个,他们也未必信你!”
“单独这个他们是未必信,但是我还有这些。”我说着又向马骏出示了卫青给的大将军令和另外一封李大戊伪造的让河西汉军沿途保护李家军迁徙的军令。
等马骏看了一会儿军令,我补充道:“军令是真的,这两样东西我都给何伯军他们看过了,你觉得如果你现在要搅屎,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马骏叹了口气道:“石辰跟我说,汲黯应该是收了你当徒弟了。确实,经过他的指导,我是玩不过你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我命给李敢报仇吗?”
“如果我想要你的命,那封要诛杀你的军令我就已经给焉支和何伯军他们看过了。”我幽幽道,“邢山死前要留给李家五百匹马,你按他的遗愿办了,我饶你一命。”
马骏摇摇头,道:“听哥哥一句话:马你不能领。就算我让你领了,你们也出不了河西,去不了范夫人城。”
“河西,我一定要出,但是我不去范夫人城。”我道,“马我也一定要领走!”
“你为什么会想着饶我一命?”马骏道,“你把马弄走,就算饶了我,‘道首’也饶不过我。”
“放心,我觉得他不至于杀你。至于我为什么要饶你,你要感谢你有个好朋友。”我回道。
马骏目光有些诧异的道:“谁?”
我叹口气道:“大将军啊。”我话锋一转道,“你猜到的事情,他应该也猜到了七、八成吧。但是他还是放过了我、放过了李家,怕我们走不了,他还给了我们大将军令、赠予了我们很多‘武刚战车’和混血马。他有觉悟看透这背后的陷阱、有胸襟放过我,我又怎么能不想着放过你呢?”
马骏痛苦的低下头,捂着脸道:“他真的是个厚道人,也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马骏低着头思索了一阵,道:“道一,马我可以任你凭手续领走。但是职责所在,我明确告诉你:该作出的反应我已经都做过了。至于你是放过我还是要杀我,随便吧!”
“我说过了,只要你真心让我领马,我就放过你。至于你之前因为职责做的事情,我要是应对不了,那是我自己的水平差。但是自我放过你之后,你如果再使绊子,那我就得要你的命了!”我说道。
“可以,从现在起,我啥也不用做,我这就陪你去领马,你可以照着这里最好的马领。”马骏道。
说到这里,马骏领着我和一众跟班来到了饲养军马的马厩。他让手下办了正规手续,并亲自帮我们挑了五百匹最精壮的月氏马,牝马两百、牡马三百。他还很贴心的让我们可以把还没入账的草料都带回营地,这些草料足够两、三千头牲口的过冬之用。
在残阳夕照下,我让李壬分批将马匹和草料弄回了营地,达成了谋划已久的目标。
第215章 拆解援兵(上)
在李壬安排牵马的同时,我让李四丁又从营地带出几十名“陷阵营”车骑,加上之前已经潜伏和派遣到军马场的人马,我们在军马场已经驻扎了接近两百人。
在我们牵走马后,马骏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让石辰等十几个亲信都坐在了大帐里,兀自品起了茶。
不多久,他干脆派石辰邀请了我和飒仁焉支也一起去品茶,于是我带着无姤姐、郦东泉、李四丁和十几位好手一起也坐进了马骏的大帐。
与我们前后脚,飒仁焉支也带着何伯军、阳煜和侍女“川川”来到了马骏的大帐,邀请他们的是马骏的堂弟马孟超。
“老马,你另外两位弟弟呢?”我笑着问道。
马骏笑了笑,道:“出去办事啦。”
“哦。”我很镇定的喝着茶,转而对飒仁焉支道,“焉支,现下你知道了大汉皇帝对你们母子的想法,你还想留在山丹吗?”
“如果不用连累何百户和阳百户,我立时就想走!”飒仁焉支道,“李司马现在拿了军马称心如意,估计明天就可以开拔,开拔前你还有啥好法子可以教教我。”
“其实也简单。”我说道,“关键看马场苑怎么向上汇报。”
飒仁焉支瞟了一眼马骏,道:“他吗?我能指望吗?”
“听说他一直纵容你卖马驹养活团队的。”我笑道。
“算了吧!他自己下午亲口承认的:那个事情他一直有向你们的皇帝汇报,买马驹的买家也是你们汉军假扮的,就是给我们母子和下人发点生活费而已。”飒仁焉支说着又白了马骏一眼。
我喝了口茶,摇摇头道:“要是这样的话,跟他真的玩不下去了。”我顿了顿道,“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开拔?我们目前军资谈不上丰富,不过在番和刚弄了足够的粮,这会老马又资助了我足够的草料,加上你的几十号人一起开拔,我也供应得起的。”
“这倒是个好办法!”飒仁焉支道,“不过你依然没帮我解决何百户和杨百户的问题。”
我故意对何伯军道:“何百户,焉支母子留在这里注定不会快乐,你觉得他们应该怎么办?”
何伯军想了一刻,幽幽道:“只要焉支母子健康平安,我们这些被派来照顾他们的人怎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何伯军的话很决绝,眼睛却偷偷看着飒仁焉支,充满了不舍。
我假装没注意何伯军的眼神,又对阳煜道:“阳百户,你意下如何?”
阳煜和“川川”偷偷交换了眼神,道:“我和老何一个意思!”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看“川川”的眼神却充满了不舍。
“那你们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呢?”我笑道。
“你们‘老兵营’是被逼到没辙了,我们却不行。”何伯军道,“我们毕竟是汉军,去匈奴国境算什么?”
我笑道:“其实我们从来没打算去匈奴国境。”我说着指着马骏道,“我放出那个风声都是为了忽悠他们这些绣衣大人。”我转而对飒仁焉支道,“其实你如果回匈奴国境,小‘冠军’的身份也挺尴尬的。不过如果我们去个中立的地方,倒是个很好的选择。”
我的话刚说完,飒仁焉支和何伯君、阳煜、“川川”的眼里都放出了希冀的光彩。飒仁焉支道:“那你们准备去哪?”
我让李四丁将西域地图拿到他们面前,道:“西域。”我接着说了郦东泉商队的目的地也是西域,而老兵营其实就是商队的大股东。在我解释的同时,李四丁对着地图向飒仁焉支等展示了我们计划的行军路线,我也适时的告诉她乌文翰账本上记载的几样商品到西域能卖出的价格。
当我说完这些,无姤姐很适时的走到飒仁焉支面前,道:“焉支,其实是我让道一邀请你一起去西域的。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觉得你和我情同姐妹,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去西域,那就真的是太好了!”
飒仁焉支想了想道:“你们有本钱、有武装、有货物。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跟着你们白吃白喝?”
我笑道:“当然不是!山丹的胭脂矿产听说你们储存了不少了,还有你的那些草药,听我干妈说效果极好,很多生病的人用后都已经开始好转。另外,这里所有还没‘左剽’的马,既然都没造册,你都带上,不论是做运货的资产还是弄到别处贩卖,不都是你的本钱吗?”
听了我这么说,飒仁焉支立即来了兴趣,道:“好极了!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么多本钱!”她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一走,这里的资源就没了,我们只赚一笔钱,日后怎么过活?总不能一直靠养马、卖马吧?”
“为什么这里就不是你们的了呢?”我笑道,“你们母子走了、我们也牵了马走了,马场苑他们在这里也就待不下去了。到时候,这里还是咱们的地方。”
“我没听懂。”飒仁焉支道,“你好好给我说说。”
我笑道:“如果我们都安然无恙去了西域,马场苑虽然不至于被大汉皇帝杀头,但是他们这帮人还有好果子吃吗?”
“应该没有。”飒仁焉支道,“但是我们都走了,这里还怎么是我们的地方?”
“我们一定要全走吗?”我笑道,“就算我们愿意,让两百汉军和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休屠人都跟我们走,也不现实吧?在这里不自在的只有你们母子,大部分人留在这里帮我们赚钱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是这个道理吗?”飒仁焉支问道。
“你问问他们呗!”我笑道。
飒仁焉支将目光投向何伯军和阳煜,何伯君道:“李司马说的还真可行!咱们挑些愿意去伺候你们的兄弟随你们一起去西域,大部分人留在这里帮你看着牧场和焉支山的资源,这个生意就做成了!你去的毕竟不是匈奴国境,出去后正常做生意,就算大汉皇帝知道了,他还想小少爷回来为他所用,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们。”
飒仁焉支笑着对马骏道:“你怎么看?”
马骏哼了一声道:“贪心不足啊!你看他牵了马后能安安稳稳出了山丹再说吧!”
飒仁焉支想了一刻道:“李司马,如果你们有本事安全离开山丹,我就考虑跟你合伙一起去西域。我有言在先:今晚不管你们碰到什么硬茬子,我们都不参与的。”
“好说!”我笑道,“老马那点道行还不用拖你下水。”
正在这时,我们听到帐外一阵人马躁动之声。
马骏面露微笑对我道:“就算你最后能开拔,只要你在我这里杀了支援的汉军,那么不论你想去西域还是范夫人城,估计你都出不去了。河西走廊往北有不少于五万汉军驻守,你这一营老弱妇孺,怎么样也过不去的。”
马骏话音刚落,李庚盔明甲亮来到营帐内。他身后两名亲兵正押着一个人——马骏的堂弟马仲达。
马骏见是马仲达略微有些吃惊,道:“那一尉戍卒都没了?”
不等马仲达开口,李庚道:“收拾你们几个藏头露尾的‘绣衣人渣’,需要我们汉军同室操戈吗?”
马骏不理会李庚,目光一直停留在马仲达身上。马仲达无奈道:“戍卒根本没按你的要求驻扎过来,驻扎在我们东边的就是这位百夫长率领的老兵营骑兵队。”
见马骏有些疑惑,我解释道:“我早就遣人以发配戍边的名义潜伏在了戍卒里面,这位李庚大哥就是押送戍卒的汉军。人家的考核是修长城的进度,你非要人家驻扎到你旁边,咱们只好做个顺水人情帮帮忙咯。”看马骏仍然不死心的表情,我道,”放心,那一尉汉军的主官今晚都喝多了,明天得后晌才起得来,到时候咱们该交接的事情也交接完了,他们跑了戍卒,估计得往南去找,绝对想不到我们会继续往北走吧?”
马骏哼了一声道:“也罢,这一路本来就是充门面的,本不指望他们能帮多少忙。”
我让李庚给马仲达解了绑绳,然后自顾自又和飒仁焉支聊起天。我跟飒仁焉支谈了个分成比例:这一路的食宿全部由我提供,这批矿产和草药卖了她七成、我三成;马匹则全部算她的财产,只要她让属于她的马匹参与我们的运输即可。至于日后的长期合作,我建议像休屠泽一样,我们建立一个合股的团队,以后的货物收益扣除本钱她占四成、老兵营占三成、运营团队分三成。
飒仁焉支跟我又详细盘了我这个分配机制的背后逻辑,很快被我说服,道:“如果今天马场苑认输了,明儿我就收拾东西跟你们开拔,以后就按这个比例跟你合伙做生意!”
当我们聊到这里,郦东泉和班回带着几个商队的好手走了进来。这回被他们五花大绑的是马骏的堂弟马少华和另两位马场的厩丞。
郦东泉和班回缴获了他们三人意图传递的“道家密语”,我将密语拿来分别看了下,这三封密语分别要传递到觻得、福禄、姑臧三地,内容都是李家军在山丹抢了军马,企图投奔匈奴,请“绣衣使者”的网络协调沿途汉军截杀。
我当着众人大声朗读了这三封密信,当然内容是我翻译成明文的。然后我笑着对马骏道:“老马,这军马明明是我按手续取、你心甘情愿给的,在坐的都知道,而且我都说了,我们要去西域,不是去匈奴,你这么陷害我们李家军不好吧?”
马骏道:“这三封信都是下午就写好的,我当时掌握的情况就是你要抢马去投降匈奴。”
“那现在误会解开了?”我笑着道。我随即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又道,“丑话我跟你说过了,如果我俩谈好后你还要给我使绊子,我就不能留你了!”
我说着让李庚找人开始揍那两个不是马骏堂弟的厩丞,一边揍他们一边问他们为什么明知道是误会还要去传信?同时问他们是不是绣衣使者,并扬言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厩丞,我就要以“陷害同袍、惑乱军心”宰了他俩。
这俩家伙还挺硬气,被李庚派人打得口吐鲜血还是一言不发。
我笑了笑,对马骏道:“老马,这俩不交待,我就只好拿你兄弟开刀了哈?”
马骏道:“何必呢?他俩都是外围的‘道童’,连自己送的信都看不懂的。”
“那你是承认咯?”我笑道,“你这里一共有多少人?”
“懂密语的没几个。”他说着指着那十几个跟班道,“这里只有石辰和我家仨兄弟懂密语。”
“那最好了!如果你再骗我,后果你知道的。”我笑道。
我让李庚将马少华等三人松了绑,让他们站到马骏身后。马骏想请飒仁焉支的人给两位挨打的厩丞治疗,飒仁焉支却道:“你手下这些不干好事的狗东西被打了也是活该,不治!”
说完,飒仁焉支又找我开始聊西域贸易的细节。她说想转口把胭脂卖到匈奴领土,让她的同胞姐妹不再因为焉支山归汉而无法使用廉价的胭脂。
我对她的这个提议表达了高度赞同,我告诉她:普通老百姓、尤其是妇孺,不应该被战争影响正常的生活。
我们正聊着,王堡堡和几个王姓的休屠人拎着一个腿上还插着一支箭矢的人进了大帐。
这回没等我们开口,何伯军怒道:“你们没事为什么要射伤我们的弟兄?”
王堡堡没理他,冲我说了一段休屠匈奴话。这段话我没听懂,但是飒仁焉支和何伯军他们都听懂了。
飒仁焉支一边让阳煜去找金复对证,一边对我道:“你的人有证据说这人是‘鬼’吗?”
我让后来进帐的乌文砚帮我问王堡堡有没有在这个叫冯庸的人身上搜到什么,结果王堡堡立即掏出一张布帛。
布帛上是道家密语,发去的地点和内容和马少华的一模一样,都是让姑臧城的联络点协调汉军围剿老兵营,同时将消息通过绣衣使者的网络传回京城。
第216章 拆解援兵(下)
看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密信,飒仁焉支已经相信冯庸是马骏放进邢山将军旧部的“鬼”。这时金复也已经到了,他用休屠匈奴话和飒仁焉支又说了一阵,飒仁焉支当即暴怒起身,质问马骏道:“姓马的,你们还能做点人事儿吗!”
见马骏不答,我笑道:“老马,除了会水过来的两百骑兵,你还有别的招了吗?”
马骏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他随即想起班回是派去会水又回来送信的人,道,“就算你知道了,你也拦不住那一路悍卒!”
“那一路领头的还跟你沾点亲是吗?”我笑道。
我正想让金复告诉马骏:他那个已经姓都不一样的远房亲戚其实是我的堂房小舅子时,飒仁焉支道:“先别跟他扯这个!”她旋即对马骏道,“这个姓冯的,你承认是你的人吗?”
“承认啊!”马骏道,“你要恨他卧底,就让李道一杀了他吧。李道一又不是没杀过“绣衣使者”。那个他一路拿出来忽悠人的林圭,应该早已经被他杀了。”
“错!”我笑道,“我从来不敢杀你们‘绣衣使者’,林圭、高宣、江炜都是被我说服觉得为难我们为国尽忠的李家不道义,最后把腰牌都给了我隐居去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敢承认?”马骏道,“不过也可能是他们被你逼得服毒了,执行所有卧底任务的绣衣御史身上都带着毒药。”
我趁机岔开话题道:“老马,你是想暗示这位冯御史服毒?”
冯庸正望向马骏,等待马骏是不是要安排自己服毒的指示,飒仁焉支道:“别让他死得这么容易!”
阳煜离冯庸最近,听飒仁焉支指示立即将冯庸敲晕。曾经有过取“绣衣御史”嘴里毒药经验的李庚立即上前帮阳煜取出了冯庸臼齿下的毒丸。
毒丸刚被取出,飒仁焉支就让何伯军用水浇醒了冯庸。之后在飒仁焉支的指挥下,何伯军和阳煜轮番对遣在他们身边已经好几年的冯庸进行了拳打脚踢,以发泄心中的痛恨。
打到冯庸昏死了两次,飒仁焉支问我道:“这种人渣你不杀?”
我笑笑道:“他没能害到我,我跟他也没仇恨。加上他毕竟效力大汉皇帝,我不方便杀他。”
“那好吧!”飒仁焉支道。
当我以为她要让何伯军和阳煜放过冯庸时,飒仁焉支却走到冯庸面前,抽出匕首,对马骏道:“你知道,这把匕首是我儿子的爹送我的。今天我就代表他杀了这个他生前最讨厌的‘鬼’!”
飒仁焉支说着毫不犹豫的一刀插进了冯庸的胸口,她不顾冯庸满嘴喷血的痛苦表情,双手握着刀柄在冯庸胸口转了好几圈,拔出后还在冯庸的衣服上擦去了血迹,然后把还没死透的冯庸一脚踢倒在地。
飒仁焉支收起刀,指着马骏的鼻子道:“从今天起,你再跟我玩这种阴招,这个姓冯的就是你的下场!”她说着转向我道,“现在我确定了这回要跟你开拔!因为这个姓马的干的事情已经触犯了我底线!”她又转向何伯军和阳煜道,“你们去帮我把我们的马点个数,然后找些工具把存的胭脂土和草药都装起来。如果还有多余的运力,就把草料、物资也多带些!还有,这些事情尽量让工人们干,士兵都待命,如果姓马的最后那一股援军到了,咱们也掺和掺和!”
听飒仁焉支这么表态,马骏立即对何伯军、阳煜道:“你们想清楚!石辰才是你们的主官!你们真要带着汉军与汉军同室操戈吗?”
“好像想让汉军同室操戈的是你吧!”何伯军轻蔑道,“你们这帮王八蛋都死绝了,大汉才能真正好起来!”
“说得对!”阳煜道,“焉支,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干脆把这帮王八羔子都捅了算了!省得啰嗦!”
我笑着看着马骏、石辰等人。除了马骏还算大义凛然,这帮人都被冯庸的死和阳煜的话吓到,其中很多人明显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我看向飒仁焉支,发现她也正看着我,显然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笑了笑,道:“不要多杀人了!他找来的那股汉军,大概率跟我们打不起来。是什么原因,你问金复吧。”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好!”然后对何伯军和阳煜道,“你们先去准备。”
何伯军和阳煜去准备物资后,飒仁焉支将金复叫到了身边,用匈奴语向他询问其我说的事情。等金复把赵雪嫣和赵充国的关系讲清楚,飒仁焉支笑着点点头,对我道:“李司马果然很厉害!”
马骏显然也能听懂匈奴话,这时幽幽道:“别高兴太早,我是让章阳带着兵符去找的他们,就算你们的亲戚关系更近又怎么样?”
我们在马骏的大帐喝茶聊天到亥时,斥候黎典前来汇报:赵充国的两百人马已经到离军马场五里的地方。我让班回、许楚、高舜带着商队的好手看住马骏的十几位心腹,然后领着飒仁焉支和马骏出了帐,准备请他们看戏。
这时候,已经被干妈义姁照顾休息了半天时间的赵雪嫣带着李贤良、李珍珍、李志远、李怜怜一起站在了帐外,无姤姐则领着几十名女兵预备役在他们身周护卫。
在等待赵充国时,李四丁已经安排车骑将一大半武刚战车推到了军马场北坡并结成圜阵,随时准备接受骑兵冲击。在圜阵之后,老兵营布置了包括“陷阵营”、车骑勇士和预备役在内的五百悍卒,圜阵左右何伯军和阳煜各领本部一百骑兵护卫两翼。在山下暗处,李庚的一百骑兵也早已厉兵秣马,远处还有李己的一百骑兵已经张开口袋。
我以向马骏请教兵法的姿态向他叙述了目前应对赵充国主战部队的兵力配置情况。我告诉他:还有些牌我就不打了——比如我可以冒充林圭,带着何伯军和阳煜的部队去突袭赵充国。
马骏听后神情凝重,一言不发,与他初见我时跟我神侃兵法的状态截然相反。
不多时,赵充国的部队就杀到了近前,赵充国身后的两匹马上分别坐着章阳和聂文远。
飒仁焉支用刀抵着马骏,我则笑眯眯跟在后面。我身后是赵雪嫣和我的四个便宜子女以及金复、金革。
我先让金复远远认了一下赵充国,问他元狩三年来寻找赵君成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就是眼前的汉军统帅,金复定睛看了一阵后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我走到马骏和飒仁焉支的前方,还没说话,章阳笑道:“林道兄,您这是从哪里找来了这么多兵马保卫军马场?”
“蠢货!”马骏怒道,“林道兄来不了了!这是陇西成纪老兵营的李司马。”
章阳的智商应该不怎么高,他琢磨了半天才琢磨出马骏的画外音。章阳正想和赵充国沟通情况,只见聂文远在其身后一推,一把将他推下了马。
我趁机带着金复走上前,对赵充国道:“那个银盔银甲骑白马的同袍,你认得这个人吗?”
我说着指向金复,并让几位车骑勇士上前用火把将金复周围照亮。
赵充国看了一阵,在马上冲我点点头道:“认识,这位老人算是我家亲戚。”
“还认识就好!”我笑道,“我也是你家亲戚。”我说着让赵雪嫣走上前,她将父亲赵君成留下的信物——一枚代表战国赵国皇室身份的玉牌交给了我,我又让金复走过去递给了赵充国。
赵充国看完信物惊道:“玉牌的主人是你什么人?”
我笑道:“是我已经过世的丈人。”我说着拉过赵雪嫣道,“是我媳妇的父亲。”
赵充国号令部队戒备,自己则下马跑向我和赵雪嫣。等他走到近前,又回身看向金复。见金复微笑着冲他点点头,赵充国有些激动的对赵雪嫣道,“你是堂姐?前几年金复叔跟我说你被汉人收养了!”
赵雪嫣有些激动的点点头道:“是的,我被陇西李家收养了。”
赵充国又指着我道:“这位姐夫应该就是李秉忠叔的儿子吧?”
赵雪嫣摇摇头,道:“那是我的前夫,已经死在汉匈战场上了。”她又指着自己的孩子们道,“这几个孩子倒是你秉忠叔的孙子,也是你的外甥、外甥女。说来话长,等明儿空了,姐姐慢慢和你说。”
赵充国笑着点点头,道:“爹要知道我找到你了,一定很高兴!”
“赵百户,你是来行军的还是来认亲的?”这时一边的马骏道。
“马场苑,我是按照章大人的军令来此保护山丹军马场的,有什么问题吗?”赵充国道。
马骏突然侧身,露出身后被飒仁焉支抵着的刀,道:“本场苑被这个匈奴女人联合你的姐夫挟持了,你怎么说?”
不等赵充国回话,我微微一笑道:“弟弟,武威都尉的兵符能指挥你们野战边军吗?”
赵充国道:“严格意义上我们是可以不听武威都尉节制的。不过山丹军马场本来就在我所属部队的巡守范围内。”
我笑着将已经办妥的领马手续递给赵充国道:“姐夫我用正规手续领了军马,然后马场苑反悔不想让我们领了,这才找人去把你喊来。”
赵充国看了看文书日期,道:“姐夫,不对吧?马的手续是今天办的,找我过来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我们就在这里驻扎了。”赵雪嫣道,“这厮一直不肯给你姐夫领马,直到今天才同意,原来目的就是拖着我们,然后让你来和我们同室操戈!”
赵充国不悦的看着马骏道:“马场苑,我姐夫的部队也是汉军,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拉过赵充国道:“这里的事情很复杂,有些事情也一时没法跟你解释得完全清楚。我只跟你说三个事情:第一,我是李家军陇西老兵营的司马,奉军令开拔至此;第二,马场苑说的那位‘匈奴女人’她的确是匈奴女人,但是她也是冠军侯儿子的母亲,作为河西汉军,这个传闻你听说过吗?”
赵充国想了想,向我点点头,道:“原来是真的?”
我也点点头道:“那就好了。我再告诉你第三条:马场苑想通过这位‘匈奴女人’卖马给匈奴。但是这位冠军侯儿子的母亲已经向着我们大汉了,于是举报了马场苑。我是奉军令来抓他的。”我说着拿出卫青的令牌,因为不想立即置马骏于死地,我没掏伪造的卫青要诛杀马骏的军令。
我回头笑着对马骏道:“马场苑,事到如今你还不认,是想我掏出大将军的军令文书吗?”
马骏知道那个文书拿出来不但赵充国将不再帮他,飒仁焉支能立即宰了他,于是只得叹道:“我可没有卖马给匈奴人!”
“如果被冤枉了,马场苑大可以去和大将军说清楚。”赵充国说着对我道,“姐夫,我认识马场苑有些日子了,我也不信他会卖马给匈奴人。而且他毕竟是拿着军令请我来的,要么你给点面子,先不要逮捕他。我这边发邸报,请大将军派人调查清楚,如何?”
我笑了笑道:“如果他召你来的兵符都是假的呢?”
我之所以在这时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发现聂文远已经趁乱将一枚兵符塞到了李四丁手里——如果他没能完成把章阳的真兵符换成假兵符,我想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果然,这时候心领神会的李四丁将兵符拿了过来,道:“真的武威都尉兵符其实在我们司马手上。”
赵充国拿过兵符,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喊来随行的军法官,接着又让人把摔了个半死的章阳身上的兵符掏出来一并验看。
结果不出意外,章阳身上搜出来的是假兵符。
我对赵充国道:“也好,如果不是被假兵符调来,我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和你相认!”
赵充国命人将章阳捆了交给我。直到这时候,章阳的脑子还是晕的,聂文远怕他瞎说,顺手就堵了他的嘴。
这时候赵充国的人发现不对,想要控制聂文远,我忙道:“别误会!那是我的暗子!”
我说着用信号爆竹召唤出李己和李庚的骑兵。然后对吃了一惊的赵充国道:“你要是被宵小利用与姐夫同室操戈,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全歼了吧?”不等赵充国说话,我又道,“赶紧在山下驻扎吧,天太晚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说!”
赵充国点头带着部队去山下驻扎去了。等赵充国的骑兵走远,我对已经呆若木鸡的马骏道:“老哥,不好意思啊,你的所有援军计划都被我拆解了。你的准备全部白费了!”
马骏叹了口气,道:“我困了,你如果不准备现在杀我,就让我去睡觉,有事情我们明天早上再说吧!”
第217章 再启征程
七月初五卯时,天刚蒙蒙亮,负责软禁马骏等人的“陷阵营”悍卒就来向我汇报:马骏要见我。
我吃了点锅盔,然后带着李己和李四丁去军马场的大帐见马骏。
马骏和他的亲信依旧被软禁在大帐,除了石辰和昨天开始就在那里的十来个人,昨天挨打的那两个家伙和被聂文远推下马摔得七荤八素的章阳也在。
虽然飒仁焉支的人不肯为他们治疗,我还是让老兵营的军医在深夜给那三个伤员进行了简单治疗,这会儿这仨人都能安稳坐着了。
马骏见我时正坐在他的太师椅上啃馒头,我示意他让我坐。他也很识趣,起身把太师椅让给我,兀自起身就着凉茶啃馒头。
我刚一坐定,班回就给我倒上刚烧好的热茶,我让他给马骏也倒了一杯。
马骏没事人一样找了个地方坐下喝了热茶,啃掉最后一口馒头,然后向班回表达了谢意。
“老马,一大早喊我过来有什么想法?”我笑道。
“是我想问你,对我们几个有什么想法!”马骏道。
我想了想道:“我也很为难。你知道,我不是喜欢滥杀无辜的人,但是眼看焉支昨天已经杀了冯庸,你们这帮人又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是答应过你,如果你不再对我们使绊子就饶你一命,但是仅限于你本人。”
说完这话,我就戏谑般的看着马骏的这些跟班。这些人眼里都充满了恐惧。我估计他们平时仗着身份和体系庇护一定是趾高气昂惯了,在这种任人拿捏的环境下,顿时就暴露了外强中干的本性。
“我有个办法,让你不用杀人。”马骏道。他说着将十一份“道家密语”的密函丢给了我。
我拿过密函,一一展开仔细阅读。最面上一封密函的内容是:飒仁焉支和霍爱奴等已经与“老兵营”合流,准备从居延出塞去范夫人城驻扎。军马场部分汉军及马骏“道长”、所有道友、道童等假意归附,正沿途监控相关人的行踪。在这封密函中还说了一个内容:林圭、高宣、江炜、冯庸等已经变节,被“马道长”设计处死。
之后的十来封密函内容大同小异,名义是从屋兰、觻得、昭武、表是、会水、居延等沿途发出的密信,内容都是老兵营的行军动向“马道长”在掌握中。
等我看完,马骏道:“我知道我的人送信你们肯定不放心,你们自己派人送信好了,焉支手底下的人最合适。”
我笑着点点头道:“老哥也是有心了。只是那就要劳烦各位跟我们一起开拔,如果焉支没有意见,等我们出了玉门关确定安全了,我会遵守承诺放了你们。”
“好!”马骏道,“那就请她来一起当面聊聊。”
不多久,在我的邀约下,飒仁焉支带着何伯军、阳煜、侍女“川川”来到了大帐。
飒仁焉支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表现得很兴奋,何伯军和阳煜倒是面无表情,对目前面对的局面还是很慎重。
我将马骏的意思跟飒仁焉支等说了一遍。飒仁焉支想了想,问何伯军和阳煜道,“你俩怎么看?”
“我觉得不够安全!”何伯军道,“就算跟你去的人出了玉门关安全了,咱们在这里留守的人呢?你能担保这些两面三刀的家伙不出卖我们?不秋后算账对付我们留下来的人?”
“我老马这点诚信都没有吗?”马骏道。
“诚信?你还真是没有!”阳煜道,“就凭你能派‘鬼’到我们军队中潜伏就没有!”
马骏见和飒仁焉支的人说不通,转向对我道:“你帮我说句话!”
我想了想道:“这样吧,你们都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真身份牙牌及家里的地址、家里还有什么至亲写下来。然后你们都去一封家书,写自己快病死了,让家里人来山丹给你们收尸。如果家里真来人了,山丹这边就给我们大部队发情报,相关人就可以回来。如果没来人或者来的人不对、包括大部队收不到山丹的情报,你们就不能走;如果日后证实你们使诈利用家书对山丹的诸人不利,冯庸嘴里那颗毒药就分给你们吞了。”我不等马骏回话就对何伯军道,“我这么安排行不行?”
何伯军想了想道:“我没意见,你问焉支。”
飒仁焉支道:“如果不立即杀了他们,也只能这样了。”
“还有个问题!”阳煜道,“他们找来会水驻扎的汉军怎么弄?总不能说是一场就误会揭过去吧?”
“那个,我一会儿给你们个交代。”马骏道,“你们只要说是不是同意道一的办法就好了。”
“我同意!”飒仁焉支道,“毕竟你们也没真伤害过我们,我们就信你们一次。”
得到飒仁焉支的同意,马骏立即给手下发布帛,让他们交代祖宗十八代和写家书。
同时,我让李四丁收了这些人的牙牌, 并喊李大戊、李二戊来辨别真伪。其实这些人没什么资深卧底,用的都是真身份,牙牌也没必要作假。
在他们写家书的同时,我让他们的人配合将军马场的奴籍人士牙牌全部找来,并用军马场的印信给所有原休屠部的骑奴办理了赎身手续。最后,我又让马骏和所有亲信签了个《市券协议》,将他们“自典”给了飒仁焉支。
飒仁焉支对我这招表示出非常的赞赏,马骏的跟班们也无可奈何只好配合。只有马骏不肯签,他对我道:“让我签这个不如杀了我!”他想了一下,道,“让我签也行,但是我不‘自典’给焉支,我要‘自典’给卫夫人!”
“行!满足你!”我笑道。
签完“卖身契”,我将马骏那份收好,其余的全部丢给了飒仁焉支,道:“恭喜焉支又收了十几个奴隶!”
飒仁焉支笑道:“不错!这些人坏是坏一点,养马的本事都还不错。我们昨夜盘了一下,包括我元狩二年带来的马和后来那些新繁殖没‘左剽’的,我这边一共有五百二十多匹马,有大概两百匹是成年的,其余的都是马驹,的确需要一些骑奴帮忙照看着。”说完她戏谑的看着马骏道,“马骑奴,刚才阳百户说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弄?”
马骏道:“马上弄!”他说着将帐中的火盆点了起来。
当我正奇怪他为啥要大热天点火盆的时候,他将所有属于章阳的材料(卖身契、家属信息、牙牌等)全部收到了一起。然后走到一边抄起了他赶马用的枣木杆。
这个枣木干经过了马骏的改造,头上加了铁套。李己、李四丁和何伯军、阳煜立即警惕起来,分别护住我和飒仁焉支道:“姓马的,你要干嘛?”
马骏并不理会我们,操起枣木干对着章阳的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一杆。
章阳昨晚被聂文远推下马伤了头,本来头部就包扎着,挨了这一杆子纱布顿时被鲜血染红。马骏毫不理会,挥舞套着铁套的枣木干对着章阳的后脑一杆一杆夯下来,一边夯一边道:“这厮用假兵符调兵企图让汉军同室操戈,就是个死罪!”
马骏足足敲了章阳的后脑几十棍子,直到章阳脑浆迸裂,牙齿和眼球也被打了出来才气喘吁吁停手。
飒仁焉支见到章阳的尸体极度不适,道:“我去准备开拔的东西,李司马你主持大局就好了。”接着就带着何伯军、阳煜和“川川”迅速离开了。
当我惊骇于马骏残害部下的手段时,他丢下枣木杆,气喘吁吁拿过章阳写的家书丢给我,道:“我没看到他写了什么,不过我知道以他的尿性必定写不了啥好的。”然后他就把章阳的其它物件都扔进火盆烧了。
我接过那封家书看了一眼,果然很快发现家书用“藏头诗”写了一句话:军马场诸人被挟持,赶紧上报抓贼救我们。
我心里一惊,赶紧喊来李壬,让他和我一起再对所有家书、包括马骏之前要发的密文进行了两轮检查。
这时,马骏稍稍喘匀气息,道:“别人不会搞这些的。”
我点点头,让李壬安排人把血肉模糊的章阳的尸体抬了出去,然后让马骏和石辰正式起草了以军规处决奸细章阳的文书,然后让李己带着石辰去将文书内容知会赵充国。
等李己和石辰出去,马骏对我道:“我俩单独聊两句。”
“行!”我说着让李四丁、班回押着所有马骏的跟班出门。怕马骏又发疯,李四丁还把帐内的兵刃、弓箭和带血的枣木杆都拿了出去。
等所有人离开,我问道:“章阳虽然可恶,但你也没必要把他尸体打成那样吧?”
“我恨他!”马骏道,“准确的说是恨他一家!扶风马氏都是被他家拉下水才当了‘绣衣使者’的!他们是秦将章邯的旁系后人,是一帮‘三姓家奴’,死有余辜!”马骏说着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状态就像我阴死霍去病时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马骏道:“我当绣衣御史也是没得选。”他顿了顿道,“你放心,后面一路上我和我底下人都不会逃跑,还会尽力帮你们照顾马匹牲畜。但是你须得给我点面子,不要过分限制我们的自由。”
“可以!”我说道,“朋友一场只要你不想着坑我,我不为难你。”
“嗯。还有,你不能阻挠我和我主家见面。”马骏道。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稍稍思量才想到:他说的是刚刚莫名其妙成了他主人的田媚儿。
我笑了笑,道:“只要你别对她做出格的事情,出了玉门关我们就从此相忘江湖,我没必要为难你。我也会给你面子,让我这边的人不要告诉媚儿姐你是‘绣衣使者’,不然不是我阻挠不阻挠你见她,估计她会根本不想搭理你。”
马骏忽然两眼放光道:“好!那路上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一定不给你添麻烦!”
看到马骏这个表态,我觉得他也挺可怜的。这时候我已经开始相信他对田媚儿的感情是认真的,不是只想骗炮。
在搞定马骏之后,我带上李壬和李癸再次找到飒仁焉支。
飒仁焉支团队这时正在盘算哪些人跟着她走、哪些人留下。针对金复的情报,我给飒仁焉支出了个方案:让她带走元狩二年跟着她从匈奴来的旧部以及何伯军和愿意跟着她去西域的骑兵,阳煜则带着剩余人和已经恢复自由身的休屠人在山丹坚守。我也计划派夏侯远和一位懂“篆体密文”的主簿在此长期驻扎,作为这里的生意合伙人,同时金复及其亲信也算我们这边的派驻人员。
对于这个安排,飒仁焉支和何伯军都很赞成,唯独阳煜有点舍不得“川川”。看出阳煜心思的飒仁焉支于是公开宣布让“川川”留下,并赐给阳煜成亲,阳煜和“川川”当即谢恩,欢天喜地的接受了这个安排。
在这之后,我让李壬、李癸起草和飒仁焉支的正式契约,然后自己去找赵充国去了。
在我找赵充国之前,赵雪嫣和金复已经到了赵充国的驻地。赵充国的汉军都是上邽“良家子”,从羽林南军转岗而来,不是赵氏族人就是同乡,且其中大多数人经历过漠北之战洗礼(当时在公孙贺麾下),战斗力很强。
赵充国很聪明,也知道并同情李家军处境。他暗示我自己能看出我和马骏的博弈背后原因很复杂,但是他只认军令(其实也是认亲人)。他表示会护送我们到敦煌,然后折返居延城(帮我们做疑兵)。他的部队漠北之战后就在河西北部驻扎,非常熟悉地形,帮我们开路能让我们的行军事半功倍。
对于这个气运带给我的保镖,我当然不会拒绝,当即表示可以给他们包食宿。
见完赵充国,飒仁焉支那边的合作契约也弄完了。我们的契约一式四份,老兵营、夏侯远、阳煜、飒仁焉支各持一份。然后我就找夏侯远、金复等我准备留下来的人员谈了心,并明确了责任和待遇。为了充实实力,乌文砚也派了三位王姓休屠猎户和一位休姓、一位屠姓休屠人留在山丹,为我们效力。
到晚饭时间,借着阳煜和“川川”大婚的名头,飒仁焉支慷马骏之慨宴请了军马场、老兵营和赵充国部的所有人,把马骏存的“体外循环”攒下的牛羊宰了许多。加上山丹的草药对老兵营的病号对症效果极好,这时已经有七成病号完全康复,整个晚宴的气氛很祥和。
劫后余生的马骏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已经成了奴隶,在饮宴时极力讨好他的“新主人”。田媚儿因为也不知道我们领到马的款曲,对马骏也很客气。
七月初六天一亮,赵充国的前队就启程帮我们开路。老兵营加入了飒仁焉支率领的约一百人的团队后再启征程,向着玉门关挺进。
第218章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飒仁焉支的团队共有一百零六人,包括何伯军率领四十五骑追随。这四十五骑中,有十一骑是阳煜的部下,他们的责任是在合适的位置把马骏起草好的密信送去指定的地方,然后返回山丹。其余三十四骑连同何伯军则会长期追随飒仁焉支母子。飒仁焉支母子及其余五十八人为当年随飒仁焉支来河西的旧部下,是除了婢女“川川”外剩下的全部活着的人。马骏及部下“绣衣使者”被我们胁迫上路的共一十六人,马骏本人被我安排郦东泉等十余人贴身盯防,他的十五位部下则被何伯军部一超过二看一的比例盯防。
因为在山丹经过了充分的休整并补充了大量马匹,现下营地大部分人都可以乘车,不能乘车的也都有姑臧牛车换乘。加之赵充国的部队在前帮我们开路及整饬路面,我们的行军效率得到了巨大提升。
山丹到屋兰的直线距离八十二里,加上山路起伏总里程约一百二十里。屋兰已经不属于焉支山山脉,除了从军马场出发的最初约十里仍是起伏山峦,后段逐渐呈缓坡下坡路段,行军难度降低不少。加上马匹数量补充充分且体力充足,行军速度明显大大加快。
因为有了赵充国部更专业的开路,我们的前队斥候工作就变得异常轻松。
七月初六未时完全离开焉支山山脉后,乌文砚应我邀请策马上前与我聊了个事情。
我找乌文砚聊天的起源是听了金复说的我的几位老丈人包括赵君成、乌文砚和支小娜的父亲的连环死因后,我发现了一个疑点:如果乌文翰的死因是帮李家买马触怒了右谷蠡王,那么右谷蠡王直接用这个理由处死他就行了,为什么要以“私通婢女”的罪名处死他呢?
乌文砚告诉我:之所以右谷蠡王要借口乌文翰私通婢女,而不是直接以帮汉军买军马杀乌文翰,是因为右谷蠡王不想公开乌文翰帮汉军买马的事情。因为之前乌家帮他洗钱搞右贤王和单于的钱,如果是代买军马这么大的罪,乌文翰一定得被押到右贤王甚至单于处受审。而一旦让乌文翰见到右贤王或者单于,右谷蠡王就有被乌文翰供出来的风险。后来义父李乙也找关系找到他,问他要了帮右谷蠡王洗钱的账目去和右谷蠡王交涉,估计是这样才保住了乌雅雅、支小娜和支小毅的命。
了解了这最后一个疑点,我又不禁感慨义父年轻时的才能。我不知道他为啥没有细说赵雪嫣、李大力、乌雅雅、支小娜、支小毅被收养的连带原因,也许他也不完全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也许是他不屑在写孤儿身世时炫耀自己的才能。
我正思考这个点时,乌文砚道:“侄女婿,其实你老丈人当初跟小月氏人买马的契约原件还在我手上。按道理,我们已经付了三成定金但没拿到马,你那个月氏老婆小娜家族还欠我们乌家五百匹马。”
“契约在你身上?”我忙道。
“是的。”乌文砚道,“当时的约定是成年牡马四百匹,每匹七万五千钱;成年牝马一百匹,每匹五万钱,你丈人已经付了他们一千零五十万钱。所有契约手续都在我身上。”
“可是支小娜的族人都被匈奴人杀了,那个契约也不好履行了吧?”我问道。
“其实并没有,小娜家族其实只是负责运马的,他们被杀是背锅。真正出马的是小月氏的大王家族,他们就在昭武城住着。”乌文砚道。
“那好极了!”我忙道,“等到了昭武,我们想办法去把那些马也弄来!”
我正兴奋于可能还能弄到便宜的马时,在前面开道的聂文远和高舜策马来到我面前。他们告诉我:在路边隐蔽处发现了一处流民居所,他们问我要不要过去看个究竟。
如果在走山路或者没有赵充国的部队开路,我肯定是没有什么闲心去探看流民居所的。但是眼见目前行军状态比较平稳,我也想去了解一下这些第二次放弃户籍的流民究竟生存状况如何,于是便答应了。
我带着聂文远、高舜等十几骑没走多远就来到了路边丘陵后隐蔽处的一所流民居所。
见住所被我们围住,里面的流民胆儿都吓破了,全家老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出来磕头谢罪。
这波流民住着破败的茅草屋,院子里只有两三只鸡和几陇蔬菜,屋后顺着丘陵的地势开垦了几十亩薄田。院子里支的架子上挂着几件破旧衣裳,可见非常清贫。
领头一个老汉操着关中口音。他告诉我他姓郭,这家是他自己和两个已经过世的兄长的子女和孙辈,因为交不起赋税逃到此地当流民。他们没偷没抢,只是真的太穷了,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嫂子在关中时就因土地被兼并病饿而死,被强制迁徙到河西地区的过程中另一个嫂子、他老伴和几位家人也因病去世了。到了河西在觻得附近分了瘦田没耕作两年就发现交了各种赋税一大家人剩不下几个子,这时政府又要征发徭役修路,家里总共三房还剩五个年轻劳力,如果按大汉“五丁抽二”的规矩剩下三个这地种完,全家也吃不饱,所以只能逃到这里躲避。
老汉说:他知道这次是他儿子出去买盐被聂文远发现抓住的,他们认罪认罚。他们愿意回去耕地的耕地、服役的服役,但是罚款是真交不出来,只能挨板子抵债,希望官兵只打他一个人的老玻璃,不要伤害他家人。
我问他说的话可有凭据,他立马返回屋里,掏出了全家人的“牙牌”和户籍册。验看之后证明老人一家的确姓郭,户籍在觻得,迁出地址为关中某县,的确没说谎。
我看了户口本上郭老汉的一个小女儿和他大哥家一个孙女都是到了十八岁还未婚,就问他道:“你们躲起来这俩孩子的婚姻大事怎么办呢?”
郭老汉说道:“现在这世道苟延残喘的哪顾得上这些?就是良民现在能有余钱婚配的也不多啊。”
我要问的事情问差不多了,就问老汉知不知道“飞将军”李广的大名。他说当然知道,听说“飞将军”很英勇,“飞将军”的部队也很有纪律。
我告诉他:“‘飞将军’是我先父,我们是‘飞将军’的军队,不会难为穷苦老百姓。我们不但不把你们抓走,还会帮你们想办法解决一些生活困难的问题。”
老汉将信将疑的看着我,但是凭借“李家军”的好名声,他没有再显得特别警惕。
我看了看身后,看到我身边的聂文远和高舜,想到他俩都是单身汉,于是道:“郭翁,我这两个部下都还未婚配,如果你愿意,我就向你提亲,让你家女儿和侄孙女嫁给他俩。我们不白娶,该出聘礼出聘礼。你看每人五百钱、一共一缗钱如何?”
我并不知道对于流民而言五百钱意味着什么,反正先喊价,不愿意再提一点也行。
郭老汉将信将疑,觉得哪有这种好事,被官兵发现了不打板子带走还能解决家里的大龄剩女?而且给钱?于是立即同意了。
这个钱我本打算作为骑兵的福利从公帐里出,于是喊了一个骑兵去找李癸拿钱。这时候聂文远赶紧解开腰间藏着的钱袋,从里面摸出一缗串好的“五铢钱”,数了一半赶紧递给我,一旁的高舜一把抢过他另一半,也递给我,一边对聂文远道:“先借给我,我钱袋没带身上。”
我将一千个五铢钱交给郭老汉,道:“嫌少吗?”
郭老汉赶紧说道:“不少,不少!”但没敢来接。
我见郭老汉没接,便在人群中找出那俩未婚女青年,问道:“你俩能看上他俩吗?”说着指向聂文远、高舜。
聂文远、高舜都是帅哥。这俩姑娘姿色还可以,但配聂文远、高舜不算高配。看了两人都羞答答的表示:任凭家里做主,脸上却难掩笑意。
我见姑娘都同意了,赶紧把钱丢给郭老汉,说道:“那就这么定了!”
郭老汉接过钱,赶紧让这俩大龄剩女收拾包袱滚蛋。临走前,李癸正好送钱过来,于是我让李癸以每个牙牌二十钱的价格,把老汉家五个精壮劳力的“牙牌”买了。
回到营地,我让聂文远和高舜找负责家属区的主簿、计吏去给两位新娘子准备位置。
聂文远和高舜回来的时候满脸掩饰不住的笑容。高舜冲已经三十多的悍卒老光棍许楚道:“老许,你要老婆不要?要的话明天让主帅帮你去讨。”
许楚先是一头黑线,听完聂文远、高舜的讲述后立即跳起来跑来找我,表示明天他要做最先去探路的那一骑。
我微笑同意,问聂文远、高舜道:“你俩究竟谁娶姑姑、谁娶侄女?”
聂文远道:“回主帅,我娶姑姑,高舜他娶侄女。”
“嗯,”我故作正经,道:“高舜,那你以后得喊聂文远姑父。”
两人这才回过味儿来,聂文远哈哈大笑,高舜垂头丧气。
我继续打趣道:“不妨事,你们各论各的:高舜,聂文远是你姑父;聂文远,高舜是你兄弟。”
一众丘八听闻都哈哈大笑。
这时,聂文远和高舜主动把钱袋交给我,聂文远说道:“主帅,之前开拔的时候我留着老婆本没上交,现在上交,那股份还算数的吧?”高舜也看着我点点头,表示有同样的疑问。
许楚也问道:“主帅,行的话我娶了老婆剩下的私产也全部上交。”
“当然可以算,但是要按照开拔前说的比例打折入股。”我把聂文远高舜的钱交给前队计吏。
我又对负责伙食统计的伙夫助理道:“今天让聂文远和高舜媳妇那组的晚餐安排丰盛些,聂文远和高舜去那边吃。”我又对聂文远、高舜说,“给你们三天假期,这三天行军睡觉都可以和你们的婆娘呆在一起。”
两人顿时用感激的眼光看着我,频频点头。我又补充道:“教你们娘儿们背《十诫》,三天后背不出来直接让李己打你俩的屁股!”两人称是,赶紧找自己的新媳妇去了。
李己道:“主帅,这俩小子放假了,他俩的工作谁干?”
我笑道:“从后队李庚那边临时派两个过来。放心,你去宣传一下,他们会抢着过来的。”
因为河西地区是新疆土,新修好的笔直官道只有一条。流民需要交换生活物资不能离官道太远,也不能太暴露很容易就被发现,所以他们只能住在离官道不远的丘陵或者树木茂密之处。抓住这个特点,找流民就非常简单。
从那天以后,每天前锋营的另一个任务就是统计流民居住区。最先讨到老婆的聂文远、高舜、许楚、徐璜四个人后来固定牵头干这个事情,还没出玉门关,不仅卫戍部队全部讨到了老婆,连后勤的单身汉和家属区超过十五岁的青年也都安排好了。不仅如此,年纪比较轻的老兵、商队、飒仁焉支幕下的单身汉很多都娶了老婆。如果不是赵充国的部队有明确“禁止临阵收妻”的军规,他的部下也得脱单一大半。
流民新娘的价格固定在了年轻未婚的五百钱、老姑娘三百钱、寡妇二百钱,娶完老婆给三天假教老婆背诵《十诫》。除了极少数特别忠厚的已经全部身家上缴,大部分单身汉找老婆的钱都不用组织出、找完以后还能上交组织一笔——人之常情,绝大部分单身汉都会留着老婆本。加之在山丹和后来的昭武得到很多价值不菲的军马、骆驼,所有持观望态度的老兵营家族全部至少交出了八成家资入股,在出玉门关前,军资又累计得到约七百万钱的回补。
在娶媳妇的问题上,开始聂文远和高舜还不挑,后来那些都挑起来了,要漂亮的年轻小姑娘才肯娶。这一攀比搞得聂文远、高舜、许楚、徐璜都嫉妒了。我赏罚分明,念他们四个和流民打交道有功,给他们每人又公款娶了一个老婆,并且发出军令:以后在行军途中有功劳的在合适时机可以多公款奖励老婆一个。
我不怕大家老婆多,我的队伍需要多生育下一代。给老兵养老送终只是短期的任务和迁徙正义性的保证,真正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活得比在大汉还滋润才行!
除了讨老婆,我们还向流民收购精壮男丁的“牙牌”,我们累计花了约五万钱收购了两千多个精壮人口的“牙牌”,虽然暂时不知道有啥用,但我总觉得迟早会用得上。
第219章 以马换驼
七月初七,我们的队伍顺利行至屋兰。屋兰城规模比山丹更小,我让李癸在城中补给了淡水和消耗品,尤其是雄黄、硫磺块之类的,其余东西这里也没什么值得我们补给的。
因为赶上传统的“七夕乞巧节”,队伍又多了和流民结亲的项目,整个队伍的气氛很好。
我趁机让李壬、李癸拨付物资办了“集体婚礼”,包括聂文远、高舜等七对最早与流民成亲的老兵营卫戍部队同袍举办或补办了朴素而隆重的婚礼。
与七对卫戍部队同袍一起成亲的还有三对老兵。嬴婉儿的义父祁志成和定陶女工刘氏正式喜结连理,其余两位比较年轻的老兵一位娶了流民家里的中年寡妇、一位娶了“周平案”被赎身的孀居犯妇。
婚礼开始,我还是借机又普及了《十诫》,对被抽查背诵《十诫》合格的十几个家族各奖励了一匹八稷布,对其中年纪最小、背诵最好的何氏的女儿何小荷奖励了一匹齐纨。
在婚礼当场,我就归还了刘氏的牙牌,并告诉所有定陶女工和“周平案”犯官家属:只要正式与老兵营老兵或在编将士家族成员婚配,都会归还牙牌。这个宣传的效果很好,加上出现流民与她们竞争,好几位定陶女工和“周平案”寡居犯妇都主动向心怡目标表了白,原本计划十对的“集体婚礼”,最后牵手了二十多对,老兵牵手尤其多,让他们的士气得到了极大恢复。
作为我们表面上的客人,马骏也参加了我们的盛大集体婚礼。他喝了点酒以后拽着田媚儿的脚,让田媚儿千万不要急着嫁给郦东泉。
说实话,所有人看着马骏的状态都挺嫌弃的。不过当事人田媚儿虽然被他搞得也挺囧,但是居然没嫌弃他,还跟马骏说:自己当时只是因为要在马骏面前找个借口继续借宿,而不是真的会改嫁给郦东泉。等马骏烂醉如泥后,田媚儿还特别去飒仁焉支那边找来马孟超和马少华,并看着他们把马骏抬回营帐。
酒宴结束时,何氏又找到了我。她的咳嗽还没好利索,但是明显精神已经好转。开始我以为她又要借着“七夕”的氛围跟我扯有的没的。不过这次她跟我说的是正事:我们真的得赶紧找桑树了,不然蚕种就要没了。
对于何氏的请求,我也没什么好办法,我想了想,带着她和李壬、李癸一起去找了对河西北部地区最熟悉的赵充国。
赵充国告诉我:附近都没有桑树,但是在酒泉地区的福禄城附近是有大片桑树林的。赵充国说道:“发源于祁连山、流经酒泉的河叫呼蚕水,听说是前秦时期商人想在福禄城养蚕而得名的。不过后来因为战乱,蚕没养成规模,桑树倒是在那个环境成活了不少。”
当得知这个消息,何氏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微笑。不过她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赵充国告诉她:从屋兰到福禄城最短的路还要经过觻得、昭武、表是、乐涫,总计五百二十里。像我们货物辎重这么多的情况下最好还要借助羌谷水和呼蚕水的河道,绕道会水走,那样还要多走接近一百里。因为后面的行军路线并不算困难,但是呼蚕水一段是溯流,不会很快所以预计十二天可以到。如果不走水路,十天可到。
何氏告诉我们:如果再等十天,蚕就会全部饿死。最迟五天,现有的蚕必须吃到新鲜桑叶。她还告诉我们:这波蚕下籽后她们就可以用随身携带的让蚕种四个月不孵化的特制矿石土将蚕种密封保存,这样才能确保到明年春天蚕籽再孵化。
为了不辜负何氏的责任心、也为了让行军过程更加科学,我招呼所有主官与赵充国一起开了会,想请赵充国帮我们规划一个行军的方案。
经过和赵充国的充分沟通以及根据金革等向导提供的意见,廖涣提出人货分离并借助水道节省马力的办法——即所有辎重货物走水路,车马和人正常走,负重用的牲畜帮忙拉纤以加快行军速度的办法。
廖涣和向导们充分交流后得出结论:这么弄之后九到十天就可以到福禄城。但是这和何氏能接受的五天时间还是差距很大,况且乌文砚还提醒我:昭武城里我们还有事情要做。李四丁也提醒我:到了觻得后,他和几个斥候也要离队去寻找他三哥及张骞的商队。
经过一个时辰的会商,我们最终达成再次分兵前进的方案。
首先,班回、徐璜、许楚率领二十车骑在金火和赵充国部二十骑的带领下以最快速度带着未婚的定陶女工及蚕种直奔福禄城。
其次,李壬、李癸、李己等继续在赵充国的开路下以觻得、昭武、表是、会水、绥弥、福禄的路径往福禄城行军。
再次,在随大部队行军至觻得后,李四丁携黎典、乐晋、余禁、典伟及张何等十人溯羌谷水进入祁连山麓,弃马后张何等携马返回,到福禄城与大队会合。李四丁、黎典、乐晋、余禁、典伟五人则要翻越祁连山,绕过先零羌地盘从“羌线”往西域进发,找到李三丁后再在玉门关外等我们。
最后,在随大部队行军至昭武后,我则要率乌文砚团队、向导金革、五十“陷阵营”车骑带着李己部骑兵及聂文远、高舜在昭武驻扎,让乌文砚想办法找到当时的“小月氏大王”家族,并执行乌文翰当年与他们签订的买马契约,等事情有结果后我们会按照班回部的行军路线去福禄与大队会合。
定下计划后,全军七月初八一早便继续向觻得开拔。班回、许楚、徐璜等则携何氏等十八位定陶女工带着蚕种先行一步,直奔福禄城。
从屋兰到觻得一段的路况非常好。因为处于龙首山、焉支山、合黎山环抱的谷地,汉军的长城工事在这里开工最早,这会儿长城及驰道已经大致整体完工,周边也少流民聚居区,大队的全部精力都在行军上。加之前队有赵充国部开路协调汉军开辟放行“绿色通道”,这段路八十多里我们一天完成,到傍晚就进入了觻得城。
觻得城是“河西走廊”中部咽喉之地的重镇,曾是浑邪王王庭旧址。城中有百姓过万人,其中一大半是为修筑长城的役兵补给的军屯人员,还有约四千浑邪旧部的原住民。
七月初九,我命全军在觻得休整一日,因为运力提高且队伍增加了飒仁焉支、马骏等部下的一百多人,同时因为与流民结亲还有人员增加的预期,而且沿途要供给赵充国部的开销,我让李癸还是要找机会在价格不高的情况下适量增加食物补给。
休整的部队不包括李四丁等十人,他们天一亮就脱离大部队,溯羌谷水往祁连山方向去了。
一早,我领着李癸等在觻得城的集市考察,很快便确定了我们要采购的东西。
除了生活耗材外,我们要采购的第一样东西还是粮食。觻得城地处河西走廊上最大的盆地,也是弱水和羌谷水交界之地,自元狩三年开展军屯后粮食产量逐年提升。
大约迟于番和县、犂靬县十天,觻得的早粟也获得了丰收,此时觻得城中一石粟的价格也严格遵守着三十五钱的“指导价”,因为价格低廉且为了丰富食物多样性,我还是让李癸斥资十万零五千钱购买了三千石粟,并立即安排后勤精加工以减少体积。
另外,根据乌文砚的提示:我们在觻得城必须买的东西是骆驼。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骆驼,普遍比小黄还要高壮。据说骆驼奔跑速度远不及马但耐力极佳——成年骆驼能负重六石、以每个时辰四十里以上的速度连续走一天,而且在干旱情况下可多日不喝水,是西域贸易的最佳解。
觻得城的骆驼存量并不多,成年骆驼只有一百五十多头,是官方马苑养殖的。虽然没有马匹交易限制那么紧,但也只能少量出售,指导价更是贵得咋舌——一头成年骆驼要值五万钱。
因为我听金复说过飒仁焉支偷偷卖马驹的事情,估计离山丹很近的觻得城里的官方马苑肯定也参与过跟他们的交易。于是我找来马骏,开诚布公的请他帮我弄点骆驼。
马骏告诉我:大量买肯定是不行的,这里的牧师苑如果敢卖给我们会下岗,但是可以用马换。官方马苑考核KpI的首要指标还是马,驼只是附带指标,如果能用驼换到马、哪怕是老马、驽马,只要三年内不死,对牧师苑来说也是应付考核的最好办法。而且其实他们早就在和附近原住牧民搞以驼换马,汉军体系内也非常支持这么做。
于是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下,马骏被安排陪我上街干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亲自带我去觻得的“绣衣使者”联络点发信,第二件是帮我和当地马苑的牧师苑谈了用一百五十头骆驼换一百匹马的买卖。
当然,有了马骏提供的信息,我们不可能给他们好马。我们把老兵营开拔时的七百多匹马中最羸驽的一百匹马换给了觻得马苑,从“指导价”上我们亏了,但是就西域贸易实用性而言,我们肯定是赚的。
马骏帮了我忙也不要好处,只让我能安排他和田媚儿多聊会儿天。我跟他说:只要田媚儿本人不烦他,我没意见。
下午,我故意找了个“行军时牲畜运力安排满意度调查”的借口带着马骏去找田媚儿,然后让马骏以“专业人士”的名义征求田媚儿的意见,让她俩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算是还了马骏的人情。
对我的安排很满意的马骏还给我透露了个消息:在觻得城南面放牧的小月氏原住民“义从胡”手上至少有五百头骆驼,是心不甘情不愿被汉军换给他们的。另一支在昭武城生活的狼姓小月氏部落手上的骆驼更多,至少有一千头。
得到这个情报后,我立即找了金革和乌文砚,向他们打听“义从胡”和昭武城“狼姓月氏人”的情况。
乌文砚喜道:“你确定是姓狼的月氏人?”
我点点头道:“马骏是这么说的。”
“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苦主!”乌文砚道,“月氏人的汉姓大都是‘支’,只有‘小月氏大王’的部族以他们最早的图腾‘狼’为姓。而这个‘狼姓部族’也就是当年跟你老丈人签卖马契约的部族。”
“如此甚好,那等我们去昭武,就不至于找不到苦主了!”我说道,“那‘义从胡’是什么来历?”
“‘义从胡’原来也是在昭武附近生活的一支月氏人。”金革道,“听说二十多年前他们跟‘小月氏大王’的部族产生了矛盾,‘小月氏大王’的部族得到了匈奴右谷蠡王的支持,击败了他们。他们的残部只好南迁到了觻得,成为浑邪王的附庸。‘义从胡’人数不多,但是祖上都是猎人,他们制作弓矢的本事很大,弓弦轻但杀伤力巨大。元狩二年,有大概三百‘义从胡’的轻壮跟着浑邪王与汉军作战,最后部分战死,部分做了战俘,被发配到了浑邪王的新属国。现下这里的‘义从胡’多是老弱妇孺,日子过得很苦。”
“我也听说了。”乌文砚道,“他们的领地与氐人和羌人接壤,原本他们武力彪悍射术精湛没人敢欺负,但是自那三百精壮走后,又遭汉军强迫换马,当下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我思考了一下金革和乌文砚的话,道:“你们说‘义从胡’二十多年前和‘小月氏大王’的部族产生了矛盾,具体时间大约是什么时候?”
“让我想想。”金革道,“那会儿我儿子金泽应该还在吃奶。”
我知道金泽和我同岁,于是道:“你确定一下,是不是我丈人乌文翰被杀那一年?”
金革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是的!我想起来了!‘义从胡’现在生活的地方原来是被你另一个老丈人赵君成杀掉的浑邪小王的领地,是赵君成死前请休屠王说情让浑邪王收留他们的!”
“那就对了!”乌文砚道,“你记得吗?金复告诉过我们:赵君成杀浑邪小王的时候得到了一批善于骑射的月氏人帮助!”
听他们分析到这里,我笑了——这支“义从胡”必定与支小娜的亲族是亲近的,因为不满“小月氏大王”甩锅害死支小娜的亲族和“小月氏大王”的部族翻脸,同时帮赵君成杀了告密的浑邪小王。但是因为“小月氏大王”彻底给右谷蠡王“跪了”,“义从胡”最终报仇失败,只好南迁到现在的地方,成为浑邪部附庸。
第220章 收服“义从胡”(上)
在对“义从胡”的来历有了基本判断以后,我就分别找了支小娜和赵充国聊了与“义从胡”相关的事情。
找支小娜聊显而易见是要让她带着他父亲的信物绿松石“虎噬羊牌”去“义从胡”认亲(至少是“套近乎),告诉赵充国则是为了让他跟着一起去帮忙解决“义从胡”的老弱妇孺被羌人和氐人欺负的问题——毕竟我们的军队只是过客,也不可能因为外族矛盾去灭别的族(何况我自己其实就是羌人后代)。解决这个问题,只有长期混河西之地的赵充国最合适。
本来赵充国是没有这个义务做这些事的,但是我跟他说了金复说的“义从胡”和他叔叔赵君成的渊源,他就当即答应了。答应的理由很简单:遵兵符和大将军令行事。
七月初十,因为要解决“义从胡”的事情,我让大队都再驻扎休整一天,顺便让后勤把三千石粟米磨精并调整车辐高度,以适应驼换马后的适配性。
早上辰时,我领着支小娜、李天罡、李仙草、金革、乌文砚、王堡堡及李己、李庚率领两百骑兵往觻得城外十里在羌谷水边牧场居住的“义从胡”地盘进发,赵充国也率本部除了已经开往福禄城的二十骑外的全部人马和我们一起前往“义从胡”地盘。
我们全军刚来到义从胡领地边缘,只听几声呼哨,几十人拉着满弦的弓箭就从暗处杀了出来。
金革用休屠匈奴话跟他们交涉了一阵,但是这帮人不为所动,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直到王堡堡上前跟他们领头的一位中年男子说了一段话,男子才让所有人收了弓箭。
一旁的乌文砚对我道:“‘义从胡’原本是月氏人中的猎户,很少与外族打交道,所以只有同是猎户的我女婿才懂能跟他们交流的暗语。”
过了一会儿,经过王堡堡和对方的沟通,对方同意我们派十个人进他们的地盘交涉。除了王堡堡、乌文砚和金革三个本地人,我喊上了支小娜、李月仙、李天罡、赵充国、李己和李庚。
等经过刚才戒备的那群人,我才看到:那些人里大概也只有一半是青壮年,剩下的一半是半大孩子。
进入“义从胡”的牧场,我看到放牧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牧场内已经基本没了马,只有少量的牛、一些羊和数量比较多的骆驼。
通过牧场后我们没多久就来到了生活区,映入眼帘的是数排低矮的草屋。领头的中年男子和王堡堡交流了几句,然后就快步走进了屋子。王堡堡通过乌文砚翻译告诉我们:这位中年男子是要去请他的父亲、也就是这个“义从胡”部族的首领来见我们。
不多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中年男子和另一位稍年轻的壮年男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看见我们老远就对我们鞠躬行了个礼,然后嘴里说了些什么。
金革告诉我们:这位老人说的意思是他们只剩下最后十来匹马,都在牧场最远处各方向担任戒备工作。如果全部被我们征走,万一氐人或羌人来劫掠他们,他们就连送信让妇女、孩子躲起来都来不及了。
我给老人也鞠了个躬,并对他报以和善的微笑,然后将支小娜叫上前,让支小娜将绿松石“虎噬羊牌”递到老人手上。
老人看到“虎噬羊牌”后表情很激动,他对着金革和王堡堡说了一大段话。
乌文砚对这段话给我们做了“同声传译”,大致意思是:“请问一下,她是如何得到这块绿松石牌的?这是我妹妹的夫家部落的牌子。他们部落原来都是我们月氏族的勇士,在匈奴强大之前,我们月氏人的最大敌人是羌人,而羌人的图腾是羊,所以我们那个勇士部落的图腾图案就是‘虎噬羊’。”
流着羌人血的我听到这段掌故略感不适,但是想到支小娜的大嘴已经不再是“吃羊的工具”,我的心里就释然了。我让王堡堡和金革翻译告诉老人“虎噬羊牌”的来历——支小娜父亲的遗物。
老人不可置信的盯着支小娜看了许久,然后突然很高兴的大声说了些什么。乌文砚同声传译给我说他说的是:“对啊!对啊!我妹夫的嘴巴也是这么大的!她的眼睛和我的妹妹长得也很像!”
老人很高兴的跟中年人和壮年人说了一大段话,说完这两个汉子也是满脸笑容,忙着跑去通知族人。
等两位汉子跑开,老人让金革翻译给我们说:他叫支昆仑,是“义从胡”的族长,刚才的两个汉子叫支大虎和支小虎是他的儿子。这个“虎噬羊牌”的主人叫支高峻,是他妹夫,接近三十年前支高峻的族人被匈奴贵族杀害了。
我让金革翻译告诉支昆仑:我知道这段故事。然后我把从赵雪嫣处借来的赵君成的玉牌给支昆仑看,问他认识不认识玉牌的主人。
支昆仑告诉我们:他认识,那个人是个勇士,是他和支高峻共同的好朋友,那时候也被匈奴贵族迫害了。
得到这个回答后,我让金革告诉支昆仑:支小娜是我的妻子、这个玉牌主人的女儿也是我的妻子。我还喊来赵充国,并告诉支昆仑:这位年轻的汉军军官是玉牌主人的亲侄子。
聊到这里,“义从胡”部落的其他六位长老都被支大虎和支小虎喊了过来,他们知道我和支小娜的身份后对我们都很友善。当我介绍了李天罡和李仙草的身份后,众人更是特别的开心,说没想到猛士支大勇(李丑儿的爹)还有后代,真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寒暄一阵后,支昆仑把我们带进了他家的茅草屋。这间草屋在居住区里是最大的,但是可以说是家徒四壁,除了土炕和土桌外只有几张小椅子。
支昆仑先招呼我们坐,然后又让儿子去别的族人家里借来十几张小椅子,算是让我们每个人都有了座位。
靠着金革、王堡堡和乌文砚的翻译,支昆仑大致说了他们“义从胡”部这几十年的情况。
就如我所料,支昆仑的父亲支合黎在支小娜全族被屠后率领“义从胡”为女婿报仇,先是配合赵君成杀了原本在此地居住的浑邪小王部,后来去找“小月氏大王部”报仇。结果姓狼的“小月氏大王部”让支高峻的族人背锅被杀后彻底投靠了右谷蠡王,支合黎被支援的匈奴兵射死,部族男丁也死伤过半,只得在赵君成的说和下来到这里假装浑邪人求生。
浑邪王本来是不想收留他们的,一方面是看在赵君成喊休屠王求情的份上;另一方面是他们需要一支彪悍的部落帮他们守南大门,以应对羌人和氐人的袭扰。义从胡来此地后承担了所有羌人、氐人和浑邪部的矛盾冲突,族人死伤无数但也算是得到了浑邪部的认可和在匈奴贵族面前的庇护。
元狩二年,浑邪王与霍去病开战,义从胡三百最精壮的男丁被浑邪王抽调入伍当了亲卫部队。浑邪王在金城归汉时,义从胡被浑邪王副将唆使参与了叛乱,最后三百人被霍去病部斩杀过半,剩下的人也被没入奴籍分配给了“五属国”。这几年来,义从胡部的人想尽办法逃回故土,这才勉强有了二十多男丁,包括支大虎、支小虎都是从“五属国”逃回来的。
在义从胡的青壮折损后,东南边氐池的氐族人和西边祁连山麓的羌族人都隔三岔五来他们的地盘劫掠报仇,虽然他们勉强靠着强弓硬弩抵御但还是经常有牲畜被抢走、有妇女被侮辱。他们曾多次向觻得的汉军求援,甚至为此将绝大多数马都换给了汉军的马苑。但是汉军的保护效果也还是很一般,以至于他们现在只能将非生活必须的物资、甚至少量牛羊都放在牧场最南端的开阔处。如果侵犯的氐人、羌人只是要那些物资,他们就认了;如果要进生活区凌辱妇女,他们才会死磕。
听了义从胡的处境,我还是很同情的。正在这时,村里又传来警报:说是氐池方向有大约一百骑氐人前来劫掠。
赵充国道:“来得正好!从这里去氐池的路不好走,他们不来要让我去找他们还麻烦呢!”
赵充国说着让支大虎给他带路,就要点齐本部人马去对付氐人。我本想让李己、李庚一起去支援,赵充国却谢绝了,他告诉我:氐人很怂,技战术水平也很差,他的人对付他们足够足够的了。
赵充国走后支昆仑还是有些不安。为了宽他心,我让李己、李庚还是把骑兵都开进了牧场,随时准备支援赵充国。有了众多汉军保护的义从胡有了底气,几十精壮也手持弓箭陪着骑兵去掠阵。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己部的斥候发来情报:氐人一触即溃。赵充国已经带兵去追对方的首领去了。
得知敌人已退,义从胡的族人们都松了一口气。为防止意外,我让李庚率本部协助赵充国一起追击氐人,让李己率本部随义从胡的族人一起到牧场南部戒备。
我和支昆仑一边聊着义从胡目前的状况一边等待赵充国凯旋。在这个过程中我知道目前义从胡部最值钱的资产就剩六百多头骆驼了——五百头是汉军马苑换的,一百多头是新繁殖的。
我问支昆仑:对他们而言,到底是更希望放牧马匹还是希望放牧骆驼?
支昆仑告诉我:觻得附近都是平地为主,也没有风沙化,骆驼在这种地方比马实用性差很多。而且有足够的马他们就不怕氐人和羌人,骆驼对他们来说只是纯粹的财产,而且在这里并不容易变现。
我告诉支昆仑:我有两个方案,想问问他的意见。第一个方案是我们用等价的马换他们所有成年、未怀孕的骆驼;第二个方案是我们以后建立长期的合作,我会像在休屠泽一样以钱和物投入,入股他们的畜牧生意,并让赵充国设法长期保护他们的安全。
支昆仑和六位长老商量了一下我的意见,他们都觉得不谈给他们财物,只要能有我长期做他们的靠山,他们都觉得非常好。
得到他们的肯定答复后,我立即差人去喊李癸等和飒仁焉支到义从胡这里来一起洽谈。
不多久,飒仁焉支带着何伯军及她的另外一位侍女“俊苗”过来了,李癸也带着几位主簿和计吏来了。
在他们来之前,我已经和支昆仑盘好了可以跟我们交换的骆驼数量——四百五十头,其余的要么年幼、要么怀孕,要么要留下做种继续繁殖。
我告诉飒仁焉支:因为老兵营的驽马都换给了觻得城的马苑,我建议飒仁焉支优化一下她的运力配备:按照市价指导价将她名下的马驹全部换成骆驼。我告诉她:按照乌文砚的说法:出了玉门关后骆驼比马更加管用,未来的前景也更好。飒仁焉支那里有大约三百二十匹月氏马马驹,根据年纪不同指导价每匹大概在七到十万,成年骆驼的指导价为五万,根据这个比例,大概二百多匹马驹就可以换走义从胡的四百五十头骆驼。
飒仁焉支向我打听了义从胡的来历,当得知他们是参与元狩二年金城降汉时的暴动部队时飒仁焉支顿时对他们充满好感。她表示:马驹确实在迁徙中效率不高,且容易死亡,她愿意把三百二十头马驹都留在义从胡的牧场,折价多余的部分可以算作她入股。她说把马驹留在这里也可以让马骏那边好做一点——因为没入账的马最后还是会卖到汉军的马苑。
谈完飒仁焉支的入股,我又跟支昆仑说了我的入股想法:在和飒仁焉支换马后,整个牧场的马、驼、牛、羊总计价值约三千二百万钱,飒仁焉支的马驹扣除兑换的骆驼后大约剩余价值六百万钱,而我将再投给牧场一千二百万现钱及物资,以确保牧场的壮大。
第221章 收服“义从胡”(下)
听完我要对他们进行如此大笔现金的投入,支昆仑和长老们都吃了一惊。他们通过金革翻译告诉我:他们并不需要这么多的财物。
我笑着向他们解释了他们需要这些钱和物资,并详细分四笔解释了我的投入构成。
我的第一笔投资是将老兵营和商队的驴都投给牧场(其中商队的驴由老兵营先赎买),目前队伍里共有一千头驴,按照觻得城市集得价格价值六百万钱。
我这么安排的原因是相对于骡、马、驼,驴的单体运输效率较低,且驴的性格比较古怪,不像马、骡好驯服。同时驴的发情时间长,除了冬天都会发情,尤其是夏天,发情之后得不到满足就会尥蹶子,影响行进速度。因为新的运力加入,驴已经不是必备运力,所以我决心把驴都留在这里让义从胡代养繁殖。
我的第二笔投资是从郦东泉的商队购买五十万生活物资和拨付五十万钱粮食合计一百万钱给义从胡改善生活。商队物资是当初打算给羌人“买路钱”的一部分,粮食是四千石精面粉和一千多石开拔时带着的还没吃完的精粟米及从山丹军马场顺来的一百多石盐。因为义从胡的生活太困苦,所以我决定给他们一笔物资用于改善因多年被氐人、羌人劫掠而家徒四壁的生活。
我的第三笔投资是打算花三百万钱用于寻找和赎回义从胡被发配五属国的一百多精壮男子。我打算安排二大爷培训的主簿邓始带着金火和支大虎去干这个事情,支大虎那边我还会送一块和他年龄接近的流民牙牌给他,以避免麻烦。这个三百万钱我是照着高标准预估的,应该用完会有不少剩余,这些剩余的钱将由邓始带回来作为牧场的流动资金使用。
我的第四笔投入两百万钱是在义从胡南边牧场边缘建造坚固的城墙抵御氐人和羌人的进攻。其实两百万不止够他们在南边筑墙,足够他们将整个牧场的四周建设起来,并重建他们的所有现有建筑。
当我说完我的投资计划,支昆仑和所有义从胡的长老们都很感动。他们表示:首先一定尽最大努力让我们的投资赚钱,另外他们还想用更多额外的方式回报我们。
支昆仑让金革翻译告诉我:从今天起,义从胡就是老兵营的死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把全族的命交给我驱驰。
在支昆仑对我表达愿意将义从胡全族性命交托我们的时候,李己正好回来汇报情况:赵充国和李庚的部队已经以零战损、仅数人轻伤的代价将来犯氐人全歼,还抓了三十来个俘虏。之所以拖了很久是因为赵充国率部顺便去了较近的羌人部落,李庚在让一半部下押回战俘后也率队去支援赵充国去了。
为了防止意外,李己已经让聂文远带着五十骑去探听情报并作支援准备,其余人马都集结在牧场最南端。
听说来犯氐人已经被全歼,支昆仑和其他六位义从胡的长老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再次向我们表达了愿意用生命回报我们的意愿。
当他们再次表达这个意愿,能听懂匈奴语的李己道:“主帅,让他们把做弓的手段教给我们吧!我刚试过他们的弓箭,开弓的力道只要我们强弓的一半,杀伤力一点不逊色!另外,因为用力减弱,更多精力可以放在准头上,好用得很!”
我让金革翻译了李己表达的意思,支昆仑道:“那是我们祖传的技艺,本来是不外传的。但是你是小娜的丈夫,你们又对我们的族人有那么大的恩惠,我可以把那个办法教给你们!”他顿了顿道,“只是我们做弓箭的手艺都是口口相传的,如果要学,我只能让我儿子支小虎跟着你们一起走教你们。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是最好的。”支昆仑又思量了一会儿道,“如果你们的粮草够,我想再派十个青年随你们一起走,也好帮我照顾小娜母子。”
我知道以目前义从胡族内的精壮人口情况,愿意派这些人给我驱驰已经是支昆仑表达效忠的最大诚意,于是感谢了他,并表示接受。
支昆仑当即让支小虎找来十位青年(其实都是十五左右的半大孩子),告诉他们以后要在支小虎率领下跟随我们,成为他外甥孙李天罡的跟班。之后他又和长老们商量了一下找来十六个九到十二岁的女孩,说是要照顾他外甥女支小娜和好朋友赵君成的女儿赵雪嫣。
安排这些的同时,我让李癸去觻得城将驴子和要资助义从胡的物资都送了过来。飒仁焉支也差人将马驹都送了过来,义从胡的牧场顿时充满了生机,全族几百人看到那么多物资和粮食也都欢天喜地。
李癸同时还再我的授意下协调干妈义姁安排了十几名军医过来帮义从胡的族人体检。体检结果还行:除了部分老人患有慢性疾病,大多数义从胡的族人只是营养不良,并没有什么大病。
在体检后有跟着干妈义姁学艺的女医告诉我们:这个部落三十岁到五十五岁的孤寡妇女比例很高。支昆仑告诉我们:因为和狼姓“小月氏大王”部落火拼和被浑邪王征兵,他们部落几十年来都是女多男少。他们的男人每个人娶两个老婆都还多很多妇女(再娶多养不活)。孤寡妇女只能干力所能及的工作、吃族里的“低保”过日子,因为少人保护,每次羌人、氐人破阵后也都是她们倒霉。
我让支昆仑帮忙统计了三十岁到四十五岁寡居无子女妇女的总人数,算下来总共有七十六人。之后,我请支昆仑征求了这些妇女的意见:愿意的可以随我们一起开拔,我会给他们安排照顾伤残老兵的工作,并供给她们的吃穿用度。
我没有明说是要安排给老兵“意向婚配”,一方面是目前语言不通,说多了反而麻烦;另一方面,从祁志成和刘氏的经验看:如果处对眼了很多话根本不用挑明。目前已经不是几百老兵被几十定陶女工和“周平案”犯妇挑选的情况,沿途的妇女资源很丰富,可能争风吃醋的风险也降低了很多。
经过支昆仑和金革的说服,最后有四十八位妇女同意跟我们开拔,连同支小虎和十个男孩、十二个女孩,共有七十一位义从胡的族人会跟随我们开拔。我把这些人和乌文砚的人编成一组,让乌文砚当组长,也划入我直管的大组乙组。我嘱咐乌文砚和金革慢慢教这些人熟悉汉语,时机成熟后先用匈奴方言、再用汉语背诵《十诫》。
到准备晚饭的时间,支昆仑下令杀了一半的羊用以犒劳和感谢我们,在烤羊的同时,我也让我们那边派过来的伙夫开始做锅盔。
到申酉交界时分,我拉着乌文砚、金革、王堡堡、李癸和飒仁焉支与之昆仑和六位义从胡长老议定了合股协议及人员分工。经过商议,未来义从牧场的收益义从胡部占五成、老兵营占两成、飒仁焉支占一成。因为要协调和保护义从胡的安全,我们议定未出资的赵充国(上邽赵氏)占两成“干股”,未来牧场的安全保障、牧场产出与汉军官方马苑及其他机构的议价公平由赵充国来保证。然后又议定了全部参与项目人员的薪资。
我们用汉语和当地文字参照的方式签订了四份契约,老兵营、飒仁焉支、义从胡部落和赵充国各持一份。除了立即要启程和支大虎、金泽去帮忙寻找、赎买义从胡族人的邓始,我还决定派送完李四丁等人后要返回的张何等五人常驻此地,以加强这里的安全保护。邓始也是会“篆体密文”的,这样一来等他的短期任务完成后,觻得城南的这个义从胡牧场,也将成为我们的联络点。
其实我对这次投资的回报预期远不如休屠泽和山丹军马场。投资这里首先是为了实现换骆驼优化运力;其次是因为他们和支小娜沾亲。
但是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选择入股这里最重要的原因是有感于这个部族人的淳朴和义气。其实这时候他们的名字并不叫“义从胡”,他们的名字是发音复杂的当地语,“义从胡”的名字是我起的,原因就是有感于他们的义气。
李家军托乌文翰买马;乌文翰付费给赵君成、李秉忠找货源;狼姓小月氏卖马并让支高峻、支大勇运输……在这其中义从胡部都没有利益预期。但是在出问题后,他们毅然选择帮助自己的亲人、朋友讨还公道,并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么就我而言,因为与李家、乌文翰、赵君成、支高峻都有因果羁绊,我就应该代表这些人、这些家族对义从胡给予力所能及的补偿和回报。
在天光将尽、牧场被肆意肉香弥漫的时候,赵充国和李庚率领的部队凯旋回归。
赵充国和李庚的部队绑回五十多羌人。赵充国下马后就指着那伙羌人的首领问支昆仑:经常来他们这里袭扰的是不是这个羌人领头的部落。
支昆仑对着那个羌人头领吐了口唾沫,然后很生气的冲赵充国说了一段话。我虽然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是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很恨这个羌人首领。
乌文砚随即翻译告诉我:这伙羌人属于羌族封养部,长期活跃于祁连山山麓及祁连山以东的这片区域,与氐池的氐人算是盟友。被赵充国俘虏的这个羌人头领是封养部“大豪”的嫡长子。几年前在支大虎还在五属国当奴隶时这个人带队到义从胡的牧场抢走了支大虎的媳妇和几位族中七、八岁的幼女(包括支大虎的女儿),几天后义从胡的族人沿着羌谷水才找到了所有被劫掠者的尸体——所有人死前都经历了惨无人道的迫害。
因为毕竟在这里长期活动的是赵充国,所以虽然我也很气愤,我还是将处置权交给了赵充国。
在了解情况并问了羌人口供后,有两个羌人出来“背锅”承认了那次的罪行。
赵充国告诉我们:他的想法是处死那两个出来承认的,但是封养首领的嫡子还是要还回去。如果贸然杀了,会很麻烦——封养部人马不少,有约骑兵两千人,且长期在地形复杂的祁连山麓活动,很难彻底剿灭。且封养部表面上还是服从大汉管理的,逼反他们赵充国不好交代。
我和赵充国在金革、乌文砚、王堡堡等的说和下安抚了情绪激动的支昆仑、支大虎父子,最后达成了一个折衷的办法:由支大虎将那两个承认作恶的羌人处刑,处刑前让他们录口供、处刑后由赵充国将尸体交给觻得城的地方衙门销案。
与此同时,赵充国分别代表汉军给羌族“封养大豪”和氐池氐人首领发信:如果他们再侵入义从胡地盘,汉军将对他们的部族予以消灭。
所有被俘的羌人和氐人都被赵充国命人敲碎了左腿膝盖骨和右侧髋骨,这些人康复后将永远再不能骑马。同时赵充国将俘获的两部三十多匹马都送给了义从胡,算是抵扣羌人和氐人长期劫掠他们的补偿。
在释放战俘前,胸中恶气难平的支大虎还是踢爆了那个罪魁祸首封养大豪嫡长子的下体,而我和赵充国都带头选择了无视。
处理完仇人,我让李癸带了酒给义从胡狂欢——至少支大虎需要用酒精来宣泄这时的胸中抑郁。
果然,支大虎在豪饮后带领弟弟和族中青壮将两名羌人折磨了一个多时辰后才处刑。
在酒席间,我告诉了赵充国我帮赵家已经在义从胡的牧场入干股,以及他日后要帮义从胡做什么。
赵充国很通透,他说:股份让上邽赵氏没有在军中的亲戚持有,与他无关。他会遵照大汉的民族政策和我的“大将军令”长期庇护归顺的义从胡。我又布置他在次日去觻得城送羌人尸体时跟地方官和官方马苑画下道道:表明义从胡是他们罩着的。赵充国告诉我:作为世家子,他能处理好这些,让我放心。
在酒宴的最后,我在慎重考虑后还是让乌文翰、王堡堡跟支昆仑谈了要去昭武城找“小月氏大王”部要求他们履行三十年前合同的事情。
支昆仑听后很激动,他的第一反应是带着全部精壮族人和我们一起去拼命,要为他父亲支合黎和死去的亲长报仇。
我告诉他:我好不容易为他们争取了安定生存的局面,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更有效率和策略的解决几十年前因匈奴残暴和原来驻扎在这里的浑邪小王卑鄙引发的悲剧。
支昆仑思考了很久,才通过乌文砚的翻译告诉我:“外甥女婿,我都听你的!以后我们义从胡永远都听你的!”
第222章 昭武旧约(上)
七月初十,赵充国领着支昆仑、支大虎和六位义从胡长老去了觻得城的县衙交涉。
赵充国的官职级别虽然不算高,但是他率领的是属地最强的野战部队。觻得相关官员对赵充国率领的这种“良家子”组成的边防军的军官很尊敬,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发生匈奴入侵,这些军队是真能救他们命的。
赵充国帮义从胡协调的第一件事情是拿羌人尸体去销案,并关照觻得城的治安部队:要再派人去正式警告氐人和封养羌,以后要杜绝劫掠义从胡的事件发生。
其实觻得城的治安部队也不是不想帮义从胡。义从胡一旦被打跑,氐人和羌人就会来威胁觻得城的安全。只是治安部队人数少、管理的地方大,且要为修长城的役卒做戒备及后勤保障,确实力不从心。他们见赵充国帮义从胡解决了问题自然表示领情,承诺以后一定更好的保护义从胡部落。
赵充国帮义从胡协调的第二件事情是让觻得城有司协调马苑:未来收购义从胡部的骆驼、马匹、驴等不能在价格上欺压对方。
因为赵充国帮义从胡消灭了氐人和羌人,马苑当然能看出这支汉军和义从胡的交情不一般。加上听说义从胡又用骆驼换到了很多马驹,可以完成未来数年的KpI,自然很给面子。马苑相关官员表示:反正是国家收购,他们没必要针对义从胡压价。
赵充国帮义从胡协调的第三件事情是让觻得城有司帮义从胡修建防御南边羌人和氐族的工事。
义从胡的运气还是很好的,正巧觻得城附近的长城主体工程已经完工,但是相关情况要汇报到姑臧再等更高的行政部门重新划分役卒的劳力,一来一回得十几天。这十几天觻得城相当于要白养着这些役卒。得到帮义从胡修城墙的差事后,相关官员立即向赵充国表达了一个意思:义从胡是不是能付足够现金且不用开票?赵充国告诉他们:有商人入股了义从胡的牧场,资金充足,而且义从胡对开票没概念,只要工程价格公道就好。
于是在晌午,我就让李癸着便装去交了工程款。交款后仅一个时辰觻得城相关部门就组织了过千役卒开赴义从胡的牧场南端修筑城墙。因为费用足够有余,我还发挥特长帮义从胡规划了几条泄洪灌溉用的水渠,嘱咐他们协调役卒一并施工。
赵充国帮义从胡协调觻得城相关部门时,我是一直让李己和李壬跟着的。除了帮义从胡协调问题,我还让他们给办事人红包,打听了昭武城的相关情况。
根据李己和李壬打探的情报:昭武城目前还有大概十多个小月氏人的部落,总共四千余人口。他们名义上都归附狼姓的“小月氏大王部”,但是这种归顺比较松散,特别是河西之战时昭武城既没帮助匈奴、也没给霍去病部提供补给,大汉建立统治后不是很待见他们。不过狼姓的“小月氏大王部”算是比较识相的,主动将持有的大部分马匹都跟大汉的马苑换了骆驼,也算是稳固了在昭武的地位。
另外,根据觻得城相关部门官吏透露:已经有大量中原地区的破产百姓被押往河西戍边,水草丰茂且长城修筑完毕的觻得城附近在几个月后就将安排数万移民安家。在这些人安家之后,朝廷也会加强对觻得相关官员每年农作物产量的考核指标。因此,从觻得到昭武这一路上的道路附近,都规划了在三年之内要改牧场为农田。
之前觻得负责与小月氏人沟通的官员也多次去过昭武城找他们谈判,希望他们要么改从事屯田生产,要么给他们路费、安家费让他们迁居去别的适合放牧的地方。但是“小月氏大王部”很抗拒,多次组织各部将大汉的谈判官员轰走。
得到这个重要的信息,我终于找到了迫使昭武城内的“小月氏大王部”履行当年与乌文翰签署契约的抓手。
我当即找来赵充国,将当年是“小月氏大王部”背信弃义坑死赵君成的情况告诉了他。我协调他留三十汉军陪我一起行动,并请他出面以“帮助让小月氏人腾出屯田区”为条件,争取觻得县的官方支持。
赵充国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做好了分兵安排并协调好觻得县侯农令领着三位田典和五十衙役与我们一起行动。为了不出现变故,我让赵充国领着这些人单独走前队,并没有让他们和老兵营及商队一起行动。
与此同时,我协调了支昆仑带人跟我们一起去昭武行动,不过我告诉他们:要听安排干,切勿意气用事急于找“小月氏大王部”了断私怨。
支昆仑欣然答应一切按我的要求来。开始他还担心他带人走了家里会不会再被氐人、羌人报复,结果看见转眼就有过千役卒去帮他们修筑城防后就再没了那个担心。
之后,我让李癸又采购觻得城集市内的全部帐篷,足够两、三千人使用。
最后,我们在午饭前将从日勒古城开拔后到觻得之间去世的老兵和家属都暂时安排埋葬在了义从胡牧场的东侧,总共二十七人。
七月十一日,老兵营全体开拔离开觻得城。赵充国的一百五十骑兵在他副官的率领下走在最前,然后是老兵营、商队及马骏和飒仁焉支的部属。
与以往不同的是原本和前队骑兵并行的五十车骑拖在了李庚骑兵的后方,与赵充国的三十骑兵及觻得侯农令的队伍走在了一起。而我则带着李己的一百骑兵拖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与我们一起的是支昆仑和支大虎带领的二十多“义从胡”及乌文砚的团队。
支小虎和“义从胡”里要跟我们一路开拔的人马则与老兵营大队一起行进,为了让他们不至于陌生感太强,王堡堡和王姓休屠猎户没有陪同乌文砚,而是陪着支小虎和“义从胡”团队。
对于如何落实“昭武旧约”?我的基本思路是:以形势逼迫。这个“形势逼迫”包括帮大汉完成任务目标的正义、讨还“血债道义”的正义和要求履行已收定金的契约的正义,但归根结底是我们的军事力量碾压对方。
狼姓“小月氏大王部”在二十九年前收了定金没交货还坑死了乌文翰、李秉忠夫妇、赵君成夫妇和支高峻、支大勇全族,并利用匈奴人对付前来讨还公道的支合黎、支昆仑全族,可见其就是一群唯利是图没有底线和契约精神的人。对于这种人,我们没有道义、信用可言,就是要在让他们付出足够代价之后被迫履约。为了逼他们履约,就要让他们的精壮消减、让不愿意履约的首领让位,我会借着大汉朝廷的需求不择手段的达到这个目的。
按照“昭武旧约”的总货值是三千五百万,乌家付了所有货款的三成,剩余货款两千四百五十万,所以我让李癸留下两千四百五十万军资作为尾款。我之所以不明抢还要留这个尾款其实是为了分化在昭武附近居住的其他小月氏部落,按照支昆仑提供的消息:其余小月氏部落对狼氏并不满意,只是因为实力差距敢怒不敢言,所以我这次到昭武准备把最后的两千四百五十万分给这些部落,让他们好完全与狼氏决裂。
当然,我也知道,对于处于弱势的部落,首鼠两端的“骑墙”心理是普遍存在的,何况大多数部落在没有足够利益的情况下应该都不想离开昭武。我不会抵触或忽视这种存在,反而会利用这种心理在需要时达到我的目的。同时,我也不会介意为了减少损失对他们使诈——对于姓狼的,没任何必要讲道义、讲诚信。
觻得到昭武全程仅六十余里,且路况非常好。加之目前老兵营人员、牲畜体力都很充足,在七月十一日申时全队就到了昭武城外。
按照我的既定安排,赵充国率副官领的一百五十汉军、老兵营主体先穿城而过,在昭武城外西北面扎营。
赵充国则率三十骑兵和老兵营的五十车骑护卫觻得县侯农令一行先找了昭武城内的汉廷派驻点,又去直接拜访了“小月氏大王部”,向其宣读了《限期搬离》的行政命令。
“小月氏大王部”自然不会遵守这个命令,以很不友好的姿态派人送赵充国部出了昭武城西北。
与此同时,我已经安排支昆仑和族人进入昭武,向昭武城内的小月氏各部痛陈当年“小月氏大王部”甩锅害死支高峻部并引匈奴兵攻打“义从胡”的龌龊行径。
支昆仑一一联络了昭武城内外的十一个小月氏部落,并按照我和乌文砚策划的说辞告诉各部:“小月氏大王部”仗着是过去大月氏王族的远亲这些年作威作福,不仅垄断昭武的大量财富、奴役各兄弟部落,还专搞左右逢源、欺压坑害同族的恶事。他们义从胡这次回来就是要跟“小月氏大王部”决一生死的,希望其余各部不要插手。
在这十一个部落中,其实不存在“小月氏大王部”的死忠。尤其有两个部落比较清楚支高峻、支昆仑和“小月氏大王部”恩怨的来龙去脉,对“小月氏大王部”内心里也很反感。“小月氏大王部”面对匈奴贵族、大汉甚至面对浑邪部、休屠部都很怂,但是对他们的同族却很霸道。他们不仅垄断了最好的牧场,还经常在被汉军下任务后超量摊派给各部,如果不是月氏马已经早被“小月氏大王部”垄断,被汉军以驼换马也少不了他们。
按照支昆仑了解的情况:因为生存环境差、资源稀少,目前昭武城内外的十一个小月氏部落加起来也只有不到两千人、数百牛羊,勉强能称得上可以“武装”的人也就两百来个,全部部落加起来只有小几十匹马,大多数还是过了生育年龄的老马。而“小月氏大王部”则有超过两千部众、三百武装人员和两百多匹马、一千两百多头骆驼和数千牛羊。
因为“小月氏大王部”的主要防御力量在关注人马数量庞大的老兵营和赵充国部,支昆仑带领族人去统战小月氏各部时“小月氏大王部”并没有及时发现。到发现派出武装力量干预时,李己率五十人穿着“义从胡”的服装杀到,率部击杀了十几位“小月氏大王部”的士兵,其余几十人被击溃躲回了“小月氏大王部”控制的地盘。
针对昭武附近小月氏各部的军事力量配备和实力差距,我制定了一个分“三步走”的策略:
第一步是在对其余部落秋毫无犯的前提下削弱“小月氏大王部”的有生力量——准确的说就是通过袭扰击杀掉一半左右的武装人员。
第二步是协调大汉官员对“小月氏大王部”和其余部落分别对待,彻底分化他们——这是我们的目标,同样也是大汉要将昭武附近纳入农耕区的最快实现方式。
第三步是用最小的代价制造“小月氏大王部”内部的矛盾,以便我们达到执行旧契约的目的、也让大汉达到彻底接管昭武城的效果。
七月十一日夜,赵充国率领本部重新进入昭武城,作出要进攻“小月氏大王部”的架势。“小月氏大王部”立即组织了他们全部三百士卒中的二百多人组织抵抗,并派剩余士卒去其余小月氏部族搬救兵。
不过,配合袭击的李己部精选悍卒和义从胡的青壮都善于射箭,趁夜击毙了不少于三十“小月氏大王部”的士兵。“小月氏大王部”首领狼明夷情急之下许诺了高额好处请各部对抗汉军,但是当各部赶到后汉军已经撤出了城。
七月十二日一早,李庚又率本部从西北杀入昭武城,在狼明夷组织防守后随即回到城外。
七月十二日午后,赵充国再次率军领着侯农令进城要求面见狼明夷,宣读大汉的行政命令。气急败坏的狼明夷命长子狼猛率一百人企图切断赵充国部后路,结果在城外正遇到老兵营车骑的圜阵。圜阵一轮弓矢乱射射杀二十多人,李己部绕道城外作出切断狼猛后路的动作,并在战斗中俘虏了狼猛等二十余人。
狼明夷的不冷静行为让他掉进了我的陷阱。他以为赵充国的汉军也是他们之前遇到的衙役或戍卒,是发生冲突后根本不敢跟他们拼命、只敢事后又来招安的那种,但是他没料到赵充国的部属和老兵营骑兵都是漠北悍卒,在被扣“袭击汉军”的帽子后他们将再难翻身了。
在狼猛偷袭失败后,赵充国撤出昭武城,并让前去与他们交涉的狼明夷特使带话:因为“小月氏大王部”袭击汉军,他会发战报召周边汉军过来围歼“小月氏大王部”。
与此同时,支昆仑再次率领本部进入昭武城,告知其余小月氏各部:汉军只会针对“小月氏大王部”搞军事行动,不会殃及其余各部,请其余各部不要惊慌、更不要协助“小月氏大王部”对抗汉军。
另外,我让支昆仑对诸部许诺:凡是将“小月氏大王部”派至诸部的使者交给汉军的,战后都可以奖励牛羊。
在我们对“小月氏大王部”进行袭扰和削弱的同时,我也开展了对狼明夷长子狼猛的审讯。
狼猛只有二十出头年纪,显然并不知道狼氏之前的所做所为。他只以为是汉军要征收昭武附近的土地屯田,而支昆仑是因私怨做了汉人的马前卒来对付族人,面对审讯也非常抗拒。
我让支昆仑请来其它两个知道狼氏当年坑死支高峻、勾结匈奴右谷蠡王击退支昆仑的部落首领,将当年的情况告诉了狼猛。狼猛当然不信,我又让乌文砚将当年乌文翰与“小月氏大王部”签订的买马契约丢给他看,狼猛还是认为都是我们伪造的,非常抗拒。
乌文砚摇摇头道:“小子,狼无妄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先祖父!”狼猛道。
“那你好好看清楚!”乌文砚道,“契约上面可有狼无妄的亲笔签名!”
狼猛看了看契约,我能感觉到他认出了狼无妄的笔迹,但是他最终还是别过脸去,不搭理乌文砚。
“姓狼的都是狼心狗肺,不打怂他们,他们是不会认账的!”支昆仑道,“当年我们的大王被匈奴杀死,狼无妄骗我们留下来做顺民,然后他自己当了匈奴人封的‘小月氏大王’,什么好处都是他们家占!后来要卖马赚钱的是他们,背锅的却是支高峻全族和我们,现在你们不杀光他们想让他孙子认账,比登天还难!”
第223章 昭武旧约(下)
支昆仑对狼氏一族尿性的总结彻底点醒了我。
一开始我的想法是让狼猛在思想和道义上对狼明夷、狼无妄产生质疑,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趁机唆使狼猛篡位,然后假意扶持狼猛对抗狼明夷,为第三步作布局。
但是我显然错估了狼氏的教化程度和道德水准,于是我决定调整思路,继续自己的计划。
七月十二日夜,李庚再次率部袭击“小月氏大王部”,射杀警卫人员十几人后出城。
气急败坏的狼明夷企图控制西北城门,结果守城的戍卒早已换成赵充国部和车骑,狼明夷只得亲自率队进攻毗邻合黎山的东城。
在狼明夷主力进攻东城的同时,他再次派人去其余各部求援,并打出“汉人逼迫我们搬迁,我们要团结起来的”说辞。
结果其余小月氏各部并不领情,要求狼明夷支付前一天许诺的支援报酬。在谈崩后,有六个部落干脆扣押了狼明夷的使者交给了汉军。
经过一夜的拉锯,狼明夷在赵充国战略撤退后攻占了东城,但是赵充国部和原本的戍卒撤到了地势更高的合黎山上,可不时对东城墙发冷箭。
此时,老兵营整体已经开拔,只留了五十车骑守着新买帐篷搭着的虚张声势的空营(让狼明夷觉得还有两、三千人在西北面围城)。
与此同时,在支昆仑的穿针引线下,觻得官员与小月氏各部都进行了会唔磋商,表示只要归汉可以按照他们的需求划分土地给他们游牧或耕种,如果要搬迁也可以安排水草丰茂之地并发路费和安家费。其实只要人口占昭武一半多、牲畜占昭武八成、占领牧场占昭武九城的“小月氏大王部”被解决,昭武附近的屯田计划其实落实起来就毫无难度了。
同时,支昆仑还按照我的布局向各部提议:要和狼明夷“均贫富”——即按照精壮男子的数量重新分配小月氏各部落的牲畜、财富,打破狼氏的垄断。支昆仑还以我对他部族的帮助为例,说了汉军对他们的友善,并告知所有部族我是支高峻的女婿、赵充国是赵君成的侄子,不会坑害他们。
因为很多小月氏部族的老人也知道“小月氏大王部”曾经对支高峻、支昆仑部落的迫害,又眼见他们不是汉军的对手,所以在“均贫富”的引导下都彻底倒向了汉军,并向狼明夷发出了最后通牒:敦促他投降并按照大汉及各部开出的条件行事。
七月十三日,因为受不了合黎山的冷箭,狼明夷撤出了东城,将所有部队和族人聚集在城中心的控制区。
至七月十六日,我们每天都会以各种方式袭扰“小月氏大王部”,使“小月氏大王部”原本的三百多武装人员损失了近一半。
这时,赵充国代表汉军向狼明夷发出谈判邀请:以释放狼猛为条件与“小月氏大王部”展开谈判,谈判地点设在与“小月氏大王部”控制区最近的一个小月氏部族的地盘。但是狼明夷冥顽不灵,拒绝了谈判。
其实在七月十三日至七月十六日,我已经在支昆仑的带领下分别见过了除“小月氏大王部”外的所有昭武地区的十一个小月氏部落。这些人的诉求都挺简单:能有碗饭吃就好。
我跟赵充国梳理了所有部落的需求后由赵充国分别向觻得官员提了安置意见,并由觻得官员一一磋商达成共识。
在经过这一系列分化、孤立之后,原本在昭武实力最强的“小月氏大王部”现在已经成了各部要”吃大户“的目标,加之他们本就训练水平很低的士兵折损过百、实力大打折扣,现下的状况比当初被匈奴右谷蠡王胁迫时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狼明夷当然知道此时谈判非常被动,于是他在七月十六日一整天还是按兵不动。
经过向小月氏诸部了解情况:狼明夷的性格和他父亲、当年出卖乌文翰、李秉忠、赵君成和支高峻全族的狼无妄差不多——自私、小器、外强中干,没有什么担当、魄力,纯粹是因为与大月氏王族沾亲且祖上财富积累较丰富在各部族中作威作福。
七月十六日接近午时,我再次提审狼猛及所有俘虏。
我直接当众对狼猛提了个条件:给他半天时间考虑:同意回去后找机会杀掉狼明夷,并执行当年他爷爷狼无妄跟我丈人乌文翰签的协议,我就释放他和所有被俘的二十八人,如果他不同意,今晚我就会把他们都杀掉。
我是当着所有小月氏部落的代表作出这个提议的,我在赌一个事情:所有小月氏部落里总有“骑墙派”,加之听说这些部落多少都与狼氏有联姻,我的这个动议一定会被狼明夷知道。
七月十六日申时,我安排狼猛和所有被俘的“小月氏大王部”诸人吃了个还算过得去的晚饭,然后告诉狼猛:我改变主意了,看在他还有点孝心不愿意对付狼明夷的份上,我不杀他了。
我让翻译告诉狼猛:
首先,明日是狼明夷最后投降的机会,目前赵充国还没正式将狼明夷攻击汉军的事情上报,一旦上报“小月氏大王部”将再无回头路!但是只要臣服,汉军会妥善安排他们所有部落,就像在觻得安排义从胡那样。
其次,当年的契约是必须执行的,三成的首付他们得认,但是尾款可以按照目前的市价来,没有马用驼代替也可以。
最后,当年的血债也不能全怪他们狼氏,只要狼明夷履行契约后给乌文砚和支昆仑道个歉就行了。
对于我出人预料的让步,狼猛很意外,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毕竟他们一家骨子里都怂,莫名其妙得罪了朝廷和同族成为众矢之的,他也很懵。
我告诉狼猛:为表诚意,我将他和二十八位战俘都放了,请他回去好好和狼明夷聊聊。狼猛表示:他会把我的意见带到。
在狼猛离开前,我托乌文砚跟狼猛说了句话:“如果明天狼明夷死了,你来投降我们也认。”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是跟在狼猛身后的那几个被释放的战俘是肯定能听见的。
在做完这些后,我就等着看戏了。
果然在七月十七日后晌,狼明夷那里传出了消息:因为辨别不清忠奸,他已经杀了儿子狼猛和所有被我释放的俘虏及俘虏的家属,但是他也遭到了族内的强烈反感,支持不住了,想和汉军和谈。
在赵充国协调觻得相关官员取得授权后,赵充国让我和乌文砚、支昆仑随他一起接见了狼明夷的使者、也是狼明夷的叔叔狼讼。
支昆仑告诉我:狼讼比狼无妄、狼明夷父子为人要好些,可以好好谈谈。
因为语言不通,整个谈判的过程我都是让赵充国带着乌文砚、支昆仑谈的。因为主要是代表大汉朝廷,最后的谈判条件没有涉及契约和私怨,主要就是要求“小月氏大王部”按照大汉律上缴武器并就袭击汉军问题接受处理。
在谈判过程中狼讼向我们透露:在今早爆发的内乱中,他们的部族一共又有接近一百精壮死于非命,目前整个部落对狼明夷意见很大。
在最后的谈判中,狼讼向我提了一个条件:昨天向狼猛许诺的三条是不是还可以算数?
我让翻译告诉狼讼:只要他们解除武装不要惹祸,我和狼猛说的条件继续作数。
在狼讼向回走的过程中,赵充国和李己的部队就尾随狼讼,与战力已经大损的“小月氏大王部”形成了对峙。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百多“小月氏大王部”的武装人员走出控制区,主动将刀、铁棒、弓箭等武器上交,狼讼再次出营代表“小月氏大王部”上呈文书,表示服从大汉朝廷安排,并抬出几十具尸体算作交出“袭击汉军”的元凶。
赵充国一面命部队将这些尸体斩首与之前击毙的小月氏人首级合并去报军功,一面在李己部的协助下直入“小月氏大王部”控制区,抓出狼明夷。
出乎我的预料,狼明夷将自己的儿子狼猛的尸体也交给了赵充国,算作“袭击汉军”的首恶。他被胁迫抓出来时,赵充国的部将正好在砍狼猛的头颅。狼明夷看着自己儿子的头颅被砍稍稍迟疑,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了漠视。
狼明夷的举动让我非常不适,他让我联想到我那个素未谋面的怂人亲爹,由此我也暗下决心不能轻易放过他。
我叫来赵充国,协调他作了一个安排:让汉军扶持狼讼为“小月氏大王部”的继任族长,而狼明夷要以“叛乱首恶”的名义逮捕。
为防止意外,赵充国慎重的找来包括狼讼在内的几个“小月氏大王部”贵族及其它所有小月氏诸部的族长进行了半个时辰的交涉和商榷,结果是所有人都同意了让狼明夷来承担这次“叛乱行为”的责任。
得到这个结论后,赵充国协调觻得相关官员对狼明夷实施了正式逮捕。这时狼明夷才大呼冤枉,并不断大喊大叫骂人,直到被赵充国的部下狠狠敲晕并塞住嘴才消停。
处置完狼明夷,狼讼在赵充国的扶持下以小月氏首领的名义召集小月氏诸部与我谈了执行契约的事情。
狼讼告诉我和乌文砚、支昆仑:当初他们向右谷蠡王示弱并让支高峻背锅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他们不让支高峻背锅,马就会被匈奴没收、所有生活在昭武的小月氏人也都有灭族的危险。他们并没有主动杀害同族,支高峻全族和支合黎等“义从胡”部族都是右谷蠡王所杀。
对于狼讼的辩解,支昆仑并不领情。他告诉狼讼:从头到尾都是狼氏的自私和懦弱造成了现在的结果,虽然现在首恶的后人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支高峻全族的命以及他父亲、族人的命不是轻飘飘几句辩解就可以不追究的。至于怎么追究,他将权力交给了支高峻的女婿和他门义从胡的恩人——也就是我。
这时,狼讼将目光转向我,并通过翻译向我表达了我应该遵守我向狼猛的承诺的意思。
我通过翻译告诉狼讼道:“昨晚,我和狼猛说了三条。第一条是你们无条件投降,接受大汉处置,你们做到了;第二条是按照契约履行合同,马不够可以用驼凑;第三条是让狼明夷给乌文砚和支昆仑道歉。那么现在我们先盘第二条吧。”接着我把当年的契约盘了一遍,目前‘小月氏大王’部可以交付一百匹牝马,按照契约五万钱一匹,扣除定金还应付尾款三百五十万。牡马四百匹只能交付一百匹,扣除定金共五百二十五万钱。无法交付的牡马折合一匹牡马抵四头骆驼,就是一千二百头骆驼,扣除定金要付一千五百七十五万,总共两千四百五十万钱。
听我说完,狼讼道:“这个账不对啊!我听说您昨天说的是‘按现在的市价。’”
我笑着让翻译告诉狼讼道:“要么是翻译搞错了,要么是你听错了。你们背信弃义害了那么多人命,现在我凭啥还给你们连契约都推翻的机会?”
不等狼讼质疑,我让翻译告诉全部小月氏族人道:“至于那个第三条,让狼明夷道歉,这么多人命,这个道歉并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行的,而是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现下狼明夷已经成了阶下囚,估计也不愿意出来道歉,那么我们就更要没收他的所有私产来让他承担代价。我的想法是:就算按照狼氏的初衷,是为了保护月氏人共同的生命和财富才出卖了我丈人和义从胡,那么这些财富就因该你们月氏人共同拥有,所以这个两千四百五十万钱,应该按照还活着的成年男丁人头,分给你们所有部落!”看着群情高涨的小月氏其余各部,我补充道,“大王部属于狼明夷的私产应该都这么分!”
等我说完这个计划,狼讼沉默了。他知道:他无力改变什么,而且没人会帮他。“小月氏大王部”掌握了全族八成财富,这里面又有超过七成是狼明夷的私产(连他这个叔叔都没份)。我宣布这么分配,所有人都会赞扬我劫富济贫,没人会在乎驼、马是不是卖亏了,何况我还有契约在手,更有血债道义。
在达成协议后,我就将准备好的买驼、买马的军资交付给了月氏人,并让乌文砚协助支昆仑主导安排了这些现钱及狼氏部落全部财产的再分配(原则上只拿走狼明夷的私产)。
在这之后,觻得候农令也组织相关官员和各部签署了协议,由大汉补偿一定路费和安家费安排月氏人迁徙,让出昭武城附近地盘。
因为突然多出大量财产,且目标迁徙地不算很远,各部对迁徙全无抗性,在赵充国见证下都心甘情愿和觻得官属签订了迁徙文书。
后来,狼明夷被依律处死,昭武地区的小月氏人也各奔前程。昭武成为张掖郡最大的屯田区,完全被戍边屯田的汉人占据。
昭武的小月氏人拿到我分配给他们的财产及大汉给的补助都离开了昭武,前往各地。两支约三百多人的小月氏部落归附加入了义从胡,被安置在牧场最南边防守氐人和羌人;有九支部落迁徙祁连山南与羌人融合,成为南山羌;狼氏小月氏被迁居敦煌西南,并与羌人融合,成为狼何羌。
七月十八日,获得了大量驼马的我们与支昆仑道别,继续往禄福城前进。
二十九年前的昭武旧约沾满了鲜血,而它最后的履约也是沾血的,靠的是武力和诡诈。这也是弱肉强食法则下我和老兵营必然的经历。
第224章 悲喜交加
七月十八日,在我们与支昆仑分手前,支昆仑向我们提供了一条重要的有价值情报:在酒泉附近,有一支人数规模很大的小月氏人部落是他和支高峻的亲族。这支小月氏人原本生活在居延泽附近,因为在元狩二年曾帮助匈奴人袭击霍去病被发配了酒泉。他们族中还有部分参与过袭击汉军的战俘在居延附近过着比较凄惨的生活,希望我们如果有可能可以帮助一下。
支昆仑还告诉我:只要拿出支小娜父亲支高峻的那个“虎噬羊牌”,那边的小月氏人就会和我们相认。为避免意外,他还将“义从胡”首领的信物“虎骨弓”借给了我,让我可以在必要时向酒泉的小月氏人出示。
告别了支昆仑,我找乌文砚聊了一下两百匹马、一千两百头骆驼的这个账咋分。
乌文砚告诉我:他的想法是乌家占这批东西总价值的三成,其余七成因为是老兵营出资,自然应该归老兵营所有。同时,在归属乌家的三成中,按道理他和哥哥乌文翰各一半,也就是有一成五要以乌雅雅继承的名义算我的私产。他那一成五现在不和我拆分,等到了疏勒之后,他想抵一部分货拆股去更西的地方贩卖。
对于乌文砚的想法,我没有意见。但是我觉得那七成里面还应该有赵雪嫣和支小娜的份——毕竟赵君成夫妇、李秉忠夫妇及支高峻、支大虎全族都是因为这比交易而丧命的。我打算这一单给赵雪嫣、支小娜各一成股份,等和大队会合后就安排李壬、李癸入账。
因为驼马充足大部分辎重又不在我们这一路,我们的行军速度很快,从昭武道表是、从表是到乐涫、从乐涫到禄福,我们都是一天完成,在七月廿日后晌,我们全军就到达了禄福城。
进入禄福后,赵充国立即去找当地官员沟通,其余人的主要精力则是寻找最先到达的何氏等人及有可能已经先于我们抵达的大部队。
我们没有花很大的精力就在禄福城西门外的呼蚕水边找到了班回、许楚、徐璜等车骑驻扎的营地。
营地是靠着一片桑树林驻扎的,但是目前已经没有女工在采桑叶。在营地前值守的许楚告诉我:活下来的蚕已经全部结茧,但是一路操心的何氏再次病倒,因为只有一位还没满师的军医助理同行,何氏的病没有得到及时充分医治,目前已经蛮重。
听闻这个消息,我赶紧找到何氏的营帐看望她。此刻的她已经形容枯槁,虽然才十几天没见已然瘦到脱形,比在定陶初见时更瘦削,再不是我印象中那个开朗的漂亮女人。
见到我,何氏勉强坐起身挤出一个微笑,道:“主帅,总算还能活着见到你。我闺女呢?”
“小荷跟着大队和我走的不是一条路,估计也就这两天就能到了。”我忙回道,“何姐姐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了?”
何氏还没说话,一旁伺候她的女工带着哭腔道:“她本来身体就没好透,还整天记挂着蚕种,夜里也不好好休息……”
女工还没说完,何氏拍了拍她道:“好了好了!别唠叨了,你让我跟主帅单独说几句话。”何氏说着便咳了起来,伺候她的女工帮她拍打了半天后背,她才喘匀了气息。
女工跟我说她要去给何氏煎药,让我照顾一下便出去了。
等女工出去,何氏对我笑道:“因为及时找到桑树,蚕种应该可以剩下一些。但是陶缣这几年估计还是纺不出来,蚕吃了这里的桑叶吐不出彩色蚕茧,得咱们带的桑种移栽成功才能行。”
我点点头道:“你就是太认真了才把自己折腾得病成这样!”
“你是心疼姐姐吗?”何氏道。
“当然心疼。”我回道,“我把你们从定陶弄过来可不是想你像现在这样的。”
“我知道自己的毛病。”何氏道,“但是我改不了啊!你把这个事情交托我,我就整天想着怎么能办好。”
何氏说完又咳嗽起来。她咳得很厉害,我递给她一条白帛布捂着嘴,又帮她拍打了一阵后背,她好不容易才咳完喘匀,浑身瘫软的依偎在我肩上。
看着何氏这个样子,我也挺心疼的。其实我内心里并不抗拒她,第一次被她亲会逃跑那确实是因为涉世不深被惊到,后来不肯纳她为妾则更多是为了讲对老兵承诺的原则。眼下大部队都不在,而且她又病成这样,我也就不再担心什么,于是就任由她靠着我。
看我不躲她,何氏也笑了。她打开白帛,对我道:“道一弟弟,姐姐怕是不能陪着你们出玉门关了……”
“别胡思乱想!”我忙打断她道,正想再说些什么,只见那白帛上有一摊显眼的殷红,顿时不知该怎么说了。
何氏将整个身子依偎在我怀里,道:“姐姐要是年轻十岁就好了,那你一定会娶我,对吗?”
我看着何氏已经因病没了神采的双眸,道:“何姐姐,真不是年纪的原因。你长得好看,和我年纪差得也不多,我从来没嫌弃过你。”我顿了顿,鼓起勇气道,“你对姐妹们这么热心、做事又这么负责任,如果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你好好休养,等到了西域,老兵们的婚配都完成了,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跟我,我一定娶你!”
何氏笑着将头靠在我胸口,道:“好啊!如果我不能活着跟你到西域,你就娶我女儿,好好照顾她。她没那个中山李氏的姑娘漂亮,但是也不丑吧!而且她很聪明,不是吗?”
我将何氏扶着靠在床边,道:“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养!我小时候跟义父学过些医术,让我给你诊个脉,看看要不要再加些药让你能快点康复。”
何氏笑着将已经瘦到几成枯骨的手腕递给我。我将她的手腕放平,然后扣住她的脉门。她的脉相非常虚弱,心包经、肺经已经严重受伤,其余经脉也都失去了生机。
这个脉相让我感到了绝望,以我对医理的了解何氏的寿命仅剩三天左右。
很多年后,我一直对何氏的遭遇“意难平”。如果她的病发生在半年之后,我就可以用”天山雪莲“医治她,有相当概率可以让她起死回生。但是这时候,我、甚至干妈义姁都还没听说过这种产自西域的神奇药材。
看着我失望的表情,何氏道:“别难过,生死有命。自从我娘家和夫家都被饿死后,我活着的希望就只剩下小荷和姐妹们。现在我相信你一定能照顾好她们,而且也知道你不嫌弃我,我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这时,前锋部队的军医助理和照顾何氏的女工端来了熬好的药。药已经被女工贴心的放到温热,何氏很顺利的一口气吃完了药。见军医助理要给她诊脉,何氏道:“不用了,主帅刚给我诊过脉。”
见我面露悲色,年轻的军医助理道:“主帅,我尽力了!要不您让您那一队的军医再来看看?”
军医助理是个十七、八的小伙子,是营地一位老军医家的儿子,因为怕我责怪他没治好何氏有些忐忑。我问了他给何氏开的药,见没有什么差错便告诉他:他并没有误诊,病成这样是何氏自己身体的原因,让他不要紧张。
我让伺候何氏的女工继续细心照顾她,又让军医助理可以继续给何氏加两味“吊命”的药材。我想让她至少能见到何小荷、至少可以看着所有蚕破茧产籽。
从何氏那里出来,我的心情很沉重,但是眼前的事情还是要处理好。我让李己安排和先头部队并营,然后让他派出斥候去联络大部队。
到晚饭时间,赵充国也回来了。他告诉我:已经和禄福城的衙门协调好了我们驻扎补给的相关问题。只要大部队一到,一切休整补给都可以正常进行。但是赵充国也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就在我们到禄福的前一天,会水方向有斥候向禄福城求援,说遇到匈奴骑兵劫掠。
听闻这个消息,我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七月廿一日一早,我就派李己带着本部全部骑兵沿着呼蚕水河道往东北方向去寻找我们的大部队。七月廿一日后晌,因为不放心同袍安全,赵充国部两批护送我们的共计五十骑也在赵充国的率领下踏上了寻找大部队的征程。
剩余的车骑护卫着新换来的驼、马已经再无任何机动兵力可调配,只能焦急等待。
七月廿二日,在我们焦急等待大部队消息的时候,何氏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这一天,所有的蚕蛾都破茧而出下了蚕种,何氏招呼女工们用盐水清洗蚕种后用草木灰、沙土和特制的矿石土将蚕种保存在了一辆“武刚战车”的一角,并再三嘱咐女工们入冬前每天要在保存的地方四周浇水降温。
七月廿二日晚戌时,何氏静静的离开了我们。她看到了蚕种的保存,却没见到女儿何小荷的最后一面。
七月廿三日子时,高舜和聂文远终于带来了大部队的最新情况:他们在会水到绥弥之间的地方遭遇了大约一个匈奴整编骑兵营的多次袭扰,损失很大。目前全队已经脱离危险,连夜在向禄福城北行军。
听闻这个消息,我立即安排所有车骑戒备,自己则和聂文远、高舜连夜赶去与大队会合。
我们行出大约二十里就遇到了沿着呼蚕水行军的大部队。因为担心再被匈奴骑兵袭扰,大部队仍在连夜往禄福城方向行军。全部作战部队包括赵充国部、李己、李庚部都拖在队尾戒备,所有车骑则护住大队两翼,连无姤姐率领的女兵及商队、飒仁焉支的护卫都在车骑的掩护下护卫着大队。
在往回行军的过程中,我先找到了李壬和李癸,问他们路上发生了什么。
李壬道:“我们在羌谷水流域的时候就遭遇了小股匈奴斥候的袭扰。当时并没有什么大麻烦,我们只是让李庚的骑兵在羌谷水东岸行军戒备就顺利到了会水。谁料到从会水出来后大约三十里,就陆续遇到成建制的匈奴骑兵从长城施工的缺口南下袭扰我们,幸好有赵百户那支汉军不时协调周边汉军前来支援,不然我们估计很多货物和辎重都保不住了。”
李癸道:“匈奴骑兵估计是看上了我们的辎重,袭扰了我们一百多里,直到昨天李己和赵百户的人来找我们都还有零星匈奴斥候袭扰。所以我和老壬商量,我们今晚就不扎半途营了,要一直行军到禄福和你这边会合。”
“战损情况如何?”我忙问道。
“赵百户的部队战损最大,我们自己的部队李庚的后队有十几位同袍战死,车骑也折了十几人,预备役、商队护卫、女兵和军马场出来的人都有战死的,现在还没汇总统计。”李壬神情严肃道,“匈奴兵冲阵最厉害的一次,撕破了大部队的防御一角。生病还没好利索的老赵百户带着老兵和家属组织抵抗,阵亡了三十多人、受伤了超过一百人。预备役、商队护卫、女兵和军马场出来的人大都是那时候死伤的。”
“货物、辎重也因为那次冲阵有损失,有大概几十万钱的灰陶被当武器扔了绊马,还有部分商队的货因污损价值受了很大影响。不过我们也缴获了破阵进来的十多匹匈奴马。”李癸补充道。
“主官、组长有伤亡吗?”我问道。
“只有赵百户。”李壬神情严峻道,“他本来身体就一直病着,组织抵抗又受了三处刀伤,有一处还挺深。没等军医完成止血就没了。”
这时,李己、李庚也赶了过来。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主帅,咱们后面可不能再分兵走了。这次不是有赵百户的部队,我们估计人、货得丢一多半。这河西北边很多地方防御体系还没弄完,匈奴人过来再叫援军根本来不及。”
“尤其是车骑的圜阵。”李庚道,“我们轻骑和匈奴人拼命都不怕,车骑不够出了缺口大队被冲进来损失就太大了!”
我叹了口气,道:“是的!是我太大意了!”
“主帅,也不能怪你!”李壬道,“既然要朝这个方向行军,这个战损我们就早做好心理准备了。”
“还有个事儿得恭喜主帅!”李癸道,“七月十七午时,也就是匈奴破阵那会儿,如花夫人顺利给主帅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转天丑时,小花夫人又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也是母子平安!”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情稍稍好了点。在交待了最后这十几里行军要注意的事项后,赶紧去找干妈义姁。
找到干妈义姁时她正与李翠琰、赵雪嫣在同一辆车上。借着车上昏暗的油灯,我看见了成功卸货的两个大肚婆和我的两个亲儿子。
两个儿子睡得都很踏实,赵雪嫣正在教第一次生娃的李翠琰抱娃的技巧,一旁的干妈义姁则在微笑看着两对母子。三个女人看见我都很高兴,但是脸上也难免倦容。
“你们都还好吧?”我笑着问道。
“好得很!”干妈义姁笑道,“快来看看你的亲儿子们!”
我轻手轻脚走上车,走到熟睡的两个儿子面前,仔细端详他们小小的面庞。这是两个小帅哥,紧闭双眼,呼吸均匀。他俩的五官模样应该都随妈,头骨轮廓却很像我。
看着这两个小生命和他俩漂亮的母亲,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代替了因老兵营损失惨重带给我的悲伤情绪。
第225章 危机拆解
七月廿三日寅时,老兵营全体终于在经历劫难后再度合体,在禄福城南呼蚕水边结寨休整。
午后,趁着大队休息,我让李壬、李癸带着主簿、计吏们统计了遭到匈奴骑兵连续袭扰后的战损。
经过数个时辰的统计汇总,在会水到禄福城的战损形成了完整的统计报告。
在财货方面,我们的损失不算大,大约是五十万钱的灰陶,而商队那边报的损失也就二十万钱左右。
相对财货损失,人员损失要惨重得多。
李庚的骑兵损失十七骑、伤二十五骑(其中四骑伤残);李己的骑兵损失两骑、伤三骑;车骑及车骑勇士损失十四人、伤五十一人(其中六人伤残);预备役损失骑兵十五人、伤六十五人(其中六人伤残);预备役材官损失男兵四人、女兵三人,伤三十人(其中伤残二人);老兵战损十六人,伤四十人;后勤及家属损失七人,伤三十五人。老兵营合计阵亡作战部队及预备役五十五人,伤一百七十四人(伤残十八人);阵亡老兵、后勤及家属合计二十三人,伤七十五人。
商队方面,共阵亡五人,伤十四人;飒仁焉支及马骏的部下阵亡十人、伤十人;王堡堡、支小虎团队因为担任后队警戒及远程攻击没有出现伤亡。
根据李壬的总结,飒仁焉支及马骏的部下之所以阵亡比例高是因为马骏部下有八人趁着匈奴袭扰做出影响我军士气的行为被我们斩杀。
在匈奴第一次破阵后,为防止意外,李壬在和各主官及商队股东、飒仁焉支商议后决定给全员配备武器。但是马骏部下部分“绣衣使者”拿到武器后竟然挟持卫戍人员为人质,并向营地散布“严重违反《十诫》的言论”,被控制后还企图逃跑,最终被全部下令射杀。李壬还告诉我:当时幸有王堡堡、支小虎等善于骑射且忠诚的非主战团队及时介入,不然很可能会有“绣衣使者”逃脱。
李壬和李庚还说:虽然当时马骏、石辰等人没有参与作乱,且对叛乱者进行了言语劝阻,但是考虑到“绣衣使者”在队伍中可能的危害,建议我考虑将马骏团队全部秘密处决。
对于这个建议,我表示还要考虑一下,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如果贸然将“绣衣御史”都杀光改变了当初的行动计划,我们出玉门关最后的安全保障和留在山丹诸人的安全就有可能会出意外。
李壬和李癸还跟我说:经过后勤人员的摸底,因为匈奴劫掠和“绣衣使者”宣传,团队内部各方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士气受损,其中以商队、新嫁入老兵营的流民女眷及损失惨重的老兵团队最严重。
除了老兵营,损失最惨重的是赵充国的部队。全程保护老兵营的一百五十骑战死及伤残超过六十骑,尤以呼叫援军的斥候死亡率高,完全没受伤的只有不足二十骑。
李壬、李癸、李庚都表示:在李己不在、车骑不全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赵充国的部队护卫,老兵营将承担难以估量的损失。为此,在战损报告出来后,我第一时间携李己、李庚、李壬、李癸去找了赵充国,对他和他的部队进行了慰问。
虽然遭遇了惨重的战损,赵充国部依然展现了很好的纪律性,军姿标准盔明甲亮,丝毫不见士气低落。
我找到赵充国,向他表达了对他属下为保护“老兵营”而献身的同袍的敬仰和哀思,同时表达了想增厚抚恤的想法。
赵充国道:“姐夫,我们的部队本来的任务就是在这一带抵御匈奴,即使没有保护你们,见到匈奴骑兵也必定是要上去死拼的。不然没有了军事存在,我们修筑长城的同袍就没了安全依靠,所以将士们本就是为国尽忠,不存在增厚抚恤。而且,你们出玉门关后更加凶险,如果动辄‘增厚抚恤’,并不是良策。这一战,老兵营的战力将消灭匈奴骑兵的人头都给了我们,以目前的战损比,我们还是会受到嘉奖的,老兵营并不欠我们什么。”
看到如此仗义的小舅子,我也只能欣然接受他的好意。但是为了表达感谢,我还是决定将缴获的十几匹匈奴战马和大量外伤药材送给赵充国,让他们好稍稍回补一下军力。
在谈妥这个事情后,我又和赵充国聊了赵雪嫣新为我生的儿子,赵充国以此为借口,让属下都和李癸去对接战马和药品的交接。
当赵充国的军帐里只剩下他本人以及我和李壬、李己、李庚。赵充国道:“姐夫,那个马场苑的手下趁乱传了很多事情到团队里,我这边的事情我都处理了,不会有问题。你那边组成复杂,你要赶紧处理,以防影响你们的士气。”
“他们到底具体传了什么?”李壬道,“我们当时很混乱,为避免越描越黑,事后也不方便细打听。”
“我当时和姐夫在一起,也不太清楚。”赵充国道,“我部下跟我的汇报无非是说你们李家军要勾结匈奴人杀害陛下的‘绣衣御史’、出卖大汉之类的话,我跟他们说了:老兵营被匈奴劫掠和我们一样死伤他们又不是没看见,这就止住了。”赵充国顿了顿道,“但是我说的是你们以后会长期在敦煌附近驻扎,而你们的真实目的地不是那里,所以我那边好说,你们自己怎么解释我就爱莫能助了。”
“的确!”李壬道,“那天大乱的时候他们那几个和商队在一起,商队听了他们的宣传后感觉士气就非常低落。”
“是的!”李庚道,“连你们家那个亲戚郦先生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太对。”
从赵充国处出来,我立即召集了老兵营的主官们集体开了个会。除了李己、李庚、李壬、李癸、李大戊、李二戊、干妈义姁、郦无姤、祁志成外,我让聂文远和班回也参加了会议。
会议开始,我们先盘了这次的战损和在昭武城借住乌文翰的旧契约获得的补给。我让各主官要好好宣扬这次的补给成果,以提振因为遭到匈奴袭击产生战损而低落的团队士气。同时,我宣布了在昭武获得的两百匹月氏马和一千两百头骆驼中有乌文砚三成股份、支小娜、赵雪嫣各一成遗产的事情,我让主官们一定要对相关同袍和家属解释到位,不要产生矛盾和误会,觉得我“蓄意多占军资股份”。主官们告诉我:这不是大事情,有这么便宜的驼马补给所有人应该都不会有意见。
说完这个事情,我们这次会的主要议题就来到了如何弥补遭到匈奴劫掠和“绣衣御史”离间使团队产生危机的问题。我领着众人从几个方面谈了这个问题。
首先,就老兵营作战部队而言,在战力不全的情况下遭遇整营编制匈奴骑兵仅阵亡五十五人、伤残十八人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战损。家属区以赵志敬为代表的人奋不顾身以二十三人牺牲的代价换来全歼冲阵的匈奴悍卒更是可歌可泣的。我们要多宣传其中体现的“李家军精神”,而不要过多宣扬战损的可怕。我们更要以损失更惨重的赵充国部的精神状态为榜样,尽快重新恢复斗志。至于在战斗中英勇殉职、负伤的同袍,我们都会记录在案,到达目的地后一定要嘉奖抚恤。主战部队阵亡和伤残的编制全部由预备役顶上,由李己、李庚抓训练。
其次,就后勤、老兵和家属而言,我们要打感情牌,从细微处入手化解大家倦怠、畏战、质疑迁徙等不良情绪。我定的计划是要利用在禄福休整的机会,分大组多组织聚会,统一思想、坚定到达西域的必胜信念。在赵志敬去世后,老兵领袖只剩下祁志成,祁志成很难统战所有老兵的情绪,所以我要派在营地工作了很久的李大戊、李二戊和李壬分别兼管起一个老兵分组,让他们配合祁志成一起稳定老兵的士气。后勤的新媳妇至今已经有大约六十多人,我们要告诉这些人:既然嫁给了军人,战斗流血是难免的,当生活有保障的军属总比当朝不保夕的流民强。这个观念,我要安排聂文远协调高舜、许楚、典伟等去灌输。
再次,目前随老兵营一起的还有赵充国、飒仁焉支、马骏、乌文砚、支小勇等团队和商队。赵充国的团队军纪严明且跟我们也就只剩到敦煌的最后一段路要走,乌文砚、支小勇团队目前情绪稳定,不需要花大力气统战。飒仁焉支、马骏和商队是接下来工作的重点。
关于飒仁焉支团队,无姤姐表示:经过她的沟通,目前对前进没有任何抗性。在目睹了匈奴骑兵的残暴后,飒仁焉支更坚定了要去中立第三方领土生活的信念。
对于无姤姐的观点,我没有反驳。但是我担心这个团队的点其实不在这里,而是万一马骏团队鱼死网破透露更多霍去病死亡细节可能对我们带来的潜在影响。所以我决定马骏团队剩下的八个人不能再交给飒仁焉支团队盯防。但是让老兵营嫡系部队盯防又不合适,所以我的决定是要全部名义上交给商队盯防,实际上交给乌文砚、支小勇团队看守。当然在会上,我不方便说这些。
最后我们要解决的就是商队的凝聚力和士气问题。商队的问题无非两方面:一方面是真的遇到匈奴人了,而且可以想象匈奴骑兵的彪悍超过了他们的预期,他们心里害怕了,怕羌人跟他们说的是真的;另一方面,“绣衣使者”影响到了郦东泉、王赟、贡宽、蔡伯等商队股东的情绪和认知,这是需要我们慢慢去沟通化解的。
针对商队的问题,我让李癸先盘了军资的账目。经过补给、投资和买驼马,扣除新入股军资的回补,总共还剩五千余万,而商队的全部货殖到西域后的销售目标价也是五千万左右,扣除老兵营的股份和距离、时间成本的溢价空间,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将整个商队像仰氏一样全部股权花两千万至三千万钱买断。
但是,我非常不想走到那一步,如果走了那一步就意味着未来老兵营在大汉的货源和合作伙伴就要全部重新打造,所以对于商队还是要争取他们不要与我们分家。
经过分析,我觉得这个工作只能我自己来挑头做,毕竟除了郦东泉,王赟、贡宽、蔡伯等都是我的人脉。
在议定分工之后,我们还有一项主要的议题就是加大对军医的投入:除了之前的病号,老兵营更增加了大量的伤员,而且我的老婆们也都陆续进入了预产期,干妈义姁和军医们在这个阶段的压力会非常大。我让无姤姐将预备役女材官暂时交给干妈义姁带,而让她专心配合我统战飒仁焉支和商队。
会议的最后一个议题是如何对待马骏等人。李壬、李庚、王志坦等比较激进的观点是为防止出问题,干脆找机会全部秘密处决。李癸和李己的观点稍缓和,觉得应该把这些人严密监视好,如果发现他们再有逾矩行为则立即予以诛杀,其余与会者也多倾向李癸和李己的观点。
我的观点和众人不太一样,我说不出来理由,只是以我的直觉对马骏的判断:这次危机并不像他在背后指使。不过因为这个事情也与商队的相关工作有联系,我并没有表态,而是决定要了解更多当时的情况再作分析。
会后,我单独留下了无姤姐,我要跟她私下交流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我告诉她,我并不担心目前飒仁焉支的团队想拆伙,相对汉人合作伙伴,她似乎更想跟我们合作到底。但是我们和飒仁焉支之间最大的危机是有人就霍去病的死“搅屎”,所以她要配合我做的最重要的工作是确保在这个问题上没意外。
第二件事情:我不希望商队因为这次危机分崩离析,真正做通商队的领袖郦东泉的工作就显得很重要。这个问题,只能由她来先介入,她弄清了问题的源头,我才能介入开展工作。
第三件事情:除了匈奴袭扰,这次危机的始作俑者是那八个“绣衣御史”无疑,但是我不想因此就简单的把马骏等剩余八人一并杀了,因为那样可能更会造成飒仁焉支和商队的反感,或者甚至马骏藏着鱼死网破的手段,让我们遭受更大危机。所以,我们要细心的去揭开事情的面目:究竟马骏和现在的这些部下是已经真心跟我们妥协,还是仍包藏祸心。如果还包藏祸心,我们也要用更稳妥的方法除掉他们。
对于我的观点,无姤姐表示支持和认可。她对我说道:“道一,你放心,这三个事情姐姐一定配合你做到位,争取让现在的危机在禄福城休整期间就化解掉,不带到后面的路上!
第226章 鼓舞士气
元鼎元年七月廿四日一早,开拔以来规模最大的葬礼在悲伤的气氛中举行。
此次葬礼共埋葬了九十八人,为开拔路上历次之最。在这九十八人中,有九十三人是直接死于匈奴劫掠的,有一位老兵、一位老兵营家属在被匈奴劫掠负伤后于七月廿三日病逝,另有何氏和两位老兵死于疾病。
因为暂时还不想和马骏等人撕破脸,那八个“绣衣使者”我们也以“匈奴劫掠受害者”的名义安葬,不过他们的尸体要先火化后将骨灰送回山丹,不会与其余人葬在一起。
我在早于集体葬礼的“绣衣使者”火葬上见到了马骏,这是自觻得分兵而行后第一次见到他。
伴随着八具尸体的火化,马骏很沮丧的低声对我道:“道一,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策划那件事。”
“稍后再聊吧。”我目不斜视道,“希望你管好剩下的人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我不想人还没出玉门关,就要逼着把你们都处理了。”
马骏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也没料到会这样。”他顿了顿道,“其实以李家的既往贡献,给你们些马让你们出玉门关去个中立的地方也算是恰当的。我也多次跟他们聊过,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想的!”
我想了一刻,低声道:“你不是说这些人都是初级‘道童’,连大多数‘密语’都不懂吗?怎么能掀起如此风浪?”
听我这么一说,马骏若有所悟,道:“如果你信我,我愿意配合你。就算是我弟弟在幕后策划,我也饶不了他们!”
我很想质问马骏:“我可以信你吗?”但是想想事情来龙去脉还没了解清楚之前不应该打击他的好意,于是道,“等我了解清楚再琢磨琢磨吧!”
在“绣衣使者”尸体火化的同时,我们也对赵充国部殉职的五十七位同袍举办了遗体告别仪式。我让李癸在禄福城购买了最好的棺材装殓了这些为了保护老兵营生命财产安全牺牲的“良家子”。很多当时受到保护得以保全性命的老兵营家属都怀着悲痛的心情自发参与了对这五十七位牺牲勇士的悼念。
在前一天,我就让李癸帮赵充国部雇佣了牛车和劳力,要将这些同袍的棺椁送回他们服役的会水东部障。赵充国也分出四十三骑(含伤残)一起押运这些棺椁和一路上斩获的匈奴骑兵、小月氏大王部叛乱人员首级报军功。
我原本的打算是让赵充国在禄福休整后就直接也回会水东部障赴命,但是他还是坚持要率领剩余的一百骑护送我们到敦煌。
在赵充国部的战死同袍棺椁开拔去会水东部障后,老兵营牺牲老兵、同袍及家属的安葬仪式也正式开始。
作为我的岳父和年纪最大的老兵,带着病痛英勇抵抗匈奴人的赵志敬成为这场集体葬礼的最大英雄。
主持葬礼的我总结了赵志敬的一生,以及他最后英勇无畏、殒身不恤保护老兵营家属的精神,听得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胖丫姐更是放声大哭,数度哽咽。就连平日与赵志敬不怎么对付的祁志成系的老兵都热泪盈眶,真心为赵志敬痛哭流涕。
在葬礼主持的最后,我说道:“不唯我的岳父老赵百户,所有在面对匈奴人劫掠时奋不顾身保卫‘老兵营’的人都是好样的!百年来,我们李家军从未畏惧匈奴人的凶残,而这次击退整营匈奴骑兵更是这种精神的体现!作为主帅我很骄傲,也很自责、内疚没有陪着大家一起经历这次劫难。所以我决定:老兵营会拿出这次在昭武城获得的驼马的溢价利益中归属老兵营部分的两成来增厚抚恤所有这次危机中殉职、伤残及立下战功的同人,包括商队和山丹团队。今后,我们可能还会遇到这样的危机,但是只要我们能以李家军的无畏精神为指引,我们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在我的讲话结束后,从老兵营主官开始,全体报以热烈掌声,接着是乌文砚、支小勇团队,最后是飒仁焉支团队和商队。
在葬礼正式进行的过程中,我先是在无姤姐陪同下找了飒仁焉支。这次劫掠她的团队损失了两名跟了她好几年的老奴,也伤了十几人。
她告诉我:这些年,虽然怀着对霍去病的特殊情感,但是她内心里还是很抵触大汉边军对匈奴军队的屠杀。直到这次亲历了这一百多里的被反复袭杀才理解了为什么汉人同样仇视匈奴。
“我曾经亮明身份想阻止匈奴军队,但是他们根本无视我。”飒仁焉支道,“我想现在在我叔叔伊稚邪的眼里,我已经是个还不如普通平民的背叛者了吧?”飒仁焉支说着神情有些悲凉。
“焉支,不用太担心!”郦无姤道,“经历了这次的劫难,你以后跟我们就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自己人!你叔叔伊稚邪不容你,大汉皇帝同样不喜欢我们李家。我们正好结伴一起去西域,开创属于我们的乐土!”
“好!”飒仁焉支对我道,“主帅,以后我和我的部下就跟着你们混了!”
“没问题!”我笑道,“以后我们彼此扶持,同仇敌忾!”
安抚完飒仁焉支,我和无姤姐来到了商队股东的阵营。相对飒仁焉支那边,商队的气氛有些诡异。王赟、贡宽、蔡伯与我打招呼的语气都透着生分感,倒是几个商队里受轻伤的护卫看到我非常热情——因为“增厚抚恤”有他们的一份。郦东泉和郦逸当然不会像别的股东那样对我和无姤姐生分,但是他俩的状态明显也不怎么好。郦东泉仿佛心事重重,郦逸则显得心不在焉。
离开商队的阵营,无姤姐道:“其实这次危机,商队的损失最小。他们这个态度,显然是受了马骏底下的人唆摆。”
“当时我不在场,这个得你好好和东泉还有郦逸他们几个您娘家的族亲先聊聊。”我回道。
“好,我迟一点就找机会问问他们。”郦无姤道。
在摸完商队的底后,我最后来到乌文砚、支小勇的团队。这支团队在危机中没有损失,相反还成为击杀匈奴冲阵悍卒和闹事“绣衣使者”的奇兵,目前是情绪最稳定也最忠于我的团队。
我将支昆仑借我的“虎骨弓”交给支小勇,并让乌文砚和王堡堡配合他协调赵充国去寻找在酒泉居住的月氏人部落。我告诉他们:因为经历匈奴袭击后团队内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做工作,这个事情只能先委托他们去完成。
交托他们这个任务后,我又带着乌文砚和支小勇去找了赵充国,还是要请他牵头协调禄福当地的官员给我们提供线索。
在忙完一切后,我注意到了在女工们陪伴下的一个落寞身影——何小荷。
相比在战斗中牺牲的人,何氏的去世没有得到多少关注,除了与她一路走来的女工,没有多少人会为她难过。
我走上前,对何小荷道:“小荷,你妈妈去世前我答应过她认你做义女。你今晚起就可以搬去和李月仙、李珍珍她们一起住。”
何小荷神情寂落的看了我一眼,道:“主帅,《十诫》里面似乎并没有强制要求服从您‘认干女儿’的内容吧?”
“当然没有。”我回道,“只是你母亲为老兵营的工作牺牲,我和她都很担心你没人照顾。”
“放心吧,阿姨们会照顾好我。”何小荷淡笑道,“妈妈想怎么安排我,她生前和我说过多次。我只问主帅您一句:她生前,您答应娶她没有?”
在这个场合,我是不方便回答这个问题的。
见我不答,何小荷道:“那样的话,妈妈生前应该不可能让我认您做干爹的。主帅您放心,我还和阿姨、妹妹们住一起。等到了西域,我再和您聊!”她顿了顿道,“现下需要您操心的地方很多,小荷会照顾好自己,主帅不用担心。”
何小荷跟我说话的态度很温柔,但是语气像极了有主见的成年人。她遗传了何氏的干练、要强,对于这样的她,我也只能遵照她的意愿,打消了认她为义女的想法。
在无姤姐打听商队情况的同时,我最关注的还是老兵营本身的士气。
因为《十诫》的不懈普及和昭武驼马获利的宣传,老兵营的士气恢复很快。以“胖丫姐”乌雅雅为例,在集体葬礼后她只为“赵老头”伤心了一天,在我和干妈义姁等“要为即将生产的孩子着想”的劝解下,她很快恢复了饭量。
情绪慢慢安定的还有流民家娶来的新媳妇。到禄福驻扎后,我有意让李癸安排提高了七天内的伙食标准。
同时,因为驼马运力大幅度补充,在确保再次开拔所有人都可以乘车后我让李癸再次在酒泉采购粮食和其它生活必需品。
首先,我让李癸又采购了够一千多人用的帐篷,用于替换商队、飒仁焉支团队和乌文砚、支小虎比较破旧的帐篷。
其次,因为二十多天前禄福的夏粮也获得了丰收,我们又以每石五十钱的价格采购了三千石麦、每石四十钱价格采购了三千石粟。因为运力储备足够,这次我并没有安排他们研磨粳米,而是选择了更易于长久保存的原麦、原粟方式。
在这一路迁徙走来,直到最后到疏勒,我们从来没为粮食补给发愁,原因是元鼎元年是几十年一遇的大丰年。而后来从元鼎二年开始,到元鼎六年,全大汉都有受灾的记录,粟米和麦的补给价格也再没这么低过。
再次,因为驼和马的大量增加,我们又斥资采购了大量适配驼马的车。
最后,我们采购了很多价格公道的米酒。酒作为酒泉特产,工艺非常成熟,加上粮食丰收价格很公道。多储备酒、这几天让他们每天能痛饮,也是让将士们快速恢复士气的好办法。
除了采购,李大戊、李二戊团队的最主要工作是大量改造之前适配驴和马的车,呼蚕水边的桑木成为了车轴改造使用的最主要原材料。
在大量砍伐桑木的同时,我们也将桑叶采摘保鲜保存,以备来年驻扎地没有足够桑树的情况。
因为增加了大量牲畜,粮草的储备就不足够了。在休整期间,我也安排相关人大量割取牧草,为牲畜过冬做准备。
在休整期间,最忙碌的人依旧是干妈义姁和一众军医。除了送走的逝者,军营里更还有一百多刀伤患者,加上原本的病号和孕妇、产妇,干妈义姁每天都很忙碌。好在禄福城出售一种采自祁连山的珍贵药材——红景天是恢复原气的良药,在干妈义姁的指导下包括我在内的营地很多人都服用了这种帮助恢复原气的药材,疗效的确非常好,我也让李癸斥资进行了大量采购囤货。
除了补给、筹备、康复,令老兵营士气恢复最快的还是接连不断的成亲。定陶女工、“周平案”犯妇已经与老兵营磨合了多个月,加上刚刚经历生死,七成以上女性和老兵结成了连理。“周平案”里的十五位年轻犯妇也有八位嫁给了老兵营家属。
除了被匈奴骑兵盯上的那些天,大部队和流民家属的联姻几乎每天都在进行。
在禄福城安顿下来后,斥候们又开始寻找流民居所,恢复联姻。
根据斥候的情报:河西北部中心城市附近的流民密度并不比河西中部小,而且因为存在匈奴劫掠的因素,相关衙门对人口损失的报备理由更充分、抓回流民的动力更小。
而且在禄福附近的祁连山脉非常陡峭,山北麓少有羌人部落活动。羌人在这一带的部落主要集中在祁连山南麓的南羌中,称为“南山羌”。而且南山羌中一些生活在祁连山北麓的零星部落如牢羌等已经高度汉化且不拒绝与汉人共存,这为流民的生存提供了很好的条件。这里的流民往往假装被匈奴劫掠,而后以羌人的生活方式伪装来逃脱赋税和徭役。
在掌握这个特点后,老兵营在这个区域又和近百流民家属谈了联姻,充实人口的同时也借着喜事让营地快速恢复了士气。
在后勤、老兵们恢复士气的同时,作战部队的士气恢复也在井然有序的进行。
得益于《十诫》的宣传和主官们的忠心,“绣衣使者”的宣传在老兵营很快被视为“谣言”,即使我们无法否认的部分在老兵营的悍卒眼里也没有任何不正义的成分。因为我通过主官潜移默化的让将士们接受了一个理念:李家军从来效忠的是国家和民族,时君给我们使绊子就像前秦时期秦二世给蒙恬、王离、章邯等使绊子一样,不是边防军的错,而是时君的错。我们的迁徙是为了顾全大局,只要不投靠敌人、攻击汉军,在迁徙中我们用任何手段来补给、充实战力和军资都是正义的!
第227章 布局后手
在老兵营主体的士气恢复后,比较棘手的问题就只有商队。
根据无姤姐打探的消息:在匈奴袭扰时,有“绣衣使者”趁乱向商队宣扬了“老兵营”属于大汉叛军,犯有杀害及冒充“绣衣使者”、教唆杀害“冠军侯”、非法抢马、胁迫“绣衣使者”典身为奴等罪行。
虽然这其中很多所谓“罪刑”并不被商队诸人认可,但仅冒充“绣衣御史”一条就让商队股东们犯嘀咕了——至少王赟、贡宽多少都听说过我是“绣衣使者林圭”,郦东泉更是了解其中的许多来龙去脉,胁迫马骏等人时他也是深度参与的。当知道很多事情和他们了解的不一样时,难免对我这个合作伙伴犯嘀咕。
因为被披露的很多事情是我不适合自辩的——自辩会越描越黑,所以我知道商队的问题比老兵营的问题解决起来要难许多。我跟无姤姐商量的意见是:先解决涉世最浅的郦逸,然后再一起统战郦东泉。在确保郦家会继续跟着我们行动后再争取贡宽、蔡伯,最后和王赟谈。
当然,我也做好了商队的大部分股东撤股的准备,与其让他们在心里种刺、质疑合作,不如挑明利害让他们选择,只要不出卖我们,像之前仰氏那样痛快分家也不是我不能接受的结果。
虽然我不想闹到和商队股东们分手,但是眼见八名“绣衣使者”以生命代价给我挖的这个坑已经形成,我也只能去尽量朝最好的方向努力。
不过始终觉得包括马骏在内的还活着的八个更高级别的“绣衣使者”里肯定藏着那次危机的幕后推手,我必须在出玉门关之前把那个(或那几个)人揪出来,不然我宁可食言,在出玉门关后继续软禁马骏等人或者干脆把他们杀了。因为即使那个(或那几个)人不再出来捣乱,一旦他(们)恢复自由将我们的行动举报,长安李家、代郡的李陵、山丹留守的人、义从胡甚至赵充国都要面临巨大的危险。
不过,无姤姐打听到的一个消息让我觉得那个幕后黑手应该不是马骏本人。
在危机爆发后,有“绣衣使者”趁乱向田媚儿透露了马骏的真实身份,之后她就再也不理马骏,这让马骏很苦恼。
其实田媚儿在各个团队都没有什么话语权,让田媚儿知道马骏真实身份的作用只能是恶心田媚儿本人,也顺带打击马骏。
而布局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惜牺牲八名绣衣使者中的一人,我觉得无非是要达到这样两个背后的算计:一方面,他(或者他们)非常不爽马骏对田媚儿的迷恋,觉得“马道长”因为儿女私情耽误了“为道首效忠”的正事,所以要用这个方法来教训马骏;另一方面,他(或者他们)也想利用田媚儿对“绣衣使者”的反感逼马骏回头,继续领导他们与我斗智斗勇,至少要设法将我们不会去范夫人城的情报提前传出去,以便在后面剩余不多的行程中阻止我们。
当然,也不能排除马骏本人就是幕后黑手,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马骏对田媚儿应该是已经上了头,不像会拿这种事情来跟我博弈的人。
基于这个判断,我觉得马骏在“绣衣使者”火化时跟我表态要除掉他团队中捣乱的人的话是可信的,我应该在出玉门关之前给他一个洗脱嫌疑的机会。
在老兵营渐渐恢复士气、我在思考如何找机会分别和商队股东有步骤摊牌的同时,在赵充国的协助下,乌文砚、支小虎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在距禄福城二百里的玉门附近生活的小月氏“右沮渠”部族。
小月氏“右沮渠”部族由七个部落组成,总人口接近五万。与支小娜的父亲支高峻及义从胡部血缘最近的那支族长叫支遁,算是支高峻的堂弟。他们的部落原本生活在居延泽,因为族中有部分人帮助过匈奴袭击霍去病,兵败后部落被发配迁徙至此,而直接参与袭击霍去病部的人则被没入奴籍,参与修建居延塞。
随着支遁迁徙到酒泉的人共有一万两千余人,因为与“右沮渠”部族本来就占亲且人口数量最多,到了酒泉后并没有被排挤,而是与另外六部和平共处。
加入支遁的部落后,“右沮渠”共有精壮人口九千,成为该地区很重要的军事存在,也是福禄城的汉军很忌惮的存在。
“右沮渠”生活在福禄城以西两百里的玉门到池头之间藉端水东、冥泽以南的广袤区域。当福禄城有司听说赵充国可以与这些人说上话后也很高兴,委托赵充国牵线想和这些人交好缓和一下关系。
福禄城的侯农令曾提出想让“右沮渠”小月氏人让出牧场屯田或直接让他们部分人改行农耕的提议。但是因为对方人数众多、实力很强,在谈判失败后汉军也不敢像针对昭武城那样用强,只能请赵充国出面协调修复关系,以防汉军修建长城或运往敦煌的辎重经过他们的领地时被劫掠。
七月廿八日,已经见过支遁的支小虎、乌文砚、王堡堡领着我们前往玉门拜会支遁。因为支小娜已经接近预产期,无法适应快马颠簸,我只带了李天罡、李己、聂文远、赵充国陪我同去。
玉门距我们休整的营地约两百里,我们一行采用一人三骑轮换的方式用了大半天时间就赶到了玉门。
支遁在玉门安排了大约两百族中精壮迎接我们,一见面听支小虎介绍完,他就亲热的和我及李天罡拥抱。
我让李天罡告诉支遁:支小娜即将生产,所以没来。因为后面行军会路过他们这里,肯定还是能见到面的。另外,我让李天罡主动将“虎噬羊牌”交给了支遁验看。
验看完“虎噬羊牌”,支遁拉着支小虎又是一阵感慨。他通过翻译告诉我们:时隔几十年,能见到我们这些亲戚他真的很高兴。小月氏和匈奴、汉军经历了很多战争,他们族内以狼氏为代表更是干了太多残害同族的蠢事。现在他们好不容易能在藉端水流域安定下来感到很知足。
虽然支遁这么跟我们说,但其实在来之前,支小虎和乌文砚就告诉了我:支遁的部族过得并不特别好。因为是最后被发配到这里的部落,他们的牧场相对是最贫瘠的。同时,包括支遁的长子在内全族大约三千多精壮都还在居延塞当奴隶,所以在来之前,我是委托赵充国找福禄城有司谈好了条件,带着造福他们的方案来的。
我们与支遁见面不多久就到了晚宴时间,支遁早准备了丰盛的大餐迎接我们。我们这次为了节省时间和马力,也没有带太多东西,但是备了足够的美酒。
以支遁部族的财富,每年用放牧的牛马换粮食是足够的,但是换价格高昂的酒他们就舍不得了。他们本就朴实,获得敞开饮酒的机会就更加畅快,很实诚的搞“一口闷”,很快就喝高了一片。
趁着支遁喝高,我酝酿了很久,引出了支遁的儿子还被扣在居延的问题。在酒精的作用下,支遁不再顾及面子,在我们面前老泪纵横。
我忙适时的向他重点介绍了赵充国——支高峻、支昆仑好朋友赵君成的侄子、也是我小舅子。我告诉支遁:赵充国是在河西北部活动的大汉边防军将领,可以想办法帮他和自己的儿子团聚。
支遁告诉我:如果能赎回他的儿子及三千族人,他情愿拿出全族一半的牲畜去换。
我让翻译告诉支遁:“你们在这里生活也很辛苦,不会让你们付出那么大代价的。你放心,等明天酒醒了,我们好好谈!”
我们在支遁的营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酒醒的支遁就赶着一群牛羊来到我们帐前,问我们昨晚说的能让他们父子团聚是不是真的。如果真能做到,他愿意立即把这群牛羊送给我们作为办事的定金。
我让乌文砚告诉他道:“我们真的不需要你们的牛羊,都是失散很久的亲人,我们一定尽力帮你!”
我随即喊来赵充国,一起向他提了我们的方案。我们告诉他:方案是需要他们付出一点代价的,但是最终的结果是对他们长期发展更好的方式。不过短期内需要他们协调整个“右沮渠”部族做一些改变,但是绝对是对他们有利的改变。
在支遁焦急的催问下,赵充国问他:他们部族现在是不是还会受到匈奴的袭扰?
支遁说:“元狩三年受到过很大规模的袭扰,损失了不少牲畜,元狩四年、五年都没有,但是去年和前两个月,离冥泽最近的部落又多次遭到匈奴的袭扰,有一定的人员和财产损失。”
赵充国道:“所以你要跟所有部落说清楚,既然现在你们已经是大汉子民,就要配合大汉朝廷对抗匈奴,这样也能让你们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得到保全。”
支遁道:“那个当然。但是这里的汉军对我们也不怎么友好,几个月前还有朝廷派来的人想让我们改农耕或者让出牧场给他们屯田,我们当然不会答应,还闹得很不愉快。”
说到这里,我让乌文砚拿出河西地图,并让乌文砚问他:如果让他迁到呼蚕水流域更适合放牧的地方居住,他们愿意不愿意?
“那个当然愿意!”支遁道,“不过要给我们一些路费、安家费才行。”
“那个你放心!”赵充国道,“狼氏迁居敦煌都有路费、安家费,何况你们是我们的亲戚?”
接着,赵充国向支遁叙述了他和禄福有司商议的整个“右沮渠”部族迁徙的计划:整体方案是将“右沮渠”部族的七个部落安排到呼蚕水、藉端水、冥泽之间水系周边及祁连山南麓的水草丰茂之地放牧,七个部族呈环状排列,将福禄城西到池头东的所有规划官道周边地区交给大汉屯田。当然,每个牵涉到迁徙的部落都有适当的补偿金、路费和安家费。
在我们提给禄福城有司的这个方案中,这样安排其实也是为了让小月氏部族帮助防守和隔开羌人、匈奴,所以很容易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支持。
听完赵充国的方案,支遁道:“如果那次汉人官吏能有这个方案,跟我们仔细聊,我们一定不会谈崩的!”
“那这次您代表大汉先和各部聊聊可好?”赵充国道。
“那个没问题!我们巴不得早点去呼蚕水边放牧!”支遁道,“只是就这样就能让我们与居延城的族人团聚了吗?”
“那倒还不行。”我让乌文砚翻译告诉支遁道,“为了保护你们的家园、也为了加快居延城的建设,你们要分出一部分劳力参加长城和居延城的修建。参与修建的人可以管吃住,大汉可以按照每月每人二十五石的标准给粮食、每年每人一石食盐的标准给与食盐,结余的粮食和食盐就可以让出人的部落自行支配。我帮你们算过账,只要你们放牧能忙得过来,比不接这个活族内生活更好。”
看支遁还在算账,赵充国道:“我已经差人去和居延城有司沟通,我给他们提的方案是你们派三千人帮助修建居延城,等居延城修好后就释放你们所有的族人。”赵充国顿了顿补充道,“预计也就一年半左右,这一年半所有人也是按照那个标准发粮和盐的补贴。”
“这样的话至少我们部落一定干!”支遁道。
在和支遁达成初步共识后,我们就作了分工:支小勇、乌文砚、王堡堡留在玉门帮助支遁协调“右沮渠”各部,赵充国继续协调禄福城有司派人来“右沮渠”各部履约。派劳力修筑长城和居延城的问题赵充国负责跟进,等居延城那边准确回复后落实。
我还向支遁承诺:如果最终居延城那边不能接受赵充国的斡旋,我会让赵充国至少把他儿子和亲人赎买回来。支遁表示:非常感谢我和赵充国,只要能让他与儿子团聚,他一切都会配合我们行动。
在获得支遁的支持后,我就想到了一个后手的计划:在老兵营大队经过支遁的地盘时让支遁派人假装匈奴骑兵袭扰我们,那时候我就可以借机做一系列布局,试出“绣衣使者”里究竟谁是要置老兵营于死地的存在。
第228章 东泉的身世
在委托乌文砚、支小虎等沟通小月氏“右沮渠”部族后,我带着其余人立即返回福禄,七月廿九日未申交界时分就赶回了营地。
赵充国第一时间去了福禄县沟通有司派代表去找“右沮渠”部族沟通洽谈迁徙和参与长城建设事宜,同时派出斥候去居延催问以筑城劳役换取小月氏奴籍人士回家的意向是否可以被支持。
因为别的事情已经落实完毕,我回到营地后就第一时间找了无姤姐,问她商队那边的沟通情况。
我找无姤姐时田媚儿正好也在。为了不惊动田媚儿,无姤姐当即带我去了郦逸的营帐。
郦逸应该已经被无姤姐统战好了,他很配合的说了他了解的商队几个股东的心态。
郦逸道:“自从被那几个‘绣衣使者’离间,商队的股东们对主帅您的身份和作为就产生了质疑。其中最纠结的是蔡氏,他们没多少背景,蔡伯被‘绣衣使者’的话有点吓到,怕跟您合作惹祸上身。但是他大舅哥之前应该对您的评价很高,他也不想像仰氏那样遇到一点问题就逃跑被人看不起,所以一直很纠结要不要当面找你聊聊。”郦逸顿了顿道,“不过其实蔡伯不难说服。因为他家里是白身,对‘绣衣使者’说的事情似懂非懂,而且也不是完全相信。对这个事情更加纠结的还是贡宽和王赟。他俩应该都听家里兄长说过你有个身份是‘绣衣使者林圭’,而那次有‘绣衣使者’冒死在他们面前说了你根本不是‘绣衣使者林圭’,反而很可能是‘杀害绣衣使者林圭的凶手’,所以他们难免很震惊。”
我点点头,对郦逸道:“那你觉得如果要找他俩谈,应该怎么入手?”
“我和堂姐都觉得让堂哥去谈更好,主帅你不适合亲自去谈。谈浅了容易越描越黑,谈深了好像要让他们认亏退股,将来还能合作的话难免嫌隙。”郦逸道,“这次贡家和‘奉祀君’家族对这个生意投入的劳力很大,而王家则是把相当一部分家资押到了这次的生意上,期望值很高。据我了解无论贡宽还是王赟,都是被家里要求必须赚到钱、跑通路线才能回家复命的,这时候如果因为听说了你的身份传言就掉头走,他们也没那个魄力吧?”郦逸顿了顿补充道,“其实他们和堂哥相处很久了,特别是王赟,和堂哥的私交很好,如果堂哥肯像你老兵营的主官给部下灌输思想那样去和王赟、贡宽聊,想必会有好结果。”
“那东泉兄现在到底怎么想的呢?”我问道。
“因为你之前帮过他那么多,他内心自然还是感激你、愿意帮你的。他当然也知道你肯定不是什么‘绣衣使者林圭’,但是他没想到你们李家和‘绣衣御史’之间有那么大的仇恨,心里不犯嘀咕是不可能的。”郦逸道。
这时,无姤姐插话道:“你知道东泉的毛病,从小喜欢背着‘勋贵之后’、‘望族子弟’的包袱。虽然早已经破落,心里还存着‘忠君爱国’的念头。不过昨天我已经跟他摊牌告诉他:林圭不是你杀的,而是我杀的。从公爹被逼死、二叔被逼死到李敢和良娣枉死,都是‘绣衣御史’迫害所致。我们李家和‘绣衣御史’仇深似海,但是我们李家从来顶天立地,一没反心,二不卖国投敌,就是带着伤残孤寡老卒求条活路而已。”
我叹了口气道:“你这表态有点刚猛了。不过也是无奈,要么骗他,要么就是这么个事实。”
“是啊,东泉听了之后挺震惊的,这会儿估计都还没缓过来。”无姤姐苦笑道。
郦逸笑道:“堂哥这还是没真经历过事情。既然主帅回来了,今晚咱们争取一起把他劝过来!”
看着年纪比我还小好几岁的郦逸,我笑道:“你倒不愧是郦食其的嫡系后人!年纪轻轻就这么有胆色、有气魄!”
郦逸道:“其实我家当年的危机比你们李家眼下的更大,今晚我就和你们说道说道吧!”
“你想好了?什么都要告诉他们?”郦无姤道。
“是啊!为了能让堂哥清醒,我觉得我们家里的事情应该清楚的让他知道。”郦逸道。
晚饭时间,无姤姐带我和郦逸到了她提前向李癸定好的酒席。原本打算只是她和郦逸、郦东泉三个人吃饭,现在加了我,于是让伙夫临时加了菜和餐具。
在我们的隔壁帐篷是几位流民家女眷和李己、李庚麾下骑兵的集体婚礼。我怕被拉去喝酒误了正事,于是赶紧趁没人发现躲进帐篷,并嘱咐负责帐篷传菜的勤务人员务必不要透露我在这里。
到隔壁帐篷已经开始大声划拳喝酒,郦东泉才姗姗来迟。
郦东泉进帐后很生分的跟无姤姐和我分别打了招呼,然后便坐下开始吃饭。
席间的气氛有些压抑,只有郦逸偶尔向我们敬酒活跃一下气氛,与隔壁帐篷的喧嚣热闹形成巨大反差。
等无姤姐预定的菜上完,她招呼勤务先去休息。我们点起油灯,气氛略显尴尬的一直坐到隔壁帐篷散席。
郦逸出帐看了一眼,确定隔壁已经没人后才对郦东泉道:“堂哥,我知道堂姐昨天跟你坦诚了那些事情以后你心里有些纠结。本来我和堂姐商量今天喊你我们姐弟仨吃个饭把咱们家的事情跟你聊开,结果正巧主帅今天也在,他也不是外人,我们就喊他一起了。”
郦东泉点点头道:“堂姐也好、道一兄弟也好,对我都有莫大的恩惠。不过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主动去杀‘绣衣使者’,他们毕竟是皇帝的亲信。”
“皇帝的亲信就可以骑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随意残害我们李家的人命吗?”郦无姤道。
“东泉兄,有个问题你没想明白。我也好、无姤姐也罢,是好勇斗狠的人吗?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绣衣使者’都杀吧?王赟的堂兄王贺跟我还是很好的朋友,不然也不能帮你报仇吧?山丹的马骏虽然奉命做了很多恶事,但是我看在和他朋友一场也跟他说了:只要他配合我们安全出玉门关,我也不会为难他。很多细节我不想跟你说,我只想告诉你:林圭如果没有干非死不可的事情,无姤姐就不会杀他。”我顿了顿道,“如果按你说的皇帝的亲信就不能杀,那么胡亥和赵高怎么说?”
郦东泉叹了口气,对郦逸道:“没想到当年太叔公为了刘家天子不惜受鼎镬之刑,结果我们这些子孙还是走到了大汉天子的对立面。”
“那又如何呢?”郦逸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对立面。天子心系苍生,我们就尊重他、辅佐他;天子任用奸佞,我们就反对他,帮他诛杀奸佞,这不是很自然的道理吗?而且,现在即使马骏都能和主帅做交易,堂兄你哪来的那么多道德包袱?”
郦东泉道:“也不是道德包袱。道一出了玉门关就不打算回来了,而我们毕竟还得两地跑的。况且,我们家族还是大汉曾经的列侯家族,我辈子孙却状况迭出……”
“东泉兄,你又有个事情想岔了。”我打断郦东泉道,“你们家族的富贵是郦食其用命、郦商用军功换回来的,你们家并不欠大汉的。但是不唯你家,开国的勋贵到现在还有多少是能安享荣华的?原因可能有子孙骄纵的缘故,但是你们郦家、除了那个庶出的郦翔丰,别人也都还算奉公守法吧?为什么会这样呢?只是朝廷不想给你们家长期饭票了而已。”我顿了顿道,“你想想周亚夫,再想想‘推恩令’。”
郦东泉被我说得无言以对,但是他显然还是难以接受堂姐射杀“绣衣御史”的事实。
“堂兄,大汉没你想得那么天朗气清。”郦逸道,“即使是张汤这种在皇帝面前标榜正直到执法严苛的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郦逸话锋一转道,“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失爵?他和我弟弟郦逍现在也还没死,你也不知道吧?”
郦东泉有些震惊道:“你说什么?堂叔和堂弟还没死?”
“不错!”郦逸道,“他们现在躲在海陵隐居,连姓都改了。”
“为什么?”郦东泉道,“我之前只听郦翔丰说元狩元年郦平堂叔因为获罪被夺了爵,然后一病不起,郦逍堂弟也因思念父亲夭折了。他还说本来你们家是灭门的大罪,是张汤求了情才只夺爵的。”
“你听他胡扯八道!”郦逸道,“我们都是被田家连累的!很多年前,因为知道我们郦家和田家关系不错,衡山王刘赐在我爹和郦逍他娘的婚宴上送了不少黄金。你知道,郦逍他娘也是姓田的。结果道淮南·衡山案发时,我爹被说成了‘向衡山王索要黄金,意图协助谋反’。那时候我们全家都被下狱了,只有我运气好在外面求学没被抓到。我当时走投无路,只好去长安找堂姐,堂姐帮我找到当时还是御史大夫的李蔡二伯,是李蔡二伯给我出了个主意才让我们全家保住了命。”
听郦逸说到这里,我看向无姤姐,她冲我点点头。
“李蔡丞相是怎么救你的?”郦东泉道。
“他让我主动去御前自首,然后告诉皇帝:我家老宅有个记账本可以证明我父亲无罪,但是那个本子在哪我不知道。”郦逸道。
“就这么简单?”郦东泉问道。
“并不简单。我向陛下自首后廷尉衙门提审了我很多次想问出账本的下落,我一直就按李蔡二伯说的回答:‘不知道,但肯定有。’因为陛下念我是开国功臣之后不让廷尉衙门对我用刑,最后张汤启奏了陛下说:无论郦平家是否是被陷害,毕竟他们是为大汉立了大功的郦食其的后代,请皇帝对我们家法外开恩。这样陛下才默许了让我爹和弟弟改姓隐居,并赦免了我。”郦逸道,“淮南·衡山案人头三万颗,如果我不是按照李蔡二伯的方法做,得加我家的几十颗。”
见郦东泉似乎没听懂,我说道:“二大爷不愧是二大爷。他知道田氏和淮南、衡山必有旧交,张汤又是田蚡的门生。因为淮南案,皇帝已经放出‘田蚡如果没死亦当灭族’的口风,所以郦家如果真有什么账本牵涉到田家,皇帝必定借机灭田氏。二大爷让你们咬定‘不知道,但肯定有’就会让张汤投鼠忌器,为了保护田家,他也只好保护你们,以防你们鱼死网破牵连田家。这个‘不知道,但肯定有’很重要,如果没有,张汤绝不会保护你们郦氏;如果真的有,他也没操作空间,也不会保护你们郦氏。”
“全对!”郦无姤道,“当时二叔就是这么分析给我听的。但是他让我不要跟郦逸解释得太清楚,以防他被看出在表演。”
这时,郦东泉叹了口气道:“看来郦家早欠了李家莫大的人情!”
“东泉兄,你没理解到我们想表达的点。”我回道,“我们想告诉你的是:只要我们不忘初心、不违背道义,就如郦逸全家,最后即使皇权也未必能奈何我们!”
“他倒不是怕事,他是对自己的‘勋贵、望族之后’有身份包袱!”不等郦东泉回答,郦无姤道,“但是东泉,可能你的身份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郦无姤说完拿出一张已经有年头的帛布,将帛布丢给了郦东泉。
因为灯光暗淡,我帮郦东泉将油灯举到帛布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也看清了白帛上的内容。
帛上的文字是高祖遗孀吕老太家的侄子吕禄写给那个“卖了他”的朋友郦寄的。他告诉郦寄:他理解郦寄无奈之下卖了他,只希望郦寄去他们祖籍单县帮他办点事。
我和郦东泉都看得似懂非懂,郦东泉道:“我一直都知道,祖父不是人品卑劣的人,不然吕禄不可能给他写这样的书信。”
郦无姤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是我的祖父,不是你的。写信的人才是你的祖父。高祖的岳父吕公是从单县避仇迁居沛县并将女儿许配给高祖的,你知道吧?”
“知道。”郦东泉道。
“吕禄幼时在单县有个青梅竹马的娃娃亲。后来因为避仇迁居断了联系。等吕家显贵后吕禄回去找过这个发小,可惜对方已经嫁人并成了寡妇。吕禄不能娶她却和他生了个儿子,那个儿子是你亲爹吕望,也就是被我祖父郦寄收养的儿子郦望。所以其实你不应该叫郦东泉,应该叫吕东泉。严格意义上说,只要你的身份曝光就是应该被处死的吕党余孽。”郦无姤道。
听完这些,郦东泉愣在了当场——这比郦无姤杀林圭、郦逸的老爹、弟弟改姓避祸更加让他震惊。
怕郦东泉不信,郦逸道:“堂哥,其实我们郦家的嫡系子孙都知道这个事情。去年我帮你去问郦世宗要钱,也是先私下跟他谈了这一段。因为我们几家的长辈都说过:‘绝不能再对不起吕家的后代’。”
听完郦逸的话,郦东泉依旧震惊的呆在当场。我能理解他的状态——几个月前我刚经历了和他一样的震惊。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说道,“东泉兄需要时间好好缓缓。”我说着将手伸向郦东泉道,“郦东泉也好,吕东泉也罢,都是我李道一的朋友!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把西域贸易做起来!”
郦东泉朝我看看,然后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并起身冲我点了点头。
第229章 阴霾散尽
七月卅日,确定了自己身世的郦东泉经过一夜思考放下了所有包袱。一大早他就来找我谈了他觉得应该如何做商队诸股东的工作。
按照郦东泉的建议:我们在安抚商队诸位股东之前应该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胁迫马骏给我、给李家军做背书。
郦东泉有个观点和我是一样的。按照他的判断,马骏不是制造这次危机的幕后黑手。他是最早卧底军马场和马骏接触的,按他的了解:马骏对田媚儿还是认真的,有“绣衣使者”专门跑到田媚儿面前揭露马骏的身份恰恰说明幕后黑手很不满马骏因私情对我们绥靖,不能很好的履行职责。但是商队的人都知道马骏是这些人的首脑,所以如果这时马骏出来帮我和李家解释比我们自己去描要好得多。但是解释的火候也很重要,不能让人觉得马骏是被我们威胁违心的被迫帮我们做背书,而是要掌握好分寸、尺度。
我觉得郦东泉的观点有道理,于是就顺着他的思路盘了应该让马骏如何解释,最后总结了三点。
首先,经过赵充国派人去居延塞了解情况发现:匈奴骑兵是那些闹事的“绣衣使者”引来的。他们因为工作原因能接触到匈奴人,且早被收买。因为他们误以为我们的行军方向是范夫人城,想和匈奴骑兵里应外合抢我们的辎重和货物,发现我们的行军方向是玉门关后这几个人急了,于是招来匈奴骑兵袭扰我们,袭扰不成就想趁乱制造谣言。
其次,老兵营是被汉军裁军不假,但是为了奖励李家的既往贡献,配马、允许继续保留编制自谋生路、让河西汉军照顾安全都是皇帝和大将军明令允许的,开展西域贸易更是朝廷默许的行为。
最后,李道一不是“绣衣御史”,但是也绝对没有杀过“绣衣御史”。他是最早的“绣衣御史”负责人的嫡传弟子,有秘密监察“绣衣御史”风气的职责,林圭的身份也是为了方便他履职。
按照郦东泉的说法,这三点谈的时候我不要在场,而是由他来出面,以向马骏求证质疑我的方式让马骏来说。
“如果我不在场,马骏说不到位,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乱说,我们不是更被动了吗?“我问道。
郦东泉笑道:“那就得你和我堂姐做通媚儿的工作了。媚儿知道马骏是‘绣衣御史’后就再没搭理过他,马骏这些天难受得很。如果我们能让媚儿给马骏个解释的机会,这个事情他应该就会很乐意配合我们。”
商量到此,我让郦东泉去找来无姤姐,跟无姤姐说了我和郦东泉商量的结果,并请无姤姐做田媚儿的工作——不是让她接受马骏,而是虚与委蛇给马骏一个解释的机会,反正出了玉门关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把利害关系说透媚儿应该会愿意的。”无姤姐道,“毕竟媚儿已经没啥别的指望,早把我们老兵营当成了她余生的依靠了。不过这个事情,你不要去找马骏谈。万一被他身边潜伏的坏分子发现、利用,提前又在商队那边搞事情,我们会更被动的。”无姤姐想了想道,“要么我说服媚儿后让焉支给我制造个向马骏递话的机会。如无意外我们就在今晚以焉支的名义召集商队和马骏一起聚会,然后让东泉挑头制造机会令马骏帮你洗白。”
无姤姐的执行力很强,当天便成功说服了田媚儿、飒仁焉支和马骏,三方都同意为了大局会配合我的需求。
当晚,无姤姐以飒仁焉支的名义、以“最早在山丹认识的朋友聚聚”为名组织了马骏团队和商队的聚会,田媚儿也在被邀请之列,而无姤姐则借口“有公务”请了假。最初这个名单是没有商队股东的,后来是郦东泉提议要请商队股东一起,于是郦逸、蔡伯、贡宽、王赟也参加了聚会。
这场聚会我没有参加。听郦东泉后来跟我和无姤姐分享的情况,在酒宴当场,飒仁焉支就问了马骏途中那八个“绣衣使者”到底是怎么回事。马骏严格按照我和郦东泉事先安排的说辞解释了整个事件,然后就很有诚意的向在座诸人、特别是田媚儿作了《绣衣御史不都是坏人》的自白,把“马系”绣衣御史说成和“鲍系”一样是正直的一群人,并大骂“杨系”绣衣御史才是败类。
在席间,田媚儿的火候拿捏的很好,她没有表示原谅马骏并能接受他的身份,但是对马骏客气了许多,这让马骏非常的愉快。
包括石辰和马骏的三个堂弟在内的七个“绣衣御史”在席间都很老实,完全配合马骏的口径在向诸人解释,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谁才是之前那八个炮灰背后的黑手。
七月晦日凌晨,胖丫姐乌雅雅成功卸货巨大男婴一人。按之前营地的稳婆兼女医助理的话说:幸好是女医圣手干妈义姁在为胖丫姐接生,不然胖丫姐大概率要因为婴儿过于肥大难产出问题。
借着我的第三个亲儿子出生,七月晦日那天我亲自到各主官、飒仁焉支团队和商队股东那里送了“汤饼”。
送大部分人“汤饼”只是走过场,送商队股东“汤饼”才是我的主要目的——检验马骏澄清后的效果。
我最先去的是蔡伯那里。借着送“汤饼”,我和蔡伯聊了在淮阳认识江屯的经过以及汲黯收我为弟子的大致过程,我相信其中很多细节江屯可能已经告诉过他。然后我就将话题引到“盗钱案”中石辰、舒菡和暴胜之的角色,并胡诌了在那之后师傅汲黯向“道首”请了密旨让我负责监督“绣衣使者”办案并赐给了我林圭假身份的事情。
我觉得自从读通各种书籍并得到“气运”加持后,这种“八分真参着二分假”忽悠人的手段我还是很擅长的。蔡伯在与我聊过后队继续从事西域贸易彻底恢复了信心。
我去送“汤饼”的第二个目标是贡宽。这小子比蔡伯更好忽悠,当我说了淮阳的经历和与他父亲贡辅、堂兄贡宪、以及“奉祀君”孔安国相处的掌故后他就跟我表示:他父亲就是看中了我的智慧和正直才派他来向我学习,他更相信能被孔安国交托“被火竹简”的人必定是值得信赖的兄长、伙伴,仿佛他从未对我的身份和作为有过怀疑。
我最后去送“汤饼”的商队股东是王赟。因为我知道作为级别不低的嫡系“绣衣御史”王贺的弟弟,王赟所掌握的情况不会向外人那么少,让他真正相信我也没那么容易。
但是聊天结果是出乎我预料的,王赟通透无比。他告诉我:首先,他哥信我,作为比他接受过更多训练、有过更多阅历的人,他不会去质疑他哥;其次,我身份如何都不重要,他哥说过跟我相处的那个“不寐是非”的故事,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很难想象,他一点“忠君”包袱都没有;再次,既然马骏、赵充国这样的人都能被我搞定,那么我一定至少是很有手段的,这是他们王家需要的战略伙伴,只要能赚钱回去,会水到福禄之间发生的插曲他甚至不会去告诉他哥;最后,他和郦东泉性情很对,郦东泉已然完全恢复了之前的士气,作为知己的他也再无质疑我的理由。
到和郦氏、王氏、贡氏、蔡氏合作几十年后,当我再复盘这次的阴霾散去,我觉得也并不是我和郦东泉安排马骏的解释有多么精妙。
股东们都是聪明人,只要给他们一个摆脱“忠君”包袱的理由并确定与我合作不会连累他们,他们的最终诉求还是赚钱。
我的确不待见时君刘猪崽、的确用了很多手段杀了很多“绣衣使者”,但是我有不大规模和汉军同室操戈的底线、有不公开反对朝廷的底线、有不拉人一起造反的底线,并且有伪装好身份带着他们赚钱的本事,对合作伙伴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八月初一凌晨,支小娜也顺利诞下我的第四个亲儿子。合体并一扫阴霾的老兵营也在这一天休整完毕重新开拔。
在我们开拔前两天,禄福城的官员就顺着我和赵充国的谈判成果去了玉门找支遁部落洽谈迁徙事宜。
在我们开拔之前一个时辰,我派出聂文远等数名斥候去支遁部联系乌文砚,让他做好请支遁配合我们“演戏”揪出幕后使坏的“绣衣御史”的准备。
有了大量的骆驼和月氏马的加入,我们的团队行军速度得到了极大提高,每天的行军里程都能达到一百里,这是刚开拔时无法想象的。
八月初二申时,我故意在距离支遁部落十里的地方扎寨。全军正常结寨、灶饭、戒备,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
到戌亥交界时分,营地的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这时伴随着人喊马嘶之声远远传来,有斥候汇报了“紧急军情”:西北方向五里左右有过千疑似匈奴骑兵正向营地杀来。
得到这个紧急军情,老兵营全体起床,车骑呈扇形护住营地,赵充国、李己、李庚的三支骑兵迅速护住营地的两翼和后方,所有预备役也立即持兵刃投入到备战状态。
所有非战斗部队主官,包括商队股东、飒仁焉支团队和马骏团队都第一时间被我集结。李壬对我提的第一个意见是:因为敌军数量很多,希望给所有人配备武器,以防被冲阵后造成巨大损失。
我故意看着马骏团队,思考片刻道:“老马,你的人就不要拿武器了,你们拿枣木杆帮忙看马,特别是从山丹提的那些没配给作战部队的牝马。”不等马骏回复,我对郦东泉道,“东泉兄,你领些商队好手配合马场苑。”
马骏知道我不能完全信任他的人,没说什么,跟着郦东泉就去了临时马厩。
其实这次的军情是假的,匈奴骑兵是支遁部的小月氏人假扮的。但是除了极少数作战部队主官和郦东泉,这个事情我谁都没告诉。一方面是怕知道的人多了走漏风声被马骏底下的人知道计划落空;另一方面也是想检验一下老兵营的备战情况。
这次备战的结果还是好的,在短短时间内,车骑的圜阵就结成了,李己和李庚的骑兵到位速度也很快,连预备役都在敌人靠近前完成了集结和阵形分配。李壬和李癸的反应速度也很快,在作战部队集结的同时就完成了一多半人员的武器发放。
在支遁的部族即将与我们“解除误会”时,临时马厩有一骑趁乱从营地防守的间隙处奔出。
因为回福禄的东南方向有李庚部重点防守,这骑驶出的方向是西南天(阝衣)方向。这骑驶出不多久,早已待命的李庚部就有五十骑追了上去。
就在李庚派出一半骑兵追击逃跑“绣衣御史”的同时,我的老朋友石辰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在逃跑的那一骑,也找了一匹马厩里堪称稀罕的月氏牡马向西南飞奔了出去。
最先发现石辰异常的是马骏,他操起枣木杆就翻身上了身前一匹牝马。他忽然发现郦东泉等的不善目光,立即对郦东泉道:“我是去抓那厮,别误会了!”他一边策马一边对郦东泉道,“你跟李道一解释一下,不要一会儿乱箭射我!”
马骏刚说完,一抬头就看见我笑着骑着小黄就在他不远处,立即道:“还不带着我赶紧去追那厮!”
马骏说着就策马飞奔冲着石辰追了过去。这时李庚部已经传来将最先跑出去的那一骑“绣衣使者”射杀的回报。
“主帅,那个老马可信吗?”李庚看着已经跑出去的马骏对我道。
“可信不可信他都跑不了。”我笑道,“我安排了义从胡和王堡堡他们在回福禄的路上设伏,那个石辰抢的马不错,但是我对猎人的箭法更有信心。”
“那看来,想搞事情的家伙这次就都要被铲除了!”李庚道,“不过为了防止意外,我们还是要去追一下吧?”
“也好!我们追上去看看!”我笑道,“如无意外,今晚之后阴霾散尽!”
第230章 惜别赵充国
我和李庚带着二十多骑追在马骏身后出发。因为我骑的是小黄、李庚的骑兵坐骑是卫青赠送的混血马,而且都是牡马,速度较马骏的牝马快,很快就缩短了和马骏的距离。
石辰的马素质很不错,虽然甩不掉我们,但我们也只能远远听到马蹄声。
不过没多久,伴随着石辰一声惨叫,马蹄声的回响逐渐稀疏。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马骏用力抽打了几下胯下马,又在黑暗中打了个呼哨。
少顷,之前被石辰接走的马兀自顺着马骏的呼哨跑了回来,大队人马也与马骏跑成并行。有几骑加速向前用火把将漆黑的旷野照亮,只见不远处有十几位手持弓箭者已经拦在了路前——正是王堡堡和休屠猎户及支小虎为首的义从胡诸人。而离他们不远处,是已经膝盖中箭,正向路边草窠方向艰难移动的石辰。
马骏率先策马来到石辰身前,怒道:“都说好了出了玉门关各走各路,他们又不是去投靠匈奴人,你还要搞那么多事情干嘛?”
“老马,你还像样吗?”石辰边爬边怒道,“为了个女人连最起码的‘效忠道首’都不顾了?”
“我们马家不欠他的!”马骏怒道。见石辰仍在拖着伤腿爬行,马骏操起枣木杆,对着石辰没中箭的膝盖狠狠敲了几棍,敲得石辰哇哇乱叫,停止了爬行。
马骏走上前,搜走了石辰身上的一张白帛,看也没看就丢给了我。
“老马,你是我们‘绣衣使者’的耻辱!你让你的家族蒙羞!”石辰疼痛稍减,便又开始骂起了马骏。
马骏也不示弱,抄起枣木杆继续殴打石辰,先是敲烂了他一嘴牙,接着将他的踝关节、腕关节、肘关节、肩关节、髋关节一一敲碎,那石辰就像一滩泥一样瘫倒陷入半昏迷,嘴里还吐着血泡。
在马骏敲打石辰的同时,我让骑兵用火把给我照亮,仔细看了石辰想带出去的“道家密语”。
开始我还有点同情跟我也算有些交情的石辰被马骏如此虐打,但是当看到布帛上的“道家密语”后我就对他再无半分同情。
在这份石辰企图交给刘猪崽的密语上,不仅把之前被杀的林圭、江炜、高宣、章阳等罪名都安在了我头上,更将我一路干的事情都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同时还将师傅汲黯、赵充国、马骏、何伯军等都写成了我的帮凶。不仅如此,他还将一众淮阳官吏、郦家、孔家、贡家、王家、蔡家等以及留在山丹的阳煜全部举报了个遍,更将李陵、义姁、郑当时等他认为和我有牵连的人都举报了,甚至举报了暴胜之,可见其内心的阴暗。
看完那个白帛,我都不敢让它再存世,立即浇了火油付之一炬。
见我烧了白帛,马骏道:“你还要审他吗?”
我摇了摇头,道:“一个内心比太监还阴暗的家伙!不审了,你看着办吧。”我顿了顿补充道,“最好不要搞得像章阳那样脑浆乱飞,我们还要处理尸体。”
我刚说完,马骏摘下别在腰间的套马绳索,一个呼哨将石辰抢走的马召唤到近前。他以娴熟的手法将绳套的一头套在了马缰绳上,将另一头牢牢系在了石辰的脖子上。
将石辰系好后马骏对着马屁股猛拍了一把,马儿吃痛飞一般的跑了出去。马后的石辰因为绳子不够长被马拖着半起身,膝盖以下在地上摩擦,身体则悬在马身侧。这个姿势令他的每一处骨折都会发作,他很快就因巨大的疼痛被弄醒。但是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痛苦——窒息感又弥漫他的全身,他只能忍痛奋力拽住绳套,使自己不要窒息,任由膝盖和小腿被马拖着摩擦。
我刚想告诉马骏:“不要把他拖回营地。”马骏已经一个呼哨将马召唤了回来。马转身时将石辰甩到了另一侧,他的手没抓住绳套,立即被勒得窒息,到马儿再跑回马骏面前时已然气绝。
我让李庚派人将石辰的尸体火化掩埋,自己则和马骏并辔先往营地走。
走出一阵,马骏道:“这次的匈奴骑兵是你找人扮的对吧?为的是引出石辰他们俩。”
我笑而不答,反问道:“你知道石辰要发回去的密语里连你也卖了所以才这么折磨他的?”
“不知道。”马骏道,“但是他出卖我的身份,让卫夫人不理我,我很不开心!”
“好吧,你还是那么直性情。”我回道,“这次等出了玉门关,我就放你们走,绝不食言。”
马骏沉默了一刻,道:“道一,帮我个忙,出玉门关的时候让我再杀个人。”
“谁?”我问道。
“章阳的弟弟章辉。”马骏道。
“他也是绣衣御史?”我问道,”你剩下的人里除了你三个弟弟就是姓宗的两兄弟宗荣和宗华了,里面有假身份?”
“章辉不是绣衣御史。”马骏道,“他是玉门关的守关百户。”
“那他是哪里得罪你了?”我问道。
“他本人没有,但我要让他家绝后!”马骏咬牙切齿道,“他家就章阳和章辉兄弟俩,且都还没有子嗣。姓章的害我们马家成为见不得光也没回头路的老鼠,我还他们绝后不过分吧?”
我能理解马骏对章家的仇恨,但是我并不太认同马骏这种嗜杀的做法,不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见我不说话,马骏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明知道连续试服‘龙驹烈血丹’大概率会不能生育我还是会去试药吗?”不等我回答,他自答道,“我不想自己的后代像我一样继续当见不得光的‘绣衣使者’,继续替皇帝算计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做这种卑鄙的事情,到我为止就好了。”马骏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我喜欢卫夫人,除了她性格好、对我也友善,还有个原因是我知道她也不能生育。如果跟我在一起,我不会拖累她无后。”
“你怎么知道?”我很诧异,虽然田媚儿已经三十多还没有子嗣,但是我知道她跟卫修聚少离多,并不知道她不能生育。
“她自己告诉我的。”马骏道,“在刚离开山丹那些天,我俩聊得特别好,直到石辰个王八蛋安排人告诉她我是绣衣御史。”
我叹了口气,道:“老马,别想那个了。出了玉门关,我俩从此各走各的,你和媚儿姐也注定要相忘江湖。”
马骏叹了口气道:“你们以后帮我好好照顾她,就当感谢我送了你们马还帮你洗白,行吧?”
“好!”我回道。
我和马骏回到营地时支遁的族人已经在与我们“解除误会”后撤走了。
八月初二,我们行军了三十里来到支遁部落的核心地带后就早早扎营休整了。
支遁用美味的烤羊羔招待了我们。看到支小娜刚为我生的四儿子他还特别开心的、很大方的送了我们五十匹月氏马作为贺礼。
我当然也不好意思白拿这么贵重的礼物,让李癸回赠了大概价值五十万钱的粮食和物资。还将富余的够三千人居住的较旧的帐篷送给了支遁部,以期为他们即将到来的迁徙提供帮助。
支遁还告诉我:在赵充国的斡旋和乌文砚帮他策划的说道下,“右沮渠”部族涉及迁徙的五个部落已经基本上和禄福的大汉官员达成了共识。为了感谢他的贡献,大汉官员不仅给他们部落分配了呼蚕水边富饶的牧场,给他们的迁徙和安家费用也很合理。另外禄福的大汉官员还表示会帮赵充国一起去协调居延塞的相关部门,争取让他们能达成用劳役换奴籍同胞的目的。
与此同时,支遁还安排和李天罡定了个亲:把他的一个外甥孙女嫁给李天罡。目前女孩只有八岁,我跟支遁定好等六年后安排李天罡过来娶亲,希望到时候支遁的儿子也已经回家。
因为日子越往后拖在西域遭遇匈奴劫掠的风险越大,我们只在支遁的部落休整了一晚,八月初三辰时便开拔继续往敦煌出发。
在出发前,支遁又安排了族中三十位善于骑射的精壮男丁供我驱驰,名义上是给我刚出生的四儿子当跟班。
再次开拔后,赵充国继续充当我们的先头部队和沿途汉军交涉放行,我们用三天时间行程两百六十于里在八月初四来到了冥池西南的冥安,期间途经建造中的汉军要塞西部障并渡过冥水。
在冥安,我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居延塞正式回复同意支遁部落以劳役换回同族奴隶的方案,要求是再派三千劳力到居延修筑居延塞,修筑完成后三千劳力和三千奴籍小月氏人可以一起迁往呼蚕水边生活。居延方面还要求由赵充国部亲自护送三千小月氏人到居延服役。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加快了行军步伐。八月初五,我们行军百余里驻扎在广至;八月初六行军百余里至效谷;八月初七又行军百余里抵达出玉门关前的最后一座城市:敦煌。
在这一路行军中,除了汉军在建的要塞昆仑障、鱼泽障,因为官道还没有修好,途经多是戈壁,一路上都是荒凉景象。虽然有足量的驼马骡行军速度无忧,但还是险些栽了跟头。
让我们险些栽跟头的是水源。其实赵充国之前也不曾踏足冥泽·冥水·藉端水以西的地区,进入河西北部以来,我们一路上也不缺水源补给。因此在作行军规划时,我们渡过冥水时仅携带了两天的饮水。出乎我们预料的是:冥安、广至、效谷作为只打造了雏形的城邑居然都没有官方的淡水补给点,我们在到效谷后就没有了饮水。
这时候幸好有金革和乌文砚。他俩让我们不要慌,他们确保在效谷地区附近有水源地。乌文砚让我们用老一点的骆驼带路,终于在鱼泽障以西七十里、距敦煌还有一百三十里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天然泉眼。
据金革介绍,此地北临西沙窝碱滩,南依三危山余脉火焰山,地势呈南高北低的缓坡状,形成天然的地理屏障。在火焰山山谷中,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一泓从石崖缝隙中溢出的泉水,泉水从高处悬空而下形成小瀑布。
乌文砚告诉我们:过去从事西域贸易的商人称这里为“悬泉”,是敦煌附近唯一的大规模水源补给地。
度过水源危机后,我们顺利来到敦煌城东驻扎。赵充国本想在八月初八入敦煌城像一路上一样帮我们协调当地官员支持我们落实休整、补给事宜,不过我拒绝了他。
我告诉他:他不适宜在敦煌现身,他现在最大的任务是休整后返回玉门并尽快领三千支遁部落的小月氏人去居延塞。
赵充国带着三千人顶着老兵营送的帐篷往居延塞走,配合马骏发出的假情报,这样刘猪崽就真的会以为老兵营如情报所言要出塞去范夫人城投靠匈奴。
经过这些布置,我们出玉门关后被汉军追击的风险就会很小。这也是我虽然很舍不得这个保护了我们一个多月的小舅子但是还是要打发他赶紧离开的原因。
八月初八,我让李壬、李己、李癸三人带着卫青的“大将军令”入城协调有司驻扎补给事宜。这时的敦煌城还很荒凉,唯一能给我们解决的是水源的补给。
乌文砚告诉我们:出了玉门关后,一直到蒲昌海之前的约八百里都属于戈壁,只有零星绿洲、泉眼补给,日补给量只够维持百人左右规模的商队。敦煌附近的氐置水是大规模行军至蒲昌海的最靠谱的水源地,所以我们在敦煌一定要做足补给,以之前的商队经验结合目前的季节看,我们要做到人、畜都要储备足够的水才稳妥。
按照乌文砚的推算,我们整个团队的安全储水线是一千五百石。其实我们目前的运力是足够的,只是我们只有大约五百石的储水工具,所以就需要在敦煌采购大约够装一千石水的木桶。
幸好此时敦煌虽然荒芜,但为戍卒建造长城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能储存一千石水的木桶城里还是能采购到的。
八月初九,在休整一天并补给了足量淡水后,我准备率领大军西出玉门。而赵充国则要率领本部人马返回禄福与支遁部会合。
与赵充国部一起将离队的是向导金革。其实我很想继续把这个做事靠谱的老伙计留在身边,但是他表示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往西。他想回休屠泽参与我和乌文砚在那里的生意,顺便养老。而已经被我派出去的他的儿子金泽、金火将继续为我们效力,侄子金光通也将继续随我们一起去西域。
我除了支付之前郦东泉许诺的向导酬金五万钱,还送给金革一匹质素很好的月氏牡马作为额外感谢。
在敦煌城外,赵充国最后和我还有他堂姐赵雪嫣及五个外甥、外甥女道了别。他特意告诉李贤良和李志远:他回去后会把找到他们的事情也通知赵郡李氏,未来一定会找机会安排李贤良、李志远和赵郡李氏的亲人见面。
为了不中断和赵充国的联系,我派了一位二大爷训练的懂“篆体密文”的主簿以“战损后补充兵源”的名义加入了赵充国的部队,未来可以充当我们之间的联络人。
看着迎着朝阳而去的赵充国,我和赵雪嫣的心里都浮起些许不舍。他是一个很通透也很靠谱的人,未来他也将是汉军里中流砥柱的存在。
赵充国返回禄福后与支遁部配合成为了“老兵营”替身,让刘猪崽对我们的动向完全失去了目标。虽然他做的事情表面都完全合规,但是在霍系将领主持河西后他还是因为一路护送我们受到了针对,直到十几年后、年近四十时还只是个假司马。
不过金子总是要发光的。在李广利得势后,赵充国很快在我的运作和过硬战功的加持下一路升职,最终成为一代汉军名将。
第231章 西出阳关(上)
八月初九,在完成水源补给后,老兵营全体开拔,当天行军一百二十里,在距离玉门关十里的开阔处扎营。
不同于后来的雄关险隘,这时的玉门关刚刚修建了一个简单的关城,由一营五百人的北境边军把守。而在玉门关以南约一百六十里的阳关因为道路还没开通更是尚未投入使用。
其实这时,我们凭借卫青的“大将军令”出关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麻烦是刘猪崽在被我们误导后睁着眼睛说瞎话,将计就计硬栽赃我们去了范夫人城投靠匈奴,那样的话长安和代郡剩下的李家人就要被坑死了。这也是义父生前让李陵带话提醒我:出玉门关时至少我得“硬闯”,不能用卫青令牌的原因。
不过,我不能用卫青的令牌,不代表老兵营的主体部队不能用。如果要让老兵营全体老兵、家属加上飒仁焉支的部下、商队人员全部都硬闯玉门关是不现实的。而且这么多人一起走也不可能借助什么“绣衣使者”的身份,只有死磕一条路,这不是我想做的。
我希望的理想的过玉门关的方式是:闹出动静,但不能发生大规模冲突,既要坐实老兵营去了西域,也不能和汉军大规模同室操戈。
一旦同室操戈,我们在商队那边做的工作就全白费了。而且要死磕一个整编守关汉军营,我们的战损也不会小,出关后很难确保全队的安全。
根据之前向马骏、赵充国打听的情报,玉门关卫戍营的战斗力不同一般戍卒,是三秦地区“良家子”组成的战力精良的悍卒。
而且,玉门关虽然初建但必定设有烽火台,一旦让他们点燃狼烟,西部障以西的全部汉军就都可能集结在我们行至蒲昌海之前追到我们,那样的话什么暗度陈仓的布局就都白费了。
八月初十,营地休整一日。我带着李己、李庚、聂文远、高舜等几个最得力的人去玉门关前探查。
与我同样有任务的是李癸,他要在乌文砚的协助下寻找藉端水下游在玉门关以东二十里形成的淡水湖泊——那里是出玉门关之前唯一的大型水源地。
李壬曾向敦煌城相关官员打听过玉门关戍卒的水源补给。得到的答复是:玉门关守军一营五百人及战马的补给也是依靠那个湖泊,敦煌城每隔七至十天会派役卒去那里取水并送到玉门关。上一次送水到玉门关的役卒是八月初六回到敦煌的,也就是八月初五左右送的水。
在观察了玉门关附近的地形后,我让李己和李庚作了分析。他俩的结论是:这个关城其实目前不高也不坚固,但是如果我们骑兵直接硬来肯定还是很难突破。我们不是攻城部队,没有攻城器械,虽然我们的整体战力绝对不在对方之下,但战损可能会很惨烈。
回到营地,我综合了我们掌握的情报,进行了全面的构思,然后制定了一个细致、大胆的计划。
这个计划的总体方案还是要分兵而行,但是老兵营后勤、家属、老兵、所有车骑和李庚的骑兵及预备役、商队、飒仁焉支团队、乌文砚团队都会凭卫青的“大将军令”出关,名义是“执行会师张骞使团”的重要任务。而我则要带着李己部的所有骑兵执行“闹出动静再出关”的任务。
当然,在出关的方式上我也做了细致的布局。
计划的重要一环是聂文远、高舜会扮作监督役卒送水的敦煌郡官兵,而王堡堡、支小虎将带着二十名休屠人和小月氏猎人以送水役卒的名义潜入玉门关守军中。
计划的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计划最冒险的部分是我要说服马骏以执行秘密任务的汉军“监军御史”身份潜入守关部队卧底,并将伪装了身份的我和李己也一并带入守关部队中。
之所以选马骏是因为我知道守关汉军的百户章辉是认识马骏并肯定知道马骏身份的,这样我和李己凭借“绣衣御史”的腰牌就根本不可能被怀疑。
我赌马骏是真的想杀章辉,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说服马骏在最后阶段帮我这个大忙。
八月初十晚上,我单独请无姤姐带上田媚儿,约马骏一起吃了个晚饭,理由是分别在即,吃个散伙饭。
我当着田媚儿的面自然不可能跟马骏说想让他帮我们过关的事情。不过能和田媚儿单独吃这一顿饭,马骏也很领情。
因为要谈正事,我没有安排喝酒,马骏也比较克制,只是再三继续跟田媚儿解释“绣衣御史不都是坏人”。
可以看出来,田媚儿对马骏还是略有好感的,她对马骏的态度很矛盾,不过因为无姤姐跟她之前说过“出了玉门关之后就和马骏再无瓜葛”的话,她对马骏很客气、很礼貌,这也让马骏很高兴。
吃完饭,我让无姤姐先将田媚儿带走,然后对马骏道:“老马,我找你聊个正事儿。”
“说吧。”马骏道,从语气中可以看出来,马骏的心情还不错。
“如果我凭借大将军的令牌简单出关,我担心你们的‘道首’还是会栽赃我们去了范夫人城,继而迫害长安和代郡的李家人。”
马骏思考了一会儿,道:“放心,等你们出了关,我们六个就在回去的路上到处宣传你们去了西域,而不是去了范夫人城。等我们回到禄福,我就发密语,那时候谁也赶不上你们了。”
听马骏说完,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我不答,马骏道:“你还是不信我?”
我将他们六人的牙牌和卖身契还给了马骏,道:“经历了这些天的相处,我还是信你的。不过我真的不敢信你们‘道首’。”
马骏接过牙牌和卖身契,道:“那你还想我帮你做点什么?”
“我想在出玉门关时搞点大动静,让‘道首’无法抹去痕迹的那种,但是不能是和汉军同室操戈。”我回道,“我有个方法,但是需要你配合,配合之后你前几天跟我说的想杀的那个人,也能顺利杀掉。”
听说能杀掉章辉,马骏顿时来了精神,道:“说来听听!”
我跟马骏说了我希望他带着我和李己去玉门关卫戍部队卧底的想法,马骏听得很仔细,对一些细节还给我提了补充意见,最后对我道:“道一,这个事情我配合你做,没问题!”他顿了顿道,“马孟超、宗荣他们跟你们的大部队一起过关,你可以跟你的人说:如果我没配合好造成你和李己出了意外,这几个人可以都杀了。”
我笑了笑道:“那个丑话我就不提了,这次我信你。不信你的话你底下五个人的命也抵不了我和李己的命。”
和马骏商量一定,我连夜让李大戊、李二戊伪造了一份“监军御史中丞府”的委任状,委任马骏、林圭、高宣为汉军某部“监军御史”,虚构的番号格式按当初李沮部队的保密番号。
我同时召集所有老兵营主官连夜开了会,告知了他们我的出关计划。以李壬、李癸、干妈义姁为代表的几位主官觉得我的做法太冒险,不支持我这么做。但是我说明了这样做才能付出最小的代价弄出动静,让在长安和代郡的李家人不要被我们连累,他们也都只好同意按我的意思办。
所有主官都嘱咐李己、聂文远等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安全,如果马骏出了问题就要赶紧逃跑。李庚甚至说:如果大部队出玉门关后一天内我和李己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就要宰了马孟超、宗荣等五个马骏的跟班。
八月十一日,我们故意到后晌才开拔前进,整个上午我让全体休息,伙夫也提前做好了锅盔当晚饭——为避免被追击,过关后大队要连夜行军,没时间再做饭。
李己部骑兵由班回临时统领拖在队伍最后,离队伍五里左右缓缓向玉门关前进。为了防止李庚真的在没弄清事情情况之前杀了马骏的人,我将马孟超、宗荣等五个马骏的跟班留在了李己部。
大队在未申交界时分抵达玉门关。李壬走在队伍最前,向守关戍卒出示了“大将军令”,戍卒立即找来本部司马接待李壬。
根据马骏提供的情报,守卫玉门关的这个营的司马叫沙凤,三十出头年纪,是个典型的“官二代”,父亲是跟着公孙敖的校尉。
相比戍卒的彪悍,沙凤其实并没有什么过硬的战功,属于靠父亲的关照做到这个位置,并不特别得部下拥戴。
不大一会儿,沙凤就领着假司马及五个百户来到了关前。沙凤是个五短身材的壮汉,表情甚是桀骜。
李壬毕竟是经验老道的人物,对沙凤等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催促他们赶紧验看军令。
沙凤道:“这位同袍,固然你们有大将军的军令,但是没有明文文书要我放你们出关也是很为难本司马的。你知道,毕竟这一出关,就不是大汉国境了。”
这时,李庚上前怒道:“放你娘的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老子前两年还跟着大司马去了漠北,按你的说法,我们出定襄的时候也要向守关的戍卒出示什么明文军令吗?”
沙凤本就不是什么能力出众的人,被李庚怒怼后一时语塞。这时李壬打圆场道:“这位司马大人,不是没有明文军令文书,只是我们的任务涉及机密,不方便跟你们透露。”
这时的我已经贴上了自山丹之后就没贴的面皮贴,穿着“绣衣使者”的绣衣顶戴。我站在离李壬大约五丈外的马骏身后,对马骏低声道:“看到章辉了吗?”
“看到了。”马骏低声道。
“那你还不赶紧过去?”我低声道。
得到我的提示,马骏带着我和穿着马孟超绣衣顶戴的李己走到沙凤等人面前,掏出”绣衣御史“的腰牌道:“你们认识我吗?”
这时,从沙凤身后的百户中走出一位道:“马场苑,当然认识!我是章阳的弟弟章辉,您还记得我吧?”
“嗯,有印象!”马骏道。
章辉忙笑着对沙凤低声道,“沙司马,这位是山丹军马场的马场苑,我哥的顶头上司。”
沙凤应该早就听章辉吹嘘过马骏的身份。得知眼前的人是河西地区官阶最高的“绣衣御史”马骏,沙凤立即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道:“马场苑,久闻大名啊!”
马骏点点头,将李大戊伪造的监军御史中丞府任命他为汉军某部监军御史的文书递给了沙凤,道:“大将军的文书不能给你看,我们只能给你看这个。”马骏顿了顿,指着我和李己道,”这两位是我的副使,他俩的级别和章阳一样。”
我和李己顺势掏出“绣衣使者”的腰牌,表情严肃。
沙凤忙道:“连您马场苑都被委派了这个新差使,看来这次真的是重要的机密任务。”他说着对假司马和一众百户道,“赶紧放行!”
看长官如此惧怕马骏,属官们立即安排放行。老兵营主体随即浩浩荡荡跨过玉门关,往西域进发。在关前,所有乘坐老兵及家属的车已经被我们封堵严实,相反作战部队和商队则故意显露在外。
在大军开拔的同时,章辉谄媚对马骏道:“马场苑,我哥这次没和您一起来吗?”
马骏道:“他和石辰在山丹坐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指着我和李己道,“这两位副使是‘道首’和大将军钦点的。”
闻听此言,章辉立即笑容可掬的上前对我和李己施礼道:“两位副使,幸会幸会!”
我和李己很官方的向章辉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笑容。其实看着章辉那颗似乎也并不怎么聪明的脑袋,我心里真的挺想笑——马骏都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他却还完全不自知。
等队伍走了大半,马骏对章辉道:“跟着这帮丘八行军天天睡帐篷我腰都要断了,你们这里方便安排个住的地方让我们过一夜吗?”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沙凤忙道,“马场苑可能不知道,家父是‘合骑侯’的老部下,‘合骑侯’和大将军可是有过命交情的!”
“公孙敖的爵位早被褫夺了。”马骏道。看着略显尴尬的沙凤,他笑了笑,道,“不过无所谓,在长安的时候,我和大将军还有公孙敖都经常聚的。”
沙凤听后忙赔了笑脸,谄媚道:“我知道,我知道!马场苑也是大将军的旧交。”
在大军陆续通过玉门关的同时,沙凤道:“马场苑,两位副使,我们这里条件比较简陋。住的条件比行军肯定略好些,吃就不是太好了。现下军中的酒已经没了,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就该提前派人去酒泉采购些。”
马骏一摆手道:“无妨,早点吃完早点休息,明儿还要去追他们。”
沙凤听闻赶紧让假司马去安排晚饭招待我们,自己则继续和章辉陪我们聊天。
到申时三刻前后,老兵营的主体全部走出玉门关。
紧邻老兵营的队尾,是聂文远、高舜和王堡堡、支小虎等二十多位伪装成送水役卒的队伍。
当值的百户对聂文远道:“你们是什么人?”
聂文远道:“这位长官,我们是从敦煌来帮你们送水的。”
百户打量了一下聂文远和高舜道:“日子不对啊!还应该过两天,而且之前的那些人呢?怎么都是生面孔?”
“我们是刚从福禄城调过来的。”高舜道,“这些役卒都是小月氏人和休屠人,刚发配过来的。”
百户将信将疑的看着聂文远和高舜等人,这时沙凤和章辉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这拨人我们在敦煌城见过。”马骏道,“这俩领头的第一次办这个差事,连帐篷都不知道带,昨天夜里还是借我们的营地过夜的。”
这时,李己故意对聂文远道:“你们不是比我们出发早吗?怎么反而落在我们后面了?”
聂文远忙道:“我们得绕路去给这边的戍卒打水啊!”
见马骏和李己跟聂文远搭话,玉门关的戍卒们不再怀疑聂文远等人的身份,招呼他们去卸水。
在高舜带着王堡堡、支小虎等卸水的同时,聂文远赔着笑对沙凤道:“司马大人,小的第一次执行这个任务,连营帐都没带。眼见马上天黑了,能不能让我们在关上过一夜?我们保证明天一大早就走。”
沙凤一脸嫌弃的看着聂文远,显然不想让他们留宿。这时,聂文远递来两坛桂花酿,道:“这两坛酒是我们从酒泉带来的,本打算自己喝的。司马大人若能行个方便,我就孝敬您了!”
不等沙凤回答,马骏道:“正好,搞点酒晚上喝了好睡觉!”
听马骏这么说,沙凤立即命人接过聂文远的酒,让人安排他们的住宿。
第232章 西出阳关(下)
酉时正,沙凤、章辉等设宴款待马骏、我和李己。
沙凤将假司马和章辉等五位百户都喊着来陪我们三人,还命人拿来了聂文远给他们的桂花酒。
沙凤命人给每个人都倒满了酒,刚要开始敬酒,马骏道:“不急,趁天还没黑,带我看看你们这里的马。”
沙凤、章辉等人自然不敢忤逆马骏,于是一桌人移步马厩。
沙凤对马骏道:“马场苑,这里的马不比山丹,您别见笑。”
“哪里!”马骏道,“山丹的马不也是为你们培养的吗?这里现下有多少马?”
“除了主官的坐骑,一共四百匹。”直接负责军马的假司马抢着答道,“除了当班守关的一百人,其余人都可以以骑兵方式作战。”
“不错!”马骏道。
在马厩盘桓了一刻,有斥候紧急回报:关外十五里处发现约二十骑匈奴骑兵斥候的踪迹。
沙凤倒是很淡定,一边让斥候再探,一边道:“马场苑不用惊慌,这里是经常出现匈奴小股斥候的。”
马骏思考了一刻,道:“这次不一样!”他顿了顿道,“我们在会水附近和池头附近遇到过两次匈奴袭扰,幸得当时在河西地区护送我们的汉军拼死保护。我已经上奏要给那个二百户记军功。”
听说可以“记军功”,沙凤忙道:“如果有必要,我们也可以护送您的部队一阵啊!”
马骏道:“最好这样。你们可知道,这次我监军的这支汉军是干什么去的?”他顿了片刻,立即自答道,“看你们都是熟人我才告诉你们:是去找张骞大人会合的。他们运送的物资里面有很多要去尝试从事西域贸易的金银和尖货。估计匈奴人也是发现这些货值钱,才一路袭扰。”
这时,又有一路斥候前来汇报:匈奴骑兵距离关城只剩七、八里了。
沙凤道:“这倒奇怪了,一般他们不敢离关城这么近的。”
“恐怕有蹊跷!”章辉道,“会不会他们是要吸引我们注意力然后去对付马场苑监军的那支队伍?”
对于章辉这种蠢得恰到好处的提议,李己立即附和道:“马场苑,章百户所说在理啊!要不要请沙司马派些人,由我带路去看看?”
马骏故意思索片刻,道:“无妨,沙司马自己带队就好,你留在这里喝酒。你抢着和沙司马一起去,我是给你报头功还是给沙司马报头功?”
沙凤一听有可能被“报头功”立即道:“马场苑、两位副使请放心,这个事情我来搞定,你们安心喝酒。”
“嗯!”马骏道,“在河西时两次袭击我们的匈奴军都是一个整编营,你这边不能去的人太少了。”
沙凤想了片刻,道:“我把除了当值守关的一尉外的人马全派去,去四百骑!我和假司马、四个百户也一起去,只留章辉陪你们喝酒,这样可好?”
马骏点点头,道:“那最好。不管那些匈奴斥候目的是什么,你出动一下,让你们的行军主簿记录下来,就说是支援执行特殊任务的汉军同袍,到时候我一定上报你们护卫有功!”
沙凤笑道:“感谢马场苑!如果这次我能升官,一定让家父拜访公孙将军时顺便去扶风马家送一份厚礼!”
马骏点点头,摆摆手道:“先赶紧办事!”
不大一会儿,沙凤召集了四百骑兵,浩浩荡荡出关按照我们指认的西北方向驶去。
其实,叫关的匈奴骑兵是许楚、徐璜领头的李庚部的二十骑,匈奴军服是在会水附近时从闯阵进来的匈奴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而老兵营的真实行军方向也不是西北而是西南——往西南虽然远一点但是可以比走西北少走几百里沙漠。
等沙凤走远,章辉领我们再回去喝酒,马骏借口小解在马厩附近又多待了一阵。
等马骏回到酒席前,他让章辉把除了值班的三个什夫长之外的基层军官全部都喊进来陪酒。
这个陪酒的流程很简单,章辉和七个什夫长一杯下肚就全部倒了——因为聂文远送来的酒里下了蒙汗药。
看着被蒙倒的章辉,马骏奸笑道:“这家鸟人终于是要绝后了!”说着狠狠踹了章辉的下体一下。
“别费劲了,这会儿他没知觉的。”李己道。
马骏又踢了好几下,见章辉确实没被疼醒才停脚。他别过身去,对着章辉的脸上滋了一大泡尿,见章辉仍然没醒,提上裤子道:“便宜他了,死得没痛苦!”
“你不是刚在马厩时小解过了吗?”我好奇道。
“没有,我刚才给他们的草料和马的饮水里下了泻药。”马骏补充道,“我是为你们好,等你们走了,如果沙凤不太蠢,发现上当,有可能会追你们寻你们晦气的。他们的马不如你们,但是怎么样也比骆驼和骡子跑得快。”
“那真的得感谢你了!”我笑道,“还你个人情,章辉我来帮你杀。”
“为啥?”马骏道。
“你回了你们‘道首’那里总不能说章辉是你马场苑杀的吧?”我笑道,“况且他现在都没痛觉,你想折磨他都没意义了。而且我觉得虽然你们再见不到了,媚儿姐也不想你养成虐杀的习性吧?”
提到田媚儿,马骏面露悲色,道:“那好吧,这个章辉你帮我杀!”
在我们说话的同时,传来“哐”一声坛子被砸碎的声音——这是我们和聂文远、高舜约定的所有城楼上的守军都已经被迷晕的信号。
得到这个信号,李己去关城面向大汉的一边城门喊守关的人去城头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则悄悄跟在了李己身后。
因为目前的主要作战任务在关外,关内只留了十名守军把守,被李己要求后有七个人立即去勘察情况,其余三人陪着李己说话,被分散注意力。
在我们身后马骏现身道:“没事,是你们长官喝多了砸了个酒坛。”
在守关戍卒恢复秩序之前,我趁机摸出了关,回去和骑兵会合。
我找到骑兵,在关前不远处秘密潜伏好。我重新揭下面皮贴,露出刀疤脸,并换回司马军服,然后让八十骑在马尾绑树枝,在不近不远处扬尘,以为疑兵。
弄了一阵后,我带着包括马骏跟班在内的二十多骑来到玉门关前。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守关的士兵应该是早发现了我们的动静,将关前的火把都点了起来。
守关的什夫长看到我表情有些疑惑,但是因为我第一次进关没说话且有面皮贴,加上这会儿借着夜色,他最终没能认出我。
我将老兵营奉命迁徙的军令文书交给什夫长,跟他说为了不给大汉添麻烦,我老兵营司马李道一决定让老兵营出玉门关自谋生路。
我的这个话显然不可能让什夫长放行,他对我怒目而视道:“李家军老兵营再迁徙也得在大汉境内,岂有出关迁往西域的道理?”
我故意在关前与那个什夫长又虚与委蛇了一阵,直到关门从后面打开,守在关后的二十多人串成一串在王堡堡等休屠猎人的押送下出现在了守关戍卒身后。
趁守关戍卒分神之际,二十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冲锋,很快就解除了十位戍卒的武装。
那个什夫长并不甘心,立即大喊让城头的戍卒放箭并点狼烟求援。
我让骑兵将他和别的戍卒一起捆成粽子,但是并不堵他的嘴。
等把所有戍卒都捆好,我对那个什夫长道:“抱歉啊,这位同袍,我的人早扮成送水的役卒给你们的酒、水里都下了蒙汗药。放心,睡一个兑时就好了。”
这时,聂文远带着送水的车将章辉等八人也拉了出来,并对我道:“李司马,里面还有三位昨天收留我们过夜的那支汉军的监军。”
“哦,那三个人挺好的,不用绑了,一会儿带着他们出关吧。等到了安全地方就放了他们。”我回道。
看着被迷晕的章辉等八人,我故意问当值的什夫长道:“你们这里不是有一营汉军的吗?怎么最大的才是个百夫长?”
“我们司马带着大部分骑兵去追击匈奴斥候了,不然怎么可能被你们得逞!”什夫长怒道,“他们很快回来,你们不赶紧放了我们,到时候他们一定就地把你们歼灭!”
我笑了笑道:“你有机会去羽林军和陇西汉军里打听打听,我老兵营司马李道一是上过漠南、漠北战场的,你这么吓唬我,我就怕你了?”
我说着让马孟超和马仲达将昏迷的章辉抬到我面前,又让马少华把他的佩刀交给我。我注意看了马孟超和马仲达的表情,应该都是被马骏的尿骚味呛到,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狞笑着让所有被俘戍卒看着我拿刀亲手砍下了章辉的脑袋,然后对那个什夫长道:“对不住了,我李道一不喜欢被人恐吓!你们记住:我是陇西老兵营司马李道一,今率陇西老兵营到此,不是我们要背叛大汉,实在是大汉现下已容不下我们。你可以让你们的营司马上表朝廷,告知今日我杀人闯关之事。我无所谓!哈哈哈哈哈!”我说着装成嗜血狂人的样子一阵狞笑,然后将一份竹简刻好的格式很正规的汉军邸报公文丢在了章辉的尸体边,道,“这里是我率老兵营出玉门关的行军邸报,烦各位届时一并带回。等我将伤残老卒都伺候完,再回大汉投案自首为这位兄弟偿命!”
戍卒们被我杀人的气势吓到,都默不作声。我又道:“闯关杀人的是我,与我的部下无关。我的那些弟兄们这次不得已和你们同室操戈,为避免你们见着他们的脸日后寻仇,我要给你们都喝点蒙汗药。一会儿你们好好配合,我不难为各位。如果谁敢反抗,那就和你们这个百夫长一样,反正我杀几个人都是杀!”
等所有戍卒都很配合的喝下蒙汗药,我命其余骑兵缓缓过关。
为了防止意外,我命聂文远和高舜将城头烽燧的干狼粪全部带走,并问马骏要了更多泻药下在了他们原有的饮水和食物中——这样可以确保这些人即使醒了也没有办法立即恢复战斗力。
来到关外,我对马骏道:“老马,章辉我已经替你杀了,你三个弟弟当时都在场。感谢你这一路的配合,虽然我们因为身份关系再无相聚之日,但是这些年的情谊我还是认的!一路顺风!”
马骏点点头,道:“阳煜那边应该告诉过焉支:宗家人来了山丹寻亲,但是马家没人来吧?按你之前说的,我是不是还是不能走?”
我笑了笑道:“都这样了,我还不信你吗?你们马家‘满门忠烈’,会去山丹才奇怪呢!”
我留了六匹好马给马骏等六人,带着李己、班回和一百骑连夜去追大部队去了。
行出一段,李己道:“道一,你真信马骏回去不会出卖你?”
“我觉得他不会。”我一边驾驭着小黄一边道,“你觉得呢?”
“我直觉是他不会。”李己道,“但是换成我还是会杀了他绝后患。不过你要放过他,我也服从!”
玉门关外都是沙化的草场。我们行出大约一个时辰,找到一片小型绿洲,于是决定让人马休整一下。
当我们即将休息完毕,身后夜幕中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因为马蹄声可以判断人并不多,我们并没有过分戒备,只有李己带着十来个人上马进入戒备状态。
等马蹄声越来越近,夜幕中传来马骏的声音:“道一,等等你老哥!道一,等等你老哥!”
等来到身边,我才看到是马骏、马仲达、马少华和宗荣四骑。
马骏翻身下马道:“老子不打算回去了!回去了山丹也待不了,去长安我又没脸见卫青。”他顿了顿道,”我让马孟超和宗华回去报信:说你们暗度陈仓出玉门关了。我让他们到敦煌休息十天再开始沿途去播报,不但要播报给联络点,也要播报给沿途汉军。再加上玉门关守军的邸报,这个事情一定会被坐实的。”
对于马骏的选择,我确实很意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
见我不回他,他道:“你放心,我、仲达、少华和宗荣跟你在一起,孟超和宗华不会瞎搞的。我让他们汇报我会继续再老兵营卧底,过个几年我再找机会传个信息说你畏罪自杀了,你就完全没事了,不好吗?”
我点点头,道:“好啊,但是,你跟着我去干嘛呢?”
马骏拿起自己的包袱道:“我们还有个二十多万钱在身上,算入股你们行吗?”不等我回答,他又把卖身契递给我道,“这个烦您交给我主家,所有入股都算到我主家名下总可以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我们四个在,你的马保证比别的地方养得更高壮、繁殖得更好!”
这时,我才笑着点点头,接过马骏的卖身契道:“好吧!但是我不确保你主家能接受你,你还是要跟着我们?”
马骏坚定的点点头,道:“跟着!”
加入马骏等四骑后我们又按照战马的习性走走停停。到寅时初,阳光的一角从地平线升起,我们终于追上了大部队。
比我们略迟,领着沙凤玩了大半夜捉迷藏的许楚、徐璜等二十余骑也回到了队伍中。
沙凤知道被我闯关后肯定是想来追的。可惜他全营人马都吃了马骏准备的泻药,等恢复战斗力时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沙凤很快被撤职,河西汉军和绣衣使者也通过多路公开渠道汇报了刀疤脸李道一带着老兵营去了西域。
因为并没有投敌,且老兵营搬迁后也没有发放军饷,加上很多非霍去病嫡系的军中人物对逼走李家老兵营也有微辞,刘猪崽并没有明面上对付李陵,只对原汉军陇西老兵营司马李道一发布了通缉令,理由是擅自带兵离开大汉国境和杀害守关汉军百夫长一名。
到全部队伍会师后,我们还是怕出意外,又行出二十里才敢扎营。
这时,在我们身后的东方,一轮红日已经升起。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了生养我二十九年的大汉。
经过四个多月的行军,我们的队伍行程三千多里终于离开了大汉国境。我没时间感慨,因为距离我们此次行军的目的地疏勒,我们还有差不多五千里更加艰巨的行程。
第233章 完全合体
八月十二日,为避免被玉门关守军追击,老兵营一直行军至未申交界时分才重新驻扎,其间只在早上辰时歇了一个时辰吃早饭和让牲畜休息。
经过十来个时辰的行军,老兵营走出了差不多两百里,因为要避免过早进入白龙堆沙漠核心区,我们一直朝西南行军,此时距离南山北麓大约只有五十里距离。
在老兵营出玉门关后我们的行军路线上一路都是风沙化的草场。虽偶有小型绿洲,但补给能力有限,一般百来头驼马饮用后就会暂时干涸,如果想不影响行军速度大部分的水源补给还是要依靠随身携带的水。
大部队驻扎后我立即派出斥候探路,相比河西地区有向导,到了西域,我们能依仗的只有张骞的地图和乌文翰的商队记录。
乌文砚在三十多年前曾经和乌文翰来过西域一次,不过那次他们是借道匈奴国境直接从车师进入的西域,而返回时走的是“羌中线”,他并没有直接走过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线。
张骞在画西域地图时其实也没有亲自走过我们目前正行进的这条路线。他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留后也是从匈奴疆域逃脱而后从车师进的西域;而回去时是在羌线被南山羌抓住后途经河西之地被押往匈奴。
所以地图上这个区域的任何标注都不一定准确,就像元狩二年大爷看的大鲜卑山、乌桓山以东的匈奴地图。
为了不犯错误,我只能让更多的斥候在各个方向上探路。这时我开始怀念起李四丁带走的那四个王牌斥候:黎典、乐晋、余禁、典伟。
算算行程,李四丁等五人从七月初九离队已经三十三天。当时给他们带了足量的军资可以在途中购买马匹、物资。他们的行军目标是李三丁最后一次写信给李丁时张骞将李三丁最终派遣驻扎的地方——且末,然后他们会带着李三丁一起到白龙堆附近与我们会合。
按照李四丁出发时的理想估算,他们这趟行程总计五千余里,他的计划是用三十到四十天完成。那么如果他们行程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到达或靠近与我们会师的目标地点。
在我正盘算着和李四丁会师的事情时,后勤营地又传出了一个好消息:大肚婆嬴婉儿也分娩成功,顺利给我诞下第五个孩子——还是儿子。
与此同时,比较清楚刘猪崽针对李家内幕的马骏主动找到李癸,在营地开始宣扬了一个“迷信段子”:“主帅”得到了“黄龙之气”的传承,所以将会生九个儿子,因为“龙生九子”。马骏同时表示:他也是得到了“黄龙之气”的感召,所以决定放弃山丹的官职,加入老兵营团队。
最初听到这个传闻是李己告诉我的,因为马骏和李癸除了宣传这个事情还宣传了我在出玉门关时为了确保整个营地的安全不惜以身犯险和戍卒谈条件的事情,并以此突出“主帅”的高大形象。
其实我蛮怕他们这种宣传的。因为还有四个大肚婆没分娩,按照一般规律剩下的这四个大肚婆的肚子里怀着女儿的概率很大,如果到时候生出了女儿,他们的这种宣传可能就会有反作用。
不过干妈义姁告诉我:可以让他们就这么去宣传,因为按照她的经验,剩下的四个大肚婆肚子里大概率也都是男孩,这让我觉得还真的有点神奇!
八月十三起,我们开始正常的行军。为了躲避玉门关守军可能的追击,我们的行程往南偏离,原本到蒲昌海的九百里行程多了一百里,需要一千里,预计八月廿日可以抵达。
在行军的间隙,我开始盘算起了老兵营的未来。
我很清楚,逃出大汉国土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养活一帮老弱病残孕。我预想过,在未来大概十到十五年,我们都会花去大量的金银物资在赡养伤残老兵和抚养幼童,这一路上我给所有单身青年找老婆,“婴儿潮”在元鼎三年之前会达到高峰,然后平稳。那之后的十几年,养老的压力会越来越小,但是抚幼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其实养老好办,就是让他们颐养天年,还有富余精力的,给他们找女人就好了。
抚幼就麻烦得多,从教育这九个便宜儿子我就能看出来:光生是没用的,是否教化差距很大。原来只会傻兮兮聒噪的一帮小屁孩,经过我四个月的教化成长不是一般的快。虽然他们也有资质高低、个体差异,但是明显比呆在老兵营里发呆、打架、听荤话要强太多了。我如果不是从小读书,就不会有后来的机缘巧合,也不可能掌握到更多的知识,最终变得通透。所以抚幼就一定要先让他们受基础的教育,然后根据他们的特点让他们从事适当的工作,或是战士或是匠人或是商贾……
有时候,我真的有点希望东方朔在旁边,他一定知道孩子们在接受基本的教育后适合干什么。
说到孩子们的教育,我不禁联想起我幼年时的状态。我小时候是个憨货,没啥理想,以为自己的理想是当兵杀匈奴为家人报仇,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不仅憨而且怂。但是幸好我坚持让义父教了我读书识字,如果不是那样,我不会懂“篆体密文”,更不会有后来的一系列际遇。所以到了疏勒后我要坚定的让每个小孩都接受教育,就算读不进去书的,也要做到识字和会算账。
想起会算账,我又不禁去翻了乌文翰留下的账本和纪要。
我用不怎么专业的算学基础偷偷的作了个测算:就算最后只有一半孤残老兵跟我们走完全程到疏勒,按乌文翰记录的疏勒生活必需品的物价和基础人口产能,我发现即使我们资金充足,长期来说以那里现有的生产力也维持不了我们的开销。所以到了那里之后,除了经商我们还得立即找到适合的大量土地开始耕种、放牧或者立即将附近比较弱的莎车、于阗等的粮食产能全部整合过来——用怀柔或强硬手段的准备都要做好。
这一路的行军路线上都是无人区,除了沙化的草场,越靠近白龙堆,出现半干沼泽的概率就越大。
在最初行军三天后,斥候发回报告:在我们身后有一支大约三百人的队伍正悄悄尾随着我们。经过观察,这支队伍应该是南山羌人,估计是我们的行军离他们的生活区太近惊扰到了他们,所以他们选择了尾随我们。
为了摆脱羌人的盯梢,我们的队伍转向北快速行军。集中在八月十七、十八两天,队伍趟过一片绵延的沼泽,有大概七十辆骡车陷进了沼泽。幸好有拉纤达人廖涣加持,最终有超过五十多辆骡车被拽上来,但还是损失了十几辆骡车,其中有二十几头骡也再没拔出腿,只得就地屠宰以避免更大损失。虽然最终货物没有损失,但是还是搞得我们很狼狈。
等走出这片沼泽,我重新修正了西域地图。这时我想通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汉军会在相距一百六十里的边境修筑玉门关和阳关两座关城?应该是张骞元狩四年第二次出使西域走到这里时发现了这片沼泽后向刘猪崽提的建议,目的就是让偏南和偏北行进的商队分开出关,以避免调整路线时陷入这片沼泽。
八月十九日,我们终于摆脱了泥泞的沼泽。根据“司南配”的指针显示,此时的队伍应该在距离玉门关正西七百里左右的地方。这里仍是半沙漠化的草场,虽然还没进白龙堆核心区,但是已经进入了西域语一种叫“雅丹”的地形。
这种地形最大的特点是:地表呈现平行排列的垄脊(土墩)与沟槽(凹地)交替分布,垄脊高度从一两尺到百丈不等,长度有的只有十几丈、有的却有接近一里;沟槽宽度一般为数丈。这种地形下地面崎岖起伏,垄脊常孤立分布,而沟槽多互相连通,垄脊侧壁陡如峭壁,难以攀登,形成或般的奇特景观。
因为地形特点差不多、少标志物,很容易迷路,在这种地方行军“司南佩”非常重要。在这里行军同样重要的是对车轮的保护,因为这种地形特别容易卡轮,所以进沼泽之前二大爷培养的那批匠人就和营地原先的工匠一起对车轮进行了加固和轮毂、牵引轴的加强改进,虽然卡轮时有发生但不至于让车报废。
正当我们艰难行军咬牙坚持时,斥候回报:已经在前方五十里处与李四丁等六骑会师!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命老兵营加快了行军步伐,在十九日天黑前与李四丁、李三丁和斥候黎典、乐晋、余禁、典伟顺利会师。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李丁家的三儿子李三丁,他和李一丁的五官样貌是最像的,身材比四弟李四丁更壮些。
李三丁告诉我:在元狩三年,他就被二大爷李蔡派进了张骞的团队。元狩四年他跟着张骞一起再次出使西域。当时因为正处于漠北决战的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们的队伍没有遭到匈奴的任何袭击,出玉门关后先探了南北两条路,然后北上从蒲类、车师、危须、焉耆、龟兹、姑墨抵达乌孙,之后又去了疏勒、大宛和大月氏。张骞此行的主要任务是说服乌孙、大月氏回河西之地复国和在大宛购买汗血马,但是这三个任务的进展都不算顺利,所以在西域待了三年多。
在元狩六年的春天,因为听说匈奴加强了对北部西域诸国的劫掠,考虑到返回时北线未必安全,张骞派出部分使团成员先行返回在莎车、于阗、精绝、且末、婼羌等地驻扎,以期返程时走西域南线回阳关,而他就在那时被派往了且末。
“三丁,张骞大人的大致行程你可有了解?”我问道。
“张骞大人应该会在最迟明春赶到疏勒休整,之后走南线还是北线目前还没有定论。”李三丁道,“他倾向南线,不过应该不会走羌中线。”
“那我们如果在那之前赶到疏勒,找他谈谈合作有没有可能?毕竟他这次出来带了很多商品到西域进行贸易,想必回去时也会带很多商品,这比我们自己从头试错要节省了很多时间成本。”
对于我想赶在张骞之前先到疏勒和张骞谈生意的想法,李三丁表示不现实——不是张骞大会不会拒绝,主要问题是我们根本不可能拖着一众老弱病残孕在那个时候到疏勒。具体为什么他判断我们无法在那之前到疏勒,他稍后会给我详细的分析。
“主帅,你应该知道丞相之前已经和张骞大人和解,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张骞大人的使团中。”李三丁道,“所以你也不要气馁,我知道张骞大人这次回来有‘夹带私货’资助第一次出使西域牺牲的使团烈属的想法。他只要有这个想法,日后我从中斡旋,我们总有合作的机会。”
我点点头道:“话是这样说。只是以张大人的年纪,等他返回大汉,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出西域。而我今生应该是不能再回大汉和他谈生意的,所以如有可能,我还是想在疏勒跟他好好聊聊。”
“那恐怕只能是分兵两路,主帅你带着少数人快马前行,赶着去和张骞大人在疏勒碰一面了。”李三丁道,“不然按我的推演,我们三千多人真的没办法那么快到疏勒。”
在问完李三丁基本情况后,我向他们哥儿俩说了从觻德城和李四丁分开到出玉门关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因为他俩是李丁的儿子,很多“深喉”的事情我也没向他俩隐瞒。我更告诉了他们在会水到福禄分兵而行造成被匈奴冲阵死伤惨重的惨痛经历。
听完我们在河西北部的艰难行程,李三丁道:“一会儿我再盘一盘吧,不过以我目前的方案,很难既不分兵又能如期赶到疏勒会晤张骞大人。”
问完李三丁的情况,我又向李四丁问起他们这一路的经历。
李四丁告诉我:离开大队后他们先进入封养羌的地盘。封养部对汉军还是比较畏惧的,对于汉军斥候的过境,封养羌没有进行任何的阻挠。他们很顺利进入祁连山麓并将随身的马匹交给张何等人带回。
在祁连山麓,他们翻山越岭行进了五、六天后来到了南山羌若零部的地盘。因为随身携带了足够的金银,且进入南山的时间并没有犯若零部的禁忌,他们在馈赠了金钱后不但顺利离开还向若零部补给了马,一路由羌中盆地向西北到了婼羌地盘。因为他们一路都是用细软开路没有跟羌人发生正面冲突,所以很快正常抵达了塞种人的城邦且末,并找到了三哥李三丁。
“这一路我们真的是挺顺利的。”李四丁道,“开始我以为南山羌诸部和婼羌人还算朴实,路上也没有过分勒索我们。后来三哥告诉我:也不尽然。首先是大汉夺取河西之地后匈奴对羌人的控制力减弱,而与汉境接壤的羌人近几年的暴动也都被镇压,羌人开始惧怕我们汉军;其次是因为先零羌和研种羌闹矛盾,原本从陇西入羌的物资交换全停了,南山诸羌也在想办法用金银购买物资,所以对我们这次用金银作为买路钱的做法开始接受了;最后是我们去的季节不犯忌讳,不然他们还是会找我们麻烦的。”
“事易时移而已。”李三丁道,“张骞大人对羌人就很反感。他第二次被扣匈奴,就是在途经羌中盆地时被若零羌扣留送给匈奴人的。这也是张骞大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把‘羌中线’设为我们目标线路的原因。”
听完李三丁、李四丁的总结,我笑道:“总之‘飞将军’、二大爷和义父在天之灵保佑,我们老兵营终于在西域重新完全合体了!
第234章 两难境地
老兵营完全合体的当晚,我宴请了李三丁、李四丁和黎典、乐晋、余禁、典伟,以犒劳他们完成了这次艰巨的任务。所有老兵营主官和乌文砚、郦东泉、郦逸参加了这次的晚宴。
席间,李四丁再次向主官们叙述了寻找李三丁的经过,李三丁也大致聊了张骞使团的情况。
聊完这些,大家开始向兄弟俩问问题,众人最关心的问题还是如何尽快的抵达我们此次行军的目的地:疏勒。
李三丁道:“诸位,四丁跟我说了我们这次队伍的构成、特别是主帅的行军目的地后,我就很佩服主帅的眼光。疏勒是‘南山线’、‘北山线’和‘羌中线’三条商路都必须途径的必经之路,而且因为地处大宛、大月氏、乌孙三大势力的交界处,谁都不愿意对方侵占这个地方,所以这里的商业潜力堪称西域最佳。”李三丁顿了顿,道,“只是按照眼下的季节,我们这剩余的四千多里行军困难重重。从西域的东边到西边无论走哪条路都要经过大量的荒漠戈壁和无人区。有许多路线还会像你们前几天遇到的情况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走进沼泽。另外,眼下已是八月下旬,西域不同大汉,九月后就会转冷,而且自从匈奴王庭迁往漠北,每逢秋冬对商路的劫掠就会加剧,这都是我们的隐患。所以为了预防这些隐患,我们下面的行军路线和行军时机非常重要。”
说到这里,我让人找来西域地图,让李三丁对照地图具体说说后面应该怎么走。
李三丁指着地图上西域部分的右上角道:“我先来给大家分析一下这条路。这条路是传统意义上的‘西域北线’。走这条路我们可以避开白龙堆,但是要向东北走大约两百里回头路,绕开白山。绕开白山后我们要转向西北前往车师,然后经焉耆、渠犁、轮台、龟兹、姑墨、乌孙、尉头到疏勒。这条路的优势是沿途经过的沙漠戈壁少、路过的城邦多,能获得比较充足的补给。传统的大型商队、包括张骞大人两次往西走的都是这一条路。”
“是的。”乌文砚道,“乌倮氏从前秦起,只要人货数量较大,一直也是走的这条商路。”
李三丁道:“但是这条商路在秋冬季是匈奴的劫掠重灾区!这两年没有任何商队在八月后敢往这条商路上走的。”李三丁顿了顿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张骞大人派了包括我在内的一众同僚希望开辟一条新的、靠近南山的往返西域东西的商路。”
“那经你研究,这条路的状况又怎么样?”我忙问道。
李三丁指着地图道:“这条路的规划是如果从玉门关出发第一站是楼兰、如果从阳关出发第一站是婼羌。然后经过且末、精绝、扜弥、于阗、莎车到疏勒。其中于阗、莎车到疏勒的路线与经‘羌中’到疏勒的路线是重合的。这条路的优点是匈奴劫掠一般到不了这里,但是沿途多戈壁沙漠,倚靠绿洲而建的城邦人口规模也不大。我们在各地驻扎调研后将资料汇总给张骞大人的使团后,使团的计吏曾经做过测算:以这条路目前的状况,在且末、精绝、扜弥这一段很难安全完成商队的补给,尤其是缺乏能大规模补给的水源。在沙漠中行军稍有差池就可能出现危险。这也是张大人至今没有回国复命的重要原因。”
“那看来我们更不能走这条路了!”郦东泉道,“现下我们的人员规模比张骞大人的使团更大得多,且扶老携幼又有大量的货物,沿途补给更加困难。”
“是的。”李三丁道,“而且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羌人不敢对付匈奴和汉军,但是在秋冬季,南山羌也很喜欢翻过南山劫掠塞种人的城邦。无论小宛、戎卢、渠勒还是商路上的且末、精绝、扜弥,甚至与南山羌同宗的婼羌,都是他们劫掠的目标。”
“相比匈奴,羌人的战斗力不可怕。”李己道,“但是补给不够、沙漠戈壁太多就麻烦了。秋冬之后沙漠温差太大,老兵们铁定也吃不消。”
“是的,其实我们还有第三条路可选。”李三丁说着指向地图中间的位置道,“先过白龙堆,再过蒲昌海。在蒲昌海的西北就是楼兰国。”李三丁顿了顿,将手指向我们的目的地疏勒,又道,“从疏勒到姑墨有一条河叫葱岭北河,它与温宿水、葱岭河和于阗河在姑墨汇为姑墨川,姑墨川流入流沙瀚海后称‘流沙河’,当地语称‘塔日木’,意为‘中央之河’。其实,葱岭北河和‘流沙河’的大部分河道在多数时候是断流的,只在春季冰山融雪充足时可以成河,它也是蒲昌海的重要水源地。”李三丁顿了顿道,“溯这条河道直到姑墨,北边多沼泽、南边多沙漠,人烟稀少,遭到劫掠的风险很小。如果我们自身粮食补给足够,又在不用担心水源的涨水季节行军,这条路是我们目前的最优解。”
我盘算了一下李三丁的方案。按照这个计划,我们要在楼兰附近休整到春天,然后大军一齐开拔溯流沙河前往疏勒。虽然这样会耽误很多时间,但是对于好不容易重新完全合体的老兵营而言,这也不失为目前比较稳妥的选择。
至于究竟最终是否要按这个方案走,我还想多听各方意见论证。毕竟只要有一线可能,我还是想早点去疏勒和张骞会面。
在席间听李三丁建议沿着蒲昌海·流沙河·姑墨川·葱岭北河的中央路线行军至疏勒后,我当即让李癸盘了剩余的物资是否够支撑到那个时候。
李癸告诉我:粮食是绰绰有余的,草料储备也够,可能出现问题的是薪火和盐的储备。
对于盐的储备,我是不担心的。因为乌文砚说的重要盐产地蒲昌海已经与我们近在咫尺,而且是我们可能要长时间停留驻扎的地方。至于薪火,按照李三丁的意思也是不用担心的。虽然他和张骞出使时没有经过楼兰,但是他知道楼兰北面是白山、也就是北山的东支脉,植被良好,不可能缺薪木的原料。
我们唯一拿不准的是楼兰国对于我们这支规模庞大的汉军队伍在他们境内过冬持何种态度。根据之前的线报,楼兰是羁縻于匈奴的邦国,总人口大约一万四千左右,其北部居住在白山地区的山国与其关系友好,人口大约五千。
以这个人口数量论,两国相加的军队数量不会超过三千。虽然老兵营的可作战部队只有一千多,但是胜在武器装备精良且主战部队战力彪悍,所以我觉得即使楼兰不愿意让我们进城过冬,我们在蒲昌海以西驻扎,凭借车骑的阵型应该也不会有被消灭的风险。但是,如果有匈奴人加入则另当别论。
考虑到李三丁、李四丁兄弟比我们大部队更加疲劳,当晚我没有立即继续开会,而是在散席后让他们早点休息调整状态。
八月廿日,老兵营仅行军三十里便再度驻扎,原因是前方十几里就将进入白龙堆,我们要提前休整适应。
留出大量时间的另一个目的是和商队及飒仁焉支团队进行充分沟通,并征求他们对在楼兰过冬的意见。
郦东泉和商队对在楼兰过冬的提议并不十分赞同。他们认为:在楼兰过冬意味着耽搁整整五个月的时间,这远远超出了他们这次从事西域贸易周期的预期。而且因为难以与大汉境内联系,他们在大汉的家人将难免为商队的安全担心。且因为缺乏实践检验,在楼兰附近过冬是否安全也很难验证,多数股东还是希望在斥候探路保障饮水安全的前提下尽早前往疏勒。
飒仁焉支团队同样不是特别赞成在楼兰待五个月,其主要原因有二:第一,根据飒仁焉支的消息,楼兰算是匈奴的死忠,在楼兰附近长时间停留大概率会招来匈奴人劫掠;第二,飒仁焉支幕下有老奴曾经来过楼兰,他们的反馈是:蒲昌海虽然是盐湖,但是冬天最冷的时候还是会结冰的,这意味着冬天这里的生存环境很恶劣。
在飒仁焉支团队提供了关于楼兰附近冬天气候条件的信息之后,干妈义姁首先也站出来反对了在这里过冬。她的理由很简单:如果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过冬,老兵、产妇、婴儿的死亡率都会很高。
接着,乌文砚也表示在乌倮氏家族从事西域贸易的记录中,适合冬天休整的地方的确有楼兰,但是仅倚靠白山而建的楼兰城。因为白山可以很好的为楼兰城挡风寒,但是距离白山还有十几里的蒲昌海则不行——蒲昌海附近得不到白山的遮蔽,且地势开阔,冬天会很冷。
所以他的意见是:要么能搞定楼兰国王,让我们住在城里,要么就不能留在这里过冬。至于怎么搞定楼兰国王,乌文砚的意见是用一部分粮食交换——根据他了解的情况,楼兰之地的粮食并不能自给自足,需要向附近的车师、尉犁、轮台等国购买,所以他认为以一定粮食换取安全过冬的场所是一个可以尝试的方案。
另外,乌文砚还想在楼兰找到几年前帮助过他大儿子乌乾的羌族军人,想用那段香火情帮我们争取更好的局面,也顺便打听乌乾的下落。
在汇总了诸人的观点后,我又询问了李三丁的意见。李三丁告诉我们:他还是坚持到蒲昌海后不要贸然继续行军,因为南线远远无法安全支撑我们的水源补给,而北线上匈奴劫掠的频繁程度也会出乎我们的想象,中路线的溯流沙水的方案又绝不是适合在秋冬季展开行军的——昼夜温差大且水源间隔远,很不安全。但是基于有到过蒲昌海去过的人的意见,他也觉得冬天在蒲昌海边露营是不行的,我们必须争取在楼兰城内安全过冬。
“如果商队不愿意坚持到春天再开拔,我们只能再分兵。”李三丁补充道,“无论走流沙河河道还是走南线,如果我们的人员规模控制在三百以内的青壮年,且负重牲畜以骆驼为主,在秋冬季还是可以行军的,规模再大水源补给就跟不上了。”
提到再分兵而行,所有人都不做声了——上次分兵而行在会水至福禄地段遭匈奴劫掠的阴影还历历在目。
“使团的规模没有三百人,但是货物比较多。特别是当时出关还是以马匹为主,骆驼很少,所以至今张骞大人还没下定决心是不是走南线。因此我觉得如果要分兵,三百人规模是极限。”李三丁道。
得到李三丁的这个判断,我没有吱声。但是再次分兵而行的念头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想法是我一定要在张骞抵达前到疏勒,不然我将错过和他谈合作的黄金机会、也可能是唯一机会。不过在不能确保老兵营大多数人安全的前提下,我很难作出再分兵的决策。
散会后,我的心情莫名的沉重起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重新梳理目前李三丁所说的行军方案及众人的补充意见,我总结出三个重点:
首先,我们无论用什么办法,必须获得在楼兰城内过冬的结果,不然一切冬天的安全都无从谈起。
其次,获得在楼兰城内过冬的条件后要尽量改善、加强老兵营过冬的安全条件。如果安全条件足够,我们就可以考虑分兵而行,让一部分人和货物先去疏勒。
最后,因为目前老兵营合体后的物资足够,所以我们的第一考虑还是安全,即使错过与张骞的会面,我们也不能贸然分兵造成可能将老弱妇孺置于险地的状况。
总结完这三条也就是让自己的心里对目前两难境地的轻重有了明确的取舍:在任何时候,老兵营的人员安全都是第一位的,这是不容置疑的原则。
在得出这个结论后,八月廿一日我召集了商队和飒仁焉支的团队进行了告知。这次我没有跟他们商量,我以队伍“主帅”的名义向他们知会了这个原则:安全第一,商业利益第二。我告诉他们:对于商队可能因为耽误时间造成的损失,那也是试错的一部分,由股东共同承担。
所幸在这个两难的时刻,所有客座团队也都选择了信任我。
第235章 危机再现
八月廿一日辰时,全军用过早饭准备开拔进入白龙堆核心区。
我们的计划是经过一天的行军一定要赶到蒲昌海边,在获得足够的淡水和完成食盐的制作、补给后沿着蒲昌海的边缘往西北方向的楼兰城行军。
就在全军即将开拔时出了意外:在卯时就出发探索的后队斥候汇报:在南山附近就跟着我们的那股羌人居然也渡过了沼泽,在我们身后约三十里的地方尾随我们。
其实我对羌人并不太畏惧。首先,在我的印象里,羌人应该很怂(从我和我亲爹那得出的结论),也正是因为怂,当他们看到一堆明显携带老弱妇孺的汉军经过,他们只敢偷偷跟着惦记,不敢像匈奴人那样冲上来直接劫掠;其次,根据斥候的回报:那支羌人只有三百骑,装备也远不及匈奴骑兵精良,战力应该远在我们之下。
但是李四丁和李己提醒我:一旦我们进入白龙堆沙漠,羌人与我们在实力上的差距可能会大幅缩小。原因有三:第一,“武刚车阵”在流沙中的稳定性会差很多,加之“雅丹”地貌限制难以结成圜阵,较之在其它地形时遭遇冲阵后比较容易被破阵;第二,良种马和普通马在沙地上的质素差距、尤其是速率差距会减小;第三,老兵营内即使经验最丰富的悍卒也没有在“雅丹”兼流沙地形作战的经验。
在我们现有的团队中,何伯军是曾经跟着霍去病和邢山经历过沙漠作战的,当时的战场在居延泽附近。虽然两者地貌不完全一样,但有一定类似性。
根据何伯军的经验分享:沙漠作战最主要的一条就是要轻装简行以确保机动性。在居延作战时,在阳煜等匈奴降卒的经验介绍下,他们甚至都要脱掉人、马的护甲,更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辎重。
但是对于眼下的老兵营而言,这种战法是不可能的。反而目前这支羌骑的配备,是非常适合做这个事情的。
因此,据我的判断,这群羌人的意图很明显:要在我们进入白龙堆后打我们的秋风。利用进入沙漠后车骑和负重牲畜的机动力减弱抢掠我们的物资。
在作出这个判断后,我推迟了开拔行军的步伐,立即召集老兵营全部主官及郦东泉、飒仁焉支、何伯军、马骏等开了会,商议怎么对付惦记我们的羌人。
作为团队的最高战力,李庚和李己的建议出奇一致。他们认为:老兵营的作战部队在陇西驻扎时间很长了,对羌人并不陌生,在文帝朝、景帝朝的时候羌人也经常试图到陇西“打秋风”。但是他们战斗力不行,远不及匈奴骑兵,所以根本不用怕他们,就地保留足够力量保护家属,其余骑兵列阵去干他们就行。
按照李己和李庚的分析:只要一百骑兵,就能把这支羌人武装冲散。
我并没有立即同意李己和李庚的提议。
我给出的理由是:如果执行这个方案,敌人是我方投入战场兵力的三倍。当然我相信他们战斗力不如我们,但是万一他们利用人数优势拖住我们或者对我们造成较高的战损,这个后果是我们承担不起的——李家最精锐的骑兵就剩这些了,我们不能在这里折在苍蝇一样的羌人手上。即使没有出意外,一百骑兵对战三百羌骑想零战损基本是不可能的,我完全不想因为羌人造成战损——后面还有四千多里路要走,遇到匈奴兵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跟这些人缠斗耗了原气,遇上匈奴骑兵怎么办?
我还告诉众人:我没同意立即和尾随我们的三百羌人开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总觉得以羌人的尿性,不太可能三百人孤零零的尾随着我们这支三千余人的队伍。虽然很容易看出我们的队伍中有老弱妇孺、有大量货物辎重,但是更明显的是:我们能作战的部队远远不止三百。羌人应该知道自己的战斗力非匈奴骑兵可比,敢这么跟在我们后面一定是有底牌的。
众人觉得我的判断有道理,但是一直放任他们在后面跟着肯定不是办法,尤其是我们从玉门关出来已经九天,虽然在路上逢绿洲有水源补给,但剩余的淡水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我让李癸预估了一下剩余的淡水还能确保多长时间的饮水安全。李癸告诉我:目前还有大约两百石淡水,正常可以维持两天,如果暂时不喂骆驼并省着用,大约可以维持三到四天。同时李癸提醒我:因为听说蒲昌海是咸水湖,除了行军过去的时间,我们至少还要留半天时间提纯饮用水,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能再坚持两天就必须进白龙堆。
“我有个想法。”李四丁道,“羌人从南山翻山越岭而来,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走的路线和我之前大致相同,是从婼羌领地过来的。如果主帅的判断没错,敌人这三百人后面还有大股部队,那么他们的补给点大概率在蒲昌海的南源——也就是流经且末的且末水。如果羌人在我们穿越沼泽之前就已经盯上我们,按距离来算,他们补给水源的时间应该最多比我们出玉门关的时间晚一到两天,也就是说他们至少也已经七天没有得到比较好的水源补给。”
“四丁,你的分析非常好!”我忙道,“羌人是轻骑突进,不可能像我们一样携带这么多水。如果只有这三百人,沿途被我们补给过的地方也许还够他们补给,但是如果他们人数很多,饮水肯定就剩余不多了!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办法是我们先再休整一天,利用这一天好好刺探他们的情报,然后再作针对性的布置。如果只有这三百骑羌人,吓也好、歼灭也好我们总有办法对付。如果羌人数量多,我们就要想办法在水源上耗他们。”
商议一定,精锐斥候分两路分别由李己和李四丁带队,李己带着聂文远、高舜等去探明进入白龙堆前这十几里路线的地形、地貌特征,李四丁则带着黎典、乐晋等迂回去探明羌人背后是否还有援军。
首先发回情报的是李己,他告诉我们:即将进白龙堆的地方有一处绿洲,绿洲不仅可以少量补给水源,绿洲后的沙丘还是伏兵可以藏身的好地方。
到了午未交界时分,李四丁等也归队了。经过他们的探查:三百羌骑的身后约三十里还有一支规模大得多的羌人部队,步、骑兵混合,规模比汉军的一尉更多,超过三千人规模。
斥候典伟还告诉我们:后队的羌人在一片绿洲边驻扎,但是因为人马太多,绿洲已经被他们补给到干涸,许多羌兵在用简单的工具挖淤泥,试图让绿洲下的地下水更快渗出,由此可见这支羌人部队已经出现了缺水的情况。
综合两路斥候打探的情报,我决定立即开拔向前十五里,守住白龙堆前的最后一处水源地——即使这处水源地的补给能力远不够我们三千多人的消耗,至少可以帮助我们在水源消耗战中占据有利位置。
未时一过,老兵营开拔前进了十五里,在白龙堆前的小型绿洲扎营。当晚,我做了一个决定:给全体发放制式武器,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在收到武器后,干妈义姁来到营帐单独找了我。她对我说道:“你还记得你义父让我带给你的你母亲的遗物吗?”
“记得的,那个绣着羊头的羌绣。”我回道。
“据说那个东西在羌人看来是权势的象征,你这两天不妨揣在身上,也许可以和羌人化干戈为玉帛。”义姁道,“你知道,你自己本身就是羌人,如果不是不得已,最好不要跟羌人见刀兵。”
“好的。”我回道,“我们先用水源逼一下,如果羌人因为缺水自己退走最好。”
义姁点了点头,准备出帐。走到帐门口,她回头对我道:“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其实你也不是纯种羌人。你生父是羌人无疑,但是你娘不是的。她是汉人,我只知道她姓钱,是长沙人士。”
我冲义姁点点头,道:“好的干妈,我知道了!这一路最辛苦就是你,等到了疏勒,我一定给你建座大房子好好孝敬你!”
义姁笑道:“好啊!干妈等着!”说着出了营帐。
得到干妈的提示,我就去贡宪给我的箱子里找出了我娘的遗物——那个绣着羊头的羌绣。我将羌绣拿出来贴身收好,以备可能与羌人交涉时使用。
八月廿二日,我们守着水源休整了一整天。根据斥候的回报,羌人并没有撤走,前方的羌人在距离我们十五里的地方扎了营,后面的大部队则在离我们大约二十里的地方。看他们的架势,并不甘心因为水源补给问题放过我们。
自从廿一日晚扎营,我们试了一下绿洲的水源补给能力。这片绿洲最初的洁净水源够装满六十石水桶,三个时辰后再涌出来的水就比较浑浊,经过过滤只能补给十几石,其余勉强只能给牲畜饮用。到廿二日后晌,涌出来的水基本都是浑浊的,只勉强过滤了几桶,其余的都只能给牲畜饮用。
到廿二日晚上,马骏找到我,对我道:“道一,这里的水咱们先别用了。”
“为什么?”我有点疑惑道。
“羌人显然舍不得你这只肥羊啊。我估计他们就算水喝完了来跟你拼命也不会主动撤走。”马骏道。
“这和不用绿洲的水有什么干系?”我继续问道。
马骏坏笑道:“过玉门关用的泻药,我这里还有很多。明天留点水给他们,多了不说,他们的三百先头部队直接就跪了。你俘虏了三百先头部队,再跟他们谈条件,总比直接开打好。”
听完马骏的叙述,我对他挑了个大拇指,道:“真有你的啊!话说,老马,你随身带这么多泻药,当初到底什么居心?”
马骏朝我尴尬的笑了笑,道:“最初的居心,必须是给你用。但是我不舍得让我主家也吃苦。而且你老是分兵独行逮不到你,等石辰他们偷偷搞事情,我就不想用了。”
“奶奶的!”我佯怒道,“怪不得你主家到现在都不肯收你的牙牌!”我顿了顿道,”不过你已经弃暗投明,前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了。等到了疏勒,我来帮你做工作。”
“好!你可不许骗我!不然我一定让你或者你家小黄尝尝我独门调制的泻药的滋味!”马骏道。
得到马骏的献计,我立即召集了战斗部队的主官一起来商议下药的契机和羌人药性发作后的战机。
当晚,我下令不再使用绿洲里的水,终于在廿三日辰时让水经过数个时辰的恢复达到我们来时的一半深度,但是水还是偏浑浊,只能饮喂牲畜。
八月廿三日卯时,有作战任务的李己、李庚带着骑兵躲在了白龙堆两个方向的第一个沙丘之后,在他们身后是李三丁统率的五十车骑勇士,每个车骑勇士配备两名预备役材官。
老兵营主体则一边做饭一边收拾物资营帐,到辰时开拔进入白龙堆。在流沙和绿洲的边缘,车骑在草场呈扇形排列将营地诸人护住,等待防御羌兵。
我和王堡堡及义从胡诸人与马骏是最后离开绿洲的。按照马骏的思路:下药一定要找好时机,太早粉末悬浮太多容易被发现,下得太晚,有效成分沉入水底大大影响药效。
在王堡堡充当斥候发回羌人先头部队看到营地炊烟断绝后开拔的消息后,马骏估算了时间,让马仲达、马少华和宗荣将足量的泻药倒进了水源,然后招呼我们迅速撤离和李己部会合。
不多久,三百羌骑缓缓靠近绿洲,在看见水源后立即进行了休整。
休整的羌人叫声很大,懂羌语的李己对我道:“应该是成功了,羌人在说好久没有这么大的水源地可以饮马了。但是水太浑,他们不一定会自己喝。”
“不管他们喝不喝,我们都要算好时间冲过去!”我对李己道,“去迟了等他们大队来了,我们的计划就落空了。”
我们静静在沙丘后等待了不长时间。马骏对我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道一,得准备冲锋了!”
得到马骏的提示,我让李己率本部骑兵迅速爬上沙丘顶端,然后号令全体骑兵向羌人冲锋。略迟于李己,李庚的骑兵也从侧方杀了出来。我带着马骏团队和王堡堡等休屠猎人及义从胡诸人紧随其后。在我们身后,五十车骑勇士也已经开动。
第236章 牧羊人的后代(上)
老兵营训练最精良的两百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向羌人。羌兵顿时乱成一团,纷纷上马驳转马头便要去找自己的大部队。
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我们的骑兵并不急于与羌人短兵相接,而是给他们时间上马逃跑。
不过他们没跑出几步,部分羌兵和几乎所有战马就都软了腿,很多战马直接停下开始拉稀。
为首的那个羌人很快被聂文远追上。他立即举手示意投降,下马后第一时间弃械捂着肚子跑到了路边,不顾一切的开始拉稀。所有羌人见领头的这样即使没喝水的也都放弃了抵抗,纷纷缴械投降,其中喝了水的也像那个头领一样蹲到路边开始拉稀。
与此同时,五十车骑转为前队,一边给羌人发放解药一边将羌人捆绑结实押上车骑绑在事先准备好的战车钢梁上。
被俘的羌人一共三百人,每十人捆在一辆车骑上,一共装了三十车。
做完这一切,我号令车骑退回沙丘顶,二十辆轻装车骑在前、三十辆有俘虏的在后,李己、李庚的骑兵则护卫左右,严阵以待羌人的大部队。
趁着羌人大部队未到,我们突击审问了那个羌人首领。
李己懂些羌语,这个羌族首领本身也能说几句汉语,所以交流并没有太大困难。
这个首领生得皮肤黝黑,胡子拉碴,但是年纪不大,据他自己交代才二十一岁,名叫羊利氏,是先零部落“大豪”老羊利氏的儿子。他们的部落在西海附近,因为土地高寒贫瘠过得非常辛苦。今年早些时候,他们与已经迁入大汉陇西地区的研种部落发生冲突,部落中死伤了不少精壮人口。现在族中老弱病残更是食不果腹,于是他们父子带着族内最有战斗力的一群人伙同几支南山羌的部落翻过南山,想到西域来“打打秋风”,收集一些过冬的物资。据小羊利氏自己承认,盯上我们的人马已经有七天,因为忌惮我们的规模所以一直尾随也没敢下手。
“这位大豪,你应该知道我们后面还有好几千人,为了大家不伤和气,你能不能放过我们?”小羊利氏用蹩脚的汉语道。
听着小羊利氏拙劣的求情技巧,我挺汗颜自己也是羌人。我觉得羌人真的是又怂又二杆子,自己没事打来打去,打得活不下去了跑出来想当强盗,然后又没水平又没胆,被抓了就一句话就想我放过他们,也不知道凭什么。
这时,支援车骑勇士看守羌人俘虏的李三丁带着几十个预备役也来到了沙丘。
听说我们俘虏的是先零羌大豪的儿子,李三丁道:“主帅,别轻易放了这厮!这家伙可能是给张骞大人的好礼物。先零羌在羌人诸部中实力最强,有这个人质,应该能让张大人实现从‘羌中线’归汉。”
听说对付羌人可能能拉近和我未来合作伙伴张骞的关系,我顿时又起了不能轻易放过这帮人的心。虽然我知道我流着羌人的血,但是我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更谈不上对他们有同胞情。
“主帅!”小羊利氏学习能力倒是很强,刚才按他爹的头衔“大豪”叫我,现在听人家叫我“主帅”一下就学会了。
“主帅,求求你,放过我们。扣留张骞大人的若零不是我们的部落,我们也恨匈奴的,我们是同胞啊!你知道吗?你们的老祖宗炎帝,也是我们的祖宗啊!姜姓是我们羌人最尊贵的姓氏,我们都是牧羊人的后代!”小羊利氏道。
小羊利氏说的这个事情我倒是听司马迁找李敢闲聊时提过,不过不是很准确。司马迁说:炎帝姜氏是羌人的表亲,姜为羊女,羌为羊男,牧羊女外嫁者为“姜”,牧羊男留家者为“羌”。
此刻我不想跟小羊利氏掉书袋,懒得搭理他。不过这个羊利氏脸皮真的很厚,知道我并没有立即杀死他们的打算后就不停喂软话求饶。
我微笑着看着小羊利氏的表演,我当然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等待他父亲“先零大豪”老羊利氏的大部队来救他。
果然不多久,黑压压一片羌人由远及近向我们围了过来,千余骑兵在前,约两千步兵在后。
待羌人列队站定,羌骑队伍闪出一骑中年黑大汉,五官模样和小羊利氏有七八分相似,估计就是他爹老羊利氏“大豪”了。
那老羊利氏刚要开口,我先大喝道:“老羊利,你这老匹夫敢纵子尾随偷袭汉军?你们是想部落被我大汉的铁蹄踏平吗?”
老羊利氏一惊,这时我刀下的小羊利氏突然用羌语叽里呱啦跟他老子喊了一阵。
我刚要问李己他说了什么,李己已经一个大耳刮子扇了那小子,对我说:”他说别怕我们,说我们是汉军逃兵,行军带着家眷细软。”
我心想:“这小子倒是挺精的啊!”手上的匕首却在他脖颈处带上了力,将他脖子划伤,道,“老羊利,你敢随便动一下,我就让你儿子先下地狱!然后杀你们三百个精壮男丁!接着再跟你们一帮乌合之众分个生死,让你们感受一下汉军的军威!”
老羊利氏不知道我们深浅,一下不敢轻举妄动了。小羊利氏也因为感受到了我真的可能会杀他,也不敢那么张狂了。他对我说道:“主帅,你放了我和我族人,然后给我们一些细软,我们讲和怎样?毕竟我们一路行军到这里花了很大代价,尤其是过沼泽损失不小。”
我笑着当着老羊利氏的面狠狠抽了小羊利氏一个耳光,道:“小子,你还真敢开口!你们做强盗没做成,还要我给你们辛苦费?我告诉你们:别看你们好像人挺多,真打起来你们不堪一击!”
老羊利氏看见儿子再次挨打顿时有些急了,道:“有事情好好谈!如果你们欺人太甚真敢杀了我儿子和三百族人,我们三千多人一拥而上,你们的老弱妇孺也保不住!”
老羊利氏说着向族人作了个“预备”的手势。身后人马立即作待命状,随时准备冲阵。
我当然知道逼羌人鱼死网破没有好处。虽然李三丁跟我说了将小羊利氏作为人质可以给张骞卖个大人情,但是一切人情都要以老兵营的安全为第一前提。于是我就想如何才能让老羊利氏找个梯子下台,我放了他儿子和三百族人,而他撤兵不再尾随我们。
我想了片刻,对小羊利氏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只要再说一句话,不管说的我能不能听懂,我立即一刀捅死你!懂吗?”我说着将匕首再次顶在小羊利氏的脖颈处。
小羊利氏被我的举动震慑住,赶紧点了点头,不敢吱声了。
看小羊利氏老实了,我对老羊利氏道:“老羊利,咱们之间本无仇怨。错就错在你们想打我们的主意!我告诉你:我们是汉军精锐,不是你们以为的肥羊!现在趁我们之间还没有血仇,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提个我们能接受的有诚意的方案。如果合理,我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老羊利氏当然听出我的打算,损失儿子和三百精壮的后果他肯定不想承担。但是他也很警惕,用生硬的汉语道:“那你先放了我的人。”
“你和你儿子怎么一个德行?当我傻吗?”我回道,“你没有有诚意的举动,我是不会轻易让步的!”
“那你想怎么样?这个方案不妨你来提”老羊利氏道。
“我知道你们现在应该没什么淡水了。你们在这里等我们两天,等我们去白龙堆对面的蒲昌海补给了淡水,就放了你们的三百骑兵,并且让他们带淡水给你们补给。你们补给完就回南山。确认你们撤退,我十天后放你儿子,如何?”我问老羊利氏道。
“不行,你们汉人最狡诈!我信不过!”老羊利氏道。
“如果我也是羌人呢?”老羊利氏的话让我找到了一个“套近乎”的机会,我不知道干妈义姁说的是否真有用,但是我觉得可以试一下。
在老羊利氏惊诧的目光下,我掏出了母亲的遗物——那条绣着羊头的羌绣帕。怕隔得太远老羊利氏看不清楚,我让李己到阵前将羊头羌绣帕递给他。
老羊利氏接过手帕仔细看了看,思量了片刻,突然很激动,道:“你上前来!我有话问你!”
我当然不可能贸然过去。见我没动作,老羊利氏让部下全部后退十步,只有他本人带着两个护卫留在原地。见我还没动作,他又让所有部下放下弓箭、刀剑归鞘,道:“现在可以了吗?”
我将小羊利氏交给高舜控制,在李己、李庚、李三丁和聂文远的护卫下,我骑马下坡来到了老羊利氏面前。
老羊利氏仔细打量了我半天,道:“这个‘羬羊羌绣帕’你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是我母亲的遗物。”我平静回道。
“那你母亲是羌人?”老羊利氏严肃问道。
“我是孤儿,没见过我父母。不过据我义父说,我母亲不是羌人,
而是嫁给羌人的汉人女子。我父亲是羌人。”
“那你怎么成了孤儿?又被汉人抚养?”老羊利氏道。
我假装很悲痛的顿了顿,道:“我义父说,当年救下我的时候,我父母和全族大约八百人都已经被匈奴人杀死了。他救下襁褓中的我时从我母亲身上找到这个帕子,但是我母亲穿着汉服,所以他判断我母亲是嫁给羌人的汉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老羊利氏激动道。
“我不知道。”我回道,“不过我义父应该没理由骗我。”
老羊利氏策马来到我身前,不顾李己、李庚等警惕的目光来回驳转马头在我身前打量我。他的两位侍卫害怕我们对他不利,立即也策马上前护卫在他的左右。
老羊利氏对着年纪较大的那个侍卫说了一段羌语,那个五十左右的老侍卫也仔细端详了我许久,冲老羊利氏点了点头。
“你告诉我:你义父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哪里收养的你?”老羊利氏对我道。
“我义父说是在陇西狄道附近的秦长城外救下的我,之后是在陇西成纪抚养的我。”我平静回道。
老羊利氏的眼里突然泛起光彩,道:“莫非你真的是他!”他说着又冲老侍卫说了一段羌语,老侍卫点点头,然后驳马转身去了队伍里。
待老侍卫走远,老羊利氏又对我道:“你知道自己的年纪吗?”
“我义父是大汉孝景帝中元五年秋天收养的我。那时候我还在喝奶,所以我的年纪应该是二十九岁。如果按照羌人的习惯,算三十岁也对。”我依旧平静的答道。
“好!太好了!”老羊利氏回道,目光中居然露出微笑。
不大一会儿,老侍卫提着一个包袱从队伍里返回,并将包袱递给了老羊利氏。
老羊利氏对我道:“看你这块‘羬羊羌绣帕’,的确很像是我们羌人一位首领家妻子的遗物。但是我们的牢俎‘端工’生前说过:如果你是那个人的孩子,你就应该能看懂这个。”说着他打开老侍卫取来的包袱,取出里面精心包裹的羊皮卷,道,“你如果看完后能说出里面说的是什么,并且能说出里面提到的写这封信的主人、也就是这个‘羬羊羌绣帕’的主人和他丈夫的名字,我就相信你!”
老羊利氏说的我有点懵逼。按照各种我接触到的证据,我确实应该是羌人的后代。但是我还在吃奶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我甚至连一句羌语都听不懂,更不用说能看懂羌语写在羊皮上的文字了。
另外,我很好奇的是:那个叫牢俎“端工”的人又是怎么能断定我能看懂这个羊皮卷的?不过已经事到临头,我只得硬着头皮接过老羊利氏递给我的羊皮卷。
当我打开羊皮卷时我惊呆了,我真的能看懂——因为上面写的东西是“篆体密文”,应该是写在竹简上,然后被拓到羊皮上的。在淡淡的拓痕下,是工整隽秀的笔迹。
第237章 牧羊人的后代(下)
羊皮卷上用“篆体密文”写下的是一封遗书、一封母亲写给儿子的绝笔信。
我亲爱的儿子: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机缘看到这封信、会在何时何地看到这封信、看到这封信是是否有机缘能看懂里面的文字。不过可以肯定,这个时候,爱你的妈妈已经早就不在了。
我出生在湘水边一个富商家庭,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的妈妈就不在了。爸爸对我非常好,我在优渥的生活中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因为我相貌美丽家里又多金,等我到了出阁的年龄时,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父亲很开明,让我自己选夫君。我选择了一个很有才华的良家公子,可是刚“文定”他就因为饮酒过量猝死了。
两年后,我又和一个门第相当的公子定了亲。这次也一样,他私下约我出去游玩时,掉进湍急的湘江里淹死了。这次因为是私自接受未过门夫君邀请“淫奔”闹出人命,虽然我父亲退了彩礼还赔偿了许多钱,准婆家还是非常不开心,他们到处宣传我是会克死男人的“扫把星”。
又三年后,我遇到了一个认真追求我的男人。他很穷,但是有才华。就在我打算和他定亲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在外地有妻子。我看到了他给妻子写的信,信上说:等他骗到我的嫁妆后就会回去一家团聚。父亲知道后很生气,让人赶走了他。在回乡的路上,他遇到了土匪,被杀死了。他的妻子拿着之前他写回家的信来报官,说是我们家因为他欺骗我报复他买凶杀人。父亲花了许多钱打点才把事情压下来,但是我的名声更差了。
就这样,我非常不开心的在家里待到二十四岁。父亲告诉了我一个秘密:我不是他的亲女儿。当年,我娘是这里最美丽和最有才华的女人,她爱上了一位在大汉最有才华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生父。
但是在得知母亲怀了我后,我的生父只对母亲说了一句:“我占卜过了,我们的女儿富含气运,但是她只能嫁给牧羊人的后代,她和牧羊人的后代才能生出造化惊人的孩子,其他想娶她的人都不会善终。”
之后我的生父就不告而别消失了,而我的母亲在湘江边天天以泪洗面。
我现在的父亲一直暗恋我的母亲,但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母亲,因为他家是一身铜臭味的商人。在看到母亲为情所困后,父亲大胆向母亲表白:他愿意爱我母亲一辈子,更愿意像亲女儿那样的爱还没出生的我。
这终于感动了母亲。不过,我母亲心里的人还是我生父,生下我不久就郁郁而终。死前她告诉了父亲我生父说的关于我的谶言。
父亲虽然一直对我视若己出,但是他知道我心里不幸福。他给了我足够的钱,让我可以雇佣车马保镖去畅游世界并寻找自己的良配。
我一个女孩什么都不懂,在兵荒马乱的陇西遇上了强盗。陪我出行的奴仆都死在了强盗之手,幸好一位年轻的军官救了我。他虽然是军官,但不是粗人,他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细心的照顾我,嘘寒问暖但毫不做作。
他不嫌弃我是大龄剩女,还是像对小姑娘一样疼惜我。他还教我他们家族才会的前秦文字,就是我现在写这封信用的这种。
有一次他教我写:我是个馋鬼,爱吃大鲤鱼,你也一样吧?写完这些,他羞涩的笑了笑。后来我把第一个字连起来念才知道他的心意:我爱你。我想我也爱上了他吧!但是我问了,他并不是牧羊人的后代,他的家族从前朝开始就一直是军人。
我怕他被我荒唐又无奈的气运伤害,只能离开他。我一路向西漂泊,只想早日忘记他。
终于我来到了西海边,那是传说中王母娘娘的瑶池吧?天是那么蓝,草是那么绿,水是那么清澈。
那一年,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在西海边遇到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他叫姜日渥布,汉名叫姜大山。他比我小十岁,长得一点也不帅。但是他总是追着我,喊我“神仙姐姐”,他说我就是他的白月光,如果我不接受他的爱,他会一辈子这么追求我、陪着我,去天涯海角、到天荒地老……我都想不到,那么土、那么木讷的一个羌胡小子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哎!
他说他们羌人是牧羊人的后代,虽然生在贫瘠落后的地方,但是追求爱情的心是炙热的。我被这个小男生感动了,我决定顺应我一定要嫁给“牧羊人后代”的命运,嫁给他。
嫁给他以后不久,我就怀了你,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羌人选为了“共主大豪”。
二十八岁那年,我生下了你。这时候我才知道:他追求我仅仅是因为牢俎“端工”、也就是他们的大巫师,在看到我后告诉他:我是富含气运的人,娶我生下的孩子将来是可以造福羌人的共主,而我只是他生孩子、当共主的工具!
现在,他要求我带着你去陇西大草原。因为牢俎“端工”告诉他:那里有可以滋养你身体的“黄龙之气”。
我真的觉得太可笑了,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你父亲。因为我爱的他在陇西,我对他不辞而别心里好委屈!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是我不想再回这看似圣洁实际却令我伤心的西海之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身背这样的诅咒,总之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活下去,只想在死前再看看他。
原谅妈妈的自私,我其实特别爱你!但是我真的快疯了,我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生活。希望你真的造化通达,那样我也不枉在这世界上走一遭——命运安排下的我这一生的意义仅仅是做你降世的容器吧!
我会把这封信给牢俎“端工”,我让他在你成为他们共主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如果你有机缘看得懂,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你毫不犹豫的杀了那个神棍吧!如果你觉得你妈妈真的很委屈。
爱你的妈妈:钱思懿绝笔
看完这封信我的心情真的是五味杂陈。几个月之前我知道我妈妈是个苦命的人,但是不知道她会这么委屈、这么苦!而义父也真的苦,虽然他也懂“望气”,但是我相信他爱我母亲不是为了得到“气运之女”,他看着母亲因身怀气运而受折磨,才决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我承接气运,而是做个普通人,并默默守护我。
看完这封信唯一让我觉得释然的是我母亲和义父的关系真的不像义父自己忏悔的那样,而母亲的死也绝不是因为与义父一夜温存后觉得受了辱。她是在了却心愿后决定自杀,只是最后因为误会和巧合也害了义父。
我心道:“义父,你不要再自责了。我母亲是爱你的,能在决意去死之前和你共度良宵,她心里应该更多的是欢愉,而不是你想当然的她觉得自己受辱自尽。”
“你知道写的什么吗?”老羊利氏说道。
我收拾心情,决定先应付眼前的事情。我半真半假得泪流满面,道:“姜日渥布是我爸爸,写这封信的汉人钱思懿是我妈妈。他们率领着八百族人带我去陇西接受牢俎‘端工’发现的‘黄龙气运’滋养,结果被匈奴人袭击,我父母都死于匈奴人刀下。而我因为造化使然,被大汉‘飞将军’李广救下、并让弟弟李乙收为义子。”我顿了顿,随即怒道,“牢俎‘端工’在哪里?他为什么能算出陇西有可以滋养我的‘黄龙之气’却算不出我父母会死?!”
“牢俎‘端工’已经去见我们的羬羊神了!不过他死前说过:他相信以我们共主的造化,是绝不会夭折的!我们羌人终有一天会遇到我们的共主!”说道此处,老羊利氏热泪盈眶道,“主帅,你真的是我们的共主啊!当我在你身前打量你,我就仿佛又见到了我们失踪三十年的‘共主大豪’沃日布叔叔!”说着老羊利氏居然老泪纵横翻身下马,转身对身后的族人高声道,“眼前这位穿汉军军服的人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共主’,让我们真诚的向他下跪臣服吧!”
跟着我的汉军将士和所有羌兵都惊呆了!过了一会儿,老羊利氏的老侍卫才率先向我下跪,接着所有羌兵齐齐下马跪倒,在老羊利氏的带领下高声道:“大豪,也内基阿鲁(吉祥如意)!大豪,也内基阿鲁!”
看着原本气势汹汹的羌人瞬间把我当成神一样顶礼膜拜,我真切感受到了气运加持下的我是如何被“天命”眷顾的。
我立即让李己放开小羊利氏、让车骑给羌族俘虏松绑、让马骏给吃了泻药的羌人的马解毒。
这一刻,我丝毫不担心羌人会再造反打我们物资的主意。我知道,羌族人文化比较落后,说难听点基本上就是一群二杆子(小羊利氏除外),认定我是老大就绝对不会再有什么二心,而且我真的确实是他们的共主,是姜大山和“气运之女”钱思懿的亲儿子——虽然他们婚姻的背后是欺骗和利用。
在放回羌人战俘后,老兵营的众人也在惊诧中渐渐接受了我已经成为这支羌人“共主大豪”的事实——好像很荒谬,但是确实发生了。
在我们重新整备的时候,老羊利氏和他的老侍卫则一直在向族人们讲诉为何会那么确定我是他们寻找了二十九年的“羌人共主”:相貌、“羬羊羌绣帕”和准确说出羊皮卷上的内容(当然其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羊皮卷只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遗书)。
在一阵喧嚣之后,老羊利氏煞有介事的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尊敬的共主大豪,既然您在襁褓中就已经被汉人收养,那么请问您是如何能认识羊皮卷上那些古老神秘文字的呢?”
我对老羊利氏笑了笑,道:“应该是羬羊神的旨意吧!在我小时候,每当我入梦,在梦里就会梦到一只长得挺喜气的卷毛白羊,它会开口说人话,并教会我那种文字。”
说完这段谎话,我偷偷瞄了瞄在不远处的李三丁和李四丁。我确定因为人群喧嚣他们听不见我已经把他们的老爹编排成了“一只长得挺喜气的卷毛白羊”。不过就好像我学习“篆体密文”纯属机缘巧合,让我学会“篆体密文”的不是什么“羬羊神”,而是“天命”。
听了我的话,老羊利氏和他的族人更加深信不疑!不停的向我表示他们的敬意和对羬羊神让他们找到我这个“共主大豪”的感激。
为了表达找到共主的喜悦,老羊利氏命族人将随身携带的最贵重的物品——干肉献给了我。作为“共主大豪”我当然也不能小气,让李癸将在敦煌补给的美酒拿了几十坛出来赐给他们。
羌人拿了酒就想开坛畅饮,我估摸着按照他们的意思:应该是想直接驻扎开派对了。于是在这个时刻,我问老羊利氏:他们的饮水还有多少?
老羊利氏这才如梦初醒,道:“多亏‘共主大豪’提醒,我们随身的饮水早就不富裕了,已经省着喝好几天了,如果再找不到水源,估计明天就要彻底断水。”
“那就先别狂欢了!”我回道,“赶紧过白龙堆去蒲昌海找水,不然我们都要渴死的!”
议定向白龙堆行军后,我立即作了安排:老兵营在前、羌人在后,我们的目标是天黑前穿越白龙堆到蒲昌海边扎营。为了显示“共主大豪”的仁爱,我还让李癸将剩余的三成饮水赐给了羌人,拿到水的羌人又是一阵“大豪,也内基阿鲁!大豪,也内基阿鲁!”的呼喊。
因为后队有羌人垫后,李庚的骑兵也并入前队。在流沙堆里马匹的性能的确会下降,只能比骆驼略快。
除了李四丁带领的探路斥候,李己、李庚、李三丁、聂文远、高舜与我并排走在最前。
这时,李庚向我问出了一个一般人问不出、但在我预料之中问题:“主帅,您不是‘飞将军’的儿子吗?为什么又会变成羌族‘共主大豪’和‘气运之女’的儿子了?”
我神秘一笑,道:“‘气运之女’的确是我妈,‘飞将军’也的确是我爹,你们细品就好了。另外,你们要跟老兵营全体贯彻一个事情:绝对不允许在羌人面前提我爹是谁!这是主帅的军令!”
我说着换了一副严肃的模样看着众人。李己憋着笑,领众人接过了我这条特殊的军令。
第238章 新的生意(上)
八月廿三日,三千多老兵营成员与三千多羌人一起穿越白龙堆,分批抵达蒲昌海东侧休整。
我们选择穿越白龙堆的线路是事先对照西域地图及司南配严格选择的,在沙丘中的行进里程仅接近一百里。但是因为我们没有在流沙中的行军经验,车经常会卡在沙子里需要人力抬出,耽误了很多时间。
我们是从廿三日巳时开始行军的,理论上最迟酉时就可以完成行军,但是实际上因为各种状况,我们到亥时才全队行至蒲昌海东岸。
不过,在沙漠中基本不可能有匈奴劫掠的情况下,我还是安排了分兵前进。从未时后我就安排李己带着伙夫和李大戊、李二戊负责取水的团队利用最好的交通工具走在最前,这样一来所有人到目的地时的晚饭都没有耽误,煮淡水的工作也在大队到达前就展开了。
在义父的《行军纪要》中有从咸水湖提取淡水的方法。方法很详细,详细到当火焰到达什么颜色的时候能析出何种杂质都有记载。
本来在行军时,这些杂质是不会被利用的。但是根据乌文砚的经验:这些杂质经过提纯后就是食盐。在提取食盐的过程中,最主要必须去除的杂质是芒硝——芒硝含量过高不仅影响口感,而且会导致腹泻。
在《行军纪要》中提到:如果要使用野外咸水湖提炼的盐就要设法利用温差让芒硝在低温下析出。
除了芒硝,粗盐卤中还有“苦盐”、泥沙、水草残体等杂质,其中大部分杂质都可以通过反复提炼剔除,这个提炼过程李大戊、李二戊团队很熟练——在陇西开拔前已经做了很多次。但是因为目前的第一需求是淡水,所以提纯的导向是去除芒硝、苦盐,顺便在提取过程中蒸馏淡水。
老羊利氏等羌族首领到戌时才到达目的地,在他们到达的前夕,我的第六个亲儿子已经被李春妮生了出来。
能亲眼见证“共主大豪”的儿子出生让老羊利氏很高兴,他当即要将自己的“羬羊皮大衣”送给我做礼物。
我告诉他:来日方长,他们生活的地方冬天高寒,他年纪也比我大很多,还是他先穿着,等有了富余的以后再给我。
等一众羌人头领在大帐坐定,我让老羊利氏等羌人首领品尝的地一样东西不是酒,而是提纯的水。老羊利氏等已经缺水好几天,喝到如此甘冽、纯净的水都对我表达了敬意。
到了大家一起喝酒的时间,老羊利氏如数家珍的说起了牢俎“端工”的预言——共主重现之日,就是羌族复兴之时。
根据老羊利氏的叙述:在失去河湟羌和南山羌共主姜氏大豪的近三十年时间里,河湟羌和南山羌慢慢分裂,河湟羌分裂为先零、封养、烧当、研种等部,各自为政;而南山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等部落虽然较河湟羌各部团结,但也因为物资匮乏生活困苦,还有更多属于古羌人的部落更是完全与他们断绝来往了。本来姜氏是羌人共主大豪、牢俎则是大祭司的家族,“端工”就是其中最厉害的大祭司,但是因为上一任牢俎“端工”让共主姜氏大豪失踪三十年,所以现在姜氏和牢俎也都沦为了普通的部落。牢俎“端工”死前将“气运之女”的神文(其实就是一个抑郁症患者的遗书)给每个主要部落都拓了一份,大家认可找到共主的人可以当共主的副手。
“在您失踪的近三十年,各部落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部落之间也不团结。比如研种部就大部分都在陇西西部湟水以南的汉境定居、封养部的主要活动范围也在觻得西南的大汉境内。但是我始终相信:只要共主出现,我们就会重新团结一心!”老羊利氏动情说道,“所以共主大豪,我恳请您尽快率领您的部属随我们去西海,我将召集各部落齐聚西海,朝拜共主大豪!”
接着,老羊利氏向我一一介绍了跟他前来的别的部落的代表。根据他的介绍:因为他们和研种羌闹矛盾,陇西的物资补给出口断绝,他们只能和南山羌各部来西域“打秋风”。这次南山羌的离留、且种、儿库三部都派了百人左右的团队、若零派出了大约二百人的团队给他们做后勤补给,加上他和儿子带出来的先零部三千人马,总共有大约三千五百人。
说到邀请我去西海会盟诸部,老羊利氏说得很诚恳,但是他儿子小羊利氏在一旁很不自然。我故意敬了小羊利氏一杯酒,道:“兄弟,今天不打不相识啊!”
小羊利氏正要喝,老羊利氏道:“共主大豪,不对,不对!就算没有共主的身份,你是我平辈的,比他长一辈,不能叫兄弟。”
我有点吃惊,随即莞尔一笑。小羊利氏却感觉很尴尬,酒到嘴边喝不下去。
我说:“喝吧!不要紧,我们各论各的。我是你叔叔,你是我小兄弟。”
小羊利氏面露笑意,但还是不敢喝,老羊利氏道:“共主大豪赏识你,你还不快喝!”小羊利氏这才把酒喝了。
其实我并不担心小羊利氏不服。第一,我的心还是在老兵营,我对羌人没有感情、至少现在没有,现在最多也就是借着亲生爹娘的身份当他们是比较可靠的合作伙伴,并不想统治他们;第二,因为我已经确实想到了让他们致富的办法。
在酒过三巡后,我问了若零部的头领当年为什么要扣押张骞交给匈奴。若零部的头领通过小羊利氏的翻译告诉我道:“其实惧怕匈奴人只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汉人的使团经过我们部落时正是冬天,是我们祭山神的时间。我们跟他们说了让他们绕路或者等祭祀时间结束再走,不要乱走打扰清净惹怒山神。但是他们不听,只说可以多给我们买路钱,结果我们大豪生气,就把他们都交给匈奴人了。”
接着,我又问了老羊利氏羌人祭祀山神的时间是不是都在冬天?
老羊利氏告诉我:河湟羌只祭祀“羬羊神”,南山羌则祭祀“羬羊神”也祭祀山神,而且各部祭祀山神的时间并不一样。
我又问老羊利氏道:“那么共主有没有权力统一把祭祀山神和‘羬羊神’的时间改到某一天?”
老羊利氏道:“当然可以,只要共主安排牢俎‘端工’举行仪式禀告羬羊神和山神就行了。”
我之所以问诸羌各部的祭祀封山时间,首先是为了在和张骞的交际中可以卖个人情——已经当了羌人共主的我安排他安全的走羌线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要确保没问题的前提是我要了解之前张骞为什么会被扣留以及诸羌在路权开放上的禁忌。就如之前李四丁说的:他因为没有在祭祀山神的时间买路,所以走南山羌的地盘还是很顺利的。
我要详细了解羌人诸部的祭祀习惯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我要带着羌人开发商路的“羌中线”赚钱。目前匈奴劫掠的最高峰是夏末开始到冬天,那么往返商路的商人大概率在那个时间会避开西域北线。而成规模的商队又无法从西域南线获得足够补给,此时“羌中线”就会有很好的机会。所以,依照我的思路:南山诸羌根本不应该在冬天封山祭神,而是应该在生意最低谷的季节。
开发“羌中线”是长期目标,送张骞走“羌中线”回大汉则是短期目标。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并确保不出问题,我与老羊利氏商议:在明年的二月去西海接受会盟——其实也就是亲自送张骞回去。至于统一祭祀“羬羊神”和山神的时间,我拟定在三月晦日,可在前后十天封山。
之所以这么安排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春月晦日、也就是《十诫》里面的开拔纪念日,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另一方面,那个时段是匈奴比较消停的时段,也就是未来“羌中线”生意的低谷期。
在确定了这两个事情后我脑子里盘算的事情还有两件:第一件是必须尽早去疏勒和张骞碰面;第二件是目前最支持我的先零羌和盘踞狄道附近的研种羌处于敌对状态,这种敌对状态如果在明年二月之前不结束,送张骞走“羌中线”的事情就可能产生变故。
关于结束先零羌和研种羌的敌对状态,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一张牌可以打的。郦东泉的商队和研种羌首领无弋留何是熟人,我相信只要有中间人说和,先零羌和研种羌这种因为利益产生的矛盾根本不难解决。
在聊完关于统一祭祀时间和西海会盟的问题后,老羊利氏带着南山羌各部的代表给我提了个期望:希望我在西海会盟后就常住西海领导他们。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觉得西海还是挺远的,大致位置在觻得的正南方,属于高寒地带,肯定不是我想待的地方。况且,按照我母亲的遗书,西海是她的伤心地,也不是她想待的地方。
于是我对老羊利氏道:“我可以经常去西海与你们同聚,但是长住西海是不行的。我是大汉军人养大的,养我的恩人最后交托我的任务是将目前我统率的军队带去西域的疏勒,所以在明年西海会盟之前我首先要把所有人安顿到疏勒。你们在西海之地都已经生活困苦了,如果再一下子多那么多人,以西海的资源能养活吗?”
为了不打击老羊利氏等的积极性,也为了开始宣传开发“羌中线”的生意,我向老羊利氏等描述了未来我在疏勒生活但给他们创造商机的详情。
我拿来西域地图,向他们展示了西域目前的格局和匈奴人可能劫掠的时间,然后告诉他们一个结论:目前,商路的商人秋冬季是不大敢去长安的,大汉的商人也一样不敢西行,因为这一段有匈奴虎视眈眈。但是如果我们修改了祭山时间,秋冬季节我们开放“羌中线”,我们可以提出让商人给我们交路费和跟我们廉价交换生活物资。另外我们可以组织保镖押运,因为逆时间出货能卖出更好的价钱,商人们不会吝啬这点保镖费用。我们可以直接在疏勒驻扎一支羌人的保镖队伍,在临羌用研种部的人也建一支队伍,每年秋冬季接保镖押运,确保货可以顺利通过“羌中线”区域。
老羊利氏和南山羌诸人反应比较慢,一下子并没有完全领会我的意思。但是小羊利氏很精明,听说这个方案后他立即拍手称好,并用羌语向其余羌人头领解释了我的意图。
在听懂我的意图后,在座羌人头领都纷纷称是。我又进一步向羊利氏父子表示:既然找到我这个“羌人共主”的人是我的副手,那么我的“羬羊羌绣帕”就放在他们父子那里。我相信让所有不在场的羌人诸部接受我是共主是需要时间耐心解释的,有这个“羬羊羌绣帕”他们的工作就会好做,遇到不听话的需要“修理”的时候也有凭证。另外,我不住在西海也是为了不打破他们现有的平衡——我毕竟不熟悉羌人的文化和内部事务,做他们的精神领袖并引导他们致富要好过去他们的地盘上天天指手画脚。
听说我不会改变羌人现有的权力结构,小羊利氏看我的神情立即从警惕变成了敬仰。他也不厌其烦的向其他羌人为我解释,我虽然听不懂,但是能感觉他说的都是赞美我的话。
亥子交界时分,酒宴散席,羌人们带着找到我这个“共主大豪”的喜悦结束了这一天的颠沛流离。
回顾这一天,我也觉得挺神奇的:从危机和剑拔弩张开始,到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结束。
夜阑人静,想起母亲的遗书,我又难免为母亲和义父的遭际唏嘘。为了我这所谓的“造化之子”,他俩真的是都活了憋屈的一生。
我忽然想起我那个亲爹姜大山,不管他是怂货窝囊废、“巫宝男”还是负心汉,亦或都是,但是没有他“牧羊人后代”的血统也不会有我这个“造化之子”,“他已经死了,以后就不抨击他了吧!”我对自己说道。
想到这里,我又在想我那个“大汉最有才华“的外公到底是谁?我娘身上那种必须”牧羊人后代“才能利用的气运是浑然天成还是外公有意炼化?
第239章 新的生意(中)
在八月廿四日的凌晨,李大戊、李二戊的团队一直没有休息。他俩带领百工之人集思广益,以期提高蒲昌海咸水淡化和粗盐提纯的工艺及效率。
虽然《行军纪要》上记载过详细的提纯方法和温度契机,但是要大量析出食盐和提供够七千人、数千牲畜饮用的饮水,工程还是很艰巨的。
好在团队中的百工之人、特别是二大爷培养的那批人专业素质很过硬,经过小半天和一夜的摸索,总结出三个有价值的发现:
首先,蒲昌海的水本身盐度并不太高,经过草木灰的处理和夜间的沉淀就可以获得符合饮用标准的淡水,这些淡水完全符合牲畜饮用的标准,煮开就可以供人饮用。
其次,蒲昌海之所以叫“盐泽”是因为每年季节性的涨水、退水会令其周边(特别是东岸)出现很多天然的盐田。经过有相关技能的工匠实验论证:单就获得粗盐而言,采用天然盐田合成粗盐比煮湖水容易得多,只是提纯过程还是要加入湖水蒸馏。
最后,蒲昌海的水如果不经过处理勉强也能提供牲畜饮用,但是因为芒硝和苦盐含量略高,口感和牲畜的服用安全无法保证。按照马骏的意思:比较矜贵的大宛马、乌孙马或大宛混血马是肯定不适合直接饮用蒲昌海的水的。因为八月下旬的夜里蒲昌海边的气温已经较低,过滤的湖水在温度较低时能大量析出芒硝,所以经过一夜过滤后的湖水就完全符合人畜的饮用标准了。
有了这三个信息的汇总,我们当即总结了取水和煮盐的流程。
第一步是每天的白天组织采集湖边的天然盐田;
第二步是将采集的天然盐田与适量湖水在一定流程下混合,做成高浓度的原料盐水;
第三步是用一般煮盐的手段进行盐水的蒸馏:这个过程要在巳时之前展开,因为秋天的蒲昌海天气很好,但日照强度到申时后就会大幅减弱,如果巳时之前不能开始蒸馏就很难在当天得到符合达到食用门槛的粗盐;
第四步是在天光将尽时搜集粗盐,并用前一天经过过滤提纯、杂质较少的水对粗盐进行再提纯,用蒸煮后冷却时“苦盐”及杂质与食盐的不同析出温度将粗盐进一步提纯——这个过程和老兵营开拔前的提纯过程一样,一般提纯一遍就可以达到食用级粗盐的标准,提纯两遍就可以达到优级粗盐的标准;提纯三遍以上则可以达到精盐的标准;
第五步是搜集提纯粗盐过程中的蒸馏水和燃料的草木灰,这些蒸馏水是我们可以长期储备的优级饮用水,草木灰则是夜间过滤湖水的重要材料;
第六步是在天黑后大量采集湖水静置在水桶中并放入适量提纯盐和日常饮食产生的草木灰;
第七步是在凌晨温度最低时将提纯的水与析出的杂质分离,以备白天饮用和煮盐使用,而半夜析出的副产物芒硝是马骏的最爱——他会用提纯的芒硝制作更多的泻药。
得到理论模型后,我带着主簿和计吏们根据人员规模和期望获取精盐的数量进行了人员分配,最后定了一个标准:在蒲昌海驻扎半个月,我们就可以得到足够七千人吃一年的精盐并彻底解决饮用水的问题——连带羌人的储水工具,可以装一千石纯净水和两千多石粗过滤后的饮用淡水。
这个模型实现的难点有两个:
第一个难点是薪火的存量及草木灰的数量——目前我们随身携带的薪火是不够支撑这个模型的,所以必须就地取材。还好蒲昌海边的灌木和水草资源还算丰富,加上仲秋时节天干物燥,我们只要多派人手搜集并及时晾晒风干,在现有薪火用完之前新的薪火就可以接着用。
第二个难点就是人员的规模。以我们半个月解决全部饮用水和盐的补给问题为目标,老兵营和羌人平均每天总共要投入劳动力四千到五千人。这其中七成人员是要去完成得到水和精盐的七步流程,三成人员是要去获取薪火原料。
模型分析完之后,我立即召集营地主官和飒仁焉支、乌文砚团队、义从胡团队进行了分工。除去主官、有固定日常任务的人员(如军医、伙夫等)和老弱病残孕,我们会投入两千多劳力从事相关工作,其中有一定危险性的找薪火的任务会让主战部队担任;而获取水和盐的“七步方案”则要分日夜两班交给后勤和家属负责。
协调完营地内部,我就找了老羊利氏。我告诉他:他们的三千五百人要确保平均每天至少有两千五百人配合我们一起干这个事情。
聊这个事情的契机是八月廿四日的晚餐。在晚餐前,我的第七个儿子也刚刚从他娘李小只肚子里爬出来。于是我又有机会摆宴席。
当我说到让羌人选出两千五百人用十五天配合我们获取足够的盐和淡水后,老羊利氏告诉我:他当然会完全按照我的意思做,但是他建议缩短这个周期,因为他们其实并不需要盐。他们生活的西海本来就有丰富的盐,西海西北面的盐池(茶卡盐湖)更是非常优质的高浓度咸水湖。他们此次出来的目的是获得过冬的食物储备和物资储备,不然他们族中和南山羌族中的老弱都可能难以越冬。
因为前一天的酒宴完全是老兵营请客,廿四日的晚宴老羊利氏坚持要羌人出食材。我们正聊着,羌人的厨子端上了刚刚在蒲昌海打捞的大鱼和他们随身携带的牦牛肉干。
我一边思考着老羊利氏的需求,一边和在座羌人头领一起喝了个满杯。喝完酒,我夹了一块他们提供的牦牛干肉,感觉有些涩嘴,忍不住吃了就开始用刚提纯的清水漱口。
老羊利氏歉意道:“主帅抱歉啊,虽然西海盐矿产量丰富,但是我们煮盐提纯的火候总是掌握不好,经常会晒出这种不纯的食盐。这种盐腌制干肉都不太好吃,别说直接做菜了。”他顿了顿道,“其实今年和研种羌的矛盾导火索也是给他们的粗盐质量不好。”
听到此处,我来了兴趣,问道:“研种羌不是住在大汉了吗?还能从你们那里买盐?”
“大汉盐税太高,研种羌又有大量腌制干肉的习惯,他们腌制干肉的盐从大汉哪买得起?”老羊利氏道。
“不仅是这样!”小羊利氏忙插话道,“无弋留何的儿子无弋凡是个为了搞钱啥都不怕的主,其实他们更想的是从我们那里进盐弄到大汉去贩卖私盐。不过因为我们的盐质量不好,他们自己吃都不太行,更没法贩卖。”
听到这里,我笑着对老羊利氏道:“如果是这样,那你们就更要跟着我们好好学学煮盐了!”
我当即喊来李癸、李大戊、李二戊和乌文砚。
我先让乌文砚给羌人们普及了腌制咸鱼的知识。按照乌文砚的说法:眼下这个季节是最适合腌制咸鱼的,所以哪怕羌人不需要盐,但是肯定需要能让鱼被带回去后不变质的方法。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小羊利氏,他向羌人头领们说了一阵后告诉我:他们以前只有腌肉的传统,还真没想过腌鱼。如果是这样,他们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让富余的一千劳力捕鱼腌鱼,这样就可以为族人顺便储存过冬的食物。
小羊利氏的头脑反应确实挺快,在想通腌鱼之后他也想通了为什么我会说让他们学煮盐。他随即问我道:“主帅,能让我们看看您这边煮出来的盐吗?”
我笑着让李大戊、李二戊喊人取来一点刚刚经过两次提纯的食盐,当羌人头领们尝过了食盐,顿时对盐的品质不住点头。
我让小羊利氏翻译告诉他们:其实盐还可以提纯得更细,但是如果只是腌鱼腌肉,这个程度就足够用了。
在羌人还沉浸在将获得“共主大豪”赐予优级盐的快乐中时,我问了李癸商队之前准备走“羌中线”时储备做买路钱的物资还剩多少。
李癸告诉我:大概还剩下一百万钱左右。我告诉李癸:立即协调老兵营把这个物资买下来,然后拨付给老羊利氏及南山诸羌使用。
为了让羌人更加信服我,我直接组织他们去仓库看了那些物资。
当看到物资,老羊利氏和诸位羌人首领感动得当场向我下跪。他们告诉我:真的是“羬羊神”保佑他们找到了我,等把物资送回去,他们回来找我、整个冬天都为我效力也没问题。
我告诉他们:其实我能给他们的物资也很有限,而且单次的赞助根本不能让他们彻底改变生活状态。如果牢俎“端工”预言过我可以带领羌人复兴,那一定是带着他们做能长期可持续发展的事情,昨天说的开放“羌中线”商路就是。但是仅仅这个生意是不够的,我还想到了更大、更持久的生意。我会自己先盘算清楚这个生意,并在严谨的论证后推给他们。
众羌人首领听后又是一阵赞美和臣服的表态,表示从明天起立即组织人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事,剩下的人就从事捕鱼、狩猎的工作,以期在这半个月获得盐和淡水补给的时间里为族人储备尽量多的过冬食物。
在得知西海、盐池有比蒲昌海更丰富的盐矿资源后,我已经想到了一门大生意:取西海之盐,卖往陇西、河西之地。
结合我在陈留帮葛家、阮家等买盐的经历,再想到我们结亲的第一户流民郭家是“因卖盐被聂文远发现行踪”,我很明白食盐专卖下的大汉百姓对盐的需求。
在整个陇西、河西之地,目前只有一处盐官,设在狄道。在休屠泽时乌文砚就曾经告诉我:狄道的官盐到姑臧都可以加价不少,更何况过了焉支山的觻得、福禄等地。虽然在大汉贩私盐会受到严厉惩处,但是边地和新疆土的机会还是有的。这时我又想起在定陶时魏掌柜谈到私盐的话题跟我的对话:定陶因为民不聊生官府对私盐的稽查也是很松的,而现在的陇西汉羌杂居区和河西之地的稽查难度应该不比定陶小。如果我们找准政策漏洞、找准客户,并以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我觉得这个生意至少在河西、陇西是完全可以做的。
我这时的大致规划目标销售方式有三条路径:
第一条是直接以远低于官盐的价格贩卖给流民,这样不会让官盐的销量受到突然的挤压,也就不容易引起官方的注意;
第二条路径是卖给陇西(主要指羌人区)、河西之地的非汉族原住民。比如研种羌,他们早就习惯于从西海搞盐,其余原住民也多少有类似的方式,为避免矛盾,朝廷并不敢过分干涉;
第三条路径是利用休屠泽已经搭建起来的平台,以咸货的方式贩卖:我们会少量兑官盐以获得合法盐引,但是腌制鱼肉的总量官方是无法严格控制和用盐对应的,况且我们还会将盐进一步提纯以降低单体用量,这样一来官方就更加无法稽查。
除去这些,我想到的另一张底牌还是卫青的军令。到西域后,这张军令对老兵营主体已经用处不大,但是如果拿回河西、陇西,在行政调整仍然不停进行的这个阶段用处还是很大的。再加上休屠泽、山丹、义从胡牧场、小月氏“右沮渠”的支遁部落、会水东部障的赵充国……都是控制风险底线的退路。
不过对于这个“偏门生意”的细节我还要想仔细,尤其是找有商业经验的人好好的碰头,论证这个事情能不能做、应该怎么做。一旦做起来总盘子、成本、利润、风险点……这一系列的问题怎么清晰的体现?另外,我还要想清楚除了羌人和现有在河西的布局还是否需要引进新的合作伙伴,正式合作之前的责权利怎么约定……
和羌人的聚会结束,我先去看了自己已经日渐多起来的亲儿子,然后面对皎洁的弯月在蒲昌海前踱步。
这时的我很兴奋,完全无视蒲昌海边已经颇有些凉意的寒风。虽然这时的我只有一个朦胧的雏形,但是直觉告诉我:我应该是想到了一个足以养活老兵营的好生意、大生意。而且只要盐铁专卖在、只要高赋税造成的流民在,这个生意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第240章 新的生意(下)
八月廿五日,在全营地和羌人开始联手努力制盐、制水的同时,我召集了李癸、李大戊、李二戊、乌文砚和所有商队股东、数十位计吏就“采西海盐池之盐卖往陇西、河西之地”的可行性展开了研讨。
在研讨开始前,我先详细向诸人说了我的初步想法和对目标客群的判断。
我告诉他们:经过我们一路的行军调研,河西离最近官盐产地狄道很远,一石盐的普遍售价在五百钱以上、甚至到了河西北部高达七、八百钱。如果能有足够量的私盐给他们,我们只卖官价的一半也血赚。而且我们的提纯水平远远在普通市面的粗盐之上,我相信销路是不会缺的。大汉目前在河西有不少于五万流民,这个数量随着元鼎年间继续不停的向河西输送戍边人员还会不断提升。流民因贫困而流浪,却也还是不得不吃盐,所以卖便宜的盐给他们既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又是民生工程,一定会得到拥护。
同时,虽然河西地区的各族原住民因为元狩二年的大战和“五属国”迁出等原因数量锐减,但是据之前金革介绍,河西地区目前的整体原住民数量大约还有十五万左右,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游离于大汉统治控制之外的。另外根据老羊利氏提供的数据,整个陇西地区与各族杂居的羌人以研种羌为主还有几支河湟羌的中、小部落,总共也有十万人以上,仅研种羌就有大约五万人。而所有陇西、河西地区的羌人其实都没有汉民一样的户籍,也不会被严格强制购买官盐,所以也是我们的潜在客群。最后,我们在休屠泽已经开始尝试的腌制肉类销售完全可以嫁接到私盐买卖中。
在谈完这个业务的目标客群后我很明确的告诉所有人:这个生意并不是合法生意,但是其实有利于穷苦百姓,更是我认为可以在未来养活老兵营、改善羌人生活使羌人长期臣服我以确保“羌中线”长期开放的“基石生意”,所以在仔细研究完、确保流程严谨后,我是一定会去做的。但是,很多股东的根子在大汉,敢不敢参与我不强求。
我开诚布公的告诉股东们:“目前各位在河西、陇西地区没有根基资源参与这个买卖,所以这个买卖如果只在河西、陇西做,我也不打算让各位参股。但是我觉得以现下大汉百姓的生活状况,只要盐铁专卖继续,这个生意的市场潜力绝不只在河西、陇西。至少可以从陇到蜀;从河西到北地、朔方……除了皇权森严的关中,我觉得到处都可以开展,特别是以定陶、东郡、山阳等为代表的‘瓠子口’黄泛区。等我们跑通了河西、陇西,到那时候,如果各位有意愿参与进来,且在当地能尽到一份力,我都是欢迎的。希望大家能理解我的做法,并帮我一起集思广益将河西、陇西的这个业务先跑通。”
在我作出这个讲话后,乌文砚首先表态:他非常支持我开展这个业务。他告诉我:休屠泽的腌鱼、腌肉业务要和整体的卖盐业务拆开,给休屠泽团队提供的盐也要按照一定的价格结算,只是结算价格必须比卖给别的客户要低即可。
接着表态的是郦东泉,他的意见是:完全支持我搞这个业务,在河西、陇西的业务他参与不上但是他一定会尽力帮忙参与献策和搭建构架。
在郦东泉之后,其余股东虽然都没对未来是否参与“贩卖私盐”表态,但也都表示会帮助我一起讨论、策划如何在河西、陇西先将这个业务跑通。
我们找来河西地图,找到西海盐池。经测算,盐池与姑臧的直线距离是四百八十里、与觻得的直线距离是六百八十里、距离禄福八百四十里、距离临羌一百七十里、距离令居城五百五十里、距离金城五百四十里、距离狄道八百三十里、距离街亭一千八百里。
在这些目标点中,临羌往陇西地区的路线都是可以借助官道的。往河西重要城市的路线则全部要翻越祁连山脉(包括冷龙岭、祁连山主峰和南山),不过我并不担心,因为羌人的各部落想参与进来自然有办法。所以西海盐池其实是个非常好的资源点,从地理位置上来说经济价值极高。
在论证了原产地的交通便利性后我们就针对这个业务的具体开展进行了热烈的讨论,最后达成以下的共识:
首先,为了降低业务风险和针对目标客群的特点,这个业务不适合全年开展,应该在每年秋季(第一年可以在冬季)开展。流民在秋季收获粮食后手头最宽裕、各族游牧人口同样在秋季生活状态最好、秋季也是休屠泽最适合储盐腌肉的季节。
其次,因为我们的目标客群家资应该都不丰,所以我们的盐要以易货为主、钱货交易为辅。原则上的定价是当地官盐价格的一半到三成(根据运费不同),针对休屠泽的销售价格是固定的每石一百五十钱,这个价格同样适用于与我们有亲属关系的流民和关系友善的陇西羌人、河西各部族。
再次,我们要派驻团队在西海负责煮盐和原始出盐的账目,先零羌负责在西海跟我们合作、给我们打下手。同时,先零羌要帮我们协调其余诸羌帮助运盐至临羌及冷龙岭、祁连山主峰以东及南山以北,而我们则要派人在相关区域接盐,并负责运往河西、陇西各地销售。
最后,我们要派到相关地区接盐和销售的团队必须很强悍且对当地非常熟悉。
在盘了这些方向性的东西后,我立即请羊利氏父子来一起洽谈相关事宜。
对于这个无本万利的生意,羊利氏父子只要不傻就都一定会支持我。
要说小羊利氏还是挺有心眼的,在得到这个方案后立即问了我一个问题:怎么分钱?
对于儿子的口无遮拦,老羊利氏立即进行了批评。他严厉斥责儿子向“共主大豪”讨价还价,表示应该绝对服从“共主大豪”的安排才对。
我告诉老羊利氏:小羊利氏也没错,算账本身就是商业的一部分,在做生意前算账是必须的。
我告诉他们:按照蒸发后过滤两次的粗盐计算,每出一石盐就给他们四十钱、给我派驻在西海组织他们煮盐的团队五钱。然后各部负责运输到合适的地方贩卖,原则上好走的路每石每一百里三到四文钱、不好走的路每石每一百里七到八文钱(要看整体规模效益)。哪个部落运输了盐,销售后这个钱就结算给哪个部落、老兵营运输的部分结算给老兵营的运输者。
我同时告诉他们:我们的目标客户流民都很穷,不一定全能给钱,所以算账时收到的可能是粮食、毛皮制品或别的有用物资。
老羊利氏当即表示:他们更喜欢物资、其余羌人部落应该也都不会拒绝用物资结算利益。
简单确定了怎么干,我们下面要做的就是派谁干。
作为“基石项目”,我肯定要派最得力的人去干。其实这个项目分两个独立团队,一个是在西海盐池的技术团队、一个是负责在陇西、河西销售的业务团队。
经过老兵营主官开会讨论,技术团队由李二戊领衔,嬴婉儿家的大儿子李俊驰作为第一个被我派出去独当一面的便宜儿子将去协助李二戊,并学习全部煮盐、算账相关的技能。
除了他们俩,我还派了营地三位行军、制盐的后勤亲兵、六位助理(亲兵的子侄)和二大爷培养的一位懂“篆体密文”的计吏组成十二人的核心团队未来常驻西海盐池。厚道的老羊利氏对这个团队的派驻非常配合,还当即和我商量让李俊驰和他的一个侄女定了亲。
嬴婉儿是有点舍不得大儿子李俊驰的。但是我告诉她:未来每卖出一石盐,这个团队都能拿五文钱,其中有一文就是李俊驰的。她听后才非常高兴地接受了我的这个安排。
落实这个事情后,我找十二人谈了一个重要的事情:作为提纯的关键步骤,去除“苦盐”的方法要技术保密,不能让羌人学去。
在陇西、河西销售的业务团队比技术团队的要求更高。经过反复斟酌考虑,我最终选择了聂文远、高舜等二十骑。这二十骑有个共同的特点:都在河西的流民家娶了老婆。
我对聂文远交待了具体的运作计划:带够生活物资携卫青的大将军令返回玉门关,先去找和他们的姻亲联系、动员姻亲家里的青壮亲属并吸收与他们关系较好的流民青壮组成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队伍,让他们告诉所有河西地区的流民:除非非常急,不然都不要买官盐了,我们将组织一批够大家吃一年的平价高品质私盐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大家,而且保证可以达到年人均一石盐的供应量(够日常食用和腌菜、腌肉的量)。对于没有现金的流民,我们还可以用一半现金、一半物资的方式供应。另外,凡这五百参与宣传、运输这些盐的人家里都可以以一百五十钱一石的价格优先买盐。
在这二十骑中,我还安排了一个原来就是送篆体密文的主簿,给了他一片篆体密文的竹简,嘱咐他在记账之余联系各处驻扎的传信人,经成纪李辛送信去代郡联络李陵,向他报平安,内容很简单:“过玉关,服羌胡,安好,勿念。”
另外这二十骑中还有个计吏统计工钱。我们确定了一下统计薪酬的口径:运输费用同羌人、销售提成为老兵营毛利润的五厘,由聂文远决定分配机制。所有参与的流民可以拿钱、物资,也可以直接抵盐。
我安排聂文远往河西的同时让老羊利氏也派一千步卒随从,我给这一千步卒配五百辆骡车,以供未来贩盐时使用。同时,我还给聂文远准备了绣衣顶戴、江炜的腰牌和马骏亲自撰写的“道家密语”密令。这样做是为了给他们加一道保险:万一贩卖私盐被发现、卫青的军令也不管用的时候,还有“绣衣御史”钓鱼执法这个可以金蝉脱壳的理由。
在安排聂文远团队的工作之前,我先问了老羊利氏对自身团队的计划安排。他说原本准备的就是秋天出来在商道上打打秋风,现在因为得到了足够的物资,一切都可以听我安排。
有了他这个保证,我惊喜的发现:分兵而行的计划又能实施了!除了让他在休整后组织一千人跟聂文远团队去河西,我让他把包括五百南山羌各部在内的一千人尽快带回羌地,除了李二戊、李俊驰等十二人,我还会将剩余的四百多辆骡车暂借他们,这些骡车会运送我资助的物资及他们在蒲昌海煮盐、捕鱼的所得,未来这些车将会用于令居、金城及关陇道的私盐买卖。
至于剩下的一千五百羌骑,我让老羊利氏留下儿子小羊利氏和侄子羊利氏统率,供我驱驰(包食宿)。
做完这些安排,最后的攻坚步骤就是要快速的和占据陇西要道的研种羌结束对抗状态。
我让老羊利氏携带着“羬羊羌绣帕”回西海后在确保本族物资足够的情况下一定要多分配物资给各部,以获取广泛的支持并找到和研种羌谈判的中间人。我建议第一次做完一千石盐后送到研种羌地盘,作为恢复和睦的礼物不要收钱,未来研种羌也可以在帮助运盐、卖盐的业务收益中抵扣本部买盐的成本。
在说服研种羌的问题上,郦东泉向我推荐了一个人:金光通。他告诉我:作为商队去过临羌的向导,金光通和研种羌的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很熟,这次去做说客最合适。另外他建议让金光通加入聂文远团队,专门对接陇西、河西地区的非汉人。
对于郦东泉这个靠谱的提议,我当即采纳,并和金光通进行了交流。我让他在说服无弋留何后自己物色五十人左右的靠谱团队去开展非汉人的业务,运输酬劳、业务提成和聂文远团队一样,同时他也兼顾休屠泽团队的供盐工作(这个业务只有运费提成、不算销售提成)。
做完这一切,我让计吏们帮我测算了一个成本:到明年春天聂文远、金光通等能给老兵营带来多少钱(或等价物资)?
我的测算逻辑是三万流民三万石平均净利润两百钱一石、河西五万胡人五万石平均利润一百钱一石、休屠泽团队采购五千石净利润五十钱一石、陇西羌人五万石平均净利润五十钱一石。如果这个理论模型成立,扣除团队开销我们的利润能达到一千两百万左右!
事后复盘,这个理论模型很简单粗暴,但是与之后的实际落实结果差距并不大,也算是老兵营开拓的第一笔有可持续发展性的高利润业务。
第241章 蛮横的羌主(上)
在与羌人经过最初几天的磨合后,煮盐顺便补给淡水的工作就进行得非常顺畅。
在与羌人的磨合过程中,我有三个很深刻的感受:首先,羌人虽然脑子不怎么灵,但是做事还算朴实,执行力也还不错,只是因为常年民生困苦,没什么大视野,脑子里欺软怕硬的思想更是根深蒂固;其次,羌人的内部很不团结,其实羌人的势力范围很大,不仅盘踞整个羌中高原,祁连山麓、湟水南岸、关陇古道东起街亭西抵临羌、西域东南角甚至蜀郡地界都有大量羌人部落,但是彼此斗争多、合作少,没什么共赢概念;最后,作为现在最支持我的羌人首领,羊利氏父子的性格是迥异的,老羊利氏是个比较厚道的人,维护羌人“以姜为尊”的大一统传统观念也很重,小羊利氏则是一个脑子很好使但骨子里私心很重的人,不过他更加适应先进理念,说话做事也识时务。
八月廿五、廿六日,在老兵营团队和羌人团队磨合煮盐的同时,李玉娥、李巧莲也以每天一个的速度将我的第八个、第九个儿子生了下来,将马骏、李癸编造的“龙生九子”的谶言落实了。
这个谶言的落实不仅让每天背诵《十诫》的老兵营诸人对我更加信服,以老羊利氏为代表的羌人也对我更加崇拜。
老羊利氏几次向我提出:非常希望我在九个孩子中指定一个孩子姓姜,成年之后就可以成为“羌人共主”的储君。对于这个请求,我多次予以了婉拒。我告诉老羊利氏:目前我本人是否能得到羌人的共同遵奉还没落实,现在就要让我决定哪个襁褓中的孩子适合未来成为“羌人共主”实在是太早了。
在被我拒绝后,老羊利氏还提了一个建议:让将要派去羌地的李俊驰做我在羌地的“化身”。我告诉他:李俊驰只是我的便宜儿子,让他做羌地的名义最高统帅对特别崇尚血统的羌人而言是不合适的。而且李俊驰已经和他的侄女订了亲,这时候再推这个事情更不利于团结诸部落。
我建议还是遵照老羊利氏之前说的牢俎“端工”生前与各部落达成的共识,就由他们父子持我的“羬羊羌绣帕”作为信物代表我召集诸部,统领羌地,在可见的未来都不需要对这个事情有别的想法。
另外,我还通过老羊利氏对我的称呼提了个要求:为了统一老兵营对我“主帅”的称呼,我要求将羌人称呼我为“共主大豪”的称呼改为“主帅大豪”。老羊利氏当即遵照我的要求,安排羌人改口。
相比老羊利氏总是想向我让权表示臣服,小羊利氏则非常精明。他会向我言语示好,用汉语称呼我也一律使用敬语。但是他跟我谈的则是羌人之间的各种矛盾,按他的意思:特别是在“共主大豪”失踪之后,羌人之间更多的是以实力说话,对姜氏、牢俎的尊重也都只是表面为之,深怕我改变主意要深度参与羌人事务而影响他们父子的实际权力、地位。
本就不想做羌人首领的我还挺喜欢和小羊利氏聊天的,因为他是羌人中难得的聪明人,对局势判断的描述非常详细,对利益纠葛的判断解读也很到位。他告诉我:现在的羌人就是“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所以我要能指导、支持他们先零部坐稳诸羌最强部落,我“主帅大豪”的号令也才能响彻诸羌。他的这个分析比老羊利氏那种单纯因为血统传承、牢俎“端工”预言而尊奉我的言论更加能够得到我的认可。
九月初,在和羌人磨合完成后,针对老羊利氏等回去后应该如何开展诸羌事务,我提出了一个基本的思路。我告诉老羊利氏和南山诸羌的代表:在回去后,除了对支持我成为“羌人共主”的各部表达友善,也要对敢于反对或持质疑态度的诸部进行敲打。首先,要树立我是“蛮横羌主”、对反对者崇尚武力消灭的人设,但是我暂时不想他们对某个羌族部落进行热战,而是通过经济手段对他们进行制裁。但是如果被制裁部落胆敢反抗或主动发动战争,则要对他们进行严厉的打击。
我给老羊利氏规划的经济制裁针对不同部落有不同的方式。对于南山羌诸部,我定的策略是:如果不臣服就不能得到我资助的物资,在“羌中线”开通后也不考虑其部落的利益分配;对于位于冷龙岭和祁连山主峰附近的封养部,我定的策略是断绝其食盐供应,使其只能去河西之地高价购买大汉的食盐(封养部肯定是吃不消的);对于生活在汉境、已经与他们爆发矛盾的研种羌,除了之前说的示好策略,在听小羊利氏和金光通的详细介绍后,我还补充制定了更详细的策略。
根据小羊利氏和金光通的介绍:无弋留何那一支住在陇西的研种羌与先零部和居住在湟水更上游、羌界内的烧当羌原本是一支,他们的共同祖先叫无弋爰剑,在先秦时期曾统一整个西羌,他也是尊“姜氏共主”和牢俎“端工”的奠基者。在秦汉之际,西羌逐步因“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分化为钟羌、南山羌和河湟羌,但依旧以河湟羌为尊,共同遵奉“姜氏共主”的旨意和牢俎“端工”的预言。这其中以西海之畔的先零羌最强(在羌语中称西海为“先零”)、在汉羌杂居之地的湟水南岸生活的研种羌正统实力次之、封养羌第三。
在孝文帝期间,因为研种羌正统不尊重“端工”得罪了牢俎部,为了进一步削弱研种羌正统的力量,牢俎部联合先零、封养进一步提高姜氏的“共主”地位,并扶植无弋烧当在研种羌正统内部分裂出“烧当羌”。
在之后的几十年,因为“姜氏共主”失踪,牢俎部迁居南山、封养部依附匈奴、研种羌正统依附大汉,烧当羌在强人无弋烧当去世后逐渐势微,在先零和研种正统之间左右逢源,夹缝求生。在先零部和封养正统发生矛盾后,烧当羌也是骑墙牟利,两头捞好处,问先零部要盐、问研种羌正统要生活物资。
在得知这个情况后,我给老羊利氏出的主意是:在与研种部无弋留何谈判的同时,要派人出使烧当羌,向其许诺物资外,更要向他们许诺一个生意:绕过研种部地盘,同意其使用先零羌控制下的大榆谷出陇西,参与贩盐生意,条件是不再骑墙、彻底臣服先零羌。
我告诉老羊利氏这个计划的重点是:派出和研种部、烧当部和谈的代表要同时进行,并将消息透露(使烧当和研种成为彼此的替补方案而不敢再犹豫),而且人选不要让老羊利氏派自己人,以便万一出问题后转圜——老羊利氏的老侍卫尤迅陪同金光通、老羊利氏的老侍卫尤延陪同李俊驰将分别代表“主帅大豪”去两部的地盘进行和谈。
议定化解研种羌的矛盾方案后,小羊利氏向我提了一个建议:他想让我树个靶子以切实树立我“蛮横羌主”的人设,而且目标他也给我选好了——就是我们眼前的楼兰国。
小羊利氏告诉我:楼兰原本也是古羌人的城邦。自匈奴强大后,匈奴人指使臣服于他们的说焉耆语的白种人(吐火罗人)逐步同化楼兰。危须、焉耆、渠犁、山国在其西、北环伺,与其通婚并供其粮草。楼兰国不仅放弃了“羬羊神”崇拜,现任国王鄯善三世更是娶了焉耆人为左夫人。可惜羌人内部矛盾重重,又怕得罪匈奴,一直无人敢教训楼兰。
按小羊利氏的意思:如果我们能携手教训楼兰国,在回羌海后老羊利氏要打造我“蛮横羌主”的人设才有说服力。
对于小羊利氏的这个提议,我是非常感兴趣的。不完全是为了什么“蛮横羌主”的人设,更重要的是如果要实现“分兵而行”、让老弱妇孺安心在楼兰过冬,眼下这个由头比乌文砚那个“粮食换安全”更好。
八月晦日,我召集了老兵营的全体主官和马骏、飒仁焉支团队及乌文砚、郦东泉召开会议,就是否要按照小羊利氏的提议奇袭楼兰征求大家的意见。
几位军事主官李己、李庚、李四丁、郦无姤都赞成以“羌主教训反叛族人”的名义教训楼兰,但是按照李己的说法:既然是小羊利氏提出的,就要让羌人打头阵。
李三丁则建议我们要三思而后行,理由有四:首先,我们在北山附近对臣服于匈奴的楼兰大动刀兵很可能引起匈奴人的注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其次,虽然羌兵有三千五百人,但是这三千五百人的战力无法与我们老兵营的悍卒相比,特别是羌人刚刚臣服我不久,指望他们充人数护卫老弱妇孺也许还可以,指望他们冲锋陷阵估计很难;再次,即使不谈匈奴人,危须、焉耆、渠犁、山国都与楼兰亲近,其中仅焉耆就有人口超过三万,如果这些城邦都来支援楼兰,我们的兵力也是堪忧的;最后,我们定居西域希望取得的效果是与各国交好通过贸易赚钱,就算我们最后取胜,如果在这里落下了恶名,对我们长期发展肯定没好处。
李三丁的观点得到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李壬、李癸、李大戊、李二戊、干妈义姁和郦东泉都支持李三丁的观点,认为贸然对一个城邦出手开战风险太大,还是先按照乌文砚的既定办法去和楼兰王打交道比较好。
在与会接近一半的人支持乌文砚最初方案的同时,乌文砚却出人预料的给出了自己的观点:在做足情报工作并确保羌人会真出力的情况下,他同意借着“羌主”的由头去教训楼兰。
乌文砚的观点是:打仗和做生意一样,在有足够理由的前提下要去追求最大的效益。开始他建议用物资委曲求全换取过冬安全是因为我们那时候绝对没有借口去动武,换成现在有这种得天独厚的理由,他是主张去追求最大利益的。
乌文砚道:“楼兰之地,南有蒲昌海的盐田和牧场、北有白山产精美玉石,人口仅万余,显然实力远在我们之下。而且既然楼兰臣民还有六成是羌人,我们也完全可以分化他们做工作。至于危须、焉耆、渠犁、山国等,根本不足为惧。怕落什么坏名声,更是你们不了解西域这些城邦的尿性。”乌文砚顿了顿,笑着看着李三丁道,“匈奴人在西域的名声比大汉如何?”
李三丁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乌文砚道:“那就对了啊!西域这些城邦都是记吃不记打的,有借口打服一个,再跟他们谈买卖,比直接谈效果会好很多!”
“我支持老乌的观点!”马骏道,“这么好一个口实,不搞一下太可惜了!只是搞的过程要仔细布局,争取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我也支持打!”飒仁焉支道,“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在这个位置开战,你们不用担心匈奴支援。因为我知道驻守北山以南、白山以北的匈奴军队是哪一支。”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飒仁焉支顿了顿道,“是被我儿子的爹打残的单桓部。”
“是单于、相国以下一众大臣和两千五百残兵投降大汉的单桓部?”我问道。
“就是那支丢人的部队!”飒仁焉支不屑道,“当初给他们部落的地位不啻于右贤王,甚至允许他们的大王用‘单于’称号,结果三万精骑被三千汉军打得一触即溃!”
我笑了笑,道:“也不怪他们不行,主要是你孩子他爹太厉害!”
听我说完,飒仁焉支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不过犹豫了没多久她还是笑了。她努力忍住笑,道:“那年我在鞮汉山附近时听说:单桓部主力战败后,剩余逃回去的几百人加上十几岁的少年凑了约两千人马,被我叔叔伊稚邪发配去了北山以南、白山以北的区域,让他们看管羁縻于匈奴的蒲类、车师、高昌、山国、楼兰等城邦。”
“所以他们人数不多,而且对汉军有心理阴影?”我笑道。
“是的。”飒仁焉支道,“那个‘大魔头’把他们打残了!”飒仁焉支忍不住笑意道。
“那也不对啊!”李庚道,“即使是这样,他们如果来支援楼兰被我们打败,不会回去求援吗?”
飒仁焉支微微一笑,道:“谁都敢求援,他们却不敢。以我对我叔叔的了解,他们单桓部再敢输,等待他们的一定是全族被没入奴籍!”
第242章 蛮横的羌主(中)
得到飒仁焉支的情报,我内心认为进攻楼兰的最大隐患算是解除了。但是,这不意味着我会马上决定进攻楼兰。
我让李三丁仔细向我介绍了他了解的楼兰和危须、焉耆、渠犁、山国五国的情况,并请乌文砚以乌倮氏的《商队纪要》和他了解的情况作为补充。
根据二人的介绍,楼兰人口约一万四千,其中白种人约六千、羌人约八千、士兵三千;危须人口约五千,士兵一千五百余;焉耆,人口三万、士兵约六千;渠犁人口一千五,士兵约二百;山国人口五千,士兵约一千。
按照乌文砚的判断:虽然这些国家加起来士兵总数过万,但是装备、训练都很拉胯,并且这些国家除了山国,其余离楼兰都有数百里、最远的焉耆距楼兰更是有一千里,不可能发清国之兵援救楼兰。乌文砚还提醒我:对楼兰的羌族军队一定不要下死手:因为那里面有帮助过他大儿子乌乾的人。
“西域之兵确实无法与汉军的装备相比。”李三丁道,“他们的兵器多以青铜和兽骨为主,弓箭威力也远逊于汉弩,焉耆、龟兹虽然产铁,但冶炼技术落后,无法量产精铁兵器。”
“这么看来,和羌人应该差不多。”李己道,“羌兵的武器也是青铜为主、罕有铁器,弓箭质量也很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己的这个说法让我找到了一个促使羌人更积极参与战争的手段。
我先找来王堡堡和支小虎,让乌文砚当翻译跟支小虎谈了个事情:将我们这一路上利用空闲时间用义从胡的工艺制造的一千五百张弓中的一千两百张弓武装给羌人。
支小虎知道我现在已经是羌人的“主帅大豪”,但是他还是很难释怀与封养羌之间的仇恨。后来经过乌文砚、金光通和王堡堡的劝说,支小虎答应了我的方案。但是他要我告诉先零部:这些弓只能供他们本部使用,不能给别的羌人部落、尤其是封养羌使用。其实支小虎完全不用担心——即使老羊利氏比较厚道,也绝对不会将自己获得的迭代武器交给别的部落。
在获得支小虎的同意后,我找来了羊利氏父子和南山羌四部的头领。我告诉他们:我决定按照小羊利氏的建议找机会教训楼兰,但是其实教训楼兰的根本原因是作为羌主教训忘本的羌人,汉军不应该成为主力。
羊利氏父子当然明白我的潜台词,老羊利氏当即表示将服从我的安排,指哪打哪。而小羊利氏如我预料的那样,向我提出他们的武装水平比汉军差了太远,估计没有能力攻坚。
小羊利氏的话一出口,我就告诉他道:“我已经考虑到了你说的问题。为了让你的部队具备攻坚能力,我将提供三百套汉军骑兵的盔甲和制式兵器,武装你的部队。另外,我们还会给你们剩余的一千两百骑兵提供义从胡部的弓,使他们的远攻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听说我会提供给羌兵先进的武器,老羊利氏立即又感动得表态誓死效忠,作为计策的提出者,小羊利氏在得了这个便宜后也再无推脱的道理。不过小羊利氏还是很精明,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进攻招来了匈奴人怎么办?
我告诉他:匈奴骑兵由汉军对付,让他不要担心。小羊利氏这才欣然领命,随李己、李癸去领装备。
在武装了羌骑之后,我让李癸也给王堡堡等休屠猎人及义从胡、小月氏支遁部追随我们的几十人都配备了汉军的人马战甲和制式近战刀枪。当然,我对这支部队的主要定位还是发挥弓弩特长,所以我还给他们每人配备了三十支汉军制式羽箭,以配合他们手中的弓弩。
在征求乌文砚和王堡堡本人意见后,我破例提拔王堡堡为百夫长总领这支由休屠猎人和小月氏猎人为主组成的部队,并将部分预备役中善于骑射者也编入,满足了百人的编制,并仿照李沮当年的部队称其为“强弩骑兵”百人队。
在获得了全新的装备后,小羊利氏非常高兴的找到我,表示他想请我起个汉名,就按照他的姓氏姓杨。简单思考之后,我给他取了个汉名叫杨玉。
明确了作战目标、完善了部队编制,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继续搜集情报后准备进攻。
从九月初二日起,我们全部人马开始绕着蒲昌海向北转,在九月三日完全控制了蒲昌海边的盐田(盐田集中在蒲昌海的东侧)、九月四日完全控制了蒲昌海东北的牧场。
蒲昌海东北的牧场有大约一千楼兰牧民,都是与先零部同宗的古羌人后裔。
在控制盐田和牧场时,我们两次与小股楼兰国的看守部队发生了冲突。因为人员和武器的压倒性优势,看守盐田的楼兰兵一触即溃,丢下许多已经经过一轮提纯的粗盐。进攻牧场我们发动的是夜袭,楼兰守军一个百人队被我们轻松俘虏。
九月初四夜,我们将大营扎在了蒲昌海东北角与白龙堆西北角的交界处,将盐田与牧场全部控制住。
达到这个战略意图后,我们突审了楼兰守军的百户。这个百户是白种人,他率领部队的十位什长有七位白种人、三位黄皮肤羌人,士兵则九成是羌人。
我让李己和羊利氏父子一起突审了守军的军官,并安排金光通带着几位相对善于言辞的羌兵去走访了楼兰的羌族士兵俘虏和牧民。
果如我所料,被俘的白种人从百夫长到什长和士兵对我们都很抗拒,开始借口听不懂我们的语言,派懂焉耆语的李三丁审问后还是很不配合。
被俘的羌人什长、士兵和牧民倒是很配合,当听说我们是作为“羌人共主”来帮他们恢复“羬羊神”信仰时多数人还很高兴。
据被俘的羌人什长透露:因为长期以来楼兰的粮食补给依赖于危须、焉耆等焉耆语城邦,所以一直比较优待本地的白种人。自国王鄯善三世先娶了匈奴贵族做地位最高的右夫人,又娶了说焉耆语的白人做左夫人,羌族人在楼兰国的待遇就更差了。像在西海蒲昌海边煮盐、放牧这种进不了城的工作都是羌人在做,完全不似国王的同宗。但是因为生活物资都依赖说焉耆语的白种人且这些人背后还站着强大的匈奴人,所以羌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在审问中我还特别让人问了羌族士兵有没有谁在几年前帮助过一个路过的汉族商人。士兵告诉我们:他们没有帮助过,但是他们的羌族三王子比较善良,经常帮助路过被匈奴人劫掠后难以维持生计的商人。
在得知羌人的普遍心态后,我让老羊利氏派人对所有羌人做了工作:我们是帮他们来恢复“羬羊神”信仰,并帮他们在楼兰争取应有地位的,如果他们能够支持羌人“主帅大豪”的正义行为,将获得宽恕和优待。
楼兰国羌族士兵和牧民自然没道理反对我们。在与他们充分交流情报后,我将三个羌人什夫长和羌兵都放回了楼兰城,同时让他们带回去包括百户在内的所有白皮肤军官的人头。
我告诉三个什长:我们的部队规模、过来的目的都可以如实转告楼兰国王鄯善三世,我希望他们配合我们将我们的来意告知城中的羌族百姓和士兵,将来发生战争时,希望羌族人都能支持我们。
在送走羌兵俘虏前,我还做了一个事情并让他们将情况告知鄯善三世:因为他背叛“羬羊神”并虐待同胞百姓,我决定将蒲昌海牧场里属于王室的三千多头牛羊没收,其中两千头按人均两头的比例发放给羌人牧民,其余一千多头交老羊利氏奖励给河湟诸羌和南山诸羌。
就像在昭武要求狼氏履行契约一样,得到我奖励的羌人牧民不会在乎对他们不太好的国王被“羌人共主”掠夺了财富,而是对我也喊出了:“大豪,也内基阿鲁!”
在收服楼兰城外的牧民后,我们于九月初五将营地向西驻扎了四十里,在距离楼兰城十里的地方扎了营,这个地方也是流沙河注入蒲昌海的北源边。
老羊利氏带着一千羌人步兵和我准备长期放到羌海驻守的十二个人及准备送去西域的所有辎重驻扎在了流沙河注入蒲昌海的南、北源交汇处。
与此同时,聂文远等二十骑在一千羌人的配合下驻扎在了白龙堆北与白山交界的山口附近,做出“打援”的姿态。因为在蒲昌海的煮盐任务超预期完成且这一路的骡车尚有较大空间,我让他们携带了一千石食盐回大汉贩卖,顺便换取军资,贩卖预期价格与未来的西海盐池盐目标价格一致。聂文远离队后,我安排从预备役又调了二十骑给李己,以补足其编制。
九月初六是我们和羌人进入蒲昌海的第十四天。因为缴获大量楼兰已经粗制的食盐并得到了牧民的些许帮助,我们提前一天完成了全部煮盐和取水的任务。
完全控制蒲昌海西北部的我们做了一个事情:在熟悉水道属性的廖涣带领下挖断了所有蒲昌海向楼兰城供应地下水的主要线路。
按照廖涣的介绍:这样做虽然不能确保楼兰城完全断水,但是可以让楼兰城的护城河见底,同时也会让楼兰城内的淡水补给出现危机。
九月初七、初八两天,在我军斥候的密切注视下楼兰城内分别向山国、危须、焉耆、渠犁和白山山口方向发出了五路斥候。
根据我们的分析,前四路斥候肯定是分别前往山国、危须、焉耆、渠犁求援的,而第五路斥候则应该是要通过白山山口向白山北面的匈奴驻扎部队求援的。
九月初八夜,高舜亲自来到大营向我发回军报:楼兰派往白山山口的五名斥候已经被聂文远安排人全部射杀。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告诉高舜:他和聂文远等二十骑已经完成最后的任务,可以带着一千羌人出发回玉门关内组织卖盐事宜。
当夜,李己、李三丁携王堡堡等十名匈奴休屠猎人穿着我们在河西缴获的匈奴军服去楼兰城叫门。
在楼兰城外,李己等遇到了一营守卫的楼兰军队。据他们后来回来汇报:领头的骑兵统领叫安图,是楼兰的二皇子,看肤色像是白人混血。安图看到李己等人很奇怪,问他们的信使怎么刚出发匈奴上国的“太君”就来了?李三丁用匈奴语谎称他们本来就在这附近执行任务,遇到楼兰斥候说了这边有肥羊,所以过来核实一下情况。
安图听后很重视,让人去请了他哥哥、楼兰皇太子安归来和李己、李三丁等交涉。
不大一会儿,楼兰太子安归来到阵前。安归用流利的匈奴语对李三丁说道:“有一大群‘肥羊’商人在数百羌兵和汉军雇佣兵的保护下从东南方出白龙堆过来,数量大约两千人,其中大约五百羌兵、两百汉军。商队携带了大量物资,如果上国“太君”觉得有实力吃得下,我们会尽力配合!”
李三丁问他们怎么配合,安归道:“我们的人正在偷偷监视,等待上国的大部队一到,我们会立即在他们附近的水源下毒,让他们丧失战斗力。”
李己道:“很好!我们的单桓骨都有两千人翻过白山就能到,我们的右屠耆(右贤王)也有超过五千人马在附近!你们明天把部队都驻扎进城里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的先头部队到了,会进城和你们会合,那时候你们再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作为有一半匈奴血统的楼兰太子安归也并不那么容易忽悠,他问了李己和李四丁所属部队的番号。
因为在来前李己问过飒仁焉支单桓部落在匈奴军的番号,所以准确回答了安归的问题。
打消安归的疑虑后,李三丁又问楼兰国现在有多少部队可以出动,安归说:他们大约有骑兵一千骑,步兵一千人,其中五百骑兵要负责护卫国王的安全、五百步兵要守城,能出城作战的大概一千人。
李己道:“这点人就不要出城了,在城里等我们大部队过来吧!”
听完李己、李三丁带回来的消息,我知道安归也是个滑头。首先,他隐瞒了我们和羌人联军的规模:总规模七千人、作战部队四千多的部队被他说成了两千人、作战部队七百人的“肥羊”;其次,他根本没办法在水源被我们控制、城内都缺水的情况下“在我们的水源里下毒”,但是为了让匈奴人过来帮他,他毫不脸红的撒了谎;最后,他对楼兰的兵力也打了一千人的埋伏。
就在我分析安归会做什么动作来圆谎的时候,九月初九丑时,斥候回报:楼兰城中有一千羌兵叛逃来到我们营地前,要向我们投降。
我让杨玉和李己进行了简单询问,原来这些人一直受排挤,又听跑回去的羌族士兵说了“主帅大豪”是来解救他们的,就起了归顺的心。正好安归想拿他们当炮灰来夜袭我们,他们干脆就投降了。
虽然我暂时难以判断他们的真伪,不过见天色已晚,在杨玉确认这些人的确是羌人后就安排他们在流沙河注入蒲昌海的南支流和北支流之间扎了营,让杨玉安排人密切监视。
第243章 蛮横的羌主(下)
九月初九一早,李己笑呵呵领着杨玉和马骏跑来找我。
李己笑道:“主帅,那个安归看来还是想完成对匈奴人的承诺的。”
我简单思索了一下李己的话,道:“夜里那一千羌人是诈降来我们水源下毒的?”
杨玉笑道:“是啊!你让我去问话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这一千人里面,我们前几天放掉的大几十俘虏一个都没有。而且这一千人的领兵将领也忒年轻了,比我还小好几岁,就是个半大孩子!除非是身份特殊,不然没法解释。”
“那你们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我问道。
“怕打扰你睡觉啊!”李己道,“我就想看看他们想干啥。结果发现这些人大半夜不睡觉,拼命往水里倒芒硝。”
一旁的马骏笑着插话道:“这些人带的芒硝没我弄的纯,但是特别多,居然有差不多一百石!估计把这几年煮盐沉淀的芒硝都给我们准备着了。”
“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道。
马骏道:“他们忙着在湖水里下药,我就在他们的饮水里下我那个更纯的泻药啊!”
我不急不忙吃了个早饭,然后来到诈降楼兰羌兵的营地。
此时的营地已经恶臭难当,吃了马骏高浓度泻药的羌兵被要求整齐的排队如厕,因为厕坑明显准备的不够,很多羌兵已经拉在裤兜里,更多的羌兵则双股颤颤被杨玉的部下指挥着排队,稍有差池就会被一顿鞭打。
每个如厕结束的楼兰羌兵都会被要求再饮用一斗未过滤提纯的湖水。杨玉告诉我:这是马骏的提议,目的是让这些人自己把自己投的毒吃干净。
在我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鸟人自作自受的时候,李己指着一个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道:“那个小子就是他们的头儿。经过审问他说自己是鄯善三世的三儿子叫安尉。”
我看着半大孩子安尉,感觉这娃在羌人中算长得还成的,颜值比刮了胡子的杨玉还是高一大块。他眼神空洞,一脸认命的表情,丝毫没有不羁、反抗之意,正乖乖的接过杨玉的部下递给他的湖水。
我对杨玉道:“先别折腾他了,我要问他话。”
杨玉命部下将准备安排安尉喝的泻药湖水倒掉,然后喊安尉到我身前。
等安尉走到近前,李己用羌语向他介绍了我的身份——主帅大豪。
安尉听后冲我跪倒磕头,感觉忏悔挺虔诚的样子。
安尉边磕头嘴里边对我说着什么,李己翻译给我听说的是:“主帅大豪您好!我错了!我也是迫不得已,请您放过我和我的族人吧。”
看着这个半大孩子貌似虔诚的忏悔,我让马骏给了他解芒硝毒的解药。
得到解药后,安尉又向我磕了好几个响头,然后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对我道:“感谢主帅大豪宽仁,能放了我的族人吗?他们已经知错了。”
不等我说话,马骏笑道:“你以为解药不要钱的吗?你们下毒容易,配制解药要麻烦得多。”
“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安尉说着又忙磕头如捣蒜,道,“那能先帮我的舅舅和侍卫们解毒吗?”
安尉说着走向在排队等着拉肚子的四个人告诉我们: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是他舅舅,另外三个是他的侍卫。
我看这个小孩还算老实,于是让马骏给他们四个人服了解药。
吃了解药的安尉的舅舅也忙向我下跪磕头,用羌语向我问好。
李己叽里咕噜问了他一大段话,然后对我翻译道:“安尉的舅舅叫尉迟,是婼羌到且末之间一个羌人小部落的人。他姐姐是鄯善三世的侧夫人,因为被左右夫人排挤抑郁,几年前病死了。他怕年幼的侄子安尉没人照料,于是带着同族的三个侍卫一起常驻楼兰保护外甥。他们之所以受安归指派来下毒是因为我们放进城的在牧场投降我们的羌兵都被安归下狱了,说是如果不按安归的意思来给我们下毒,安归就会让鄯善三世处死所有投降过我们的羌兵和他们的家人。”
我让杨玉翻译告诉安尉和尉迟:“你们为了救族人情有可原,但是你们完全可以出城后真诚投靠‘主帅大豪’而不是向‘主帅大豪’下毒!所以,你们的族人要受苦,除了你们五个以外,你们的族人要反复喝下了泻药的湖水三天,排尽你们身上的懦弱、愚昧和不忠,并真诚忏悔你们对‘羬羊神’的亵渎!”
看着安尉似乎又想向我求情的眼神,我让杨玉提前告诉他:“不要再奢求‘主帅大豪’更多的宽仁,这已经是‘主帅大豪’对背叛者最轻的惩罚。如果你们不诚心悔过,‘主帅大豪’会让你们把你们带来的芒硝全部吃完!”
安尉、尉迟等五人不敢在求情,只好以不断的磕头祈求我不要发怒让他们真的要“吃完芒硝”。我又让李己告诉他们:作为宽恕他们五人的代价,他们必须将城内的地形地势和布防情况完整告诉我们。等我们打进去之后,只要有一点点不符合,我都会让他们吃完所有的芒硝。
说完严厉的警告,“蛮横的羌主”就离开了臭烘烘的营地,让李己监督他们绘制城内的地图。
到接近晌午,李己拿来了安尉、尉迟等绘制的内城和王宫的详细地图及城内情况分布。
出乎我的预料,在我们拿到地图的差不多同一时间,牧场的许多羌族牧民听说三皇子安尉被我们俘虏后也跑来为他求情。按牧民们的意思:安尉一直都是他们的保护者,希望我能宽恕安尉。
我找作战部队的主官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放安尉回城,有几十个牧民也自愿跟随安尉一起进城。
我让安尉进城告诉鄯善三世:第一,给他三天时间投降,不投降到时候我就在水源里放毒药;第二,不准为难任何一个回城的羌人,不然城破后我会屠尽楼兰皇室和所有城中白皮肤的人。
同时,我让牧民们进城之后要向城中所有羌人宣传:在自家门上挂起“羬羊神”图案,不然即使是羌人,不尊“羬羊神”者城破后我们照样会杀无赦。
最后,我告诉安尉:如果不能很好的完成我交托的任务,这里的人就不是喝泻药了,而是喝毒药。
在“蛮横羌主”的恐吓下,老实孩子安尉硬着头皮回了楼兰城。
蛮横的羌主并没有按照让安尉带话给鄯善三世时承诺的那样:在三天后发起进攻。
在放回安尉的几个时辰之后,李己和李三丁等二十骑再次穿上匈奴斥候的衣服,去叫开楼兰城门。
在城门开启的瞬间,我率领李己部一百轻骑、王堡堡部一百强弩骑兵迅速冲进城内,在我们的背后是杨玉率领的三百汉军装备武装的羌骑和一千两百轻弓骑兵。
大队进城后,李己迅速带领几个身法好的悍卒攻上城头,这时城头只有三十来人值夜,而且自以为是“匈奴上国”的人来支援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我们会突然出现,没来得及组织抵抗就全丧失了战斗力被杀光。
因为有东方朔的剧透,我现在一点都不怂(因为知道死不了),一路冲杀在前(虽然只是虚张声势但是看着很威武)。我新增配的义从胡弓箭确实还是挺好用的,我张弓搭箭也射伤了好几个敌军材官卒。
我们在楼兰城内见到当兵的就杀。杀到天光放亮,击毙、击残楼兰守军五百余人,焚毁军营几十个、俘虏城中守军步骑兵超过三百人,而我方的代价仅是老兵营骑兵阵亡一骑、轻伤十三骑,羌骑阵亡二十余骑、伤四十余骑。
直到我们杀到距离楼兰皇城几十步远的地方,敌军才列好阵,组织起抵抗的架势。
看到安归摆开架势,我立即命李四丁率领一百五十车骑结阵占满道路,羌人轻弓骑兵和王堡堡率领的强弩骑兵在车骑后列队。
安归显然没见识过车骑的厉害,带五百骑杀出王宫,与宫外数百残兵会合,企图冲阵。
安归率领的步骑兵来到武刚战车前冲阵,战车纹丝不动。待所有楼兰兵进入射程后,羌人轻弓骑兵一轮箭矢齐发,接着是强弩骑兵一轮精准射击;继而又是轻弓骑兵一轮箭矢齐发,然后又是强弩骑兵一轮精准射击……如此反复五次,缺少护甲的楼兰兵折损大半,剩下的两百多人也大都带伤,只好退回掩体后,不敢再冲阵。
在楼兰兵后撤的同时,车骑从中间分路,李己率骑兵杀向安归残部,将宫外残兵砍杀殆尽。
这时,宫门前只剩安图统率的四百骑兵。趁着车骑没再次合拢,安归、安图率最后的四百骑兵再次冲阵。李己的骑兵和杨玉的羌骑列队上前针锋相对。在冲锋照面后,李己的骑兵面向宫门戒备、准备打援,杨玉的羌骑列队等待冲阵。对面的李四丁车骑则缓缓开动,车骑后的轻弓骑兵和强弩骑兵又是一阵漫射,四百楼兰骑兵顿时损失过半。
就在安归、安图继续负隅顽抗之际,李庚的一百骑兵已经从王宫杀出。
原来是安尉带着解救的被安归关押的楼兰羌兵打开了王宫后门,将李庚迎入了王宫。安尉边走边号召羌族士兵投降,很快王宫有战斗力的亲卫不足三十人——都是操焉耆口音的白种人。
看着敌我实力悬殊的局面,加上安尉的劝说,国王鄯善三世最终决定投降。
当李庚押着鄯善三世及一众皇族官员来到皇城外,皇城外的太子安归仍意图负隅顽抗。在我的授意下啊,李庚当着安归的面杀了安归的生母(匈奴籍的楼兰右夫人)、安归的三位太子妃、二子三女。
当李庚的屠刀指向安图的母亲、楼兰左夫人时,安图先怂了,立即号令残兵器械投降,安归见大势已去,也才投降了。
在与安归、安图交战过程中,李家军骑兵又阵亡一骑、重伤两骑、轻伤八骑,枪骑又阵亡二十骑,伤三十余骑。
安归被绑到我们身前的时候才认出李己和李三丁,用匈奴语大骂他俩卑鄙。李己一脚踢向安归的裆部,他立马痛苦倒地,这才老实了。
我命人将包括鄯善国王在内的所有俘虏集中到王宫前,让马骏安排给所有白种俘虏(包括士兵和官员)六百余人喂了早就准备好的泻药,喂好后将他们双手反绑,让他们全部拉裤裆里。
在我们对战俘处刑的同时,杨玉已经开始纵兵对楼兰城进行了劫掠。
按照我之前的指示:凡是门前没有挂“羬羊神”图案的民居和商铺都遭到了羌兵的无差别劫掠,一些想抵抗的人还遭到了屠杀。
面对臣民的劫难,安尉首先跪倒恳求我制止羌人的劫掠。他对我说:本来我答应他三天后才攻城,那时候他一定会说服父亲投降、说服羌人都挂上“羬羊神”标志在门口,但是我提前动手了,所以我应该宽恕没能及时臣服的人。
想到这个问题我确实有点理亏,我让李庚去找来了杨玉,要求他告诫士兵三条:第一,只能抢掠白种人;第二,不能奸淫妇女;第三,不能杀没有企图反抗的人。
杨玉让自己的堂兄去贯彻我说的军纪,自己则开始斥责鄯善三世背叛“羬羊神”的行为。
这时,老羊利氏和所有老兵营家属也都进了城。
老羊利氏见到鄯善三世也是一阵怒骂。
鄯善三世用羌语回应:他这么做都是迫不得已,如果他们不服从匈奴,匈奴就会攻陷他们的城市,奸淫他们的妻女。
杨玉这时愤怒的插道:“你们这些背叛‘羬羊神’的罪人!少为你们自私、懦弱的行为找借口!你们的妻女是妻女,别人的妻女就不是妻女?告诉你们,眼前这位汉军的主帅,也是我们羌人的共主,我们的‘主帅大豪’!你们居然想联合匈奴人暗算他!‘羬羊神’发怒会让你们全部死无全尸!”
鄯善三世开始很疑惑:他以为我们只是羌人请来的帮手,却怎么也没想到我这个连羌语都不会说的汉军统帅会是“主帅大豪”。
这时,安尉和尉迟忙向鄯善三世作了解释,鄯善三世这才以向“主帅大豪”行礼的状态带领全体黄皮肤的皇族向我膜拜,恳求我原谅他的背叛。
我让杨玉翻译告诉他:“看在你三儿子的份上,我暂且宽恕你。但是作为羌人的‘主帅大豪’,我要让你这个背叛‘羬羊神’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从现在起,我要征用你的王宫、牲畜、金钱等一切财产,首先要弥补战损;其次要代表‘羬羊神’对你进行惩罚;最后,是否还能让你当这个国王并赐还你一部分财产,完全看你的悔罪态度。”
看着我这个蛮横的羌主,鄯善三世只得匍匐在地向我臣服。
第244章 “以德服人”的汉军(上)
在鄯善三世认怂之后,太子安归依旧一副不怎么服气的样子。
我冲李己、李庚、李三丁、李四丁努了努嘴,道:“这厮死了娘、死了老婆儿女都不服,恐怕只有死了爹才能服!”
这时,安尉赶紧跪着上前用汉语道:“主帅,您既是我们羌人的‘共主大豪’,也是天朝大汉的统兵主帅!是我们这些低贱的人不知道天朝圣威,冒犯了大汉的军队,请您放过我们这些无知的人吧,大汉的圣人说‘不知者无罪’。”
他汉语说得不错,但是典故用得一塌糊涂,把我逗乐了。我问道:“你的汉语跟谁学的?”
“我的汉语老师是一位去西域寻亲的大汉商人。前两年他路过我们这里时被‘上国’……不对,遭到卑鄙的匈奴骑兵劫掠,后来舅舅帮助了他,他在楼兰待了一阵子,并教了我汉语。”安尉道。
这时,正巧路过的乌文砚似乎被激发了第六感,忙问道:“教你汉语的老师多大年纪?姓什么叫什么?”
“我的汉语老师当时三十岁出头,姓乌叫乌乾。”安尉道。
乌文砚听后面露喜色,对我道:“是我大儿子!我和你说过,他去西域找你另外两个丈人叔叔的时候发回的最后一封信的确告诉我他在楼兰附近得到了一个羌人军官帮助,并教了他外甥汉语!”
我当即找来尉迟,跟他核实了安尉说的情况。在核实情况后我告诉安尉和尉迟道:“因为你们帮过我的亲人,我可以赦免那一千诈降羌兵,他们之中真心臣服我的人可以不用再喝湖水。”我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是你们要清楚,必须是真心臣服的人才行!”我说着指向安归道,“像这种满脸不服气的不可以赦免!”
这时李三丁建议道:“那干脆给这位不服气的安归太子也搞点泻药,让他拉个三天三夜,顺便寄托一下对亲人的哀思!”
李己忙附和道:“我也觉得可行!”
出乎我的预料,安归居然也能听懂汉话。他忙用羌语指责我们在缴械的情况下侮辱贵族是不道德的,并让安尉翻译告诉我。
我歪着眼,看了安归一眼,道:“你在我们中间挑一个单挑,赢了就不喂你泻药。”
其实我挺怕安归挑我,不过他挑了我也不会跟他打,最多就说:“你居然敢挑我啊?我欣赏你的勇气,就饶你一次吧!”
我的直觉觉得他会挑李庚,因为李庚刚才手刃了他的全家。但是不知道是基于什么考虑,安归挑了身材最瘦的李四丁。
李四丁其实是个狠人,从小跟在李丁身边不仅有韬略,武功更是很厉害。李己曾经评价过李四丁的战力与他相当,在李敢之上、李胖虎之下不远。他与安归徒手搏斗了十几个回合就把安归给撂倒了。
我们正嘻嘻哈哈准备让安归认赌服输吃泻药,他老爹鄯善三世来向我求情了。鄯善三世的汉语说得很差,大概意思就是:“尊敬的主帅大豪,我们全家真的都已经臣服您了,请您高抬贵手。”
鄯善三世求完情,安尉和安图也忙跪下向我磕头。安尉道:“主帅,我大哥刚经历了丧母之痛、丧妻之痛、丧子之痛。虽然错在我们,但是悲痛是人之常情,请您放过他吧!我相信他想通之后会感念您的德行,最终臣服于您的!”
这之后,尉迟和一众楼兰王室也都下跪向我求情,不吃眼前亏的安归也在鄯善三世的呵斥下收起了敌视的目光匍匐在地,以羌人的礼节向我行礼。
看着一众臣服的楼兰王室,我对安慰道:“告诉你父亲和所有皇族:你们不臣服时,我就是‘以力服人’的蛮横羌主;当你们臣服时,我就是‘以德服人’的汉军统帅。我与焉耆人其实也没有仇恨,所以我只让部下杀了匈奴籍的右夫人而没有为难焉耆籍的左夫人。但是你们是不是派了很多斥候去山国、危须、焉耆、渠犁找过救兵要对付我们?”
安尉将我说的话转达给了鄯善三世,并转达了鄯善三世的意思:只要我能放过左夫人,他们会配合我们去各国取消求援。
我让李庚和尉迟陪着一位楼兰皇室入宫找了楼兰国王的玺印,并让鄯善三世跪在宫门前起草了国书给山国、危须、焉耆、渠犁的国君,表示他们已经向羌人共主“主帅大豪”兼英勇无敌的汉军主帅臣服,让四国不必来救援了。
起草好国书,我让尉迟和另外三位护卫分别准备带着国书前往四国取消求援,每一路都有老兵营一伍骑兵和五十羌骑随行。
在我们做这些的同时,我发现安归眼神闪烁,一副包藏祸心的样子。他偶尔和鄯善三世目光交流中似乎也藏着隐情。
我将目光转向安尉,感觉这孩子似乎也知道什么,不过他刻意回避着父亲和哥哥的目光。
我觉得不对劲,于是对安尉道:“我知道你的爸爸和哥哥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想加害我这个‘以德服人’的汉军主帅兼你们的‘共主大豪’,现在给你个赎罪的机会,如果说出来,我让你掌管楼兰剩下的军队。”
安尉看了看父兄,不敢说话。
我厉声道:“如果你不说,现在我就喂你们吃泻药,让你、你父亲、你的后妈左夫人和两个哥哥、全部王室在我们和所有百姓、士兵的面前拉稀!”
安尉忙磕头大喊:“不要!”然后交待:午后应该会有派往匈奴单桓部的斥候回来汇报情况。因为说是遇到了单桓部的人但他们派去的斥候一直没回来,他大哥安归怕有问题,在昨天一早又派去了两骑斥候。
安尉立即跪下,请求我饶恕。他对我道:“主帅,他们都是一时糊涂!我不要掌管军队,只盼您能饶过我们!”
这次我没有理会安尉,而是让杨玉翻译对楼兰王鄯善说道:“且不谈我是羌主。就说我们汉军是以德服人的军队,我们行军经过此地,你的太子就向匈奴通风报信要坑害我们,还想在我们水源里下毒,你却知情不报,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见最后的底牌被我识破,鄯善三世的眼神彻底绝望了。他用蹩脚的汉语跟我表达了一个意思:只要留下他和王室的命,其余的随便我怎么处置。因为我们杀了他的匈奴夫人,匈奴一定不会放过我们,他建议我们拿走楼兰王宫里的一切值钱且易携带的东西退回玉门关,未来他如果不被匈奴人处置,他会平等对待城邦里的羌人和白种人。
我轻蔑的看了一眼鄯善三世,道:“你们以为匈奴能救你们命吗?你知道老子当年跟着‘冠军侯’那一仗‘封狼居胥’打死多少匈奴狗吗?告诉你们有七万多,够屠你们城五次的!”我顿了顿道,“我们当时粮食不够都是吃的匈奴人的肉,死人的还不吃,都是吃活人现杀的。你看看我身后的老兵,谁没吃个几十斤匈奴人肉?你们要引匈奴人过来正好,我们正怀念匈奴人肉的味道,我这就给你们看看什么叫‘以德服人’!”
恐吓完鄯善三世,我并没有忘记安归。我让刚赶来的马骏给安归喂了大量提纯过的芒硝。被灌芒硝的安归顿时就不行了,但是我同时让人将他四肢捆绑在了王宫门前的树上,他只能在裤裆里解决。
在惩罚安归、威慑鄯善三世的同时,老兵营的老兵、后勤人员和家属都住进了条件比帐篷好得多的楼兰王宫。与此同时,李壬安排对战损作了统计,李癸和李大戊则负责验看楼兰王宫的建筑道路情况及楼兰国各府库的情况。
杨玉当然也积极安排人“协助”李癸去查验楼兰的各府库,看着他对物资统计兴趣这么大,我也要求他配合我们的计吏去统计了羌骑劫掠物资的情况。
我们的统计工作到后晌才结束。期间我们的人都找机会吃了饭,楼兰的俘虏则要么下跪挨饿,要么只能吃泻药。
我看已经把楼兰诸人折腾得差不多了,就叫来了混血二皇子安图,我问他:是不是知道他父亲和哥哥还偷偷找了匈奴人帮忙。
安图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他虽然有一半焉耆血统,但骨子里还是个尊敬“羬羊神”的羌人。
看着这么没骨气的安图,我很高兴:因为我并不想彻底和说焉耆语的这一族人决裂,也正是基于这个考虑,我没杀鄯善三世的左夫人。其实安图知道不知道安归的计划都没关系,只要他不敢承认,我就可以拉拢、利用他。
我告诉安图:作为“以德服人”的汉军,我只针对对我不友好的人。我并不专门针对说焉耆语的白种人,只要他配合我,以后说焉耆语的白种人军队可以由他指挥。等杀光了匈奴援兵,我拟按照大汉的《推恩令》对楼兰进行重新分配,白种人归他统领、羌人归安尉统领,鄯善三世如果听话就留少量人口归他直管。
因为匈奴右夫人被杀、太子安归被我打压,我知道安图心里肯定会有想法,所以我在这时创造性的寄出了刘猪崽的“千古阳谋”——推恩令。
被我画饼之后安图很配合,立即在我的要求下对他哥安归伺候了一顿皮鞭,并主动要求派出他信任的人加入去焉耆、渠犁、危须和山国的使团,按他的说法:只有黄皮肤使者的使团未必会受到上述四国的重视。
正好这时,所有战损和物资都已经统计出来。楼兰国战后还有五百匹马和一千多头骆驼及一些其它的牲畜,王室的国库里也还有大约价值两千多万的珍宝、细软,更藏有大量高品质的白山玉原石。
我将楼兰国库的一半财富和全部白山玉作为“战争赔偿”划走,其中物资、细软、给了老羊利氏一半、马匹给了老羊利氏一百匹。四百匹马、全部玉石、全部骆驼则和另一半细软充入老兵营军资。
瓜分完楼兰的国库,我命人分别用汉语、羌语和焉耆语起草了公告,并让安尉、安图分别派亲信到城中各处张贴公示。大致内容是:
我们汉军是“以德服人”的军队,所以进城后秋毫无犯。但是羌人和背叛了羬羊神的同族的仇恨是深刻的,所以羌兵会对城内进行劫掠。不过仁慈的汉军统帅也觉得老百姓无辜,所以协调羌兵停止了抢掠。今天被抢的老百姓的损失,请你们找你们的国王用国库承担。
为了规范你们的行为,让羌人都重新恢复虔诚信仰、让白种人都能和羌人和平共处,从今天起到明年春天我们全部开拔前,汉羌联军会在楼兰王宫驻扎,汉军会临时托管你们的国库,所有的战争损失、百姓损失都要由你们国库买单。
同时,因为你们的国王、王太子勾结匈奴和背叛羬羊神,汉羌联军这个冬天会留下来指导他们赎罪,这期间我们留下来的所有人的生活开销也要由楼兰国库承担。因为惩罚你们的国王、王太子勾结匈奴和背叛羬羊神造成我们战士牺牲、受伤,轻伤医治费用、重伤的伤残补贴、阵亡者的抚恤金,也必须由楼兰国库承担。你们军队的马匹和国王的私产骆驼等牲畜,也必须全部献给“羬羊神的使者”。
你们国王、王太子勾结匈奴和背叛羬羊神罪很大,赎罪前你们的士兵将不能再拥有兵器。但是,勇武的羌主和仁爱的汉军主帅向你们保证:我们只惩罚楼兰的王室,绝不会再发生劫掠百姓的情况、除非你们企图对付汉羌联军。在驻扎期间你们的安全也将由汉羌联军负责,请你们继续正常的生活。
做完这些,我让安图和安尉分别组织安排白种人和羌人的被劫掠平民登记,表示臣服羌主的羌人由安尉登记可以获得国库的全额赔偿;表示臣服汉军主帅的白种人由安图登记可以获得损失财物一半的补偿,当然也是楼兰剩余的国库出。
趁着大量平民到王宫前登记理赔,我要求鄯善三世用羌语和焉耆语分别写了一份《罪己诏》,向臣民检讨屈从匈奴、不敬汉军、放弃羌人信仰、没做好城邦民族团结、没教育好王太子、沉迷享乐、榨取民间财富、住奢华宫殿等八项罪责,并以国书的形式承认战争赔款。
我当然不会只让鄯善三世仅在臣民面前丢脸,还将国书、战损报告和罚没收据都复制了四份,让尉迟和安图安排的人与之前确定的老兵营骑兵及羌骑送去山国、危须、焉耆、渠犁四国,以彰显汉军的军威和羌主的豪横。
第245章 “以德服人”的汉军(中)
在尉迟带队的众使者出发后,我安排李庚的部下及一百先零羌羌兵接管了城防,又命安尉带着之前曾在蒲昌海边向我们投降的几十楼兰羌兵及李庚进攻王宫时主动放下武器倒戈的一百多楼兰羌族禁军总共约两百人承担起内城的日常巡查工作。
我将两百车骑布置在了王宫四周结阵,王宫内的卫戍工作也都换成了预备役。
在风餐露宿五个多月之后,“老兵营”全体老兵、后勤及家属终于住进了比陇西老兵营条件还好的楼兰王宫。除了老兵营,我还让乌文砚团队、飒仁焉支团队及马骏等四人也住进了王宫,顿时把原本很空旷的王宫挤得满满当当。
楼兰王室和宫女、奴仆被我们赶到了王宫一隅的狭窄地带,除了鄯善三世夫妇和两位皇子,其余人都没有独立房间,太子安归更是被我们继续以囚犯的身份扔在地牢。
我让安图、安尉协调将王宫四周的民居腾空,作为李己骑兵、车骑勇士和杨玉骑兵的驻扎地,从王宫正门到城墙的笔直大街两侧民居也被清空,作为王堡堡一百强弩骑兵、商队和杨玉堂兄羊利氏率领的轻弓羌骑的驻扎地。
老羊利氏的一千人仍然被我安排驻扎在城外,属于羌人的战利品也让他们带了出去。
我告诉老羊利氏:击退匈奴骑兵后他们就可以撤退回羌地,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展工作。我给他们准备了新的从楼兰国库里缴获的营帐,我嘱咐他们走的时候带新的营帐走、把旧的营帐留在原地虚张声势,以威慑可能到来的焉耆、危须、渠犁、山国的援军。
九月初十接近傍晚,果然有两骑楼兰斥候回城,一进城就被早已做好准备的李庚逮捕。斥候见全城已经投降心下也是大骇,当即招供在九月十一日入夜后会有一千匈奴骑兵来楼兰“收拾”汉羌联合商队。
针对匈奴骑兵即将到来的进攻,我召集了所有老兵营作战部队主官和飒仁焉支、何伯军、马骏、郦东泉商议作战对策。虽然知道这支匈奴骑兵是飒仁焉支口中战斗力拉胯的单桓部,但毕竟是整编制的匈奴骑兵,我还是很重视的。
经过我们的商议,我们决定出动李己、李庚、王堡堡的三支百人队,以及杨玉嫡系的三百汉装羌骑(战损后补足)。
因为李己、李庚的骑兵在进攻楼兰时出现战损,李二戊、李俊驰、聂文远、高舜更是带走了部分主力,郦东泉和飒仁焉支提议让他们的人顶上一部分。
对此,我还是给予了婉拒,我让大部分在陇西时就训练的骑兵预备役顶替了空缺,让李四丁带五十车骑和郦东泉、飒仁焉支麾下共一百人及无姤姐带领的一百男女预备役材官卒作为城外的第二道防线。
另外,我让堂兄羊利氏带着一千轻弓羌骑分五组埋伏在从李三丁营地到白山山口的白山南麓,作为游击部队。
商量结束,所有作战部队将进行为期一天的休整。
九月初十一早,我召见了安尉和安图,问他们各自手上的士卒现在什么状态。
安尉告诉我:他手上的约一千三百羌人有一千人还在腹泻后的恢复中,其余三百人状态正常。
安图告诉我:他手上的约六百人因为前一天都被我喂了泻药,目前状态很差,因为没得到医治,很多人仍然处于腹泻状态。
我告诉安尉道:“让你手下的一千羌兵去蒲昌海边随老羊利氏驻扎慢慢恢复,其余三百人今天会安排你们出城办个事,以后就由你带着负责城内秩序维护。另外,下午交接后你们的军服先脱给杨玉的部队穿。”
安尉领命称是。
我又对安图道:“你和你的部下想不想为我效力?如果肯效力,到了指定地点我就会安排给他们腹泻的解药。”
安图忙道:“当然愿意!能为羌主您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我笑道:“很好!但是毕竟是去抵抗匈奴,虽然不会让你们当主力,但是牺牲的风险还是有的。”
“不怕,为父王和大哥赎罪,我们万死不辞!”安图道。
在确定楼兰的白种人可以出城作战后,我让安尉先带着三百人出城去之前我们驻扎过的蒲昌海西北、白龙堆东北的牧场入口处重新扎下能供八百人左右休息的大营。之后,我让李庚部骑兵埋伏在了牧场、让李己、王堡堡的骑兵埋伏在了白山的山口处。
到后晌,我让杨玉的部队带着六百白种楼兰兵去牧场边缘的营地和安尉的三百人交班并换上楼兰军服。
待安尉的人马离开,杨玉拿出六百套汉军军服(老兵营换季的夏装)给六百白种楼兰兵,让他们换上。
待楼兰兵换上了汉军军服,杨玉拿出腹泻的“解药”交给对方领头的几人,告诉他们吃了解药之后很快就会好,让他们就地驻扎,晚上将营地弄亮堂一点,不需要出营。
白种楼兰兵还问了杨玉晚饭的问题,杨玉告诉他们:到时间牧场的牧民会给他们送饭,让他们赶紧吃解药就好。
其实,我们给这些白种楼兰兵的不是什么腹泻的解药,而是王赟提供的大剂量蒙汗药,吃完之后这拨人没多久就纷纷昏迷入睡。
待这拨人睡熟,李庚部进入营帐,将许多之前请牧民搜集的柴草放进了营房。
当天,我们早早吃了晚饭。我找到楼兰王鄯善三世,道:“我说过,我们汉军‘以德服人’。今天晚上就请你们一家看看,我们汉军怎么打匈奴的。”说着也不管他是否愿意,就拉着他和左夫人、安尉、安图及众楼兰王室一起上了城楼。
待天黑后,城楼上点起火把。按照之前的计划,李三丁领着安图出城与杨玉的羌兵会合,准备迎接匈奴骑兵。
戌亥交界时分,斥候回报:匈奴军如约而至!
首先与匈奴军照面的是李三丁、杨玉假扮的楼兰军。他俩胁迫安图持楼兰兵符,在与匈奴骑兵千户交流后全数杀向穿汉军军服在牧场边军营里酣睡的白种楼兰兵。
匈奴兵咆哮着挥刀疯狂屠杀安睡中的白种楼兰兵。折腾了一阵,人杀完了,辎重一点都没抢到,这才发现上当。
正在这时,几十支火油箭点燃了兵营,李庚率本部骑兵封住兵营大门。匈奴兵顿时大乱,被李庚部趁乱杀伤几十骑,更有不少于两百骑丧生火海。
待匈奴骑兵重整阵型杀出,李庚部却先自向楼兰城方向撤退,匈奴兵气急败坏全力追击,却被一旁的杨玉被刺。
因为猝不及防,匈奴兵瞬间又折损了百余骑,眼看李庚部和杨玉部在城前不远处会师。
剩余的匈奴骑兵知道是楼兰方面被刺了自己,不甘失败的他们立即组织冲锋杀向车骑勇士防守的阵地。
李四丁率领车骑勇士严阵以待,可是匈奴骑兵仅仅冲阵了一轮、被放倒五、六骑后便仓皇逃走。
原本准备看一会儿戏、调整一下战马体力的李庚部、杨玉部只好提前再次进入战场。按照既定的计划,他们会给匈奴骑兵压力,让匈奴骑兵尽量贴着白山南麓撤退。
在李庚和杨玉的压迫下,匈奴骑兵撤退二十多里遭遇了全部五组羌人轻弓骑兵的狙击,等退到白山山口时已经损失过半。
就在这时,李己部、王堡堡部神兵天降,李己部都着重甲充当肉盾、王堡堡部则以强弩和精湛射术不断击杀匈奴骑兵。
在一阵激战后,羌人轻弓骑兵和李己、小羊利氏也率本部杀到,李己和李庚从两个方向发起冲锋,将四百匈奴骑兵切成三段。
在西域罕逢敌手的匈奴骑兵这回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放弃抵抗开始溃败。
又经过一阵激战,三段匈奴骑兵只有千户所在的一段约一百骑杀出重围仓皇逃走,其余匈奴骑兵一百五十五骑投降。
因为不熟悉白山北麓状况,我们并没有追击匈奴残兵,而是开始打扫战场、割取匈奴骑兵的脑袋。
到天光放亮时,全部出动部队共计找到匈奴兵脑壳七百余,俘虏轻伤匈奴骑兵一百十三人、重伤匈奴骑兵四十二人。
等各队都回到城里,老兵营出动的骑兵三百骑剩二百七十二骑、羌军出动的一千二百骑还剩一千零五十一骑。六百穿汉军军服的楼兰白种士兵则全部被匈奴兵乱刃砍死。
我让全军当着被我胁迫一夜没睡的鄯善三世及一众楼兰王室的面汇报了战况,当鄯善三世知道我们带着先零羌兵以不足两百人的战损击杀、俘虏不可一世的匈奴骑兵近九百人时,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当点数俘虏时,李庚告诉我们:有十几名匈奴俘虏受伤很重,基本上救不活了。
我看着押着匈奴俘虏上城的李己大声道:“他妈的怎么就这几个能吃的!这哪够吃啊?赶紧先杀了炖去,死了吃起来就不香了。”李己心领神会,下城就把俘虏处决了,然后让人押回营地,说是要烧水煮了吃,其实是掩埋了。
我故意让安尉翻译告诉鄯善三世,问他们要不要也吃一点。
鄯善三世吓得直摇头。过了一会儿我先对安尉说、然后让他翻译给鄯善三世:“现在你们六百士卒死于匈奴之手都是你们引来匈奴人造成的吧?匈奴残部应该也看到了拿楼兰兵符的部队袭击了他们。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你的子民你受匈奴挑唆攻击了‘主帅大豪’带领的汉羌联军,在羬羊神的指示下你幡然悔悟,协助汉军杀退匈奴,但是有六百好儿郎英勇殉国。”
我说完看着鄯善三世。只见鄯善三世表情哀伤,但是不住点头。我笑道:“随便你,我就提个建议,不勉强。我现在是‘以德服人’的汉军。”
在楼兰王室惊讶又哀伤的情绪下,我带着杨玉出城与老羊利氏告别。因为这一晚羌人战损不小,为了奖励他们:我将缴获的三百匹匈奴马中的一百匹给了杨玉,让他替换嫡系部队的马。对羌人来说有迭代效果的九百匈奴骑兵装备我也都给了他们。
老羊利氏担心我这边的安全不愿意立即走,我告诉他:我已经了解过周边的武装实力,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完全不用担心,他应该赶紧回去将物资带给族人并赶紧开始煮盐的工作。
在我的劝说下,老羊利氏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我们。他告诉我:西海会盟前他一定会说服尽可能多的羌人部落来参会,走前又再三嘱咐儿子杨玉和侄子羊利氏一定要好好辅佐我。
送走老羊利氏,我返回楼兰城时明显感觉出城内的百姓已经从单纯的畏惧我们变成了畏惧之中还有敬仰。
毕竟相对我们这几天干的事情,匈奴几十年施加在楼兰的暴行肯定更多,而且更没有底线。我们一夜打残匈奴一支千人整编骑兵令城中的百姓、尤其是黄皮肤的羌人对我们油然而生了臣服之心。
这次鄯善三世很识相,他按我的要求发布公告将六百士卒的死算在了匈奴人头上,同时也对我们帮助他们击退匈奴骑兵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评价。
据说安图还问我们要了剩余二十来个应该救不过来了的重伤匈奴俘虏,让所有百姓、尤其是白皮肤的楼兰烈属群殴至死。
在我回到王宫与昨晚参与攻击的各主官碰头时,飒仁焉支已经审过了被我们俘虏的匈奴骑兵的两个百户。她告诉我们:这支匈奴骑兵就是在白山北麓驻扎的单桓部。
“这支部落早就被打残,所以你们昨晚今晨的击杀才能这么容易。”飒仁焉支道。
我笑道:“确实!多亏你的信息准确,我们这次才用了这么小的代价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焉支,为什么单桓部的匈奴骑兵看到你那面旗帜就赶紧跑了?”李四丁道,“难道那面旗帜是匈奴单于家族的标志吗?”
“不是!”飒仁焉支说着脸不自觉的红了,她顿了顿道,“是我儿子的父亲给我的。”
说到这里,所有参战主官才恍然大悟:单桓部应该有主官是参加过元狩二年夏天在河西与霍去病的那场大战的,亲历过三万骑兵被三千汉军击溃。所以昨晚又见到了霍去病的军旗就崩溃了。
其实这时候我还有个疑惑:我觉得飒仁焉支提起这个旗帜是完全没必要脸红的。后来无姤姐私下告诉我后我才知道:当夜,飒仁焉支大战霍侯爷后衣衫尽碎,第二天早上,霍去病才扯了自己的帅旗将她裹起来……
在一阵脸红之后,飒仁焉支对我提了个要求:善待剩余的一百一十三名单桓部骑兵俘虏,并给予适当的医治。她告诉我们:经过与她的交谈,两位单桓部的骑兵百夫长都已经对她表达了效忠之意——整个单桓部都因为这一败前途未卜,更不用说这一百俘虏,所以如果善待这些人加上她的身份加持,她有信心让这些人也臣服于我们这支“以德服人”的汉军。
对于飒仁焉支的这个判断,我是支持的。在这一败后,单桓部在匈奴的处境不如李家军在大汉,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们有造化在战场上保住命,我们没必要虐待他们。
第246章 “以德服人”的汉军(下)
自从几乎全歼匈奴单桓部的骑兵,楼兰民众对我们的真实态度发生了变化。原本的羌人视我们为拯救者,白皮肤操焉耆语的原住民也因为我们打跑了匈奴并帮他们的六百同胞“报仇”开始慢慢臣服我们,预想中对我们的驻地进行破坏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楼兰人的真心臣服并不包括王族。鄯善三世的右夫人和太子安归一家被我们处决、安归本人仍在牢房里不时吃点泻药半死不活。鄯善三世、安尉、安图几次求情都被我拒绝,他们对国库更是失去了主导权。
虽然我表面上也在利用安尉和安图治理楼兰,然而事实是:安尉比较服从、手下管理的羌人也比较认同我们的统治;安图的服从仅仅是怂,敢怒不敢言。
九月十五日,在给牺牲楼兰士兵办盛大追悼会后,我找安图聊过让六百操焉耆语的白种人士兵换上汉军军服送死的事情。我给他的说法是:战争必须有牺牲,那六百士兵就是牺牲的鱼饵,死得其所,而且死得很体面。作为这个计划的执行者,安图很光荣,但是这份光荣不能公开,所以只能委屈他当“幕后英雄”。
我知道如果我和安图地位调换,我会恨得牙痒痒。但是怂人最懂怂人,我也知道,如果跟他位置对调,我也只能认怂——自己的母亲没有被杀、被太子哥哥压制的地位提高了、人前变成了维护焉耆语原住民的保护神……在国家被击败后,处境还能比这更好吗?
在我们给六百白种楼兰士兵办完葬礼的前后,尉迟等四路使者相继返回。使者带来的消息是:焉耆、危须、渠犁和山国不太确信使者传递的消息。尤其是焉耆王龙赫,一度曾想逮捕尉迟亲自挂帅的使团,后经其弟大将军龙律劝说才放了使团。但是龙赫让使团带话:他会组织危须、渠犁和山国组成一支联军亲赴楼兰考察,言下之意还是想和我们碰碰,看到底怎么回事。
在得知还有可能开战后,我立即召集所有涉战主官(除了老兵营主官还包括杨玉、堂兄羊利氏、乌文砚、飒仁焉支、何伯军和郦东泉)组织开会讨论对策。
根据尉迟的情报,这支联军人数大约四千多,其中焉耆大将军龙律、也就是安图的外公会带领三千人;危须、山国各遣五百人;小国渠犁会派二十人的“军事观察团”。
针对这支会顺着流沙河来袭的联军,老兵营悍将丝毫不慌,表示这种土鸡瓦狗虽然人多,但战斗力肯定也很低下,且远道而来,提前熟悉好地形、好好部署不足为惧。
连跟我们打过两仗的杨玉和堂哥羊利氏都跃跃欲试了——他俩跟着我尝到了甜头,觉得打赢了好处大大的。
但是其实我并不这么想。我考虑的是一个更宏观的问题:止戈为武。按照道家的说法就是“不争,天下才能莫与之争”。
我们在楼兰干的事情已经够血腥,包括对待楼兰兵和单桓匈奴。而且西域不大,很快会传出去。传出去后西域诸国当然会怕我们,但是如果再传出去我们大败四国联军杀人无数,这个恶名就有点过大,除了会在匈奴那边挂上号,也会令以后我们要路过的所有城邦对我们回避、畏惧。
我们不可能每过一处都烧杀抢掠,楼兰可以找恢复羌人信仰的借口,再往西去都是焉耆人、龟兹人、塞种人的城邦,我们找什么借口呢?况且在西域,除了匈奴,至少有三只大老虎我们是打不动的——大宛、大月氏、乌孙,如果我们到疏勒前干的事情让这三家因为畏惧结盟,我们在疏勒根本就待不下去了。
当然,常驻楼兰也是一个选择,但是我不想。
首先,楼兰离北山的匈奴势力太近,单桓的大败最多瞒过这个冬天,之后肯定会换防更厉害的部队过来;
其次,楼兰离玉门关也太近,刘猪崽哪天情报工作搞明白了想收拾我也还是容易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楼兰之地不适合耕种——土地盐度高。翻阅楼兰王室的账本发现:楼兰的主要收入是卖盐、卖玉石。除了蒲昌海东北面的那个牧场,别的地方也不适合放牧。加上流沙河、且末水注入蒲昌海的水源经常是季节性断流的,在渠犁以西到楼兰的广大区域无法农耕,楼兰国库每年最大的消耗是向渠犁、焉耆、危须进口粮食。
所以在盘算完这些事情后,我觉得这一仗不能轻易的打,因为打赢也不划算。
当我将这个观点告诉与会诸人,首先没转过弯来的是李庚,他问道:“不打?难道我们现在就撤走?”
“当然不能撤!”郦东泉道,“别忘了,我们后面的行军目的地其实也是这几个国家,要撤只能像老羊利氏他们那样往南沿着且末水的河床去婼羌或者且末。但是三丁说过:以那里的城邦规模无法补给我们的进一步西进。”
“是的。”李三丁道,“还有一条路是翻越白山山口去白山北麓,不过那样似乎更凶险。”
看着这几个聊歪的人,我笑了笑,道:“你们想歪了!不打,也不是要走,而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时,飒仁焉支想了想,道:“如果能让他们相信我们杀匈奴兵的战损比,他们会怕我们的。我们俘虏的单桓百夫长告诉我:匈奴一尉骑兵就可以击溃蒲类、车师、危须、焉耆的所有部队,当时匈奴就是这么打怂西域北山诸国的。”
“但是现在时间太短了,单桓部又会极力阻止战损情报发酵。让楼兰去派人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李四丁道,“不行还是要打,教训一下他们的先头部队也好。”
“如果非要打,四丁这个点到为止的办法也不是不行。只是大家都帮我想想,有没有更好、更彻底的办法。”我回道。
“让楼兰的羌兵先上!”杨玉道,“楼兰的白种兵基本打没了,羌兵还有一千好几百。”
我笑着看着杨玉,心道:“这真是典型的‘羌人思维’啊!‘死道友不死贫道’,卖起同胞比杀敌还热衷。”
“你把那一千多羌兵全送死了,联军也不怕。”李己道,“反而后面连城防、巡逻都得我们自己去弄了。”
“用武刚车阵吧!”无姤姐道,“我在带些女兵在车阵后面砍他们,让他们知道连我们的女兵都打不过!”
当我以为无姤姐这个思路挺好时,飒仁焉支道:“若依无姤姐姐这个思路,我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只是你们得信我。”
“焉知你说!”我忙回道。
“放了单桓部的降卒,把他们重新武装起来打头阵。”飒仁焉支道。她说着将一份竹简递给我。
竹简上是匈奴文字,我看不懂,递给了李己。李己见后大喜道:“早知道有这个东西,咱们都不要费力去打那些单桓部的骑兵!”
“那时候拿出来没用的!”飒仁焉支道,“没有那面军旗、没有九成战损的碾压,他们不会像现在那么服帖、认账。”
这一下,所有人都在好奇那个竹简上究竟写了什么。原来在河西之战后,单桓单于投降时知道自己剩余的部落肯定会受牵连,于是交给霍去病这封文书。
文书以单桓部单于的身份告诉自己剩余的族人:未来见到汉军立即归附,汉军会给他们安排后路。原本霍去病打算让单桓部的降卒在山丹给飒仁焉支打下手,所以就把竹简给了飒仁焉支。但是最后刘猪崽还是怕单桓部留在故地有反心,把他们安排去了别的属国,这个竹简文书就一直被飒仁焉支保存了。
“这些降卒看了这个文书,也知道了我的身份,都表示愿意为我效力。”飒仁焉支道,“所以你不反对的话,我建议你把他们放了。我让他们去当抵御联军的先锋赎罪!两个百户告诉我:山国和危须的将领应该认识他们,见了他们应该就会立即跪了。”
我思考了一下飒仁焉支的话,道:“我原则上同意,但是为了确保他们真心归顺,我还要试一下。”
在让飒仁焉支与单桓匈奴的降卒沟通过之后,我让他们和安归关押在了一起。
两天后,鄯善三世再次组织全体皇室成员向我求情:请求释放安归。于是我就让飒仁焉支喊来单桓部的降卒,那两个被俘百户用匈奴语说了安归仍然对我的各种不服,同时也说了他的父亲鄯善三世是孬种、两个弟弟是败类。同时,安归还想挑唆匈奴降卒造反,试图让他们带自己一起逃回匈奴搬救兵。
在完成这个事情后,我确定匈奴降卒可以释放,安归还得继续关押,并且得继续喂泻药治疗他的不服。
在单桓人被释放后,飒仁焉支安排百夫长倏禄、乌勒继续统御降卒,我也将一百一十三匹匈奴马还给了他们,还协调杨玉归还了他们装备(用更好的一百套汉军装备换给杨玉)。
飒仁焉支还做了个大胆的动作:让乌勒带着单桓单于的竹简去了白山北面的单桓残部拜见了他们的骨都(单桓单于的亲弟弟)。后来,骨都让乌勒带来回话:不会归附我们,但是会按照单桓单于的命令不与汉军为敌,冬天也不会越过白山山口去楼兰挑起战火。
骨都的这个表态当然一方面是被我们打怕了,但是这为我在冬天的再次分兵及老兵营老弱妇孺在安全楼兰过冬奠定了基础。
不过骨都的承诺也只能维持这一个冬天,开春后他们战败的事情暴露,匈奴右贤王就将他们的部落向更贫瘠的西北方向迁了一千里。不过骨都和飒仁焉支一直秘密保持了友好联系,也为我们提前获取匈奴动向提供了帮助。
元鼎元年的九月廿五日,焉耆、危须、山国、渠犁四国联军开赴楼兰境内。
我派出去的第一波劝和者是焉耆大将军龙律的外孙安图。安图已经被我训得比较听话,但是他一张嘴还是很难说服外公、尤其是让原本已经倒向焉耆族人的楼兰王室恢复“羬羊神”信仰。他更不信我们能以很低的战损击败楼兰国守军并接近全歼一千匈奴骑兵。
在友好劝说失败后,被我们重新武装的一百匈奴骑兵穿着匈奴军服在倏禄的率领下杀向联军大阵。
面对“上国”悍卒,龙律没敢动手,而是让与他们更熟悉的山国和危须的部队与他们阵前“唠家常”,希望劝走他们。
结果是倏禄让山国和危须的部队停止了进攻,成为楼兰的“客人”,在聊天中那场骇人大战的战损比得到了证实。渠犁的“军事观察团”也就此收手,成为中立方。
在剪除了焉耆的帮手后,倏禄告诉龙律道:“‘以德服人’的汉军主帅并没有安排我们与焉耆军决死,只是让我带话给你们:如果你们不服气楼兰回归“羬羊神”信仰,可以以三千兵马去冲击十里之外汉军布下的‘武刚车阵’。这座圜阵只有你们十分之一的人——三百人把守,除了一百车骑控制战车,只有五十名少年、五十名女兵和一百名河西各族主动投效汉军的胡人。主帅给你们半个时辰时间,如果你们冲阵成功,他们立即退出楼兰;如果你们半个时辰冲不进去又不愿意收手,那我们再全面开战!”
听了倏禄的话,老龙律捻了捻白须,道:“汉军如此儿戏,是欺我焉耆无人吗?”说完号令全军冲阵。
一百辆“武刚车阵”圜阵守阵眼的是李四丁,郦无姤率五十经过筛选的女兵、郦东泉(主动请缨与郦无姤并肩作战)率五十从商队、预备役和义从胡筛选的十八岁以下青年善射者、王堡堡率一百精选的各部善骑射者以胡服环伺阵中。
龙律所率杂兵完全不知道“武刚车阵”的厉害,在三轮冲阵后折损了超过六百人,而对面仅车骑阵亡两人、受伤十余人。面对恐怖的战损比,安图劝说外公收手,但是龙律不甘失败,组织了第四次全体冲锋。
这次冲锋的时间已经超过半个时辰,李己、李庚、杨玉遂率部一齐杀出,瞬间冲散了焉耆兵的阵营,被分割包围的焉耆兵纷纷投降。
焉耆残兵先是退到蒲昌海西岸,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排军帐前李三丁率领五十车骑勇士恭候。安图告诉外公:这五十车骑比圜阵的车骑更加彪悍,车骑的后面是先零羌、和南山诸羌的两千步兵。
龙律不敢向前,只得折返西北,想顺着枯水期的流沙河河道撤回。他们走出五里就遭遇了何伯君、倏禄、尉迟率领的一千多军马场汉军、匈奴降兵及楼兰羌兵截断了焉耆残兵的去路。
在这种压倒性的局面下,老龙律只得投降,山国、危须、渠犁军目睹这一切后无不庆幸没有和汉军作对。
除了冲阵和交战中阵亡的七百多士卒,包括龙律在内的两千两百多焉耆兵做了俘虏。
这一回,我没有给俘虏喂泻药,而是优待他们并给他们治疗(一切费用从楼兰国库出)。焉耆、危须、山国、渠犁的领军主帅也被我请进了楼兰城,观摩九月廿六日举行的楼兰国“信仰回归仪式”。
在仪式之前,经多位楼兰王室成员劝说,被关押的太子安归分别用汉语、羌语、焉耆语写下深刻的《悔罪检讨书》,表示从此臣服“主帅大豪”,皈依“羬羊神”。慈祥仁爱、“以德服人”的主帅接受了安归诚恳的忏悔,将其释放。
至此“以德服人”的汉军征服了西域的门户国家——楼兰。
第247章 “以利服人”的主帅(一)
元鼎元年九月廿六日,楼兰国举行了盛大的“羬羊神信仰回归仪式”。
在“信仰回归仪式”上,鄯善三世(按照我给的剧本)宣布:“羬羊神”为楼兰国的唯一神明,“主帅大豪”是楼兰的最高领袖。他自己和太子安归将继续行使国王、储君权力,带领国民不分肤色,一律平等,永远效忠“羬羊神”。鄯善三世承诺:在来年的二月,将携楼兰王室代表前往西海参加拥护“主帅大豪”的羌人各部落会盟。
鄯善三世同时(按照我给的剧本)宣布:封“左夫人”为王后、追封安尉生母为“先后”,封尉迟为大将军总领全国军马、封安图为“图屠耆”管理北山的玉石开采和外交及对外贸易、封安尉为“尉屠耆”管理蒲昌海边的采盐、放牧和国库内政。
至此,在山国、危须、渠犁和焉耆的见证下,楼兰完成了国家层面上第一次被“以德服人”的洗礼。
地处西域门户的楼兰是汉匈争夺的焦点之一,国王的懦弱、骑墙特性也决定了楼兰国左右摇摆的状态,而这种状态将为他们带来总共三次被汉军“以德服人”的洗礼。
在“信仰回归仪式”后,山国、危须、渠犁和焉耆的“军事观察团”退回了各自国家。我慷慨的用楼兰的国库为各方报销了路费,还用楼兰国库购买了一百万商队的丝织品等送给了四国的代表,让他们带回国敬献国王,以表达汉军的友善。
在获得了女儿被册封王后、外孙安图被册封“图屠耆”的实惠后,原本气势汹汹的焉耆大将军龙律也不算太丢脸的回了国。虽然数百人的战损让他感到心疼,但是在经历了恐怖的战损后还能全须全尾且有面子的回国,对他来说已经非常幸运。
因为焉耆是西域商路的“北山线”和我们希望开发的“流沙河道中线”都会路过的大国,我对龙律格外给面子。在他离开时不仅携鄯善三世夫妇、安图、尉屠耆、尉迟大将军等楼兰王室高官亲自送别,还用楼兰国库抚恤了被我们消灭的焉耆士兵,更单独赠予龙律本人价值十万的齐纨鲁缟。
当我表示近期就会去焉耆拜访焉耆王室时,龙律表示:焉耆王那边他一定会解释清楚我们之前的误会,并让焉耆王好好招待我们这支“以德服人”的队伍。
在得知我们的行军目的地是疏勒后,龙律还自告奋勇表示会安排使者向我们之后会经过的龟兹、姑墨、尉头、疏勒的王室宣扬我们“以德服人”的事迹,并请这几个大小城邦做好短期或长期接待我们的准备。
在龙律的提示下,我召集老兵营全体主官、商队全体股东、乌文砚、马骏、飒仁焉支等碰了个头,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经过合议,我们达成一致的观点:在基本确保老兵营老弱妇孺的安全后,我们应该再度分兵而行,以争取最有效率的达到跑通西域贸易流程的目的。
在分析了各种条件后,我们得到共识:为了充分调动和利用资源、熟悉线路,我们要分两批、三队往疏勒走。
我们决定首先将人员分两部分:一部分是要留在楼兰过冬、等春天流沙河全线有水时利用水道行军的人,包括:所有老兵、老兵营大部分家属、“陷阵营”车骑和骑兵李庚部、乌文砚团队、王堡堡率领的强弩骑兵、飒仁焉支团队(含新收服的单桓匈奴骑兵)、马骏等四人及战损后大约一千出头轻弓羌骑;另一部分是再休整一段时间后要立即向疏勒进发的人,包括我和李己的骑兵、老兵营家属中的部分青壮、商队、杨玉率领的三百精锐羌骑、李三丁、李四丁及五十车骑勇士。
在确定要开拔的人中,我们将分两路行进。
准备短期内开拔往疏勒的第一路是李三丁、李四丁率领二十车骑勇士带着杨玉及少量后勤轻壮共计四百人从蒲昌海南侧溯且末水往“南山线”靠拢——也就是老羊利氏之前离开时走的路线。
老羊利氏离开时我派了斥候跟着他们一起探路,斥候的回报是蒲昌海西南角只要走约一百二十里且末水干涸断流的河床即可到达有水的河道,老羊利氏一行是在婼羌的伊循转向南回羌中的,但是斥候听当地羌人说沿着这条河道可以直通且末。
在斥候带回这个消息后,我曾带着李大戊、廖涣和一众工匠去蒲昌海西岸进行了调研。廖涣的建议是在蒲昌海西岸且末水注入的地方筑坝,同时疏浚这一百二十里的河道,蓄势一阵后大坝开闸大概率可以灌通且末水,吃水不重的船只届时就可以通过拉纤的方式进入且末水主河道溯流去且末。
当然,这时我们是来不及等这个事情做完的,但是机动力精良的李三丁、李四丁及杨玉的部队只要走一百二十里河床就可以走到全程不缺乏水源的且末水边。且末是李三丁特别熟悉的地方,据他介绍,且末往西五百八十里就到了精绝,精绝有尼壤水穿城而过,可以充分提供淡水补给。在精绝往西,于阗、莎车、疏勒的水源距离都在不大于五百八十里的范围内,所以只要在且末储备超过支持行军五百八十里的淡水,后面的路程一路沿途补给就完全没问题。
李三丁、李四丁、杨玉这一路货物很少(就带了一些去沿途各国送礼打关系的货物),经我们反复测算这一路都是安全系数极高的。
之所以让李三丁、李四丁和杨玉走这一路我是有考虑的。这一路沿途多是塞种人城邦,这个区域的塞种人对羌人是有畏惧的。当李三丁、李四丁、杨玉带着以羌骑为主的部队、以“羌主”使者的名义路过诸国时可以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可以为我们以后开辟经楼兰到疏勒的改良“南山线”铺平道路。
在有开辟改良“南山线”商路的想法后,我就找到了鄯善三世。我让他要投入力量把且末水河道疏浚好并打造船只,如果楼兰经扜泥到且末可以常年通航,对楼兰未来在商道上的地位是非常有利的。一旦且末水河道条件改善、可以在春夏秋三季通航(冬天会结冰),那么在那个区域的种植、放牧也将成为可能,对楼兰摆脱常年依赖粮食进口有利。
对于我提出的造福楼兰的提议,鄯善三世非常配合(他也不敢不配合),当即召集尉屠耆和尉迟大将军动员了一千羌兵、一千牧民在廖涣等老兵营能工巧匠的指导下开始在且末水流域筑坝和疏浚河道,并在流沙河南源与北源之间打造港口。在打造港口的同时,楼兰的劳力也顺便疏浚了流沙河的河道,使流沙河北岸在几年后具备了耕种条件,楼兰国也因此摆脱了粮食完全依赖进口的局面。
与此同时,楼兰国在安图的协调下组织大量白种人劳力在白山伐木,为造船做准备。
因为楼兰国从未造过船,所以鄯善三世又来求我们提供技术支持。这时候我将从葛谦那里买来的“九层楼船”图纸交给了李大戊。李大戊研究后告诉我:因为且末水、流沙河的流量都不大,只要按图纸的第一层、第二层造船即可。于是几个月后,蒲昌海边也出现了可用于载客和少量运货的小型商用船。
准备短期内开拔往疏勒的第二路是由我亲自统率、李己部骑兵和三十车骑勇士保驾的商队。除了商队和全部尖货,这一路还有部分老兵营后勤、工匠和青壮家属也押着我们的货(全部灰陶和部分属于飒仁焉支团队的胭脂土及药材),总规模约六百人、六百匹马和八百头骆驼。
我们这一路计划按照之前李三丁的思路沿着流沙河的河道接入葱岭北河一路往疏勒前进,沿途经过渠犁、焉耆、轮台、龟兹、姑墨。这一路的另一个使命是为春天老兵营剩余人的迁徙路线探路,如果线路可行,老兵营整体都将在春天沿着这条路到疏勒。
因为已经打服了焉耆,所以李三丁曾建议我带少数精兵绕道去姑墨、温宿、尉头经“北山线”到疏勒,目的是“宣扬军威”。
但是考虑到整顿清楚疏勒和见张骞才是我更重要的任务,我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过从焉耆的龙律那里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安排安图和尉屠耆分别带着楼兰的国书沿着“南山线”和“北山线”去西域各国宣讲“以力服人”的羌主也是“以德服人”的汉军的故事。为了让这个“鬼故事”真实且富有渲染力,我让他们分别用汉语及焉耆·龟兹语、塞种语及羌语都起草了故事大纲,重点渲染鄯善三世兵败后幡然悔悟、匈奴被全歼残部投降、焉耆军破阵失败投降等三个故事,并浓墨重彩的宣传一下这三仗的战损比。
南山线的行进路程其实和李三丁是一致的,尉屠耆会随他们一起走;北山线让安图提前出发去宣传。
为了确保我们出发后过冬的人不出任何问题,我在洗劫楼兰的国库后对鄯善三世开始了洗脑、画饼和怀柔政策。我告诉他:
首先,在水路交通线打通后,从大汉往返西域的商人完全可以不用走临近匈奴的蒲类、车师、高昌等国,可以直接很方便的从楼兰到焉耆、龟兹然后接商路北山线,也可以从扜泥、且末接商路南山线。届时除了南山线、北山线、羌中线都会经过的疏勒,楼兰将成为西域商道上第二繁忙的城邦。
其次,当交通线改善后,楼兰的白山玉和蒲昌海的盐也可以更好的卖往西域各国。目前西域的主要产盐国车师、焉耆、龟兹、温宿主要都在北边,我也会协调西海的盐不要卖往西域精绝以东区域,这样一来,南山的塞种人城邦就必须向楼兰买盐。与此同时,我也会安排一支(金牌斥候余禁领衔包括技术人员共十人)的团队长期驻扎在蒲昌海,帮楼兰提纯“苦盐”,以扩大蒲昌海盐田成品盐品质和销售规模。
再次,白山的玉石无论产量、规模都无法与于阗相比,在西域卖不出好价钱还会不定期被匈奴勒索,所以我会带着他们把白山的玉石卖往大汉,以期获得更高的收益。
最后,为了震慑匈奴以减少其劫掠频率,我协调了飒仁焉支将霍去病的军旗长期放置在白山山口。同时我让尉迟大将军安排五百士兵扮作汉军长期驻守,对外宣称是汉军的“屯田司马”,隶属“冠军侯旧部”。
在做完这些调整后,鄯善三世对我的畏惧和内心的憎恨应该是减轻了一些,他开始让尉屠耆向我哭穷求情:目前楼兰国库空虚,加上我这边好几千人在楼兰过冬,仅剩的几百万钱不足以购买来年的粮食。
我让李癸带着计吏对楼兰的资金、物产缺口做了调研计算,得到的结论是:以目前的储备和消耗,楼兰确实在明年夏天后会兜不过来。
针对这个情况,我做了几项还利于楼兰的决定:
首先,借给楼兰价值五百万钱(成本价值二百万钱)的灰陶、胭脂土和普通丝绸制品,让他们组织人到白山以北的蒲类、车师、高昌、危须、山国等地贩卖,账期三个月。
其次,过冬期间我们的粮食不再让楼兰提供(但是要折钱算一百万钱),同时我们以每石两百钱的价格赊给楼兰五千石精面粉,作为楼兰的粮食储备(算一百万钱),这两百万钱加上赊货的五百万钱以木材和石料抵偿(为到疏勒后的基建做准备)。
再次,没收楼兰的军马还三百匹给楼兰武装内城的三百羌军,以十万钱一匹抵三千万钱,同样以木材、石料抵扣。其实西域的马没那么贵,但是我这么说了他们也不敢反对。
最后,没收楼兰的一千头骆驼在老兵营开拔后会留五百头在楼兰,算租借给楼兰开展商路相关的贸易使用,租金以未来的利润抵扣,不用楼兰额外出钱。
在达成这些条件后,楼兰国上下就开始了繁忙的工作:整饬河道、煮盐、采玉、采石、伐木……
当然,为了不让楼兰百姓觉得我们作威作福,我也派出了一千老兵营劳力和一千羌兵协助楼兰人一起完成相关工作。
第248章 “以利服人”的主帅(二)
在九月末,休整完毕的李三丁、李四丁、杨玉向我请命开拔往疏勒。我最后盘了一下相关注意事项就准备批准他们的计划。
这时安图已经被我派出去带着楼兰使团在北山线诸国宣讲汉军“以德服人”的事迹。
已经彻底老实的太子安归在我的认可下也被鄯善三世派了前往白山北部诸国去卖灰瓷、胭脂土和丝绸制品。
楼兰国内的工作都是年轻的尉屠耆和尉迟大将军在协助国王鄯善三世完成。而李三丁、李四丁、杨玉一旦开拔,尉屠耆也将以楼兰使者的名义随他们离开楼兰。
尉屠耆是个踏实的孩子,在得知将被派遣出差后,他找到我,诚恳的向我提了一个客观情况:经过我的一系列宽限操作,楼兰的财政状况得到了缓解,但是他们未来将投入大量劳力在采石伐木上。经过他们内部的劳力测算,在这个冬天他们可以完成大约价值五百万的木材、石料的开采。但是入春后,他们的各项原本生产生活就要开始,他们的百姓无法长期承担剩余价值三千两百万的木料、石料开采。而且如果开采那么多的木料、石料,楼兰境内的白山就要变成童山秃岭,过多的石料和木料也很难运往三千多里外的疏勒。所以尉屠耆恳求我以别的方式让他们抵偿欠款。
其实三千多万木料和石料也是我拍脑袋想的,经过和李大戊测算:因为给他们估算价值的时候就很苛刻,价值五百万的木料、石料已经足够我们建一座容纳五千人居住的营地。
与此同时,我让商队的资深会计对楼兰的国家财政状况作了评估:评估结果是楼兰的确经不起我们继续折腾,而且即使我们春天后不再折腾他们,以他们的既往生产恢复能力,预计需要三年左右才能初步恢复因我们和先零羌、南山诸羌劫掠而大伤的元气。且在这个过程中,预计将继续因贫、病损失两千人口,这还不算匈奴可能的报复。
这个测算的结果我当然不可能告诉楼兰王室,但是我知道当这些痛苦慢慢被这个国家的民众品尝后,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回想后很难不恨我们。所以,我决定要设法在不让我们让渡大量利益的前提下搞一些措施——不止是画饼或长远才能收益的措施,以避免楼兰民众将面临的困苦生活。
正巧在这时,我们要确定先去疏勒的名单。在与老婆们商量后我决定:所有便宜子女都要先去疏勒,一方面是让产妇们好好照顾吃奶的孩子不分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这些便宜子女接受磨练。
经过协商,我决定让十岁以上的孩子都跟着李三丁那一路,而比较小的孩子则跟着我走。
在商量完这个事情之后我照例开了会知会各主官、组长等,会后乌文砚单独找到了我。
乌文砚告诉我:以他的判断,目前我们对楼兰的长期控制还是不稳固的。在我们不可能和先零羌、南山羌一起把吃进去的利益吐出来的前提下,还需要进一步的亲善举措才能达到较好的长期控制楼兰的目的。
“别的我也没想到什么,我只帮你想了一条。”乌文砚道,“要么你嫁个便宜女儿给尉屠耆吧。这孩子虽然是王子,但从小一直不受待见,性格温和善良,之前还帮助过我儿子,也算跟我们有点香火情。而且他是纯种羌人,你又把他和他舅舅捧到现在的位置,他舅舅掌管军队、他掌管国库,做你女婿正好!”
听了乌文砚的话,我觉得非常有道理,在思量一阵后,我想到了我的便宜女儿李小只家的李婷立。李婷立今年十一,比尉屠耆小两岁,定亲后两年到三年可以正式成亲。这丫头长得小巧玲珑,模样中上,性格比较内向、文静,读书天赋一般,我个人觉得配老实孩子尉屠耆很合适。
初步确定之后我找了小只母女。母女俩都是挺内向、听话的性格,简单沟通后就服从了我的安排。
之后,我就找了鄯善三世和尉屠耆。鄯善三世知道我要嫁女儿给他儿子也就意味着未来不会再找他们麻烦,很谦恭、诚恳的接受了我的好意。尉屠耆也没有什么“反骨“,当即跪倒在老岳父膝下表示感恩。
不过,尉屠耆还是适时的再次向我提了明春劳动力再分配的问题。我让他和鄯善三世自己商量个办法,看在他已经是我女婿的份上,只要不过分我都会答应。
结果第二天,尉屠耆和鄯善三世找到我,跟我谈了个条件:他们会把城墙和三分之一的王宫拆迁掉,把相关材料带给我(他们的城墙反正也抵抗不了谁)。在明春我们整体开拔后他们会安排两千劳力将树木、山石和城墙、王宫的拆迁材料都送到疏勒。父子俩希望以这些材料和运费抵偿一千七百万的欠账,剩下的两千万希望分五年还给我。
我觉得这父子俩的条件还是蛮有诚意的,于是就接受了。我问他俩道:“每年还四百万欠账也不是小数目,你们算过账还得出来吗?即使还出来还能支撑国家的开销吗?怕不是要横征暴敛了吧?”
鄯善三世道:“这都是我背叛‘羬羊神’的代价,主帅您算是对我们够宽仁了。”
我想了一刻,结合商队会计测算的楼兰可能会损失两千人口,道:“你们的两千劳力送建材到疏勒后就暂时不要回来了。正好我也要盖房子,算每人抵一万钱,帮我做五年工。做完想回来的人我会发路费送他们回来、不想回来的我会给他们发工钱代你们养活他们。”
鄯善三世和尉屠耆用羌语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也是现下最好的办法,于是便答应了。
看鄯善三世和尉屠耆答应,我跟他们说了我对这两千人的要求:首先,我只要纯种羌人;其次,这其中优先安排四十五岁以下的寡妇,这些寡妇以后会和伤残老兵婚配,符合条件的现在就可以入宫居住,先集体照顾老兵生活起居;再次,剩余名额不用全部给我精壮劳力,只要五十岁以下、健康无残疾的即可,可以家庭成员一起来,一对精壮夫妻可以带两个五岁以上的孩子;最后,所有人都要自愿,不能强迫迁徙,若人口不足余额可以欠账。
在鄯善三世指派王室相关人落实迁徙人口的同时,尉屠耆在与李婷立举办盛大订婚仪式后在十月初一随李三丁、李四丁、杨玉等开拔前往疏勒。
在李三丁、李四丁、杨玉、尉屠耆等开拔后,我这一路也确定了开拔时间:十月初三。
在开拔前,除了继续对楼兰王室洗脑和监督他们执行各项工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趁最后的时间安抚老兵营要在楼兰过冬的诸人。
干妈义姁依旧是最忙碌的那个人。三场战役虽然都打得干净利索,但还是给她增加了一百多个轻、重伤员(含羌人)。加上之前飒仁焉支让我们帮忙给单桓匈奴的降兵医治,军医们那几天忙得不可开交。
好在干妈教徒弟的本事和她的医术一样精湛,这一路通过大量实践案例让稚嫩的军医助理们日趋成熟,许多人已经开始独当一面。
除了伤兵,随着天气转冷,伤残老兵们的病患又多了起来。到我十月初二陪干妈义姁最后一次探望病号,生病的老兵又破百了。干妈告诉我:还好现在在条件非常好的王宫里过冬,不然还会有更多老兵生病。不过她也告诉我:估计到疏勒再次见到我时少说还会少大几十老兵,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我对老兵们的生死一直看得不那么重。让他们颐养天年是我的义务,我不会遗弃、亏待他们,但是他们要生病、要死亡是自然规律啊,我又能如何?不过每次看望老兵我表现得还是特别关心他们。当他们中有人逝去时,我都会表现得特别悲痛和内疚地表示:“都是我这个主帅没当好啊!”然后大家都来劝我,说我干得很好了。
干妈义姁的本专业工作压力倒是已经轻了不少。我们开拔的时候有八十二个孕妇,这时候已经有六十八个结束妊娠。除了我这九个儿子都是顺利生产,因为旅途劳顿、颠沛流离等因素,小产、难产四十三个,顺产率很低。其实在迁徙中,我给孕妇都是最好的待遇,我的九个大肚婆没搞特权,连干妈都很意外她们九个顺产率百分百、而且全是生儿子。在路上娶亲的士兵包括聂文远和高舜的媳妇这时也都怀了,不过对干妈构成的压力不大——毕竟按时间算,这一批孕妇生产的时候,老兵营全体应该都到疏勒了。
在我分兵开拔之前,还有一件要完成的大事是给儿子们起名字。虽然我已经批量给老兵营的很多小孩改过名,但是面对要一下子给自己的九个亲儿子取名字的局面,我还是很头疼的。
为了不被老婆们说我厚此薄彼,我决定叫上李癸,让他给小孩子们排下八字,然后看适合起什么“五行偏补”的名字。
结果,经过李癸的测算,又一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我的九个儿子从大到小,依次的“日元”是: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得知这个神奇的事情,我仿佛得到了“天命”的启示,一下子就想好了九个崽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和当年老兵营的小伙伴差不多粗糙、和“遁甲九天干”的赐名也很类似。依出生顺序依次,他们的名字是:李小乙、李小丙、李小丁、李小戊、李小己、李小庚、李小辛、李小壬和李小癸。
取完名字最先来反对的是胖丫姐乌雅雅,她说李小丁不像我和她的儿子,像是李三丁、李四丁的兄弟,而且“小丁”不吉利,感觉那话儿会很小。
我安抚她道:“不会的,小丁很小,那么李四丁还有四个那话儿了?”
刚糊弄完胖丫姐乌雅雅,如花姑娘李翠琰对她的大儿子叫李小乙也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她说这个名字更像义父的儿子、我的兄弟。
我告诉她道:“你知道他上辈子不是我兄弟啊?”
如花不适应西域干燥的气候,总是忍不住挖鼻孔。被我说得一边挖鼻孔一边掉眼泪,反正就是不开心。直到我告诉她:“李小乙是我的亲大儿,也必定是我将来最疼的仔。”李翠琰这才挖着鼻孔破涕为笑。
唯一对儿子名字反对不强烈的是赵雪嫣,因为李丙一直没出现过,她对李小丙这个名字的抗性不大。但是之后那六个改嫁寡妇都不干了,说我取的名字内涵她们和戊、己、庚、辛、壬、癸有一腿。
我只能告诉他们:因为要和李家传统配套,这个名字没得选,我就这么定了。以后在疏勒,生下别的孩子的时候她们可以找真懂算命望气的取,只要吉祥、对他们好的取啥名我都同意,叫李道爹、李道爷我也认!这些娘们儿才不聒噪了。
跟这些娘们儿相处久了我总结出来:和自己娘们儿吵架、拌嘴、讲道理都是没用的,硬压迫或冷处理也迟早会出问题。搞定她们最好的办法是顾左右而言它,转移她们的关注重点,最终达到你想要的效果。
鄯善三世的执行力还是挺强的。在我走之前他就成功动员了一百七十五名四十五岁以下的寡妇(据说也有少量老姑娘)来伺候老兵。
我让懂羌语的人对这些寡妇又问了一轮话。首先是确保确实都是自愿的;其次是确保没有是因为这次冲突而导致她们守寡的;最后是她们得知道安排她们进来干啥、未来会住在哪里。
经过简单的筛选,我们双向奔赴保留了一百六十个人。因为很多健康的老兵已经在河西之地完成了婚配,本来只剩少量定陶女工和周平案犯妇、小月氏寡妇的“老兵生活助理团队”一下子又多了很多人,总数基本与现存健康未婚配老兵数量持平了。
那些身体还算硬朗的老光棍算是彻底开了心了。虽然小月氏寡妇和楼兰的羌族寡妇跟他们还语言不通,但是数量足够且有一个冬天培养感情,相信需要最后“组织做工作”的应该就不会太多了。
不过一下子多了那么多背景相似的女人我觉得还是容易抱团、容易出问题。于是我命令留守团队中懂羌语的人要给这一百六十个寡妇洗脑。
洗脑的内容主要是三点:第一,你们以后将成为羌人共主最在意的一批人的妻子,你们非常的光荣;第二,这些“最可爱的人”虽然韶华不再、四肢不健全,但是他们曾经都是和欺负我们的“草原恶魔”匈奴人战斗过的一群人,是值得你们托付终身的;第三,将来作为我们这群人中待遇优先级最高的人的配偶,你们的未来是光明的,绝对再不会被欺负,也再无生计之忧。
元鼎元年十月初三,在安顿完所有将留在疏勒过冬的人后,我率领李己等老兵营骑兵悍卒带着郦东泉、贡宽、王赟、郦逸、蔡伯等整支商队的股东离开楼兰,向我们的最终目的地——疏勒进发。
在出发前,我就给自己定了个调子:做过了“以力服人”的羌主,当完了“以德服人”的汉军,这回我要做个“以利服人”的主帅!
第249章 “以利服人”的主帅(三)
自元鼎元年八月下旬我带着老兵营和羌人进入楼兰地界,之后通过在盐田、牧场的两场小战役和与楼兰军、单桓匈奴军、焉耆联军的三场较大规模军事冲突彻底打服了这个地区及周边的所有军事存在,为老兵营的众多老弱妇孺在楼兰安全过冬奠定了基础。
其实我到西域后领导的大规模军事冲突就这一次。除了借着羌主的名头收拾楼兰、为老兵营的老弱妇孺找安全的过冬栖息地之外,我弄这一系列动作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立威。
在进入西域前后,通过金革、乌文砚、李三丁等我就知道:虽然这几年内大汉在和匈奴的战争中取得了一系列重大胜利,但是在被匈奴奴役了几十年的西域诸国心目中,匈奴还是“上国太君”,大汉只是近年才强大起来的遥远东方的军事存在。
西域诸国对遥远大汉的了解仅停留在包括张骞在内的许多精明但难免经常被匈奴劫掠、奴役、杀害的大汉使者和民间商人。曾经强大的乌孙、大月氏被匈奴打的被迫西迁深刻影响了西域的政治格局;在商路上曾经叱咤一时的北地豪商乌倮氏被匈奴收拾得在西域绝迹;汉朝使者张骞更是被匈奴两次扣押前后长达十几年……
这一切都让西域诸国以为:天下最强的军事存在还是在草原、还是羁縻他们几十年的匈奴帝国。
作为打算长期混西域的我,在得知这些后就一直偷偷的憋着一股劲:要在合适的时间、地点搞一场能让西域诸国的思维彻底颠覆的军事行动——不仅要胜,还要低战损完胜、而且最好不要被人挑理。
我原本的打算是将这个例子放在疏勒附近,但不能是疏勒本身——疏勒西边、北边是乌孙、大宛和大月氏诸部,都是盛兵数万的存在,我的这点家底在那里炫耀打破地缘平衡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不是我愿意承受的。所以我原本定的可能的倒霉蛋是温宿、尉头、莎车、于阗中的一个。但是在当上羌人的“共主大豪”、并得知楼兰和羌人的渊源后,我就觉得楼兰太合适了!
楼兰是西域的东门户,在这里敲山震虎可以向西传遍整个西域而且借着“羌主讨伐背叛者”的名头,没人能对我说三道四。同时,有了先零羌当马前卒,老兵营的战损将大大降低。本来我最担心的是匈奴人的军事干预,但是在飒仁焉支告诉我们那里的匈奴部队是已经被汉军打出心理阴影的单桓部后,我就觉得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
成功收拾楼兰之后,在战后我又借着“协调羌人内部矛盾”、打垮单桓匈奴、对焉耆等四国以礼相待、赐婚尉屠耆、还利于楼兰国民等一系列举动又迅速重新树立人设,让我既是“以力服人”的野蛮羌主、也是“以德服人”的汉军主帅。
当我的这两张脸在西域传开,我就可以让我的使者告诉西域的小国王们:你们听话合作,我就是以德服人的汉军主帅;不合作我就是以力服人的野蛮羌主。不管你想不想合作,我会打到你们合作,挣扎越凶下场越惨,楼兰国就是例子。
但是我很清楚的是:以力服人不能天天搞,以德服人更只是假忽悠。在我看来,“以德服人”是道德大旗,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没啥用,想有用必须实力碾压;“以力服人”其实也是难长久的,在楼兰立个威就好了,我真的不想把自己弥足珍贵的“气运”消耗在杀戮上。
那么就像兵法上说的“上交伐谋”,怎么样才能用智慧让人服从我呢?
就对内而言,在迁徙期间必须给团队洗脑,说行为规范,但是安定下来以后一直洗脑总有一天会没用——因为只有能吃饱饭,才有人有空听你洗脑;要有让人吃饱穿暖的愿景,才有人信服你的洗脑;要愿景达成或接近,才有人会继续愿意被你长期洗脑。
对外,这一点同样重要。杨玉能甘心被我当枪使不完全是因为我是“主帅大豪”,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出来“打秋风”的,借着我们的庇护大肆劫掠了一番楼兰,相对于损失小两百人真的很划算,更别说我还给他们指了开发“羌中线”和带着他们往大汉卖盐的财路。那么其实对西域的其他国家、包括对我必须搞定的疏勒人也都是一样的道理:简单来说就是让大家得到好处。
其实这个问题与兵法里说的战争的核心本质和最底层逻辑一样,就是利益。我想长期地做好“以力服人”的羌主和“以德服人”的汉军,其实背后的支撑是“以利服人”的主帅。
所以,做了足够有震撼力的野蛮羌主和道义汉军后,我往西的一路上要干的事情就是和所有沿途各国勾兑利益,确定合作。
十月初三辰时,我率领商队、李己骑兵及三十车骑勇士共计六百余人、六百余匹马、八百余骆驼从楼兰出发,鄯善三世携大将军尉迟等楼兰王室一直将我们送到流沙河汇入蒲昌海的南北支流交汇处。
已经被我弄服帖的鄯善三世和尉迟大将军都向我再三表示:一定倾楼兰国之力照顾好老兵营留在楼兰过冬的所有人,并承诺明年会去西海参加诸羌拥护“主帅大豪”的会盟。
溯流沙河河道八百三十里,我们的第一站是小国渠犁。
因为运力充足流沙河北岸地形条件也比较好,我们以每日一百二十里左右的速度用了七天、在十月初十申时抵达渠犁。
渠犁位于流沙河主河与流入秦海的支流住宾河交汇处,是个人口稀少的小城邦。渠犁城在住宾河环抱之处,西面、北面都是住宾河,南面是沼泽、东面是牧场和农田,城邦没有城墙,建筑多为夯土泥坯,以胡杨木和红柳枝固定。
因为安图的使团早于我们到达宣讲,在我们出发前又有楼兰的先遣使团提前发送消息,渠犁国对我们的到来非常重视,国王仆阮亲自在国境边迎接我们入境。
此时的渠犁国非常热闹,因为在安图的安排下焉耆国王龙赫、山国国王帕延、危须国王宿焉已经在我到来之前齐聚渠犁等待与我会盟。
在初十夜的盛大晚宴上,我提供了大量产自大汉的精品桂花酿,与四国国君及使团畅饮。四国国君在见识过我们军力的强大后对我都格外客气,我也很适时地告诉他们:作为汉人养大、最近刚刚认祖归宗的羌主,我是一个非常包容、兼收并蓄的人,我以后会带着这支彪悍的汉军长期驻扎西域从关事贸易,我会把大汉的好东西都带到西域、并把西域各国的特产卖到大汉和更西的诸国,给大家带来共同的繁荣、和平。同时,我的合作伙伴里有匈奴王室,并且从军力上也不惧怕匈奴人,如果各国信任我,我们以后可以经常互通有无,争取让和平之光照遍西域。
我知道,这顿饭吃得和没吃一样,我的那些漂亮话也不可能被那四个国王听进去,只是他们知道我厉害,跟我客气而已。但是第二天,我和各国的分别洽谈将完全改变这种情况。
第二天一早先与我们洽谈的是东道主渠犁王。我先赠送了他们十万灰陶和普通丝织品(进货价四万左右),我告诉他们:他们的国家不大,昨天作为东道主承担盛大的宴会应该很吃力,所以作为天朝大国“以德服人”的主帅,我要送他们一些礼物让他们“回本”。
渠犁国王仆阮完全没想到能让鄯善三世臣服、龙赫不敢惹的“主帅”居然会对他们这么客气,对我自是千恩万谢。我又向他们提供了价值一百万的灰陶和大汉的布匹、鞋履、胭脂土等普通生活物资(进货价四十万左右),与他们交换了大量毛皮制品、四千石麦(五十钱一旦)和大量刚上市的香梨。其中大部分香梨我请他们派人送去了楼兰,而麦则暂时存放在他们这里,等开春老兵营大队路过时提货。渠犁国一下子得到这么多先进日用品且都是易货、不用付出金银,国王仆阮非常开心,他向我表示:渠犁虽小,但以后与“主帅”就是最好的朋友了,无论何时,都欢迎我们来渠犁作客、经商。
第二个与我单独交流的城邦是山国。山国能拿得出手的特产只有白山玉和白山中的异兽毛皮。其实白山中还有很多的矿产资源,但是山国本身的技术能力有限,基本上无法开采冶炼矿产资源。
为了与山国搞好关系,为将来可能在山国的山中开采矿产作铺垫,我对山国还是很优待,用五十万灰陶、丝织品、布匹等(进货价二十万左右)与他们交换了价值五十万的白山玉石。同时,我们拿出价值五十万(进货价十万)的齐纨鲁缟与他们交换了两百张老虎皮和一百张熊皮。因为在既往的西域贸易中,齐纨鲁缟这种高端货商人是不可能在一进西域就出货的,之前在四国军队与我们和解时我曾经送过山国国王帕延少量齐纨鲁缟,被国王视为珍宝。此次我破例与他们交易齐纨鲁缟让山国国王帕延非常开心,他向我表示:随时欢迎我去山国作客并展开深度商业合作。
第三个与我单独交流的城邦是危须。危须是一个物产丰富的国家,除了也占有一小部分白山产白山玉外,危须是蒲桃酒、马匹、骆驼的产地,根据乌氏的《商队纪要》,危须还产一种胡桐,这种胡桐会分泌一种叫“胡桐泪”的药材,可以治疗“口疮”,商人还经常将这种药材与盐混合,用于护齿。另外,胡桐泪还可以鞣制皮革、作为木材防腐、黏合剂使用。
因为危须的白山玉产量远低于楼兰、山国,根据乌氏《商队纪要》蒲桃酒的核心产区也不在该国,所以我没有提出交易这两样特产。另外,虽然这里的马匹价格比大汉便宜很多,我也暂时不考虑大量购进(马匹交易被匈奴严格限制,搞多了会惹麻烦,对方也不一定敢,而且马匹只能往大汉卖,与我们下一步的行进方向相反)。而骆驼则是我们不嫌多的好东西,是我想大量采购的。于是我们的第一笔确定交易是以三百万的灰陶、布匹、鞋履、日用品、普通丝织品、胭脂土等(进价大约一百五十万钱)换一千头骆驼,骆驼直接在楼兰交货。
我另一件完全不嫌多的交易品是“胡桐泪”。在危须的价格不高,划每斤十文钱。危须每年产“胡桐泪”两千斤,本地及其它贸易需求不高,每年可库存一千多斤,目前的总库存约四万斤,也就是四十万钱。为了让危须国王宿焉能把这四万斤“胡桐泪”全部卖给我,我开价价值五十万钱的“齐纨鲁缟”(进货价十万钱)。对“齐纨鲁缟”趋之若鹜的危须国王宿焉立即答应了我的条件。除了他们随身带的几百斤“胡桐泪”,其余的“胡桐泪”也全部到楼兰交货,正好由一千头骆驼押运。
我这么看重“胡桐泪”的价值除了它的药用价值和在制作皮革制品、木制品上的作用外,更重要的是看中其特殊的药用价值。我看重将其混合盐作为“护齿膏”的作用——我们可以以这个作用为幌子,给私盐一个新的销售渠道卖回大汉。
因为我大量采购“胡桐泪”,后来在蒲昌海西北、渠犁、焉耆也都开始大量种植胡桐,大量的“胡桐泪”以药材的名义混合着蒲昌海提纯的盐进入大汉,成为大汉富贵人群的“护齿膏”。
作为焉耆语地区最强的城邦,我在渠犁单独会面的最后一个对象必须是焉耆王龙赫。
在得知前三家和我们的贸易情况后,龙赫早已不以我杀了他们数百士兵为仇雠。作为地区大国,焉耆有很多特产,地处西域第二大淡水湖秦海边的焉耆盛产鱼类,其蒲苇制品的工艺水平也冠绝西域。焉耆境内水草丰茂,农耕、畜牧都十分发达,焉耆马、骆驼和各种牲畜资源都很丰富,粮食除了供本国消耗,也出口山国、楼兰和北山诸国。
我们首先达成的是蒲苇制品和粮食交换生活用品的生意,总规模一百万钱(我们进价约四十万钱左右的各种商品),其中粮食以四十钱一石的价格买了两万石(约定明春老兵营大部开拔至渠犁时交付),另外二十万钱是蒲苇制品。为了运送这些粮食,我将剩余的灰陶和四分之一从仰氏手上买的商品以六百万的总价值卖给了焉耆,换了骆驼两千头,约定明春随粮食一起交付。
作为比山国、危须更大得多的城邦,焉耆王龙赫对齐纨鲁缟的胃口比别的国王更大,他还很想得到像绒圈锦之类的顶级尖货。
在焉耆的特产中,我最觊觎的是焉耆马。根据乌氏《商队纪要》的记载:焉耆马的整体耐力很强,负重行进能力达到日均三百里以上,是从事贸易、迁徙最理想的物种。
焉耆不像危须那么惧怕匈奴,所以最后我们达成了以五百匹焉耆马换两千万齐纨鲁缟的大生意(普通齐纨鲁缟一千五百万、进价三百万;绒圈锦五百万、进价五十万)。
达成这个“大生意”后,我和龙赫在十月十一日晚单独喝了顿蒲桃酒,我们在酒后达成了一个战略生意:我会将部分桑树种子交给龙赫在秦海边移栽,同时提供他们部分蚕种给他们养殖。养殖成功后,我们会合伙在西域开发丝绸生意,每年产的丝绸焉耆可以免费获得一成成品,其余商品销售后焉耆可以获得三成利润。
十月十二日,我和龙赫以汉语、焉耆语分别签署契约并交付桑树种和蚕种。与此同时,我和龙赫也结为亲家:我的便宜儿子、李春妮家七岁的李忠勇与龙赫嫡长子、储君龙勒的女儿、五岁的漂亮白皮肤小姑娘弥罗订了亲,约定八年后正式成亲。
与焉耆的战略合作达成是我正式树立“以利服人”主帅人设的关键性一步,从此我们继续往西的路上将再不缺欢迎我们的朋友和商业伙伴。
第250章 “以利服人”的主帅(四)
在与焉耆达成战略合作之后,我们在渠犁休整了三天,到十月十五卯时开拔。这三天时间我们主要是为了等待焉耆马的交付和焉耆王龙赫帮我们派使者前往龟兹沟通。开拔时焉耆王龙赫还专门为我们配备了四名向导。
龟兹地处西域腹地,东邻焉耆,原住民与焉耆同源(也是吐火罗人),语言与焉耆语接近。根据乌文翰《商队纪要》的记载,龟兹以绿洲城市延城为中心,人口超过八万,是除了乌孙、大月氏、大宛以外西域的第四大国。龟兹的特产极其丰富,其铁矿石探明储量和开发量都在西域诸国中遥遥领先。不过龟兹的冶铁水平并不高,只能打造一般的铁制品和武器。饶是这样,龟兹的铁制品也是垄断西域三十六国的存在。
从渠犁出发后,我们用三天沿着流沙河河岸行进了三百三十里,于十月十七日天黑前在流沙河断流处扎营。
十月十八日,我们再次分兵,我带着李己及五十骑兵、一百营地青壮与郦东泉精选的五十商队好手共两百人在两名焉耆向导的带领下转向西北,奔延城而去。商队的其余人将在完成取水后由商队其余股东带领在另外两名焉耆向导的指引下沿着目前断流的流沙河河岸行军约四百里,在姑墨川下游等我们(按:姑墨川与流沙河是同一条河,姑墨川下游接流沙河,但是流沙河并不是常年有水的)。
遵照焉耆向导的意见,我们此去延城挑选的都是非常适应这一带地形、气候的焉耆马和骆驼,连小黄我都交给了骑兵后勤看管。
在流沙之地行军与塞北大漠、白龙堆又都不一样,流沙极易流动,如果没有向导和适应本地地形的驼马,我们在行军过程中极易陷入沙中。即使有向导和最适应这种地形的驼马,因为携带了不少辎重、货物,我们的行军速度还是大打折扣,从流沙河下游断流处到延城三百里路我们走了五天,到十月廿二日才到达。
在龟兹,我们受到了没有意想到的礼遇。西域第四强国龟兹国国王苏伐拓亲率龟兹贵族、官员等几十人到延城城外迎接我们,已经在商路北线讲完“鬼故事”的楼兰二王子安图也与稍后焉耆派往龟兹的使团一起随龟兹王苏伐拓在城外迎接我们。
令我更加意外的是:轮台王厉甲、姑墨王帕萨和原本不在我们行军路线上的温宿王那迦、尉头王速剌也都被龟兹王苏伐拓召唤到了延城,就连大国乌孙也派出了左大将军都犍挂帅的使团。
与在渠犁时一样,十月廿二日晚上全员参加的接风晚宴是谈不出什么名堂的,无非就是喝酒和认人头。姑墨、温宿与龟兹人同源,尉头有少量塞种人、但也都是白人。乌孙人的祖籍在河西之地,与汉人、羌人一样都是黄皮肤。乌孙左大将军都犍的汉语说得很好,仅需翻译简单示意就能和我比较少障碍的沟通。
比较出乎我预料的是,在原本拼酒量为主题的晚宴上,乌孙左大将军都犍提出了“拼一下武力”。
当时,喝了一点酒的都犍道:“日前你们大汉的张骞使团已经拜访了我们的昆弥。他希望我们昆弥能迁回河西之地与大汉一起对抗匈奴,不过我们昆弥已经拒绝了。”他顿了顿道,“前不久我听说你们以极低的战损收服了楼兰并紧接着又完胜了在白山北麓驻扎的一千匈奴骑兵,所以我向我们的昆弥请命,要来龟兹会会你们。”
我笑着举起酒杯道:“在大汉,相比张骞大人,我们的部队不值一提。我们的主体只是一营退伍的大汉士兵,不过我们的来源是与匈奴缠斗了几十年的陇西‘飞将军’李广的部队,论勇武我们不输大汉任何现役军队。”我说着与都犍碰了个杯,然后一饮而尽。
都犍也喝了杯中酒,笑道:“那正好!张骞的使团在我们赤谷城时,我多次请求与他们的护卫过招,结果他们都说‘有纪律’,不肯跟我动手。你们既已退役,应该就没那么多纪律了吧?”
说到要比武,我心里顿时矮了一截。这时李己适时将话头接过去道:“如果都犍将军有兴趣,就由我来陪你过两招吧!”
都犍只是想找汉人过招,倒并不一定要拆我的台,于是很爽快的接受了李己的邀请。
为了不伤和气,在龟兹王苏伐拓的建议下,双方来了一场百步穿杨的比拼。
不过相对于一般的百步箭靶,李己建议将靶子放在夜里的空旷校场,虽有星月之光,但相比白天瞄准难度大很多。
摆好箭靶后,李己当仁不让率先登场,简单判断了风速风向,就用支小虎帮他特制的义从胡兽骨弓配合汉军制式羽箭一箭射中远处黑暗中的靶心,赢得满堂喝彩。
见李己在如此环境下射中靶心,都犍有点心虚,他借口喝了酒眼睛有点花,希望靶心周围更亮一点。
龟兹王苏伐拓在征求了我和李己的意见后命人取来了龟兹特产的“石驼溺”(石油原油),将数个“石驼溺”火把置于箭靶四周,将箭靶照亮。
都犍经过一阵瞄准后一箭射出,因为弓箭本身品质不如李己的弓箭亦或射术略差的缘故,箭虽然上靶但未中红心。
都犍失败后倒是很爽快的认了输,然后借李己的弓箭看了一阵。看完李己的弓箭他没说什么,只是希望再比一场:这一场比徒手搏斗的身法——以将对方摔倒为胜利。
这一阵我本来想上身材更加魁梧的许楚或典伟,但是面对比他高壮半头的都犍,李己还是选择了接受挑战。
在几十个“石驼溺”火把的照亮下,都犍和李己先后来到校场中央。比武开始,都犍很快凭借身形优势对李己形成了威压,李己则以灵活的身法应对。大约打了五十多个回合,都犍体力下降开始急躁,久战悍卒李己则刚刚开始进入状态,几次以身法躲开都犍的进攻后险些将都犍推倒。
其实所有人都能看出:李己如果真发力或者下腿绊都犍,战局很快可以分胜负,但是李己面带微笑以“军训休屠泽野猪”的心态就是不下死手,让身形高大的都犍疲于应对。终于又打了三十来合,都犍气喘吁吁主动认输。
李己的戏弄让都犍有点挂不住,于是稍稍喘匀气息后他提出进行第三场挑战:战马加兵刃。因为这个挑战有一定危险性,在座诸人包括我都提出了反对,但是李己表示:“可以!”
这时我有点后悔没带小黄来——我们的焉耆马很适合长途行军,但是临阵比乌孙马性能差了不少。不过李己并不介意,提上横刀就上马与都犍在校场两头对峙起来。
都犍和李己的马面对面过了一个回合——就一个回合,李己的刀和都犍的刀相碰发出“哐啷”一声脆响后,都犍的刀脱手。
乌孙的冶铁技术略次于龟兹、匈奴,比其余西域诸国明显强,但是乌孙刀相比李己“漠北之战”前配备的“百炼钢”工艺打造的军刀,还是差很远的。加上他在肉搏时体力透支,所以双方兵刃一碰之下他的刀就卷刃脱手了。
有龟兹官员捡到都犍的刀,然后又借了李己的刀,比较之后很兴奋的冲着龟兹国王苏伐拓叽里呱啦了一阵。
我走上前亲自为三战皆败的都犍牵马,然后让翻译告诉他:“我们很侥幸,只是武器比您的略好一点才胜了您。”
待都犍下马后,我送了一柄汉军的制式军刀给都犍,都犍得到军刀后立即扫清比武失败的阴霾,大笑回桌与我和李己分别喝了三个满杯。
喝完酒,都犍让翻译告诉全场:在和这位李己将军对战后他深刻明白了为什么这支汉军可以在楼兰轻松教训楼兰王鄯善三世和来支援的匈奴骑兵。同时。他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他们觉得勇力无双的匈奴会在“漠北之战”中一败涂地!
十月廿三日,我带着郦东泉分别和轮台王厉甲、姑墨王帕萨、温宿王那迦、尉头王速剌进行了单独会晤。轮台、温宿、尉头都是规模很小的城邦,轮台、尉头的规模与渠犁相当,温宿的规模与危须相当。
除了礼貌性的赠送三国国王少量齐纨鲁缟,我们与轮台进行了价值五十万(进货价二十万左右)的日常用品交换,因为轮台能拿得出手的特产只有各类水果,我们换得的是轮台的特产果干、果脯,主要有蒲桃、石榴、小白杏、沙枣等。
我们与尉头也进行了价值五十万(进货价二十万左右)的日常用品交换,换得的是当地特产的毛皮、毛毡,尉头的毛毡制作工艺在西域属上乘且价格便宜,郦东泉向他们又订货了价值两百万的毛毡制品,付了二十万汉地特产物资(进货价八万左右)作为定金,约定明春在疏勒交货时付尾款。
温宿的特产比较丰富,但是有特色的不多。不过其与疏勒距离很近,国王那迦又对与我们合作非常感兴趣,于是我们提供了价值五十万的尖货齐纨鲁缟(进货价十万钱)和价值五十万的其它商品(进货价约二十万钱)跟他们交换了价值二十万的粮食、价值二十万的果干和价值六十万的六百头羊。上述产品的交货时间在三个月后,地点在疏勒。
同时,在听说了我们在蒲昌海帮助楼兰制造精盐并见识了大汉的兵刃制作水平后,温宿王那迦还想就他们境内的两大特产品盐池、铁矿与我们展开深度合作。我们拟定的协议是:未来温宿将粗盐和粗制铁锭运到疏勒交给我们提纯和锻打,盐制成成品后除了满足他们国内和老兵营团队的日常使用其余的均交由我们卖往西域西部和西域北部邻邦,利润对半;铁按照提供给我们重量的四成,由我们帮他们打造兵器(限量每五年一千五百件,仅够武装其本国部队)和农具、日用品,剩余铁锭算给我们的加工费。除了盐铁,我和温宿王还就木材供应达成了协议,我们拟明年全年向温宿购买价值一百万的木材,交货地疏勒,先付定金十万汉地特产物资(进货价四万左右)。
作为上述四国中最大的姑墨,有人口两万五千左右。根据乌氏的《商队纪要》,作为西域水网条件最好的城邦,除了粮食和瓜果,姑墨的最重要特产是“白叠”(棉花)、青(白)玉和牲畜,其中“白叠”为其核心特产。我将四分之一从仰氏处转来的商品及部分普通陶器、丝绸共计六百万钱(进货价二百五十万左右)跟姑墨交换了一千头骆驼和价值三百万的棉织品,交货地在疏勒。
十月廿四日上午,我带着郦东泉与乌孙左大将军都犍进行了会晤。作为军阀,都犍对商品贸易兴趣不大,而且我们商队的东西张骞那也都不会比我们差。他跟我们谈的是一个长期且张骞不会跟他们做的生意:帮他们打造“百炼钢”兵器。因为大汉盐铁专卖后西域没有任何途径购买“百炼钢”工艺的制式武器,我们这个贸易的定价无法参照市场行为。最后,经过一系列磋商,我们谈了一个价格:三十把制式军刀(或类似兵器)可换一双乌孙良驹(成年牝马、牡马各一匹)。因为这个生意得等我们到疏勒和温宿的生意开展起来后才能批量进行,所以我们只签了一个意向性的框架契约。
十月廿四日下午和廿五日一整天,我带着郦东泉与龟兹王苏伐拓进行了数轮会晤。作为西域水土条件最好的城邦,龟兹的物产非常丰富,盐、铁、“白叠”、瓜果、粮食、牲畜……周边城邦的贸易产品他们都有,而且产量更大、种植(养殖)水平更高。
除了一般商品,龟兹的核心特产是矿产、蒲桃酒、棉织品和牲畜。
龟兹的铁矿产量和工艺冠绝西域,但是相比大汉的“百炼钢”,其工艺还是逊色一筹。所以与温宿类似,龟兹王苏伐拓要与我深度合作的第一项业务就是冶炼。相比温宿,龟兹王苏伐拓更倾向于我们派驻团队到龟兹利用他们现有设备炼钢,然后按成品价值分账。不过我没有答应他,理由是:汉军兵器用的钢是特殊高炉炼制的,我得先在疏勒弄好才能到龟兹复制。其实我是要防止工艺外泄或者龟兹不讲武德,得到产品后不跟我们平等分配——毕竟人家实力很强,跑到人家地面上难有平等可言,何况龟兹临近匈奴,容易出状况。其实龟兹还有大量的铜矿和稀有金属矿,我暂时不谈也是出于同样考虑。
除去矿产资源丰富,龟兹的招牌还有蒲桃酒、氍毹和毾?,他的“白叠”产能也是西域之冠。根据乌氏的《商队纪要》记载,很多商人到龟兹后会把丝绸之类的货物兑换一部分为氍毹、毾?,原因是安息地区的商人比较精明,如果货殖单一容易被压价,而氍毹(即彩色毛毡)和毾?(即精细毛布)到安息的增值率几乎可以追平丝绸制品。
除了氍毹、毾?,据《商队纪要》记载龟兹的良种马名曰“龟兹龙驹”,耐力与速度兼备,其性能仅次于汗血宝马;龟兹的犎牛体型壮硕、力大,较羌地牦牛、汉地水牛更加适用于农耕。
由此,我与龟兹王苏伐拓签订了到西域以来数额最大的物资交换协议。我们当即交换的物资达两千万钱,其中包括从仰氏那里转来的剩余二分之一的全部货物、属于汝南蔡氏、陈留郦氏采购的大部分普通货物及部分丝绸类尖货(进货价约为八百万钱),我们交换了大量的氍毹、毾?,价值一千五百万钱,还有价值一百万钱的普通棉织品、一百万钱“石驼溺”、一百万钱蒲桃酒,另外还采购了两百万钱的铜矿石(冶炼后约可出价值五百万的五铢钱),其中氍毹、毾?、棉织品、“石驼溺”和蒲桃酒现场交货,铜矿石龟兹方面负责送货到疏勒。
除此以外,经过多轮磋商,龟兹王苏伐拓同意卖给我们四百匹龟兹龙驹,价格为两千万钱,实际支付我们所携带的所有绒圈锦和福寿延年锦,不足部分以齐纨鲁缟补足(总进货价大约三百二十万钱)。
另外,龟兹提供原料请我们打造五千把汉军制式军刀,我们签订的契约为:龟兹提供铁锭、以两年为限打造完成,在疏勒验收交货后酬金为龟兹龙驹一百匹加价值一百万钱的蒲桃酒。
在达成这些协议后,我们还剩下价值一百万的普通丝绸和少量齐纨(总进货价在三十万左右),我们以这些钱为定金两成,向龟兹采购犎牛一千头(五千钱一头),约定明春在疏勒交货、交货后付尾款。
在进行完这些贸易后,龟兹王苏伐拓也效仿焉耆,与我定了个“娃娃亲”,让我的便宜儿子、李小只家九岁的李宏图和龟兹王苏伐拓的孙女八岁的苏伐馨芷定了亲,约定六年后完婚。苏伐馨芷的父亲叫苏伐贵,是龟兹的储君和未来的国王,而苏伐馨芷的弟弟苏伐绛宾则是再之后的龟兹国君。
在龟兹进行贸易后,老兵营和商队的货已经易货超过四成,并与三个西域城邦结亲、与多个西域城邦达成框架性的长久贸易合作契约。在“以力服人”的野蛮羌主、“以德服人”的汉军主帅后,我又将“以利服人’的诚信主帅人设牢牢立住。
第251章 疏勒立威(上)
在与龟兹王苏伐拓达成各项协议后,我们在延城又住了两天,其间打发圆满完成任务的安图回了楼兰。
我们在龟兹等待的主要原因是等龟兹的货物、主要是龟兹龙驹交货,十月廿七日辰时,龟兹方面完成了所有现场交货物资的送达,并也给我们安排了两位向导,我们全队立即开拔往西南前进。
延城到姑墨川下游断流临界点两百三十里,路况比来时好很多,除了有十几里沼泽都是很好走的绿洲、草场,我们在廿九日申时抵达姑墨川下游断流临界点,并与已经在此驻扎数日的其余四百人会合。
十月卅日,我们六百人合体继续沿着姑墨川向西偏南开拔,用三天时间在冬月初二抵达姑墨境内姑墨川、于阗河与葱岭河的交汇处后又在天黑前完成了水源补给。
冬月初三,我们继续沿着断流的葱岭河前进,一天前进一百二十里到达葱岭河与葱岭北河交汇处。
因为接下来的路只要顺着葱岭北河河道前进即可到达疏勒,四名焉耆向导和两名龟兹向导申请了离队。离队前,我奖励了四名焉耆向导每人市价两万钱的丝织品、奖励了两名龟兹向导每人市价一万钱的丝织品(实际进货价共三万钱左右)。
接下来三天,我们沿着断流的葱岭北河行军三百八十里,终于在冬月初五晚走到葱岭北河有水流的上游区域。
再接下来六天,我们日均行军一百二十里到一百三十里,全程六百六十里用了五天半,在冬月十一日午时来到了疏勒东城外。
疏勒城的城墙为土坯结构,其坚固程度远不如采白山石修建的楼兰城。根据之前的情报,疏勒的人口规模与楼兰类似,但是因为地处西域商道交汇处,商业机会较多,士兵较少,常备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因为比我们早出发且沿途不需要进行商业行为,李三丁、李四丁、尉屠耆、杨玉那一路比我们到达疏勒的时间要早十多天。
在行军到疏勒附近时,探路斥候就已经给我们发回了情报:在张骞使团时就接触过疏勒城主的李三丁已经和疏勒城主打过交道,尉屠耆、安图、焉耆、龟兹、姑墨的使者也已经和疏勒城主接触过,该讲的“鬼故事”也都讲过了,所以到目前为止疏勒城主和贵族们对我们的先头部队还是挺客气的。
但是,李三丁并没有告诉城主和贵族们:我们是要长期在此驻扎,所以最后的接洽工作还得我自己牵头来做。
我们到城外后便见到了来欢迎我们的队伍,除了李三丁、李四丁、杨玉、尉屠耆等我们先期到达的人,疏勒城也派了三个主要代表。根据李三丁的介绍,领头的那位叫弥多,另外两位分别叫谟兰和莫贺。谟兰是疏勒负责外交接待的官员,曾经与张骞打过两次交道,会一些汉语;莫贺是当地军队的最高统帅。我开始以为弥多是城主(因为之前的情报里疏勒的城主叫弥多),但是听李三丁介绍并不是:城主是大弥多,而这位小弥多是城主的弟弟。
城主大弥多没有亲自迎接我们让我内心不是很爽,毕竟沿途的焉耆、龟兹两个大国都是国王亲自跟我谈贸易,而且包括楼兰、焉耆、龟兹的使者都已经到过疏勒,我的来头大弥多应该也听说过了。为了回应大弥多的做法,我让李三丁告诉小弥多:本主帅因为连日行军身体不适,今天的接风宴我本人就不参加了,我会让李己代表我。
疏勒城内面积并不大,城主大弥多在东北角划了一块地方给我们当临时营地,我们从东来很快便找到了李三丁、李四丁、杨玉等已经在驻扎的营地。
因为我们路上交易来了大量的驼马,而划拨我们驻扎的面积是李三丁按照我们出发时的规模去协调的,面积不足够,我们这次扎营规划颇费了一番功夫,扎营后的人均使用面积也很局促。等到营地弄定,时间已经接近日落西山。
我让李己跟着李三丁、李四丁和尉屠耆去与疏勒城主及贵族聚餐,我则和杨玉及商队诸人留在了营地。
我先和商队诸人聊了对疏勒城主弥多没有亲自去迎接我们的看法。因为商队的目的是赚钱而不是长期驻扎,所以他们觉得以副城主来迎接我们也并不算失礼,毕竟疏勒离楼兰接近四千里,我们在那边做的事情对于疏勒城主而言只是“听说的鬼故事”。
郦逸道:“我们最先派去和疏勒城主沟通的三丁只是张骞使团里的普通使者,加上张骞大人来疏勒的时候也必定是对他们以礼相待的,这些也许反而令疏勒城主觉得汉军并不可怕。”
王赟笑道:“道一,站在做生意的角度我觉得你不用挑理。但是,毕竟以后在这里长期驻扎的是你,只要保证我们的财货安全,我们的意见可以忽略。”
王赟说完郦东泉便在一旁笑而不语。贡宽和蔡伯也是不语,但是他们的表情明显想说:“主帅啊,您就先别惹事了吧?”
到晚饭将结束,郦东泉才道:“道一,站在我的立场,我的意见是你先忍一忍,等我们的财货出完、你们的大部队都到了,你想咋搞咋搞。但是,如果换做我是你,我会把工作做在前面:毕竟你们以后要长期在这里过活。但是疏勒城主也算不上失礼,你像楼兰那么搞,恐怕不行。”
等商队众人离开,杨玉对我道:“主帅大豪,我觉得这个疏勒城主和楼兰的鄯善三世一样,欠收拾!”他顿了顿道,“其实这里也有至少两千羌人,他们原先都生活在葱岭地区,后来塞种人东迁,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迁去了羌中高原西北部成为唐旄羌,少数人则与塞种人生活在了一起,疏勒、莎车、于阗都是。
我朝杨玉笑笑,没说话。我知道这家伙自从跟着我打了几仗捞了好处,就把打仗当成了一本万利的买卖。但是就如商队股东一样,杨玉也不会长期住在这里,他的话更不可信。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己等吃完接风宴回到了营地。我问李己接风宴啥情况,他告诉我:很客气,但很疏离。尤其是当李己故意说了我有意长期在此驻扎之后,城主弥多就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结束了宴请。
在得知这个情况后,我召集了李己、李三丁和李四丁商量,要不要像在楼兰那样也教训一下城主弥多和疏勒的贵族,并把杨玉和我说的疏勒也有羌人的情况跟他们说了。
李三丁道:“其实弥多城主也谈不上失礼,我们数千人突然要在此久居,易地而处换做主帅您一下子也不会很欢迎。而且这里的羌人和楼兰完全不一样,这里的羌人与塞种人已经通婚了好几代,根本没有杨玉说的那种情况了。”
“主帅,我们不在他才会和你说!”李四丁笑道,“他和我们说了几次这个梗、三哥也跟他解释了几次了,但是他就是想借着这个搞事情。”
“疏勒最大的战略价值在于它是北山和南山之间山谷往西的必经之路,而这条路再往西全部是塞种人的城邦,其中最有实力的莫过于大宛。另外,塞种人的国家大夏现在也臣服于大月氏。如果我们贸然对疏勒动武,兴无名之师,惊动这两个大老虎,我们恐怕就不能长期呆在这里了。”李三丁道,“另外,张骞大人与城主关系不错,如果我们搞得太霸道,和张大人的合作也肯定谈不成了。”
“但是现在这样也不成啊!”李己道,“划给我们的地方明显不够,而且营地远离水源和耕地、牧场,以后怎么生活?让我们去学匈奴全靠劫掠过往商旅吗?”
当李己谈到营地的选址,我反而一下子冷静下来。我以困乏为由结束了会议,但是我其实已经打定主意:先研究一下地理再考虑怎么对付城主。
我发现我们其实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老兵营开拔前就是驻扎在成纪城外的草原上的。我们又不是一定要驻扎在城里,只要有水源、有耕地牧场且处于交通要冲之地,我们自己扎营、建城就是了,关那几个城主什么事?如果他们自己看我们不顺眼来攻击我们,那我们还击就一点毛病没有了!
冬月十二日,我带上李己、李三丁、李四丁、黎典、乐晋、典伟,我要对疏勒附近的地理状况做环境考察。
我们从东门出城后绕城而过,绕到了疏勒城的西边——葱岭北河上游。我选址的第一要务是控制水源:我高兴了,可以让城里喝水;不高兴就让城里喝洗脚水、喝芒硝水;再不高兴可以让城里喝不到水。
我们先是沿着葱岭河向西走了二十里,一路都是葱岭余脉的丘陵和台地,其实刚出疏勒城西面两里多的地方有一块台地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在李三丁的建议下,我们还是往靠近北山的地方又绕了绕。北山距离疏勒有大约一百里,北山的余脉在疏勒附近形成的地形也多是台地,只是接近疏勒城附近的地方地势渐趋平缓,沿途也建了可以供“北山线”过来的商人露营的场所。
在北山线距离疏勒城的最后一个道口,我们发现了一处难得一见的天然台地。这处台地的南面、西面被一条水流量不算太大的河水环绕,我让黎典、乐晋去作了勘察——这条河的来源应该是北山支脉的地下水上涌(类似汉境内济水的部分区域),流经这片台地后注入了南边的葱岭北河。
我让李己、李四丁、黎典、乐晋、典伟五人从相对坡度较小的东面先爬上平台,在攀爬时对比较陡峭难行的地方进行缓坡处理。待他们处理完毕,我和李三丁就也能不太费力的爬上了台地。
经过绳索的测量,台地距地面三十丈左右,西、南两面被河水环绕,植被茂密,北面相对陡峭难以攀登,东面则相对容易攀爬。
这处平台呈不规则长方形,长约一里、宽约一里半,台地上植被覆盖良好,西、北两面有很多焦黑的岩石,坡上还有不少焦黑的枯死古树枝干。按照岩石河枝干的碳化程度判断,学了完整《荒野求生》课程的李四丁告诉我们:这里大约五、六年前发生过应该是雷击造成的山火。
台地地面平整、植被已经被清理、距离交通要道很接近又地势高峻……我当即觉得这个地方非常适合建造建筑。最难的的是:在完整考察后我发现:台地下的河来源是台地西北边从悬崖落下的山泉水形成的,平台上可以方便接取饮用。
李己还在平台上试了弓箭,发现如果使用投石类器械,其东可控疏勒城、北山道;西、南可控制南北山余脉丘陵台地之间往西的商路,是天然的军事要地!
关于这片台地的由来、归属等问题李三丁询问了当地牧民。牧民告诉我们:这片台地原来就是原始无人区,因为攀登困难也罕有人愿意去砍柴。六年前的夏天这里被雷击发生了火灾,后来就得了个“乌石塞”的名字(塞种语“雷击高台”之意)。我们还顺便问了最早看重的那个台地的情况,牧民说:那里叫“北河坂”,方圆十余里都是原始无人区,但是在疏勒城西面能起到帮疏勒城防止南北山之间大风的作用。
我简单算了个账,这个“乌石塞”最多容纳三千人,是不够老兵营所有人居住的。但是如果以这个台地为防守半径,我们的营地则可以驻扎在能控制北山线和商道继续往西线路的范围内。而且这个台地离我最早看重的“北河坂”仅隔商路西行的主道,我们日后完全可以按照长安皇宫“以驰道沟通长乐·未央”的设计让两处台地都成为我们的营地、营地下是西去的商路主线。
同时,按照李己说的:这个“乌石塞”可以控制疏勒城、北山线和往西的商路主线,而“北河坂”较疏勒城在葱岭北河的更上游,随时可以掐断或污染城内的水源。有了这个威慑能力之后,我还用考虑疏勒城内的城主、贵族是不是欢迎我吗?
在简单思索之后,我找来跟着我们一批开拔到疏勒的营地工匠,让他们根据坡顶的现有树木先造几个类似“大弹弓”的装置,同时,我让李三丁知会了疏勒城主和贵族:我们将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为“乌石塞”的台地上下扎营,等明年我们所有人来了之后,我们还会开发“北河坂”。未来我们汉军都会开荒自给自足,不会占用疏勒城的任何资源。
在打过招呼后,我们全体先头部队就全部驻扎在了“乌石塞”附近。经过工匠数日的施工,我们利用“乌石塞”平台上的岩石和树木分别在东、南、西面修了各两架、总共六架“大弹弓”,我们沿途购买的皮革制品、蒲苇和“胡桐泪”被大量使用。
冬月十六日夜,如流星划过天际,“乌石塞”平台东面的一架弹弓射出一块被点燃的“石驼溺”包裹的巨石。
伴随着一声巨响,巨石砸在城外的护城河边空地上,石块碎成数块,表面燃烧的“石驼溺”点燃了枯黄的草地,大火烧了半个时辰,直到将护城河边的一片草场烧秃才熄灭。
第二天早上,当疏勒城里的居民醒来见到烧秃的草场和碎成数块的焦黑石块,都以为是天降陨石。不过,我们承认错误的态度很诚恳,李三丁当天上午就进程向城主表达了我的歉意。
李三丁同时代表我向城主表示:我们将尽量不再继续向疏勒城方向“试射火石”,但是最近会不定期向商路北线和往西的商路路线方向继续“试射火石”,以测试营地的保障能力,希望城主告知来往商旅及城内外居民:避免往那两个方向走。
以后三天,我们每天都会试射两到三枚“火石”,“火石”所到之处大都会造成一片焦土。最后一枚“火石”在廿日夜射上了疏勒城墙,幸好墙为夯土建造,除了被击中变形,未造成更大损失。
冬月廿一日一早,莫贺就率领两百疏勒骑兵气势汹汹杀来我们的阵地,当莫贺大将军看见五十车骑勇士利用地形结成扇形圜阵后气势就矮了一截,跟我们商量要以“单挑”解决这次可能的军事冲突。
于是,我们派出了李四丁。结果没有意外:莫贺被李四丁打趴了三次,最后只得灰溜溜走了。
后晌,谟兰送来城主弥多用汉语写来的正式请柬:邀请我去城主府吃晚饭。同时谟兰还表达了城主弥多对这段时间“因为身体欠安没能照顾好主帅”的歉意。
第252章 疏勒立威(下)
在接到城主弥多的请柬后,李三丁立即详细跟我科普了疏勒现有王室的情况。
根据他的介绍,疏勒这个地方挺简单的,说是王室其实就是弥多两兄弟和五个官僚贵族,总共七个男人及其家族:弥多兄弟、掌管户籍行政的昆勒、掌管军队的莫贺、掌管财务税收的休摩、掌管畜牧农耕的尉陀和掌管外交贸易的谟兰。这七个人管理了大概一万五千人,这一万五千人中,除去这七个男人的家族约五百人(其中两百左右是官僚、军官和亲兵,其余是地主),剩下一千五百士兵和约一万三千老百姓。百姓中大部分人种田、放牧,其余约有四百左右为过往商旅服务的从业人员。
廿一日申时,我带着李己、杨玉、李三丁、李四丁、尉屠耆和十来个骑兵悍卒大摇大摆进了疏勒城,路过西城门的时候我还看见了被我们轰得凹进去一块的夯土城墙。
这回出城迎接我们的依旧是小弥多、莫贺和谟兰。谟兰和莫贺这回的态度和之前明显有了不同,特别是被李四丁教训过的莫贺,这回对我们很恭敬,全程都是点头哈腰的造型。
我冲小弥多打了个招呼就目不斜视的带队往前走,小弥多让李三丁翻译问我:之前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没参加接风宴,现在是不是已经痊愈了?
我依旧目不斜视让李三丁翻译告诉他道:“我就是旅途劳顿有些疲劳而已。从你们今天发来的请柬看,你的城主哥哥应该病得比我重,不然出来接我们几步都不愿意,总不至于是比楼兰王鄯善、焉耆王龙赫、龟兹王苏伐拓、乌孙左大将军都犍的谱还大吧?”
走了没多久,来到疏勒城正中位置的一座石木混合结构建筑,这座建筑的规模在城中明显最大,应该就是城主府邸了。
在我表达对弥多城主的不满后,莫贺就派了亲兵小跑先来了城主府向弥多城主汇报情况。这时候的弥多城主已经和其余三位贵族昆勒、休摩、尉陀在城主府门口迎接我。
弥多城主是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不像他弟弟小弥多,弥多城主的肤色白里透黄,有点像楼兰的二皇子安图。
弥多很客气的主动上前对我见礼,然后用塞种人的语言跟我打招呼。李三丁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意思是:最近确实身体很虚弱,两次都没能亲自迎接我,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李三丁还说,他补充说了:张骞来的时候他身体也不好,也是请弟弟送到城主府才迎接的,请我见谅。
我微微一笑,用刚学会一些的羌语问尉屠耆道:“弥多城主是不是和你哥哥图屠耆一样都是混血?”
尉屠耆答道:“应该是的,您可以让三丁将军问他。”
得到尉屠耆这个回答,我旁若无人的给了杨玉一个坏笑。杨玉心领神会,立即以羌族礼仪念了一大段“认亲常用语句”。
弥多城主应该是真的不懂羌语,看着杨玉有点不知所措。懂羌语的谟兰立即将杨玉的话翻译给了弥多城主。
弥多城主听后笑着回复了几句话,谟兰翻译告诉我们:弥多城主的外祖母是羌人,所以他有四分之一羌人血统,小弥多因为与他同父异母,所以是纯种塞种人。
弥多城主说者无心,在“野蛮羌主”和“搞事精”杨玉看来却是一个大把柄。这俩人又相视一个坏笑,杨玉让谟兰翻译问弥多城主:现在城中还有没有祭祀“羬羊神”的地方?
不等弥多城主回话,主管户籍行政的昆勒就插话并让谟兰直接告诉杨玉:“这里的羌人早就和塞种人相互通婚,纯种羌人不足两百人,早已经不再朝拜‘羬羊神’。”
进入城主府,弥多城主坐主位,六位疏勒贵族和我、李己、李三丁、李四丁、杨玉、尉屠耆六人分宾主落座。
桌上已经放了果干、蒲桃酒和几盘冷菜,弥多城主先端起酒敬了在座所有人,然后开始招呼我们吃饭。
席间,城主弥多等七位楼兰贵族又单独向我敬了酒,烤羊羔、牛肉、时蔬等菜品也相继上桌。
弥多城主敬完第三轮酒后冲掌管户籍行政的昆勒使了个眼色,昆勒随即起身对我们说了一段话。李三丁翻译告诉我们,昆勒说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停止“试射火石”。“试射火石”的行为虽然目前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失,但骚扰了老百姓和过往客商,不是天朝使者应该干的事情。昆勒还说:之前张骞来访时要比我们文明得多,希望我们也能像张骞一样文明。
我让李三丁翻译告诉他们道:“我很理解弥多城主和昆勒大人的关切,但是你们的关切不是我们的关切。我们来到此地,没有住你们安排的地方、没有求你们给与补给,甚至除了礼貌性的来吃你们几顿饭,连交情都谈不上。我们和张骞的使命不一样,他的使命是去公关大宛、大月氏、乌孙这样的西域强国,对你们只是让你们在大汉的大行令衙门(外交部)挂个号,我们的任务则是被大汉的大将军卫青派来长期驻扎的。”
接着,我让李四丁说、李三丁翻译跟他们说一下我们的来头,只见李四丁道:“我们主帅率领的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李家军老兵营,每个老兵都至少吃过十几个匈奴人的肉。在元狩四年的漠北决战,我们和大将军卫青、大司马霍去病的部队一起,歼灭匈奴三十万(吹得挺好,加上非战斗人员应该也差不多),这个数字够屠你们的城十二遍。大汉皇帝和大将军觉得我们太厉害了,留在大汉浪费,于是恩准我们出玉门关自己找个小国家改改他们的风气。我们觉得走得太近没挑战,于是走了八千里,选了你们这个地方。”李四丁顿了顿,指着杨玉道,“我们刚出关就遇到一队羌人骑兵,就是他率领的。一聊天才知道我们大帅就是他们找了几十年的‘共主大豪’,于是他们派了好几千人跟随我们,现在他带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还驻扎在楼兰。所以现在我们的主帅有两个身份,一个是‘以德服人’的汉军、一个是‘以力服人’的羌主。以德服人的汉军会拖家带口来这边与你们好好生活,而且会让你们更富庶、更安全。我们过来对你们秋毫无犯,把营地扎在‘乌石塞’,‘试射火球’也只是为了保障营地安全和帮你们看守好交通线、更好的保护你们。如果你们不领情,我们完全可以做回‘以力服人’的羌主。到了明年春天,我们在楼兰干服当地军队、全歼匈奴援军、打服焉耆援军的数千悍卒和数千羌兵都会开过来,那时候我们的巨大投石车也会开过来。届时我们会着手开发‘北河坂’,然后把投石车架在‘北河坂’上,投石车的威力可不是现在因地制宜的‘大弹弓’可比的,投石车投出的火石可以覆盖疏勒全城——包括城主府。”
听完李四丁充满威胁的言语,掌管财务税收的休摩首先开始反击,道:“你们太过分了!这里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也许以我们单座城的实力敌不过你们,但是与我们同宗的有大宛、大夏,他们都是人口几十万、盛兵十万的强大存在!”
看着有点激动的休摩,我微笑回应道:“你说的不太对。我们的圣人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我们大汉的,之前只是我们管不过来,让你们代管而已。就算换你们的道理,在这里生活最久的是古羌人,也不是你们塞种人。你们同宗的大夏现在就更没脸拿出来说了,被从河西迁徙过来的大月氏灭了国当了顺民,他们还能说服大月氏来打我们?至于大宛,你们去把他们喊来最好,我们现在配备了月氏马、乌孙西极良驹、龟兹龙驹和焉耆马,就大宛的汗血马不够多。”我顿了顿,微笑指着尉屠耆道,“他们楼兰当初请的援兵可比你们说的排场大,焉耆、危须、山国、渠犁不必提,还有匈奴,你们可以问问他,是不是都被我们打服了!”
尉屠耆应该是给几位贵族早讲过了楼兰的“鬼故事”,听我说完后就一直用不怎么熟练的塞种人语言和疏勒贵族交流,意思是让他们不要得罪我为妙。
这时头铁的休摩已经上了头,他很生硬的骂停了尉屠耆,然后对我们道:“他家父亲背叛民族信仰被你们抓了把柄,我们这里却没有!我们的城主对百姓很好,即使是住在这里的羌人也拥护他!”
看着上了头的休摩,我微笑道:“北山的西域诸国当初也是像你一样想的,结果一尉匈奴骑兵就让他们改变了想法。不过我们汉军以德服人,不那么搞。我就以羌主的身份做一件事情:作为有羌人血统的城主、作为占领着古羌人故地的一群塞种人,羌主现在让你们恢复信仰说出去有问题吗?”我顿了顿指着休摩道,“听说你掌管着疏勒的财政。”我又指着一旁的尉陀道,“听说你掌管畜牧农耕。”我随即将目光转向城主弥多道:“我不知道你们七个家族五百人掌握了楼兰多少的财富、多少牲畜、牧场和农田。但是我想,至少在八成以上吧?”我顿了顿轻笑道,“如果我明天宣布:我就是来推翻你们的,因为你们占着古羌人的地方却不尊重‘羬羊神’,推翻后我会把你们的财富都分给城中的一万三千百姓,我看你们说的‘百姓拥护’还存在不存在!”
我的这段歪理加狠话说完,包括弥多城主在内的七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弥多冲昆勒和尉陀分别使了个眼色。尉陀取出一张地图递给我,道:“主帅,我们还是愿意跟您的队伍和平共处的!我们其实已经划了一块地方给您的部队驻扎,这里可是水草丰茂的地方。”说着他又递来一张写满塞种文字的羊皮卷,李三丁看后告诉我:那是那块地方的地契。
我接过地图和地契,和其余人一起研究了一下:疏勒贵族给我们划的地方的确还不错,在疏勒城东边两里处,有方圆十里,南边靠着葱岭北河,范围内是成熟的牧场和胡杨林。唯一的隐患是在疏勒城下游,一旦出了问题水源并不掌握在手。
“可以,这个人情我收了。”我回道,“但是‘乌石塞’我还是要做军事要塞和生活基地,那里可控北山商路和西去的葱岭、北山之间的峡谷,也是我们保护疏勒城的决心所在。你们给的地方,我们用来畜牧屯田挺好!”
“主帅,那里距离我们划给你们的畜牧屯田区可很远!”小弥多道,而且我们开春就准备在‘乌石塞’附近种植农作物,你刚才说过,不会侵犯我们现有田地的,对吧?”
“明年春天是现有吗?”杨玉笑道,“屯田的事情你们就别操心了。明年春天,我会带两万南山羌去那边帮主帅屯田。主帅的队伍就管训练和保护疏勒安全就好了。”
被杨玉一搅和,疏勒贵族傻眼了——良田牧场送出去了,但是想达到的效果完全没达到。
“主帅,我和你们大汉的张骞大人聊过数次,感觉你们汉人不应该是不讲道理的。”弥多城主终于开口了,“现在良田牧场送你们,‘乌石塞’那边也可以任你们驻扎。我只提三条:第一,疏勒这里资源有限,南山羌就不要来了吧?第二,你们不要再往城内和商路上‘试射火石’。第三,“北河坂”是疏勒城西边的防风墙,希望你们不要开发。往后我们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就像您来之前三丁先生和我说的那样相处,如何?”
见弥多城主服了软,我立即道:“可以!我本来到此就是为了和你们和平共处、合作共赢,带着你们共同富裕的。你们若能容得下我们、信任我们,我们自然会本着和谐发展的原则和你们共处。前两条,我都可以答应你。至于‘北河坂’,因为‘乌石塞’无法容纳我们全部人口,我还是会开发,但是我们只会开发‘北河坂’与‘乌石塞’相邻的中间区域,方圆不超过五里,不会影响其防风效果。不过,我还有个与各位一起合股、和平发展的方案要跟你们议定一下。”
弥多城主点了点头,道:“请说!”
其实对于疏勒的商业发展,我在开拔路上思考了很多,也和郦东泉等商队股东商量了一路。但是我觉得这时候跟这七个家伙说他们未必能听懂,于是提了最后一个和平共处的“强迫交易”条件:现有的接待商路旅客的设施和我们未来需要开发的土地算他们七个贵族的入股、其余新建的东西是我汉军主帅出钱来搞算我的入股,以后我来经营,他们七个不用管,只要按我的要求调派人手,所有调配的人工钱算成本,扣除后利润六四分成——我占六成、他们占四成,至于那四成他们七家怎么细分我不管。
“这是我提的最后一个条件,只要你们答应我、信任我会让你们赚得更多,我就不会像对楼兰那样拆你们的家,大家以后就是好伙伴,一起赚钱。”我举起酒杯,说完便一饮而尽。
弥多城主简单交流了几句征求了其余贵族的意见。其实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商旅相关收入不高,远不如送我那块地让他们肉疼。我说了不会拆他们家,他们就很满意了,至于以后能不能赚钱,反正他们不用投入,所以没抗性。
鬼故事效应、“试射火石”的恶搞加纵横捭阖的手段,让没见过大世面的疏勒贵族并不情愿的接受了老兵营将长期与他们共存的现实。但是很多年以后,他们不会为自己这次的妥协后悔。
第253章 约为婚姻
在凭借“以德服人”的手段与疏勒贵族初步达成共存的共识后,我立即让李三丁起草了文字契约,将相关共识和利益分配原则形成了白纸黑字的文字约定。
在契约中,我们明确约定了弥多城主关切的不大量发展“南山羌”移民、非遇到战争等紧急状态不再“试射火石”、“北河坂”的开发不超过方圆五里且不影响疏勒主城防风性的三项约定。同时也明确了疏勒城东两里处方圆十里范围的胡杨林、牧场、耕地及“乌石塞”周边、“北河坂”周边为“老兵营”“永久专属经济区”的约定。
契约还明确了疏勒现有和未来的一切商旅业将全部以老兵营投资、老兵营占六成利润、疏勒贵族占四成利润的方式进行开发。在这里我还给疏勒贵族提了一条义务:协调富余劳动力参加商旅业的保障(人员工钱计入成本),如果疏勒贵族不能协调足够的劳力确保商旅业的规模发展,“老兵营”有权力发展移民从事该工作。
在契约中,我们还明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条款:未来“北河坂”如果要进行超过方圆五里的开发须经与疏勒城主协商并确保不影响其防风作用;未来老兵营的规模扩大需要更多开垦荒地时亦须与疏勒贵族商量优先安排疏勒富余人口开发并给予疏勒贵族一成干股(相当于税收)、如果开发的土地为疏勒贵族现有地契明确的抛荒土地则要给与地契拥有者三成干股。
李三丁起草的契约用两天时间修改了三稿,主要是为了约定一些细枝末节的具体定义。我原本意向请弥多城主来“乌石塞”营地与我们正式签约并宴请他们,不过弥多城主对我们应该还是有些惧怕,表示还是请我们去城内签约、并在签约后再宴请我们。
本着“来而不往非礼也”的原则,我同意在城内签约、但是晚宴的食材、厨师由“老兵营”提供、不能提供的食材也须由我们买单。
不同于之前过于商务的宴请,我提的提议是这次宴会所有与会者要携带家眷、子女。
在李三丁起草、修改契约的这两天,我们已经提前搞定了疏勒贵族中的两国人——一个是大将军莫贺、一个是负责外交贸易的谟兰。
搞定这两个人首先靠送礼。在确立了足够的威慑力后,我立即对疏勒贵族、尤其是这两个跟我们已经接触过几次的人转了怀柔态度。在李三丁于廿二日一早送去第一稿契约时,我们就给七个贵族都带了齐纨鲁缟、陶瓷器等礼物,对大小弥多和莫贺、谟兰的府上还送了“绒圈锦”和漆器。
后来,在三次修改契约时,我三次都找了谟兰细聊。虽然暂时不能全部说通我针对疏勒商旅业发展的思路逻辑,但是作为常年掌管外交、商贸且掌握着塞种语、龟兹·焉耆语、乌孙语、羌语、汉语的官员,谟兰在这方面的思路比那六位肯定要开阔些。而且自从我们到来以后,原本排名末位的谟兰在贵族中的重要度提高了,加上每次沟通我们都会带着他去看商队的尖货并把他表现出兴趣的比如大汉的日用品、铜镜、药材、布匹等送他一点,在廿二日晚上还专门让李三丁和郦东泉等陪他在我们的营地喝了场酒。到廿三日的晌午来找我们修改最后一稿契约时,他跟我们聊天的语气明显就变成了把我们当“自己人”的状态。
在我们公关谟兰的同时,李四丁和李己对莫贺的公关也在同步进行。
我们首先是请莫贺登上了“乌石塞”,让他亲眼看一下“乌石塞”在对疏勒城有威胁的同时,其实更是保护疏勒城的天然军事要塞。莫贺没经过什么专业的军事培训,只是比较高壮有力又是当地贵族出身所以当上了统兵一千五百人的“大将军”,经过李己和李四丁的专业军事教学,加上之前被李四丁打服,顿时对汉军心生敬畏。
参观完刚刚开始建设的“乌石塞”后,莫贺就表示:他回去会和所有贵族说,有“老兵营”在这个地方驻扎是老天保佑他们,作为军力并不强盛的一个中型城帮,虽然他们因为地利暂时没被谁“卡脖子”,但是一旦遇到强敌他们还真的无力对付。现在有了“老兵营”,他们的安全问题就可以得到保障了。
除了李四丁和李己,我也专门在廿二日花了半天时间在翻译的配合下和莫贺聊了我对“疏勒城邦安全保障”的看法。
我告诉莫贺:未来的疏勒一定是商路上最繁忙、最富裕的城邦。在我们的东面是开阔的流沙,南面是南山,而整个东南面大都是塞种人和羌人杂居的小城邦,本来就不会对疏勒构成军事威胁,再加上我“羌人共主”的身份,以后那个方向只会更安定。至于西边的大宛、大夏,虽然与疏勒同族,但是军力强盛,特别是大夏已经臣服大月氏,很难确保其在做大后不想往东打疏勒的主意。所以在做好外交的同时,“北河坂”和“乌石塞”才是疏勒城最有指望的保障;而我们北边的乌孙与大月氏是数百年的世仇,虽然都是被匈奴打到现有位置的,但目前对匈奴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乌孙亲近匈奴,如果要南下扩张或被匈奴胁迫南下,温宿、尉头根本阻拦不住,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拒守,除了“乌石塞”,还需要在北山到疏勒这最后一百多里建设更多的军事壁垒。
我还向莫贺承诺:等和城主签订了合作契约后,我们将赠送一百套汉军材官的装备给疏勒,并帮他们按照“陷阵营”的标准选人训练。
在被我“贩卖焦虑”后,莫贺颇有感触。他告诉我:之前他们总觉得自己的位置地处几个大国中间,大国博弈中如果要进攻他们,他们也没办法,所以都是以“躺平”的心态在生活,这也是西域大多数中小城邦的普遍心态。但是经过我的指点,他觉得依托地形优势和合理的战法,加上“老兵营”战力的加持,疏勒完全有保卫自己家园的能力!
被我说得热血上涌的莫贺大将军立即回去跟城主和贵族们作了汇报。汇报的作用显然是正向的,汇报之后我们的第三版契约很快得到了弥多城主的最终认可,“提供一百套汉军装备并帮助疏勒士兵训练”也写进了契约。
冬月廿三日申时,我带着跟随我来疏勒的老兵营主官、商队股东、部分工匠及我的所有便宜子女、部分骑兵、后勤人员子女共计一百余人浩浩荡荡进了疏勒城。
因为知道今晚聚餐人数众多,这一餐弥多城主并没有安排我们去他的城主府,而是将我们安排进了他们贵族年节聚会才会使用的可容纳五百人聚餐的大礼堂。
我们随行的伙夫晌午就已经进驻了这里开始准备晚宴,疏勒城原本城主府的厨子、工人也在配合我们备餐和端菜。所有配合我们备餐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不是被我这个“以德服人”的汉军主帅感召,而是我之前让李三丁给每个帮厨的都送了不菲的红包。
这一次,弥多城主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一方面是即将以契约的形式达成与我们的共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先一步回来的莫贺对他说了我们将带领他们加强城西、北两面的防务。
我和弥多很顺利的签订了塞种语和汉语对照的契约,正式达成了我们的合作。
在签订契约后,我立即安排李己将一百套汉军材官的制式装备交付给了莫贺,并同时赠送了弥多兄弟和莫贺各一把“百炼钢”精铁工艺打造的大汉军刀。我还告诉弥多兄弟和莫贺:如有必要,等我们全体到来后,我还会再送一些汉军装备武装疏勒现有的军队。对此,弥多兄弟和莫贺自是不断称谢。
在渐趋友好的气氛中,我让亲兵将大量从汉地带来的精品桂花酿和在龟兹购买的西域品质最好的蒲桃酒端上了餐桌。
在我和疏勒贵族们开始试探性确定酒量的同时,得到锋利宝刀的莫贺情绪特别高涨,逮着曾经击倒他三次的李四丁拼酒。
李四丁选择的是蒲桃酒,而莫贺则是既试了蒲桃酒又试了陈年桂花酿,虽然两人喝的量差不多,但搞混酒的莫贺很快就不行了,“现场直播”吐了个稀里哗啦。
吐罢,莫贺开始上演了一出之前他就和李三丁、李四丁商量好的剧本:请我和弥多城主保媒:让他家儿子小莫贺求娶李三丁的女儿。李三丁的女儿才五岁,这会儿还在代郡,莫贺要求的只是先订亲。
借着这个气氛,我又和弥多兄弟喝了几杯,然后把这个婚事定了下来。
之后,谟兰也找到李己,想让自己的大儿子小谟兰求娶李己的大女儿李射月。
李己没拒绝,只是让谟兰喊来自己的儿子小谟兰,并让翻译问他:是不是扛揍?
小谟兰应该是被老爹洗过脑,对大汉的女子特别有好感,当即表示:只要能当李己的女婿,被老婆揍几下也没关系。
听了小谟兰的表态,众人纷纷起哄,于是李己当即答应了收小谟兰为女婿。
在谟兰如愿以偿后,我让李三丁告诉疏勒贵族:我也还有很多便宜儿女没婚配,而且也不能只是我们的姑娘嫁给疏勒的公子,也得有疏勒的女儿嫁过来。
于是,其实在晌午就与我们商量好的谟兰借着酒劲说了弥多兄弟还各有一个女儿未出阁。
在谟兰的宣扬下,我立即拉过弥多兄弟,要让我的两个便宜儿子、李巧莲家的一对双胞胎李增福、李增寿娶弥多兄弟家的俩女儿。
弥多兄弟并没有推辞,立即按照当地习俗和我定了这两桩“娃娃亲”。
这时,谟兰又开始跟着我的安排提出道:“‘主帅’如此富有,城主和副城主不知要陪嫁点什么才好啊?”
疏勒有规矩,定亲当天女方家长要给以一定的陪嫁作为“定亲礼”。弥多正要说给什么陪嫁,我回道:“不用了!听说城主兄弟家里各还有一个儿子,不知道我再嫁俩闺女给你们是不是就可以‘嫁妆互抵’了?”
当我说出这个事情,弥多兄弟脸上有些尴尬。其实我知道他们尴尬什么:他俩的儿子已经先许了休摩和尉陀的女儿。被我这么一搞,谁是未来城主、副城主的“正妻”就麻烦了。
在我们到来之后,掌管财务税收的休摩、掌管畜牧农耕的尉陀的地位是会下降的,我之所以要破掉他俩分别和城主兄弟的亲事也是为了分别和他俩通婚以打破疏勒地区贵族原有的内部婚姻秩序。
弥多城主不敢得罪我,推说道:“女儿嫁出去我可以自己作主。但是我儿子未来是城主,他娶谁按惯例得我们大家决定。”弥多弟弟也顺着哥哥同样表态。
我借着酒劲笑道:“那么好,现在谁同意,谁反对?”
结果头铁的休摩和尉陀为了让女儿不做妾,当即跳出来反对。
我立即让“以德服人”的李四丁、李己强行灌酒。一轮下来,尉陀怂了,休摩却吐完还是不同意。我直接让他吐了三次,苦胆都要吐出来了,他才怂。
这时,我见隔壁小孩桌一个小男孩表情要哭,问了是掌管户籍行政的昆勒的公子,就让李三丁问他咋回事,他说我抢了他心目中的媳妇——城主的女儿。
我当即哈哈大笑,喊人牵过来两个骑兵家的闺女,指了给小昆勒定亲当老婆,小昆勒以一换二,觉得占了便宜,这才笑了。
我又明知故问的问了已经吐成狗的尉陀和休摩道:“二位大人是不是也是因为我妨碍了你们家的孩子跟城主兄弟家通婚才反对的?”
尉陀和休摩不语,一旁的谟兰赶紧答道:“是啊!之前虽然没办仪式,但是城主和副城主确实是有意向找他俩家的女儿通婚的。”
我找来两位老兵营后勤主簿家比较帅的大男孩,对尉陀和休摩道:“老子这边带来的家眷里未出阁的好姑娘、未婚配的好小子都很多,你们以后嫡子女都找我们联姻,彼此就不要联姻了,防止血脉太近生傻子。我们营地这俩小子娶你俩家的闺女,我们不要你们的‘订婚礼’,再给你俩每家价值十万的丝绸、价值五万的麻布和各一面铜镜如何?”我补充道,“今天所有在我请客的这次酒席上达成婚配意向的,我全部给疏勒家族这个彩礼,无论男女!”
在我如此慷慨的馈赠下,疏勒贵族们都没了任何意见。七个贵族都与我们通了婚,曾经的“问题少女”嬴婉儿家的李仙草做了未来城主夫人、李春妮家的李佳佳则做了未来副城主夫人。
在这之后,疏勒贵族的第二代也全部改为与老兵营家族通婚。通过家族间不间断的婚姻纽带,疏勒贵族最终和老兵营成为了不分彼此的亲密合作者。
第254章 整顿商旅业(上)
在通过慷慨送礼和互通婚姻与疏勒贵族达成初步信任之后,我在疏勒的商业规划进入了实施阶段。
其实在和疏勒贵族的相处中,我并没有吃亏。廿三日晚共确定婚姻十桩,加上之前向各贵族送礼及晚宴的消费,我们共计花费超过三百万钱。当然这个三百万钱是以货殖的市价算的,以进货价算也就一百二十万左右,而被我们“试射火石”弄来的方圆十里的土地价值就远远不止那个数。
当然,我还给他们提供了在西域价值无法衡量的一百套汉军装备,这也是让我们在疏勒真正获得信任的“敲门砖”。
被我“贩卖焦虑”说得有了危机意识的莫贺在冬月廿四日又一次找到我,他要问我的还是如果在北面遭到乌孙或者西面遭到大宛、大月氏的攻击应该怎么办?
我告诉他:先说北面,我们像现在这样完全放弃北山的防守方式,应对乌孙骑兵是完全不行的。我们应该立即利用“北山线”疏勒国境内的所有地形优势据险而守,依托北山修建小型军事要塞,并储备武器及生活物资以备“游击”使用。疏勒军可以以一伍、一什为单位,组织层层袭扰,一旦乌孙大部队进犯就躲进山中,“老兵营”在“乌石塞”以地形和“武刚车阵”阻击之;乌孙大部队过境后疏勒军就在其后方百里范围内骚扰其补给线,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帮助疏勒军因地制宜架设“大弹弓”,并以“火石”烧其辎重。至于西边,我们要在仔细考察后才能给方案。
在将我的方案汇报弥多城主后,廿五日一早,莫贺又找到我们:希望我们帮他们规划一下“北山道”最后这一百来里的防御,顺便考察西边的防御该如何建立。
我和李己、李四丁商量后告诉他:这个防御可以分步骤的搞,先搞最近的三十里,然后配合“乌石塞”的建设进度,再慢慢的往北推。同时,我建议在疏勒城西边也要以三十里为界,组织适当的布防。为了表示配合疏勒国防建设的诚意,我当即让李己配合莫贺大将军去考察最近三十里的布防、让李四丁随疏勒其余军队高层去考察西线的防御要点。
其实,我未雨绸缪帮疏勒搞北山和往西的国防布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也是我安排李己在考察后必须达到的目的:将三十里内所有商人自建的营地清掉,让他们必须来疏勒城过冬。
经过两天的走访调查,我拿到一个非常吃惊的报告:在疏勒以西三十里内及疏勒以北三十里“北山线”商路上滞留了不少于四十支准备往大汉方向去的商队,总人数有接近两千人。而这时在疏勒城内过冬、准备等明春匈奴消停后开拔去大汉方向做生意的商人才五百左右。
这时,我其实很不理解为什么疏勒要在沿途给商人搞这些“无回报保障”,于是问了谟兰。
谟兰告诉我:这和城主弥多的性格有关,他觉得宁可给商人提供一些帮助让他们尽量住在城外,也不希望太多的商人进城造成局面的混乱。另外,弥多城主也怕冬天给商人提供了过多的粮食、物资补给,造成来年粮食、物资的匮乏。
对于弥多的这个“脑回路”,我可以理解,但是绝对不认同。
在后面几十年的相处中我认定:弥多城主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人——谦逊、内敛、保守,没有攻击性和过分的野心。之前他之所以两次拒绝主动接见我也是因为他的保守——他性格深处不喜欢一切外来的、可能对他们的固有统治产生冲击的东西。这也是在我们到来之前,他宁可在城外给商人们提供免费营地也不愿意让大量商人进城的原因——他怕控不住场或提供给商人的补给过多而影响了来年的粮食、物资安全。
“安全第一”、息事宁人是弥多的朴素追求,这也是我搞搞“火石试射”,他就会送我们一大片土地的原因。这时他对我的认可除了看到了我们带来的精美商品及谟兰的汇报,更重要的是在莫贺的汇报中我们将帮他们坐镇西北门户、送他们先进的武器、帮他们训练军队以给他更强烈的安全感。
躺平都是无奈,能主动扞卫安全是每个统治者、哪怕再小城邦的统治者都希望追求的。在确定我将从他们手上拿走的全部利益后突然发现:我不白拿利益,我会承担他们之前不敢想的安全保障责任,这时弥多对我的态度改观也就在情理中了。
那么我要如何利用他这时对安全的追求来达到我的商业目的呢?我觉得还是得讲“鬼故事”。
冬月廿八,带着疏勒西北方向三天的考察成果和我希望达到的商业目的,我带着李己、李三丁、李四丁在莫贺、谟兰的陪同下会见了城主弥多。
关于北山的防守,我们的方案还是顺着之前的思路进行:配合“乌石塞”的建设将国防半径分三阶段提高到三十里、五十里和一百里。
而关于西部的防御,除了抄北山防线的作业,我们更提出了新的补充思路。
从疏勒往西经衍敦谷过小城邦捐毒,发源于葱岭西麓的赤水会在疏勒城以西约四里处汇入葱岭北河。
赤水的流量较葱岭北河小得多,但是因其流经区域富含红土而水色赤红,由此赤红注入葱岭北河后,葱岭北河的水也会变得浑浊。这会带来三个问题:第一,过滤饮用水困难;第二,耕作时因为不同作物需要不同矿物质,合流后的水使得耕种作物多样性受到限制;第三,浑浊的水源容易被下毒(比如芒硝)而不易被发现。
我建议弥多城主:趁冬天水量小,我们立即开始筑坝,让泥沙、沉积物尽量沉入坝底,以确保入城的水源变清。同时,因为赤水与葱岭北河的交汇处就在“北河坂”范围内的南岸,所以“老兵营”会在这里驻扎人马帮疏勒城确保水源安全。而西线三十里内其余位置的防守,可参照北线展开。
在得到我们的这个专业方案后,弥多城主当场表示了赞同。他忙召集其他几位贵族,立即开始协调筑坝、要塞建设和选拔最好的士兵交给我们训练。为了能让我们尽早帮助他们开始在水源地驻守并确保我们对“北河坂”的开发规模不要过大,弥多还主动揽下了帮我们在北河坂平整一块方圆五里台地地面的工作。
对于弥多的主动帮忙,我当然也表达了应有的感谢。我同时表示:“北河坂”平整土地所砍伐的树木可以就近运到隔壁的“乌石塞”,我们会按照劳动力成本支付相应的费用(也就是木材不付钱,但运力我们出钱)。
在做完这些铺垫之后,我向弥多城主提出了我最核心的诉求:将在疏勒北面、西面范围内三十里过冬的商旅全部设法弄到疏勒城里过冬。
我告诉弥多:不要以为让商队与疏勒城相安无事是一种好的选择。首先,商人不进城,疏勒在商路上的“黄金交汇点”作用就不能显现;其次,商人不进城,我们的收入就无法提高,应有的贸易活跃度也无法提升;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换成我是乌孙或者大宛、大月氏,当我想对疏勒动手的时候我就会让军队扮成商人在商道沿线驻扎,到驻扎数量足够之后再突然袭击疏勒城,那时候“乌石塞”、“北河坂”和所有哨所将都来不及做防守动作。
对于前两条,弥多的兴趣没有那么大,兴趣大的话他也不会刻意这么安排。但是第三条是他非常关心的:我说的不是危言耸听,以目前大部分商队秋冬季不敢走北线的状况,在疏勒附近自西向东的商队至少积压了数千人,如果混进去大量军队确实很难区分。之前弥多自以为管好城里躺平就行,在被我们点醒决意要投入力量进行国防建设之后,这些事情他就不能再无视了。
在经过简单和六位贵族商量之后弥多道:“主帅,您的提议确实非常重要!但是眼下那么多商队已经驻扎在了免费营地,我们如果强制性驱离是不是不太礼貌?对我们疏勒的国际形象不好!”
看着还真挺厚道的弥多城主,我笑道:“城主,这个事情你们不要出面,我们来帮你们处理。而且我跟你保证:我们不会搞暴力驱赶。你只要解决好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多弄了两千人进城,你们是否接待得过来?”
弥多立即找负责掌管户籍行政的昆勒和大将军莫贺盘点现有的接待能力及安保力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安保力量尚能维持,但是商旅人员的住宿接待能力是不够的,大约差一千人规模的接待场所。
针对这个差额,我立即给了他们一个方案:将原本划给我们当营地的那个城东北角的地方先搭简易帐篷接待。
接待没了问题,弥多还是有顾虑:如果两千五百人在疏勒呆三个月,他们将消耗一万三千石左右的粮食和相应的各种其它物资,他很害怕这些物资消耗后来年遇到天灾,他们的储备物资、特别是粮食会不足。
对于老实人弥多的这个担忧,我立即给他吃了定心丸:我们已经和渠犁、温宿分别买了四千石粮食约定春天后交货,其实焉耆、龟兹、姑墨有更多的粮食愿意卖给我,只是我怕不好运没答应。如果弥多害怕自己的粮食储量在供应商队后不够,完全可以当是借给我的,我在春天后可以加两成还给他,但是附加条件是粮食的溢价就不计入我们契约说好的商旅业分成了。
在弥多犹豫之际,我请休摩给他算了个账:我们在渠犁、温宿购买粮食的价格是四十钱一石,但是在旅店煮熟卖给住店商人的价格就能达到两百钱甚至更多。看似不起眼的生意却有五倍的毛利,弥多这才动了心。最后,在休摩的建议下,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这个冬天供给商人的粮食由疏勒先提供,在老兵营开拔到疏勒后还回六成(老兵营的利润分成比例),未来如果双方粮食足够就还按六四比例供给、粮食不够时都由老兵营出面向附近各国购买,出资比按六四来。
达成共识后,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将在疏勒之前提供的野外宿营的商旅赶到疏勒城来付费居住。
为了不让疏勒的“吃相”显得那么难看,我让莫贺带着疏勒兵先去西线沿途的营地打了招呼:因为国防需要和为众商旅的生命财产考虑,疏勒在西线的免费营地提供时间截至到今年年底,明年元旦后所有营地将全部收归军队用于国防。
我还让莫贺的兵告诉商旅:新来的一股汉羌杂居的军队很厉害,老是针对商路搞“火石试射”,他们也是没办法才决定收回所有野外露营地。
在莫贺宣传完之后,我们立即组织了赤水的断水筑坝工作。
赤水被断流后水位明显提高了很多,也导致了赤沙泛滥无法饮用。由此西线驻扎的十来支商队只好继续往东走,在“乌石塞”附近商队又遭遇了疏勒国的“单向封路”政策——不能往商路北线去,只得全部进入疏勒城付费居住。在西边商队离开后,莫贺立即组织将所有腾空的户外营地永久性收归军用,未来不再提供给任何过往客商过夜使用。
针对商队北路,西路相同的手法我们是不能用的——因为那样很可能把商队往尉头、乌孙方向赶。
所以我采取的方法是:让郦东泉等领着部分商队带着少量货物,往“北山线”走一百里,然后让跟随商队一起出发的李己部骑兵换上匈奴人的军服(在会水缴获的二十多件加上在白山山口从单桓士兵尸体上扒下来的)。
在冬月廿八日至冬月末,疏勒附近的商路“北线”流传出一个鬼故事:一个姓郦的带队的大汉商队遭到了“匈奴太君”的劫掠,人货损失大半,幸好有一路新近驻扎在疏勒的汉军凭借“乌石塞”的险要和“武刚战车”的威力挡住了这股“匈奴太君”。
在姓郦的商队被劫掠的同时,沿途驻扎休整的商人也被“匈奴太君”吓坏了,全部争先恐后逃到了“乌石塞”以南的区域。
但是这片区域内的露天营地已经被疏勒的军队收回,于是所有北线过来的商队也只好全部进入疏勒城付费居住。
第255章 整顿商旅业(下)
元鼎元年十一月初一,当我们与疏勒城主入股疏勒商旅业的契约正式生效时,疏勒城内居住的商人已超过三千三百人。
原本根据我们的考察,在疏勒的西边、北边三十里之内共驻扎了大约两千商人。但是因为“匈奴太君”从百里外追来,较远处的商人也被吓进了疏勒城求庇护,疏勒城中一下又多涌入数十支商队。
对于比计划多出来的八百商人,我协调城主弥多分了两部分处理:一部分是压缩原本城东北接待区的空间,使其多容纳了接近五百人;剩余多出的三百来人隶属三个实力比较强的商队,我说服弥多拿出贵族聚会礼堂的一大半安排了这些人居住,虽然居住条件不如逆旅,但是收费比客栈还高,这些商人无处可去,也只好同意。
在还没把人赶进来之前,我就有了一个最简单的经营疏勒商旅业的基本思路。
这个思路分为三点:第一,让更多的商队在这里住;第二,在接待能力足够的前提下,让商队住的时间尽量长;第三,让商队每天除了住宿、吃饭外的消费意愿提升。
目前,让商队住进来已经实现,而“让商队愿意住的时间尽量长”其实并不是指让其长期在此地徘徊。商路有固有的季节特性,到了春天、特别是仲春二月后,我们再讲“鬼故事”强行阻客就不合适了。所以我说的“让商队愿意住的时间尽量长”其实是指让他们成为回头客,每逢途经及冬季首选住在疏勒。
要实现这个目的,靠把人吓进来显然是不够的,那需要疏勒的商旅业真正形成特色,有产品力。在冬月下旬,我全面考察了疏勒目前的客栈配置,感觉现在的客栈太单一,新建肯定来不及,只能把客栈的档次划分一下、房间级别调整一下。
我先把客栈分为两个档次:普通逆旅和舒适型客栈。与此同时我协调弥多城主在城西划拨了一片土地,准备新建一所木结构的豪华客栈。
普通逆旅和舒适客栈都有三种客房房型:上、中、下,配比是一成、二成和七成,普通逆旅的上房和舒适客栈的下房基本上一个档次,但是价格会略低。帐篷区的价格为普通逆旅下等房价格的六折、贵族礼堂的价格与舒适客栈上房的价格相同(理由是场所尊贵)。
因为客流量激增,我协调弥多城主和管理人口的昆勒又派了八百人临时从事商旅服务(反正现在是农闲期,而等到农忙的时段商旅业也进入淡季了)。同时,经过我的人员选拔优化,普通逆旅的服务人员以中老年人为主,而舒适客栈的服务人员年纪会相对年轻。
当然目前只是初步先这么配置,至于最后应该怎么调整,要看实际运营的结果——也就是平峰期入住率。
另外,以往全年客栈每天都收一样的价钱,但是经过我的操作,目前的客栈进入了其本应到来的人流峰值时间。而开春后因为北线风险越来越小,相对房间的空置率就会高。所以,我在接手运营后就立即调整了房价——上涨一成(不敢涨太狠,怕把人吓跑以后都不来了,先前已经入住签长约的房价不变),我同时也公布了正月和二月后的预定价格:提前预定者正月十五后价格恢复基础价、而二月后淡季的预订价下调为基准价的八折。
除了房间档次区分,我还组织建立了公共空间。普通逆旅除了提供单纯的餐饮场所,还增加了露天聊天的区域,让往来商贾有时间聊下商情、交换情报,提高氛围感。而舒适型客栈交流空间就要有露天的也有室内的包间(目前只能搭帐篷),室内空间是收费或者要以消费来抵扣的,可以摆精美的馔食宴请朋友,再加钱可以有歌舞表演。
说到歌舞表演,其实疏勒原来就有。这边的人能歌善舞,音乐舞蹈的总体水平高于大汉(当然,像李延年、施施这种段位的他们比不了)。原本疏勒的客栈也有免费的歌舞表演,从业者基本上是上了年纪的老大妈,以丧偶的妇女为主。
塞种人和焉耆·龟兹人都有一个特点:小姑娘特别苗条水灵,但是只要上了点年纪都会变得膀大腰圆,个个跟李胖丫似的。所以老妇女跳舞过往商旅都没啥兴趣,除非一些节日,有很多小萝莉会出来自发跳舞,那时候以中年怪蜀黍为主的商旅人群都会兴趣盎然。
掌握这个特点后,我决定把原来的中老年妇女都先调去做服务员,在堂食客人吃饭的时候也可以歌舞助兴一下。而“包间消费”的收费歌舞表演则要安排相对年轻、专业的歌舞伶人完成。
因为老兵营里有相关技能的那一群“周平案”犯官家属都留在了楼兰,我暂时找不到收费的歌舞伶人。于是我只能轮流借七大贵族的私人歌舞团,包间费收入的八成直接给借出的家主,家主怎么分配不问。这样其实客栈赚不到什么钱(除了歌舞演员还得开服务人员的薪水),但是让这个事情能先运作起来。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对歌舞伶人进行招聘培养。这里其实不缺培训老师,中老年歌舞团里有几个水平确实不错的就是。歌舞伶人大部分是本地招,但是跟她们家里说好“只卖艺不卖身”。
本来我以为暂时只能搞到这个尺度,不过没两天,李己就给我整了更好的渠道。
介绍这个渠道的是昆勒。昆勒在请李己协调老兵营安排人员辅助治安管理时告诉李己:在疏勒的商旅从业者中,有那么百把个女人,属于“商队遗属”。主要的情形是这样的:比如说一个安息商队来到疏勒,然后把女眷放在这里继续去大汉,但是路上被匈奴人袭杀了,这些女眷慢慢地失去生活来源只能自己养活自己。
昆勒本来的建议是由疏勒贵族出面赎买这些人为奴,然后让她们从事商旅服务业,也算给她们一条活路。但是按照之前的从业者薪资模型,这些人是“负资产”,城主弥多只买了几个色相最佳的给贵族们做小妾,其余的他只同意按照“自由人打零工”抵偿生活开销为疏勒的商旅业提供劳务服务。
李己在听昆勒说后就敏锐地发觉了商机,立即向我汇报并找到了儿女亲家谟兰,仔细询问了相关情况。谟兰告诉我们:这些人里面绝大多数都不是正妻,而是买卖所得的外室。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本来就有歌舞功底。
听到这里,我立即请昆勒和谟兰把那百来个女人召集起来。我让李己在翻译的配合下跟这些女人进行了沟通,跟其中七十二个“双向奔赴”者签了“歌舞伎工作契约”,在契约中约定了她们要给我们工作五年(不含培训时间),工作期间食宿、健康及安全保障由我们负责。她们未来的工作内容由李己“牵头培训”,培训结束后按照工作表现计提成,五年后结算,结算后双方协商继续合作或终止。
因为工作内容尺度不同(歌舞伶人和歌舞伎是两个工种),这些人为我们工作的薪资远高于她们本来的工作,所以达成契约后她们就都很配合地接受了李己时间并不长的上岗培训。
这些饱经折磨的苦命女人都很珍惜我们给的翻身机会,且因为她们其中大部分原来就有丰富的“工作经验”,培训后就很好用。这些人上岗后不仅可以唱歌跳舞,客人加钱也可以陪酒以及其它。
这个阶段我没有把“章台街”当目标来打造疏勒的风俗业,所以这第一批七十二位姑娘的收费价格也很亲民。每人每晚的舞蹈表演收费二十文(这个费用抵扣食宿);陪酒一百文到三百文(视李己认证的颜值、身材和受欢迎程度),提成三成;“其它”一夜一缗钱到三缗钱(视李己认证的颜值、身材和受欢迎程度),提成五成。所有提成每年发放三成、五年到期发放剩余七成,提前解约七成不发算作违约金。
因为在疏勒过冬的商旅多数是老爷们儿,所以这个风俗业开端的生意非常兴隆。我不知道我的亲家弥多城主有没有后悔没把这些女人买下来自己训练赚钱,总之他也经常和贵族们来消费。我很仗义,给他定了个单独的政策:他来消费如果是自己买单只要给歌舞伎的提成部分就行。
在腊月十五,我借商队的会计帮我们和疏勒的七位城主盘了一下商旅业的收支账。相比冬月前十五天,消费流水涨了超过十二倍,毛利润涨了二十倍以上,就算疏勒贵族只剩四成股份,他们的实际分红也涨了八倍多。
与此同时,借着这个事情为契机,我还给疏勒贵族们找了一条“拿佣金”的财路:凡在附近城邦获新客到疏勒居住的(提前报备或亲自带客入住)给与客商首次预订住店金额一成的“掮客佣金”;凡成功物色歌舞伎签约并通过培训的,可获得“驵侩”奖励五百钱(那七十二个第一批签约者的奖励我算给了昆勒和谟兰每人各二百五十钱),到腊月底,我们就签到了总共一百二十六位“歌舞伎”。
为了更加激发七大贵族的获客热情,也为了让李三丁尽快请张骞来疏勒与我碰面,我打发李三丁去了张骞正在停留的大宛,七大贵族闻讯也立即发动关系去西边的商路上寻找客户。
为了提高客户的住宿体验,在我的协调下弥多城主拿出了全部的贵族礼堂。除了之前用于接待住宿的部分,更将剩余的部分开发成了商人聚会沟通商情的场所。
借助已经起势的商旅业,我们商队的货物也获得了很多好买主。我们将两成尖货和其余全部商品在疏勒与安息商人做了易货,换回了乌氏《商队纪要》里记载的胡椒、香料、宝石等溢价高、体积小的商品。
在经过与郦东泉等商队股东的协调后,我们达成了一个意见:在除去全部开销之后,“老兵营”在本期商队单向获利(指从大汉到疏勒的单程)全部以剩余的尖货结算。
其实我们这趟的单向结算方式很复杂,好在商队的会计水平不错,他们首先分开了后加入股东(没有“劣后”部分)的利润分配。然后又算了一个王家、贡家和老兵营及郦东泉的分账模型。根据这个模型:我们只要在疏勒出掉货后加入股东的全部货和两成的“尖货”,就可以填平所有“优先级”的利润——也就是说:准备运回去的货殖本金就是全部的优先级利润,而所有现有货殖回大汉后的销售利润就是全部的劣后利润。剩余的四成齐纨、鲁缟、襄邑锦等尖货是“老兵营”全部应该在优先级里结算的利润。
会计的这个计算口径很拗口,但是如果换算成数字就比较直观。
首先,根据几十个会计的精算,老兵营共为这次商业活动提供了直接价值四百多万的后勤保障(仅指粮草消耗、路费和投入的固定资产折旧及伤亡抚恤金),但是老兵营也为了自己在西域的发展送给西域各势力本金价值差不多四百万的货物(楼兰的赊账货物用没收的白山玉抵了)。其实这也就是个大家认可的意思账,真的要一笔笔算,会计也算不出来。
其次,蔡氏、郦氏(含无姤姐和田媚儿)共出资八百万购买了各种货殖,目前这些货殖共计兑换了成本价约一千八百万的货物,根据之前的约定,这一千万的利润中有六成属于投资人,也就是说蔡氏和郦氏单向净获利六百万,蔡伯和郦逸将价值一千四百万的货物运回大汉贩卖,这一千四百万的本金加上贩卖后溢价扣除路费的六成即为蔡氏和郦氏应得的全部利润,这个全部利润按照当初两家的出资比例分配后即为其应得本利的全部。
再次,郦东泉、王赟劣后的从齐鲁之地采购的全部尖货共计约两千万钱,扣除各种赠送、损耗后(没卖掉的以疏勒市价评估)卖价一亿两千万,这些货物的本金两千万由王氏、贡氏出资,剩余一亿正好满足当初优先级五倍利润的估价模型。所以属于王氏两千万、贡氏四千万、老兵营四千万,属于老兵营的四千万正好抵扣剩余的四成剩余尖货结算,剩余八千万以西域易货交王赟、贡宽拿回大汉售卖。这部分卖出的净利润按照协议算“劣后”收入,扣除两千万本金及归途中产生的成本后,四成五归王氏、四成五归郦东泉(郦东泉与我的私下协议在此不考虑)、五厘归贡氏、五厘归老兵营。
最后,老兵营的收益由四部分组成:第一,估值四千万的丝绸尖货;第二从蔡氏、郦氏处得到的单程分红——价值二百万;第三,从仰氏处转手买的货值本金及利润共计约两千万,扣除本金及应该给与贡氏、王氏的分红二百万(对冲蔡氏、郦氏的分利)以西域贸易的易货结算;第四,老兵营独自的货物如灰陶、日用品等的获利全部以货结算;第五,商队回汉后的单程收益部分待出货后结算。
如果对比后来“二弟”的精算水平,商队的会计给我们算的这个账虽然谈不上是“糊涂账”,但数字其实也是比较含糊的,并不精确。
不过最后的利益结算和各股东的出资状况及契约约定总体偏差不算大,总算是各方股东满意、认可的贸易合作结算。
第256章 “羌中线”营业
在元鼎元年的腊月中旬,我与郦东泉等商队股东达成在疏勒出货结算单程收益最重要的原因是综合考虑了继续西行的风险和时间成本。另外就是这次周期的时间已经超预期,蔡伯、贡宽等股东及商队的许多职业经理人人心思归。
我在这个节点促成商队股东在疏勒进行沽货结算其实还有一个次要目的:我们进行价值超过三千万的货物交换为的也是缓解疏勒的住宿压力。与我们完成交换的总共七支商队、超过四百人由此提前往西返回了安息等地。
但是很快,在佣金的促使下,更多原本在大宛、大夏等地过冬的商队纷至沓来,新来的商队总共有十一支、总数七百余人。
为了接待这些新来的商旅,疏勒城还要再多准备三百间房,七个贵族把自己的别院全部都腾了出来才勉强完成了接待。当然他们很乐意这样做,因为我定了政策——额外给他们租房的费用。
在腊月二十日,我们得到报备:还有五支商队、大约三百商人正在路上赶来。根据这个速度,我们预估在元旦前疏勒将达到单日接待超过四千人的水平,这已经超过了疏勒目前的极限承载。
为了防止接待能力被爆,弥多城主跟我协商的建议是:重新开放疏勒以西的免费住宿营地。
我没有接受这个建议。我觉得就是要让更多的商人体验疏勒的商旅业发展,这是令疏勒在商道上获得应有地位的关键,所以绝对不能走回头路。
为了确保这些旅客的物资供给,我让尉屠耆跑了一趟莎车和于阗,希望向他们采购一些粮食。
我同时派李四丁去了温宿,除了希望他们提前交付之前预定的四千石粮食,还希望继续加大与他们粮食贸易的规模。
很快,李四丁就带回了温宿王那迦的话:一万石粮食已经开拔,运到后新增六千石按原价四十钱一石结算或抵物资都行。
几乎与李四丁同时,尉屠耆也传来莎车、于阗两国的消息:两国粮食储备并不多,但是因为非常仰慕“主帅”,所以还是决定卖给主帅一些粮食。同时,于阗王速弥、莎车王伽萝都向尉屠耆表达了希望来疏勒与我会晤的愿望。
解决了粮食供应问题,剩下来唯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住宿场所。
经过我的一再协调、想办法,疏勒城能给到的极限供给只有四千间客房。而且这时,李三丁也从大宛发回了消息:张骞预计在元鼎二年元旦后动身来疏勒,我必须要给张骞的三百人使团提前准备出足够多且够档次的房间。
思量之后,我决定改变让张骞使团成为全新商业化的“羌中线”第一拨体验客户的计划——我要提前上线“羌中线”的保镖业务,以减轻疏勒的商旅承载压力。
腊月廿二日,确定想法后我先找了杨玉,我向杨玉确定了现在就开展“羌中线”业务的安全性。
杨玉告诉我:最先的几批客户可以由他亲自带队,于阗以东都算是南山羌势力范围,他去应该可以确保南山诸羌的配合。至于到了先零的地盘往后的情况,虽然他暂时还没得到消息,但是以他对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尿性的了解应该是没问题的。即使有问题,也可以让人先住在西海先零羌的地盘再作转圜。
听杨玉这么说,我觉得还真是得赶紧先把“羌中线”跑起来,不然万一张骞走的时候还有雷没扫干净就尴尬了。于是我让杨玉要做好随时接到单子开拔的准备。
和杨玉聊完后,我当即跟疏勒的七个贵族家主定了个制度:请他们发动身边一切资源力量做掮客,介绍往长安去的客商可以立即启程走“羌线”。首次介绍成功给一成回佣;介绍成功的客户如果未来再次合作,每次都再给二厘的回佣。回佣只认七个家主,如果“撞单”我只认带客户来签约的那家,至于“撞单”后他们怎么内部处理、他们和渠道怎么分,我们不过问。我向他们表示:只要这个业务存在一天,我都不会把“一级代理”的掮客资格给第八个人。
这七个家主有了新的赚钱门道也是趋之若鹜,立即开始各凭本事拉生意。第二天,我们的第一笔生意就上门了。
我们成的第一单生意是一队安息商人,他们主要的货物是玉石、胡椒和香料,目的地是长安、洛阳这样的大汉大城市。他们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住在了疏勒。
商队大股东告诉我:听说北山线匈奴劫掠、南山线补给没保障、羌中线更是不敢走。他们本身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于是只能在这里歇脚,想等春天再出发。因为住得久了和尉陀家族熟稔起来,最近听说有人能保障他们安全通过“羌中线”当然高兴,于是就来找我们合作了。
我先询问了他们的大致规模、货物和行程,然后让尉陀先带他们去吃饭,自己则召集了几位计吏和郦东泉商队的会计,去估算他们的利润模型。我要他们给我两个估算,一个是现在出发的利润、一个是春天出发的利润(考虑住宿成本和季节价格及供求因素)。我让他们经过测算后算出差价,我的计划是抽差价的至少一半做保镖费用。
当晚,安息商队的几个股东和尉陀吃过饭,我签单请他们看帐篷内的“歌舞伶人”表演,然后给了个报价,大概是测算差价的七成加今晚吃饭、看秀的花费。
安息商人的大股东还了一口价,然后跟我谈要“货物保价”。因为他们运的东西不是易碎品,只要确保不受潮就没事,我就接受了安息商人的条件。
最后成交价定在会计预估的他们能多得利润的六成五(比我的预期还高了不少)。于是我们在第二天签字画押,他们先付一成定金、出发前再付五成、货出了“羌中线”付最后四成,约定两天后就启程。
谈成生意并收了定金,我就连夜找到杨玉,让他准备带十骑羌骑出发,然后跟他算分成。我告诉他:我这边要拿六成,因为有掮客和招待成本,他们的四成出了“羌中线”直接结算。接着我又给他算了他们大致的利润,然后告诉他利润怎么分我不管,但是建议他别小气,给路过的部落都许诺一点、给办事的人也多发一点工钱。因为这个生意我们可以一直做下去,开始让大家都满意很重要,就像其实这个业务跑通后就和疏勒的贵族没太大关系,我还是要分他们钱,哪怕后面回头客完全和他们没关系我还是会给二厘回佣。
跟着我跑了几个月,杨玉这会儿彻底服了我,他当即向我下跪表示:虽然我是他叔叔、又喊他兄弟,但是他最想做的是我的女婿。
杨玉很鸡贼,刮掉胡子以后借着同路护送开始勾搭我的便宜女儿,他躲过李三丁、李四丁的眼线,成功勾搭了我一个便宜女儿——李玉娥家的李小囡,只等我点头。
虽然杨玉是个有缺点的人,但是他胆大心细脸皮厚而且服我,所以我并不抗拒他做我便宜女婿。
于是我把已经十三岁、过年就十四的李小囡喊过来对质。在得到确定答复后,我告诉李小囡和杨玉:我现在就安排人送信去告诉李玉娥,如果李玉娥不反对,西海会盟后我就会安排他娶李小囡。
其实我知道李玉娥肯定不会反对,只是我不能让杨玉觉得勾搭我便宜女儿如此简单。
腊月廿五日,安息商队准备出发。因为是第一单,我和杨玉都极为重视,当然极为重视的还有疏勒的七位话事人。安息商人将五成保镖费用付过后便出发了,我随即就把之前那一成定金转给了尉陀。
尉陀拿了一大笔外快兴奋非常,当晚就组织我们吃饭、听曲——“歌舞伎”陪侍的那种。
其他几位家主眼红之余也提高了介绍热情,生意很快一单接一单的甩过来,很多附近其他西域各国等着过冬后开拔的商人们闻讯也都跑来直接要求保镖服务。年底这几天几乎都是一天发一队、从元鼎二年元旦后平均达到一天发三队,三百羌骑很快全部去了“羌中线”。
在“羌中线”的保镖业务如火如荼开展的同时,于阗王速弥、莎车王伽萝也在元鼎二年的正月初五来到了疏勒。
因为国境接壤,速弥和伽萝与疏勒的贵族们还是很熟悉的。不过他们之前互相并不怎么亲近,这次来疏勒完全是听了鬼故事又听了童话故事,想发财的缘故。因为粮食储备不多,速弥和伽萝各筹了一千石粮食来和我进行交易,我以五十钱一石的价格买下了这两千石粮食,资金来源是商旅业的现金流(这样就省得再与疏勒的贵族们二次结算了)。
我原本的计划是留着在疏勒价值四千万的尖货丝绸(齐纨、鲁缟、绒圈锦、襄邑锦……),等大部队到后组织李三丁、乌文砚等弄去安息、大秦贩卖,但是莎车和于阗国王对丝绸都求之若渴。尤其是于阗国王速弥,他本身的血统有一大半来自羌人,对我这个羌主非常的尊敬,而且主动要求参加“西海会盟”,让我感觉到了他投靠的诚意。
速弥还表示:他希望嫁女儿给我的便宜儿子并愿意拿出品质远超过白山玉的于阗顶级羊脂玉和黄玉、墨玉与我交换尖货丝绸。
为了不辜负于阗王速弥的主动示好,我决定将在疏勒市价八百万的尖货丝绸与他交换了等值的于阗羊脂玉。为了表达与我通婚的诚意,速弥还将他与羌族王后生的、最宠爱的女儿丽娑与我的便宜儿子、李玉娥家的李承志订了亲,并奉上价值两百万的绝品于阗羊脂玉为陪嫁。
当然,速弥也不会做赔本的生意。他在我这里拿到了两个长期的好处:
第一,未来在疏勒接待能力不够的情况下,所有走“南山线”和“羌中线”的商队我都会动员去于阗居住。
第二,在听说焉耆王龙赫得到我的桑树种和蚕种馈赠后,速弥也向我求桑树种和蚕种。因为于阗也是水网条件很好的地方,我答应了速弥的请求。我将剩余桑种、蚕种分了一半给速弥,并开出了给龙赫一样的条件——蚕种养殖成功后,我们合伙在西域开发丝绸生意,每年产的丝绸于阗可以免费获得一成成品,其余商品销售后于阗可以获得三成利润。
莎车王伽萝也带着满满的诚意来和我谈生意。莎车的特产没有于阗那么出名,比较拿得出手的只有胡桃、扁桃等坚果。不过莎车境内有铁矿,这是我非常感兴趣的特产,还有驼马、特别是骆驼。
经过一轮诚恳的洽谈,我放了疏勒市价两百万的齐纨鲁缟给莎车,换了八百头骆驼。同时,莎车也与我签了一个与温宿类似的框架契约:请我们日后帮忙开采铁矿,并回馈他们铁制武器和生活用品。
随着“羌中线”业务的渐入佳境,疏勒的客流开始滚动。进入元鼎二年正月后疏勒的日商旅接待量稳定在三千人到三千二百人之间。在羌骑全部离开后,我让李己先把付了首付的商队送到于阗,在于阗与羌骑会合以提高效率,确保疏勒必须有三百个房间留给张骞使团。
与李己一起往“羌中线”开拔的是我们自家的商队。王赟、贡宽、郦逸、蔡伯等带着两百多归心似箭的商队人员离开了疏勒,郦东泉则带着差不多五十人留下等老兵营整体的到达——因为第二轮西域贸易的分配肯定和第一轮不一样,我要等李癸那边保管的资金到位后再易货然后加仓买丝绸类的尖货。
元鼎二年正月十三,在开拔二十天之后,杨玉带着一百羌骑回到了疏勒。
杨玉告诉我:整个羌线七千多里他其实只保了一千七百里,到精绝确定安全后就返回了。他在精绝遇到了老羊利氏派来接应的亲信尤延,尤延告诉他:整个南山羌和河湟羌已经就“西海会盟”、参与卖盐、开发“羌中线”等三项大事进行了充分沟通,除了封养部因为利益分配原因还有异议,其余诸羌已经都达成了尊奉“主帅大豪”的共识,研种羌的无弋留何也已经在金光通的劝说下同意了我们提出的所有和平方案并开始配合卖盐。
杨玉道:“尤延向我感慨:牢俎‘端工’当年的预言是对的,他离开西海时聂文远那边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先零部今年冬天物资多得根本用不完。他一路从西海到羌海经过南山羌诸部,每经过一个部落都发现他们今冬已经再无缺衣少食的烦恼,所有部落首领都非常期待春天的西海会盟!”
我笑着点了点头,打发杨玉还是赶紧要趁着北线高风险的最后时机多做几单业务、多赚钱。
此刻在我的心中,“西海会盟”固然是大事,但是我现在最关注的头等大事还是即将到来的与张骞的会晤。
第257章 升级商旅业
正月十四,只在疏勒休整了一天的杨玉就被我派走了。趁着商路北线的封禁期还在,我打了点折,让疏勒贵族们组织力量动员了十二支商队(基本上也是这个春天的最后一批商队)走“羌中线”。加上之前积压的六支商队,杨玉率领一百羌骑保镖十八支商队同时离开了疏勒。
这十八支商队离开也宣告着疏勒的这个商旅旺季接近尾声,剩余不足两千商旅都是打算正常在卯月走北线的。虽然肯定还会有更多在大宛、大夏等地过冬的商队陆续过境,但是客房挤兑的情况应该不会发生了。
在杨玉开拔这天的后晌,从温宿发来的一万石粮食如期而至,这让弥多城主的心彻底安定。因为这一万石粮食老兵营已经付了其中四千石的费用,所以我们用商旅业的流水结算了剩余六千石的二十四万钱,原先预定的四千石粮食按原计划补足老兵营营地的储备。
正月十五,我得到了李三丁安排人发来的消息:张骞一行正月初八已经从捐毒都城衍敦谷启程,预计将于正月十八日午后抵达疏勒。
得到这个消息,我立即协调弥多城主及所有疏勒贵族作了安排。我协调他们安排人将所有已经腾空的舒适型客栈高档、中档客房都做了重新布置,我还将部分从山国换来的珍贵熊皮、虎皮配置进了高档客房,将从河西换的牛羊皮配置进中档客房。
正月十六,按照我之前的计划,疏勒的所有逆旅、客栈恢复了原价。我一边等张骞一边和疏勒的七位贵族对了入股疏勒商旅业四十五天的账。
这四十五天高峰期疏勒的客房日均开房量超过三千,日人均食宿消费约三十钱,总共创造效益四百余万,扣除两次买粮食的三十四万钱及人员工钱等各种成本,可分配利润约三百四十多万。老兵营账户进账超过二百万钱。
除了食宿,歌舞伶人和歌舞伎的收入也很可观。歌舞伶人日均流水三千钱、歌舞伎日均流水高达十五万(因为暂时不发大部分提成,日均正向现金流超过十二万,净利润七万以上),总共可分配利润近三百五十万,老兵营账户进账也有二百多万。
比这个“现金流”更好的业务是“羌中线”的保镖业务,这段时间我们一共走了六十三队商队,每队平均保镖费用五十万钱,扣除佣金和应酬费用,“老兵营”实际利润率约四成五,进账超过一千四百万。
疏勒的七大贵族这个冬天也跟着我赚得盆满钵满。因为除了这边正常分成还有“歌舞团”额外提成、租住私产额外收入和“羌中线”掮客收入等,七大贵族总进账超过七百万钱,最少的休摩到手超过五十万,弥多城主更是到手超过二百万。
面对“印钞”般的收入增长,疏勒贵族再没了两个月前对我的戒备,当晚喊了二十个歌舞伎请我消费。
这时尉屠耆还是孩子;杨玉、李己、李三丁都在外面执行任务;李四丁和留在疏勒的郦东泉陪着我接受了宴请。饶是这样,二十个歌舞伎我们也受不了,硬是在我老婆都不在的情况下把我折腾到肾虚。
不过在被折腾之前,我也很清醒的告诉七大贵族:就常年而言,我们不可能达到这个利润水平。我的目标是让疏勒常年(非旺季的约十个月)维持在一千到一千五百间客房(均以单间论),日人均吃住消费不低于四十文;歌舞伶人、歌舞伎(风俗业)创造日均流水十二万钱。
听了我的商旅业愿景,七大贵族都极为愉悦。他们表示哪怕最后达到这个目标的一半,他们也心满意足了。
趁着七位贵族心情好,我提出了配合商旅业发展的第二步措施:登记货殖。
我告诉他们:从二月起,所有过境的商人要在疏勒报备货殖数量和意向去向,当然我们让他们报备这些不是用来收税的,这一点要做好解释工作。我们登记货殖是为了提供两项“增值业务”。
第一项增值业务是货物保管和牲畜代养。
我准备安排在帐篷区恢复后建成货仓和牲畜屋厩,所有在疏勒居住的商队可以将货物交给疏勒官方士兵保管并签《货殖保全契约》,在驻扎期间由大将军莫贺安排贵族士兵看管,如果出问题,由疏勒官方按契约赔付。
同样的,商队的所有牲畜驼马也可以安排疏勒官方看管喂养,在喂养前可以进行免费体检确定牲畜健康程度。确定健康后双方签订《牲畜代养契约》,一旦交接看管如果看管期间牲畜出问题,疏勒官方将按契约给予赔付。
第二项增值业务是曾经让郦东泉倾家荡产的好项目——“骏驭共享”。经过我的判断和多次与郦东泉沟通,判定这个曾经在大汉生不逢时胎死腹中的商业策划其实非常适合在西域、河西、羌中开展。
经过这大半年的行军和货殖交换,目前“老兵营”已经获得了大量的驼马,在楼兰还有骆驼资产、在羌中有骡、在“义从胡牧场”有驴、在休屠泽有牛车……这些已经构成老兵营庞大的“自营”运力资产。
同时,从事西域贸易的商队在汉境、羌地、西域不同阶段需要的主力牲畜是不一样的,甚至在西域的不同区域最适合的主力牲畜都不一样,这就为我们开展升级版“骏驭共享”提供了基础。
比如我们在疏勒接了某商队的生意,用驼帮他们把货物运送到龟兹、焉耆一带,而那里往楼兰用马更加合适,所以我们可以在龟兹、焉耆换马,而在龟兹、焉耆要往疏勒来的商队则可以换成我们运货到那里的驼;从龟兹、焉耆去楼兰的商队到楼兰后又要换驼过蒲昌海、白龙堆去大汉,这时就可以再换驼给他们,在楼兰的西行商队则换马去焉耆、龟兹;等东行商队过了蒲昌海、白龙堆经玉门关到了大汉福禄城附近的右沮渠部,就可以再换骡子,而骆驼留给在那里要出玉门关西行的商队用……以此类推,在河西、羌地都可以这么弄。这些驼马骡驴牛可以是自营的、租养的或与当地合作伙伴共享的,这样一来整个商路的运力资源就都会掌握在我们手里。
疏勒贵族对货殖保管和牲畜代养听得特别明白,对“骏驭共享”的逻辑则并不完全理解。
我告诉他们:货殖保管和牲畜代养参照之前的合作方式,老兵营与疏勒贵族六四分成。“骏驭共享”我们则有不同的开展逻辑,如果他们想参与只要提供富余牲畜和作为掮客帮这个模式找客户。
关于“骏驭共享”的展开,我和郦东泉其实已经讨论好方式方法。郦东泉以“知识产权人”和总顾问的名义占股一成,老兵营占股九成。在分段业务开展的过程中,李四丁和尉屠耆负责西域的拓展各占五厘身股、金光通负责羌中业务的联络占五厘身股、金革负责河西之地的拓展占五厘身股,具体的合作计划开展由郦东泉进行培训,前期自营牲畜的投入和启动资金由老兵营负责。
虽然不能深度参加“骏驭共享”,疏勒贵族对货殖保管和牲畜代养的新蛋糕也已经非常满足。按照约定,我从分红流水中拨出五十万钱交给疏勒负责户籍行政的昆勒,让他监督并安排劳力在城东北原帐篷区建造仓库和牲畜屋厩,为货殖保管和牲畜代养的业务作准备。
同时,大将军莫贺会立即安排人手培训登记、保管的工作,郦东泉会帮他写好流程规范。
其实,我让疏勒方面抓来往商人的货殖登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作为商路的咽喉之地,疏勒是几乎全部西域贸易都要过境的地方。我想通过这些最新的数据再去结合乌氏三十年之前的那些账本,掌握最全面的西域贸易走向,特别是从一段时间的货殖总量去判断供求关系,以指导我们的货殖采购。
趁着疏勒贵族们信心满满,我又提出了升级疏勒商旅业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举措:建设市场。
疏勒现有的市场在城东南角,面积、规模、装修档次都欠佳,主要功能是当地人买卖商品和商人补给消耗品。
在大汉时,我亲眼见过长安的东西市、临淄的市场、南阳的市场、洛阳的市场和虽废但气象仍在的定陶市场。
相比这些市场,疏勒的市场完全没法比。但是在我的商业蓝图中,疏勒应该是未来的定陶、升级版的定陶,所以疏勒的市场这样是不行的。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了疏勒的贵族们,我告诉他们:愿意出资三百万钱来建设这个豪华市场的一期,但是要让他们提供合适的地方。
经过七个贵族的商量,他们提供了三个备选的地方,但我都不满意。
最后,我跟保守的弥多城主提了一个提议:等客流平稳后,把腾出来的贵族礼堂改造成市场。
我的计划是将礼堂一分为二,一半作为还没有建成的豪华客栈的餐饮配套、一半改造成市场。等位于城西的豪华客栈竣工营业,再进行二期工程:将礼堂彻底改造为市场。
经过我对市场重要性的再三阐述,疏勒贵族们被我说服,弥多最后表态:“就按主帅您说的来吧!”
我告诉弥多:市场可以收税,具体税率可以按商品稀缺程度日后慢慢商议。这个税我不分,但老兵营作为合作伙伴,要免税。我同时承诺:五年后,我会帮弥多和疏勒贵族建一座更加宽敞、豪华的、堪比宫殿的礼堂。
在用短短时间让疏勒的商业氛围改变、未来商业前景明朗的同时,我的内政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首先是“乌石塞”的打造。我让先期跟我来到疏勒的工匠们牵头,把商旅和保镖分到的相当一部分利润换成建筑材料和工钱(一千人不供应食宿,每人每月工钱一千钱,两个月工钱共计两百万钱、各种建筑材料也花费了差不多两百万钱)。我协调疏勒贵族安排一千名农闲的疏勒百姓开始帮我们建设“乌石塞”的道路和第一批能容纳一千人长期居住的建筑。在我的计划中,“乌石塞”平时就供一千人居住,其余的面积都要用于开发军事设施和应急保障设施(武库、粮仓、战略物资仓库、战时避难所等)。
疏勒当地的建筑以土坯为主,七大贵族家的房子是石头加夯土为主体、配以瓦和瓦当。这个地方木材其实不稀罕,尤其是胡杨林,但是当地人只拿来烧柴,没有用树木制造房子的习惯。
汉人最适应的是木结构为主的房子,我在长安城也住了十几年这种房子。所以我规划的生活区还是要以木制结构为主,“北河坂”的开发正好为这个需求提供了足够的材料。
在杨玉的羌兵离开、商队大部分开拔、李己率部去于阗还没回来的情况下,我们营地的人只剩下三百来人。所以目前整个“北河坂”的开发规划我们都没有精力去做,只是派了几个工匠、主簿去协调那方圆五里的具体基地位置。
在我的规划里,我们的居住区最外面要用从楼兰拖过来的石头建造,这样具备一定防御功能。家属区用木制结构为主是早就确定的。我还计划让我和老婆孩子以及管事的那些人包括他们的家眷,住从楼兰王宫拆迁过来的材料搭的屋子。
除了必须从事安保的战士和与疏勒贵族进行各种协调的人员,营地的所有人(包括我的便宜儿女们)都被我派去了疏勒贵族送给我们的那片方圆十里的土地进行整饬。
在亲身考察了那块土地后,我就给它取了个名字:“成纪之野”,我要用这个名字来纪念我们老兵营是从成纪而来,这片水浒之地现在是成纪陇西大草原的延伸。
被我命名“成纪之野”的这块水浒之地基本上是规整长方形的,靠近葱岭北河的河岸线超过四里,草场在东,方圆三里;耕地在西,也是方圆三里;其余是不规则的胡杨林地,方圆四里。
我以每月每人五百钱外加管一顿饭的代价协调疏勒贵族帮我雇佣了一千农闲的农人帮我们一起开发“成纪之野”(因为单纯整饬土地比造房子的劳动强度低,可替代性也强,加之管饭,工钱较低,两个月工钱共计一百万钱)。
我首先规划将方圆一里的胡杨林砍伐用于木材储备。砍伐后的土地用部分砍下的胡杨木就地建设了自营“骏驭共享”的牲畜基地。在临近水源的地方,我还规划了三百亩地,用于移栽和种植桑树,并预留了足够未来用来养蚕、纺织的建筑空间。
其次,我让所有参与建设的人疏浚了葱岭北河这一段的河道,并按照从郑当时那里学来的知识挖掘了灌溉水系和几十个水车带动的水渠系统,一方面防止春天高山雪水融化造成春汛灾害;另一方面可以实现水系联网灌溉。
再次,我组织所有参与建设者将方圆三里的耕地平整规则地按照水渠走向进行阡陌划分,最终划出三千亩耕地。规划好耕地后,我又安排所有人对耕地进行了翻土和施肥,只等气候条件适宜就可以开始耕种。
最后,我安排所有参与建设者将方圆三里的牧场做了围挡和永久性建筑的搭建,完成了“成纪之野”所有组成地块的经营。
在做完升级商旅业的规划、开展“乌石塞”、“北河坂”的建设并完成开垦后,我盘算了接下来将迎接的三件大事:会见张骞、西海会盟和迎接老兵营全体的合体!
第258章 会见张骞(上)
我如期完成了所有在疏勒能完成的准备工作,只等张骞使团的到来。
在李三丁被派出去前,疏勒七大家主就跟我说过:据他们的消息网回报,张骞一行早就从大月氏返回行至大宛,但是张大人因为身体不适,队伍在大宛境内盘桓了很久,走走停停,行进得很慢。
在李三丁发回情报后,大将军莫贺告诉我:张骞从捐毒的衍敦谷到疏勒这段路非常不好走,期间大多数路程是在葱岭之间行军,落差千余丈(与我们之前在焉支山行军的情况类似),期间全程只能以赤河河谷为地标行进,途中会经过恶来山谷(阿赖山谷)、耶谷什山口(伊尔克什坦山谷)和剑未谷(盖孜河谷)三处要隘,到剑未谷以东地形才能稍稍平整。
正月十八巳时,斥候黎典、乐晋最后回报:张骞使团已经行至距疏勒城四十里的赤河河谷地带。于是我赶紧进了疏勒城,学大弥多躲进了城主府,并安排李四丁随小弥多等前去迎接。
据回报,张骞一行在未时进入了疏勒城,之后小弥多等先安排使团去了城西最近的舒适客栈休整小憩。
申初时分,城主府得到回报:张骞率领六位核心部下及李四丁正往城主府来求见,这六个人中有李三丁。城主弥多立即再次安排弟弟小弥多、大将军莫贺和谟兰前去迎接。
趁着弥多派人去迎接张骞的时间,我借口上厕所找了没人的地方仔细摸了摸脸上的面皮贴。
我不确定老熟人张骞还能不能认出我,我希望他不要认出——我早跟李三丁、李四丁也布置过不要告诉张骞我就是那个当年在京城羽林卫当差的李家亲兵。虽然这几年张骞都在西域,很多小事应该不知道,但是如果他认出我,回去一对名字发现我是通缉犯,就算先谈好了合作也得黄。我知道他的思想还是比较正统的——“猪崽虐他千百遍,他待猪崽如初恋”。
等我回到弥多的身边坐下没多久,张骞一行就进入了城主府的正厅。老张的气色非常不好,与十年前我初见他时判若两人。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虽旅途劳顿但眼中充满神采,后来再见他时他更是成为深受刘猪崽赏识,风头鼎盛的朝中大佬。在定襄、右北平军中见他的两次也是气派不凡的大佬气场。
现在的张骞则是一副苍老倦容,老远就看见他一直在掩着嘴咳嗽。他身旁有位精壮的中年汉子一直在搀扶着他,中年汉子身边有四个年轻人分列两侧,最大的二十六、二十七,最小的十五、十六。这四个年轻人身后才是用目光跟我打招呼的李三丁、李四丁兄弟。
对于张骞带在身边的五个人,李三丁早就给我带回了功课。他们就是张骞忠仆甘父的儿子甘赤和四个孙子甘伯、甘仲、甘叔、甘季。
当年张骞在匈奴被扣,幸得忠仆甘父舍命搭救才能逃回长安。但是甘父回到长安就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甘父死后,他的儿孙继续成为张骞最信任的人,跟着他出使西域。
咳嗽了一阵,张骞用熟练的塞种语和弥多城主以及其他六位家主打了招呼,看来他们是很熟稔的。伴着间歇的咳嗽,张骞向弥多城主表示:现在疏勒的客栈做得不错,比大夏、大宛、乌孙这些大国的服务业水平还强些。
弥多城主则赶紧介绍了我,说是这位新来的汉人“主帅”帮助他们提高了服务业水平,他们疏勒现在一派新气象都多亏这位“主帅”(七大家主并不知道我真名,因为所有人都喊我“主帅”,他们以为“主帅”就是我的汉名)。
张骞看看我,我赶紧恭敬地行礼。这么多年不见,而且我遮住了疤痕,他很疑惑的看了我很久。在李三丁去找他时,我曾让李三丁跟他编了一个瞎话:我叫李主帅,是李广庶出的小儿子。
张骞看了许久才道:“主帅,我们认识吗?我看你好像很面熟。”
“张大人,我确实也很想早就认识您!”我笑道,“不过作为李家家外庶出的儿子,我一直被先父安排在外历练,自记事起就被安排随李家出身的叔伯军官在陇西、代郡、北地、上郡、朔方一带游历,元狩二年之后更是被安排在河西之地历练,元狩五年后才到山东之地游历了两年。如果不是先父和哥哥们都出了事情,也不会让我来执掌这支李家军。”
张骞朝我点点头,道:“三丁向我介绍过你了。”说着他又咳嗽几下,“没想到老将军还有你这个四儿子!”
“其实是五个儿子,我还有个孪生哥哥,叫李道一,他一直跟着我三哥的。”我笑着指着被面皮贴遮住的疤痕道,“他长得和我非常像,只是脸上这里有道疤。张大人应该是把我和他认混了。”
“那就对了!那就对了!”张骞道,“你哥哥人品很不错,我第一次出使西域回长安时他帮过我。”
张骞说得我有点惭愧——我配合大爷和二大爷害过他,他肯定有数,但是这时还是说我“人品不错”,我就尴尬了。
“我和三哥、四哥他们接触少,这段倒是不知道。”我故作镇定道,“张大人这几年都在西域,不知道听说了没有元狩五年我三哥和二大爷、堂哥先后都走了?”
张骞咳嗽了几声,面露悲色道:“三丁和我说过了。这里不是细聊这个的地方,回头我们找时间单聊。”他顿了顿道,“三丁说,你带着羌人教训了楼兰杀了匈奴籍王后?羌人为什么会听你的?”
我淡淡一笑,道:“我娘就是羌人的‘气运之女’,如果不是这次出西域我都不知道我娘的遗物——羌绣羬羊帕就是羌族共主的信物。”
接着我简单跟张骞说了我胡诌的“李道一和李主帅兄弟”的传奇身世,又和李三丁“统一口径”介绍了老兵营迁徙的原因,及为什么教训了楼兰、现在大部分老弱妇孺在楼兰休整过冬等情况。
张骞应该是在大月氏或者大宛的时候听说了在楼兰有一支汉军部队联合羌族先零部把楼兰王鄯善三世修理得不善,这下听我这么一说就对上了。我知道他是很烦羌人的,他第一次出使西域被匈奴扣押过两次,第二次就是被羌人出卖给匈奴人,所以对我能利用羌人的事情还是挺感兴趣的。不过站在他的角度,他还是奉劝我:羌人蛮憨贪婪,别最后“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告诉张骞:我真的已经是先零羌、研种羌、烧当羌和南山诸羌公认的“主帅大豪”,羌人是真心归附我,不存在什么“请神容易送神难”。
张骞咳嗽几下,然后“哦”了一声,似乎不是很相信我。
我给李四丁使了个眼色,他赶紧接过话头,把我和羌人合作在“羌中线”保镖的事情告诉了张骞(一起贩私盐当然不能说)。
张骞听后还是将信将疑。李三丁又把相关信息翻译成塞种语告诉七位家主,七位家主当即向张骞表示:羌人对“主帅”很恭敬,“主帅”确实有能力让羌人开放“羌中线”,而且已经有很多批商人从“羌中线”去了大汉的河西地区。他们在这个业务中也赚了很多“掮客佣金”。
张骞咳嗽了几下,半开玩笑道:“那如果我这次要从‘羌中线’回大汉,能不能给行个方便?”
我忙道:“当然没问题!我近期就会去西海接受羌人朝拜。如果张大人愿意与我同行,见证我正式加冕‘主帅大豪’,那我荣幸之极!”
张骞点点头,道:“我回去和团队研究一下。”
我知道因为对羌人的阴影太深,张骞还是不敢完全相信“羌中线”的安全性。
我隔了一刻道:“张大人,其实先父生前找人带话给我:他一直觉得有愧于您。所以这次如果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帮您免费走‘羌中线’回大汉,也算让先父在泉下还了您这份愧疚。”
张骞咳嗽两声,叹气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元狩四年冬天,我刚到西域就听说了老将军的噩耗,当时心里也蛮不是滋味。最近又听三丁说了丞相和你三哥、堂哥的噩耗,心下更是为你们李家难过。之前的仇雠缘起,丞相其实已经跟我说开了。陛下不除我爵位,又怎么能让我以衰朽残躯再赴西域去游说乌孙、大月氏呢?不过我这老朽之躯已经没用了,估计陛下这次要对我更失望。”
我心道:“刘猪崽就不是啥好人,亏你老张还这么愚忠!”嘴上说,“二大爷死前曾经找渠道向我透露过您此次西行的另一层含义,这也是我今天在这里等您的原因。其实我们出玉门关后,就一直想着在这里等您。”
张骞并不意外我知道他这次想“夹带私货”,这个点子本来就是二大爷李蔡出给他的,而且李三丁也是二大爷推荐给他的。
他想了想,说道:“咱们是不是晚饭后单独说比较好?”说着他便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甘赤赶紧递了个手帕给他,他将手帕捂住嘴继续咳了一阵,咳嗽完手帕上除了浓痰还有一抹殷红的血迹。
我本想问张骞要不要让我给他搭个脉,但是怕他联想到当年我给甘父搭脉的往事,继而让我的身份穿帮,于是便没多事。
因为晚饭时间接近,弥多城主招呼我们去刚改好的礼堂吃晚饭。
我们离开城主府,准备往安排晚饭的礼堂走。甘季帮张骞牵过一匹青骢色的中年牝马,这马虽然已经过了最佳年龄,但是还是很神气,一看就是汗血宝马。
这时候李四丁也牵着小黄来找我,只见小黄突然挣脱李四丁的缰绳,长啸一声冲向青骢牝马。那青骢牝马虽没挣脱开甘季,却也前蹄抬起,以嘶鸣回应。小黄迅速上前与青骢马交颈亲热,青骢马也亲昵回应,看得在场众人无不称奇。
张骞咳嗽几下,眯缝着昏昏老眼看了一眼小黄,道:“这是当年甘父的‘爪黄飞电’?后来我送给你们家那匹?”说着他看向我。
我点点头,笑道:“是它。”其实我这时心里有一点点慌。
张骞又咳嗽几下,道:“那就对了!这匹青骢牝马和这‘爪黄飞电’原来是‘发小’,当时被我们一起买下的。它俩随我们被羌人扣住一起交给匈奴人。那年我们趁乱逃跑的时候,这青骢驮着我的一位同僚:副使中郎将徐驰逃跑。结果徐驰为了掩护我,死在了匈奴人的箭下,这青骢奔遁逃无影匈奴人没追到。这次我们在大宛的马市上又看见它,才知道它应该是认识路自己跑回了大宛,于是我又把它买了回来。”
张骞是伴着咳嗽说完这些话的,他歇了一刻,又说:“我记得降伏这‘爪黄飞电’的是你四哥,后来你三哥在战场上骑得多,怎么现在送给你了吗?你四哥现下人呢?”
听到这话,我顿时影帝上身,作悲切状,道:“我四哥他不在了。这老兵营是他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我顿了顿道,“原本开拔的时候,他才是老兵营的主官司马,我只是辅助他的斥候首领。在河西时,我和四丁带着几个斥候翻越天山(祁连山)经羌中去且末找三丁,等再回到玉门关附近与四哥带领的大部队会合时,他的心情很差。他告诉我:为了顺利带老兵营到西域,他在玉门关杀害了一位刁难队伍的汉军百夫长。他对我说:为了李家最后的体面,他不得不杀人,但是他对李家尽了忠却背叛了国家、杀害了自己的同袍,所以他把队伍交给我后就自戕了。”说完我泫然欲泣。
其实我不是完全在装,曾经确实有个一心对李家的忠仆李道一,他为了李家敢于挑战军神和皇帝的权威,不过这会儿他的魂确实已经死了。
表演完悲伤,我对张骞道:“我哥自戕前把小黄交给了我。他告诉我:如果小黄认我,我就可以继续驾驭它驰骋;如果不认我,我就要放它自由。不过我运气还不错,小黄还是认我。”我说着挤出一个笑脸,目光望向正和青骢牝马亲昵的小黄。
张骞自元朔四年出使西域便一直没在大汉,他应该不知道朝廷为啥要这样对李家、对陇西成纪老兵营。但是结合大爷、二大爷和李敢的死,他对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多少会有所联想。
也许是联想起自己和李家一样流血流汗又流泪,也许是想到了忠仆甘父,张骞完全没有怀疑我的话(李家人喜欢自戕是传统)。他在咳嗽几声后对甘赤道:“晚上你们派个人早点回去重新给我备一匹马,这匹青骢马我就送给我小侄子了,‘爪黄飞电’前两任主人都是忠良之辈,这位小侄子能驯服它,人品一定差不了!”
第259章 会见张骞(下)
听说张骞又要送汗血宝马给我,甘赤有点为难的看着张骞,道:“陛下安排的人知道了告诉陛下恐怕不好吧?”
张骞咳嗽两下,道:“没事的,这次有一千匹大宛马回去,这第一千零一匹虽然是汗血马,但已经过了年纪,而且是牝马,不是种马。本来就算带它回去,我也会启奏陛下讨赏留给我缅怀已故的同僚。现在既然它和爪黄原本就是一对,那就成全它们好啦!陛下的人问起来,你们只要报账说这匹马是走‘羌中线’的酬劳便可。”张骞一口气说完,然后剧烈咳嗽了起来。
甘赤赶紧又给了张骞一块手帕,张骞咳完又在手帕上留下少许血丝。甘赤让自己的大儿子甘伯先骑别的马回去,按张骞说的再牵一匹马去晚餐的地方。
不多久,众人来到承接晚餐的大礼堂。经过我的大笔投资,现下这里是疏勒最好的宴会餐厅,而且离张骞使团下榻的客栈挺远——这是李三丁提前和弥多城主说好故意安排的,目的是防着张骞队伍里的“绣衣使者”。
弥多城主的晚餐安排得非常丰盛,有包括烤全羊在内的当地最好的特色菜。但是看张骞样子感觉他现在进食就如嚼蜡,弥多城主安排的陪酒歌舞伎他也完全没兴趣——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啥兴趣?
弥多城主知道张骞有事情单独找我谈,吃完就很自觉的喊着另外几位家主走了。两个多月的相处下来他已经相信我只要有好处不会亏待他们。
张骞一边咳嗽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着以前在长安和大爷、二大爷相处的旧事。大爷、二大爷和公孙敖一起搞他那次太敏感,他没提。
等旁边几个帐篷的客人都走了,我才让李三丁、李四丁和后来赶来的黎典、乐晋及几个心腹亲兵到外面把风,甘赤也带着他的四个儿子出去了。
在这个私密的环境,张骞终于开门见山问我要找他怎么合作。但是他又对我道:“有言在先,伤害国本的事情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跟他保证就是做点小生意,他为了他的殉职同僚后代,我为了老兵营的一众伤残老兵,我们的初衷都是善良的,而且骨子里也都是对大汉忠诚的,只是确实需要搞点钱养活我们亏欠的人。
我看张骞的表情应该是被我说动了,于是继续谈我的计划。我先简单说了我在山东之地游历时结交了郦东泉、贡氏、“奉祀君”家族、王氏、蔡氏等并已经合股在西域走了一趟商路的情况。
我告诉他:我需要他配合的事情很简单:第一,西域以西各大国的商业情况他的团队肯定是最熟的,估计什么东西到大汉好卖他的团队应该都清楚;第二,从大汉的哪个郡国进什么货去西域能卖出好价钱他应该也有统计,毕竟他这次去西域已经四年,肯定都试错完成了。综合第一、第二两点,我们可以合作自营往返商路,而我这边会出本钱和保证“羌中线”的安全。第三,商道的货除非是官货进到大汉都要交关税,虽然皇帝为了鼓励外贸现在收得不像国内的商税那么高,但是对胡商来说已经非常高了,所以胡商肯定会有一些避税的需求(比如在官货里面夹带)。
综合全部上述三点,为了获得合适的利润,我们要把货混在官货里面、或者凭借关系开出官货的路引。混在官货里面太危险,所以开路引最安全,现在整个大汉都已经实现“平准”、“均输”的计划经济物流体系,整个西域到中原的货物除了边陲抓得松,稍微往内地走,都要在官方机构交税、办路引,这个时候各地均输官会一定提出采购西域尖货,然后交由官方的物流人员押运。不过西域货品“均输”要求不是强制的,往来商路的商贾可以自己选择大汉境内的出货地,商人也可以选择自己押运,但是拒绝“均输官”的风险是后面的道路通行逢隘口检查时就会被层层找麻烦……
其实我绕了半天想干的事情就两个字——走私。我还没说完,老奸巨猾的张骞咳嗽两声插话道:“你是想打我儿子当差的那个张绵驿的主意吧?”
老狐狸的确说到了重点——张绵驿,行政级别不高,却是西域往来货物最重要的集散地——很快也会成为西域货物过境报税的指定海关。郦东泉领头的商队这次西域贸易进入陇西的起点就是张绵驿。
张绵驿在陇西成纪老兵营东北三百里,往南是陇西道、往东紧靠秦水源头。货物无论走“北山线”、“南山线”进河西或经“羌中线”到陇西,走官道都会经过张绵驿。货物到张绵驿后可以往南走陆路到三秦、汉中、巴蜀;往东可以顺流秦水流入黄河,顺流黄河将货物运到包括长安、洛阳在内的大城市,或者在黄河及其支流的某个码头靠岸,再转陆路运往各处,比传统的陆路关陇古道不仅更经济,稽查麻烦也少很多。所以只要有张绵驿开出的路引,西域的货物运往全国畅通无阻。而国内的货物要去西域,经过张绵驿的时候如果张绵驿不查,能拦住货物的只有玉门关、阳关,但是开发“羌中线”后,我们的货不用走玉门关、阳关,可以从张绵驿不远的街亭(陇西羌人区和汉人区的交界处)走陇西道到狄道、临羌出境,走“羌中线”。
根据多年前从二大爷那里得来的情报:张骞的儿子叫张绵,和驿站同名。张骞流落匈奴期间娶了一位匈奴妻子,归汉后,张骞怕刘猪崽责怪他娶匈奴老婆坏国体,于是让其妻带着儿子张绵一直在秦水之源等他的消息。
经张骞汇报给皇帝,皇帝觉得这家人都是忠臣孝子,再加上张骞汇报了这个地方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于是刘猪崽决定在那里设驿站,名字就按张骞混血儿子的名字张绵命名,这个过程二大爷也参与了推进和实施。这应该也是张骞对刘猪崽忠心耿耿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然在我看来这是被刘猪崽用一个“西瓜皮人情”套了头)。
其实我觉得张骞真的挺老实的(虽然也有老奸巨猾的一面),换成二大爷的作风,让他儿子在这个这么重要的驿站找麻烦敲诈来往客商赚几百人生活费根本是小事一桩。或者他可以干脆把这些人都安排进驿站,反正皇帝相信他,他也可以有正当理由——照顾殉职外交官后代。不过如果他那样活络,我也就没机会和他谈合作了。
见我只是微笑没说话,张骞当我默认了。
他又咳嗽了几下然后告诉我:先不谈从国内出货到西域,就谈西域的货到国内,有三个问题:第一,私货如何到张绵驿又如何运出去,也就是大量的物流劳力哪里来?第二,开出去的假路引都有编号,如果被查到,有司要来问责、来核对路引编号怎么办?第三,货物运到各地后其实还是走私货,找谁出货?
我思考了一下,对他说:第三点我没想好,肯定要找当地有实力的人,但是找谁、怎么找,我没头绪——其实我不是没头绪,而是不能告诉张骞跟我合作的“奉祀君”家族有特权。我怕告诉张骞万一合作没谈成被他反馈给刘猪崽,我们的路反而被堵死。
“至于前两点我想好了,羌人都能解决。走私的员工从羌人里面挑;路引出问题就推说羌人来骚扰,路引存根被羌人放火烧了——反正确实在之前羌人经常去破坏张绵驿。如果怕不逼真,我甚至可以真的让羌人去演戏。”我说道。
张骞听后莞尔道:“羌人,即使是在汉境生活的研种羌,在国内运货都不现实。你别忘了,他们都没有汉人的‘牙牌’。根本没法被均输体系聘用或应付关口检查。”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有远见,于是告诉张骞道:“我们出关前买了两千多张流民的‘牙牌’,而且都是青壮年的。一般地方官去查有路引的物流工人‘牙牌’不会很仔细,而羌人穿汉服和汉人本来就很像。”
张骞突然对流民的事情很感兴趣,追着我问什么流民?具体在哪?有多少?我当然不想告诉他细节——以他的愚忠多半会告诉刘猪崽,如果弄死了我已经在下金蛋的鸡就完了。
于是我直接告诉他道:“那时候是我哥李道一在带队,道一死后我也问了别的人,别人都告诉我是道一和他的几个亲信经手的,他们不知道。”我顿了顿道,“道一那几个亲信现在都在楼兰,要么您等几个月,他们回来了我们一起问问呢?”
“我就不等了。”张骞道。
其实我知道张骞是不可能等的,他身体不好,天暖和后就得抓紧赶路去见刘猪崽。
他最后还说了个问题:走张绵驿运货当然最省钱的是水路,但是官方物流船的审查更严格,估计干不了两次假路引就会曝光。即使我真能搞定羌人,只能用一次,用多了就是害死他们。因为影响商道安全朝廷肯定会发怒,反复搞朝廷要派兵剿灭羌人的。
我仔细寻思了一下张骞的关切,觉得这个办法确实还是思路不够成熟。把锅都扣在张绵驿本来就很危险,加上老张又不是和我一样已经是跟刘猪崽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
我正寻思着,张骞道:“这个合作你得想周全了,这次我会和我儿子说,但是前提是你以后有周全的计划。还有,帮胡商夹带就算了,我们自己稍微搞点能养活需要养活的人就行了,如果夹带就是影响大汉的关税,那是坏国本的事情,我不会干的。”说完他又开始咳嗽。
我正暗自腹诽他身体都这样了还在搞“老革命”的那套,张骞叹口气道,“我估计我是等不到你方案完备了。过去那些殉职的同僚,其中大部分人的后代我给他们安排了使团或者张绵驿的工作,还有七十多个实在顾不过来的,我得在死前弄笔钱接济一下。”
看着满脸愁容的张骞,我觉得他这个状态和大爷特别像——都是给自己找好多好多的负担。其实按照我的逻辑:你的同僚是为大汉和刘猪崽打工的,死了也该大汉和刘猪崽去抚恤,关你个人啥事呢?
但是我也不得不同时承认:这是个好人。他没有因为宦海沉浮忘记十三年相濡以沫的艰难岁月,他对那些同僚的感情就和十年前我在长安横门前初见他时表现出来的状态一样真挚。
我想了一会儿对张骞说道:“我有一个简单的好法子,就是你把这次的一千匹大宛马放五百匹在我这里。你带五百匹回去,见了陛下就说大宛人狡诈,大宛知道大汉缺马,就把马价格翻了两倍。然后下次再有汉使出访,不管那时候你身体是否还硬朗,你的心腹部下肯定有在使团里的,让你的心腹部下按两倍价格把这些马收走,除去养马喂马的成本,我赚的钱都给你指定的人去接济你那些殉职同僚的后代。”
张骞捂着嘴看着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咳嗽,但是看我的表情很严肃,仿佛在说:“你怎么能教唆我搞这种大逆不道的操作?”
想到短期内可能和张骞的合作开展不起来,我决定索性做得大气一点,卖个人情。
想到此处,我话锋一转道:“张大人,或者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七十多户烈属安排到我这里吧,我给安排工作。我这里最缺文化人,懂各国语言、懂诗书礼乐、懂会计算术的我都缺。加上您是因为被夺爵没法继续资助这些烈属,家父和二大爷生前都是很内疚的。你就给我个机会把他们养起来,我也让您能了掉一桩心愿。至于别的合作,时机、方案不成熟,咱们暂时搁置也没事。”
说这个话的时候,我知道这次和张骞的合作短期内一定不能有啥结果了,我卖个人情先保持联系,至少这样他欠我人情,一定会先找他儿子谈好西域有这么一号潜在合作伙伴。不然不卖点人情,万一他哪天挂了而话没跟他儿子点到位,今天我们谈的就算白费了。
张骞思量了一阵道:“我觉得你也是古道热肠的人,如果你真的需要他们这帮人,要么我这趟回去后先喊甘赤家老四小季把那些子弟带过来。不过他们中很多都是第三代,不一定懂多国语言,能帮你拓展贸易。”他顿了顿道,“其实让小季带着他们在这边帮你们种田、盖房子干啥都行,有口吃的就好,不用矜贵养。”最后他又叹口气,道,“大汉近些年来年年征伐,百姓日子确实是苦。听说元狩四年之后颁布了‘新政’,所有白身百姓的赋税负担都涨了很多。”
我知道就如张骞所说,这些烈属在大汉肯定也不好过。抚恤金有限,根本不可能够他们长期生活,到第三代手上还剩不剩下都难说。即使这些人都是读书人,在大汉,不能入仕还是要交“人头税”的。而且读书人干农活还不如一般人,在温饱有虞、流民遍地的这个时候,去教书市场也不大。所以老张会这么惦记这些曾经和他出生入死的忠良之后。
我笑道:“不能只带子弟,要把家眷都带来,否则您殉职同僚的遗孀怎么办?家里的姐妹怎么办?您老放心,既然您开口了,不管以后多久我们的合作才能变现、能不能变现,这七十来户人我帮你先养得好好的,我还是能做到的。这也算是我代家父、代李家偿还当初亏欠您的!”
张骞显然被我的话感动了。他看着我,眼中老泪纵横道:“爪黄认你是有道理的!这个事情我再思量一下。”他话锋一转道,”你真的能确保我们回程走‘羌中线’万无一失?”
我笑道:“放心吧!你应该知道:羌人虽然蒙昧,但是对认准的信仰还是虔诚的。况且这一个冬天,我没少帮他们赚钱。您以前在羌地的遭遇,由我陪着一定不会发生!”
“好!我知道你们李家人不说大话!”张骞道,“那我们休整几天就跟着你一起去羌中,这段时间我们再仔细想想怎么合作起来!”
得到张骞的这个表态,我还是很满意的——这表示他至少接受了我这个人情,我们还有月余的相处时间,获得合作突破的机会也还是有的。
第260章 潜移默化(上)
自与我进行了初步沟通,张骞就率领着大汉第二次出使西域的使团在疏勒休整。
和张骞沟通合作受阻之后,我一直在思索如何优化和他的合作方案。我的核心诉求无非两方面:
一方面,张骞此次出使除了在乌孙、大夏与康居(大月氏领地)、大宛三个主要的核心任务目的地国家停留时间较长外,更在安息、身毒等国家都进行了较长时间的逗留,部分副使还出使了犂靬、奄蔡等地。张骞出使前携带牛羊过万、金银数亿钱、携带的大汉尖货比我们的商队更丰富。使团携带如此大量的财富除了外交目的显然更多的是为了开展贸易,所以他们对乌孙、大夏、康居、大宛、安息、身毒、犂靬、奄蔡等地的第一手贸易资料肯定比乌氏那些三十多年以前的账本更加新鲜真实,他们所积累的贸易人脉如果愿意给我,也是我能立即就用上的。
另一方面,我与张骞在大汉展开贸易合作的核心诉求还是张绵驿的控制权(至少是张绵驿不要找我们的麻烦),但是因为各自立场不同,我不可能跟他完全分享合作伙伴信息和现有业务构架。我们的谈话只会是三种结果之一:或浅尝辄止;或鸡同鸭讲;或同床异梦。总之无法达成可实操的目标。
在仔细思考之后,我觉得在跟张骞谈合作的问题上,我还是要放平心态,逐步潜移默化的实现我的全部诉求,还要在不透露我方不能告诉他的机密的同时不引起他的怀疑或反感。
我觉得以我的经验来看,要达到这个目的就不能过于急功近利,而是要仔细分析张骞及其身边团队的情况,给予其真诚、切实的帮助。
我原本的打算是在正月廿日左右就动身去西海,但是这个计划显然得往后拖了——张骞要在疏勒充分休整的同时召回其之前放在商路北山线城邦的类似李三丁这样的外交官。虽然张骞会安排北山线较远城邦的外交官就近转向南山线途中会合,但其中最远的也要从乌孙的赤谷城赶来疏勒,要走接近八百里,其中还要翻越北山山脉,行程不少于十天。张骞是在捐毒时向那里发的消息,预计张骞到达疏勒的时间也是在乌孙的使团出发的时间,所以张骞估计得在疏勒待到正月廿七、廿八日的样子,这段时间也是我和张骞拉近关系的黄金时间。
疏勒到西海要走差不多七千里,为了不耽误我往西海来回的行程,我们提前部署了运力配备。
甘伯、甘仲、甘叔等在十九日就被张骞派出去做沿途提前备马的准备,还有官方身份在身的李三丁也被派去且末。
使团出发时就人均配备了好马两匹,在大宛又交易了一千匹汗血马,配备足够沿途换马。而我这边的月氏马、焉耆马和龟兹龙驹也一起参与了调配。
借着这个在商路南山线和羌线并线部分跑通“骏驭共享”的机会,我把李四丁和尉屠耆也派去干活,李己那边更是给他发了军报让他在于阗等待我们。
在李三丁出发前,我就跟他打听了使团的详细情况。根据李三丁的描述,这支三百人的使团共有三种人组成:有编制的使者、军人护卫和没有正式官方编制的假吏、译长(专职翻译)、向导、工匠、亲兵等。
使团有文职官员五十人,自张骞以下,含李三丁在内编制属于大行令衙门,其中张骞的官职是卫尉兼持节中郎将;副使王恢(不是马邑之谋那个老王恢)、壶充国、韦贤三人官职为持节中郎将。其余包括李三丁在内的十几名使者官职为郎官,其余三十余人为假吏,假吏不是正式官员,多是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使团的烈属。
使团的护卫一百人也颇有来头,他们来自“北军八尉”的中垒尉。但是这个中垒尉的特别百人队是皇帝为了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临时从南北军其它尉选拔的,并没有我的旧同袍,也有张骞自己当卫尉后提拔的关系户,甘仲和甘叔就是。这支卫队的主官叫郭晟,虽只管理百人,级别是司马,称“卫司马”。郭晟是开国阿陵侯郭亭的孙子,妥妥的“官三代”。不过郭晟的武力不错,对部下也算仗义,在部下中威信还是很高的。
使团的其余一百五十人为辅助人员,都没有朝廷的正式编制,算是此次出使的“合同制员工”,包括译长(专职翻译)、向导、工匠、马夫、医者、伙夫、亲兵等。这些人大部分也是张骞招募的第一次出使时的殉职烈属(甘赤、甘伯、甘季的身份就是张骞的亲兵),其余还有十几名技术精湛的“百工之人,为的是在出使时向西域诸国炫技。
根据李三丁透露,元狩四年张骞出使西域的使团除了张骞的嫡系——第一次使团的烈属外,二大爷李蔡和大行令李息推荐的人最多。
除了李三丁,王恢、壶充国、郭晟都是二大爷推荐给张骞、张骞认可后使用的。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是赵地人。王恢籍贯河东郡、壶充国籍贯上党郡、郭晟籍贯太原郡,二大爷任代郡相、代郡太守时就与他们仨的家族有交情。除此以外,二大爷还介绍了假吏蒯韬、假吏萧仰、大匠阳成注到张骞的队伍里。
在这支使团中,大行令李息推荐的人也不少,首席副使韦贤就是李息力荐的人。不过韦贤是李息向刘猪崽推荐后刘猪崽直接任命的首席副使,韦贤还带了三位郎官、六位假吏、十位亲兵同行,这些人是这支使团里不怎么买张骞账的一群人。
摸清张骞使团的派系门道,我就能理解张骞为什么短期内根本无法与我达成合作。除了立场差异,张骞的团队中还有掣肘者,而且以刘猪崽能直接任命韦贤来当首席副使看,这支使团里的“绣衣使者”应该也不会少。这时我挺后悔在楼兰开拔前没找马骏把张骞团队“绣衣御史”的情况问清楚,现在只能想办法钓鱼。
不过我已经做好只是跟张骞建立更亲近“香火情”而不强求立即达成合作的心理准备,所以我的操作不再急功近利。
我将从飒仁焉支那边弄来的河西特产中草药送了一些给张骞,张骞在使团随队医者的密切关注下试服了两副,咳嗽的确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这也使他对我的好感度又有所增加。
在张骞分人去为开拔换马打前站后,我就让疏勒贵族帮我分别约张骞团队的主要成员聚会。
开始两天,我们宴请使团张骞都会参加。时间长了以后,因为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很多场合他就不出现了,只是打发甘赤代表他。
正月廿二日,乌孙那边发来情报:乌孙会派出使团随张骞回大汉,正式出使拜访刘猪崽。张骞听说后立即派甘赤去半路迎接,之后张骞身边就只剩下十五岁的甘季一个小跟班,绝大多数我们的宴请他也就都不出席了。
为了不让张骞感觉我宴请他使团的部下另有所图,我每天都会找时间去单独拜访他聊几句。
怕甘季一个小跟班忙不过来,我还专门派了我最得力的两个便宜儿女李珍珍和李贤良去帮助照顾张骞。特别是秀外慧中的大姑娘李珍珍曾经过干妈义姁的简单培训,熬药的工作做得非常好,多次被张骞使团的医者表扬。这个时候我身边得力的人基本上都派出去了,所以我会让这俩最得力的半大孩子顶上参与公关。
这俩孩子都非常聪明,除了照顾张骞我还给他俩布置了一个任务:帮我一起找张骞身边可能是卧底“绣衣御史”的人。亲历了山丹之后的许多事情,这俩孩子对完成这个任务倒是很有热情。
对使团人员邀请的最有价值突破发生在正月廿四日晚上。那一天晚宴后,有人给我留了一封“篆体密文”书写的书信:约我次日子时在城东北(原帐篷区)准备为开展货殖保管和牲畜代养业务改建仓库和牲畜屋厩的工地聊聊。
到约定的时间,我让黎典、乐晋掩护我去了无人的工地。寻找了不多久,借着朦胧星月之光,我看到了约我的人——二大爷推荐给张骞的假吏蒯韬——一位年纪比我略大的壮年人。
蒯韬见面后就很直接的向我行了礼,然后对我说道:“主帅,我昨天早上去过您正在建设的‘乌石塞’营地。在那里我看见了李家军的‘主帅旗’,所以我确定您就是现任的李家军主帅。”
我点点头道:“是的。李家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蒯韬叹了口气,道:“听说了。没想到李家最后和齐王殊途同归。”
我不知道蒯韬说的齐王是谁,这时大汉已经有八位齐王。我立即能排除的是现任齐王、刘猪崽的宝贝二儿子刘闳,稍稍思索能排除的是刘肥、刘襄、刘则、刘寿,七国之乱时骑墙最后自杀的刘将闾、被主父偃搞死的刘次昌其实也不符合李家的情况,那么蒯韬所说的肯定就是大汉的初代齐王“兵仙”韩信了。
想到这里,我轻叹了一声,道:“还是有区别的。韩信确曾有自立之心,李家却从未有背叛大汉之意。”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蒯韬那个不怎么常见的姓,再联想李家其实和同宗的赵郡李氏李左车(韩信的主要谋士)家族一直有联系,于是道:“莫非你是劝韩信自立的蒯通的后代?”
蒯韬笑道:“主帅果然还是挺有学问也很善于推理的!蒯通是我曾祖。”蒯韬顿了顿道,“当年齐王被杀后,曾祖侥幸在曹参侯爷的帮助下脱罪,后来我们一家就一直是平阳侯府的宾客。到曹襄大哥这一辈,曹家除了联姻长公主更在宾客中出了当今皇后和当今大将军,我成年后也一直辅佐曹襄侯爷经常有机会见大将军。不过因为我曾祖毕竟曾经劝齐王谋反自立,大将军虽对我很客气,却也一直刻意跟我保持距离,直到他将我推荐给老丞相……”说到这里,蒯韬眼眶一红,居然潸然泪下。
少顷,蒯韬抹了一把泪,道:“毫不夸张的说,老丞相对我有知遇之恩!这次我被他派来和张骞大人一起出使,除了熟悉和掌握西域情况,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就是将假吏萧仰、大匠阳成注收入麾下,为李家所用。结果天不遂人愿,我还没回去复命,老丞相已成千年身,整个李家在大汉的风光也不再了!”
“其实不晚!”我握住蒯韬的手道,“天下之大,总不会让李家无路可走。你若已经心灰意冷,我可以当没见过你,你回大汉后凭这次出使的履历,再走走平阳侯、长公主和大将军的关系,总能得个好前程的;你若还愿意继续为李家效力,我这里也永远有你这个懂得感恩的能人一个位置!”
“我若不想再为李家效力,今天就不找你了!”蒯韬道,“我的身份很机密,三丁都只知道我经老丞相推荐却不知道我是老丞相的死忠!张骞、韦贤他们知道我的身世后,也一直以为当初丞相推荐我不过是给卫青、曹襄一个面子。我这次全程参加了使团的行程,因为我语言天赋好且善辨,所有重要谈判我都是张骞或韦贤的‘同声传译’。我不吹牛,有时候他们组织不成熟的语言,还得靠我帮他们圆润传递给各国对接人。后来一些非特别重要场合的沟通工作,他们都会跳过郎官让我牵头去处理。”蒯韬顿了顿道,“你应该能看出,张骞和韦贤其实并不特别和睦,但是他俩对我都很认可,私下都表示过这次任务结束回长安后要保举我去大行令衙门当正式的中郎将。”
看着如此自信且懂得感恩的蒯韬,我觉得我应该是从二大爷那里又继承到了一个非常得力的谈判人才。我在让他回长安到大行令衙门继续卧底和留在疏勒帮我搞定西部大国之间作了简单的取舍后立即得出结论:这个人我要留下来。
我觉得:即使最后和张骞合作不起来,得到蒯韬也不枉我千般算计只为分兵而行赶到疏勒与使团会面。
第261章 潜移默化(中)
在意向留下蒯韬之后,我就开诚布公道:“蒯兄,如果我把你留下来,张大人和韦贤那里交待起来有困难吗?”
蒯韬想了想,道:“没有。我这种假吏只是使团的临时工,在大行令衙门没有正式编制,回国之后就恢复自由身了。其实目前使团也已经没有新的外交任务,我跟他们结算了工钱留在这里,还能帮他们省些路费。”
“你不是说张骞和韦贤都想重用你的吗?怎么跟他们交待?”我问道。
蒯韬笑道:“就是都想重用我才好交待啊!我可以很礼貌的分别告诉他俩:我接受了张大人的推荐就辜负了韦大人;接受韦大人推荐则辜负了张大人。加上我本来是老丞相推荐、现在主帅您又看得起我,想让我留下来辅佐您,我就能谁都不得罪的留下来了。”
听着蒯韬的谈吐,我再次肯定这是一个善于纵横捭阖的高手。我思量片刻道:“你之前说的二大爷让你将假吏萧仰、大匠阳成注收入麾下,为李家所用,具体是什么情况?现在进展到什么进度了?”
蒯韬道:“我和他俩已经是最好的朋友,如果老丞相还在,这个事情肯定是没问题了。现在老丞相不在了,李家是您当家,那就得您表现出诚意,我才有十足把握。”
我点点头道:“只要是人才,诚意没问题!你具体说说。”
“老丞相能看中的人,你应该放心。”蒯韬道,“我先说大匠阳成注。你别看他年轻,他可是家学渊源的顶级工匠!他的高祖父叫阳成延,是前秦章台宫的设计者。大汉建立后,他被任命设计了长安城和未央宫,长乐宫的设计他也有参与,长乐·未央之间的驰道以及后来未央宫联通桂宫、北宫的驰道都是他当年设计的。他也因为这些设计被封侯。”蒯韬顿了顿道,”本来他们家族世袭侯爵,食邑三千三百户,吃穿用度不愁,拿着祖传的本事傍着皇家做工程就好了。结果‘推恩令’出来后,他父亲阳城戎奴被季父(小叔)索要‘分封封邑’收入,阳城戎奴一气之下买凶杀死了季父,事情在元狩三年败露后阳城戎奴被判了弃市之刑,爵位也被没收。当时阳成注只有十五岁,一下子从侯府世子变成了年少丧父孤苦无依的少年,没有了身份也无法继续发扬家学,生计都出了问题。这时老丞相向他伸出援手,先是给他解决了衣食住宿、供他上学,一年后张骞使团招募工匠时老丞相又把他介绍进了使团。”
听蒯韬介绍阳成注的特长,我立即来了兴趣。
“今天你去我们施工中的营地,可是和阳成注一起?”我问道。
“主帅果然善于推理!”蒯韬笑道,“阳成注看了之后跟我说:你们现在获得的两块台地得天独厚,但是如果没有好的设计者,就会暴殄天物。”
“我最初就想‘乌石塞’和‘北河坂’之间以类似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的架空驰道相联,这个驰道要凌驾在商路往西的官道上,他对这个设计思路有没有提过什么意见?”我问道。
“那你们还真想一起去了!”蒯韬笑道,“阳成注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估计在如今天下,能主持把这个驰道设计好的人,除了阳成注也没别人了!”
“那这个人我也必须留下来!”我立即回道,“你再说说那个假吏萧仰。”
“萧仰的家世背景就更深了。”蒯韬道,“他曾祖就是大汉的开国丞相萧何。萧丞相家的爵位传了三代后获罪除爵,而萧仰这一支更不是嫡长血脉,到他祖父萧皓那一辈已经完全退出官场,耕读传家。当初任命阳成延修建长安城的人正是萧何丞相,之后两家后人一直有交集,萧仰和阳成注就是同窗。老丞相扶持阳成注后,阳成注就把名门之后的萧仰也介绍给了老丞相,后来又介绍给了张骞大人。”
“那萧仰有什么特长呢?”我问道。
“首先,他学问非常好。”蒯韬道,“儒家经典没有他不精通的。你知道,韦贤是个对学问非常自负的人,他常鄙夷张骞大人是羽林行伍出身,但是对二十出头的萧仰,他却青眼有加,从来不敢轻视。”蒯韬顿了顿道,“另外他这个人很接地气,从小在老家都参与农事稼穑。到西域后,他一边配合我和阳成注工作,一边将西域各国的特产、土地特点、四时农事要点之类的都作了详细笔记,你这边如果缺军屯的田畯官,他一定能很胜任。”
听蒯韬介绍萧仰“接地气”,我不由想起了漂泊天涯的好朋友葛谦。回想起两年前在陈留葛家度过的那段平静、充实的日子,不由心下怀念。
由此,当我知道萧仰是个和葛谦一样能躬身农桑、”接地气“的文人后,我立即心生好感,决定要把他留下来!
“学堂先生、田畯官我都缺,萧仰我们也要让他留下来!”我回道,“这两天你找方便的时间喊他俩和我一起聊聊,如果没问题,你们尽快跟张骞大人辞职!留在疏勒加入营地建设,就别跟我们去羌中、西海了。”
廿五日晌午,蒯韬将阳成注、萧仰这两个廿岁出头的小伙子喊到了我们在建中的营地。其实使团出使这四年多,蒯韬一直在对这两个小伙子“洗脑”,让他们为二大爷、为李家效力。虽然现在二大爷不在了,但是李家还有我这个家主,而且我这个家主对他俩表现出了极大的友善,这两个年轻人就很容易顺着这几年被“洗脑”的状态同意了留在疏勒为我效力。
在达成共识后,我立即陪蒯韬、阳成注、萧仰三人去见了张骞。这时的张骞其实心中最关注的事情并不是这三个人的未来,他只是觉得蒯韬不进体制有点可惜。在确认三人都要“回报老丞相知遇之恩”后,张骞便选择了成全他们。
我们离开张骞的客房时正好遇到甘季领着李贤良、李珍珍给张骞送药,甘季和李贤良、李珍珍似乎已经玩得挺熟稔,看到我时还不好意思的将头低了下去。
从张骞那里出来,我将蒯韬、阳成注、萧仰三人带去了城主府。我跟弥多说了这三个顶级人才以后将留在疏勒,张骞也已经点头,但是为了让他们不难做,我们要专门请几位使团的副使吃个饭、打个招呼。弥多城主听后也非常开心,立即着人安排去宴请商队的三位副使。
晚饭时间,副使韦贤、壶充国、王恢都如约来了城主府,我们同时请来的还有卫司马郭晟。他们并不奇怪我带着蒯韬、阳成注、萧仰三人,估计张骞已经找人通知过他们。
壶充国、王恢、郭晟都与二大爷有“香火情”,这次的差事也是二大爷保举获得的,所以对我如之前几次宴请时一样非常客气。
首席副使韦贤今天的心情应该很不好,席间他盯着蒯韬、萧仰问了好几次“是否想好要长期留在西域”,当每次得到一样确定的答案后,他只得无奈摇头。
韦贤对萧仰的辞职特别惋惜,苦劝许久无果,他喝了一大杯酒后对萧仰道:“萧兰陵(萧仰籍贯兰陵),如果你不辞职,这次回去,我就介绍恩师江公收你为徒!”
不等萧仰回话,我插话道:“韦副使,您说的‘江公’是鲁国那位‘江公’吗?”
韦贤用读书人的清高姿态瞥了我一眼,道:“普天之下,能与董夫子相提并论的大儒,除了恩师‘瑕丘江公’还有第二个人吗?”他说着冷哼一声道,“主帅你倒是懂得附庸风雅,一个行伍之人也知道‘江公’啊?”
面对韦贤这个书呆子的挑衅,我莞尔一笑,道:“不是听过,我前年在孔府见过他。”
我笑着看着一脸疑惑的韦贤,在他想出言质疑我时说道:“他是不是个头不高,有点谢顶,说话有点口吃?”
韦贤的神情愈发疑惑,但是随即露出不悦的表情——因为我描述他恩师的体貌特征都是短处。
再一次在他发作前,我补充道:“老人家倒是颇有仙风道骨的风范,是当世‘谷梁学’之泰斗!”
我这么一说,韦贤不好发难了。他换了一副平和的表情道:“我最近四年多都在西域,你真的前年在孔府见过恩师?”
我朝韦贤笑着点点头,给韦贤敬了杯酒,道:“当时我在孔府作客,帮‘奉祀君’安国先生训诂‘鲁壁藏书’的《三坟》、《五典》。正逢安国先生召集儒学家族开会宣布传位延年先生。我有幸被安国先生邀请以客人的身份见证。”
韦贤听后将信将疑,但口气明显有了改变,道:“我虽然这几年在西域,但那次盛会家师却写了书信,将当时的盛况辗转告知了我。不知道您还记得当时会议的一些情形吗?”
我知道韦贤是要考我,笑了笑道:“当然记得。”
我的记忆力是很好的,很快跟韦贤复述了那天会议的情况,将那天孔安国发言的三大主旨:儒道同源、显学胸襟和入仕为民一一复述,还说了孔安国让位孔延年、授予贡辅“白玉犭贪”、授予“某道家嫡传弟子”“被火竹简”的细节,更把他宣布完成“奥若稽古之最”的《三坟》、《五典》训诂的很多细节内容都娓娓道来。
我说完后,清高读书人韦贤被我的这段经历弄得目瞪口呆,再也没有了不敬的表情,连在座的其他诸人都对我刮目相看。
这晚韦贤喝了很多酒,主要是跟我相互敬酒,希望我多说说在鲁国和“奉祀君”家族相处的细节。
廿六日,完成辞职拿完薪水的蒯韬、阳成注、萧仰等三人将行李搬到了我们的营地。阳成注和萧仰立即进入角色,阳成注开始着手设计营地的整体建设规划;萧仰则在我几个便宜儿女的陪同下去了“成纪之野”。
蒯韬从张骞那边离职的时候把使团的账本弄了一份给我——原来他早在偷偷复写使团的收支账本。
看到账本,我有些吃惊:在张骞出发时因为“盐铁专卖”还没正式实施,为了显示大汉国力,使团带了很多铁器和铜器在西域送礼、贩卖,使团里也有多位擅长炼铜、冶铁的高明工匠。
其实“老兵营”和二大爷培养的工匠里擅长冶炼者不多,尤其是缺少掌握“百炼钢”全套工艺者。于是我问了蒯韬是不是能帮我们再挖使团一些工匠、尤其是铜匠、铁匠。
蒯韬道:“不是不可能,但不像阳成注和我们有那么多羁绊,要挖这些人得有足够的好理由。”
我想了一会儿,笑道:“你们的工匠怕还不知道大汉搞了‘盐铁专卖’和‘算缗告缗’吧?”
“听说肯定听说了,但是具体怎么操作的不太清楚。”蒯韬道。
我向蒯韬详细说了“盐铁专卖”和“算缗告缗”的执行方式。我告诉他:尤其是那些擅长冶铁、炼铜的工匠,要么得给官方工场打工,要么得改行。其它工匠虽然不用改行,但也是要么打工拿死工资,要么每年被征收全部财产(我重点强调了全部财产及其构成)三厘的“算缗税”,逃税被告发还可能会被没收全部财产并被罚戍边。
听我说完,蒯韬思考了一阵,然后向我复述了我说的“盐铁专卖”和“算缗告缗”的执行方式,又问了我一些细节问题,然后道:“主帅,你等我几个时辰,我帮你去再挖些高明工匠去!”
于是在这天晌午,才辩无双的蒯韬帮我喊来了几乎是使团全部的工匠。我很和蔼的跟工匠们聊了营地的发展前景和他们期望的待遇,聊完之后七位铜匠、铁匠当即决定辞职加入我们,其余工匠也都表达了加入的意愿,但是部分人想先回大汉接家眷。
我按照老兵营在陇西开拔前的方式向他们承诺了家属过来的待遇及报销路费的政策,最后有十一名工匠决定立即辞职加入我们,其余七名工匠表示要回去接家属后再回来。对于立即辞职但在大汉还有家属的,我也协调了七个要回大汉的人一并帮忙接人,并承诺了一定的“无因管理”奖励。
于是在这个下午,我和蒯韬领着十一位工匠又找到了张骞,向他汇报我又挖了他十一个人。
张骞没有生气,倒是对我的煽动能力给予了肯定。我在离开张骞那里的时候又看见了李贤良、李珍珍和甘季。
这回李珍珍主动叫住我,向我介绍了“忠良之后”的甘季。
我告诉她道:“我知道这小子的身份,你们一起好好配合照顾好张骞爷爷!”
这回离开时我仔细看了一下甘季:高大魁梧皮肤黝黑,单眼皮、塌鼻梁、厚嘴唇、大嘴巴,和他爷爷甘父有六、七分相似,和帅没半文钱关系。
甘季这次看我的表情依旧不自然,这让我凭借男人的直觉意识到这小子打上了我最疼爱、最漂亮、最聪明的便宜女儿李珍珍的主意。
简单思考,我决定暂时不干涉:一方面这样有利于我和张骞的继续接近;另一方面我相信如花似玉的李珍珍不可能看上这个匈奴小赤佬——去年那个有颜值又会撩的帅哥李延年都没能让珍珍犯花痴。
第262章 潜移默化(下)
正月廿六日夜,我在礼堂最豪华的包间又订了一桌档次最高的酒席,让蒯韬帮我约了前一天的原班人马:韦贤、壶充国、王恢和郭晟。
这次我没喊疏勒贵族作陪,我们这边除了蒯韬我还喊了郦东泉。
这次来赴宴的韦贤和昨天一样不高兴,没看见萧仰让他更加不爽,直接对着蒯韬开骂,说他“不地道”。
论学养,蒯韬也许不如韦贤,但是蒯韬何等辩才!当即从节省使团开支、使临时工的未来更有保障、大汉巧匠留在西域更是永远的大汉使者等三个方面入手开辩,将韦副使怼了回去。
其实除了他自己安插的亲信,书呆子韦贤在使团里人缘很差,被刚辞职的临时工蒯韬怼了也没人帮他出头。
我将今晚晚宴的话题引导到诸人是如何跟二大爷结识的,这个话题韦贤也参与不上,只能在一旁喝闷酒。
我安排郦东泉去陪韦贤,郦东泉现在的身份是“贡氏家族的职业经理人”,看在端木赐的份上,韦贤对他还算客气。他也没法再不客气了,不然只能提前离席。
其实我觉得,如果没有前一天的铺垫,以韦贤的儒生性格,他还真可能提前退席。但是他对“奉祀君”家族的话题肯定还是很有兴趣的,所以耐着性子等我们换话题。
在郦东泉陪着韦贤喝了至少七杯蒲桃酒之后,我终于换了话题,将话题引到韦贤的介绍人——关内侯、大行令李息身上。
我告诉韦贤:李息算是我的同门师兄。
其实李息也是羽林良家子出身,不过这个人聪明情商高,学习能力也强,和汲黯、董仲舒、韦贤的师爷申培公、师父江公都有点交情。当然,在李息心目中,汲黯才是他的老师,不过知道这个事情的人非常少。
韦贤其实和李息也不特别熟,只是听他师父江公说过李息的第一信仰是道家黄老。
当我和韦贤聊到这里,我取出了早准备好的“被火竹简”,并且告诉韦贤:本人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个被孔安国授予了“被火竹简”的“道家嫡系传人”。
在得知我是得到“被火竹简”的“道家嫡系传人”后,韦贤对我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尊敬。其实他比我还大四岁,但是有了这层关系后就把自己当成了我的晚辈,敬酒时酒杯都比之前矮了一截。
在韦贤的情绪被我调动后,我又立即换了席间的话题。我让郦东泉向在座诸位介绍了贡家帮“奉祀君”家族做的这趟西域贸易的收获。
我白天已经看过蒯韬给我看的使团的账目。我知道张骞带出来的货物虽然整体品质比我们更高,但是其中大部分被用于赠送,加上他们在西域来回跑了四年,很多贸易获利也消耗掉了。壶充国、王恢和郭晟都对郦东泉说的贡家的获益表现出了艳羡的情绪。
清流书生韦贤对这个话题本能的表现出了不屑。就在他要出口质疑郦东泉和贡氏家族唯利是图、“有辱斯文”的时候,“儒家风气监督人”——“李主帅”开口总结了这个话题:高度肯定“端木赐家族”继承家族“分庭抗礼”的传统,坚持儒商精神,从事西域贸易的正义性。
紧接着,我向所有人抛出了一个论题——《论儒家清流也应该有钱》。我从四个方面叙述了我的论断:
首先,没有余钱养家如何不断提升学养?
其次,没有积蓄加持如何体面社交?
再次,没有物质后盾如何弘扬儒学?
最后,没有财富支撑如何兼济天下?
有些出乎我的预料,已经略微喝高的韦贤听了我的论断后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当我捕捉到这个细节后立即以“儒家风气监督人”的名义对他发出“灵魂拷问”:你做到“奉祀君”孔安国说的“入仕为民”了吗?
被我问了这个问题后,韦贤向我敬了酒,然后面露悲伤的说道:“不瞒您说,非常惭愧!我这趟入仕本心完全是为了谋生,远远没有达到‘入仕为民’的境界。
说完这些,韦贤一边喝着酒,一边一反常态的跟我和他的同僚们说起了自己的家族渊源:他高祖韦孟曾是楚王太傅,因为刘戊荒淫无道,且不听劝告,韦孟愤而辞官迁居鲁国邹县,之后家族一直耕读传家,醉心儒学。但是因为“四体不勤”,随着孝武朝的经济持续恶化,他家里的生计出现了问题,思量再三后决定托师父的关系走出书斋,求一官半职谋生。结果这一趟到西域一晃四年,荒废了学问还没达到任务目标,上对不起天子、中对不起师父、下对不起自己,在这种情绪之下日日抑郁,遇到同僚有不同观点就怼。
看见韦贤作了深刻的自我剖析和自我批评,壶充国、王恢和郭晟都给他敬酒,表示:其实韦副使人正直学问好,还是很不错的。蒯韬也敬酒表示自己的境界与韦副使不在一个档次,很后悔刚才跟韦副使互怼。
为了安慰韦副使的情绪,我叫来二十名歌舞伎陪酒、表演,并让每个人都给韦贤单独敬酒。
在把韦贤灌得五迷三道之后,我让郦东泉抛出了一个话题:这次回大汉后,壶充国、王恢、郭晟三个山西老乡完全可以出资给老家的亲戚去贩卖上党丝绸、河内漆丝、厥篚织文这些在西域能卖出大价钱的尖货,如果怕被收高额“算缗税”也可以找“奉祀君”家族合作。
郦东泉说完这个话题后,壶充国、王恢、郭晟三人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感兴趣的神采。已经喝多的韦贤这次没有搞“假道学”那套,反而开始指责众人还是嫌弃他,“赚钱不带他玩”。
郦东泉立即表态道:“如果韦副使想赚钱,回大汉后我就安排您跟‘端木赐家族’见面细聊。”
因为已经接到明天乌孙使团就会抵达疏勒的消息,众人都知道今天是我们私下喝酒的最后机会,所有人都喝得格外多(除了我)。
酩酊大醉后,我在礼堂改的客房给所有人开了房间。开好房后,我给壶充国、王恢、郭晟、郦东泉、蒯韬先各安排了两个歌舞伎侍寝。
待餐饮包间只剩我和韦贤,在半推半就之下,我将颜值最高、功夫最好的安息歌舞伎莎扎和犂靬歌舞伎蒂娅安排给了韦贤。
廿八日一早,我让酒店给众人准备了丰盛的早餐,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结算了歌舞伎侍寝的账。
我一边结账一边故意对掌柜的道:“莎扎的功夫又进步了,蒂娅的叫声也越发销魂。”
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没看韦贤,后来郦东泉告诉我:韦贤这个时候一直在低着头,一言不发。
账单上共有十二名侍寝歌舞伎,郦东泉看了账单故意道:“还是韦副使有定力!坐怀不乱,虽醉不淫,堪比柳下惠,为我辈楷模啊!”
郦东泉说完蒯韬立即“手动点赞”,之后壶充国、王恢、郭晟也相继附和。
韦贤正被搞得尴尬之际,我插话道:“韦副使昨晚喝太多了,这会儿估计还是很疲劳,您看您是继续在这里休息还是尽早回使团的客栈休息?”
韦贤忙道:“还是回使团客栈吧!”
廿八日晚,乌孙回访大汉的使团在甘赤等人的陪同下来到了疏勒。
这回张骞做东,请弥多城主安排接待了乌孙使团,我也在受邀之列。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乌孙使团的主官居然是我的老熟人、左大将军都犍。
都犍见到我后非常客气,还问了我李己的情况。当我告诉他李己被我派去做支援后,他又跟所有与会诸人说了李己武功的神勇。
因为在乌孙对接使团的郎官是韦贤的嫡系部下,状态很差的韦贤还是参加了今晚的聚会。聚会上他只与都犍喝了几杯酒、和我喝了一杯酒,连张骞、弥多城主给他敬酒他都以“身体不适”推辞了。
席间,韦贤手下的郎官以“乌孙使团加入”为由建议使团改变行程:全部人马改走西域南山线,从阳关或者玉门关回汉。张骞则说:他答应了我去西海观礼,更想借着这次出行建立与西羌的联系,所以不想改变计划。
按照李三丁、蒯韬等告诉我的情况,以往遇到类似的事情韦贤肯定要和张骞“搅屎”。不过这次他还挺好,只说“等宴席结束他和张骞单独商量”,搞得他底下那个狗腿子郎官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酒过三巡,我正好内急便告假去了茅房。不料我一出来韦贤也跟在了我身后。
等我方便完,韦贤道:“主帅先生,能借个僻静的地方聊几句吗?”
我点点头,带着他去了城主府的一个会客偏厅。城主府的下人对我都很客气,以为我们是喝多了要找地方散散酒,给我们准备了温水便退了出去。
韦贤到门外又仔细观察了一阵,我对他道:“放心吧,他们都很规矩,而且也不懂汉话。”
韦贤这才掩上门,对我一躬到地,道:“主帅,您昨晚是行使‘被火竹简’持有者的权力考验我私德的,是吗?”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韦贤,这会儿韦贤的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我沉默了一刻,故意拿捏腔调道:“私德,在我们道家看来也并不是那么重要的。放心吧,昨晚的事情,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是在下内心很惭愧!”韦贤道,“耽于酒色,终失其德。即使先生为我保密,我内心却难安。”
我笑着看着韦贤,给他说了一个故事——贡辅让我们配合演戏收拾孔鸾和孔鹭的故事。
说完故事,我对韦贤道:“孔鸾和孔鹭作为夫子后人在衣食无忧之下都会耽于淫乐,而你只是醉酒偶犯,并不算大恶。再说了孔夫子见了南子也会不自持,这是人的本性。在我们道家看来,有初心、不寐是非是君子应坚守的底线,这也是‘奉祀君’请我监督的儒生底线,而你那点私德之瑕,真的无伤大雅。孔鸾和孔鹭干的有辱斯文的事情比你严重千万倍,‘奉祀君’最后也只是让延年先生圈禁他们在家读书,仅此而已。”
等我说完,韦贤叹了口气道:“感谢先生的包容!在我到长安供职之前,贱内正好怀孕,后来生下长子方山。到我封中郎将成为使团副使,至昨夜前后有接近六年未曾人伦,所以借着酒劲没把持住……”说到这里他脸又红了起来。
“理解,理解!”我笑着像长辈一样拍了拍这位比我年长四岁的副使道,“回去多娶几个妾,多生几个孩子,这一点也不违背儒生的德行!如果你还是有忏悔之意,回去后就学孔鸾和孔鹭:辞官去好好做一段时间学问。等达到令师江公的学养,清贵公卿的位置自然来找你,何必跟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一起来干这个差事!”
韦贤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道:“哎,可惜我们韦氏家族人口众多,我这四年多的俸禄拿回去只怕也不够家里开销太久。咱们家不似‘奉祀君’,有朝廷默认端木赐家族的供奉特权。”
“你若真有心治学,这个事情交给我。”我笑道,“养活你们几个学者,端木赐家族还是绰绰有余的。本来你们都是弘扬儒学的,更不该分彼此贵贱。”我看着韦贤,顿了顿道,“分彼此贵贱的结局就是被帝王心术裹挟,去做违心的事情,对不对?”
韦贤思索片刻,重重地点点头道:“确实如此!张骞大人善良正义,对陛下也忠心耿耿。不过我们都知道他放不下第一次出使的那些烈属、尤其是那些没有正式编制的牺牲同僚烈属。”韦贤顿了顿道,“先生不可以告诉别人。出发前陛下单独召见我,他明确告诉我在我的那些直属僚属里有他安排的‘绣衣’,而我此行就是要监督张大人不能公器私用。”
“张大人也好,我们李家也好,从来没有要公器私用。”我回道,“无论李家伤残老兵还是使团烈属,都是为国付出的,本应国帑赡养。现在国帑难以顾及,我们越俎代庖也是无奈。”
韦贤点点头道:“我知道您和张大人彼此有心做点生意补贴这些人,张大人不跟你细聊也是因为我在的缘故。既然先生能为我私德之事保密,你和张大人要做点什么,我也不问了。我一会儿就跟张大人商量好:我的人和一半护军陪同乌孙使团走“南山线”、张大人带着其余人随你走“羌中线”,之后我和他在张绵驿碰头一起回京复命。”
韦贤说完,我笑了笑道:“其实你也很通透,假以时日学问上必有成就!等你交了差事尽管回去读书,贡家那边我会让东泉去协调给你们应得的体面供奉,让你们这些清流读书人能潜心治学,不再被不必要的东西左右,耽误了时光,污染了心性!”
“那就太感谢先生了!”韦贤说着又以儒生晚辈礼对我施了大礼。
回到酒席,韦贤直接跟张骞说了跟我说过的方案:使团分两路而行,张骞、壶充国、王恢等随我们去西海,他则和郭晟带一部分人陪着都键等乌孙使团走南山线。
之后,我们又确定:我和张骞等人明日午后就出发,韦贤和乌孙使团因为不赶时间会休整几日,在二月初出发。
韦贤是我利用疏勒“风俗业”搞定的第一个大汉官员,之后这一招屡试不爽。后来在回大汉的路上,郦东泉又说服了壶充国、王恢、郭晟三人借贡家的壳以赵地特产开辟长期西域贸易合作。
至此,我和张骞的合作障碍就只剩张骞自己心里那“忠君爱国”的道德负担了。
第263章 准备就绪
在乌孙使团接风宴结束之后,我立即回到营地安排亲兵、后勤开始准备出发去西海的行程。
我召集在疏勒的郦东泉、蒯韬、阳成注、萧仰、黎典、乐晋、典伟一起开了个会。郦东泉显然是要和我一起去西海然后返回大汉的,黎典、乐晋也要作为探路斥候和我同去。营地的留守任务就只能交给刚刚加盟的蒯韬、阳成注、萧仰和悍卒典伟。
我任命蒯韬为营地的临时总负责人,负责营地的一切日常运作,直到我或者李壬回到营地。我还交待蒯韬这段时间一定要盯紧疏勒商旅业的生意,毕竟现在还是次旺季,不能在我走的这段时间出现问题,二月起的“货殖登记”更是要配合疏勒贵族开展好。
阳成注的工作也很繁重,要设计营地的整体布局,还被我授权协调各工种匠人的日常工作开展。我让阳成注重点安排人先建设“乌石塞”的永久住宅和物资仓库,我告诉他:要尽量确保楼兰那边的人马开拔到疏勒后,所有老弱妇孺能不要再住帐篷。
萧仰的责任也很重大,春耕不等人,我让他一定要在我不在的时候调配劳力把“成纪之野”的良田春耕组织好,如果我们自己的劳动力不够就让蒯韬去协调弥多城主帮我们雇人。
最后,我嘱咐典伟一定要做好营地留守士兵的戒备工作。虽然典伟并非将帅之才,但是目前我们和疏勒贵族相处融洽,乌孙使团又刚刚与我们吃过饭、春天匈奴的劫掠风险也很低,典伟要做的无非是组织剩余不多的士卒和预备役做好营地的戒备及力所能及的支援建设和春耕。
会议开完,黎典和乐晋就要带着十骑斥候连夜出发往莎车方向探路,其余人则要帮我们准备路上的行装辎重。
在与老兵营诸人碰完之后,我单独和郦东泉又碰了一下。
首先,我们再次对了一下要拿去大汉贩卖的物品。之前其他股东开拔时并没有将要结算劣后收益的全部货物带走,因为有一部分我们意向贩卖的物品还在楼兰。另外,老兵营的剩余军资还有数千万,在疏勒开拓了现金流很好的商旅业后我觉得并不需要留那么多现金在身上,最好还是要换货弄回大汉让郦东泉交给各股东贩卖。为此,我专门派了人去楼兰送信,嘱咐李癸带着对账后属于股东收益的货物和我打算进货的四千万军资去伊循等我和郦东泉。
其次,我们又盘了新版“骏驭共享”的逻辑和开展途径,最后我们确定除了要武装部队的四百匹龟兹龙驹、五百匹焉耆马、山丹弄来的质素最好的五百匹月氏马和两百多匹大宛、乌孙混血马(小黄、大白的子孙及卫亲赠送的那些),其余的马我们都要弄回大汉去卖掉,替换各种运输用的牲畜。
我们这么做的目的有二:一方面,这样做可以让马骏写“道家密语”回去说明“老兵营”将从山丹弄走的军马都转手卖回大汉了,以显示马骏“继续卧底”的必要性——相比金钱,刘猪崽更在意军马资源留在大汉;另一方面,我和郦东泉都觉得大汉目前的马匹指导价还是太高,迟早会回归理性价格,而西域又不缺马匹补给,且品质比汉地的马还好,这时候是最佳的变现及调整牲畜运力的时机。
我们算了一个账:西域正常一匹普通成年牡马两到三万钱,我们在焉耆、龟兹买的都是极品好马,也就四、五万钱,这还是最近几年汉匈战争影响供求后的价格。而这些马卖到大汉都可以卖到十五到二十万,也有数倍的利润。汉地的骆驼、驴等与西域的差价一般在两倍,骡和牛的差价更小,所以西域的马换成汉地的骡马牛差价利益最大。而同时马还兼备运输工具的作用,多送马回去也意味着可以多送货回去卖。
再次,我和郦东泉定了我和他之间就这次完整的“西域贸易”开展后的分成:大汉送来西域的货物最后的“劣后”部分收益不按之前约定的郦东泉只拿本金和“辛苦费”,而是我七他三,这次结算后他之前欠我的一切钱账也就此一笔勾销;老兵营增资去大汉销售的货殖收益的净利润给他一成佣金(他也可以分佣给别的销售者),所有属于老兵营的收益结算后委托他继续在大汉进货,争取用半年时间再次组织第二轮西域贸易。
因为牵涉到第二轮西域贸易郦东泉及别的股东们和老兵营的分配方式肯定不一样,所以我决定派出最聪明能干的便宜儿子李贤良带着一名计吏、一名主簿(懂篆体密文)、两名亲兵随郦东泉一起回大汉。
最后,我和郦东泉盘了羌地(含临羌到街亭)和河西的“骏驭共享”开展计划,并让郦东泉到街亭的时候一定要让金光通和金革与他见面并培训好这两个人有步骤的开展好工作。
和郦东泉碰完已经到深夜。我打了个盹,在卯时就赶紧起床找到了李贤良,让他准备收拾行李跟我开拔,并准备回大汉跟着郦东泉迎接历练。
对于我的安排,李贤良毫无怨言,反而显得跃跃欲试。在我与他聊天时,李珍珍也跑来跟我提了个请求:让我允许她跟着我们开拔去西海。
李珍珍告诉我:我让她和李贤良寻找张骞身边“绣衣御史”的工作已经有了眉目,她也已经教了甘季如何放假消息去试谁是“绣衣御史”的“排除法”。
联想到韦贤知道张骞想和我洽谈“夹带私货”,我确定张骞身边还是有“绣衣使者”卧底的,而且除了韦贤的直属部下还有隐藏得更深的人。那天只有李三丁、李四丁和甘家父子跟张骞来见我们,如果说李三丁、李四丁和甘家父子都很可靠,那么就一定有能和甘家父子说得上话的人是“绣衣御史”。
我让李珍珍具体说一下她是怎么教甘季利用假消息去试谁是“绣衣御史”的,李珍珍道:“我让她跟不同的人说不同的假消息,然后根据消息最后的传播路径判断谁是‘绣衣使者’。”
之后珍珍详细告诉了我判断的方法:目前六个嫌疑人中至少有一个“绣衣使者”,她让甘季配合跟这些人中的一个或几个分别放了不同的假消息。同时甘季他们早就知道郭晟的下属里有个配备给张骞的马夫何沙肯定是“绣衣使者”里的消息汇总者,所以只要在到西海的时候找机会检查这个人准备汇报的东西和他们透露给那六个人中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的消息一致就能知道谁是“绣衣使者”了。
我本想告诉珍珍:“你这个办法有点啰嗦,而且如果这六个人形成‘二次传播’、‘交叉传播’,这个办法也未必管用。”但是考虑到这个大丫头第一次动脑筋想帮我忙,我打击她也不好,于是道,“你把方案定了让那个小子自己去执行不就行了?有必要还要你一路跟着?”
“那小子脑子笨得紧!不手把手帮他判断他可执行不下去。”珍珍一脸自豪道。
“爹,让姐姐试试吧!”李贤良道。
看着这俩我最疼的便宜儿女,我笑道:“行吧!”
确定带上李珍珍和李贤良开拔之后,我又找到我准备安排和郦东泉、李贤良一起回大汉的主簿、计吏、亲兵单独聊了天,作了思想动员。
聊完正好吃了个早饭,刚吃完弥多城主就派人来请我去城主府商量事情。
我让人继续帮我收拾行李,然后喊上蒯韬便去了城主府。
弥多城主先跟我说了他会让弟弟小弥多陪我一起去西海,理由是我这边的士兵大都派出去了,他担心我的安保人员不够。
我知道他其实是怕我去了羌中不回来,财神爷跑了。于是很大方的接受了他的好意,同意小弥多带着一百我们刚帮着训练好的最精锐的汉军装备骑兵跟我一起去西海。
当我以为弥多找我就这点事,准备让蒯韬跟他对接商旅业的事情时,他跟我说:在偏厅还有两个客人在等我,也是这两个客人请他一早去找我的。
当我去偏厅,看到请我的两个人我有点意外:是张骞和韦贤。
看见我过来,韦贤笑道:“主帅先生,为了防止有人看见我和张大人一团和气、一起找您,引起张大人的麻烦,我特地请弥多城主约的您,您能理解吧?”
我笑了笑,道:“理解。二位是使团正副手,本应肝胆相照。”
“都是我不好!”韦贤道,“若不是主帅先生点醒我,我还一直自以为是。昨晚和张大人聊到深夜才知道:张大人第一次出使时的副使徐驰大人是我师叔徐偃的族兄,徐驰的遗孤也一直是张骞大人托徐偃师叔在接济。”
“你们说的是鲁国人博士徐偃先生?”我忙问道。
“是的,他和家师瑕丘江公一样,都是师祖申培公的弟子。主帅先生在孔府也见过徐偃师叔?”韦贤道。
“非常敬仰,但缘吝一面。”我叹了口气道,“你们应该还不知道:徐偃博士元狩六年时已经被判弃市之刑。”
“什么!”韦贤惊道,“师叔绝不是作奸犯科之人!他祖父还是大汉开国功臣松兹侯徐厉,怎会受此大刑?连除爵免罪的情面也不给吗?”
“他没有作奸犯科,他死于为民请命。在张汤那边给的罪名叫‘矫诏’。”我回道。
接着,我把在鲁国时了解到的徐偃巡察及徐偃和奉祀君孔安国、葛履、葛谦兄弟等的交集说了一遍,也重点说了孔安国是因为内疚徐偃的死才郁郁而终的。我还顺便说了颜回后人、大司农颜异因为反对“白虎皮币”被张汤以“腹诽”之罪处死的事情。
等我说完,韦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不想一趟出使,朝纲已经成了这样!我觉得天子当年对董夫子那样已经是底线了,不想他真的能干出多起残害我辈清流之士的血案!这么看来,怪不得阳成注和工匠们都愿意留在西域了!”
“陛下也没错。”张骞咳嗽了几声道,“陛下有他的考虑。我相信他是被张汤之辈蒙蔽了而已。”
“哼!”韦贤道,“本来我还在纠结身受皇恩持节,这趟差事办完回去就辞官是不是不妥,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张骞咳嗽了一阵,似是还想劝韦贤。韦贤摆手止住张骞道:“张大人,咱们这一路颇多分歧,好不容易要办完差事,就不要再争执了吧!”他顿了顿道,“其实你这一路上做什么,我身边的人都很快会汇报给我,包括你刚来疏勒时单独见了弥多城主和主帅。我知道你也不是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人,所以昨天我就和主帅先生说了:从‘羌中线’出来后,你那边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我都不会说,我还会把那几个一路给我汇报情况的先打发去长安。不过,我相信你也知道:你这边也有暗子。”
张骞点点头,道:“那个我有数。”他又咳嗽两声道,“无论如何,这次我还是要代表之前的使团烈属谢谢韦副使!”
这两人的表态令我心中暗爽,这意味着无论生意大小,张骞总要开始和我合作了。
果然,隔了一刻,张骞对我道:“主帅,原本西域的普通货殖进入大汉要缴纳一成关税,去年我儿写信到大夏告诉我:元鼎二年三月起,张绵驿就可以履行报税、发路引的职责,他也有确定使团贡品或外交豁免商品的资格。这次你合作伙伴那边估计有不少货要送过去,这一路出了临羌就和让你那边的合作伙伴和使团一起走,有检查隘口问起来就说是和我们使团一起的。等到了张绵驿,我让他们帮你合作伙伴签个‘外交关税豁免’的文件,再让我儿子给他们的货开个去齐鲁之地的沿途路引。”他顿了顿道,“这个事情韦大人就当不知道,不过只此一次,以后欢迎你组织人继续在商路上进行贸易,但是还是得依法纳税才好。”
“没问题!”我笑道,“这样你那些烈属也可以尽管安排过来,不用觉得亏欠我了!”
其实我这会儿心里想的是:“只要第一次开了头,你上了我贼船,未来我直接让你送来生活的烈属找你或者你儿子哭穷,你家还想继续做回只忠于刘猪崽的大忠臣吗?”
“徐偃一死,松兹的食邑照例会没收,徐驰家的孙子、女孙应该也没生计了。”张骞道,“到时候我也让他们一并来西域投靠你吧!”
“尽管安排!这样的忠良烈属来,我是求之不得的!”我笑道。
当我以为会晤圆满结束时,韦贤道:“主帅先生,萧仰那边我希望你过几年还是能让他回大汉。以他的治学悟性,留在这里种田太可惜了!”
我点头笑道:“你放心,首先看他个人意愿吧!如果他其实心在治学,过两年我又不缺田畯官和教书先生了,我会成全他的!”
见完张骞和韦贤,我先自回了营地准备午后开拔,张骞和韦贤也说好了分先后离开城主府。至此,往西海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第264章 疾行南山入羌中
元鼎二年正月廿九日午时,在疏勒待了两个多月的我再踏征程,率领一众人方向东南,往莎车开拔。
此次与我一起开拔的有郦东泉的商队五十余人及张骞使团的约一百三十人。加上李贤良、李珍珍和我的十几名随从及小弥多率领的一百疏勒骑兵,总共规模约三百人。
这次韦贤将一千匹大宛马全部让给了张骞调配,在提前布置后我们也沾了光,加上我们之前散出去为跑通“骏驭共享”准备的月氏马、焉耆马和龟兹龙驹,我们从疏勒到婼羌这一段,三百人沿途可换乘超过两千五百匹好马,即使每段专门有两百匹马运货,也可换马五轮。
在强大机动力的保障下,我们用一天半时间在正月卅日晚抵达莎车,行程四百里。在莎车换一轮马后又用两天时间经皮山至于阗,行程六百六十里。在于阗,我与李己及五十骑兵悍卒碰了头。
二月初一,我们在于阗休整了半日,我的老亲家于阗王速弥率领一百多骑兵加入,履行诺言与我们一起前往西海。于阗王速弥还应我要求带了价值一千万的高品质于阗玉用于和我交易。
二月初二午时,接近五百人的队伍从于阗开拔转向东偏北往精绝,因为这段路属于流沙南片,行军速度降低。从于阗经扜弥到精绝全程八百六十里,我们在人均三马换骑的情况下用四天在二月初五天黑前到达精绝。
精绝距且末的路程是我和张骞使团之前都派人极力保障的路段,这一段的驿路长达两千里。我们的布置是每一百里换马,一天可三百余里,从二月初六到二月十二日用七天时间抵达且末。
在且末,我们遇到的不仅是李三丁,还有从楼兰驶来、等待接应我们的数艘双层楼船。
在二月十三日人、货和马匹登船的同时,我和且末王达逻谈了一笔意想不到的大生意:我们买走了一大半且末的成年马——一千六百匹,其中牝马、牡马各半,牝马一匹一万钱、牡马一匹一万五千钱,共计两千万钱。
且末的马品质在西域不高,除了以耐旱着称,品相与汉地的中上良马差不多。而且因为往大汉的商人到此地时往往身上只有货、没有现钱,且在这个位置没有出货、交易欲望,所以且末之前与商人的交易非常少。同时因为且末马成色不突出,其耐旱的优势又会被骆驼完美代替,价格期望不高。
李四丁被我派来搞“骏驭共享”的联络后抓住这个特点,并在哥哥李三丁的牵线下与且末王达逻谈了一轮意向,等我到来后向我汇报了这个事情。
我和郦东泉听后立即决定将剩余的两千万预算全部用于购买这些马——再怎么品质普通,在大汉卖个七、八万的均价总是容易的,算下来比普通丝绸卖到西域赚得不少。
我们到达且末时正是且末水春天的汛期高峰,加上去年冬天河道下游刚刚被我安排楼兰劳力疏浚,且有之前安排好的驼马在岸上拉纤加速,近九百里河道我们只用了三天时间便经扜泥抵达伊循。
在伊循,我遇到了在这里等待我们的李癸。我安排他将携带的三千万资金分别支付给了于阗王速弥和且末王达逻的使者。
在伊循等待我们的还有李四丁、楼兰大将军尉迟和杨玉的堂哥羊利氏。
尉迟告诉我:经过我们的指点,楼兰国已经组织劳力在扜泥、伊循附近开垦农田耕种,有望改变粮食完全依赖进口的局面。
“国王已经携尉屠耆前往羌中,在楼兰驻扎的老兵营和我们征集的劳力也已经开拔前往疏勒。”尉迟道,“另外我出发前聂文远将军率领的队伍也已经抵达楼兰,日前已经开拔去追赶您的大部队。”
“很好!”我对尉迟道,“未来这条商路会很繁忙,如果有可能,你可以召集此地附近散居的羌人部落到扜泥、伊循定居,耕种的同时为商路作保镖和补给。一路走来,我发现伊循的水草资源最为丰富,未来是‘南山线’和‘羌中线’最可依赖的补给点。”我顿了顿道,“这样也可以让羌人有个稳固的大本营,减少和楼兰城里焉耆语人的矛盾。”
尉迟激动道:“主帅大豪,既然您有这个指示,我一定号召周边的羌人来此定居!相信他们一定会遵从您的号召!”
和尉迟聊完,我问了堂哥羊利氏从这里去羌中的路线。
堂哥羊利氏告诉我:距伊循七百里有一处南山的山口叫尕斯口,过了尕斯口就是南山羌的领地——羌海(柴达木盆地)。
因为等张骞耽误了出发的时间,我在与张骞商量后决定还是要分兵进入羌中。我将带着李己等五十骑与张骞及使团的三十余随从、于阗王速弥的三十余随从共计约一百二十骑以最快的速度挺进羌中,李癸则率领部分楼兰跟过来的人先去疏勒。疏勒骑兵除了小弥多会跟我走、使团、郦东泉商队的其余人以正常速度往西海走,其余人(老兵营其余士兵、于阗骑兵随从等)则在婼羌休整并调整运力,等我们返回。
因为随张骞出发的先头部队全部是张骞的嫡系亲信,所以李珍珍那个“帮助揪出绣衣使者”的任务就用不上了。
当我找了机会问张骞他是否已经全部揪出身边的“绣衣使者”时,张骞以古怪的眼神看着我道:“小季没和你儿女说吗?那个事情不用操心的。”怕我没听懂,张骞又道,“我们又不是傻子,那几个人在我们身边四年了,我们可能看不出来吗?有时候有些事情是我假装无意透露给他们的。我又没有徇私枉法的心,藏着掖着反而生嫌隙。”张骞顿了顿道,“不过放心,先期和我们去西海的人里没有这些人。”
我简单琢磨了一下张骞的话,突然觉出其中的味道:甘家的老四不像他爷爷那么老实,是个有心眼的主。他故意将张骞这边已经掌握的信息瞒着李珍珍和李贤良,还假装憨蠢让珍珍帮他出谋划策并指导他工作,无非就是想多得到机会接近珍珍。不过在这个节点上,我是不可能点破这个事情的,那会影响我和张骞的合作。此刻我依旧对珍珍特别有信心,我相信如花似玉的珍珍不会看上那个黑黢黢的丑小孩。
不过,我很快要被打脸了。在和张骞聊完之后,我就找到了李癸、李珍珍和李贤良。我跟他们说了接下来的安排:李贤良按原计划随郦东泉开拔去大汉学习经商,李珍珍随李癸返回疏勒。为了不点破事情,我跟李珍珍说的是:在她的计策安排下,张骞爷爷身边的“坏人”已经全部无所遁形,她“圆满完成任务”可以回疏勒了。
珍珍当时并没有说什么,聊完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十五日的戌时,我们各自熄灯睡觉——我第二天就得继续往西海赶。
结果才亥时,我还没睡踏实,李珍珍就跑来我的帐篷找我。
我点了油灯问这个冰雪聪明又漂亮的大姑娘找我啥事。她对我道:“爹,你能不能不要像对婷立、仙草、佳佳她们几个那样,随便把我嫁给那些西域小国的王室?”
“爹可舍不得把你乱嫁了!”我忙道,“爹心里最疼哪个媳妇、哪些子女,你不清楚吗?”
“我当然有数!”珍珍道,“你能让我像小囡一样自己选夫君吗?”她随即补充道,“我不是说她选的那个杨玉特别好,那家伙油滑市侩得很,我是看不上的。不过好歹是小囡自己选的。你也放心,我也不会被去年那个李延年那样的浪荡公子哥骗去。”
珍珍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是涌起不安的情绪。
等珍珍说完,我回道:“珍珍,我虽然不是你亲爹,但是一向当你亲女儿一样疼爱的。你可以自己选夫婿,但是得看清楚才行。像甘家老四那种小赤佬,没颜值又有心眼的,你别被骗了!”
知道我发现了她的意图,珍珍的脸立马羞红了。不过她并没有赶紧逃跑,而是道:“爹,甘季确实不是帅哥,但是他人是顶好的。我知道他是匈奴人,但是你也知道从他爷爷开始就是对张骞爷爷最忠诚的人、品性纯良的人。要说血统,其实我也有一半匈奴人血统的。他更是弓马娴熟,对人也真诚,而且不糊涂。”珍珍顿了顿道,“刚开始他确实‘扮猪吃老虎’假装傻子让我教他如何去把‘绣衣使者’找出来,但是其实在开拔前,他就向我坦白了:他们早知道了那六个人中有四个加上那个马夫都是‘绣衣使者’的卧底,另外两个是张骞爷爷自己布的疑兵。开拔前我把那些方案说给你听,只是为了跟你们一起开拔,自己编出来骗你的。”
听珍珍这么说,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还是想不通,珍珍你这么聪明漂亮的大姑娘,不喜欢青年才俊,居然会喜欢那个黑黢黢的小赤佬!”
“不奇怪啊!即使爹你脸上有疤,我娘也喜欢你对不对?”珍珍笑道,“其实甘季早就猜出来李道一和李主帅是一个人,是你拿来骗张骞爷爷的,但是他也不会揭穿你,反而说你这么做是对的,说破了张骞爷爷会不好做。”
“是你和贤良说漏嘴了?”我忙问道,“他有拿这个威胁你吗?”
“我和贤良可没那么笨!”珍珍道,“他更没有胁迫我的意思!他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我已经和他确定关系了。”珍珍说着脸又红了起来,“他发现你隐瞒身份是发现了两个细节:第一个是你的面皮贴平时看着是没问题的,但是开拔第一天跑得路远了沾染风沙之后,脸上的沙尘分布就不自然了。他自小弓马娴熟,这种不自然在他观察看来脸上肯定不是自己的皮肤。第二是他说:以小黄的天性,认完他爷爷之后再认你已经是及其罕见的情况,如果你不在了让小黄再认第三个人,他认为绝对不可能。”珍珍顿了顿道,“这些他只和我一个人说过,连他爹和三个哥哥都没透露过。他跟我说之后我也没承认,他还是让我有机会告诉你:让你放心,他爹和张骞爷爷的眼神都不怎么好了,让你骑马赶路之后注意找地方洗脸,这个事情就不会穿帮。”
珍珍说完,让我觉得人不可貌相——甘季这小子确实挺精明的!但是我一时还是不太甘心珍珍找这么一个颜值、身世、资源背景都不在线的小子,于是道:“再观察一阵子吧!按张大人的说法:稍后会让他带着一些烈属来疏勒,到时候让你妈和你干奶奶再看看。你也才十三,成亲的事情明年再议更合适。”
得到我没断然拒绝的表态,珍珍也不再坚持,向我道了晚安并表示会服从安排跟李癸回疏勒。
当我以为可以睡个安稳觉的时候,李己又在快到子时的时候跑来找我。
李己身后带着一个大胡子,看毛发像塞种人,肤色却是黝黑的黄种人。这家伙身材微胖,走路外八字很明显,给我一种颇为熟悉的感觉。
我借着昏黄的油灯颇看了一阵,道:“奶奶的!老马,你啥情况?打扮成这样!”
“你好朋友张骞的队伍里有五个熟人,不打扮一下不行啊!”马骏道,“这帮人领头的是我原来培养的厩丞何沙,级别是‘道长’,另外还有四个‘道童’:假吏孟弛、陈封;卫卒田淳、柳建。”
我点点头道:“其实老张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存在。这次跟他先谈了让我们的货回去在张绵驿办‘使团商品’的税收豁免,其余的合作就得以后再说了。”
“那这几个人你得找机会说服老张把他们交给我们留在西域或者羌中,不然后面西域贸易你就别想好好开展了。”马骏道。
“是的!他们不会跟着我们的前队走,但是郦东泉他们的货到的时候估计甩不了这几个人。”我回道,“我得和老张谈好,你帮我们盯好这几个人。
二月十六日辰时,我按计划率领李己等五十骑与张骞及使团的三十余随从、于阗王速弥的三十余随从共计约一百二十骑以最快的速度挺进羌中。郦东泉、马骏等则在后以正常速度行军并暗中监视何沙等五位“绣衣使者”。
在不停换马的加持下,我们用两天半时间即完成了七百多里的行进通过南山山口尕斯口,进入羌中领地。
由此,我们用二十天累计行进了近五千里完成大部分“南山线”的行程进入羌中高原,此刻距西海还有最后的两千里路程。
第265章 会前博弈(上)
二月十九日,我们继续在充分补给的加持下驰骋羌海。羌海总体上是个大盆地,其西北部与南山接近的地方和玉门关外的“雅丹”地貌接近,虽距离西海只有一千九百里但行军困难,羌族向导有意引导我们避开了那里。从较南的行军距离略远,大约两千零八十里,但好走很多,沿途虽也有少量戈壁、沼泽,但在向导的带领下均可避开。
我们的行军收到了南山羌各部的热情补给,每晚都有南山羌各部给我们提前准备好的膳食和营地,遇到部落所在地附近时南山羌的部落首领都会亲自前来拜见羌主。
在二月廿日傍晚,我们行至若零羌领地时,若零羌的老大豪若零一世亲自在路边下跪迎接。
若零一世跪迎的倒不是我这个“主帅大豪”,而是汉使张骞。事后我并没有问明缘由,但是我估计是杨玉给他出的主意。因为在西海大会的休会时间,杨玉一反常态地为若零羌说情,希望我在资源分配时倾斜若零羌。
被当年将他绑起来送给匈奴人的若零一世下跪认错,张骞先是很吃惊,随即他便展现出了天朝外交观的干练和豁达。
他将若零一世扶起,并解释了当时因为部下“不懂羌人民族习俗”造成沟通误会,最终酿成悲剧。但时过境迁,大汉已经打趴了匈奴、他也已经和“主帅大豪”做了朋友,所以当初的仇怨就此烟消云散了。
在若零一世向张骞下跪认错之后,张骞对我的信服程度明显发生了变化。他并不知道沿途羌人对我毕恭毕敬除了因为羌人武力最强悍的先零部的力挺、更重要的是我在前一年带着他们做了大汉的“私盐贩子”让他们赚了很多物资,他只觉得我确实是因为母系血统尊贵被羌人奉为共主。
我们在羌中的行进速度依旧很快,日均行进里程在两百五十里以上,之前出发的很多商队都被我们在沿途赶上,连郦逸、贡宽、王赟、蔡伯他们都被我们反超了。
二月廿六日,我们一行终于来到了风景如画的西海之畔。老羊利氏亲率杨玉、尤延、尤迅等前来迎接我们,金光通、李二戊和李俊驰也在随行之列。
老羊利氏主持为我们举行了盛大的接风晚宴,已经赶到西海的南山羌离留、且种、儿库三部的首领和研种羌的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及鄯善三世和尉屠耆父子都在受邀之列。
在这些羌主中,无弋留何和张骞是老熟人,他在孝景朝末年接任研种部大豪后立即名义上归附了大汉,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还在狄道到皋兰山一路帮张骞作过补给,是张骞难得印象很好的羌人。当然,其实当年张骞第一次出使走“羌中”回汉的坑也是无弋留何挖的,南山羌各部一向只认西羌的先零部,而与研种、封养、烧当都多少有矛盾,张骞当年向若零一世派去接待他的人报“是无弋留何的朋友”也是若零一世最终确决定把他们羁押交给匈奴人的决定性原因。
不过时过境迁,张骞再次跟前来接风的诸羌主表达了一笑泯恩仇,“汉羌一家一致对匈”的意思。
无弋留何也非常适时的表态道:“以后我们西羌和南山羌有了‘主帅大豪’,只要‘主帅大豪’是张大人的朋友,那肯定就是汉羌一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无弋留何,感觉常年在汉地生活的他的确比其他羌人首领更善于和别人、尤其是和汉人打交道。但是我也清楚:如果说老羊利氏和南山羌支持我多少有正统观念“姜氏为尊”的初衷,无弋留何支持我一定是纯粹因为得到了足够的好处。
张骞这一路高速跟我赶时间到西海很疲劳。虽然他也是六郡良家子出身,第一次出使时更是经历过更恶劣环境的考验,但是这次毕竟是带病星夜兼程,稍稍吃了七成饱便早早退场让甘家父子伺候他去休息了。
张骞一行离开后,杨玉和无弋凡同时找到我,希望我确定一下“西海会盟”的标准流程。按照他们的介绍,路上与我们碰面、速度比我们慢的若零部、婼羌部首领明天午后应该就能抵达,牢俎部的“端工”、姜氏的族长也会在那前后抵达。此外,封养、钟存、烧当的代表也最迟将在明晚前抵达,言下之意这三个部落的首领不会出席此次会盟,只是会派代表来参会观摩。
因为之前杨玉就跟我说过封养的情况,所以封养大豪不会参与会盟在我预料之中。况且我在途经觻德时为了帮助“义从胡”教训过封养,他们立即归附我还觉得不太好处理。
钟存这个部族是我第一次听说,简单打听之下知道他们的领地靠近羌中高原的腹地(积石山以西),不是卖盐、保镖要经过的区域,所以观望一下我也可以理解。
我比较意外的是之前被我利用和研种博弈的烧当羌,在应该已经得到老羊利氏一些好处后居然这次选择了只派“观察员”,便向老羊利氏问了烧当羌的情况。
老羊利氏道:“主帅大豪,虽然我们一直觉得烧当惯于左右逢源内心里并不喜欢他们,但是这次他们对大豪您还是有足够尊重的。之所以他们的大豪没来参会,是因为他们的大豪无弋阙烈去年冬天突然在壮年去世,他的独子无弋哲锐才十岁,暂时无法继承大豪的位置。目前他们族中的事务都是无弋阙烈的女儿无弋思韫在把持。这次无弋思韫和无弋哲锐都会来拜访您,但是他俩都不是烧当的正式大豪。”
我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无弋留何道:“主帅大豪,烧当其实与我们研种同宗同源,几十年前他们要裂土称豪,也是因为我们与先零有些误会。无弋烧当裂土称豪之后,惯于左右逢源,挑拨我们羌人内部的和睦。他们先是和钟存羌通婚,在钟存羌的支持下占据河曲,继而又觊觎先零部的大、小榆谷,到了无弋阙烈,更是在我和羊利氏之间骑墙,还挑唆我们两部开战以渔利。所以当着老羊利氏和先零诸羌的面,我斗胆向主帅请命:请主帅支持我们收回烧当羌的控制权,这样也可以防止他们和钟存结盟,成为私下反对‘主帅大豪’的离心力。”
无弋留何说完,我笑了笑没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我没想到这位年过五十的大豪会在这个场合如此赤裸裸的请求我同意他去对付一支大豪刚刚去世的中小部落,由此更加对羌人目前的政治生态暗自生厌。
我虽然是第一次见无弋留何,但对他的事迹不是第一次听说。在去年夏天与商队在令居城会合时,我就听郦东泉等商队股东说了他想坑商队、甚至起过越货心思的事情。所以其实在我内心里,对这个家伙、包括他的儿子无弋凡都没什么好印象,当然也不可能在不明就里之下贸然为他吞并烧当羌的野心站台。
无弋留何等了一阵,见我没表态还想说点什么。我抢先对老杨利氏道:“烧当部是这样的吗?”
因为烧当部当初裂土称豪就是先零羌率先在背后支持,老羊利氏当然不可能完全顺着无弋留何的话说,只是道:“无弋烧当、无弋阙烈父子的确很油滑,总是追逐利益而没有什么向性。不过姜氏共主在时,他们还是尊奉共主的,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他顿了顿,对表情不是很满意的无弋留何道,“这两年咱们两部的误会的确是因为我们煮盐的技术不好,尤迅那边又没能耐心跟你们沟通,并不怪烧当,烧当在我们开战之前自始至终没有介入过。现下‘主帅大豪’回来了,我们应该和气生财,带领族人过好日子,没必要再起兵戎。”
不等无弋留何点头,我笑着用已经还算流利的羌语对羌人诸部首领道:“羊利氏大豪确实是位宅心仁厚的长者啊!”
听我这么说,在冬天得到资助的各部首领都纷纷点头称赞老羊利氏的人品,只留下野心未得逞的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略显尴尬的被晾在一旁。
这时,杨玉笑嘻嘻对无弋凡道:“你们此时想收服烧当羌根本不用动干戈,你吃点亏,把无弋思韫娶了不就行了?”
“你这主意够馊!”无弋凡道,“且不说无弋思韫是个‘寡妇精’,她跟我同宗的,辈分比我还大,我怎么娶?你是要让‘主帅大豪’觉得我们羌人蒙昧,乱伦都无所谓吗?”
看着气急败坏的无弋凡,杨玉笑嘻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弋留何冷笑道:“小羊利,你不是还没婚配吗?要么你娶无弋思韫吧!你一向命硬,估计她克不死你。就算克死你,也当你为你们先零羌占领河曲作贡献死得其所了。”
杨玉依旧笑呵呵看着无弋留何,道:“您的消息有点落后了。我已经有‘非卿不娶’的心上人了。”他说着向我的方向一摊手道,“是‘主帅大豪’的女儿!”
看着杨玉顺竿爬的“贱劲儿”,我微笑道:“我可还没有答应你啊!”
这时,无弋留何忙道:“主帅,虽然我与您见面比老羊利迟了点,但大汉使者张大人、您的部下金先生、还没到的合作伙伴郦先生和我都是老朋友了。我们研种部此次也是非常有诚意以后都要尊奉您的!”
无弋留何无疑是聪明人,这时候赶紧找了梯子要下台。我也承了他的人情,道:“放心,无论杨玉那小子做不做我女婿,我对羌人诸部都是一视同仁的。你们看得起我、要让我认祖归宗来做你们的‘主帅大豪’,我就一定会尽‘主帅大豪’的本分,让你们都走向和平富裕!”
在各部落首领的一片马屁声中,无弋留何下了台,但是他的诉求完全没有被我支持。之后他撺掇老羊利氏跟我确定了“西海会盟”的流程:会盟分三天,第一天在二月廿八日,是公开会议,内容是宣布我加冕“共主大豪”;第二天是羌人内部会议,讨论各部族在目前卖盐、保镖两项业务中的权益分配,和不能参加进业务的一些小部落的利益补助及改山神、“羬羊神”祭祀时间等事宜;第三天由我支持宣布利益分配的结果,并请“牢俎”端工主持仪式更改山神、“羬羊神”祭祀时间。
吃完晚饭,我找了在羌地的李二戊、李俊驰和金光通开会,让他们聊聊目前在羌地各项业务开展的情况及羌人部落之间的真实动向。
李俊驰和李二戊先向我汇报了在西海盐池煮盐的情况。根据二人的介绍:西海东面有一座天然条件极佳的盐池,其产能和粗盐精度都超过蒲昌海。去年冬天他们到盐池时,半结冰的盐池几乎不需要任何加工就能直接获得相当于一次提纯精度的粗盐,经过李二戊用我们的方法蒸煮提纯一轮就可以得到比较精细的食用盐,品质比陇西狄道盐官的盐品质还高。
这个冬天到正月初,羌人配合聂文远团队一共从西海运出粗盐九万石,所有的出盐账目和羌人分账后的收入账本西海团队的计吏和主簿还在最后核对,在我离开西海前可以交给我,相关物品和收益聂文远、高舜应该已经经玉门关带回了西域。
作为煮盐团队的主要负责人,李俊驰和李大戊也发了小财,因为明确了每石卖出去的盐他们都有一文钱提成,九万石盐除了送给研种羌等诸羌打关系的两千石,他俩这个冬天每人都赚了八万八千钱,成为“老兵营”诸人中第一批看到现钱回报的。
聊完煮盐,我又找金光通聊了在羌中拓展“骏驭共享”的思路。金光通早在元狩三年就跟着郦东泉接触了“骏驭共享”的概念,虽然现在“骏驭共享”的盈利模式从繁殖获利转变到了运货获利;牲畜的保有模式也从租养为主转变为自营保有为主、租养为辅;牲畜种类更从单纯的马变为一切具有运货能力的牲畜。但其底层的基本逻辑并没有变,所以不用郦东泉重新培训,我简单说了变化金光通就知道应该怎么开展这个业务。
根据金光通的思路:因为地处高寒缺氧的地带,马的耐力会因环境限制下降,除非像我从西域赶到西海这种赶时间的走法,羌中地区的货运主力肯定要用牦牛。如果补给点跟得上,可以给牲畜足够的休息、替换时间,骡和驴也是很好的选择。他也知道:其实“羌中线”的“骏驭共享”只是保镖业务的衍生服务,但是对于沿途各部而言,能用牦牛换额外的收益,南山羌和西羌各部肯定还是欢迎的。
在聊完与我们业务相关的话题后,我又和李二戊、李俊驰、金光通聊了羌地的生活状况及目前羌人的势力格局。
三人告诉我:因为有老羊利氏力挺的“主帅大豪”背景,李俊驰更是老羊利氏钦定的准侄女婿,他们及团队里的其他人在羌中的生活条件都非常优渥。先零部的人专门在盐池边为他们搭建了条件优于先零部本身的生活设施。可以说除了高寒缺氧带来的身体不适,在这里别的条件都很好,所有羌人对他们也都很尊敬。
看见他们能融入羌地的工作并赚到钱,我也颇为欣慰。
第266章 会前博弈(下)
因为李俊驰和金光通都参加了先零羌和研种、烧当二部的谈判,结合晚宴上无弋留何的诉求,我让他俩向我介绍了那次谈判的经过。
根据李俊驰和金光通的描述,这次谈判过程中有三件事情是他们没想到的。
第一件事是谈判人选的调配。按我原来的计划,因为金光通之前就与无弋留何认识,被我拟安排与尤延搭档去说服研种部;半大孩子李俊驰则应该在尤迅的协助下去拜访并没有太多矛盾的烧当部。但是到了西海后,经过尤迅和尤迅儿子尤非之的游说,老杨利氏最终安排尤延带着李俊驰和尤非之去了研种部,而金光通被安排和尤迅搭档去了根本不熟悉的烧当部。
第二件事是研种部很轻易的就被尤非之说服了。李俊驰告诉我:去了研种部地盘后,他和尤延都没和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谈过话,尤非之以传话的名义就说服了无弋留何化干戈为玉帛。
“虽有送盐作为和解条件,但是无弋留何这么容易讲和在我看来还是挺蹊跷的。”李俊驰道。
虽然李俊驰还很年轻稚嫩,不过我觉得他这个直觉判断并没错。结合老羊利氏在席间说先零部和研种部开战是因为“尤迅解释不到位”、使者突然换人和加入尤非之,我虽然不知道细节款曲,但是直觉告诉我:至少尤迅、尤非之父子和无弋留何一直是有私下沟通的。
第三件事就是金光通去烧当羌的经历了。最初的谈判没有任何异常,尤迅和金光通向无弋阙烈谈了让他们尊奉‘主帅大豪’和威慑研种羌的事情,并开了物资回报的条件。无弋阙烈当场就答应了会尊奉“主帅大豪”,同时他让尤迅传话给老羊利氏提出以与先零部共同控制“大榆谷”,作为和研种部彻底决裂的条件。
“尤迅还没传话,无弋留何那边就宣布尊奉‘主帅大豪’并和先零部休兵了,无弋阙烈的条件没谈成。不过他也没什么办法,收了点物资就表示还是会尊奉‘主帅大豪’的。”金光通道,“那之后尤迅就打发我赶紧先回了西海,他比我晚两天回来,再之后没几天就传来了无弋阙烈突然病逝的消息。”
听完李俊驰和金光通的汇报,结合今晚宴会上无弋留何的诉求,我得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尤迅父子早就在和无弋留何暗通款曲,无弋阙烈也大概率是尤迅弄死的,目的是方便研种部吞并烧当部。同时,从今晚老羊利氏的表态和我对其性格的分析看:他应该不会是幕后推手,幕后要搞这些事也许是尤迅父子的诉求、也许是听命于杨玉或其他什么人。
为了印证我的判断,我又问了尤延、尤迅、尤非之的情况。
金光通告诉我:尤氏是先零部除了羊利氏之外的第二大姓,尤延一直是老羊利氏最信任的人,尤延的妹妹就是老羊利氏的夫人、杨玉的生母,目前已经去世,老羊利氏也一直没有续弦。尤迅和尤延是同族,但是并不是亲兄弟,两人性格不大一样,平时也算不上亲近。尤迅的儿子尤非之据说是杨玉的“发小”兼“死党”,经常借着和杨玉的关系在部落里横着走,名声很差。
“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个事情。”李二戊道,“自您在楼兰时吩咐我不能将苦盐提纯的细节工艺告诉羌人,我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一直很注意,别的羌人、包括老羊利氏也没什么意见。只有前两天这个尤非之跑来说是‘奉命问我们要苦盐提纯的关键工艺’。”
“后来呢?”我问道。
李二戊看了一眼李俊驰,道:“你自己跟你爹说吧。”
李俊驰脸一红,道:“爹,您别怪我。我当时问他:‘奉谁的命?’,他告诉我是奉他老爹尤迅的命,我当时就没给他好脸色,揍了他一顿把他赶走了。”李俊驰顿了顿道,“后来我带着二戊叔主动去找了老羊利氏,我们告诉他:提纯工艺很复杂,您说了暂时不能告诉他们是怕他们操作不好又弄出‘苦盐’影响品质,我们在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他们,但是要告诉也只能告诉姓羊利氏的,什么时候轮到姓尤的来问我们要了?之后老羊利氏骂了尤迅、尤非之父子一顿,这个事情才算是暂时揭过去了。”
李俊驰说完不安的看着我,深怕我责备他。我笑了笑道:“你处理得很好,没什么问题啊?尤迅、尤非之算老几?几时轮得到他们来搞事情了?就是要打!”
“我还是太冲动了。我打了他所以到了老羊利氏那里只好把你说出来,这样以后他们再来要工艺的时候我就少了一张重要的牌搪塞他们。”李俊驰道。
听李俊驰这么说,我由衷的欣慰自己的这个便宜儿子也是能做大事的主!
我笑着告诉他道:“你能想到这一层,未来他们来问你要配方你自然也就还有别的办法搪塞他们。实在搪塞不过去,就让他们去疏勒找我要。老羊利氏是抹不开面子的,杨玉那小子有那个脸皮,但是他是聪明人,知道这工艺不告诉他们就是我留着制衡他们听话的招,在他没觉得自己翅膀硬到敢和我翻脸之前也不会敢直眉愣眼问我要。只是你们要做好保密工作,别让他们偷学去就好。”
“那个您放心,他们偷不走。”李二戊道,“不过尤非之可能真是杨玉喊来问我们要工艺的。他来问我们要工艺的那天就是杨玉回来的第二天。”
“那打得就更好了!”我笑道,“杨玉那个小王八蛋以为我的儿女都像李小囡那么好骗,给他个教训正好让他以后安省点!”
分析到这里,又想起在楼兰和疏勒时,杨玉几次都对能和无弋留何达成和解充满信心,特别是他表示对无弋凡的“尿性”很清楚,我顿时有了个直觉判断:杨玉、无弋凡、尤迅、尤非之之间肯定是有台底沟通渠道和默契的,甚至无弋留何和老羊利氏之间的战争也是他们在台下煽动的。他们煽动战争的目的有两个:第一是在合适的节点由他们出面达成和谈,以提高自身威望,为未来继承本部族大豪打基础;第二是故意让烧当羌借战争的名头左右逢源,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战争结束后借着各自族人对烧当羌的反感一起讨伐烧当羌。但是因为我的介入,让先零部找到了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所以杨玉改变了计划,要赶紧和研种羌讲和,以便立即开始赚钱。当时尤非之不在他身边,但是尤迅在,所以尤迅在受他指使后配合干了许多事情。
我相信杨玉干这些事情是背着他爹老羊利氏的,但是我并不完全理解他要和研种羌结盟对付烧当羌的用意。要知道:烧当羌根本就是先零羌为了制造研种内部矛盾扶植起来的,也是因为在孝文朝无弋烧当的崛起,与先零部分别占据了河曲和大、小榆谷,造成无弋留何在孝景朝末年归汉,形成了现在研种部整体生活在大汉境内、汉羌以临羌为界的状态。
再仔细想一想,我想通了杨玉的第一层意思:临羌的路被封锁后南山羌的物资交换出问题,因而只能从尕斯口或配拉泉山口(金当山东口)去西域进行“物资交换”(其实是劫掠),但是南山羌实力不强,只能请大哥先零羌一起,于是在这个过程中,杨玉就有以军功扬威南山诸羌的机会(这也是他当时率领三百骑开路的原因)。
但是我又觉得这一定不是杨玉最主要的目的,到西域建功立威和被打脸的概率是一样大的,实际上他最后的下场也是被我打脸——直接在路边上脱了裤子拉稀。以他的谋略,不会只为了这种风险机会策划他爹和研种羌开战。
想到此处,我让李二戊帮我找了一份详细的羌中地图,当我看了烧当羌所在的位置后,我理解了杨玉的做法。
当初先零羌扶植无弋烧当其实是为了让他们的核心粮食产区大、小榆谷旁没有强大的对手,继而还能继续往西溯湟水控制河曲。但是他们没料到赶走研种羌之后无弋烧当又联合了钟存羌,站稳了在羌中更加水草丰茂的河曲,而研种羌因祸得福在汉境内的湟水南岸生活比羌中高原更好,所以到了杨玉这里就希望重新联合研种羌对付烧当羌。他和无弋留何大概率谈的是:烧当的地盘归先零部、人口给研种部当奴隶,这样两家各取所需。
其实我觉得这些羌人的内部争斗和我关系不大,有没有烧当目前都不会影响我和他们合作卖盐、保镖“羌中线”。失去猛人无弋烧当和壮年大豪无弋阙烈的烧当羌于我而言无足轻重,只是羌人内部一贯弱肉强食博弈的牺牲品。但是我很烦杨玉和尤迅、尤非之背着厚道的老羊利氏搞这些小动作,他们今天能背着老羊利氏搞、未来接了班肯定更不会把人都不在羌地的我放眼里,会搞更多小动作。所以我暗自下决心还是要找机会敲打一下杨玉——他能服气最好,如果不服气,至少女儿是不能嫁给他的。
我想等的机会并没有花多长时间。
二月廿七日、西海会盟的前一天,各部落大豪纷纷单独求见我,以期在大会之前和我混个脸熟,同时把各自部落的诉求提前跟我聊聊。
除了老羊利氏和与我同来的于阗王速弥、和我很熟悉的楼兰王鄯善三世,已经赶到西海的各部首领在晌午前都单独和我聊了天。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也在接近晌午时和我聊了他们的诉求。
无弋留何的第一个诉求很合理:加大他们在卖盐、保镖业务中的参与比重。研种羌部族在陇西之地覆盖绵延千里,人口超过五万,因为与汉人杂居,在汉地语言沟通没有障碍。这几年部分部落还有破产的汉人流民加入,非常适合为保镖业务、卖盐业务输、甚至我们自己往来大汉的商队出劳力。
对于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的这个诉求,我是支持的。我告诉他们:随着业务的不断壮大,他们肯定是除了先零羌以外受发展得益最大的部落。我让他们可以现在就开始琢磨一个事情:从临羌到街亭的保镖业务,我告诉他们:很多要走、或者已经走过“羌中线”的胡汉商人肯定会有“惯性依赖”,作为羌人在大汉的主要聚居区,这个区域内的保镖业务好好做应该也是可以赚钱的。
在得到我的支持承诺后,无弋凡再次提出请我支持“合并烧当羌”的请求。
“据我所知,烧当羌的领地跟你们之间隔了先零羌控制的大、小榆谷,你们怎么合并?”我回道,不等他们回答,我又道,“是不是和杨玉谈过了人口归你们土地归他们?”
“他这都告诉您了?”无弋凡道。他以为杨玉这几个月一直跟着我、又想当我女婿,所以早把他们卖了,根本想不到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
我笑着没接茬,转而道:“现在大汉流民很多,如果物资足够,你们会缺人口吗?”
无弋留何道:“像主帅您这样对汉羌都有了解的人毕竟少,大多数汉人虽然因为生活所迫归附我们,但是骨子里还是不了解我们、甚至瞧不起我们的。而烧当羌毕竟和我们同宗……”
不等无弋留何说完,我插话道:“但是你们利用战争耍他们,他们最后就算被你们俘虏能真心臣服你们吗?只怕比汉人还不认可你们吧?况且他们现在明确表示认可我这个共主,族内又只有寡姐孤弟,我这时候支持你们不是授人口实吗?”
这次我故意沉默了许久,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也跟着沉默了一阵。我这才开口道:“之前说好演个戏让你们和先零部恢复和平,然后再找借口对付无弋阙烈,你们怎么那么冲动直接把无弋阙烈给暗杀了?据说无弋阙烈的母系钟存羌有十来万人口,是你们和先零部的总和。虽然地处高寒战力肯定不如你们,但是他们这次也要来参会的,矛盾闹大了真天天找你们打架,我们的钱还要不要赚了?你们觉得到底赚钱重要还是搞事情重要?”
听我说完,无弋凡道:“‘主帅大豪’,还是您高屋建瓴!当然是赚钱重要!我要解释一下:无弋阙烈是杨玉那小子让尤迅杀的,和我们没任何关系!”
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们以为我笑他们听懂了我的意思,其实我是在笑羌人的蒙昧和彼此没有互信,随便诈一下就会出卖同谋。
“你们先给我两百个人送到疏勒培训吧。”我说道,“羌人、汉人都行。杨玉那么喜欢搞事情,我不能全指望他。”
听我这么说,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顿时喜出望外,立即表示回去就安排选人。
等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离开,我叫了杨玉进帐。我原原本本说了刚才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跟我说的与吞并烧当羌相关内容的原话,然后又说了昨晚李二戊告诉我的尤非之去问他要盐提纯核心工艺的事情。
不等杨玉解释,我说道:“这两件事情,你要找相关人对质吗?”
杨玉听后立即跪倒,道:“主帅,我错了!那都是我的错!您出现之前羌中贫困,我爹又太仁厚、没手段,跟他说这些事他也不愿意做,我只好做了这些操作。这些都不是针对您的,现在您来了羌人可以富裕起来,我也早没了搞事情的念头,只想服从您、追随您!”
见杨玉认怂那么快,我“嗯”了一声,道:“以后记住:第一,阴谋害人少搞,总有一天会有报应;第二,你爹在一天,你还是要尊重他,按他的意思来,不要搞小动作。另外,你要知道:聪明人才能合作久,而聪明人绝不会不留后路,所以你想找人打听粗盐提纯工艺的做法,蠢吗?”
“蠢!蠢!以后绝不会再犯了!”杨玉做痛心疾首状道,“您不会因此反对我和小囡的婚事吧?”
“看她娘的意思吧。”我不冷不热道。
“主帅,西海大会后我一定要追随您回疏勒,我会把丈母娘和小囡伺候好!”杨玉匍匐在地补充道,“请您相信我,将来我会比尉屠耆更加忠于您!”
杨玉说到这里,我笑了。他可能以为我是被他的表态弄高兴了,其实我是在嘲笑他没底线。因为在我心目中永远不会相信他会比尉屠耆更忠于我。
第267章 西海会盟
二月廿八日,在西羌共主姜日渥布大豪失踪三十年之后,西羌诸部第一次在先零部的组织下齐聚鲜水海畔,庆祝西羌找回了他们的“主帅大豪”。
在这次公开大会正式召开之前,我就对老羊利氏提了三个要求:第一,为了方便日后和汉人相处(其实是怕我说自己是李广儿子的谎话穿帮),不能在汉人观礼者面前说明我的身份、血脉,只能含混的说我是“牢俎‘端工’预言中的天命共主”;第二,绝对不能向观礼的人、尤其是张骞使团透露一点点我们在联合贩私盐的业务;第三,凡是来参会的诸部(哪怕大豪没来的那几个)也要把牢俎“端工”当年交付拓印的我娘的遗书上交,以便日后不会再有宵小利用说事(其实是我要毁尸灭迹,以防别的懂“篆体密文”的人看到),我让老羊利氏明确带话:如果对我身份存疑不愿意上交拓本的,这次会就别派代表来,来了我们也不接待、未来更不可能给任何资源扶持。
这三条“保密协议”若让憨厚的老羊利氏执行可能还真会出岔子,但是有鸡贼的杨玉在,我反倒非常放心。
果然,在杨玉的操办下,会场秩序井然。当年被牢俎“端工”授予“气运之女留书”拓本的共有十个部落(除了姜氏本部都是五千人以上的部落),包括:姜氏本部、先零部、研种本部、封养部、钟存部、烧当部、若零部、离留部、且种部和儿库部,另外牢俎部保存着“气运之女留书”的竹简原文。
在正式会议进场时,杨玉就要求所有部落代表将“气运之女留书”拓本上交。稍有异议的是封养部,但是杨玉和无弋凡联合以“不上交未来直接封杀封养部的食盐渠道”为要挟,令封养部大豪的次子封允当场交出了“气运之女”的留书拓本。
除了封养部,烧当部和钟存部上缴“气运之女留书”拓本也不太利索,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倒不是无理取闹。
烧当部是一早最先抵达会场的部族,来的代表是无弋思韫、无弋哲韵姐弟。无弋思韫抵达后就向杨玉提出要先见一见“主帅大豪”,结果被杨玉拒绝。
他俩抵达后不多久,钟存部的代表豪帅(小豪)玛沁(无弋思韫、无弋哲韵的舅爷爷)也来到了现场,看见外甥孙女和杨玉争吵就加入了帮外甥孙女争取权益的行列。
开始杨玉并不把烧当、钟存的代表放在眼里,因为在他和无弋留何的计划中,是不准备留给这两个“观察员”部落任何利益的。吵了一阵后无弋留何、无弋凡父子也加入骂战,他们直接开出条件:二部要么交出“气运之女留书”拓本进场开会、要么滚蛋以后都别来向“主帅大豪”争取利益,双方一度争执不下。
因为临近张骞使团准备来观礼的时间,南山诸羌的首领及老羊利氏怕他们的争吵让使团“看笑话”,纷纷上前劝解。
在得知无弋思韫只是想提前见我一面之后,老羊利氏觉得并不过分,于是让他的侄子羊利氏来会场请我去见一下。
其实在我心目中,不在羌中线要道的烧当、钟存参会不参会我并不太在意。但是我很在意“气运之女留书”拓本要全部销毁,于是赶紧来到帐外迎接烧当、钟存的代表。
那是我第一次见无弋思韫,她是个模样挺俊俏的老姑娘(这时十八岁)。杨玉在一早时跟我简单八卦过这个老姑娘的故事——订婚三次都是没过门就克死了丈夫,得了“寡妇精”的称号。
不过我对无弋思韫的第一眼印象挺好。她五官端正,是羌人中难得的双眼皮,皮肤也是羌人中难得比较白皙的。她身材略显单薄娇小,但身姿挺拔,曲线玲珑,将年幼的弟弟无弋哲韵护在身后与杨玉据理力争的样子也很帅。
后来我才知道:无弋思韫与无弋哲韵是同父异母,她和我一样父亲是羌人、母亲是汉人,加上烧当羌的领地河曲是羌中地区海拔比较低的存在,所以她的肤色比较白皙,脸颊也没有大多数羌人普遍的“高原红”现象。
我微笑着对无弋思韫点了点头,老羊利氏随即向她和钟存部豪帅玛沁介绍了我的身份。
得知我就是“主帅大豪”后,无弋思韫立即带着弟弟向我下跪请安,并对我道:“主帅大豪,其实我和弟弟昨天后晌一到就想拜见您的。不过小羊利说我们不是正式的部落大豪,不让我们见您!”她说着白了杨玉一眼。
“你有事情找我聊吗?”我将无弋思韫、无弋哲韵扶起笑道。
我估计无弋思韫会在舅爷爷玛沁的加持下当众向我检举有人谋害自己的父亲,至少也会让我明确她弟弟无弋哲韵的烧当大豪继承人地位。结果她只是对我道:“我只是希望大豪能明确我们烧当羌有资格参与明天的内部会议。”她顿了顿道,“昨天小羊利对我们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安,我觉得他不想我们为‘主帅大豪’效力。‘主帅大豪’您应该知道,我父亲阙烈大豪刚刚去世,我弟弟的年纪又没到继任大豪的岁数。但是我们烧当羌不是主观上想对您成为共主这件事情持观望态度,我们是迫不及待要为您效力的!所以,我希望您在正式大会之前能当面恩准我们姐弟参加明天的内部会!”
无弋思韫的识大体令我对她的印象很好。我知道杨玉昨天不让我和他们姐弟单独会面应该是怕她跟我告她父亲横死的状。但是她并没有,而是以烧当羌的大局为重,趁机要参加利益分配的大会为部族争取应得的利益。于是我问老羊利氏和无弋留何道:“我觉得他们的要求也不过分,你们觉得呢?”
老羊利氏道:“主帅您认为可以,那自然可以。”
老羊利氏说完,无弋留何也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妥的。”
在确认可以参加明日的内部会议后,无弋思韫又带着弟弟向我行了羌人的“臣服礼”,之后很自觉的让弟弟无弋哲韵将“气运之女留书”拓本交给了杨玉。玛沁见外甥孙女和外甥孙的目的达到,也很爽快的交出了“气运之女留书”拓本。
“玛沁豪帅,明天您也代表钟存部来参加一下内部会吧?”我微笑道。
玛沁冲我也行了羌人的“臣服礼”,道:“‘主帅大豪’,我的身份不够,这次就不坏规矩了。等下次我们的阿尼大豪来西海,再请他参加内部会吧!这次如果大豪有什么需要我们钟存部效力的,也可以让我外甥孙女思韫带话给我。”
在会盟会议临开场前,姜氏部落的现任族长姜什布和现任的牢俎“端工”唐述才来到现场。
姜什布约摸比我略大个七、八岁,据老羊利氏介绍:他是八百姜姓羌人失踪后唯一血统比较纯正的姜氏共主家族庶出后人,算是我的族兄。不过这位族兄也挺悲催的,不知道是自己生理有缺陷还是羌人各部的大豪不想他的血脉继承“共主”,他至今没有子嗣。
姜什布对我是真亲近。对于几岁就成了孤儿、更没有读过书的他来说,做这个过气图腾部族的族长其实挺煎熬的。他告诉我:姜氏目前只有二十多位三十到四十岁的男丁,这些人就如同受到诅咒一般,其中大多数要么像他一样无后、要么生的都是女儿,以至于他们目前延续姜氏血脉的最主要途径变成了招入赘女婿。
这次能找到我,而且听说我儿子很多,姜什布顿觉轻松了许多,主动表示希望我除了当共主外,最好连他这个族长的位置也一并做了。不过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我短期内不会插手包括姜氏在内的羌人内部事务,但是作为我的血亲家人,我肯定会让姜氏的尊贵地位得到恢复,他只要配合好我和我派驻西海的团队就好。
唐述是老“端工”的侄子,约摸四十岁,对我很客气,但明显不像别的大豪那样敬畏我。不过杨玉好像很能拿捏他,跟他耳语一阵后他就将“气运之女留书”的竹简原本上交了。后来在修会的时候杨玉让我在资源分配时除了要倾向若零部之外也说了让我要倾向牢俎部,这恐怕就是杨玉能拿捏唐述的原因。
唐述被拿捏后还主动找到了我,和杨玉一起教我说了几段生僻的羌语,说是加冕仪式上要用到的话。这些话到时候是唐述先说让我复述的,但是为了我到时候不出问题,他还是让我提前先学一下。
巳正时分,“西海会盟”正式开始。除了姜氏本部、牢俎部、先零部、研种本部、封养部、钟存部、烧当部、若零部、离留部、且种部、儿库部外,生活在西域的羌人城邦楼兰、婼羌、于阗都派出了代表参会。为了照顾我的准女婿尉屠耆(也是为了在未来可能的投票里给我嫡系多占个坑),我还让他以尉迟部豪帅的名义出席了会盟。除此以外,南山羌和河湟羌还有超过三十多个小部落的族长出席了会盟,几乎涵盖了南山羌和河湟羌的全部主要势力。
在被邀观礼的人中,张骞当仁不让成为首席观礼嘉宾,大汉使团的副使壶充国、王恢也是重要嘉宾。此外,小弥多、李己、李三丁、李二戊、金光通等也都是在第一排落座的重要观礼嘉宾。
正好在西海休整的十几支胡汉商队也成为了这次“西海会盟”的观礼嘉宾。西域南山线的沿途城邦莎车、皮山、渠勒、戎卢、精绝、且末、小宛等及我的亲家焉耆、龟兹都派出了观礼使者。此外,羊利氏和无弋留何等还邀请了唐旄羌、发羌、白狼夷等同属古羌人的部族派代表来观礼,无弋留何甚至邀请到许多小月氏人和氐人部族。
会盟主要由老羊利氏和“端工”唐述主持,无弋留何、杨玉、无弋凡、姜什布等相继上场发言,之后其余各部大豪也都一起发了言。我的羌语刚学会不久,且羌语本身方言就多,我不能完全听懂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大致都是表达对“主帅大豪”的臣服,表示永远遵循“以姜为尊”的传统以及对“羬羊神”崇拜的虔诚。
午正时分,我这个“主帅大豪”被邀请出场,姜氏部落首领姜什布将新制成的羬羊神手杖交给我(老的肯定是给我的死鬼老爹姜大山陪葬了)。同时,老羊利氏将羬羊羌绣帕交还我。
我在老羊利氏和姜什布的提示下举起圣物,按唐述“端工”的指引说了那几句现学的羌语。我说完羌语后,所有与会的羌人齐声高呼:“大豪,也内基阿鲁!”并下跪向我表示臣服。
经过一阵折腾,我又在唐述“端工”和姜什布的提示下放下圣物,将视为“血统正统”的羬羊神手杖交还姜什布代为保管、将视为羌人“共主豪帅信物”的羬羊羌绣帕正式交给老羊利氏,又将唐述“端工”交给我的无弋爰剑遗物——“牢俎帅”(金丝猴皮帽)亲自戴到唐述“端工”的头顶,算是认可他首席牢俎“端工”的地位。
在这些仪式结束后,唐述“端工”主持各部将他们特有、或部分部落共有的一些图腾如白石塔模型、闸山神牌、五行面人、八板面人等纷纷敬献到主祭司台前供奉,再由各部按照各自仪式进行唱念祝蹈。
每个部落进行唱念祝蹈时,唐述“端工”和姜什布都会提示我如何还礼。我始终保持商业的微笑在主祭司台上站了一个多时辰,所有仪式才算结束。
在我以为可以休息一下时,台下又牵来大量的黑山羊和羯羊。唐述“端工”带着几个牢俎部的神棍徒弟不停往羊身上泼水,这个季节西海天气还是挺冷的,羊被泼水后浑身颤栗,台下的羌人却很兴奋的欢呼,看得我略感不适。后来我才知道:在羌人的理念里,羊颤栗代表神接受祭祀。
在羊被折腾得生不如死时,牢俎部的神棍们才开始杀羊。他们总共杀了八十一只羊,羊头都被他们割下来挂在了祭坛的高处。
当我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时,唐述“端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膻腥羊血交给我,让我喝,说是“羬羊神”已经把祝福都注入了羊血里。
我强忍着想问候唐述“端工”母亲的情绪,硬着头皮咕噜咕噜一口气将羊血喝了。那羊血回味腥臭无比,我强压着吐意,差点没喷出来。
台下的羌人此时并不能“共情”于我这个羌主的悲惨遭遇,很欢快的载歌载舞,高呼:“大豪,也内基阿鲁!”只有杨玉偷偷给我递了个水袋,让我赶紧喝水解膻腥。
“主帅大豪”加冕仪式一直持续到申时,被屠杀的羊成为了晚餐的主要食材。
除了烤全羊,老羊利氏还拿出了珍藏的青稞酒。所有来参加加冕仪式的来宾因其不同的背景获得了牦牛皮、羊皮、细盐、青稞酒和珍贵药材等不同的伴手礼。我可以肯定伴手礼是杨玉安排的,因为安排得很恰当,比如张骞使团获得的就是牦牛皮和珍贵药材;各路商队获得的是羊皮、牦牛皮、青稞酒;而其他部族观礼来宾获得的则是够五百人吃半年的精盐。
平心而论,为了这场“西海会盟”,先零羌部族花费不菲。我简单估了一下,估计冬天赚的钱和物资有超过三成都会在这次盛会中消耗掉,不过这种消耗必然可以换来我更多的资源倾斜,让他们继续坐稳西羌的第一把交椅。
在这一系列略显荒唐的仪式后,我正式成为了西羌人的“主帅大豪”,这是我三十年前出生那一刻血脉里就带给我的尊贵,但是当我在经历一系列“天命”安排的波折,真正获得这份尊贵的时候,我却丝毫没有对它感到荣耀或迷恋。
在我心目中,我依然只把羌人当作还算可靠的“合作伙伴”,而我心中真正的家人只有老兵营。
第268章 送别张骞
张骞在晚宴中的退场依旧很早。不过这次他是主动来主桌跟我敬了酒才退场的,这在我们这一路行进过程中不曾有先例。
在往西海赶的这差不多一个月里,我跟他聊的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似乎彼此都将已经达成的合作当成了最后的成果,而不想再进一步深聊些什么。
张骞离场后不多久,他通过李三丁向我传了个话:被张骞使团先头部队甩在身后的那几个“绣衣使者”显然对张骞只带着亲信轻骑突进不放心。按照他们的情报,后面那拨人的速度也很快,预计两、三天就可以赶到西海,所以张骞的意向是明天就继续动身回大汉。
李三丁还重点给我带了张骞的一句话:他准备明天午后出发,如果我这边能在参加羌人闭门会的时候抽一点时间出来,可以单独和他最后再聊几句。
当张骞表达出这个态度,我当然知道这很重要——至少比听羌人互相讨价还价争夺利益重要得多。于是我当即请李三丁向张骞传话:我必定会抽时间和张骞洽谈,请他明天开拔前务必等我。
我还告诉李三丁:这次请他随张骞一起回汉复命,之后重点帮我做三个事情:第一,确保张骞那边的烈属如期来疏勒;第二,告知包括李一丁、李二丁在内的情报网人员:老兵营已经顺利到达西域,请情报网保持工作节奏,我会安排郦东泉在卖完货物后拨出足够的现金给李三丁,用于给情报网发薪水;第三,带着李贤良熟悉情报网的大脉络,培养其为情报网未来在大汉的总联络人。
二月廿九日,羌人的内部会议如期进行。为了区别西羌和别的参会古羌人支脉(主要是南山北麓西域地区羌人城邦)的不同利益关切,会议分上、下午两场进行。上午的会由河湟羌和南山诸羌大豪参与(只有烧当羌例外),下午的会则由先零、研种代表西羌与楼兰、婼羌、尉迟、于阗四城邦开会。
上午的会议无疑是矛盾最激烈的。因为老羊利氏以“西羌豪帅”(即“主帅大豪”副手)身份主持会议,杨玉成为先零羌的代表。这个会议有三大主题:第一,卖盐业务分成的一部分(即每石四十钱的那部分)要拿一些出来补贴其他中小部落;第二,确定保镖业务进入羌中后的势力划分及业务佣金分成比例,同时也确定植入“骏驭共享”后各势力可提供的牲畜运力能力及预期利益;第三,确定卖盐业务出羌中后的运作模式和利益分配方案。
羌人们的这个会开得很无聊,在我看来无非两点:哭穷卖惨和党同伐异。而且相对于我年轻时执戟未央所见的朝堂高手搞出来的党争,羌人玩这些玩的是低俗又露骨。
在杨玉和无弋留何的把持下,烧当羌成为诸部针对的对象。按照他们的划分:恨不得所有利益都与烧当羌无关。
无弋思韫倒是蛮有格局的,她并不与各部正面冲突,也不向我卖惨哭穷,只是就事论事,谈他们部落可以为业务贡献的切实力量。她既不吹牛也不妄自菲薄,只摆自己的优势,从不在言语中反驳杨玉、无弋留何或被这两个人收买的那些小部落大豪的诘难。
在座诸部对烧当都没什么好感,唯独姜氏族长姜什布会偶尔帮无弋思韫、无弋哲韵姐弟说话。但他说的也只是“烧当大豪新亡,姐弟年幼,各部应该照顾”这样的没说服力的话,丝毫不可能挽转杨玉和无弋留何的心意。
我在这种低水准的利益撕扯中旁观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然后就跟老羊利氏及与会诸人说了我要送张骞,让金光通、李二戊和李俊驰先代表我参会,等他们聊差不多了我再来跟他们敲定最后的利益分配方案。
来到张骞的营地时他们已经将行装全部收拾好,正准备饮马和打包行李为出发做最后的准备。
看到我独自前来,张骞让甘赤派人去盯一下壶充国和王恢,自己则跟我来到西海边踱步。
我们不紧不慢走出大约两里地,张骞才咳嗽了几声开口道:“昨天亲见了羌人为你布置的仪式,我才真正信服羌人真的视你为共主了。希望你能带领他们与大汉和平共处,共同抵御匈奴。”
张骞咳嗽了几声,然后又要开始继续说话。当我以为他要给我上爱国主义教育课时,他突然话锋一转道:“你说的可以让我那些殉职同僚的烈属先去你那边生活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我忙道,“我这边合股的商队跟你们一起走,至少也能省个几百万钱关税钱,单就这个人情,帮你养些人也是必须的!”
张骞笑了笑,道:“不想我老张最终还是被你拖下水了!”
我正想拿之前和他说过多次的那些“全是为了遗属”的道理再说给他听,他却先开口了:“再腆着老脸求你个事情。”他说着又咳嗽两声。
“您请吩咐!”我忙道。
“你家那个大丫头珍珍和甘赤家小季好上了,你知道的吧?”张骞道,“如果他俩真的是你情我愿,你能给老夫个面子,招小季去你家做女婿吗?”
我挺意外张骞会亲自开口来保这个媒,我知道如果立即承了他的人情,答应下来对未来控制张绵驿有莫大好处。但是我毕竟非常疼爱李珍珍,又确实对甘小四的颜值感冒,思量之下还是决定不能拿珍珍的终身大事来换虚无缥缈的张绵驿控制权。
“这个事情我不反对。”我回道,“但是还是得听珍珍她娘的意见。其实珍珍不是我亲女儿,她亲爹是我四哥的同袍。”我顿了顿道,“她亲爹殉国的那一战张大人您也参加了。”
看着张骞略显疑惑的表情,我点点头道:“就是元狩二年您和家父一起参与的那一战。珍珍的生父殉国后,四哥嘱咐我照顾他们家孤儿寡母,结果……”我说着笑了笑。
张骞看我笑也笑了,道:“人之常情。”
“是啊!所以,其实我的很多孩子都是这样成我孩子的。特别是珍珍,是最早叫我爹的,我特别宠她。但是不像别的儿女母亲都授权我作主婚配,珍珍他娘很有主见,这事儿我得征求她意见。”我说着笑道,“见谅啊!如果你家子弟看上的是我别的女儿,我都可以作主。”
张骞笑着点点头,道:“没事!反正小季回头会带着烈属们去你那边生活一阵,到时候你让你夫人观察观察。不过我很肯定的向你们担保:如果招了小季做女婿,你们不会后悔。在甘父的四个孙子里,他是最聪明能干,也最懂事的。”
“这我当然相信!”我笑道,“您老的眼光绝错不了。您家要还有什么子侄没娶妻的,我另一个女儿倒是可以跟你许个亲事,她比珍珍还大一岁,已经到婚嫁年纪了。”
“你说的是和弥多城主兄弟家俩女儿定亲的那对孪生兄弟的亲姐姐吗?”张骞道。
“是啊!张大人也关注过?”我有些意外道。
“珍珍和贤良都跟我提过,说他们这个姐姐是个老实内秀的孩子。临走前两天,我见过一次她跟着萧仰去锄田,衣着简朴干练,将来一定是个持家的好媳妇!”张骞笑道,说着还咳嗽了两声。
“感谢您对她有这么高的评价!”我笑道,“可惜甘家小四看上的不是她,不然我倒可以直接给她作主的。”
“你当真吗?若是可以,我家小儿子张贲倒合适,他今年也是十四了,还没婚配呢!”张骞道。
“那敢情好啊!”我笑道,“回头你让他也来疏勒,咱们这就把婚事定了!”
张骞笑道:“好!我也不跟你立字据,咱们这就是儿女亲家了!”他顿了顿道,“其实甘季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甚至更优秀,也更能帮助你。”
我知道,外交场上的老手张骞还是想给甘季保媒。我既然能给李巧莲家大女儿李梦云作主嫁张贲,那不能给李珍珍作主肯定就是托词。于是他不惜抛出自己亲儿子的婚姻大事当诱饵,让我要把甘季和珍珍的婚事定下来。
“甘季和珍珍如果真的是两情相悦,不是一时冲动,我肯定是乐见其成的。”我说着和张骞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了。
借着和张骞确定了亲家关系,我决定进一步加强和他的绑定。但是我不太想立即提张绵驿的问题,以免让他觉得我太市侩。
想了一会儿,我决定跟他谈另外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于是我话锋一转道:“张大人,我喊您声老亲家。我知道您对陛下忠诚,但是有个事情你一定要答应我,而且别问我为什么。”
张骞咳嗽了一阵,道:“你说吧,不是倒反天罡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
“你去了长安,见到陛下奏对时,如果有合适的时机就说陇西成纪老兵营的人现在分散西域各国,各自凭本事在谋生,绝大部分人过得很清苦。”我回道。
“我不知道你为啥让我这么说,但是我们是儿女亲家,我肯定要相信你!”张骞说着咳嗽几声,随后出人意料将话锋一转道,“你这一路上跟我说的,大汉自‘漠北之战’后马匹价格奇高、普通汉地良种马的评估价都在二十万钱,大宛汗血宝马的价格甚至要到数百万钱,是真的吧?”
“我真没骗您!”我笑道,“您送我四哥的小黄前两年帮他赚了很多钱,跟牝马配各种都能给一万钱一次呢!”
张骞咳了两声,手捻须髯,道:“我这次的大宛马在大宛买来的价格也就五万钱一匹,最好的二十多匹汗血马也不过十万钱一匹。如果现在大宛马在大汉是这个行情,你上次说的留给你五百匹马,其实也不算过分。”他顿了顿道,“就算给你参股的商队省了点关税钱,等变现还需要很久。我这里一下子让你接手几百人,总得带点生活费给你。”
张骞的表态让我意外又惊喜。我稍稍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听错张骞刚才说的话,心中暗爽自己终于经过不懈的潜移默化,在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把这个“老革命”拉下水了。
张骞咳嗽了几声,又道:“我队伍里哪几个是‘修道’的你应该都知道了吧?”他笑着对我补充道,“在伊循的时候,我认出马场苑应该是投靠你了。他虽然比几年前瘦了点,还弄了塞种人的大胡子,但是他的肤色和走路的姿态,我都能认得很清楚。”
张骞说完略带戏谑的笑着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他的话里潜台词好丰富——他并不像甘季对珍珍说的那样“老眼昏花”了,他能认出乔装改扮的马场苑,是不是也早就认出了粘着面皮贴的我,只是不说破呢?
这时,张骞道:“那些人跟着我回去,少五百匹马就不好解释了。你把他们留下来,看让马场苑说服他们为你效力也好、放在羌中或疏勒养着也好。汉使出使死伤失踪总难免的,但是我知道你也不是嗜杀的人,能留着他们的性命就留着吧。”
我点了点头,看着又开始咳嗽的老奸巨猾的张骞居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我出来前问过甘赤了,现在在我们前面的路段和我们将要骑乘的一共有五百匹大宛马,其余的要么留在这里、要么在我们后面的使团里。后面的人甘赤会留下来解释,你们想办法带走吧。留给你们的马里有十二匹汗血马,你们拿去让马场苑饲养繁殖,赚到的钱帮我好好把烈属们养起来。”
“放心吧!”我笑道,“您不为难就好!”
“对得起天子,也得对得起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啊!”张骞笑道,“我知道以你的仁厚,也不是会干有害大汉、有害天下事情的人。希望我没办成的事情,有你在西域常年经营,最后可以完成!”
在这一刻,直觉告诉我:张骞应该在某个时间点已经认出了我。不过我也不用再纠结,因为他不会出卖我的行踪。一方面,因为这些年和他断断续续的相处让他确定我的本性纯良;另一方面,我想他也不愿意在匈奴未灭时让大汉和诸羌的关系变得水火不容。更何况他已经把烈属、把自己的小儿子和甘季都托付给了我。
跟我聊完的张骞虽仍不时咳嗽,但已显步履轻盈。我随着他踱回营地,看着甘伯服侍他上了马。
张骞坐稳后朝我点了点头,道:“亲家,再会了!”他顿了顿道,”我留了几片竹简让甘赤一会儿给你。不是使团的贸易账,那个蒯韬应该已经给你了。”
我点点头,道:“再会!亲家爷爷,一路顺风!”
张骞驾驭的是一匹正当年的汗血宝马,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西海尽头的天地之间。
张骞之后,壶充国和王恢也上前来跟我打招呼,他俩很明确的表示会和郭晟一起回老家安排亲戚组织商队,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最后,李三丁也低调的跟我告了别,随张骞回汉复命。
张骞在张绵驿会合韦贤及乌孙使团并见过大儿子张绵后就由水路回了长安。回长安前,他让儿子张绵以“外交豁免”的名义为郦东泉等商队股东们的货办理免税证明和路引。
虽然带来了乌孙使团,但是针对大月氏的战略任务没完成,得到大宛马的价格也比预期高,使团里的“绣衣使者”更是失踪了五位,刘猪崽没有给张骞爵位,只是平调了他九卿之一的“大行令”,而原大行令李息则调任金城重新掌兵。
张骞向刘猪崽简要述说了与老兵营相遇的情况,并如答应我的一样说陇西老兵营司马李道一自杀、其余人分散在西域各国,生活困苦。
次年二月,张骞病卒于长安,死后葬回老家汉中城固。
张骞的大半生都献给了大汉和西域的交流,我之所以能想到带着老兵营到西域谋生也是因为得到了他的地图加持。可以说我的成功是站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对西域名种马的引进、对匈奴内部情况的熟悉、引导于单降汉、绘制西域及匈奴地图、制做“司南佩”等更是为卫霍的建功立业奠定了基础。而第二次出使西域回汉,他带回了更多的西域情报和舶来品,其对西域历法资料的搜集更为日后的“太初改历”提供了理论支持。
虽然与他立场不同,但我还是特别崇敬张骞。他是一个对同僚负责的有担当的人,更是有初心、坚持使命的人。
我一直记得在长安横城门前那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对使命的执着和对同伴的关爱;我更为成为他带回大汉的第一匹汗血宝马——小黄的主人感到荣幸。当然我最感谢他的还是他带给了我甘季和张贲两位好女婿及一众好帮手。
第269章 又一位“气运之女”
我怀着未来和张骞、壶充国、王恢、郭晟等合作的憧憬送走使团,留守的只剩下甘赤带着几个亲信随从。
甘赤走上前对我道:“主帅,我可以喊您亲家了吗?”
“可以吧。”我笑道。
“这是张大人留给你的竹简。”甘赤也笑着将一堆不算厚的竹简丢给了我,然后道,“后面的事情我协助你处理好,你让李己将军和我对接就好,我和他的性格很投缘!”
我点点头,顺手翻开了竹简。竹简上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对应着汉字的翻译,应该是一些和天文历法相关的东西,是我的知识盲区。
“这是使团在身毒、犂靬、安息等地得到的一些与天文历法有关的资料。”甘赤道,“张骞大人说虽然他也不懂这些,但是他知道善于‘望气’的人很在乎这些东西,这些知识也许对他们会有用的。”
我点点头,笑道:“大汉的皇帝身边确实有很多那种人,张大人把这个敬献给皇帝,应该是很合皇帝胃口的。至于给我,我是完全看不懂的,不过还是要感谢他!”
“我也要感谢您!能同意把这么聪明、漂亮的女儿嫁给我儿子!”甘赤道。
其实我这时候还是有点舍不得珍珍就这样嫁给了一个丑男孩,但是想想是她自己选择的,而且这桩联姻彻底为我打开了和张骞团队合作的大门,于是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甘赤突然话锋一转,指着我身后道:“那个羌人女首领,跟着您很久了。您和张大人聊天时她就一直远远跟着。”甘赤顿了顿道,“不过她离得很远,所以我也没驱赶她。”
我向甘赤指向的地方转身望去,看见了无弋思韫的身影。见我终于发现了她,无弋思韫远远朝我点点头,招了招手。
我让甘赤去找李己对接扣留“绣衣使者”和搞马的事情,自己则不紧不慢向无弋思韫走去。
“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开会商量资源分配?”我在走近无弋思韫后率先开口道。
无弋思韫淡淡笑了笑,道:“我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说什么他们也不会愿意让渡利益给我们烧当部。索性我就让弟弟独自历练一下感受感受这些人的讨论氛围,自己则出来跟您这个真正能决定利益分配的人聊聊了。”
“你很聪明!”我笑道,“但是我知道,姜氏一向只是羌人的‘精神领袖’,不会去干涉各部族的具体事务,我也不会去打破这个惯例的。何况我听说你们烧当羌自裂土称豪这几十年干的都是左右逢源的买卖,换做我如果一直在局中,恐怕也不会倾向你们。”
“‘主帅大豪;,请您教教我:一个在三大部族中间夹缝生存的、人口将将过万的小部族,如果不左右逢源,应该怎么生存?去当他们之间博弈的马前卒,最后耗尽自己、变成弃子吗?”无弋思韫语气平和道。
“羌人自己不是常说嘛:强则裂土为豪;弱则为人依附。你们之间的很多纠葛由来我不清楚,也不想管,我只想带着你们安定的赚钱过好日子,至于你们内部的事情,你们自己各凭本事争取就好。”我笑道。
“好的,我明白了!”无弋思韫依旧语气平和道,“和‘主帅大豪’您这种通透的人聊天真的很愉快!”她话锋一转道,“不知道我刚才会上的发言您仔细听了没有?”
“听了。”我笑道,“河曲地势平缓,沃野千里,的确是羌中除了大小榆谷之外最适合农耕放牧的好地方。”
“您这一点说得不是很准确。”无弋思韫笑道,“大小榆谷在河曲下游,如果有巧匠能为烧当部在河曲之地建渠筑坝,大小榆谷的青稞收成是不是还得看我们的脸色?”
无弋思韫的话挺出乎我的预料,但我随即找到了她话里的问题,道:“这样没意思的。你让他们种不好粮,他们让你吃不上盐,相互伤害,没人是赢家。”
“他们其实没法让我们吃不上盐的。”无弋思韫笑道,“主帅可能对羌中还不太熟。在湟水之源钟存羌领地的扎陵泽畔,有一块盐田,叫做哈羌茶卡,虽然面积不如西海,地处也比较偏远,但其产量足够我们和钟存部吃上数千年了。而且其实西南诸羌和白狼夷吃的盐都是产自哈羌茶卡,而不是鲜水海的盐池。河曲的粮食养活我们万把人绰绰有余,我们的粮食有一大半都是和钟存羌、西南诸羌、甚至蜀郡的汉人在进行交易换物资的。我母亲就是蜀郡的汉人,因为这种物资交换的机缘嫁给我父亲。真的哪天先零羌不给我们盐了,我们也可以很方便的和钟存羌换。如果他们急眼了、觊觎我们的丰腴土地要发动战争吞并我们,我奶奶娘家钟存羌也不会听之任之。”
说到这里,无弋思韫挺了挺胸,似乎在向我解释啥叫“丰腴”。她依旧笑着看着我,这让我很欣赏她——我觉得笑着说狠话的人比无能狂怒撂狠话的人要狠得多。
于是我也笑着看着她道:“所以几千年来,羌人就这么来来回回自己人算计自己人,已经被赶到了生存条件最恶劣的地方还不自知。这样不好!”
“您说得对!”无弋思韫道,“但是光我认同您没用。烧当羌本来就是一颗棋子,但是凭什么我们就要一直当棋子?我们天然没有钟存羌、研种本部和先零部的实力,但是如果把我们逼急了,我们就借着河曲的优势搞事情也必定能让各方寝食难安,无法和平发展。‘君子得其志,小人得其食。’我们烧当部更加卑微,我们只要‘得安宁’,不被欺负而已。左右逢源不是我们的错,是大部族想利用我们,用完又会嫌我们碍事,要卸磨杀驴,我们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杀吧?杀完我爹杀我?杀完我再杀我弟弟?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先下手为强,以为我们报仇为条件与先零、研种开战为条件并入钟存部,让羌中从此永无宁日!”
“如果你的诉求仅仅是这样,我觉得不难。”我回道,“我是爱好和平的,绝不希望自己刚当这个羌主,羌中就乱起来。我会关照、其实我已经关照过杨玉和无弋留何做事不要太过分,如果你们要的只是安全的生存空间,那我一定会帮你们争取到的。只是以前的事情,你们要放下,行吗?”
“从情感上,我放不下。但是为了弟弟、为了烧当羌的族人,我会听您的话!”无弋思韫道,“但是看在我如此臣服于您的份上,请主帅您也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我笑道,“但说无妨。”
“明天跟你说吧。”无弋思韫笑道,“总之您答应我:如果这个请求有利于羌中的和平、安定,您就要答应我,不许反悔,行吗?”
“如果真的有利于羌中的安定团结,我当然会答应你。”我回道,“但是你确定现在不告诉我吗?决定利益分配的会,今天就要有结果的。”
“那个眼前的利益,根本不是我考虑的!”无弋思韫道,“烧当部归附您并不是看重您能带来的眼前利益。坐拥在羌中最富庶的河曲之地已经让很多部族眼红了。我们只有多承担义务、少整天唠叨委屈,才能真正得到大家的尊重!”
“你还真的挺有格局的!是个女丈夫!”我笑道。
“我可不是女丈夫!”无弋思韫道,“主帅不知道听没听杨玉、无弋凡他们说我是‘寡妇精’?”
我笑着没回答,默认了听说过。无弋思韫又道:“但是他们恐怕不懂,我爹曾经请懂‘望气’的汉人给我看过,我可是和您母亲一样的‘气运之女’,非有大造化者不能娶。那几个跟我定亲的家伙应该是自身造化不够,不能僭越我这个‘气运之女’,所以根本沾不到我的身子。我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能驾驭我气运的‘大造化者’,然后相夫教子,辅佐他成就一番事业!”
无弋思韫的话让我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如花姑娘”李翠琰、一个是我娘。作为“气运之女”,这两个人都经历了克死定亲之人的遭遇,尤其是我娘经历了多次直到抑郁。
看着模样还算娇俏、气质谈吐比一般羌人强很多的无弋思韫,我虽然不确定她是不是吹牛说自己是“气运之女”,但至少能确定她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这一点和李翠琰、和我娘都不一样。我娘克死几个未婚夫后会抑郁,而她却内心强大并不把人家喊她“寡妇精”当回事。
从小自卑的我内心并不喜欢女强人,我喜欢的是施施那样的女人(当然男人都喜欢),至少也是像赵雪嫣、李翠琰那样有女人味的,相比之下无弋思韫的性格内核刚烈了一点。不过我很佩服她的眼界、谈吐和内心强大,在面对肯定是杀父仇人的一群人时,她能不卑不亢、能不感情用事,也能在非常不利的环境下通过陈述事实、合理提诉求为自己争取支持。
在这一刻,我决定要扶持无弋思韫一下。我觉得有她制衡的羌中,会比杨玉、无弋留何两大势力合流后的羌中更容易被我掌控。虽然我不想做实权羌主,但是我要为利用羌中的两大基石生意“羌中线保镖”和卖盐业务的安全稳定考虑。
在再次确定“只要对羌中的和平稳定有利的请求我都会答应”之后,无弋思韫向我行礼,表示要回到会场。她还特地让我稍迟于她回去,不要被杨玉等人立即看出来她单独找我聊过天。
我去找了李己,跟李己确认了配合甘赤留下“绣衣御史”和马匹的事情后我就回了会场。
这时候已经是午未交界时分,会场里依旧热火朝天的聊着利益分配的问题。
见我回来,金光通、李二戊和李俊驰立即找到我,他们将已经写写画画的一张白帛布交给我,然后低声跟我交流了羌人各部期望的利益分配模型。
总体来说,羌人对参与保镖、卖盐和“骏驭共享”的热情都很高,因为老羊利氏的大度,各部也就劳力输出、划分势力范围和对其余部落补贴比例达成了初步共识,目前面临的问题主要还有三个。
首先,经过羌人的初步协商,配合度不够的封养部要暂时排除出利益链条,老羊利氏建议只暂时给他们相对便宜的盐价,但不安排他们参与任何业务开展,更没有补贴,直到封养部大豪封允亲自参加会盟或去疏勒拜访主帅以示臣服。
其次,根据羌人的利益分配和补贴原则,在煮盐这一块,如果以去年的获利来看,将产生补贴缺口,所以要么要提高盐的采购价、要么要确保盐的销售量提升、要么要继续说服先零羌降低自身收益比例(目前是五成),才能支持羌中羌人各部目前议定的分配机制。
最后,在各部的商议结果中,烧当羌将没有任何生意份额和补助,目前老羊利氏不太赞成这么做,姜氏和牢俎也表达了希望还是要为了和谐考虑让烧当羌多少加入利益分配的意见。
在得到这个信息后,我暂停了会议,让各参会代表去吃点点心、喝点水休息一下。我单独叫了杨玉和老羊利氏与李二戊、李俊驰、金光通一起合议如何就未达成共识的三个问题达成最终的一致。
也是在这次讨论中,杨玉帮若零部和牢俎部要了待遇。理由是若零部地处尕斯口入羌中的要地,是“羌中门户”;牢俎部是神职部落,应予优待,以防日后掣肘。
杨玉提的这两点还是有道理的,于是我支持了他。之后我又再一次测算了各部的分配逻辑和保底金额,决定在三年内先将盐的产地收购价提高五文钱一石。
在达成共识后,我们重新复会,并就未达成共识的部分宣布方案:
首先,在三年内将盐的收购价每石提高五文钱;
其次,公共基金为煮盐收益的一半,分为十份,姜氏本部、牢俎部、若零部、离留部、且种部、儿库部和其余诸部(不含先零、研种、钟存、封养)参与分配,姜氏本部、牢俎部、若零部拿两份,离留部、且种部、儿库部拿一份,其余各小部落分一份(烧当也只能在这里面得到一点点利益)。这些收益可以兑换盐、物资或铜钱,以支持各部的发展。研种部因为有临羌道狄道的保镖收益,不参与卖盐收益的二次分配,只是享有按人年均一石低盐价买盐的待遇。
最后,就烧当羌没有获得与其部落规模相符的商业参与问题上,无弋思韫作了表态:就按现在的利益分配来,不强求利益倾斜。不过她也提出了一个期望(应该是与姜什布提前沟通好的):将姜氏本部现有的全部人口约七百人从西海南岸迁至生存条件更好的河曲北岸,烧当羌会为其提供领地及粮食供养(不求回报)。
无弋思韫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让姜氏从地缘上摆脱了先零部的控制。但是考虑到“主帅大豪”并不生活在姜氏部族,以先零羌、研种羌为首的部族并没有反对无弋思韫这个面子上好看、但会消耗很多物资的行为,姜氏也确定了在三月底将开拔往河曲。
无弋思韫当然不会一点诉求都没有,她最后向我提了一个请求:拨付他们部族一百套汉军制式装备以护卫姜氏族人安全。
面对无弋思韫的这个请求,我让所有参会者先回避(包括羊利氏父子),在只有李二戊、李骏驰和金光通的场合问她道:“你是改变主意,要让我今天就答应你条件了是吗?”
无弋思韫笑道:“不是,这个条件您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您必须答应我的事情,还是放在明天。”
“那好吧!这个事情我答应你。”我随即对李俊驰道,“去找你李己伯协调,调配一百套汉军装备给烧当部。”
见我答应了她的请求,无弋思韫笑着向我欠了欠身。她的肢体语言让我感知到这位“气运之女”已经与我达成默契:在不影响羌中和平稳定的情况下要限制先零部和研种部的霸权倾向。
第270章 纳亲固势(上)
在西羌内部河湟羌、南山羌的会议结束之后,下午未正时分,西羌代表与西域诸羌的会议正式召开。
相比西羌内部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西羌与西域诸羌的会议要捋清的事情就相对简单。
这场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在大家都遵奉“主帅大豪”、坚定“羬羊神”信仰之后,南山羌不应该再翻越南山对西域诸部进行劫掠。于此同时,当西域诸羌与塞种人发生矛盾时,整个羌人势力应该团结起来与塞种人分庭抗礼。
其实在我看来,与塞种人“分庭抗礼”这种提法挺扯的。在南山沿线,目前的状况就是塞种人被羌人追着打;但是过了疏勒,那塞种人就是绝对的强势,唐旄羌就是这样被从葱岭南麓打到羌中高原西部的。
这个主题是于阗王速弥提出的,原因显然是要让羌人诸部必须为他的城邦及“主帅大豪”驻扎的疏勒建立安全的西部边界出力,所以我也很支持他的这个说法——毕竟我们目前跟更西边的塞种人“大老虎”大宛、大夏还没什么交情。
在速弥的提议、我的附议下,羌人各部协调表示总共将提供五百精锐士兵到疏勒供我驱驰、帮我固守西部边界。这五百人将是以西羌为主从五千精兵中选拔的,选拔负责人是李己,选拔成功的士兵将成为“主帅大豪”的亲卫队,脱离原部族长期在疏勒生活。
在这个议题达成共识后,本次会议的第二个议题、也是主议题进入会议流程——“南山线”接“羌中线”的保镖业务及“骏驭共享”的开展。
商队常年走“南山线”接“羌中线”最大的障碍在于补给能力,所以这个业务的逻辑是以“骏驭共享”和加强物资补给(特别是水源补给)能力,改变往返西域的各商队的习惯。我们的目标是让商队逐步养成全年都愿意走“南山线”或走“南山线”接“羌中线”的习惯。因为其实任何一个参会的西域城邦或西羌部族都不完全理解这个业务的完整逻辑,我只需要跟他们确定落实到他们的地盘应该完成的任务和能够得到的利益。
经过元鼎元年腊月到元鼎二年正月期间六十多支下单商队的业务复盘,我组织计吏重新测算了业务标准,确定了元鼎二年的基本保镖费用标准和分配比例。我们将综合商队的规模、出发季节、速度要求、保价要求、补给需求和其它个性需求确定保镖费用,而不再是以其货殖规模、盈利预期测算每单的价格。
当然,从疏勒出发的商队在具体做业务的时候,我是有“便宜行事”议价权的,但是我也给自己的权限定了额度:只能在基准价上下三成内浮动,而在临羌要走“羌中线”往西域的商队价格则卡死,暂不给相关人议价权。不过羌中到狄道、街亭的议价权则给无弋留何放了极大的权限——可上下浮动四成(天生这一块的利润我不抽成,让他们羌人内部处理)。
在约定了分成比例后,我还着重对婼羌、临羌这两个节点的业务引导工作做了针对性布置,我让金光通牵头负责这个业务的培训和开展,也让他在羌人中招募团队运作,并给这个团队订了提成比例。在总体分成比例上,老兵营、运营策划团队、保镖团队、南山地接支持团队、羌中地接支持团队的具体分成比为五成、半成、三成、半成、一成,地接团队因补给和接待产生的额外收入由地接团队全额获得,不计入分配盘子,而这部分收入也是我鼓励他们去挖掘潜力的部分。
第二天的会议结束后,老羊利氏和杨玉又带着姜什布和唐述“端工”跟我确定了第三天仪式的流程和更改祭祀时间的具体内容。
根据他们的说法,第三天的仪式主要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烧毁“气运之女留书”;第二部分是向“羬羊神”禀告更改祭祀时间;第三部分是各部(主要是西羌)向“主帅大豪”敬献贡品表达效忠心意。
对这个流程,我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我觉得以这个会议强度,每年搞一次这个活动我会很累(在补给非常到位之下也至少要两个多月在路上),而且如果每年喝一次羊血我会反胃到想揍人。
于是我向羊利氏父子和姜什布、唐述“端工”提了个要求:西海会盟不能太频繁,明确以后每三年举行一次“西海会盟”确定未来三年的业务开展和利益分配。如果中途要临时调整政策,可让相关利益方在李二戊、李俊驰或金光通的陪同下去疏勒找我当面谈。
其实让先零羌每年主办一次会盟他们压力也很大,所以老羊利氏立即赞同了我的提议,并让杨玉安排以“主帅大豪”旨意的名义通知与会各部。
二月卅日,本次会盟的最后一天议程展开。
这天的第一个流程是我非常满意的将“气运之女留书”的原本竹简和拓本全部销毁。这个流程是杨玉嘱咐唐述“端工”临时加的流程,由头是“禀告‘羬羊神’:羌主回归,‘气运之女’的愿望达成”。
其实杨玉上赶着帮我加戏搞这个流程我是有怀疑的:李小囡平时比较憨蠢,而且“恋爱脑”,是三个对着李延年发花痴的便宜女儿之一。发完花痴几个月后,她又被杨玉的花言巧语勾搭,很可能将我自称是“飞将军之子”的事告诉过杨玉。“气运之女留书”在第一天开会前被收上来后我曾让他帮我立即烧了,而他却坚持要给我搞这个“禀告‘羬羊神’仪式”,令我觉得非常可疑。
直觉告诉我:杨玉应该和唐述“端工”藏了一份拓本,以备在翅膀硬的时候牵制我。但是其实我一点都不担心,我觉得他搞阴谋诡计还差一点:
首先,我母亲的这封遗书留在各部大豪手上三十年了,一直都没人能搞清楚写了什么,他私藏一份又能怎么样?
其次,众多大豪都看到所有的“气运之女留书”被烧掉了,如果某天他突然再拿出来,我反而可以以他不尊重“羬羊神”和企图诬陷“主帅大豪”为名义讨伐他。
再次,我被羌人尊奉的根本原因是我能帮他们赚钱致富,而且先零部其实已经拿到最肥的那块利益,如果他看不清形势企图造我的反,我直接主持把先零部的利益切割给别的部落,他的下场必定是引火自焚。
最后,我的血脉真的就是羌人、真的就是姜氏“共主大豪”姜日渥布的儿子,所以他怎么搞我都不心虚。
但是不心虚不代表我对杨玉的做法不介意。在会前被我修理后他仍然不甘心,企图跟我博弈,这更坚定了我要扶持烧当羌制衡他的决心。
其实我觉得老羊利氏挺悲催的,一个厚道人生了这么个想搞事的儿子,身边还有尤迅、尤非之父子和神棍唐述“端工”。但是为了回报老羊利氏当初挺我和一直对我很忠心,我还是决定找机会给杨玉教训后再原谅他一次,但是我会明确告诉他:那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有必要,我也要告知老羊利氏:他儿子背着他折腾了很多事,折腾到已经逼近我的底线了。
在我决定继续敲打杨玉的同时,祭祀仪式进入第二场:向“羬羊神”禀告更改祭祀时间。
这个仪式不太复杂,唐述“端工”烧了个写明用意的羊皮书,念念有辞一阵,接着是又唱又跳祝蹈祈福,表演完还让牢俎部的青年动手杀了七七四十九只羊。
看着牢俎部的青年杀羊,我深刻觉得是给他们致富太快了,让他们这么糟践东西。不过这回唐述“端工”没让我再喝羊血——如果再让我喝我肯定会按我娘遗书说的把牢俎老“端工”的账算他头上。
在这个仪式之后,神棍唐述“端工”正式宣布:未来所有臣服“主帅大豪”的羌人部族应该在二月的最后一天祭祀“羬羊神”;领地内有山的应该在二月晦日后十天持续封山七天祭祀山神。
在这个仪式结束之后,此次西海会盟正式进入最后一个仪式——各部族献礼。
各部送上的第一件礼物是“羬羊皮大衣”。羬羊的栖息地在羌海北、南山南的无人区。羌人因信仰不能捕猎羬羊,只能在冬天偶遇自然死亡的羬羊时剥皮缝制大衣,而且死亡时间必须在三天内(不然皮肉开始腐烂无法得到高品质羬羊皮),而且按照羌人的传统工艺习惯,要一公一母两头羬羊皮手工拼接才能缝制一件“羬羊皮大衣”,可见其珍贵。
这时我只以为因为获得困难,所以“羬羊皮大衣”很珍贵,对羌人说“穿大衣者会得到‘羬羊神’庇护”的话也是不大相信的。但是到我在元鼎二年的冬天第一次披上“羬羊皮大衣”后,我才深切感知了它的神奇功效——滋养原气。
除了“羬羊皮大衣”,得到利益的西羌各部也都分别向我敬献了各自领地的一些特产品。因为羌中苦寒,我也没指望他们会敬献我更多的好东西,只是让李二戊和李俊驰都做了记录:凡敬献我特产的部族,我在元鼎二年的卖盐业务收获之后要给与额外回礼。
在我以为敬献仪式结束可以再享用一顿烤全羊的时候,先零、研种、牢俎、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姜氏各送了两个美女上来。
这些美女都梳着精美的发髻,佩戴银牌和各种琳琅满目的首饰,她们大都穿着红色的绣花围裙和羊皮褂,脚踩形似小船、头部微微上翘、绣着云朵图案的羌族传统鞋履——云云鞋。
伴随着美女们的上台,杨玉笑眯眯给我解释了这个压轴的活动——给我找老婆!
看着这么多年轻的姑娘,这会儿我心里挺矛盾的。已经有九个老婆的我对再娶几个老婆是不反对的,何况有名正言顺“纳亲固势”的政治原因,娶的又是其实和自己血脉相通的同族女人。
但是也正是因为有政治原因,我很烦这些人里面有没有怀着卧底的心态或者纯粹想为本部族争取好处的心态来讹我的。看着杨玉那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甚至怀疑这些女人里面有他安排来套我真实血脉背景的奸细。
想到杨玉可能又要跟我玩心眼,我就立即作了一番思考:全部拒绝这些女孩肯定不合适(我也没那个觉悟),但是为了防止杨玉想阴我,我决定把他可能派卧底的部族都找机会拒了。
除了先零,和杨玉利益勾兑最深的是研种、牢俎和若零。在这其中,若零一世给我的感觉是很直的,我觉得他跟杨玉就是单纯的短期利益勾兑,不太可能派女人当杨玉的卧底。那么我只要拒绝先零、研种和牢俎的女人就行了。
这时候杨玉已经开始给我介绍美女,他介绍的第一个美女就是先零部姓尤的——尤迅的女儿、尤非之的妹妹。
听到这里,我立即阻止了杨玉,义正言辞的跟所有人表示:先零、研种、牢俎三部的美女,我就不接受了。我给出的理由是:先零、研种在西羌诸部中明显实力最强,而牢俎部是神职部门地位特殊,我如果再与这三部的女人通婚,对诸羌未来的和睦不利。
我的表态顿时得到了南山羌那四个小部族的拥护。见我态度坚决,老羊利氏也表态:尊重我的选择。
在拒绝了很可能会混入杨玉卧底的六个女人后,我突然想到我如果娶姓姜的不是乱伦吗?于是接着也表态:姓姜的是我同族,我也不能娶。
这时候,姜什布却拉着老羊利氏赶紧走到我近前。他告诉我:给我安排的两个姓姜的女人其实父系都是入赘姜氏的且母系血缘跟我很远,所以根本不存在“乱伦”的可能。
“主帅大豪,你也知道,我虽然娶了六位妻子,但是至今没有一个孩子。自三十年前您和您的父母随八百精壮嫡系族人失踪后,我们姜氏一直人丁单薄,这次您务必要接受我们的供奉,为姜氏部族传宗接代啊!”姜什布颇感慨道。
姜什布说完,老羊利氏也上前向我保证:这两个女孩都是入赘男丁的后代,其母系也与我父亲姜大山“出了五福”。为了未来姜氏有更多血统纯正的后代,希望我不能拒绝姜氏的这两个女人。
听姜什布和老羊利氏都这么说,我仔细端详了一下姜氏给我安排的这两个女人。
当我仔细看了这两个女人,我立即收回了之前的话,决定笑纳这两个名义上与我同族的女人。
这两个女人的年纪差距其实挺大。年轻的那个一眼看去就是豆蔻年华的美少女。姜什布告诉我:这个姑娘叫姜月牙,今年十四岁,她的外祖父是蜀郡汉人入赘、父亲是陇西汉人入赘,所以其实她更多的血统是汉人。这个姜月牙长得也更像汉家姑娘,身高中上、体态婀娜,五官也非常精致,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与赵雪嫣的眸子有得一比,而其整体的五官面貌虽不及施施,却也稍胜我妻子中长得最好的李翠琰一筹。
更难得的是:这个姜月牙一看就是个温柔听话的姑娘,眉眼里尽是纯真和善良,不见局促与造作,更不见丝毫的戾气或狡黠。
第271章 纳亲固势(下)
在姜什布介绍完姜月牙之后,我就笑着将她招到我身边。
月牙不卑不亢的款款走向我,对着我露出微微的笑容,用清脆悦耳的羌语对我说道:“尊敬的主帅大豪,您好!我是姜月牙,以后就是您的妻子了,希望您包容我、疼爱我!”
虽然我的羌语不算好,但是月牙说得很慢,吐字也很清楚,让我听得非常明白。在那一刻,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姑娘会是我疼爱一生的好妻子。
我笑着对姜月牙用不太标准的羌语说道:“跟我回疏勒生活,可以吗?”
姜月牙笑着没说话,眼眸真的弯成了月牙的样子,很欢乐的冲我点头,看着那么可爱!
当月牙在我的身后站好,姜什布又给我介绍起那个年纪较大的女人。不似姜月牙和其她几个女人,她的衣着略显朴素,绣花围裙是淡粉色和黑色相间的,云云鞋的图案也没有别的姑娘那么鲜艳。
不过,这个轻熟女也是那么的好看。如果不是年纪略大,她的颜值应该不逊于姜月牙。她皮肤雪白,肤质细腻完全不似羌人,而且她的眼睛比月牙更大、更圆、更亮、更有神韵,眉眼五官也与姜月牙有五、六分相似。
姜什布告诉我:这个轻熟女叫姜云华,今年二十八,比我小两岁,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她的前夫是若零部的人,成亲几个月就因病去世了。因为没为前夫留下子女,依羌人习惯,姜云华被发回娘家部落孀居。
“‘主帅大豪’,您别嫌弃她嫁过人。”姜什布道,“云华从小就是我们部族里出名的人美心善脾气好!如果我们部族还能找出第二个颜值比得上她、血统又适合给您当夫人的,我也不会把她敬献给您!”
看着颜值不逊于李翠琰、赵雪嫣的姜云华,我笑道:“没事!我自己现在的九个老婆有七个是寡妇改嫁,我不会嫌弃的。”
当我表达不会将孀居轻熟女姜云华退货后,老羊利氏又分别领着各部大豪向我介绍了另外八个要给我当老婆的女人。这八个姑娘的年纪都不大,小的十四、大的十六,颜值没有姜月牙和姜云华突出,脸颊上也都泛着“高原红”,但都是青春年华的处子,我看着还是挺满意的。
在介绍完所有女人后,姜什布跟我补充了一段让我有点炸裂的信息:姜云华是姜月牙的亲姨妈,因为姜月牙的父母早亡,寡居的姜云华一直扮演着姜月牙养母的角色,姜月牙对姜云华的称呼都是“妈妈”。
听说这个消息,我有点纠结——同时娶母女相称的姨妈和外甥女的确感觉上挺奇怪的。但是看着这对美女的神仙颜值,再想到他俩一直相依为命的状态,我忍住了把姜云华退货的冲动。
在我收完这十个新老婆后,老羊利氏告诉我:虽然是指婚纳亲给“主帅大豪”,他们希望羌人传统的迎亲仪式还是要搞的。除了二婚的姜云华,其余九个姑娘的“开口酒”、“小定酒”及“大定酒”不能免,至于聘礼,不用我出,他们都准备好了,流程也可以简化,今天就办“开口酒”,三月初一“小定酒”、三月初二“大定酒”,三月初三就可以把姑娘们带走了。
考虑到李己和甘季配合搞马、抓“绣衣御史”、等待郦东泉等商队股东碰面也都还需要一、两天,我当即同意了老羊利氏的意见,表示:毕竟是明媒正娶,一切按照羌人的婚俗来。
就在老羊利氏准备开始搞“开口酒”仪式的时候,无弋思韫上前道:“恭喜‘主帅大豪’纳亲十一房!”
不等我说话,杨玉嗤道:“无弋思韫,知道自己是‘寡妇精’就不要来厚着脸皮破坏‘主帅大豪’纳亲的氛围。知道你们烧当羌一贯带进不带出,但是所有部落多少都供奉对了‘主帅大豪’的心意,你们烧当羌好歹也有万人之众、又坐拥河曲之富,最后一毛不拔,真的有点不体面了!”
“是啊!”一旁的无弋凡也阴阳怪气道,“她还故意把大豪纳亲的数字数错!主帅大豪本来是十桩纳亲‘十全十美’,结果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十一桩——命舛数奇了!她这是故意的?还是刻意的?”
面对杨玉和无弋凡的挑衅,无弋思韫道:“谁说我们烧当部要一毛不拔了?”
“你弟弟啊。”杨玉道,“我昨天和今早问了他两遍,他都告诉我:没有!”
“他小孩子做不了主,你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无弋思韫反问道。
”问你啊?传出去别人又说我内涵你们烧当部‘寡妇精’当家,说我挑衅欺负你们哦!“杨玉笑道。
无弋思韫并不理会杨玉,走到我身前道:“主帅,你还记得昨天答应我的吗?”我点点头,她又道,“我将要孝敬您的供奉必定是对未来羌中和平发展有利的,您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放心吧,不会!“我回道。其实这时我也有点好奇:想知道无弋思韫到底会敬献什么给我。
只见无弋思韫脱下了脚上的宽大棉履,露出穿在里面的喜庆祥云图案云云鞋,又迅速脱下素色的外衣,露出穿在里面的红色绣花围裙。
接着,无弋思韫笑着来到我身前。不等我反应,她就捉住了我的双手,目光炽热的看着我,大声道:“烧当羌无弋思韫要敬献‘主帅大豪’的贡品就是——我自己——无弋思韫。”她顿了顿道,“我就是今天‘主帅大豪’的第十一房纳亲,十一——主帅大豪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从此我无弋思韫生是‘主帅大豪’的人,死是‘主帅大豪’的鬼!”
当我与无弋思韫四目相对,她对我保持着美丽的微笑,眼眶里却湿润着。我知道她并不是如青年男女似的爱慕我而决意嫁给我,但是我又无法开口拒绝她的请求。
“主帅,您不能娶她!”杨玉道,“她是‘寡妇精’,已经克死三个男人了!”
杨玉的话刚说完,无弋思韫厉声喝道:“那些想僭越我‘气运’的男人怎么和‘主帅大豪’相比?告诉你们,我不是‘寡妇精’,和‘主帅大豪’的母亲一样,我也是‘气运之女’!”
撂完狠话,无弋思韫依旧目光柔和的看着我。看了一刻,她幽幽开口道:“萨妮、姝姬!”
不大一会儿,两个也穿着盛装嫁衣的羌族少女各端着一整盘沉重的细软向我走来。这两个羌族少女谈不上十分美艳,但在羌人里也算颜值相当高的。
待两位少女走到我和无弋思韫面前,无弋思韫道:“主帅,这是妾身为您准备的陪嫁——萨妮、姝姬和细软都是!因为她俩力气有限,只端上来一小部分,我给自己准备的嫁妆总共有三百万钱!”她看着我微笑着话锋一转道,“如果你相信他们说我是‘寡妇精’,那你给我个名份就好了!萨妮和姝姬以后可以代替我为您生儿育女!”
无弋思韫说到这里,我笑了。不是为多了仨媳妇、三百万陪嫁开心,而是我真的很欣赏无弋思韫的勇气!
在被先零、研种针对,又只剩她和年幼弟弟苦苦支撑的情况下,嫁给我是她破局的最好出路。我知道,她昨天说的投靠钟存羌只是说说。我了解过,之前和她定亲的三个男人都是钟存部的,钟存部内部也并不喜欢她。除非烧当部真的是彻底投降归入钟存部,钟存部应该不会为了她公开和先零、研种开战。即使她率部投降,钟存部可能也就是在得了河曲之地后做做样子,随便打打说打不动作罢,那时候他们寡姐孤弟就一点办法没有了。但是嫁给我她就彻底破局了、至少短期内先零和研种碍于我的身份和姜氏部族被他们供养不敢动他们,这样她就可以熬到弟弟长大。
我故意半搂着将无弋思韫揽在身侧,笑着对众人道:“我现在的九个老婆要么克死过男人、要么克死过未婚夫,但一个也克不到我!哪里有什么‘寡妇精’?那是男人自己造化不够,早夭歪怪罢了!”
我说着故意将目光转向唐述“端工”道:“您帮我给思韫‘望望气’,她是和我娘一样的‘气运之女’吗?”
唐述“端工”煞有介事的看了无弋思韫一阵,摇摇头道:“不是!其实‘主帅大豪’,先零部和我们牢俎部敬献您的女人才是我‘望过气’的‘气运之女’!”
当唐述“端工”这么说,我彻底判定:他还不如他的叔叔老“端工”,是个彻头彻尾的神棍。
我笑着道:“如此甚好!依照羌人旧制,姜氏大豪是不应该干涉羌人各部族事务的,所以我娶‘气运之女’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如我爹娘那样因‘气运反噬’早夭。在这里我就做个主:我将先零部的两位‘气运之女’许配给唐述‘端工’;同时,我将牢俎部的两位‘气运之女’许配给杨玉‘豪帅’!”
“主帅,不可!不可!不可!”杨玉忙道,“杨玉今生非小囡不娶!”
“行!你能这么说我也不好再为难你,但我未必会让小囡嫁给你!”我笑道,“无弋凡,牢俎部的两位‘气运之女’许配给你!你若拒绝,狄道的生意就再议吧!”
当我说完这些,一旁的无弋思韫坏笑着看着我。我回头一看,连侍女萨妮、姝姬和姜月牙、姜云华都在偷笑。
这时,无弋思韫再度走上前转过身对诸羌首领道:“各位费心为‘主帅大豪’纳亲,无非是为了‘固势’,让‘主帅大豪’能感受到你们的真心臣服、未来给你们的部族争取更多的恩赐。但是若真的要‘固势’,光纳亲嫁娶是没用的,得你们自己发自内心、确实真心臣服。这几天我见了你们对‘主帅大豪’的态度,虽不差但绝谈不上能配得上‘固势’的臣服!”
这时,刚被我乱点鸳鸯谱要娶俩女神棍的无弋凡不悦上前,准备开口。在无弋凡开口之前,无弋思韫道,“大侄子(无弋凡虽然年纪比她大,但比她辈分小一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虽然将自己‘纳亲’给了主帅大豪,却也未必见得我的臣服就到了‘固势’的地步,对吗?”
无弋凡点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这话本就是你先说的。”
“那我告诉你们:烧当羌现有成年在育龄的‘河曲马’一千五百七十一匹。我的嫁妆不止三百万钱,还要加上一千匹‘河曲马’。如果不是姜氏部族要迁居河曲、我们需要一些战马保障他们的安全,我会将全部一千五百七十一匹‘河曲马’作为我的嫁妆奉献给‘主帅大豪’!”无弋思韫顿了顿铿锵道,“‘主帅大豪’不是傻子,究竟谁只想占他便宜、谁真心臣服他,他心里会有一杆秤!”
无弋思韫不仅惊呆了众羌人首领、也惊呆了我。
“河曲马”,羌马品质之冠,体型大、负重强、耐力好、灵性足、不娇气。“河曲马”品质略逊大宛汗血马、与乌孙西极天马、龟兹龙驹不相上下,且因为好饲养为群马性价比之冠。
不过相对于其它名种马,“河曲马”核心产区范围小、种群数量少,一匹“河曲马”种马在大汉卖到六十万钱轻轻松松,以目前的供求,普通成年“河曲马”也能卖到三十万钱以上。就以三十万钱一匹计,无弋思韫的陪嫁价值超过三亿,几乎是烧当部的一大半财富。
无弋思韫要将自己纳亲嫁给我其实也是一笔生意——一笔她必须做了才能扭转局面的生意。而且她觉得光嫁给我还不够,还要下血本让我不得不领情、不得不接受她的入股邀请。
当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看准一桩生意,并敢投一大半身家去送礼、打关系,对这个生意志在必得的时候,他大概率会是最后的赢家。
在这一刻,我决定真的要把无弋思韫这个有魄力的“气运之女”娶回家!不是觊觎她的陪嫁、而是我觉得她一定能做我的好帮手!纳亲固势,在整个羌地,我觉得也只有无弋思韫理解这句话并践行之!
在我的一再确认下,“老姑娘”无弋思韫以“自己进贡自己”的方式做了我老婆。被我“乱点鸳鸯谱”的无弋凡和唐述也被迫莫名其妙娶了两房媳妇。
元鼎元年的二月卅日,我一下子多了十一个老婆(其实是十三个,加上陪嫁的萨妮和姝姬)。在这其中,无弋思韫、姜云华将是我羁绊数十年的债,姜月牙更是几乎陪伴了我整个后半生的爱人。
第272章 以和为贵
在无弋思韫表示将以一千匹“河曲马”为陪嫁后,所有羌人部落首领再没人敢反对她将自己敬献给我纳亲。
在“开口酒”仪式之前,老羊利氏立即准备了羌人聘礼必备的咂酒,又准备了一定数量的物资给献出女子的各部落。因为我退了六桩婚,无弋思韫的聘礼倒也是足够的。因为她的陪嫁多,我让老羊利氏给了她四倍聘礼,两个陪嫁的侍女萨妮和姝姬也都得到了正常份的聘礼,算是以这种方式向羌人宣布了我今后将会“罩着”烧当羌。
“开口酒”结束之后,老羊利氏私下找到我,说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四部也打算临时筹备一些陪嫁,以示对我的臣服,问我要不要接纳。我告诉老羊利氏:臣服是放在心里的,之前他们已经给过供奉,不用反复给。
”在整个羌中层面上,我不主张大家都像烧当部那样供奉我。但是烧当部为什么这么做,你作为‘共主豪帅’应该想想。”我顿了顿,对老杨利氏道,“都是同族同胞,不要总是逼人家,要以和为贵!”我说道。
老羊利氏听完我的话思考一阵,点点头道:“好的主帅,我一定贯彻您的以和为贵!”
三月初一,按照羌人纳亲的流程是“小定酒”,而这一天除了是月头之外还是个很重要的节点:包括五名“绣衣使者”在内的张骞使团的另一部分人将到达西海。
在这天一早,我先让李己去见了郦东泉、马骏等我们随着使团的后队一起开拔来西海的人马,先内部协调好如何处置那五名“绣衣使者”。
这个协调主要是听取马骏的意见。我以为马骏会倾向于让我像处理他和马仲达、马少华、宗荣一样,想办法把这五个人收服,在他的监督下为我效力,但马骏的意见是:统统杀掉。
按照李己转告我的马骏的意思:这五个人都是“刘猪崽”的死忠,也是“绣衣使者”部门精挑细选放在张骞身边的人。他没有任何把握去说服这些人投靠我们,而这些人回去老兵营、张骞、他本人都可能会有麻烦,麻烦更大的则是还留在山丹的那些人。
不过我知道张骞的本意不是杀人,我也答应张骞会“养着这五个人”,所以直接杀掉是不合适的。而且根据之前张骞、韦贤等人的反馈,这五个人也并没有掌握与老兵营相关的核心机密,只是如果让他们回去,张骞扣下五百匹马给我和帮我们的商队以“外交商品”为由办免税会不好解释。所以综合考虑之后,我还是决定把他们留在羌中。
我找来羊利氏父子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四部的大豪。我是以老羊利氏昨天跟我说的四部希望再向我进贡嫁妆引入话题的,我告诉他们:要表达对我的忠诚真的无需再对我敬献物资。羌中环境艰苦,我这个羌主本来就是应该让他们过得更好、而不是来分他们物资的。但是眼下有一个很好的机会让他们表达对我的忠心:大汉使团里有五个企图挑拨皇帝和张骞大人关系的坏人,张骞大人不想让他们回到大汉。而我又即将和张骞大人开展深度合作,所以我打算把这五个坏人留在羌中,分别留在先零、若零、离留、且种、儿库五部单独关押看管。这些人不需要供着,给他们碗饭吃饿不死即可,如果张骞大人那边有别的计划通知我,我再通知他们。
南山羌四部立即对我表达了会遵照我的要求去办的意思,杨玉也随即表示一定会配合我处理好。杨玉提出让他的好基友尤非之专门负责看管最重要的那个“坏人”,并安排盐池底部只有一个出口的地牢关押,南山羌四部也表示会安排得力的人去专职看管、找最坚固的牢房关押“坏人”。
午后,郦东泉、马骏和张骞的使团、我们之前出发的商队股东郦逸、贡宽、王赟、蔡伯等先后抵达西海。
我首先召集了马骏、郦东泉、甘赤、杨玉四人聊如何处理何沙等五位“绣衣使者”。马骏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全部杀掉。他告诉我们:何沙应该在路上已经认出了他(他那个年轻时从马上摔下来而造成的略微跛脚的状态和外八字的步伐太有辨识度)。在羌海行进时何沙已经向他发出了“道家密语”联络他,为了哄五人“赴死”,他也假装卧底回了何沙等人的信息。
马骏说的这个情况超出了我之前的预料,但是本着遵守对张骞承诺的原则,我还是说了我希望的处理方式——先囚禁。当然,我也希望让马骏再判断一下这五个人有没有可能像类似宗荣那样被我们说服,毕竟“以和为贵”。
“说服是不可能的。”马骏道,“我还是希望你杀了他们以绝后患。但是如果你答应过老张,那就先监禁他们也行,不过一定要看守牢靠!”
“放心吧!”杨玉道,“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看着杨玉如此积极的表态,我不由又有了个隐忧:这小子会不会借着这五个“绣衣御史”在手又想着跟我博弈?不过我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了解这里面的款曲,他不敢赌。他最多以为这些人是掌握了张骞要和我“走私”的证据而被扣押,这几人回去是能扳倒张骞还是只是会让张骞被大汉皇帝批评教育,他也搞不清楚。更何况我跟他提过搞定张绵驿不仅为了西域贸易的走私,更是为将来将西海盐弄去大汉的更多地方作必要铺垫,他在这个事情上找我麻烦就是找自己未来财路的麻烦。
杨玉不傻,他想要的是提纯盐的配方和烧当羌的河曲地盘,但是不至于、也没胆子和我撕破脸,特别是老羊利氏还健在的情况下。
其实我也没打算永远把那五名“绣衣使者”留在羌中,我想等三年后的西海会盟时再作处置。那时候羌中的安定程度、烧当羌与先零羌、研种羌的博弈情况、张骞是否还健在等都将是我做出调整的重要参考因素。
于是在甘赤、杨玉退场之后,我跟马骏、郦东泉和李己交换了意见,说了对五名“绣衣使者”处置的真实想法。
我告诉他们在答应迎娶无弋思韫、接受她的巨额陪嫁之后,我现在的指导思想就是让羌中保持安定,到三年之后的“西海会盟”时再作打算。
听说我一下子娶了十三个老婆、特别是无弋思韫还带了天价嫁妆,郦东泉和马骏都是艳羡无比。特别是马骏,他告诉我:田媚儿一直还是对他爱理不答的,也不肯收他的卖身契和牙牌。
李己故意道:“我估计卫夫人真正喜欢的应该还是郦老板。郦老板风流倜傥,这次生意做完回大汉身家也必定暴涨,未来买回在冯翊的祖宅不在话下,那时候跟卫夫人真的是门当户对了!”
“老己!你再胡说我跟你急啊!”马骏道,“自文君姐姐之后,我就只一心一意对我主家了!而且你们都没在楼兰过冬,我主家一个冬天都没提几次东泉兄,所以你显然是胡说!”
看着有点上头的马骏,郦东泉道:“放心,我不跟你抢媚儿!不然你还不得天天找机会拿枣木杆打我!”
“他疯起来可不是拿枣木杆打人那么简单!”我笑道,“他会在营地下芒硝,害我们全部拉肚子的!”
马骏道:“东泉这次赚得盆满钵满,回去大汉什么样年轻美艳的老婆娶不到?”
“还真是!”我笑道,“东泉,什么名门望族之女其实意义不大,找个模样好、性格好能跟你好好过日子的最重要!不行让贡宪给你想办法在定陶搞几个他那俩小妾一样的‘特供’才好!”
“你俩别拿我打趣了!”郦东泉道,“这趟我回去散完货就要跟贡家、王家、蔡家谈新的合作方式,还要去开发王恢、壶充国、郭晟他们的合作路线,争取秋天出发冬天就到羌中,明春就再去西域,哪有时间搞那些鸟事?烦那个神还不如到了疏勒让道一帮我安排西域歌舞伎!”
听说了疏勒有“西域歌舞伎”,马骏本能的脖子都伸长了。不过他思量了一阵,还是忍住没问我。发现我们都在笑着看着他,他忙转移话题道:“其实我觉得无姤夫人是真关心东泉,在楼兰过冬的时候最挂念东泉的就是她!要是不知道是他家亲姐姐,我还以为……”
“以为你个头!”郦东泉骂道,“你脑子里想着‘西域歌舞伎’怕我们点破了拿我堂姐来打趣是吧?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啊!小心我也找根枣木杆夯断你的腿!”
马骏讪笑道:“开个玩笑嘛!我腿早断过了,不需要你来夯!”
见马骏老实了,郦东泉道:“道一,你帮我照顾好堂姐!这两年不是她一直关心着我,别说赚钱,我人都要撑不下去了!”
“放心吧!”我回道,“无姤姐也是我的好嫂子、好姐姐!”
这时李己道:“要不是我家母老虎凶悍,无姤又是李椒家的,我倒是贼喜欢她的性格!”他顿了顿又道,“媚儿小娘子也不错,去年我护送她来回枹罕城,亲见她对亡夫那份深情,加上她性格又那么温柔,我也很是喜欢!”
“老己,你就嘴巴逞能吧!”我斥道,“等回了疏勒我非告诉嫂子,让她带着射月和斩月一起揍你!”
马骏和郦东泉对李己的言论也甚是不满,随我一起抨击李己。
李己道:“好好好!就许主帅娶几十个老婆,我说说都不行!苦命啊!”他顿了顿对马骏道,“罢了!咱们先去抓‘修道的’吧!”
等李己和马骏离开,我召唤来郦逸、贡宽、王赟、蔡伯等商队股东,并喊来了李贤良一起开会。
我让郦东泉和各股东对了将运回大汉的最终货殖清单,并约定清楚其中的权益归属。因为基本确定将获得高于预期的巨大利润,且我在最后时刻帮他们搞定了回大汉的报税、路引,所有股东的心情都很好。
我故意问了在过程中曾有动摇的贡宽、蔡伯第二轮西域贸易是不是还会参加。这两个人给我的回答都是肯定的,而且都表示必须还是跟我们原班人马合股。
对于即将加入贸易的壶充国、王恢、郭晟等,我也没瞒着诸股东,我告诉他们:如果这几个人还是要借“奉祀君”和贡家的特权、要王御史(王贺)罩着,那么贡家和王家自然还是会在那份里占股份,但是如果人家自己关系通天,不需要他们罩着,咱们就不能强求他们带所有人一起合股。王赟和贡宽都表示很合理,理解我的说法。
之后,我又提醒了所有股东:我们曾经答应在“优先级”利润里拿出一成给所有参与此次贸易的职业经理人,我还在会水遭遇匈奴袭击后答应用老兵营的部分利润来抚恤死伤者,这两个承诺我们都要兑现。我告诉股东们:我们已经赚了很多,应该适当地分一点给参与的职业经理人,要有“以和为贵”的思想,我们的这个生意才能做得更长久。
因为这些承诺都是股东们自己曾经做出的,而且就兑付义务而言老兵营的份额最大,所以没有人反对我的意见。
最后,我重点找郦东泉和贡宽谈了个事情:利用我们的贸易利润,供养一些类似韦贤这样其实目前志向不在当官但迫于生计要为刘猪崽效力的儒家清流。
我让贡宽带话给贡辅:我觉得我们应该拿出一点贸易利润来供养这些有学习天赋的清流儒生,使他们能更好地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里面的很多道理我不能说太明白,其实这是为将来与更高级别的官员建立联系铺路——我不相信韦贤这样瑕丘江公的首席弟子辞官后会一直不当官,毕竟他师爷、师父都曾经是帝师级别的存在。我要通过不断地资助这些人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立场,让他们从忠君爱国变成卫道爱国,就像我最后把韦贤的思想扭转的那个方向。
当然,可能其中很多书生得到资助后就真的不出山了,但是其实即使这样我们也不吃亏:一方面,不可能每笔针对读书人的投资都要回报;另一方面,当儒家体系和稷下学者们不止一代受到过我们的资助后,我们在潜移默化中获得的影响力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贡宽和郦东泉都不一定懂,但是“老人精”贡辅会理解我。
出乎我的预料,王赟立即就理解了我,他当即表示:未来资助儒生和稷下学者的奖金池他们王家也是要参股的。
在与所有人议定了“以和为贵”的各项事宜后,五位“绣衣使者”何沙、孟弛、陈封、田淳、柳建在被马场苑设计现身后遭到了我们的低调逮捕,使团那边甘赤也给所有其实都是张骞亲信的人做了解释。
三月一日“小定酒”、三月二日“大定酒”都很顺利,接下来我要面临选择的是第一晚由谁侍寝。
已经将陪嫁备齐的无弋思韫对这个第一夜的“陪侍权”看得很重,她几次找机会给我带话:她希望成为我第一个宠幸的羌族老婆,如果我能让她如愿,她会安排萨妮和姝姬一起陪我,让我享尽齐人之福。
但是,考虑到羌中诸部的“以和为贵”,我不想把烧当的位置抬得那么高、那么快。当然也是出于本心,我选择了姜月牙作为我的第一夜侍寝者,也就是羌族传统意义上的“羌人正妻”。
选择姜月牙做我的“羌人正妻”后,我也给了无弋思韫礼貌的解释:把烧当抬得太高并不是好事,请她理解。无弋思韫很聪明,立即向我表示:理解我的做法。
因为赶着在“开拔纪念日”前回去疏勒,我决定三月三日就开拔返程。
开拔前,杨玉带了好些物资表示要和我一起走,去“感动”李月娥、迎娶李小囡。我告诉他道:“这次我太赶,你就别跟着了。想清楚‘以和为贵’以后再去也无妨。”
只见这时杨玉匍匐在我脚下,掏出一份“气运之女留书”的拓本羊皮卷道:“主帅,都是唐述‘端工’的主意,我错了!我今后保证将‘以和为贵’作为在羌中做事的唯一准则!”他说着将羊皮卷扔进了炭盆,羊皮卷瞬间化为灰烬。
“你夏天再来吧,那时候小囡就满十四岁了。”我回道。
第273章 羌管悠悠
三月初三,我带着新纳亲的十三个羌族老婆和陪我来西海的原班人马返回疏勒。这趟回程,我们的人马和补给需求减少了很多,虽然少了张骞使团的五百匹大宛马,却又多了无弋思韫陪嫁的一千匹河曲马,运力比来时更加充足。
为了在南山羌祭祀山神之前离开羌中,我们在羌族向导的带领下走了另一条更短的羌海往西域去的路线——配拉泉山口。配拉泉山口在尕斯口以东,距离西海约一千五百里,出了配拉泉山口往伊循还有约一千三百里。
西海到配拉泉山口的一千五百里我们不停换马充分补给仅用了五天时间,三月八日从配拉泉山口启程往伊循途经雅丹地貌,加之羌族老婆们也开始受不了马背上的颠簸,我们的行军速度明显放慢,一千三百里走了八天半,在三月十六日午后才抵达伊循。
我们在伊循休整了半天,并与在此等候我们的李四丁、楼兰大将军尉迟等碰头。
时隔不到一个月,伊循的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尉迟的执行力很强,他动员了楼兰国内、婼羌及周边包括他自己部落在内的散居羌人超过三千人来到沿着且末水的伊循至扜泥一线定居,沿途原本的荒地也都已经种植了农作物。
因为之前李癸经伊循时为了押送军资调配了二十车骑,而军资与于阗、且末交易后车骑都留给了李四丁节制,我决定让李四丁以车骑带着我的羌族老婆随小弥多、于阗王速弥等不用赶时间的人以正常偏快的速度行军,我则带着李己和老兵营悍卒们以测试“骏驭共享”极限速度的状态往疏勒赶,以期务必在三月晦日前赶回疏勒。
因为有了小半天的休息时间,在伊循的那个夜晚是从西海开拔以来我相对最轻松的一个夜晚。
入夜,连日赶路的疲惫让李己部骑兵和羌人老婆们早早入睡,我却在计划着回疏勒后的种种布局,难以入眠。于是我走出帐篷,伴着皎洁的圆月,来到户外踱步。
伊循坐落于且末水南岸,东临蒲昌海沼泽,西面不远过扜泥就是流沙东边缘。三月中旬的伊循日间温度已经很和暖,但是因为地处沙丘边缘,夜间还是露重霜寒。被冻到发抖的我赶紧回帐篷穿了熊皮大衣(羬羊皮大衣放在羌人的贡品里一起打包了,我没想到暮春时节还能穿上这么厚的衣服)。
伴着皎洁清冷的月光,想起这一年的忙碌,我觉得自己还真的是得到了“天命”的眷顾。
我蓦地想起去年的三月十六日,正是那一天我无意间听说了施施对提升舞蹈技能还有执着追求。在那之后,我决定让她去长安。如今回想起来,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了很久很久。
此时的伊循还不是日后那个被我打造成屯田补给重镇的“米兰古城”,入夜后的这里万籁俱寂,只有且末河水淙淙流淌。
在清冷的夜风中,伴着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我的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施施那绝世的容颜。若没想起,便没想起;一旦想起,思念如洪水决堤。
在我正思念施施不能自已的时候,寂寂夜风中传来悠扬的笛声。那曲子悠扬婉转又如泣如诉,让我更加感怀与施施的飘散分离。
我顺着曲子的方向缓缓踱步,脑海中在思忖是否过去听过那曲子的旋律。
经过反复回想,我终于想起在十多年前,我获得小黄的那天,张骞曾让他自带的乐人演奏过那个曲子——《摩诃兜勒》。张骞当时说那个曲子是从大月氏领地大夏带回来的,但是曲子的源头却是陇上、河西一带的古羌人乐曲,所以乐师演奏这个曲子用的是羌笛。
相比张骞的乐师演奏的《摩诃兜勒》,耳畔的这一曲似乎更加婉转清幽、更加悲悲戚戚,以我的判断来看,应该更接近其古早的特征。
因为此地已经被我安排尉迟集结了大量的羌人移民,所以在这里听到这个曲子并不出乎我的预料。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顺着羌笛的悠扬声线去寻找那个吹笛人。
跟随着羌管的声线,我从营地外向北缓缓走出两里多,随着笛声渐渐显豁,且末水的流水声也渐渐清晰。
终于在且末水边一块一人高的大石下,我看到了那位吹奏羌笛的乐师。她不是在这里参与开发、耕种的羌人,而是我带来的人——已经是我夫人的无弋思韫。
无弋思韫一边吹奏羌笛,一边倚着大石仰望苍穹。此刻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完全与羌笛的乐曲融为一体,那表情看似毫无波澜,却又隐藏着无尽的少女心事。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庞和鲜艳的羌族服饰上,仿佛将她雕琢成顶级于阗玉打造的碧人。
我轻手轻脚走到无弋思韫面前丈许处,静静微笑着听着她的演奏。她并没有立即看到我,直到一曲奏毕,她才略显吃惊的发现我一直在倾听她的吹奏。
“主帅,是奴家吵到您休息了吗?”无弋思韫略感歉意道。
“当然不是!”我笑道,“我在思量些事情没睡着出来走走,结果就被你的羌笛声吸引走了过来。”我顿了顿道,“你这首《摩诃兜勒》吹奏得好极了!只是这么多天骑马奔波辛劳,你怎么不早点休息呢?”
“反正明天起我们就乘车慢慢走了啊!”无弋思韫笑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离开羌中高原,这里比羌中地势低了很多,空气也清新许多,我一点都不感觉累呢!”
“那就好!”我笑道,“疏勒城比这里地势略高,但比羌中也要平缓很多,你去那边生活应该也会很舒坦。”
“能跟随主帅,妾身去哪里都舒坦的。”无弋思韫笑道。
“你已经是我的妻子,私下里不用再喊我‘主帅’,叫我相公就好,或者跟我的汉族妻子一样叫我名字‘道一’。如果都不习惯,你按照羌人的习惯叫我‘阿尕’、‘若都’都行。”
无弋思韫笑着站起身,将羌笛收入怀中,道:“好啊!阿尕。”说着张开双臂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当然!”我说着也伸开双臂,将无弋思韫揽入怀中。
“阿尕,我刚才吹奏的那首曲子其实不叫《摩诃兜勒》,不过月氏人的《摩诃兜勒》是这首曲子改编的。这首曲子叫《陇头水》,它的作者是劓母娘娘、也就是我们西羌的老祖母、无弋爰剑的妻子。”无弋思韫顿了顿道,“爰剑和劓母的家族原本都生活在陇上,他俩本是青梅竹马,生活安逸。后来秦国占领了我们羌人祖祖辈辈生活的陇上,爰剑和劓母都是那时候做了秦人的俘虏,劓母还因为反抗被割去了鼻子,被扔在荒野里自生自灭。劓母虽然顽强的活了下来,但整天只能披头散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后来爰剑摆脱秦人的奴役逃出来,于河湟荒野中重逢了劓母。他不介意劓母的丑陋娶了劓母为妻,并决心组织一盘散沙的羌人反抗暴秦。在羌人大会上,劓母用羌笛吹奏了这曲《陇头水》,用悲壮的旋律激发起羌人的斗志,最终羌人在爰剑大豪的率领下为西羌争得了现在的生存空间!”
无弋思韫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她微笑着看着我道:“阿尕,其实你也可以做爰剑大豪!甚至你可以做更厉害的雄主‘冒顿’单于!”
看着一脸认真的无弋思韫,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咱们先多赚点钱过过好日子,称王称霸的事情不是你阿尕擅长的。”我顿了顿道,“不过你放心,阿尕以后不会让别人再欺负你!”
无弋思韫笑着朝我点点头,将娇小的身躯靠进我怀里,道:“好的,阿尕!”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听说你给小羊利起了个汉名叫杨玉,你也给我取个汉名好不好?”
“无弋思韫这个名字挺好的啊!”我笑道。不是推辞,我真的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思韫是羌语‘智慧’的意思,确实不错。但是‘无弋’不好!”无弋思韫柔声道。
“为什么?你祖上无弋爰剑、祖父无弋烧当不都是羌人中赫赫有名的大英雄吗?”我不解道。
“是的!但是‘无弋’的本意不好!”无弋思韫道,“‘无弋’是古羌语里奴隶的意思。因为爰剑先祖曾做过秦人的奴隶,这个姓就一直这么传下来了。”
“这样啊?”我恍然大悟道,“要么你随我姓姜,叫姜思韫如何?”
“不要!”无弋思韫立即嗔道,“我可不要和您的‘月牙大夫人’一个姓!”她思索片刻笑道,“要么你还是叫我无弋思韫,但是你得下个禁令,不准别人喊我这个名字,别人只能叫我‘思韫’。”说到这里,无弋思韫满眼深情的望着我道,“我只做你一个人的‘无弋’!”
说完,无弋思韫面颊微红闭上了双眸,她踮起脚尖,将温润的唇贴在了我唇边。
在这一刻,这个姑娘在我心中的第一印象——女强人的形象颠覆了。我知道她是为了部族的生存不得已“自请纳亲”给我,但是这样的深情又让我如何拒绝?
当这个甜甜的吻酥麻了我的舌尖和唇腔,在我内心里无弋思韫已经成为和赵雪嫣、李翠琰、嬴婉儿等一样的我的妻子、我的家人。
吻罢,无弋思韫搂着我的肩道:“阿尕,你闻到什么香味了吗?”
得到无弋思韫的提示,我闭上眼用鼻腔深深吸了一口气,的确有淡淡的幽香被我的嗅觉感触到。
当我点了点头,无弋思韫立即像个小女孩一样嘻笑拉着我的肩膀往且末水上游、幽香飘来的方向走去。我们走了大约一里地,眼前出现了一大片盛放的花林——木本的淡黄色杏花与草本的白番红花相间的花林。
伊循的杏花在三月盛放,而白番红花则已经进入花期后段,花林的地面上铺满了红白相间的落花。
看着满地落红,无弋思韫将身子靠在我怀里,脸上浮现出悲伤的神色。
我以为她只是伤春悲秋,笑道:“花落花开本就如此,你又不是小女人,怎么也这么善感?想培养我当‘冒顿‘单于的雄心呢?”
她勉强笑了笑,道:“我那都是说说的,阿尕你能带着我平静生活、顺便能让弟弟和族人们得以保全就谢天谢地了。”不等我回答,她又道,”阿尕,你觉得这两种花的颜色、香味是不是和梅花很像?”
我点点头道:“确实颇为相似。”
这时无弋思韫已经又取出了羌笛,道:“阿尕有兴趣让妾身再为您吹奏一曲《梅花落》吗?”
“好啊!”我笑道。
无弋思韫走向一棵高大的杏树,在树影斑驳中笔直站立,开始演奏羌笛古曲《梅花落》。《梅花落》的曲调高亢又略带悲凉,曲中之意仿佛充满乡愁又仿佛伤春悲秋。
其实无弋思韫吹奏羌笛的水平只能算得中上,不但远远无法与李延年相比,也比不上一般的专业乐师。但是此刻,月光映照下的她是我心中的碧人儿,所以我听得还是很动情。
一曲吹毕,无弋思韫的脸上竟滑落两颗冰冷的泪珠,她幽幽开口道:“去年这时,我随父亲、弟弟在河曲看着梅花飘落,吹奏的也是这首曲子。”
虽然我知道她这时这么说“婊”意很明显,但是我还是着了道。我英雄感爆棚,将她一把抱在怀里,道:“放心吧,在羌中谁敢再动你的族人,就是和我这个‘主帅大豪’作对!”
我说着握住无弋思韫的手,这才发现衣着单薄的她小手冰凉。我赶紧脱了熊皮大衣披在她身上,然后将她的双手捉在手心,帮她呵气取暖。
伊循的夜晚的确是春寒料峭,呵了一会儿,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无弋思韫见状赶紧将羌笛别在了腰后,将熊皮大衣敞着整个人贴在我胸前,让我与她一起取暖。
因为不像之前拥抱时有大衣和羌笛的阻隔,这回拥抱我能清晰感受她丰满身材带来的温软。
“阿尕,你其实还是挺怕我那个‘寡妇精’的名声的,对吗?”无弋思韫双眸含情看着我笑道。
“我可不怕!”我说着将无弋思韫一个“公主抱”横抱入怀,快步往营地走去……
在伊循的这一晚,我宠幸了第二位羌族老婆——无弋思韫。作为“气运之女”,与她同房的气运滋养感觉与李翠琰颇为相似。而且,无弋思韫居然比胖丫姐乌雅雅更愿意服务,这让我喜出望外。在气运滋养下,我的精力得到了激发,由此顺便也临幸了陪嫁丫头萨妮和姝姬。
第二天一早,我召见了先零羌留在伊循的联络人员,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回一趟西海,带话给杨玉:如果我小舅子无弋哲韵有任何不爽,他杨玉就不要来疏勒找我求娶李小囡。
我这个表态当然是被无弋思韫的温情折服而做,但是我觉得这和我基本立场并不冲突。
无弋思韫本想继续骑马陪我一起返回疏勒,但是我没同意。不过因为前一晚的深情旖旎,我与她的感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三月十七日至十九日后晌,我带李己和一百骑兵用两天半时间疾驰八百五十里至且末,稍作休整后于三月廿日、廿一日两天时间绕开流沙前进六百八十里到精绝水源头、南山山麓的戎卢,又在廿二日、廿三日沿着南山山麓两天行进六百五十里经渠勒到达于阗。
廿三日晚,当进入于阗王室为我准备的宽敞客房,我盘算起这近一年时间里我已经跋涉了超过两万里,终于还剩最后的一千多里,我就可以暂时安顿下来。
我蓦地想起了一年前的今天是施施和李广利、李延年开拔去长安的日子,不禁又挂念起施施。我让郦东泉卖完货物给李三丁的费用里包含了施施他们兄妹的生活费,但是我知道那些钱到他们手上至少还得几个月,不禁又心疼起施施。
我心道:“转眼一年过去,施施也已经满十三岁了。不知道她在长安过得怎么样,舞技是不是如愿精进了?在李延年的照顾、卫青的关照下总不至于挨饿受冻吧?她心里有别的如意郎君了吗?还记得我这个道一哥哥吗?……”
当我再细细思想失去施施到底换来了什么时,无弋思韫那在月光下吹奏羌笛的身影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这时我不得不确认:那个精明干练的“气运之女”已经走进我的心里。因为对她的感情,我在处理羌人问题上的态度也会发生变化。
第274章 消除分歧(上)
为了争取早日回到疏勒,这轮返程我们大胆尝试了之前没有商旅走过的路线。
从且末出发后,为了绕开流沙,我们经戎卢、渠勒到达于阗的这一段路并不是商路“南山线”的传统路段,全靠提前的备马和补给加上全队规模只有百来人、水源补给需求小才能达成。这条路线的摸索成功也成功开拓了未来“南山线”的替补备选路线。
在比计划提前两天到达于阗后,我们后面要走的于阗经皮山到莎车再从莎车到疏勒的路段是“南山线”上最好走的一段路,更是元旦前后商队走了数遍的路段。这段路全程一千一百余里,以目前的补给能力四天内可达。
因为时间上肯定来得及,为了让马匹得到休整喘息,除了黎典、乐晋等数骑斥候要提前打探并布马,我和李己部骑兵准备全部留在于阗休整一天。
这时的于阗王速弥人还在我们身后,廿四日晚,于阗贵族、我的亲家母于阗国王后和我未过门的儿媳丽娑等热情接待了我们。
在于阗国休整一日后,我们于三月廿五日开拔,在略放慢行进速度的情况下用四天时间在三月廿八日来到疏勒边境的桢中城休整。
三月廿九日就是今年的三月晦日,也就是老兵营从陇西开拔一周年的纪念日、《十诫》第四条里被我称为“我们要铭记这一天”的日子。
卯时,我们从桢中城出发,在辰时末即赶回了营地,终于与阔别近半年的妻儿、干妈和一众留在楼兰过冬的老兵营同袍相聚。
稍作休整,我顾不上旅途劳顿,立即全面视察了阔别两个月的营地。
在阳成注的主持下,“乌石塞”的建设已初具规模,目前搭建的永久性建筑已经能容纳老兵、后勤、妇孺超过一千五百人居住。
自从半个月前大部队携带从楼兰弄到的石料、木料和劳力分批抵达疏勒后,营地的建设速度明显加快,在西北偏北给我预留的我和妻儿们居住的木石混合结构的永久建筑也已经开始建造。
按照阳成注的设计,北面取自楼兰北山和从楼兰王宫拆迁的大部分石料要用于加固北面的崖壁和建设了望塔,了望塔高度将与北面悬崖顶高度持平,距离“乌石塞”地面约三十丈。
了望塔下每隔十丈设计有“传声筒”,塔内可驻扎二十到三十名士兵,在塔外的悬崖顶面向“北山线”和商路西行线的方向各放置投石设施两架,为防误伤营地,投石设施的抛石角度被锁死在不可能投到营地建筑的范围。
我视察时了望塔已经搭建完毕,只是因为旁边的加固石墙还没弄好只能容纳五人以内了望。
阳成注还告诉我:目前“乌石塞”上给老弱妇孺居住的建筑未来的规划用途多为仓储空间,等“北河坂”开发完善后会让老弱妇孺腾挪走。
当我问及“北河坂”的开发进度时,阳成注告诉我:大约十天前弥多城主那边帮助开发“北河坂”的队伍已经完成了方圆五里的树木砍伐、土地平整工作正式撤场了。目前是李壬、李大戊在带着一部分人做前期开发,“北河坂”以南葱岭北河水源地目前由李庚的部下在负责把守,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听阳成注这么说我觉得有点不太对,因为在我的规划中“乌石塞”也好、“北河坂”也好,都应该是阳成注统筹负责的,为什么“北河坂”那边阳成注插不上手了?但是好在那边交付也才十天,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我决定还是先去看看“成纪之野”的春耕情况。
因为不想让小黄过度奔波且赶上春天小黄的发情期,我往返西海骑乘的都是别的马,小黄一直留在营地与青骢牝马恩爱。这时的青骢牝马和三匹龟兹牝驹、三匹焉耆牝马、五匹月氏牝马都已经被小黄弄大了肚子。
经过一个春天的纵欲和放养,小黄这会儿体力不比跟我去一趟西海强多少,略显吃力的驮着我前往“成纪之野”。
“成纪之野”这时已经完成了春播,萧仰带着我的几个年纪较小的便宜子女还有几十名较早来营地的人正在田间劳作。
我走近询问,李志远和李怜怜告诉我:萧仰正在组织他们种苜蓿。苜蓿是西域特有的植物,号称“绿肥”,可改良田间土壤的肥力,苜蓿成熟后还是马匹非常喜欢吃的饲料。
这时“成纪之野”的建筑都已施工完成,已经成了祁志成老伴、我丈母娘的定陶女工刘氏正在牵头组织女工们养蚕。
刘氏告诉我:因为彩桑树冬天刚刚嫁接,其余桑树种、蚕种又给了焉耆和于阗不少,今年的主要工作就是恢复蚕种数量和等待彩桑树成长。我让她不必着急,我对在西域恢复陶缣生产的过程是有耐心的。
在问刘氏工作开展情况的同时,我还问了她们的生活情况。刘氏告诉我:她家“老头”在楼兰休整以后身体还挺硬朗,女工们也都已经找了老兵婚配,大部分人关系都挺融洽,只有两、三对还要磨合磨合。当年那三个随母亲一起“自典”给我的小姑娘也有两个与营地里年龄相当的子弟订了亲,只有何小荷每天忙忙碌碌但独来独往。
在刘氏的指点下,我看到了远处默不作声劳作的何小荷。想着小荷那个漂亮、泼辣的母亲何氏死在了我们西迁的路上,我心里也充满惋惜。
我走近何小荷问了她生活状况,她一边采桑叶一边告诉我她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她。她现在变得很成熟,跟我相处的态度也是不卑不亢的。但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心疼她。
因为大部分马都被我调走实验“骏驭共享”的极限供给能力,这会儿的牧场大都是骆驼和暂时没有劳作任务的龟兹犎牛及刚从温宿交付的六百头羊。
为了持续保持运力,在大部队向疏勒行军的过程中老兵营又沿途购买了几次骆驼,此时的牧场已经有骆驼七千多头,加上轻骑和车骑配备的战马及飒仁焉支团队的马,此时在马仲达、马少华和宗荣等人的打理下牲畜密度已经很大。
马仲达等人看到我过来先是问了马骏的情况,我告诉他们:马骏正在回来的路上。
当我问他们目前这些驼马还需要多大面积放牧时,马仲达告诉我:目前这块地肯定是不够的,这里只能让驼马溜溜弯,住住屋舍,草料供给大半消耗都要靠额外购买。
当我告诉他们焉耆马、龟兹龙驹、月氏马和五百匹大宛马、一千匹河曲马即将来到的时候,马仲达对我道:“主帅,那你得赶快和疏勒城主那边协调新的牧场,不然这些马根本养不下。以我的推算,不谈牲畜繁殖,要养好目前的七千多头骆驼、一千头犎牛、六百只羊、五千匹马,至少得现在四、五倍的牧场。”
马仲达的话让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路上攒下偌大的家业固然是好,但是疏勒附近之前未曾承载过如此大数量的牲畜规模,所以我需要赶紧找弥多商量多要土地来放牧这些牲畜。
提到牲畜放牧,我又联想到一个问题:我们的耕地也未必足够。老兵营开拔时有三千多人,虽然路上有老兵去世、家属病逝、战损减员和派驻合作伙伴地盘留守,但是一路上也有乌文砚团队、飒仁焉支团队、流民亲戚、“义从胡”和小月氏右沮渠部等的不断加入,总体人口应该比开拔时还要多。再加上一千楼兰劳力和即将过来的数百羌人护卫,营地的长期人员规模妥妥的会超过五千。如果说增加几千过往商旅三个月的补给都会让弥多城主担心疏勒的供给能力,那么增加五千常住人口的补给,我就完全不能指望弥多城主了。更何况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粮食去支撑商旅业的生意。
想到此处我立即找来萧仰,我要让他测算目前方圆三里的农田是否够保障营地的粮食安全。
萧仰的结论是:显然不够。目前春耕一季只够产出养活一千五百到两千人的口粮,如果未来优化改为种冬小麦加一季粟,在确保肥力和灌溉的情况下可以产出养活三千到三千五百人的粮食,这还是不遇到灾年的情况。
在我看来,为了应对营地持续发展、灾年保障、商旅补给、对外贸易等因素,我们需要至少养活一万人的口粮,也就是说——至少需要现在大小三倍到四倍的耕地。
“其实李壬副帅已经在和弥多城主协调此事了。”萧仰道,“据说他正在考察基地。”
“是吗?详细的情况可以和我说说吗?”我问道。
“我只负责打理这里的三千亩田地,别的事情没让我插手啊!”萧仰无奈笑笑道,“李壬副帅回来后就把工作都接过去了。”
其实我对“李壬副帅”这个词有点感冒,但是在萧仰面前我显然不好表现出来。
于是只是问道:“蒯韬现在在忙什么?”
“蒯大哥在忙着对商旅业的账。”萧仰道,“李庚百户和李壬副帅让他别的事情都不要管了,就把他帮您代管营地期间商旅业的账对出来。”
听萧仰的口气,结合阳成注方才的态度,我隐约感觉到蒯韬、萧仰、阳成注这三个才加入老兵营的人应该是在我走之后受了委屈。
我觉得以李壬的性格应该不至于让他们受委屈,让他们受委屈的人多数是李庚。而且我直觉感觉李庚可能已经带着李壬破坏了我和弥多城主之前建立的生态——李壬考察的新耕地多数是想强抢、至少不会按照我和弥多之前的契约精神来。
想到此处,我先好言安慰了萧仰几句,然后忙召集了李癸、李己、李大戊和之前留守的许楚,试图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回到营地,我先跟他们说了我收服蒯韬、萧仰、阳成注三人的经过,并很明确的说了他们仨和在开拔前加入我们的二大爷训练的人及李三丁一样,都是二大爷的珍贵遗产,更是营地现在亟需的难得人才。
并不知道情况的李己首先表示:今天的晚宴上他要和这三个人好好喝几杯,未来还指望阳成注给他家设计个好房子。其余三个人多少有数我为什么要这么说,都是默不作声。
沉默了一阵,李大戊先开口承认了阳成注的能力,特别是在建筑设计方面的专长是他不能比的。接着,李癸也承认萧仰非常熟悉西域的农事规律,是他在屯田方面的好帮手。最后,典伟说了在我离开、老兵营整体还没回来的一个多月里,蒯韬代行营地主官的职责将所有事情安排得都非常妥当。
“主帅,庚爷与蒯韬起冲突时我就在场。我是一直拉着的,不然庚爷的拳头就打到蒯韬脸上了。”典伟道。
李己忙问道:“什么?他们为什么起冲突?”
“当时庚爷到了,壬爷还没到。庚爷要让蒯韬交权,蒯韬问他是不是壬爷,他说他是庚爷。蒯韬说主帅您让他跟壬爷交接,庚爷就不爽了要揍蒯韬。”典伟顿了顿道,“那天我把庚爷拉住了,两天以后壬爷也顺利和蒯韬完成了交接。不过几天前,庚爷和壬爷又来找我,庚爷说怀疑蒯韬跟弥多城主在商旅业那边的账有问题,让我出来作证。您知道,我懂啥账目?我只说蒯韬管营地管得挺好,庚爷就骂了我一顿,又要找机会去揍蒯韬。结果是您干妈义大夫说了话,说让他们把账目对清楚,不能冤枉人,这才没闹出更大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对李己、李癸、李大戊道:“蒯韬如果不是要报答二大爷的知遇之恩,凭他的能力回大汉去大行令衙门复命,下次出使就是中郎将级别的,俸禄千石起步,比我还高!”
“算账这个事情我知道。”李癸道,“因为进出账笔数太多,中途还有直接抵粮食的、有几笔买卖的尾款也直接从那个现金流里走的,还挪用了‘歌舞伎’的未发提成,账目是有点乱。但是当时我也跟老壬、老庚说了,进出账都有凭证,因为我们的总军资不在,货殖是你打算继续往西卖的他肯定不敢动,所以只能东拼西凑付钱,不像是中饱私囊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瞎搞冤枉人?”我有些不悦道。
“义大夫就是我喊去的啊!”李癸道,“老庚脾气起来,我们当时在疏勒的人,也就义大夫能劝住他吧?”
第275章 消除分歧(下)
虽然我知道以李癸的性格,这么做是他必然的选择,但是我还是很不满意这个结果。
“这是什么话!”我的火气立马上来了,厉声道,“《十诫》你们都怎么背的?《十诫》第九条:我们要团结诚实,每个人要如实、完整的向主管和主帅汇报完成的工作、见到的事情以及其它是非曲直,绝不能歪曲、欺瞒和陷害栽赃。你明知道老庚和老壬针对蒯韬当时不阻止、事后不主动告诉我,还要等我来问吗!”我顿了顿道,“其实阳成注和萧仰没有跟我告状,蒯韬我更是面还没见到。我只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就知道他们受了委屈,你们在营地和他们一起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感觉!何况账目本来应该是你老癸的管辖范畴,你就让他俩去逼蒯韬算账,不挺身而出吗?蒯韬的专长是外交,可不是算账!你们这么搞,人家会觉得我们老兵营就会整人!”
李癸给我说得一言不发,李大戊道:“主帅,这个事情我也有责任!其实你刚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但是我也没勇气和老壬叔提。”
“我觉得这个事情根子还不在李壬!”我说着愤怒的看着李己道,“你怎么看?”
李己摇了摇头道:“我先去找他谈谈吧!”
隔了一刻,李癸道:“我去找老壬聊聊。”他说着对李大戊道,“你陪我一起吧。”
“正好,你们问问老壬,咱们营地何时有了个‘副帅’?”我冷道。
“那个是疏勒的谟兰翻译的问题。”李癸道,“弥多那边要有个称谓给老壬,谟兰针对老壬的地位,觉得称呼他‘副帅’比较合适。”
“然后你们也觉得挺合适,老壬就做了‘副帅’了是吧?你问他想把李陵的左辅旗授予他,还是他有能耐去找李绪把右弼旗要回来?”我说道,“你们找老壬、老庚聊的时候要跟他们明确个事情:我们未来的发展方向不是军队,而是商队,未来如果真有‘副帅’那也是有能者居之,而不是资格老者居之!”
说完这些,我稍稍冷静了一下。见李己、李癸、李大戊都面面相觑、默然不语,我觉得自己的话有点重了。
于是我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今天是我们开拔一周年的日子。你们还记得不记得,在开拔之前,丁叔和老戊为了百工之人能感恩戴德为我们所用,不惜以身入局?我们几个,就算加上二戊、三丁、四丁能做的事情始终有限,没有聂文远、班回、廖涣这些能人一路辅助,我们能顺利抵达疏勒吗?现在,二大爷放在使团的蒯韬、萧仰、阳成注的能力不比那些匠人、后勤辅助人才中的任何一个差,老壬、老庚却要针对人家、你们还旁观不制止,这样怎么行!”
“主帅,您说得对!”李癸道,“我们这就去找他俩聊聊,让他俩来跟您道歉!”
“不是给我道歉,是给被他们整的人道歉!”我回道,“还有,他们跟弥多城主在谈的增加耕地、牧场的事情,你们谁知道细节?”
李癸道:“别的我不清楚,只是听说您曾经答应弥多城主,即使是荒地也会给他们一成收益。李庚说绝不认这个帐,不行就像打鄯善三世一样,把弥多打服!”
“放他娘的屁!”这回李己也怒了,道,“老庚这是打仗成瘾了吗?天天要打人!我们和弥多他们已经关系很融洽,他想胡鸟搞什么!”发泄完,李己对我道,“我这就去敲打他!”
李己说完便起身拉着许楚去找李庚去了,李癸、李大戊也向我告辞要去找李壬聊聊。
我在营地问了一圈蒯韬的下落,才知道他正在城中刚修好的市场盘账——因为李壬嘱咐计吏们先盘聂文远带回来的卖盐的账,蒯韬没人帮忙已经盘了好几天账了。
我再次骑上小黄来到疏勒城中新修好的贵族礼堂改造的市场,打听了几个人就找到了正在算账的蒯韬。
算账的蒯韬眉头紧锁,因为不自觉的舔润毛笔,嘴角黑了一大块,完全没有了纵横捭阖的气度。
我在蒯韬面前站了很久,他才抬头看见我。
“主帅!您回来啦!”蒯韬尬笑道,“可惜我算学不精,代您主持工作这段时间的商旅业账目我盘了几天,都没啥头绪。”
“术业有专攻,账不该你算!你的职责是把所有进出账凭证留好上交,自有计吏去盘清楚。”我回道。
“可是副帅他们说我‘涉嫌贪污’让我自证,这怎么办?”蒯韬道,“那个黑锅,我背不动啊!”
“首先,老兵营没有什么副帅;其次,谁主张谁举证!谁要说你贪污,让他来举证拿出证据才对!”我回道。
“您这个道理才是正理!”蒯韬笑道,“主帅,既然现在营地吃穿用度都是用的公账,我和阳成注、萧仰能不能把积蓄也拿出来入股?等我们身无分文了,总不会再有人怀疑我贪污了吧?”蒯韬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他俩没资格,我好歹是老丞相训练的懂‘篆体密文’的人,让他俩入股到我名下如何?”
我知道,蒯韬这是在被我安抚之后向我表达忠心。但是因为我明确说过“出了玉门关就不再接受入股”,所以我思考了一下道:“我曾说过出了玉门关就不再接受个人入股老兵营,所以你们的忠心我只能心领了。不过,你知道我这里还有三千多万的货计划卖往安息,这个差事必定是你来挑大梁完成。眼下咱们的军资所剩应该不丰,你们的私房钱可以和货殖一起充入这次贸易的本金。”
听了我的安排,蒯韬面露感激的神情——他当然知道丝绸尖货去安息的增值率,而我这个安排显然是要给他们大实惠。
“其实李庚百户对我有成见我也有责任。”蒯韬道,“那天我做完事情拉着阳成注、萧仰和许楚大下午的陪我喝酒——酒是前一天客人没喝完的,没花营地的钱,但是在李庚百户看来总是不爽的。”
我点了点头,道:“那是我制度没定好。但即使你有不对,他也没资格在没我的授权下让你交出位子、甚至想殴打你。”
“李庚百户是行伍出身,有点脾气我能理解的。”蒯韬道,“不过他和李壬副帅要是对弥多城主提推翻您之前议定方向的事情就不好了。”
“嗯!咱们赶紧去找一下大弥多!”我回道,“还有,老兵营没有副帅,以后你不要再这么称呼李壬。”
我带着蒯韬立即去了城主府,大弥多见了我挺惊喜,也有些许不安。
我开门见山告诉大弥多:不管最近老兵营里谁找你谈过什么,我们的合作以我之前和你议定的协议为算,我回来之后一切认我说话。
得到我的保证,弥多的脸上顿时有了笑容。他跟我说:他见我的营地来了那么多人和牲畜也知道之前“成纪之野”那点地肯定不够用了。他跟贵族们商议后有个想法,想把葱岭北河南岸方圆百里的无主土地都交给我们开发,而且他也不需要我们交一成收成,他只要我们答应他另一个条件作为交换:将他们在疏勒商旅业的分成比例提升到四成五(风俗业分成比例不变)。
其实弥多看重商旅业是我非常愿意接受的条件:商旅业虽然现金流好,但一城一地的商旅业上限有限,相比沃野数百里的土地,我肯定选择土地,何况只是让渡区区五厘的利益。但是作为精明的商人,我还是跟弥多城主还了一口价:将葱岭北河以北“北河坂”东边缘到疏勒城西门两里长两里宽的荒地要来作为未来的建筑开发区,同时取消“北河坂”的开发限制。
我告诉弥多城主:“北河坂”到疏勒城西方圆四里的土地将来的开发将大部分用于商旅业的发展,其未来收益也会计入商旅业的股份。同时,“北河坂”的开发我们一定会遵循生态原则,如果生态破坏造成葱岭的罡风直吹疏勒,首先受灾的不是疏勒城,而是我们的营地,所以他根本不必担心。
大弥多思考了没多久就答应了我的要求,于是我们当场签订了新的契约。
离开城主府,我带着蒯韬回到营地,这时候李壬已经在营地等我。
李壬其实并不是什么性格霸道的人,他与蒯韬的矛盾大半原因还是受了李庚的唆使。
在被李癸、李大戊劝说后李壬当即向我检讨:首先,他没有很好的把握分寸,委屈了新投奔的人才;其次,他并没有想当什么“副帅”,他从今天起会在所有场合制止别人称呼他“副帅”;最后,他安排计吏先算聂文远那边的账确实是因为那边的账目更复杂,不存在他要为难蒯韬,但是他还是希望蒯韬能把自从我离开疏勒让蒯韬代班到和他交接的这一个多月的账目算清楚。
我告诉李壬:他说的前两条自我批评,我接受,我相信蒯韬也不会再与他有芥蒂。至于第三条,我也不反对,但是请他也按同样的规则把他和蒯韬交接后到昨天的账全部做给我,一天做不完,我一天不跟他交接、他就要多做一天的账,到全部做完为止。同时,既然他不让蒯韬用计吏帮忙,他自己也不许用计吏帮忙。
听我这么安排,李壬才彻底认怂。但是他还是问我:如果蒯韬确有贪腐行为怎么办?
于是我借着这个机会喊来了营地所有主簿、计吏,让他们用半个时辰核对了蒯韬留下的全部出入账凭证。
在计吏、主簿确认凭证完整后,我召集了老兵营全体主官和聂文远、班回、蒯韬一起开会。
在简单复述了事情来龙去脉后我当众告诉李壬道:“我们应该借着这个例子从此给类似事情定个规矩以消除分歧。在出入账凭证完整的情况下,谁主张、谁举证,业务干部只有义务提供收支凭据、没有义务做账,你要对蒯韬有怀疑,你就把账算清楚了再怀疑;你要是听某人说的有怀疑,就让某人帮你把账做清楚再说!”
接着,我告诉所有人:“疑罪从无”、“谁主张谁举证”是老兵营未来的制度原则,怀疑不能凭空指责,被怀疑者也无须自证,无论是谁,要指控人就要拿出证据。
说完这些,我当着众人对李壬道:“老壬,你我在老兵营的位置,就如同大汉朝堂上的丞相和御史大夫。我是丞相,负责业务开展;你是御史大夫,负责业务审计。从今天起,你也别当什么‘副帅’,我给你个职务叫‘营御史’,未来你负责一切营地收支的审计、监察工作。”我顿了顿道,“但是这个审计、监察工作的规范要按我说的原则来。你一方面要监督业务干部和服务业务的主簿、计吏在开展业务时留好所有进出账目的底根;另一方面也要让直属于你的主簿、计吏能核对、复查这些底根,并形成证据闭环。”说完,我当即分配了五名主簿、五名计吏给李壬直管,让他从此专职负责账目审计。
我的这个安排表面上是以重新梳理工作流程的名义给李壬赋予了审计监察的权力,其实也是立即剥夺了他二把手“假司马”的权柄,让他专事审计监察。
并不是我有独断专权的倾向,而是李壬虽没有本质问题,但确实无法胜任全面的二把手。给他一个“营御史”的具体职务并明确工作流程,对他来说也是解脱和找到发挥特长的舞台。
其实日后李壬在这个岗位上做得的确不错,在认识错误后做了一套比较完整的审计检察工作流程,虽流于程式化但应付日常审计完全够用。
在李己的批评劝说下,李庚在开会时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制定了监察审计原则后,蒯韬主动承认自己工作时间饮酒有错。对此我也向所有人表达了我的观点:按我的思路,做完本职工作后可以稍稍偷闲。但蒯韬的确有错,因为他的偷闲是饮酒,而饮酒后很难确保应付突发事件。以这次的事件为警醒,日后我们也要制定日常工作规范,约束、禁止类似事件再发生。
至于李庚针对蒯韬及后面唆使李壬剥夺阳成注、萧仰新地块的参与权,本着消除分歧的初衷,我并没有继续深描,就此低调揭了过去。
在“开拔日”聚会结束后,李庚被我派去负责营地外围、特别是北山线方向和向西往葱岭山口方向的巡逻、戒备。让其保持军人原本的工作性质是李庚乐意的,但是其实在营地转型的时期让他做这个,对他的未来并无裨益。
我不可能让每个丘八都完美地转变为精明的商贾,但我不能允许队伍的主流思想有分歧、不能允许有人凭借资格老欺负有能力的新来者。我要通过一切必要的法、术、势消除队伍的分歧,让不符合发展方向的人去尽可能不影响队伍大局的位置。如果他还不反思,将被我继续边缘化直至淘汰,这是我日后一贯的治理思路。
不过,我是讲情面的。对于为“老兵营”付出过的元老,只要他们有自知之明,不持续地制造队伍的分歧,我会给予其足够的利益,让其发挥余热或体面养老。
第276章 帅旗飘扬
在通过明确李壬的职责、公开批评蒯韬“工作时喝酒”并确定要制定营地安顿后的工作细则后,我向营地主官们宣布了一件喜事——也就是我刚刚与弥多城主达成的老兵营获得了“北河坂”的完全开发权、“北河坂”东边缘至疏勒城西方圆四里的开发权以及葱岭北河南岸方圆百里的开发权。
我告诉大家:有了这三块地的开发权,未来保障我们的生活空间、突破商旅业发展瓶颈和确保营地粮食安全、突破畜牧规模意义重大。我让李癸、李大戊要带着蒯韬、阳成注、萧仰、班回、廖涣等仔细研究、规划这些土地的开发顺序和用途,并就建设进度、劳力分配、资金预算等作初步规划。
为了让主官们对我们获得的土地有明确的认识,我带着大家去了阳成注办公的地方,在阳成注之前精心打造的沙盘上标注了已经属于我们的“乌石塞”、“北河坂”和“成纪之野”,然后又把新获得的“北河坂”东边缘方圆四里商用地和葱岭北河南岸的方圆百里土地作了标注。因为那片方圆百里的土地太大,已经超过了沙盘界限,我只能告诉他们:那块地的大小不少于十个“成纪之野”或“北河坂”、七十个“乌石塞”。
当得知我们成了“大地主”,老兵营主官们都非常开心,因之前的不愉快插曲造成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
趁着人齐,我首先找到聂文远,问了他卖盐的事情。
根据聂文远的叙述并参照李二戊、李俊驰交给我的西海盐出库的记录,我们在元鼎元年的冬天共计卖出有利润的盐超过八万八千石,除去产地成本、运输成本和流民亲戚的工钱,获得利润一千三百万钱左右,其中物资、粮食等约价值五百万钱(物资的大头给了羌人)、五铢钱和碎银价值约八百万钱。
为了运输物资和优化运力,聂文远将骡留在了休屠泽、义从胡牧场、右沮渠支遁部和楼兰城等地,带回疏勒的是均价五千钱的八百头骆驼,花去约四百万钱。
另外从楼兰出发时携带的蒲昌海盐卖了五十多万钱,差不多正好抵扣了队伍的路费食宿消耗,从河西返回时他们采购了三百万钱的灰陶,扣除路上的损耗,进入西域后在楼兰、焉耆、龟兹等地贩卖赚了差不多两百万钱,另外我们入股休屠泽的六百万钱在休屠泽团队卖掉咸鱼、腌肉后已经可以回款三百万钱投资本金,这次也交给了聂文远团队带回来。
由此,聂文远团队共计带回骆驼八百头、现金价值九百万、生活用品及粮食价值五百万(其中粮食为精面粉两千五百石价值五十万钱和价值五十万钱的干肉),其余以流民和羌人自家纺织的普通麻布、动物毛皮、药材、日用容器等为主。这些物资因为销售溢价空间不大,都送回了营地。
同时,因为回程时驾驭驼马的人手明显不够,聂文远以“便宜行事”权招募了流民青壮二百人,目前和这些人谈的是只管吃住,工钱等老兵营发薪后再以预备役的薪资结算,但贸易过程中的提成可以发、在河西的家人也可以享受平价买盐的待遇。
虽然详细账目还没有捋出来,我还是当着所有主官对聂文远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我告诉聂文远:元鼎二年秋的私盐生意继续由他牵头执行,届时让他带着团队由“南山线”接“羌中线”从临羌到陇西、河西,在卖盐的基础上继续优化其余卖往陇西、河西的商品及从陇西、河西弄回西域贩卖的商品。
我的计划大致有四条:
首先让他每年做一次类似郦东泉从西域买品质一般的马匹去汉地贩卖、在回来时将牲畜优化成大汉与西域差价没那么大的骡、驴、驼之类。
其次,对于在西域没有差价甚至可能价格倒挂的日用品疏勒营地明显已经超量的(比如普通毛皮制品),先放在类似休屠泽之类的我们合股场所的仓库保存起来,等待时机在汉地贩卖或作其它用途。
再次,找到来回贩卖商品的“动态最优解”(灰陶太容易损坏且贩卖太多饱和了之后价格会下降)。
最后,在方便时要兼顾其余合作伙伴商品的协助运输(如山丹的胭脂土、郦东泉商队的部分商品)。
除了这四条,我还给聂文远提了个原则:已经开拓成熟的地区的盐尽量让合作伙伴去销售以减小核心团队的风险,不要计较路费和分销售提成给合作伙伴。
和聂文远交流完,我的关注重点就来到了干妈义姁负责的医者工作。
就如同在楼兰分别前干妈义姁给我打的“预防针”:经过大半年的迁徙,在冬春交界这个老人最容易过世的时节,许多在这一年透支了元气的老兵都没能挨过那一关。
在随我们从陇西开拔的三百六十七位老兵中,顺利抵达疏勒的只有两百一十七人,其中还有二十二人只吊着一口气,只有一百九十五人保持了健康。而在这其中,祁志成是唯一年过七旬者,六十五岁以上者也仅剩五人。
在过完老兵的损失后,我表现出非常沉痛的状态。我带着所有主官去走访已经在永久建筑中安居的老兵和仍在治疗中的老兵。
当我自责的表示这场西迁让老兵们损失惨重、我这个“主帅”罪过很大时,所有老兵、哪怕是吊着一口气的都在安慰我。他们告诉我:西迁给了他们希望和尊严,更让他们体会到李家军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爱。
缅怀完老兵,我又让干妈义姁和李壬统计了迁徙过程中士卒、后勤及家属区的战损。老兵营士卒的战损主要来自在会水遭遇匈奴袭击和在楼兰打的三场仗,总共造成(含预备役)的将士战死八十八人、伤残二十三人。另外在途中家属(不含老兵)因匈奴劫掠及各种疾病共计死亡六十五人。
在得到这些数据后,我给李壬加了个任务:统计老兵营迁徙途中罹难者的具体名单和埋骨之地,并制定永久墓穴的埋葬方案。我同时明确了迁徙途中伤残的二十三名战士享受伤残老兵待遇。
干妈义姁还告诉我:在迁徙途中,老兵营共有四十名婴儿顺利降生,还有许多流民家的姑娘嫁进老兵营。
由此,我又给李壬加了任务:统计整个营地、特别是新加入人员的全部花名册,包括新生婴儿、流民女眷、休屠泽、义从胡、右沮渠支遁部、飒仁焉支团队、马骏团队、为贩盐服务的流民亲戚等新加入我们的人,楼兰的劳力也要全部统计进来;同时也要统计我们派驻大汉全境、陇西、河西、西域、羌中各地的留守团队的人员清单。我告诉李壬:名单一定要全面、详细,姓名、民族、年龄、性别、亲属关系、身份、特长、身份归属(属于某老兵营家族或工籍、奴籍等)……所有信息必须完整,如果是月氏人、匈奴人、焉耆·龟兹人、塞种人、羌人还要把汉语翻译名和母语名对照(让蒯韬协助李壬完成以消弭之前的隔阂)。
我同时给蒯韬、班回和廖涣分别新分派了一个任务:未来疏勒商旅业的相关对接和“北河坂”东缘方圆四里土地的具体建设由蒯韬负责、葱岭北河以南广袤荒地的开发工作由班回牵头、赤河·葱岭北河及乌石塞下山泉溪流等水网的综合利用和开发由廖涣牵头负责。
在给李壬及蒯韬、班回和廖涣布置完任务后,我特地和干妈义姁、无姤姐、田媚儿三位在营地除了妻女外与我最亲近的妇女聊了一会儿,说了些赞扬她们路上不辞辛苦的暖心话,还特别对干妈义姁表达了诚挚的感谢。
见我能专门安慰她们,三位女性都很开心,都表达了跟着我西迁无怨无悔的情绪。无姤姐还专门问了商队目前获利情况和郦东泉回汉计划的一些细节,当得知我们的货殖获利颇丰时都表达了将身家交给我是非常明智决策的观点。
在安抚完内部团队后,我又让李壬、李癸、李大戊、蒯韬、班回、干妈义姁和无姤姐陪我一起走访了其余各时期加入我们的团队。与此同时,我让所有后勤、伙夫要准备一场盛大的晚宴,以迎接我们的“开拔日”纪念活动。
我们走访的第一个团体是我一早已经拜访过的定陶女工。我肯定了我与她们的缘分、更肯定了她们一路走来的坚定和对工作的认真负责。
按照之前的承诺,我让李癸集中交还了她们所有人牙牌——虽然这个牙牌在西域没有实际的用途,但是那是让她们恢复自由身的象征。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特别说了个事情:那几对和老兵目前还在磨合性格的,如果确实磨合不好,可以和离。和离不会影响她们在团队里任何的待遇,只是将来不能再继承老兵的遗产。
当我准备离开定陶女工劳作的养蚕工场时,何小荷叫住了我。
她走上前对我道:“主帅,一早您来的时候我就想问您,我母亲的遗体,您不会一直让她留在禄福的对吧?”
“当然!”我回道,“等梳理好商路,我就要让他们将所有迁徙中罹难同胞的遗体送到永久安葬地。你看你母亲是送到定陶还是送来这里安葬?”
“送来这里让我们陪着她可以吗?”小荷说着眼里泛着泪花。
“当然可以!”我回道,“今年聂文远他们出发前我会安排他们优先运回你母亲的棺椁,最迟明年就让她葬在疏勒,好吗?”
小荷笑中带泪点了点头,对我施了个礼,然后将何氏和她的两张牙牌交给我,道:“主帅,我和母亲的牙牌请您先保管着,等我母亲的遗体回来,我会跟您聊个我母亲生前的遗愿,好吗?”
我接过牙牌道:“好!我先替你保管着!”
离开定陶女工的养蚕工场,我们的第二站是“周平案”犯官家属居住的临时营地。
这时的犯官家属们很多已经和营地的人婚配,因为我要来视察,几个尚未婚配的年轻姑娘才在亲兵的协助下将所有人喊来集中。
我照例让李癸集中归还了所有人牙牌、连未婚配的那几个也还了,并宣布了婚配者若长期感情不和可以和离的政策。
我感谢她们能不辞辛劳跟我们开拔到疏勒,今后我对她们的安排是在疏勒发挥她们的特长成为歌舞伶人或教练、导师,我还特别强调了不会让她们任何一个人去当风俗业歌舞伎,并嘱咐蒯韬安排好。
这批姑娘、妇人跟我认识的时间其实比定陶女工还早,经历了一路西行和每天背诵《十诫》,又在我的庇护下安稳生活早对我充满感激,当即表示会发挥特长,回报老兵营。
从“周平案”犯官女眷的营地出来,我让聂文远牵头带我们去看望了刚刚来到营地安顿的两百流民亲戚。
这些流民亲戚多数都是老兵营某家族的小舅子或大舅哥,其中很多人我看着也很面熟。我告诉他们:和聂文远、高舜等配合做好我们的“民生生意”,未来赚到钱了他们想回大汉也好、想把家里老弱妇孺接来疏勒生活也好,我都支持!只要他们愿意付出,我会让他们赚到钱、重新过上体面的生活。
流民亲戚们大都经历过两次流徙,对未来能过上安定、体面的生活充满了期待。其中很多人还主动在我面前背诵起《十诫》,以表达对我的感激和拥护。
从流民亲戚们的营地出来已经是午正时分,我们走到了此次视察的最重要一站老兵营轻骑、车骑营地、预备役材官及女材官营地。
在主官们陪我视察各部营地时,李庚一直在负责集结老兵营的战斗部队。我很给面子的向李庚表达了对他认真工作的敬意,也再没提他唆使李壬排挤蒯韬等人的事情。
我让李庚领头带着所有战斗部队的成员再次吟诵《十诫》,在这之后我作了深情且富有煽动性的演讲:充分肯定了老兵营战斗部队在这次迁徙中付出的努力,也明确了我们未来转型后战斗部队人员所在的家族将与老兵家族、后勤人员家族一起成为老兵营最核心的家族,享受李家军最高的荣光和最核心的地位、获得最丰厚的待遇。
部队检阅完毕后,我邀请李己和李庚一起随我走上“乌石塞”。我让李己和李庚举着尘封已久的“主帅旗”爬上了望塔顶,并在阳成注设计时预留的石柱孔内插上李家军的“主帅旗”。
自“主帅旗”重新升起的那一刻,到整个下午在我领着主官们拜访各部营地期间,一直陆续有老兵营家族的人怀着激动的心情带着未成年子女对重新飘扬起的陇西李氏“主帅旗”行注目礼。
时隔整整一年,陇西李氏的“主帅旗”从陇西成纪挪到了疏勒的“乌石塞”。这其中的艰辛经历,非亲历者不能体会!
第277章 泪目“追思日”
在第一批行注目礼的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一个比同龄人显得更加高壮的六岁男孩,正被母亲牵着手目光坚毅而深沉的仰望军旗。他的母亲正是匈奴公主挛鞮氏·飒仁焉支,而这个男孩就是冠军侯霍去病的混血遗孤挛鞮氏·屠耆乌利吉(霍爱奴)。
在后来与当地人的交流并参阅了弥多城主府留存的文献后,“焦神”帮我们确定了“乌石塞”受到雷击的日子正是霍去病在金城受降休屠王部的三天后(也就是挛鞮氏·屠耆乌利吉第一次“游泳”的那一天)。
造化的神奇羁绊让我和这个孩子在疏勒际会,将开启“天命剧本”里属于我们各自的辉煌篇章。
就着飒仁焉支带着儿子出来看升旗,我带领主官们接下来走访了飒仁焉支团队和马骏团队的驻地。
看到我和无姤姐专程来拜访,飒仁焉支非常高兴。她向我询问了属于她团队的胭脂土和药材的贩卖情况。
我让李癸和计吏找了商队的账目底根,告诉她目前总共卖价大约六百万钱,运输、销售成本暂时还没核算出来,但是肯定不高于一百万。她可以选择以五百万按我们之前商议的比例拆账或者继续滚入我这回去大汉做生意的本金(因为实际上那个钱已经被我买了货让郦东泉送回大汉),至于他们团队之前的衣食住行,都可以继续和老兵营全体一样暂时记账吃“大锅饭”。
飒仁焉支当然会选择后者,她同时也表达了她的团队想在营地承担更多工作责任的想法。
我当即和李癸商议可以安排她的团队和马骏团队一起参与到牧场的管理工作,就如在山丹时一样。那一百多个单桓匈奴的降卒也可以在倏禄和乌勒的带领下转行做往安息方向商队的护卫,这样飒仁焉支那边剩余的约三成胭脂土也可以继续往安息贩卖获利。
在愉快达成这些工作意向后,飒仁焉支向我和无姤姐为代表的“老兵营”表达了衷心感谢。她很感慨自己带着霍爱奴一路受到我们的关怀、照顾来到了中立的疏勒,从此将过上无拘无束的自由生活。
在走访完飒仁焉支的团队后,我们的下一站走访目标是乌文砚、王堡堡、义从胡支小虎和支遁等小月氏人团队的营地。
这支团队堪称除了老兵营之外对我忠诚度最高的团队。除了休屠匈奴人,义从胡和右沮渠小月氏人都整合进了这个团队。这个团队、尤其是义从胡的寡妇里也出现了很多老兵的婚配者。
我让蒯韬以月氏话、匈奴话同声传译了我对这个团队的感谢并承诺未来让他们更好的融入大团队、过更优渥的生活,同时也对被喊回来集体聚会的妇女表达了与老兵婚配后不禁止和离的态度。我更对王堡堡、支小虎表示:未来“乌石塞”的安全将交由他俩牵头负责,令他俩对我的信任颇为感动。
在和众人聊完后,我单独找了乌文砚。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等李四丁回来后,我想请他牵头带着李四丁和蒯韬带队前往安息的番兜城,在将剩余丝绸尖货出货的同时联络他哥哥乌文墨、乌文简和他儿子乌乾。
乌文砚当然不会拒绝我的这个安排,他表示他这把老骨头一个冬天在楼兰休整得非常好,随时可以带队开拔去安息。
在离开乌文砚、王堡堡团队的营地后,我们来到了从楼兰征用的一千羌人的营地。
尉迟大将军还是很会办事的,他牵头为我们招募的一千羌人的领头者是最早在蒲昌海边牧场归附我们的牧民头领阿沙和尉屠耆三位侍卫之一的沃戈。阿沙和沃戈告诉我们:他们这些人都是内心非常臣服“羌主”的,此次拖家带口来到疏勒会一心为羌主效力。
这一千羌人目前驻扎的地方是“北河坂”的东区,我让阿沙和沃戈要与班回、李大戊、阳成注等好好配合,未来相当一段时间他们的主要工作将是帮我们建设营地和开垦荒地。我让他们转告那一千拖家带口的楼兰羌人同胞:“主帅大豪”不会忘记他们的付出,在他们帮疏勒完成建筑施工和土地开垦后,愿意留下来的人都可以继续留下来为“主帅大豪”效力,获得比楼兰更优渥的生活。
伴随着这种和谐的氛围,开拔日聚会前的视察工作也圆满结束。这时已是未正时分,距申时开席的盛宴还剩半个时辰。
抓紧最后的休闲时光,我回到属于我和妻儿的居所和妻儿们团聚。
这时我的便宜儿女们都在萧仰的带领下在“成纪之野”劳作,居所里只有九个哺乳期妇女和九个吃奶的男婴。
阳成注的设计非常好,这栋独立木框架、石木混合结构的建筑共有十间房,我的一间有超宽大床,九个老婆的房间则有母婴床和便于更衣、哺乳的暗室隔间。
在有限的时间里,我和每位老婆都进行了简短的私聊、拥抱,然后我召集她们九个一起聊了一会儿天,说了和她们分别后给几个便宜儿女安排的几桩婚事及李俊驰、李贤良随我历练的情况。
虽然与我成亲的时间不长,最近半年还与我分隔两地,但是跟我经历了这次大迁徙的老婆们与我的感情已经非常深厚,见到我后的欣喜之情也溢于言表,这让我感觉非常温暖。
为了不打破平静,我暂时没有透露又娶了十三个羌族老婆的事情。我只跟她们说:羌人为了表达对我的忠诚,在西海之会上敬献了我许多供奉和人口,这些东西正在李四丁的押运下往疏勒走。
为了转移话题,我还特地说了让她们以后讲话保密,一定要注意不能让我的血统穿帮。
跟我久别重逢的老婆们也没多想,以胖丫姐乌雅雅带头率先商量起了我的“使用权分配”和各自婴儿的“代班看管”,乌雅雅甚至提出了每夜要让我加班三次的方案。
看着这九个娘们儿这么和谐,我既开心又害怕。一方面,我很高兴经过长途跋涉乌雅雅和赵雪嫣、李翠琰、嬴婉儿、支小娜等为了谁先嫁给我而积聚的矛盾完全化解了;但另一方面我也很害怕她们沆瀣一气后我会在某夜“过劳死”、“马上风”。
时间很快来到申时。当我带着老婆、儿女们出现在“开拔日”纪念晚宴会场时,会场已坐满了人。
按照阳成注设计的规划,这场晚宴放在“乌石塞”的空地举行。除了一千羌人、一百多匈奴降卒、二百流民亲戚和少量负责戒备的骑兵、病得下不了床的老兵,有约三千五百多人参加这场集体晚宴。
晚宴分为三十六个方阵,大部分方阵还是按照开拔时的组长负责制来。每个方阵在一百人上下,主菜是三只烤全羊,一餐就要吃掉我们超过一百只羊。
在开餐前,借着天光尚明媚,我简单做了发言,再次感谢伙伴们陪伴我们度过这历时一年行进八千里的艰苦行程。我告诉所有人: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聚在一起缅怀我们的这一段艰难时光,以后在老兵营,我们称这一天叫“追思日”。
在我发言之后,祁志成代表老兵发了言。他先由衷感谢了李家对他的关爱和在他生病时以干妈义姁为代表的医者对他的照料,他也非常感恩能在风烛残年遇到刘氏这个知冷知热、愿意照顾他的老婆。最后,祁志成表达了对我这个女婿的赞美,并号召大家再次背诵《十诫》。
在大家背诵《十诫》后,祁志成深情的表示:让我们举起酒杯先将第一杯酒敬给在路上离开我们的伙伴,并向我提了一个建议。
“主帅,在我们开拔前,我们原本的想法是在路上离开我们的老弟兄最后要一起葬回陇西李家祖陵的忠仆冢。但是在楼兰修养时,我问了一圈身边的老鸟人、包括很多这会儿已经走了的,他们都表示想葬在我们的目的地——疏勒。半个月前到疏勒后,看着这边山好水好,我们更坚定了这个想法。所以如果方便,请您成全我们!”祁志成说着将杯中酒倒在地上,道,“第一杯,让我们敬这些走了的老鸟人!”
祁志成说完已经泪目,老兵们也纷纷倒酒,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再次起身,大声表示:完全支持祁志成和老兵们的意见,我们一定会分期把所有在路上罹难伙伴的棺椁带到疏勒。我当即嘱咐班回:一定要在葱岭北河南岸挑一块风水好的地方,未来就做我们“老兵营”的坟地。
班回刚领令回自己的方阵,我这边胖丫姐乌雅雅就“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她边哭边大声道:“我想‘赵老头’了!哇啊啊啊……”
胖丫姐这么一哭,支小娜也忍不住张开大嘴“哇”的一声哭了,她也想前公爹王志坦了。
这时,孤零零坐在我们方阵的何小荷也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因为伙伴们都已经婚配,母亲离世后的她成为留在我们这个方阵的独苗。
我找了一块丝帕,让李珍珍递给何小荷。这时特别懂乌雅雅的李翠琰也让亲兵割了一条羊腿送给了乌雅雅。乌雅雅流着泪啃着羊腿算是消停了,但各方阵的哭声在此时却开始此起彼伏地传来。
在这个时刻,我并没有去干预、阻止这种悲伤情绪的蔓延,因为我相信这种情绪对团队未来的凝聚力一定是有好处的。
听说过,没见过,向西八千里。有的说,没得做,怎知不容易!
当我每个方阵敬酒时,多数人的脸上都泛着泪花,不光老兵营,连后加入的乌文砚团队、飒仁焉支团队都未能幸免。
这一刻有人想起了成纪的最后一棵杨树;这一刻有人想起了乌亭逆水边羌人的冷箭;这一刻有人想起了焉支山、扁都口的艰险;这一刻有人想起了会水边匈奴人的凶残;这一刻也有人想起了白龙堆的断裂车辕……回想这一年的奔波劳碌、艰辛历程,每个人都热泪盈眶。
纵然天地不仁,前途难测;即使艰难险阻,烈日霜雪。我们中有人倒毙在路边,有人牺牲在前线,但是我们大多数人挺过来了,而且我们的队伍更加壮大,这为一个属于我们的商业帝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我们不能否认这一路的艰险,但我想到更多的是这一路带给我们的希望。在休屠泽,我们得到了乌文砚的加盟;在山丹,我们与赵充国相逢;在觻德,我们结交了义从胡;在昭武,我们主持公道教训了狼氏小月氏贵族;在白龙堆,我们遇到了羊利氏父子……
我们更得到了飒仁焉支、马骏等的加盟,也与楼兰、焉耆等国不打不相识。一年前的我只是一个打算亡命天涯、连心爱女人都不敢带着的普通汉军司马。而一年以后,我是“龙生九子”的气运之子、是羌人的“主帅大豪”、也是已经在西域打响名声的汉商领袖。
我最后敬酒的方阵是属于伤残老兵的四个方阵。那是我们西迁的初心和正义性的所在。
之所以在去世一百五十人、病危二十二人的情况下伤残老兵仍有四个方阵,是因为健康的老兵们大都找到了他们的伴侣。
虽然从开拔到顺利活着抵达疏勒并能在此颐养天年的伤残老兵只有一半多一点,但是老兵们都觉得我已经做得足够好。特别是给他们找了伴以后,都对我无比感激。
借着悲伤的气氛和浓郁的蒲桃酒,我告诉所有老兵:我李道一会继续竭尽全力完成“老司马”交托我的任务,无论“老兵营”在西域发展得如何,我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初心!
本已风烛残年的老兵们最终在十五年内全部身故,最后一位殁于天汉元年冬。他们去世时都是含笑酒泉的,是我让他们在人生的最后岁月获得了富足安定的生活和真正家一样的感觉。
原本的他们孤孤单单、半生戎马、一身伤残,对能给他们暖被窝的女人都很疼惜,哪怕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他们也当心头肉那么疼爱。一些老兵还有了自己的子嗣、很多无法自己生育的夫妇也抱养了孤儿,延续了老兵营的传统。于是疏勒的老兵营变成了一个有爱的地方、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地方。
我在赡养老兵们的同时也被他们成就。
后来,不是每个胡汉商人、西域贵族都知道老兵营为什么来疏勒,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疏勒老兵营,“主帅”对伤残老兵们是真的好!因为老兵们的存在,一个仁义的“主帅”人设在营地内外被牢牢树立,这个人设也转化成了无价的“商誉”。
其实我真的没想着要立什么人设、被谁成就,我只是在忠实的完成自己对义父的承诺。
第278章 安顿下来
在“追思日”聚会结束后,营地进入了按部就班开展生产、建设的状态。
在这个阶段,基建是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在设计完“乌石塞”的整体规划后,我安排一些有天赋的百工之人及工匠子弟开始在阳成注的带领下做“北河坂”营地及新获得土地的规划。
除了“北河坂”本身的设计规划,“北河坂”东缘方圆四里的商业用地是我让阳成注优先设计的地块。
我们首先仿照大汉的商业命名方式给这块地取了个名字——疏勒西街。在我的计划中,这个区域靠近葱岭北河河岸线的两里要建设兵营、仓库和负责市场整体管理了望的旗亭(效仿狄道的老西街旗亭)。
兵营设在最西与“北河坂”东边缘交界处,规划容纳材官一百人、轻骑两百人、战马四百匹。这三百人将负责从疏勒城西部到营地及商路“北山线”、西行线的戒备,材官卒由老兵营预备役材官组成、一百骑兵是李庚旧部(配备原老兵营配备的战马及卫青赠送的混血马,一骑三马共计三百匹)、一百骑兵由疏勒大将军莫贺提供(一骑一马),行政上归李庚指挥。
兵营的骑兵主要负责日常巡察和葱岭北河水源地的戒备。材官卒目前的工作则主要是开展疏勒西街兵营、仓库和旗亭的建设。第一步建设的是地块正中的旗亭,旗亭规划高度四十丈,建好后可通过旗语或狼烟与“乌石塞”、“北河坂”和疏勒城传递消息。
另外,经廖涣等工匠的测算和设计,我们在葱岭北河水源地下游靠近兵营处开始修建往对岸去的渡口。因为在我们进行了简单的水利施工后,那个地方是赤河、葱岭北河、及“北河坂”东边挖掘的人工护城河交汇处的上游,这个渡口的名字也是仿照狄道类似地形的古渡口称“三岔河渡口”。
按照我们的设计思路和整体水利规划,葱岭北河经过“三岔河渡口”后流量渐急,可以常年供容纳百人的船只航行。这样一来,很多货物就可以通过这里直接经葱岭北河运往疏勒城南门(水门)或“成纪之野”。为了配合这个设计,“成纪之野”剩余的方圆三里林地也将被砍伐,其中方圆两里将建成配合“骏驭共享”及“南山线”保镖业务的仓储,剩余方圆一里将改种桑树,以锚定日后养蚕工场的规模目标。
在我们的规划中,疏勒西街二期的规划是靠近大陆的方圆两里,那里将建设符合我预期目标规模的市场和商旅业及风俗业配套。
在四月初一,我带着专业管理团队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渡过葱岭北河去弥多送给我们的葱岭北河南岸的广袤土地实地考察。
我们在这片土地的考察持续了三天,到四月初四后晌,阳成注才带着十几个专业的工匠协助班回将这块广袤的土地做成粗略的模型沙盘。
经过阳成注的专业测算,这片广袤的区域面积远不止方圆百里,而是近三百里。这块区域大致呈梯形分布,其最北端是“北河坂”、“疏勒西街”对岸的河岸线,其西南达“昆仑西巅”(公格尔山)南麓、东南达疏勒边境驻军要塞桢种城。这片区域主要分为两个区块,靠近葱岭北河的方圆近七十里以冲积平原为主,有少量沼泽;往南的方圆两百余里广袤区域则海拔渐高,多台地、山地。整个区块内除了靠近桢种城的方圆三十里左右外均植被覆盖良好,区域内有大量鸟类、橐它(野骆驼)、野驴、羚羊种群,靠近“昆仑西巅”处还有野牛群,更随地可见野猪、雪豹和狼的脚印。
实地考察完这一大片“宝地”,业务主官们无疑是兴奋的。但是所有人也都表达了一个意见:以目前营地的人员规模和发展阶段,这一大片土地我们很难短期内开发成型,必须分期慢慢整。李庚、李癸等几个主官甚至提出我们只开发临近葱岭北河的方圆七十里就足够了。但是以李己、王堡堡为代表的更多主官则不同意放弃更南面的山地。
李己主张开发山地的观点是:山地是我们营地的“战略纵深”,未来万一发生大规模战争,我们退入山地固守是一条可行的退路。
王堡堡主张开发山地的观点更直接:那里可以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自然资源。按照他的判断:在每年秋冬季,去那一片地方越冬的橐它、野驴、羚羊都会达到数千,我们每年捕捉其中的三成用来饲养、驯化比牧场人工繁殖骆驼、驴、牛的收益更快,鸟类、羚羊、野猪驯化后更能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肉食。与此同时,山地的林木将为营地的建设提供源源不断的木材和燃料,让我们不必与当地人争着砍伐北山造成生态破坏。
其实李己和王堡堡的观点加起来是我完整的想法。已经争取来的土地我们一定是要利用的,只是利用顺序要做好规划。
在完成葱岭北河南岸的开发考察后,我带着团队进行了为期五天的论证,最后定了一个大致的调子:
首先,我们优先开发的是紧临“北河坂”、“疏勒西街”对岸的方圆十二里,这十二里灌溉条件好,只需要稍加整饬即可立即耕种。在与萧仰、李癸及擅长屯田的匠人们沟通后,我们决定立即投入一千劳力集中开发这块地。我还给包括这块地在内的方圆七十余里冲积平原为主的这个整体地块取了个名字:“小关中”,以比喻这块地以后将是老兵营最依赖的粮仓。我的规划是在这方圆十二里的水浒之地建十里耕地和两里鱼塘,然后依据《养鱼经》记述的方法实现生态养鱼同时为耕地提供肥料。
其次,在耕地开发完成、夏粮播种后,我们还要在“小关中”开发方圆二十里的牧场。在我的规划中,未来“成纪之野”的牧场将是“骏驭共享”和保镖业使用牲畜的专属牧场,大量我们自己的牲畜和军马都要弄到“小关中”的牧场来饲养。
再次,“小关中”剩余靠近山地的四十里土地中属于沼泽的部分我们将投入力量挖掘沟渠改善其水土状况,然后将较适应湿润土地的牛、羊赶入沼泽放牧。在这方面,曾经蒲昌海牧场的牧民头领阿沙是专家,他将负责这个工作。
之后,李己携本部骑兵、王堡堡携休屠猎人将牵头在“小关中”与山地交界处搭建营房屋舍和驯养动物的圈舍,我未来的计划是让李己先在这里建立营地选拔和培养羌人卫队,王堡堡则暂时牵头负责野生动物的抓捕和驯养。
最后,我们会组织人适当砍伐方圆两百里的山地,同时铺设可以供人马行走的道路,在提供木材和燃料的同时为我们深度开发山地提供条件。我还以山地的地形特点给这片山地取了个名字:陇头川。
由此,“乌石塞”、“北河坂”、“疏勒西街”、“成纪之野”、“小关中”和“陇头川”成为老兵营目前在西域经营的全部地盘,我安排李大戊、李癸、阳成注、班回等牵头,将组织劳力有计划、分步骤的开发这些土地。除了“三岔河”渡口,我们还规划在疏勒北河上每隔两里修建一座桥,所有桥都可以从“小关中”直通“北河坂”。
在“小关中”和“陇头川”的交界处属于“陇头川”的地盘上,距“北河坂”约十里的地方有一座向阳的平缓台地,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在“乌石塞”较高的地方看到那里。
那座台地方圆三里,地势平缓,因为光照充足植被生长特别好。
李己最先看中了那块地方,说想把上面的植被清理掉作为他部下骑兵的兵营。
在再次亲身考察过后,我给李己找了个更隐蔽、修建道路也更加方便的台地当兵营,而那个后来被我们称为“西祖茔”(对应成纪的李家祖茔)的地方,我规划了差不多等大的三片区域。第一片区域叫“主帅坟”,是我为自己、妻儿和所有有李家血统者及婚姻关系者预留的墓地;第二片区域叫“老兵墓”,是为所有老兵营有编制者预留的墓地;第三片区域叫“向阳冢”,是为所有为老兵营效力过的人及老兵营的合作伙伴预留的墓地。
除了这些已经进入计划的开发建设,我内心其实还有个更宏伟的计划:建设一座可以让整个“小关中”受益的水利工程。
早在与郦东泉在西海分别的时候,我就托他在回汉时找一下郑当时和师父汲黯,一是看他们打算如何处理借给我的钱以示尊重(虽然我知道这俩老狐狸看钱增值了多数还是会继续投给我让我继续增值);二是请他俩帮忙帮我请一位擅长水利者来西域辅助我。
我知道仅凭我跟着郑当时速成学习的那点水利知识,应付“成纪川”的耕地灌溉已经是极限,在方圆七十多里的“小关中”修一座“小郑国渠”,必须有更专业的水利人才主持。
营地的所有人在“追思日”后都开始了各自的忙碌,除去伤残老兵和“三期”妇女、七岁以下儿童,几乎所有人都被安排了力所能及的工作。
除了开垦耕作和建筑建设外,我最关心的是两件事。
我最关注的第一件事情是百工之人、特别是铜、铁匠工作的开展。在和阳成注细化了工作职责后,李大戊较大的精力放在了旨在让铜铁匠发挥特长的高炉搭建。
为了方便取水,我们计划在“乌石塞”的西面搭建三座高炉——两座小型高炉和一座中型高炉。两座小型高炉的计划用途是损坏铁器工具、兵器的再造和铜的冶炼,中型高炉的功用则是旨在摸索完整百炼钢工艺的铁器锻造。
李大戊团队的效率很高,开拔日后十五天第一座小型高炉便开始了生产,之后在一个多月内三台高炉都投入了使用。龟兹、莎车、温宿交付我们的铜、铁矿石也都进入了提纯、生产环节。
我最关注的第二件事情则是剩余的三千多万尖货继续卖往安息。蒯韬、乌文砚团队和单桓部匈奴降卒早已跃跃欲试,只等李四丁回来就可以开拔。
乌文砚和蒯韬都是做事细致的人,虽然在等待李四丁期间我完全没给乌文砚安排别的事情,蒯韬也只要很简单的协助李壬登记营地的非汉籍人士,他们还是很负责任的一遍遍盘点去兜翻城的路线、补给要点和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
乌文砚首先指出了胭脂土在安息未必能卖好价钱。按照乌倮氏家族之前掌握的信息,安息本地是产类似胭脂矿的。但是他们的胭脂制作比焉支山胭脂的工艺粗糙,所以如果我们能把胭脂加工好,并用精美的盒子包装,才有可能卖出好价钱。
在得到这个信息后,我告知了飒仁焉支并协调营地所有空闲的妇女在飒仁焉支团队的指导下制作胭脂,好在胭脂的制作工艺并不复杂,最高端的做法五天也就搞定了。在胭脂制作的同时,我又让营地的木匠和漆匠制作了精致的胭脂盒。
到四月初八,我们一共赶制了三千盒精美胭脂。我和飒仁焉支商量了一下,留下两百盒送礼和自用,其它的两千八百盒都送去安息贩卖。
从疏勒到安息兜翻城有两条路线,一条是直接西出葱岭经捐毒、大宛至大夏再到安息;另一条是借道莎车从蒲犁、无雷到大夏再到安息。按照蒯韬说:根据张骞使团的出访路线,他们从大宛的贵山城到大夏的都城蓝氏城时是先北上绕经康居卑阗城的,绕了一千多里路,他不确定从贵山城直接往蓝氏城是不是沿途有足够补给。乌文砚说:根据他四十年前的记忆,这两个城市之间是可以直接走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敢保证现在这条路还是不是好走。
考虑到第一次西行稳妥为主,综合上述情况,我决定还是让他们从南线的莎车出发。
为了不让李四丁多来回折腾,四月初八日我就让聂文远、许楚带着我准备派去保护商队的五十车骑和一百多单桓匈奴降卒及五十名后勤保障人员护卫蒯韬、乌文砚团队的十来个人去了莎车。
我让他们带话给李四丁:直接换班保护商队去安息,西海回来的人和物资则由聂文远带回疏勒。
在第一台高炉冒烟的三天后,四月十八日,聂文远终于带着我的羌族老婆们和张骞送的五百匹大宛马、无弋思韫陪嫁的一千匹河曲马及其它在“南山线”测试“骏驭共享”的马匹、辎重回到了疏勒。
羌族老婆们到家意味着“老兵营”常住人口全部到齐,也意味着我们的团队正式在疏勒安顿下来。
第279章 老婆多的烦恼
四月十八日,提前接到消息的我喊了干妈义姁和无姤姐陪我一起去迎接羌族老婆。在路上,我第一次向疏勒的老兵营家人们公开了娶这些老婆的背景和“富婆老婆”无弋思韫惊到所有人的陪嫁。
陪我一起去接羌族老婆的干妈义姁看到这些漂亮丫头、特别是如花似玉的姜月牙和颜值在线陪嫁又特别丰富的无弋思韫后直笑得合不拢嘴,无姤姐也在一旁不停的笑着说:“不错不错!赶紧给李家多开枝散叶!”
但是,当我带着羌人老婆们进入“乌石塞”营地,干妈义姁和无姤姐姐就很有默契、很没有义气的双双借口“有事情要处理”转眼消失了。
被抛弃的我立即迎来了九个哺乳期妇女要杀人的凌厉眼神——她们本来以为“羌人供奉的人口”和楼兰一样是些苦力,万万没想到老公去一趟西海竟然偷偷带回了十三个年轻小姑娘(其实姜云华和她们差不多年纪,但是混在十二个小姑娘中间不显)。特别是以“羌人正妻”身份穿戴精致的姜月芽,豆蔻年华的好少女,那真是颜值甩了她们几条街!
我先硬着头皮把十三个羌族老婆安顿好,嘱咐对接我老婆生活照顾的后勤负责人——李癸媳妇安排人照料这些语言不通的老婆,然后指定了汉语最好的无弋思韫为联络负责人。
阳成注给羌人老婆准备的屋子也是木石混合结构的,位置在现在我和九个老婆房子的东边不远,刚刚建成,原本的打算是给便宜儿女们住的。
这栋屋子有八个房间,我把最大的一间安排给了“羌人正妻”姜月牙,月牙旁边两间略小的分别安排给了无弋思韫和姜云华,剩下五间萨妮和姝姬一间,南山羌四部的八个姑娘按部族每两人一间。
我陪着羌人老婆们吃了晚饭,安顿好她们就让她们好好休息和适应环境。
然后,我便大义凛然返回了自己的住所,独自面对这些要吃人的娘们儿。
听说我羌人老婆们回来的李己特地端了个饭碗,很欢乐地跑来看我笑话。我在回房路上看到李己就立即呵斥他滚蛋,他走的时候满脸憋不住的幸灾乐祸。
“再笑噎死你!“我咒骂道——我觉得他就是嫉妒我!
回到住处,我立即对九个老婆晓以大义:如果不是能成为羌人共主,我们大概率是活不到现在的,更别说现在还有点滋润起来了。而事实上,我爹是“老将军”、我娘是“气运之女”,但是羌人认我的原因是误以为我爹是他们失踪的“共主大豪”姜大山,这个事要是穿帮了我们就惨了!怎么才能让蒙昧愚忠的羌人不起疑还为我们好好干活呢?“纳亲固势”是不能拒绝的唯一选择,所以我虽然全心全意爱着我的九个好老婆,但是还是迫不得已要娶几个羌女老婆回来,羌族人本来给我安排了七十二个老婆,我用尽各种办法只带回来十三个……
憨娘们儿乌雅雅还是很深明大义的,她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我,其余人只好也都跟着表了态。
当我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原本各怀鬼胎的九个人忽然空前团结……
第二天晌午,当我努力睁开疲惫的双眼时,我感觉腰已经不是我的了。
随着天气转暖,商道日益活跃,伴随疏勒商旅业和风俗业的水准口碑在西域传开,疏勒已经成为往来商路的商人们必须休息打尖的一站。
虽然因为已经过了匈奴劫掠高峰期商路很通畅,但疏勒的留客率在我的亲自关注下还是有了明显提升。根据客栈、逆旅等的原始账目,自二月以来,商人的平均停留时间达到十天,疏勒的逆旅、客栈日均接待客人一千五百人左右,虽不如高峰期,但比往年都有巨大提升。
到三月底,与我们签订”歌舞伎契约“的风俗业从业人员已达二百四十人,其中每天都能有大几十单“其它服务”。
虽然房费打折导致日人均食宿费用降低至不到二十七钱,商旅业每天也还能带来四万钱的流水;而因为风俗业初具名气,日均贡献流水达十三万钱,接近客流巅峰时期的水平。在初步与弥多城主对账后,从正月十六至三月晦日老兵营一共分红约三百五十万钱。
但是因为保镖业务降为零,同时和与数个西域国家订购的货物在此期间交付,我们这段时间并没有获得正向利润,在蒯韬代理期间的交付甚至动用了歌舞伎的未发提成,这也是造成账目混乱的原因。
这个时候我们团队里最痛苦的主官是负责后勤的李癸和被我指派了监察、审计工作的李壬。他们痛苦的原因是相同的——账捋不清。商队的往来账目,无论原始入股、支出还是卖盐的分红、商旅业分红都比原来老兵营的账目难得多,而且四千多人安顿下来后每天都有大量的收支账,这让主簿、计吏们疲于应付。
老兵营原本没有多少主簿、计吏,二大爷在代郡培养的这会儿也被我以派驻、继续担任“篆体密文”联络人、专职巡察审计等各种原因分流大半,营地内部短期培养难度又很大,所以这时候主簿、计吏们的工作强度都非常大。特别是蒯韬、乌文砚等出发又带走了几位得力的主簿和计吏后,营地的算账、对账工作就陷入了半瘫痪状态。我本来也是算学的门外汉,只能要求他们把账目的原始单据留好,对账、核销工作只能“徐徐图之”,由此,账目越积越多。
除了主簿和计吏们,营地和合作团队诸人很快都进入了工作状态。除了之前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定陶女工,“周平案”犯官女眷们很快也进入了角色,成为出色的歌舞伶人或导师。
营地里的人都很主动的寻找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连飒仁焉支都主动承担起自己团队所属马匹的喂养工作。
在大量马匹归栏后,马骏、马仲达、马少华和宗荣的专业也得到了极大的发挥。马仲达专门负责准备用于“骏驭共享”的焉耆马、月氏马;马少华专门伺候军马;而宗荣则伺候营地准备自用及拨付自营商队使用的马。
马骏因为特长多在安排他工作时选择也多。我开始想让他接替李己的兼职继续干他干过的乐府“乐营”工作——负责挖掘和培训歌舞伎。但是他非说目前歌舞伎数量足够了,不肯干,其实是怕田媚儿知道后生气不理他。
在马骏的努力和我与无姤姐的说和下,田媚儿对马骏的态度出现了软化,终于同意保管马骏的牙牌。不过她也让我带话给马骏:在卫修的三年孝期内,她不会跟马骏谈感情。这点时间的等待,马骏完全不介意!
马骏最后选择的工作是他最擅长的马匹优生优育。小黄在他的培养下两个月又配了十几匹大宛牝马,张骞弄来的那十二匹汗血宝马也都成了高效的种马。
在小黄风流快活的同时,我的私生活负担也越来越重。毕竟老婆超过了二十个,当童子鸡时间太长的我在节制欲望上更没啥自控力。
虽然干妈义姁主动给我开了补药并嘱咐我的汉人老婆们“哺乳期内尽量减少与我同房以防意外怀孕影响哺育”,但害怕被年轻的羌人老婆抢风头的汉人老婆们还是对我提出了严格的要求——每两天之内至少要有一天在她们那里睡——而且那一天一定很累。
羌人老婆大多未经人事,所以相对还好应付一点,只是因为她们多是两人一间,注定大多数时候是“团伙作案”。即使是单人单间的无弋思韫,也必定把萨妮和姝姬喊上一并伺候。
能让我压力不要那么大的只有姜月牙。我与她一起时她显然不好意思喊姜云华一同,而姜云华也就这样被我冷落了下来。
让我觉得去找姜云华过夜压力很大的不是因为她是寡妇或年纪偏大——相比我的汉人老婆,她还是年轻漂亮的。主要原因是月牙总是喊她“阿咩”,让我总有一种把她当丈母娘的感觉。
开始,只有姜月牙称呼姜云华为“阿咩”,没过几天,羌人老婆们集体起哄似的开始称姜云华为“阿咩”,搞得姜云华好像真的变成了家长。
其实姜云华的汉语非常好,并不比无弋思韫差,但是她比较内向,不太喜欢说话,更不愿意为这个称呼解释或反驳。每次我去羌人老婆们的住所,她只是会跟我很有礼貌的打个招呼便识趣的进姜月牙的房间,而我如果要留在姜月牙那里的话她就会很识趣的借故离开。
羌族娘们儿大都继承了羌人的一贯特点——善妒和喜欢窝里斗,这些羌族老婆年纪不大却都挺有宫斗欲望,尤其是南山羌四部的八个娘们儿,最喜欢说别人的八卦。
姜月牙身家清白、姜云华的过去也是公开的,她们倒并不怎么乐于嚼舌根,她们最喜欢向我揭露的是无弋思韫的“黑历史”。在这八个娘们儿那里,我知道了除了众所周知的无弋思韫定亲三次克死三任未婚夫,还知道了两个挺重磅的消息。
第一是无弋思韫和唐述端工的儿子小唐述是“发小”,据说两人原本也相互有意,但在六年前牢俎老端工离世、唐述得到老端工的“神识转世”后就开始严厉禁止小唐述和无弋思韫接触,甚至还为此打断过小唐述的腿。
第二是大约两年前,无弋思韫第二次定亲失败后无弋阙烈曾经想让无弋思韫嫁给姜什布当“七夫人”。老牛吃嫩草的姜什布也并不拒绝,结果遭到唐述端工、无弋留何、老羊利氏和南山诸羌的一致反对,事情才作罢。研种部和先零部闹翻后,无弋阙烈又旧事重提,这次是姜什布自己看无弋思韫真的是定一次亲克死一个男人怕了,拒绝了。
我相信这八个南山羌的娘们儿没撒谎,特别是第二件事从姜什布想帮烧当羌就可见端倪。但是这种事情说给我听真的让我很倒胃口,我管不了无弋思韫之前有过什么发小、谈过几段恋爱,我只知道她是完璧之身做了我妻子、带给我许多嫁妆,并一心一意服侍我。于是很快的,这八个憨蠢娘们儿把自己玩到半死——我到羌人老婆住所后只找姜月牙或无弋思韫,她们八个被我打入冷宫了。
无弋思韫始终保持着高情商,她的三百万陪嫁我没有拿走,而是交还她自己支配。她很快很犀利的选择了自己远交近攻的目标——胖丫姐乌雅雅。拉拢手段非常直白:自费请乌雅雅去疏勒城下馆子。她也想搞定我别的汉人老婆,不过除了贪吃的胖丫姐,别人对她都贼警惕。
在那八个爱嚼舌根的羌人老婆被我冷落没多久后,营地里出现了一个传闻:姜云华和姜月牙是亲娘儿俩。这个传闻一出来让我成了老兵营家属区的笑话,这让我非常不爽。
干妈义姁和无姤姐告诉我:传这个话的源头是李癸老婆。但是当我准备去质问李癸夫妇的时候,赵雪嫣和李翠琰止住了我。她俩告诉我:在李癸老婆传这个话前一晚,胖丫姐在接受完无弋思韫的宴请后就开始这么说了。
于是在这俩脑子还算清醒的老婆提醒下,我看出了无弋思韫才是编排姜云华和姜月牙的幕后黑手——精准打击对自己有威胁的人,然后再找准时机嫁祸,这也符合她的段位。
但是这让我也有点不悦。正当我想敲打一下无弋思韫的时候,五月头上这一天姜云华却在我进月牙房间时一反常态的让月牙回避,表示她要“跟我说几句”。
姜月牙回避后,姜云华眼眶有些湿润的对我道:“主帅,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真的忍不住想和你说说!如果说得不好,你可以怪我,但是不要迁怒月牙好吗?”
“不会的,你说吧。”我回道。
姜云华道:“无弋思韫不是那么简单的。她从小心眼就多,你知道她和她弟弟不是一个妈妈,不过你应该不知道,无弋哲韵的妈妈是失踪的。小唐述、什布族长甚至她父亲阙烈大豪都被她玩弄于股掌……”
“好了!”我打断了姜云华,我能理解她被无弋思韫阴不开心,但是曾亲见无弋思韫保护弟弟的我至少不相信她说的无弋哲韵的母亲失踪和无弋思韫有关。
“我知道你不是月牙的亲生母亲,但是你一直照顾她。”我将语气尽量缓和道,“所以我不忍心你俩分开,让你俩都来了疏勒。有些事情我会找机会帮你解释让你不再受委屈,但是你应该以身作则别让月牙也陷入你们这种羌人之间的内斗,明白我说的吗?”
姜云华愣了一阵,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她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告退去喊月牙回房。
关于老婆们的内斗,我真的也没啥好办法,我只能按照葛履大哥教我的用真心去对她们尽量化解。这也是有了超过二十个老婆的我安顿下来后必须面对的局面吧!
第280章 商贾云集(一)
随着张骞两次出使西域的影响力日隆,精明的大汉商人绝不只有郦东泉。仅元鼎二年三、四两个月,从汉地及南越、夜郎方向就来了好几十支经“北山线”抵达疏勒的商队。
四月头上(早于我们的商队前往安息),一队从洛阳出发经长安来的大汉商队带来了价格已经能被有钱人承受的高端“灞桥纸”。
“灞桥纸”分高端、低端两种,低端“灞桥纸”只能作为贵重商品如铜镜、漆器、玉器的包装物,起到防潮、防污、减震的作用;高端“灞桥纸”刷特殊的透明漆后可以取代白帛布,比如卫亲之前给义父的二大爷送礼清单及大将军衙门的一些重要、机密军令都是这么操作的。
从元鼎元年后,高端“灞桥纸”也逐渐开始转民用,一张纸三文钱的价格虽然不菲,但是还是不乏猎奇的商人购买。那支洛阳出发的商队在长安就买了两千张,想拿到商路上试水贩卖。不过因为缺少配套的透明漆,即使是高端“灞桥纸”写字后也立即会渗水模糊,为其销路蒙上了阴影。在抵达疏勒前,“北山线”诸国无人问津。到疏勒后,商队的东家薛老板听说我们有汉军背景,就在市场找到我,想问问我销路。
我当然知道这东西有妙用,但是我还是很客观的告诉他:就商品而言,这东西应该在商路上没什么销路。于是在一番讨价还价后,我以“可怜同胞”的名义用四千钱打折买断了他们的“灞桥纸”,然后让李大戊去研究透明漆怎么做。
李大戊带着数位巧匠研究了十几天后告诉我:配套的透明漆难以量产,但“石驼溺”提炼后的物质可以完美代替。不过“石驼溺”提炼物质偏黑,弄好后宜用鲜艳颜料写字——胭脂、丹砂或疏勒本地特产的雌黄是完美耗材。
我之所以特别关注“灞桥纸”的利用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成倍提升“篆体密文”传输效率的好方法。早在几百年前的先秦时期,军队就知道在战场上信鸽是传递军情的好东西。鸽子一天逆风可飞一千两百里、顺风可飞一千七百里、短途一天甚至可飞两千里,这是跑死马都达不到的速度。但是即使训练有素的信鸽,鸽子腿上也只能绑一小块绢帛,书写蝇头小楷七字以内,被敌军射中或遇到雨雪天气字被打潮就实现不了传递了。
因为传输文字数量太少,所以鸽子很难用于民用、商用场景,老兵营虽然也有专门的后勤训练了五十多只信鸽并一路随身带到西域,但是因缺乏其应用场景,一度险些被吃掉打牙祭。
刷特殊漆后的“灞桥纸”就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李大戊研制成功后我们就做了实验,用了特制“灞桥纸”绑脚的鸽子,传信文字携带能力达到三十字以上,基本上可以适应绝大多数情况下的情报传递,且因为“石驼溺”提炼物的防水处理,不用担心鸽子飞行过程中因雨雪天气造成文字无法阅读。
在确定这个办法可行后,我立即组织在疏勒及周边收购信鸽,并让精通训练信鸽的后勤加以训练。我的目标是在一年之内让我们在大汉、羌中和西域的情报网及参股生意的人员派驻点都实现“飞鸽传书”。
有汉贾西行,就有胡商东渡。四月末的一天,一队白种人胡商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
其实在疏勒能见到的白种人不少,塞种人、焉耆·龟兹人、安息人、康居人、奄蔡人都是白种人。这波白种人引起我注意的原因是他们深目而多棕色须髯,与西域、安息之地白种人的青眼赤须非常不同。在我的感觉中,这拨人长得与休屠匈奴人王堡堡、金光通、金革、金复等倒是非常相似的。而之前金革曾经告诉过我:休屠匈奴人是犂靬人的后裔。基于这个判断,我的结论是:这是一波从犂靬来的商队。
随着这支商队缓缓行进,我发现商队里不仅有犂靬人,还有不少汉人,这非常出乎我的预料。
更出乎我预料的是:很快有谟兰的属官来告诉我,这支商队领头的汉人在向他们打听谁是“疏勒主帅”。
开始得到这个消息我很吃惊,但很快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接着谟兰也跑来找我,说那人之所以打听“疏勒主帅”是因为在无雷境内遇到了蒯韬、李四丁、乌文砚等人的商队。这位汉人在长安时与蒯韬认识,听蒯韬介绍后知道了我是这里新崛起的重要势力,可以保证他们后面走“羌中线”绕开匈奴劫掠区安全去大汉。
闻听此事,保镖业务好久没开张的我立即让谟兰帮我邀请这支商队的主要成员去已经改建成酒店和市场的贵族礼堂吃饭。
为了更好的融入当地人(也是为了不在日益繁忙的商路上暴露我的身份),自“追思日”后我就换着穿塞种人的胡服和羌人的服饰,并留起了大胡子。这一天我穿的是羌人的装束,我觉得这身装束非常符合我羌人“主帅大豪”的身份,于是简单收拾一下便派人喊李己和王堡堡陪我一起赴宴。
当我来到礼堂门口,我的注意力立即被几个正在释放信鸽的犂靬人吸引。
吸引我的并不是犂靬人或放鸽子本身,而是这几个犂靬人绑在鸽子脚上的纸和书写工具。
犂靬人所用的纸张薄如蝉翼,观其外形,它的重量应该不到等体积“灞桥纸”一半。不过他们的防水材料比较厚重,应该是特殊泡制过的鱼泡之类,所以我的第一感觉是其实际信息承载能力应该和我改良后的“灞桥纸”差不多。不过,当仔细看了他们的书写工具后我惊呆了——他们用的是一支巨大鸟类羽毛制成的笔,可通过羽毛内部的管道吸取、贮藏少量墨水。因为笔尖极细,使得纸张上可以记载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他们要发回去的那张纸上写了一百多个形似“弯月与缠丝组合”的文字符号。为了防止信鸽中途出意外,负责释放信鸽的犂靬人同时释放了两只写着相同内容信息的信鸽。
在我被犂靬人“放鸽子”的操作吸引时,李己和王堡堡已经来到了礼堂外。因为觊觎犂靬人的这个操作,我赶紧又叫人去喊上李大戊。
我带着李己和王堡堡在礼堂偏厅等到李大戊到来才去了宴请犂靬使团的宴会厅,宴会厅里除了谟兰共有五位犂靬人和两位汉人。
我一进门就仔细打量那位领头的汉人:约莫六十岁年纪,皮肤微黑,中等身材,略弓着背,腰板已经不大利索。他的眼神很犀利,但难免倦容,眼角爬满皱纹。
这位老人的面相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我在脑子里疯狂检索这个人到底是谁。少顷,一向善于认人的我想起我在元光六年即将结束执戟未央生涯时见过这个人——彭吴。
彭吴的家族原是右北平豪商,“訾选”五万钱(即花钱捐官)在大行令衙门买了个郎官的职务。我认识他的时间在“关市下之战”后不久、大爷赋闲期间,他当时在向刘猪崽献策“平定辽东以瓦解匈奴左部势力”。
在那次献策后,他得到重用,在元朔元年出任“中郎将”出使辽东。在朝廷支持有限的情况下,他以家财为赌注,以家族货殖为通商本金一路以通商的名头穿越卫氏朝鲜,最终说服秽貘王南闾率领二十八万人归汉,建立大汉的海外飞地——沧海郡,彭吴也以沧海太守的身份获得了秩两千石的高官厚禄。
但是因为沧海郡是大汉飞地,建设成本靡费国帑,且河南之战后匈奴势力主动西撤使沧海郡战略地位下降,沧海郡只设置了不到三年就被大汉废弃,彭吴也从此回中枢在大行令衙门任散职,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您是彭吴大人?”当我认出眼前的垂垂老者是十四年前在刘猪崽面前侃侃而谈的中年官僚时脱口而出了他的名讳。
彭吴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疑惑道:“您认识我?”
我当然不敢承认自己是曾经“执戟未央”的李家亲兵李道一,不然等彭吴归汉后我会有危险。因为我知道彭吴在路上见过蒯韬,于是赶紧道:“蒯韬已经‘飞鸽传书’跟我说与您偶遇的事。”我是笑着说的,不过此时我内心紧张极了,生怕被识破。
彭吴并没有识破我的谎话,转而笑盈盈道:“不想那家伙藏得这么深啊!他还说羡慕犂靬商队如此善于利用信鸽,原来你们也早培养了信鸽!”他顿了顿,抱拳向我施礼道,“那您一定是蒯韬口中的‘疏勒主帅’了!幸会,幸会!”
我忙拱手抱拳还礼道:“在下李主帅,带着原来的陇西李家老兵营来疏勒讨个生活!”
“我知道您的传奇身世!”彭吴道,“‘飞将军’庶出子,母亲是羌族的‘气运之女’。蒯韬都和我说了。”他顿了顿道,“哎……蒯韬还跟我说了‘飞将军’和老丞相的事情,我听了也很难受!”
我笑了笑道:“眼下我们扎根西域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也不怨谁了。”
彭吴点点头道:“这趟我们到了疏勒,如果主帅您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尽管说!你可能不知道,元狩三年,若不是老丞相保举,出使犂靬的差事本是轮不到我的。陛下原来的意思是让张骞大人再准备一下元狩四年一起走;大行令李息的意思则是让唐蒙的儿子唐都和壶充国搭班去弄。老丞相则以‘张骞大人有针对大宛、大月氏和乌孙的战略任务’,而唐都、壶充国都是文官出身且深耕的地方在西南,只有我最善于‘绕道敌对国家建立远交’为由,最终劝说陛下重新启用我这个衰朽之人。”
“大汉在西域以西还有敌对国家吗?”这时不明就里的李己问道。
我赶紧介绍了李己的身份,然后又顺便介绍了李大戊和王堡堡。
彭吴道:“不是大汉与哪个国家敌对,而是犂靬、与安息、特别是臣服于安息的条支是宿敌。我去犂靬时送了厚礼给安息王米蒂达提二世,这也是后来壶充国作为老张的副使出使安息时米蒂达提二世会亲自领兵两万去木鹿城迎接他的原因。”彭吴顿了顿道,“不过我后来耍了个心眼,在拿到米蒂达提二世的文牒去了塞琉西亚后并没有去条支的安条克,而是转向西南去了迦南,然后经迦南去了犂靬的亚历山大。”彭吴笑道,“去年带着犂靬人路过木鹿城时我们被米蒂达提二世的人扣住,问了我三个问题:为什么没去安条克?为什么后来的壶充国先回去,我反而后回国?为什么还会带着犂靬商队?我只简单回了两句话:我迷路了。犂靬人是我们抓的奴隶,帮我们运货回大汉的。十三年前卫氏朝鲜的人问我为什么去秽貘我也这么说的。估计壶充国和米蒂达提二世聊得还不错,所以我们算是一路过关到了这里。”
听彭吴说完,我笑道:“二大爷真的没推荐错人!”
说到这里,彭吴赶紧向我们介绍了和他一起的六个人,那五个犂靬人领头的是犂靬的一位王爷,算是犂靬国王的堂哥,和犂靬国王姓同一个“儿童不宜”的姓——脱了咩(托勒密)。其余四个人有两个是脱了咩的侍卫,是一对孪生兄弟,都叫拓玛;一位是负责财货的总负责人叫泽浓;一位是负责人力协调和翻译等日常事务的大管家叫芝诺。
彭吴最后向我介绍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人。他是这样介绍这个人的:“这是我的好老弟、是在我出使秽貘时就跟着我的伙伴:周元。”彭吴补充道,“周元兄弟和我的关系就好比老张和甘父的关系那么铁!他是上林苑的厩丞出身,是调教马匹的好手!”
听到这里,我发现李己和李大戊不约而同望向了我,脸上都挂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
我当然知道他俩在笑什么。为了进一步印证我们的判断,我上前一步向周元见礼道:“周副使,幸会!”见周元躬身还礼,我笑容灿烂道,“您是上林苑厩丞出身,应该认识扶风马氏的马骏吧?他现下在山丹军马场任场苑。”
“那是我老领导!”周元笑道,“我在跟彭大人之前就是跟着马场苑的。沧海郡撤销后,我又回去跟着他研究了几年‘龙驹烈血丹’,直到元狩二年年底彭大人接到出使犂靬的任务,我才跟回彭大人。”
在基本确认了周元是“修道的”之后,我就用眼神示意李己和李大戊要轮番对其进行“以德服人”式的灌酒。
我和王堡堡则在谟兰的配合下侧重于陪好彭吴和脱了咩等五位犂靬使者。我向脱了咩等说了王堡堡休屠匈奴人的身份和休屠匈奴人与犂靬人应该是同宗的事情。脱了咩等五人听后非常开心,芝诺说了几句他们的古语,没想到王堡堡居然能听懂,这下他们彼此的亲近之意更胜,喝了几杯就开始与王堡堡相互称兄道弟起来。
周元很快也被李己和李大戊灌倒,李己找人将他抬回了客栈。
第281章 商贾云集(二)
在酒席气氛进入高潮时,我向脱了咩提了个请求:买一些他们用来绑在信鸽脚上传信用的纸和羽毛笔,作为交换,我可以让李大戊给他们提供让信纸防水处理更轻便的“石驼溺提取物”。
在确定我们的“石驼溺提取物”是更适合飞鸽传书的防水材料后,脱了咩和泽浓、芝诺简单商量了一下就与我们达成了这桩双赢的买卖。他们用三百张被他们称为“莎草纸”的纸张和十支羽毛笔与我们交换了半斤“石驼溺提取物”防水材料,我们还约定未来只要他们从犂靬来疏勒,都会和我们进行这种双赢的“技术交换”。后来,内容比较简短或短距离的飞鸽传书我们会继续使用精品“灞桥纸”,而更多的传书则改用了“莎草纸”。
在莎草纸和羽毛笔的加持下,我们的飞鸽传书效率得到了进一步提升,为我们用最快的时间获得最准确的政商讯息奠定了基础。
在酒宴接近尾声的时候,我给五位犂靬使者都安排了歌舞伎。彭吴因为年龄已经比较大,拒绝了我的好意。
待歌舞伎伺候着犂靬人都出了包间,彭吴道:“主帅,你是有事情要单独找我聊吗?其实你们不必灌醉周元,他跟我真的是关系莫逆的好兄弟。”
我本想跟彭吴点破周元的身份、甚至想过让马骏过来作证,不过我还是止住了。
我的考虑基于两点:一方面,毕竟彭吴相信了周元那么多年,我这样突然点破不知道会不会有反效果;另一方面,我不确定周元是不是像马骏投靠我一样已经放弃身份投靠了彭吴。
于是我笑了笑,道:“彭大人,我的确有很多事情想和您聊,但是今天还是算了,回头让我再梳理梳理。如果犂靬人不赶时间,我希望你说服他们在疏勒多盘桓几日。你放心,后面南山接羌中的行程都不会有问题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像安排张骞大人一样免费安排你们走。”
“那倒不必!”彭吴笑道,“犂靬人口袋里金银还是充足的。他们来大汉朝拜访陛下其实只是顺带,主要还是想来从事贸易获利。”
“据说他们的国土面积和人口不啻于大汉,看来是你彭大人劝得好,不然脱了咩作为一个王爷,应该也不至于亲自操劳商贾之事!”
彭吴笑着摇摇头,道:“不尽然!因为阻隔遥远你们恐怕不知道,他们已经今非昔比。在他们的鼎盛时期疆域确实曾横跨亚细亚、欧罗巴与阿腓力加,还让安息、迦南臣服,条支色变。不过因为他们在与条支的战争中安息独立并崛起,他们的东方领土已经完全丧失。最要命的是:在他们原来核心统治区‘中间之海’北岸的大秦之地,一批以‘共和’为理念的政客已经推翻了他们的统治,还在三十年前攻陷了‘中间之海’南岸的迦太基。就在去年,大秦趁犂靬的老国王脱了咩八世病逝,组织军队占领了‘中间之海’南岸的更多土地,建立了大秦的‘阿腓力加省’,兵锋距离犂靬国都城亚历山大已经不远。在这样的压力下,新王脱了咩九世才被我说服,派他的堂哥脱了咩组织商队要突破安息的封锁来与大汉进行贸易。”
“原来如此!”我笑道,“看来您比张骞大人掌握的西域信息更丰富!”
“各有专攻吧。”彭吴道,“东西贸易潜力巨大,只是横亘其中的安息人很难缠。我相信壶充国对安息的拜访只是浮光掠影,并不知道安息人的自私奸诈和阴坏。蒯韬给你‘飞鸽传书’时有没有和你说我劝他在高附城出货的事?”
“飞鸽传书”本就是我忽悠彭吴的,被劝“高附城出货”自然也就不可能被我知道。
我摇了摇头,道:“‘飞鸽传书’内容有限,如果你没能劝动他,他应该也就不会汇报了。更何况他知道我会和你见面的。”
“其实他挺想听我话的,但是他告诉我:你的‘丈人叔叔’要去安息找儿子,所以他们肯定还是得去安息一趟。蒯韬说:本来这次你也是让他们探路试错,我教了他们进入安息国界,就以汉使名义行事,应该不至于让你这次试错亏损。”
“安息具体怎么个难缠法?彭大人能具体说说吗?”我好奇道。
彭吴道:“安息商人是我见过最油滑的商人,而安息的商业政策比匈奴还霸道!安息境内的大小势力都不好打交道,地方势力、小贵族会随心所欲压榨过往商贾,收高额商税甚至明抢。即使到了番兜城,安息商人的议价能力也很强,汉商和本地安息商人的商品卖价有时候能差一半,而安息特产卖给当地人和卖给汉人的价格也能差一倍。”他顿了顿道,“这还不止,如果你们想让商品过了安息卖往西边的犂靬、大秦,那他们抓到轻则没收所有商品,重则连商队都会被他们扣押没入奴籍。我若不是有汉使的身份,估计这次都回不来。即使有这个身份,我出使的商队里带的丝绸尖货也在安息境内打点得七七八八,到犂靬时只剩一小半了。我出使可没有老张使团的待遇,其实其中大部分商品都是我家族的私产进的货!”彭吴顿了顿,坏笑道,“不过还好,丝绸到了亚历山大,一两丝绸就能换十二钱金。”
作为富商家族的后代,彭吴很难不炫耀他的经商成果。而他很开心的炫耀也透露给了我一个信息:他这趟出使回来夹带了大量私货。而且根据这个信息,我也判断出为什么他十几年前会在沧海郡任上出问题——他大概率也在通过与沧海郡的贸易中夹带私货,而且这个事情早被“修道的”周元记录在案并汇报给了刘猪崽。
因为沧海郡是“飞地”,大汉的行政开销巨大,加上被“绣衣使者”举报夹带私货,亏国家的钱赚自己的钱,沧海郡被废就不奇怪了。
在我看来,趟出沧海郡的路彭吴的家族肯定花费不菲,而且要经过卫氏朝鲜领地(就像在安息中转)的贸易未必最后彭家能捞到多大实惠。只是有了想立功的“绣衣使者”添油加醋,彭吴吃暗亏就难免了。
想到这里,我基本确定彭吴跟周元的交情绝对不是张骞跟甘父的交情、也大概率远不如我和马骏现在的交情。
不过我没有动声色,只是道:“一两丝绸十二钱金,那你的丝绸就算只剩下一成也能赚很多啊!”
“是啊!”彭吴笑道,“其实如果能将丝绸卖往大秦赚得更多,据说可以达到‘一两丝绸一两金’。而且这只是单向的,犂靬特产成功卖到大汉也能翻个几十、一百倍!只是中途在安息总得损失个至少一半。”
彭吴的描述让我看到了一个前景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商业机会!如果干掉安息这个“中间商”,一两丝绸到大秦换成一两金、一两金在大秦进货卖回大汉就是一百两金!虽然山水阻隔天地遥远,其中的人力成本和补给消耗不会少,但是任何消耗也无法阻止一万倍利润的变现欲望啊!
“如果觉得去安息贸易风险大,去高附城出货最划算。”彭吴道,“正常来说,普通丝绸从疏勒到安息价格能翻五倍、尖货翻七、八倍左右;而在高附城,丝绸也可以卖出三倍到四倍的溢价。但是疏勒到高附城不到四千里、到安息要六千里,高附人性格温和,当地也不收商税,安息的情况我也跟你说过了。安息固然有到卖大汉能溢价十几倍的香料,但高附也有犀角、象牙、胡椒等特产,特别是胡椒,卖回大汉的增值率不逊于安息香料。”
听彭吴算完这个账,我立即决定未来丝绸的短程主要出货方向转向高附——风险小、时间成本低、利润相对高。
听完彭吴对更西之地的商情评估,我觉得这位老爷子绝对是值得合作的。而且他和二大爷、蒯韬的关系不错,我又有天然的人情可以卖给他。但是我知道今晚还不适合将他“好老弟”周元的身份透露给他。
于是在一番恭维和客气之后,我带着李己、李大戊、王堡堡亲自将彭吴送回了客栈。
在临别时,我还是忍不住给彭吴打了个预防针:我提醒他刘猪崽应该会在所有外派队伍里派出“绣衣使者”卧底,等回了大汉后,他那些夹带的私货得注意处理得时机和方式方法。
“放心吧!”彭吴道,“那个事情我做得很注意,脱了咩他们都会配合我的!团队里也只有周元知道我的操作。”
我心中感叹:如果不是遇到我,这位情商智商都不差的老爷子最后要在周元手上栽倒两次。
这时彭吴道:“我年纪大了,又没儿子,这些货弄回去换了钱也是为了还债。我这辈子估计也再没第二次往返犂靬的机会了。”他顿了顿道,“当年为了开辟沧海郡,我家族做生意贴了很多钱。本打算做几年沧海郡太守让族人在那里弄点特产品卖回大汉,结果路子刚铺好钱还没赚回来沧海郡就夭折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情,道:“本来是为了国家的事情出力,结果反而让你家族亏损,确实应该补偿!”
说到这里,彭吴叹了口气,道:“我家还好,都是一族的血亲。我们商人家族能出个郡守大家觉得面子上光彩亏点钱倒也乐意。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的老朋友南闾。当年他因为跟我的义气带着秽貘全族二十八万人归汉,结果短短三年我便背信弃义离开了。他归附的时候有大汉庇护,卫氏朝鲜不敢拿他怎么办;大汉一抛弃他,他就被卫氏朝鲜收拾,被逼自杀,部族也被吞并。他的妻儿近亲数百人更是被没入奴籍卖往辽东和三韩之地。这十几年,我家族想办法把被卖到辽东的那些人都赎回妥善安置了,但是被卖去三韩的那些人,我们当时真的无能为力。”说到这里,彭吴的眼中泛着泪花,他顿了顿又道,“这次等这些货换了钱,我一定要把他还活着的亲族找齐赎回!不然我泉下实在是没脸见他!”
彭吴的话让我知道:他除了是个有官瘾的精明商人、有能力和应变力的合格使者,也是一个重情义的好人!
“等你把他们找回来,如果觉得没什么别的靠谱营生,你可以让他们从事西域贸易。”我说道,“到时候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得上的,一定不遗余力!”
“老丞相家的人果然都是仗义之辈!”彭吴道,“你这句话我可当真了!有你这个能让商人安全避开匈奴劫掠区的人愿意和我家里合作,我们想不发财都难啊!”
“您也别太乐观。”我笑道,“您元狩三年就出去了,大汉现下的经济政策恐怕你还不知道吧?”
“还真不清楚!”彭吴道。
我接着跟他说了大汉在执行盐铁专卖、平准均输、“算缗告缗”的情况。
听完“算缗”,彭吴惊道:“也忒狠了吧!每年收全部身家的六厘?还好我家族的大半财产元狩三年都被我带去买了丝绸,不然这几年收税也得收脱层皮了。”
“是啊!”我回道,“所以您回大汉后第一件要关注的事情应该是怎么安全出货又不让‘算缗’找上门。”
这时已经到了亥子交界时分。老迈的彭吴打了个哈欠,道:“今天太乏了,先这样吧。后面的事情我在这里盘桓时咱们再细聊!”
我笑着点头道:“彭大人,有个事情您听我一句:我们聊的事情谁都别说,包括周元。”
彭吴思量片刻,笑道:“好!”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便转身进了客栈。
转过天一早,我找了马骏,跟他说了在犂靬商队即彭吴使团里有“绣衣使者”周元的事情。
马骏告诉我:除了“道长”周元,还有个卫卒叫陶荣的其实是“道童”。他还明确告诉我:当年沧海郡被撤销固然有“河南之战”后沧海郡战略地位下降的因素,周元的密报也是促使刘猪崽做这个事情的决定性因素。当时大汉新建的郡有三处:朔方、犍为和沧海,相比沧海,犍为郡的建设旷日持久花费更大且比沧海郡更与遏制匈奴不沾边,但是犍为的建设一直都没停,沧海郡说撤就撤,这背后都是周元密报说彭吴“公器私用”导致的。
“如果不是怕以后没商人买官、没商人背景的官敢像彭吴一样花自己家的钱办国家的事,陛下会公开处置彭吴。”马骏道,“周元也是因为出卖彭吴升职为‘道长’的。这家伙其实在厩丞里水准一般,人品也不咋样,反正我是不喜欢他的。”他顿了顿又道,“这回我真的建议把他宰了好,因为这家伙原来跟一个人最投契——石辰。”
当听说周元是石辰的好朋友,我暗下决心这次不能像处理张骞使团里那五个“绣衣御史”那么怀柔了。不过目前彭吴毕竟把周元当自己的好老弟,怎么处理这个人我还得想个妥善的办法。
第282章 商贾云集(三)
脱了咩、彭吴率领的犂靬商队在疏勒休整了十几天,转眼就来到了五月廿日。
彭吴想跟我讨论大汉目前的经济政策及夹带的私货如何处理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脱了咩非常喜欢疏勒的商旅业、准确说是风俗业的氛围。
按照彭吴的话说:他们离开犂靬境内后一路都是谨小慎微的,直到抵达大夏领地出了安息的势力范围才稍稍松口气。但是从大夏往东一路路过的那些城邦都比较弱小,更是没有疏勒被我整顿、升级后的商旅业水准,所以脱了咩到了疏勒真的有了宾至如归、乐不思蜀的感觉。他们这支三百人的大商队也为我们贡献了日均两万钱的高额流水,尤其是五个犂靬贵族自从被我请客后每天都会在风俗业上消费近万钱。
考虑到不能让彭吴感到不适、更不能惊动犂靬贵族,我们一直没有收网去对付周元和陶荣,只是让马仲达假装被派进老兵营的卧底伙同聂文远专业假扮的江炜和周元、陶荣对了“道家密语”接了头,之后就一直没有展开进一步的动作。
五月廿日后晌,四月头上卖高端“灞桥纸”给我的洛阳商队回到了疏勒。因为之前他们说自己的目的地也是安息的番兜城,这么快回来挺出乎我预料的。
听商队的伙计说:他们的东家去了大宛的贵山城就被西行的前景吓怕了,见大宛马价格便宜就决定将所有货物都换了大宛马回大汉贩卖。
本来他们的这个决定也不算完全错,但是在我听彭吴说大宛以西货物的增值率后,我就挺为这队折腾了半天也没赚到大钱的商队可惜的。
为了安慰这队同胞、也本着在商路上广交朋友的原则,我决定慷慨宴请这队约五十人的商队。
商队的东家是个年轻人,约摸廿五、廿六岁的年纪,中等身高,身材微微胖,白白净净五官端正,不像是商路上的商旅倒像是个小白脸的读书人。
和这位年轻人喝了几杯酒,他微醉之后便向我介绍起他的家世和这一路上的经历。
这位年轻人姓薛叫薛旻,正宗河南郡洛阳人士,家里祖上是虞衡业者。他父亲靠“訾选”买了个河南都尉下属的郎官,因为和领导关系不错又得到机会捐了个游徼的秩一百石官职。
凭借父亲的庇佑,薛旻童年能够读书,又因为有祖传绘图的技能被河南郡负责桥梁建设的工师孙工师看中并收为弟子,十八岁时更与师父的女儿孙氏成亲。
作为全国三大工官(河南、南阳、颍川),河南工官都是军籍。孙工师在“河西之战”时就曾应征到前线协助路桥补给工作,金城上的黄河大桥就出自孙工师之手设计。
“岳父设计督建金城桥时,我也以应征匠人的名义参与从旁协助。冠军侯接受浑邪王投降的那个桥只是座临时浮桥,永久大桥元狩三年年底才修完。我随岳父完成金城桥的修建回到河南郡,岳父因军功被提拔为河南工官丞,专门负责境内的桥梁搭建和舟船水道规划。本来他想托关系把我也转进军匠籍,可是这时候‘算缗’开始了,所有转籍的路都被堵死了。”说到这里,薛旻满脸无奈道,“更麻烦的是随着‘元狩新政’对商人的打击,我原本帮商人设计宅邸、庭院、别院的生计没了,岳父大人又不愿意冒着丢乌纱帽的风险帮我张罗去接官家的业务,我这边就只能吃家里老本。更麻烦的是元狩五年的年初,我爹病逝。少了一份俸禄不说,我是独子,他的财产全部要由我继承。因为我是匠籍,继承财产后每年就要缴纳三厘‘算缗税’。虽然三厘听着不多,但你要知道,我家家财估值两百多万,大都是田地和房产,还有一匹马,家里的现钱真的没多少。‘算缗’之后田产都在贬值而且流动性极差,我自己不是耕田的人,租田给人耕种后获得的粮食也只够我们家自己吃,每年缴税之前都要舔着脸去向岳父借钱。”
说到这里,薛旻敬了我一杯酒。
我干了杯中酒,然后道:“那你怎么想起来经商了?你入了商籍,回大汉的‘算缗税’要多一倍哦!”
这时薛旻酒劲有点上来了,他笑着低声道:“我岳父帮我走了桑弘羊家的关系,我不会改商籍的!先父在洛阳的县尉那里也还算有点面子,我登记外出的事由是到敦煌做工程。”他顿了顿道,“陛下今年在中枢设立了个新官职叫水衡都尉你知道吗?”
“我去年就来这里了,还真不知道。”我回道。
“那可是个管着上林苑行政、财物的机构。他还专门负责铸币并监管所有‘告缗’罚没的钱财,与大司农、少府成为管理国帑的三大机构。另外,水衡都尉还兼管桥梁水利建设、舟船水道规划,总之权力很大。”薛旻道,“现在在任的首任水衡都尉叫张罢,他和我岳父可是师出同门的,长安通往茂陵的西渭桥你知道吗?就是他主持修建的!因为修桥有功被陛下赏识,我这位张罢世伯后来就一直在少府系统任职,这次总算提拔了个大官!我托词去敦煌做工程设计的条子就是他找人批的。”
“他还能罩着你什么呢?”我笑道。
“‘告缗’的钱都是他在代表陛下管着,跟负责‘告缗’的杨可自然接触多。我岳父说:有张罢世伯在,我只要不‘主动作死’,就不会有人找我家麻烦。”薛旻道,“另外我岳父的直属上级河南工官令师定可是师史家族的人,与桑弘羊家关系莫逆,掌握着全国一大半水道的‘均输’。”薛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次我这趟贸易给他家占了一成干股,等我的货到张绵驿拿到路引,师家就会用‘均输’的船帮我把货运到洛阳贩卖。”
听完薛旻的陈述,我真的是忍俊不禁。我觉得这个设计师转行的业余商人真的挺有趣的,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主帅,您笑什么?”薛旻道。
“你岳父说的什么?你不作死就不会被‘算缗’对吧?”我依旧忍不住笑意。
“对啊,有啥问题吗?”薛旻一脸疑惑。
“那你现在就在作死啊!”我笑道,“听说你卖了货全部换了大宛马?”
“对啊!有问题吗?”薛旻道,“现下大汉缺好马,我弄马回去利润大、国家也支持,怎么就作死了呢?”
“那你打算赚了钱老老实实交‘算缗税’吗?”我低声道。
薛旻摇了摇头,低声道:“那太高了!而且如果交了就得转商籍,以后都得交更多!”
“那你弄马回去就真是找死!”我笑道,“水衡都尉、河南工官令、哪怕桑弘羊都管不了玉门关、阳关和张绵驿吧?”我顿了顿,不等薛旻回答又道,“张绵驿货物报税、当然等上了师家的船他们还有办法帮你转圜,但是马进了大汉都要‘左剽’和登录《传马名籍》,进玉门关、阳关就得办,你到洛阳一卖,只要任何一匹马追查起来找到玉门关、阳关或者张绵驿的名籍底根,然后发现你逃税了,谁敢出来保你?”
被我这么一说,薛旻立即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他的脸也顿时从微醺的绯红变成了惨白,道:“那怎么办?我这回出来不仅抵押了大半田产,岳父给了我棺材本还帮我跟同僚借了不少钱!我这趟出来扣掉成本来西域就没赚什么钱,如果回去再被收了‘算缗税’……怕是连利息钱都不够贴补!”
看着这位业余商人这么惨,我也不好意思再笑话他。我强忍笑意道:“你来西域带了什么货殖?怎么会不赚钱?你别告诉我带的都是‘灞桥纸’。”
“那倒没有。”薛旻道,“我带的货殖主要有三类,都是洛阳特产:麻缣布、彩陶和成品玉器。”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道:“麻缣布和彩陶还有点说法,你带玉器来西域卖是几个意思?北山有白山玉、南山有于阗玉,品质大都远超汉地玉石。如果你走到安息,也许这些东西还能卖得贵一点。”
“哎,这不是试错吗?”薛旻无奈道,“幸好我家祖上跟玉雕工匠熟稔,拿到的玉器都是上品,在大宛才算卖出点利润。本来我是想去安息的,但是在贵山城撞见了从安息回来的汉商同胞。他们听说我的货殖后劝我别去,他们说安息人坏得很,税重不说,官吏还会敲竹杠,安息商人又锱铢必较,我的这些货殖弄过去还不如在大宛卖了买马,周期短收益可靠。”
“也是。”我回道,“我也听说安息人不好打交道。”
薛旻愁眉苦脸道:“这麻缣布毛利也就两倍多,因为底价低仅仅够开支我们商队过来的成本。彩陶的利润还可以,但是路上损耗很大,利润大概也只够回去的成本和玉门关的关税开支。我所有的利润都压在这一百二十匹大宛马上了。如果按主帅您说的,马根本不适合弄回去卖,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我着实觉得薛旻这个年轻“业余商人”人不坏,但是真的不太适合做生意。我和他没啥交情,买他的“灞桥纸”现在也不是飞鸽传书的必须用品了,谈不上欠他人情,更懒得帮这几个月内接触的不知道是第一百多少个商队想辙。
“你在疏勒住几天好好想想吧。”我说道,“今天这一桌说好我请!看在你是汉商同胞的份上,你们这几天在疏勒的房费我也给你打七折。如果你有机会再来西域做生意,记得一定要带丝绸配别的货。”
“业余商人”在疏勒盘桓了两天,到五月廿二日后晌,他又到市场找到我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给他打折。
“不用了,都是同胞。”我回道,“你这次‘试错’估计也赚不到多少钱,我吃饭喝酒都要点歌舞伎的,还是不让你破费了。”
“主帅,我真的很有诚意请您的!”薛旻道,“我还有礼物送给您!”
薛旻说着掏出了两本书——是两本——不是两堆竹简书。这两本书是纸质书,是高端“灞桥纸”用特殊工艺做的抄写线装书,一本是《淮南子》、一本是《司马相如文集》。
送一个丘八出身的商人书确实脑回路挺清奇,但是恰恰我应该是丘八和商人里最爱看书的那个。特别是这种新出的稀罕线装纸质书,翻起来比竹简轻便许多,我内心很是欢喜。
但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憨货,在我不知道接受这两本书的代价之前,我不会有任何表情。
“主帅,我身上没啥别的值钱的东西了,送您金银又太俗气,且违背您给我打折的初衷。”薛旻有些不安的道。
“能不能吃你饭、能不能收你书,取决于你到底想我帮你干什么。”我礼貌的笑着回道。
“我想请您帮我组织走‘羌中线’。”薛旻道,“我打听过了,羌人很给你面子。”
“首先,这个季节匈奴劫掠不严重,你走‘北山线’问题也不大;其次,就算你想走‘羌中线’,付钱就好。我是明码标价的,不用给我请客送礼。”我笑道。
“因为我还有其他诉求。”薛旻道,“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办法,我想只要避开玉门关或阳关的‘左剽’就成功了一半,所以我想走‘羌中线’绕开玉门关和阳关;再想办法在张绵驿以他人身份报税,你之前说的风险就没了。但是要让没‘左剽’的马在张绵驿报税就不能是汉人的货物,所以我还想请你安排可靠的羌人配合我‘代持’。”
我想了想道:“你的确动脑筋了,但是这样还是不妥啊!羌人去大汉卖马之前没有过哦,而且你的货是大宛马,虽然不是汗血宝马,但明显能看出不是羌中的马、也不是西域南山附近羌人城邦的马。被追问起来风险还是太大。”
听我这么说,薛旻的表情感觉要哭出来了。
“主帅,书我一定要送您!今晚最好的酒席我也一定要请您!您务必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给我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吧!”薛旻道,“我要求不高,我这两天盘了一下账,这趟我出来除了关税所有的成本、包括本金、各种利息和人员、物资支出大约是一千四百万钱到一千五百万钱之间。这一百二十匹大宛马牡马、牝马各半,都是刚成年的育龄马,虽没汗血宝马,牡马二十万一匹、牝马十五万一匹总是能卖到的,总共是两千一百万。如果关税按照一成两百一十万算,我的总成本大约就是一千七百万。只要你能想办法让我安全落地,我可以拿出这四百万利润里的三百万给您,作为‘羌中线’保镖及您帮我出谋划策的费用。”薛旻顿了顿,委屈巴巴的道,”总得给我留个百来万利润回去跟岳父、老婆还有师家的人交代吧?”
看着薛旻可怜巴巴又很有诚意的样子,我笑道:“行吧,你请我吃饭,我帮你想想辙。”说着我将他送我的两本书收了起来。
第283章 商贾云集(四)
我本来想帮薛旻省钱,在疏勒城里找个中档酒肆让他请我。不过为了表达诚意,薛旻还是执意要在贵族礼堂改造的酒店包间请我吃饭。
为了让席间气氛不要太沉重,我特意叫上了李大戊和阳成注这两个也是军匠籍出身的人一起。
薛旻还是挺上道的,一开席就要主动安排歌舞表演。为了帮他省钱,我只让他点了几位歌舞伶人——都是汉籍的“周平案”犯官家眷。
没喝酒的薛旻做事还是挺稳当的,看到有不明身份的伶人同胞便不再跟我们聊他的诉求。
作为李戊的大儿子,李大戊的工匠技能很杂且很多项技能都算得精通,但是在匠人圈子里没有名气。而作为曾经的第一御用大匠阳成延嫡系后人,阳成注在匠人圈子里的名气极大,且因为与薛旻专业接近,很受薛旻的敬仰。
在不方便谈走私、避税、逃脱“算缗”等诉求的前提下,薛旻非常自然的与阳成注谈起了老本行建筑设计。他们谈得很专业,李大戊偶尔能插几句嘴,我是听得不明觉厉也插不上话,只能看歌舞表演。
“周平案”犯官家眷这时已经大都成了营地子弟的家眷,我也不方便目光太放肆,反而显得和酒席的氛围有点格格不入。
薛旻和阳成注尬聊了有一个时辰,酒也喝到微醺,才想起把我这个主客冷落了。他先在征求我意见后让歌舞伶人撤场,然后又说要“方便一下”自己也出去了。
薛旻刚出去片刻功夫,阳成注道:“主帅,您如果有办法就帮帮这位薛老板吧!我很清楚他的状况,就像我爹出事后我的状况一样。我们这种匠人如果失去了舞台就变得不文不武,无的放矢了。”
我点了点头道:“这人人品还算端正,家里也有些资源。我也想拉他一把,结下点香火情,对我们未来在洛阳做生意或许会有些帮助的。”
正说完薛旻“人品端正”,只见他带进来三个歌舞伎,还是最红、最贵的三个:安息歌舞伎莎扎、犂靬歌舞伎蒂娅和奄蔡歌舞伎苏婼。
正当我以为这个“人品端正”错付的时候,薛旻道:“主帅、阳城大匠、李大匠,我打听了她们三位是这里最红的歌舞伎。我特地请来安排伺候你们!”
“那你呢?”我一脸坏笑道。
“我?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岳父大人给我的,而且我与内子感情笃深……”薛旻说着脸居然红了。
我本想逗他“今晚你不叫歌舞伎陪侍就不要让我帮你想办法。”但回头想想也没忍心逗他,于是只是笑了笑。
最终,我让薛旻付了三个歌舞伎的“坐台”钱,然后便结束了酒宴。
尬聊半天后啥有用意见也没得到的薛旻还是很恭敬的感谢我赏脸和帮他省钱。最后还向我致歉道:“主帅,我真没有说你们和夫人感情不深的意思哈!我知道商务应酬时难免……总之,我真没那个意思啊!”
在回营地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技术宅被迫行贾真的很痛苦。薛旻本性完全不适应这种环境、想办事却办不好。偏偏他也不笨,事后复盘也知道自己细节处理有问题,但估计再遇到类似的情形临场依旧处理不好。
“‘算缗’暴政真是让工商虞衡者民不聊生!”我自言自语道,“薛旻这种家里算是有底子、有关系的都这么痛苦,普通工匠和虞衡业者又该是多么的痛苦煎熬!”
回到营地,我选择了去无弋思韫的房间。因为姝姬已经怀孕、萨妮来癸水,今晚难得只有无弋思韫一个人陪我。
无弋思韫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和聊天对象,我跟她分享了薛旻请我吃饭却因为自己安排的问题最后啥也没得到的情况。
没想到无弋思韫却很欣赏薛旻,道:“其实他岳父家条件还是不错的,而且他妻子是独女,他可以通过和妻子和离再复婚,把财产让他岳父代持了不就能躺着避免高额‘算缗’了吗?”
“对啊!”我笑道,“估计他没你聪明,没能想到这一层。”
“我觉得不是!”无弋思韫道,“我觉得他真的是和妻子感情笃深,又敬重丈人兼师父,所以宁可来西域闯也不愿意那么做。”她顿了顿道,”这人不错,你帮帮他呗。”
“好啊!”我笑道,“你帮我想想怎么帮他?”
“其实很简单,你没好好沉下心想。”无弋思韫道,“你跟我说过,你选疏勒做基地的原因是这里是商路的交汇点,整合往来商队的机会多。眼下就有个绝好的机会呢!前几天你说的帮那个汉使解决身边‘坏人’的事情弄好了吗?”
“还没,一方面怕彭大人难以接受;另一方面怕惊动犂靬贵族。”我回道,“目前那个坏人也没机会露出马脚。”
“张骞大人回汉是不是帮你整合了郦先生他们的商队一起走避免关税?你大汉是不是也有关系可以避免‘算缗’?而且这个姓薛的自己家里也有些关系,你不用什么关系都给他,点拨点拨他就好了。”无弋思韫笑道。
被无弋思韫这一说,我的思路串联了一下突然开阔了!
五月廿三日一早,我就找了马骏、马仲达、聂文远和李己开会,布置准备收网除掉周元和陶荣。
巳时,我分别找人约了彭吴和薛旻,我还让彭吴要带着周元一起。
我撮合彭吴和薛旻只为干一件事:让彭吴将薛旻的货混入犂靬使团财产而实现在张绵驿免税;同时让薛旻利用师家的“均输”船只帮彭吴运夹带的私货、以后帮彭吴的家族找关系避免被“告缗”执法。由此,彭吴的家族和薛旻可以长期合作,彭吴的家族解决货源、薛旻解决航运,到街亭后我可以安排研种羌带货到临羌然后走“羌中线”接“南山线”。
除了让他们正常付保镖费,我撮合这个生意只有一个要求:未来两家合作的货到了疏勒,要以疏勒市场的九折价卖给我(卖给我免税,卖给别人要交一成商税给疏勒贵族,等于是一个价),我会将货款折于阗玉、莎车干果、南山各城邦的马匹或羌中特产给他们卖回大汉,如果未来有可能也会给他们一部分玻璃制品、胡椒之类的尖货。
对于这个双赢的生意,老彭吴和小薛旻当然都不会拒绝,立即交换了联系方式并感谢我介绍撮合。
我先向彭吴提出了“抛开犂靬人去考察于阗的想法”,彭吴表示这个想法很好,决定跟脱了咩找个借口明天就出发。
彭吴本来想带着周元一起去的,不过我借口“周元最好要留下来稳住犂靬人”,最后周元只安排了陶荣同行。
送走彭吴,我跟薛旻又谈了个条件:六十匹大宛牝马以略高于大宛地头价的两百万钱卖给我(连同小黄在内的十三匹汗血宝马在马骏的加持下繁殖能力极强,大宛牝马已经不够用了),我会转让等价的高品质于阗玉给他。配合洛阳的玉石加工能力,他不会亏,只会多赚,预计这些玉石的成品就能卖一千五百万钱以上,抵消他的成本预算。那六十匹大宛牡马我也不建议他“左剽”后处理,我建议他在街亭完成运货后直接卖给脱了咩——让彭吴牵线,可以比大汉指导价略低,卖到十五至十八万一匹,这样他可以立即回九百万钱以上、还可以避免在张绵驿出麻烦,而脱了咩商队是外交人员,持有马匹完全不用担心税赋问题,还可以到长安后再卖小赚一笔,或长期持有作为商队资产。
薛旻简单盘算了一下,觉得我也不会坑他就当场答应了。我立即安排营地的二十车骑在聂文远、高舜和许楚带领下去于阗交易两百万玉石。我告诉薛旻:玉石回来了,他看着满意再给我马。
五月廿四日,聂文远、高舜、许楚带着“二五仔”陶荣先出发去于阗,而我假意会在“处理一些事情”后稍迟再带着李己携彭吴去于阗。
巳时,我和李己带着彭吴出发,没走到桢中城我便带着彭吴折返疏勒。
彭吴开始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安排,直到见到马骏,马骏递给他一张“道家密语”的密函。
彭吴是认识马骏的,他先是很意外马骏也在疏勒,随后他更意外的是密函的作者是他的“好老弟”周元——他虽然不懂“道家密语”,但是他肯定认得周元的字体。
彭吴并不傻,结合我第一次请他吃饭时的态度,这时候他也大概猜到了我为啥这么安排。
马骏带着我、李己和彭吴来到了并不是犂靬商队下榻的一间客栈。
我们进了一间事先已经装好“传声筒”的房间。通过“传声筒”,我们可以清晰的听见隔壁房间马仲达和周元的谈话。
“没想到李家的人到了西域还在搞这些坏大汉国本的事情!”是周元的声音,“这些马道兄向道君、道首汇报过了吗?”
“密信早发出了,只是距离太远,估计道君刚收到不久。”是马仲达的声音,“这次如果不是周道长你的线报,让彭吴在李家的撮合下和那个洛阳的商人合流,道首不知道要损失多少税收!”
“他那个老家伙这辈子注定栽在我手上!”是周元的声音,“十四年前如此,今天亦如此。其实我觉得道首十四年前就该处分他!”
“道首有他的考虑。”是马仲达的声音,“而且如果那时候道首就处置了彭吴,周道长今天的功劳就领不到了。其实听说那个彭吴对你还不赖,咱们这次的密信要不要修改含蓄一点?”
“不!”是周元的声音,“要如实汇报。不仅彭吴老儿和他全族,李家、那个洛阳商人和他岳父一家、师家、桑弘羊、张罢……我们全部要钉死!如果杨道君给他们提供了帮助,我回京复命后也要请道首处置他!……”
听到这里,马骏朝我笑了笑,我知道他为什么笑:周元果然是石辰的“好朋友”——一旦让他逮到机会“搅屎”、冤枉人的风格与石辰如出一辙。
“彭大人,您听仔细、听明白了吗?”我问道。
这一问,满脸怒容的彭吴居然老泪纵横。他咬着牙点了点头,道:“我就是个蠢货!居然信任一只鬼十几年!”
“不是你蠢,是这帮人坏!”李己说着故意瞟了马骏一眼,道,“我去帮你把他解决了?”
“我自己来!”彭吴说着抽出了贴身的匕首,他推开门就往隔壁房走。
我和李己、马骏紧跟彭吴看着他推开了对面房的门。
“彭大人!马道长?李……”周元看见我们在一起知道他自己已经暴露,竟一时语塞。
这时,马仲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击周元头部,瞬间将他敲晕。接着他很熟练的撬开了周元的嘴,马骏也上前用之前准备好的工具拔下周元一颗臼齿,取走了里面的毒药。
马仲达取出准备好的绳子绑了周元,然后找了一盆凉水浇在了他头上。
在马骏、马仲达捆绑并唤醒周元的同时,李己已经在取得彭吴的认可后出门去找准备在桢中城驻扎的聂文远一行,告知他们可以除掉陶荣了。
待周元醒转,彭吴狠狠抽了他一记耳光,道:“我办沧海郡的差事时有没有赚大汉国帑一分钱你不知道吗?”
不等周元回答,彭吴已经一刀刺向周元的大腿,周元吃痛“啊!”的惨叫了一声。
“你个不做人的害死了南闾、坑苦了二十八万信任大汉的秽貘人!你不是在帮大汉惩奸,而是为了往上爬没有是非观念胡乱坑人!”彭吴说着对着周元的手、腿和肚子又连捅了十几刀,直捅得周元身上十几个窟窿眼冒血,哇哇鬼叫。
彭吴毕竟不是行伍出身,捅了人发泄完还是不怎么敢杀人,把周元交给我们后就先自离开了。他告诉我们:他会去跟脱了咩解释说周元和陶荣被他“派去探路”了,让我们“处理好尸体即可”。
彭吴走后,马仲达立即封了周元的嘴,马骏则拉着我去客栈的厨房弄了一大把盐,顺便在灶台上烧掉了周元写的“道家密语”。
当马骏再返回时,马仲达已经又割了周元十几刀,失血过多的周元也已经开始抽搐。马骏抓紧时间将盐粒洒在了周元的几处主要伤口,直痛得周元昏死了过去,再没醒来。
八天后,聂文远等从于阗返回,带来了价值二百万的上品于阗羊脂玉。懂玉石的薛旻看后很满意,立即交付了我六十匹大宛牝马。
在这期间,我和彭吴交流了多次,我跟他说了李家及很多大汉功勋家族在他们出使的这些年被刘猪崽折腾的内情。被深深伤害后又被我洗脑的彭吴决意带脱了咩去长安后就辞官,余生的所有精力都会放在寻找南闾失散三韩地区的家人上。
六月初五,薛旻的商队与犂靬商队合并出发准备经“南山线”接“羌中线”回汉。
临行前,我交给薛旻两封信。一封是给张绵的,内容是请他尽快催弟弟张贲来疏勒和我女儿结婚。让薛旻送信自然是暗示我这位亲家哥哥不要为难薛旻;另一封信是写给王赟的,我让薛旻出了货立即去泰山郡找王赟,并把信带给王赟。信中我跟王赟说了薛旻的情况,并让他牵头整合薛旻家的资源。
我觉得郦东泉和我的关系太近,安排他和薛旻合作容易被看穿我的底牌;而贡家要保持低调,以确保“奉祀君”家族的特殊商业地位不招摇,不应该再多安排直接合作者;王赟则相对最适宜出面和薛旻合作,在明面上整合薛旻及薛旻背后的资源。
得到我扶持的薛旻对我自是千恩万谢,后来在众多资源的整合加持下成为往返丝绸之路的着名汉商。
老迈的彭吴也履行了他的承诺,带着脱了咩的商队到长安后就辞官归隐,前往三韩寻找南闾家族失散的亲人,并为几年后大汉征伐卫氏朝鲜提供了许多情报。
后来,越来越多如脱了咩、薛旻、彭吴这样的胡商、汉贾、使者出现在商路的必经之地疏勒。而我要做的就是招待好他们、跟他们交朋友,然后把他们整合起来一起与我合作赚钱。
第284章 说不出的焦虑
到元鼎二年六月下旬,疏勒营地的各项工作都上了轨道。
经过三个多月的紧张建设,“乌石塞”上的所有永久性建筑已经全部封顶进入内部装潢环节。在原本的规划基础上,乌石塞的了望塔侧面空间被加大,在原本建筑的顶部加盖了可饲养三百对信鸽的鸽笼,由专门善于驯养信鸽的后勤亲兵带着几个营地选拔的子弟训练。
适合做信鸽的鸽子非常稀缺,价格也很高,通常一只符合信鸽标准的鸽子售价达五百钱至八百钱。因为我们大量求购,这个价格被我拉高到一缗钱一只,结果三个月下来也只收购到三十多只。我只好通过情报网给郦东泉递消息:让他再来西域时一定要多带信鸽来给我们训练。
我对信鸽的重视程度极高,但团队里驯化信鸽的亲兵专业能力很一般,这使我们驯化信鸽的进度很慢,也一直没能实现飞鸽传书。
六月廿日,杨玉带着还算有诚意的聘礼来到疏勒,向我正式求娶李小囡。
杨玉有各种毛病,唯一好的是识时务、服软快。他到疏勒后给每位准丈母娘都送了礼,给小囡的亲妈李玉娥、我名义上的“大夫人”乌雅雅、“羌人正妻”姜月牙的礼物最贵重。
除此以外,杨玉还带来了第二件“羬羊皮大衣”,敬献给了他“最最尊敬”的“准丈母娘”、烧当羌贵族无弋思韫。
在敬献给无弋思韫“羬羊皮大衣”的同时,杨玉还带来一张羌语书写的白帛布。帛布上的文字是誊抄的,末尾有无弋哲韵稚气未脱的签名。帛布的内容是说在“西海会盟”之后,先零羌给予了烧当羌非常优厚的待遇,雇佣了烧当羌的富余劳力去西海参与煮盐并计划让他们参与元鼎二年的贩盐业务,这使烧当羌将在贩盐业务中的实际所得不比任何一个部落少。
在敬献“羬羊皮大衣”给无弋思韫的同时,杨玉还当面提出让烧当部牵头将盐卖往武都。
这个提议令无弋思韫非常满意。她告诉我:烧当部与武都地区的白马氐人一向有贸易来往,开展全面卖盐业务合作非常合适。
我害怕无弋哲韵年幼处理不好这些事,特意找来聂文远,嘱咐他今年开展卖盐业务时到羌中后务必安排金光通专门帮助烧当羌去开发那条新的线路。
我还当着无弋思韫和杨玉的面与聂文远分析了武都食盐的供需前景。
武都境内并没有大规模盐矿,其食盐采购有三个主要途径:大汉的狄道盐官、大汉的南郑盐官和羌地的盐。
按无弋思韫提供的消息,供往武都的羌中盐主要采自哈羌茶卡,提纯工艺水平较低,白马氐主要用来腌肉。白马氐大约有六万人,年均有三万石食盐消耗靠大汉盐官供应,其中大约一半来自从狄道走私,成本价约每石两百钱;一半是被迫接受的高价盐,成本价约每石四百钱。另外,采自哈羌查卡的约年均三万石粗盐每石约一百钱。
“哈羌茶卡的盐运到白马氐的地盘利润不高。”无弋思韫道,“为了防止在汉地遭遇稽查,我们一般都要从白狼夷的地盘沿着岷山南麓走,然后沿着桓水送到羌道(舟曲)和氐人交易。氐人一般也是以物资和我们交易,扣去采买成本和要分给白狼夷的钱,我们部族所剩不多。但是,如果能把他们的细盐生意都做下来就不同了!”
“粗盐那一块咱们还是留给钟存羌做吗?”杨玉道。
无弋思韫看了我一眼,笑道:“为什么要留给他们?钱不应该都是给我阿尕赚的吗?”
我思量了一下,道:“我说过,羌中的事情要以和为贵,你们协调好即可。反正掌握一个原则:盐的产地价加上到河曲的运费要保持一致。当然,如果哈羌茶卡只能出粗盐,也不能按五十钱一石跟他们结算。”
“他们的盐运到河曲比西海的盐要远得多,路也不好走,只有春季涨水的时候还好运些,与我们期望的季节并不相符。”无弋思韫道,“我回头写信告诉哲韵,至少今年就不要去和他们谈了,全部用西海盐卖去武都。”无弋思韫说着看着我道,“谁认我阿尕,我才跟谁做生意!”
“你们把握好就行,我没意见。”我回道,“以后卖到武都的盐全部以精盐出货,这样钟存有意见你们也可以说:是氐人现在只要精盐了。把粗盐、精盐均个价,以前氐人的盐平均一石还得两百钱,而且精盐部分应该是不能抵物资的,我们控制好给他们在一百八十钱一石,可以抵物资,这样这个生意应该就可以长久做了。”
“那太好了!这样西海每年能多卖出六万石盐!”杨玉道,“还是主帅大豪有格局!我们‘以和为贵’相互合作之后只会比以前赚得更多!”
“那是长期目标,第一年能多个三、四万石就很好了。”我笑着转而对聂文远道,“武都那边你自己要陪金光通跑一下的。陇西、河西之地毕竟有流民亲戚和合作伙伴帮衬着,交给高舜应该能正常开展。给他定个目标,争取今年在陇西、河西之地卖出十万石盐!”
聂文远点头道:“主帅放心,不用您说,新市场我自己必须先去聊过!高舜那边定十万石的任务也忒低了,去年我们很多胡人部落和流民聚居区都没跑到,今年十二万石应该轻松完成的!”
“那好!但是记住把握一个点:不要为了完成目标卖给非流民的汉人。首先,那个风险有点大,我可不希望你们赚回点钱脚趾都被‘钛’了;另外,如果卖盐量和大汉户籍人口差距太大,朝廷必然要大力整治私盐,我们的业务就会受到打击。”
“明白,我一定让团队把握好!”聂文远道。
因为杨玉的态度非常好,无弋思韫也没理由因宿仇反对这个女婿进门。在李玉娥和李小囡都明确表示赞同后,我就让杨玉在疏勒和李小囡成了亲。
七月初,我让聂文远、高舜等携流民亲戚随杨玉开拔去西海,开始为本年度的私盐买卖做准备。
因为杨玉求娶李小囡的花费不菲,我将大约价值二百万(前一年聂文远做卖盐业务带回来)的物资作为陪嫁让杨玉带回西海,李小囡也成为第一位远嫁的便宜女儿。不过西海之地还有李二戊、李俊驰、金光通等人长期镇守,她倒也不孤单。
在杨玉到来的前后,羌族各部敬献我的“卫队”选拔人员陆续抵达了疏勒,这种持续到达的频率为约每月八百人,持续到元鼎二年的年底。
这些人员主要由李己负责训练选拔,按照之前的计划,这其中最优秀的五百人将成为“主帅大豪”的亲卫,长期驻扎疏勒。
另外,根据我对无弋留何的承诺:在研种羌选派的人员中我们还将选拔二百适合从事在陇西贩盐、保镖业务者,经过培训后送回研种羌,这个工作由班回兼任。
所有羌中过来的人员被我安排在“陇头川”与李己部骑兵一起驻扎,目的是防止他们过多和营地的人接触暴露我的血统。
羌人各部派往西域的第一批人员是素质最高的,在这其中有三个人的能力是李己和班回最满意的。第一个是先零部尤延的小儿子尤卑南、第二个人是无弋留何的堂侄无弋当煎、第三个是无弋思韫的族弟无弋依耐。这三个人都不到二十岁,弓马娴熟、智商情商在线,算是羌人中的年轻才俊。
对于这三个人,李己提拔了他们当“队长”,由李己负责军事素养训练、班回负责政治思想教育。
从元鼎二年七月开始到年底,在“陇头川”驻扎的羌人都在两千人以上,一般都会经过三个月的训练选拔,合格者成为“主帅大豪”卫队,不合格者从十一月起逐月随保镖商队返回羌中。
其实要看一个羌人是否适合成为“主帅大豪”卫队一个月的训练就足够了。之所以留他们三个月,除了做政治思想工作外,在驻扎期间,还会安排他们当劳动力开发“陇头川”。
有了这些精壮人口的加入,“陇头川”的开发速度大大加快。到元鼎三年三月卫队完全选拔完毕时,一切道路、库房、营房及家禽、家畜驯养场所就都建设完成了,在元鼎二年秋天和元鼎三年春天的农忙期驻扎羌人还协助我们进行了秋收和春播,成为我们的廉价劳力。
在流民亲戚开拔贩盐之前,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在“小关中”开垦和农耕。在其余营地劳动力的协助下,“小关中”的三万亩良田和方圆两里的鱼塘在六月底完工。在这之前,我特地安排人去焉耆的秦海进货了鱼苗并力所能及的做了水利工程部署。
在“成纪之野”的夏粮收割前,“小关中”的三万亩良田就种植了秋粮。根据萧仰和李癸的测算:虽然目前粮食还不能完全实现自给自足,但只要秋粮耕种期间气候不出大问题,营地短期的粮食储备安全还是可以得到保障的。
从四月初到六月底,商旅业生意进入平稳期。除了彭吴带来的犂靬脱了咩商队,别的商队日人均消费有所减少,和犂靬商队综合后人日均食宿消费勉强维持在二十七钱。“风俗业”的新鲜度过去后留客天数降低到八天多,疏勒日均接待旅客量降至一千三百人上下,商旅业日均流水三万五千钱、风俗业日均流水十一万钱。
这三个月,老兵营从商旅业和风俗业总计获得分成四百万钱,加上少量的“骏驭共享”、货殖保管及犂靬商队和洛阳商队的“羌中线”保镖业务,共计获利约四百八十万,比高峰期的月均获利低了很多。
在这期间,我们用于阗玉和薛旻换大宛马花了两百万,加之买鱼苗和各种生活消耗品、各项业务开展的成本等共计花费了约三百万,合计支出五百余万,妥妥的负向赤字。
这个赤字还不连人员的日常粮食消耗及大量采购建材的花费。虽然账算不过来、每次问李癸他也告诉我营地的军资还是正向的,但是我的直觉是:我们已经在挪用“风俗业”的提成。好在这些提成的兑付还要很长时间,但是这始终是我的隐忧。
我知道乌文砚、蒯韬等从安息回来或郦东泉团队从大汉过来后我们的账面上肯定可以又有很大的获利,但是这些获利都会再变成货来回倒腾,要留多少现金流给营地、真实的盈亏账目和现金安全临界点之类的专业结论现在我已经完全没底了,这让我感觉很不安。
目前还没有原始股东谈股份比例、兑付方式、恢复军饷(薪水)的事情,但是这个是我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除了对账目收支的隐忧,这时的我也深切体会了营地的人不够用——“屁股”是够多了,但是能独当一面的“脑袋”显然还远远不够。这使我不得不扮演“万精油”的角色,每个地方都要参和一下,搞得很累,也很迷茫,甚至没时间思考面对商旅业的业绩退步该怎么办。更不要提“追思日”上答应过主官们的制定适应新状态下的工作细则。
这时,我特别羡慕在淮阳时期的师父汲黯。他手下有一群有能力的团队,无论是他带去的汲仁、郑韬、刘儁、栾移石,还是后来收服的舒通、陈邈、江屯、刘远……这些人完美的帮他处理了公务,让他能很好的思考治理的“大道”。而我现在别说“大道”,总感觉每天过完,捋不出来的账都得积压的更多、事情也会一件接一件的甩过来——这还是在没有什么特殊大事件发生的情况下。
除了白天忙工作,每天晚上我也很忙。经过我的不懈努力,五位老兵营老婆提前结束了哺乳期,无缝衔接了再次妊娠。在姝姬之后,萨妮和姜月牙也先后怀孕,七月初被干妈义姁诊脉之后确定无弋思韫也怀了。
在杨玉带着李小囡回羌中、无弋思韫怀孕之后,我也越来越少去羌人老婆那里了。每次去,我也是只有守着怀孕的姜月牙聊聊天,才能获得难得的平静。
我变得不太想和无弋思韫聊天,因为她总是给我灌输:她怀的孩子必定是“大造化者”、将来必定要继承我成为“羌人共主”的论调。
且不谈我的羌人正妻是月牙,她的这个观点有僭越的嫌疑,无弋思韫总这么说让我觉得这个女人满心、满脑子关注的都是权力和利益,而不是肚子里这个孩子在出生后应该如何被关爱、如何健康成长。无弋思韫的这个关注点和牢俎老端工及我的死鬼老爹姜大山如出一辙,这让我从内心里非常排斥。
元鼎二年的夏天看似是我自西迁以来最安逸的一段时光,不用出差、妻妾成群、衣食无忧、团队壮大……一切事情忙碌而有条不紊的推进。但是在这段时间,我的内心却始终有许多说不出的焦虑。
第285章 乘龙快婿
元鼎二年八月初三,甘季带来了第一批张骞使团的烈属,共一百零五人;五天后,张骞的小儿子张贲率领了第二批使团烈属到达疏勒共七十余人;又过了六天,甘赤亲率距离最远的一批使团烈属到达疏勒,也有八十余人。
根据甘赤的介绍:这些使团烈属是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没能回来、张骞又没能照顾到的所有使团殉职同僚的后代,共计七十多户、两百六十多人。这些人一大半是烈属三代,大都读过书,也有一些精通西域贸易、语言翻译等技能的二代和极少量的一代家眷。张骞回去就给各位殉职同僚的烈属去了信,各位家属出于对他老人家的信任都愿意举家搬过来——外交官的后代对西域生活总是充满向往的。他们各地渡口上船,溯流向西经秦水在张绵驿会合,然后分了三批开拔过来。
这时我们正好刚在“北河坂”的东北角建成了一块可容纳五百人居住的永久屋舍。为了显示对这些人的重视,我把使团烈属都安排进了这些屋舍,与他们做邻居的是干妈义姁手下的医者及蒯韬、阳成注、萧仰。
在甘赤等人的介绍下,烈属们知道了我将刚建好的永久屋舍优先安排给了他们后都很感动,很多人都主动让甘赤带话给我:希望我尽快给他们安排工作。
我首先安排了有贸易、翻译技能者在李壬的指导下熟悉我们的现有业务,然后安排了几十位自告奋勇的年轻读书人分担现有主簿的工作。比较可惜的是,在简单摸底之后没有发现这些人里有擅长算学、可以培养当计吏的。
我特地嘱咐阳成注和萧仰要和这些新邻居多交流,一方面是让他们尽快融入营地;另一方面是让他们在其中发掘适合做算学工作和教书先生的。我还告诉萧仰:等八月底秋粮收割之后就要请筹备营地的学堂,让营地五到十四岁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甘季一到营地就正式拜见了我和赵雪嫣,提出求娶李珍珍。相比杨玉,他带的聘礼很简单,最珍贵的是一张产自终南山的虎皮,是他这次随张骞使团回长安后打猎所得,加上鞣制成本大约价值五千钱。
我当然知道自从他爷爷甘父开始,他们家就是农奴家庭,能将虎皮拿来做聘礼已经是最大诚意,在这方面我也不会挑理。
虽然我不中意甘季的颜值,但是事已至此我也不可能赖掉和张骞订下的婚约,只是让赵雪嫣自己再判断一下这个女婿。
只经过短短三天相处,赵雪嫣就向我表达了对这个准女婿的欣赏。她告诉我:以她直观感觉,这个准女婿的弓马骑射比她前夫李大力更强(照顾我自尊心没拿我做比较),特别是身法灵活、无比熟悉马匹的习性,善于一人同时驾驭几十匹马,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赵雪嫣的判断很快被李己证实,李己告诉我:甘季的驭马天赋远在他之上,他能从上百匹马中轻松判断头马,并以最快的时间驯服头马,从而能轻松驾驭马群。
李己之后,马骏也表达了对甘季的欣赏。他告诉我:单论熟悉马匹习性和驾驭、操控马匹,扶风马氏的所有人、包括他都难望甘季的项背。而且甘季很谦虚,他会问使团烈属借钱请马骏喝酒,只为马骏收他为徒教授他专业的马匹饲养技能。
除了欣赏甘季的驭马天赋,李己也表扬了甘季的箭术。李己告诉我:甘季虽然才十七岁但膂力惊人,连续控弦的能力极强。
李己曾和他比试过一个难度很高的骑射项目:让士卒在百步之外一次性释放十三只野兔,然后两位比试者驭马控弦分别击杀。
李己和甘季比试了三轮,第一轮甘季七比六胜、第二轮甘季八比五胜、第三轮六比六后甘季与李己的第七箭几乎同时命中了最后一只野兔,算是打了个平局。不过李己告诉我:甘季其实是为照顾他的面子留手了,因为甘季射完第六只野兔时李己只射了四只,甘季故意等了一会儿才和李己一起射的第七只。
被李己描述的甘季的骑射手段吸引,我和李庚在张贲来的前一天相约去看了甘季的骑射手段。
李庚也和甘季比试了一下,这次比的是骑马过程中连控十二弦射十二张箭靶的红心。这一次,李庚射中十一张靶、脱了一张靶,而甘季是十二靶全中红心,速度比李庚还快。
李庚之后,王堡堡和支小勇等善于骑射者又分别和甘季比赛,结果射术全部比甘季略逊一筹。
在射箭比试结束之后,为了向我这个准岳父展示能耐,甘季提出了展示他的独门绝学:躲箭。
躲箭其实也是军事技能的一部分,不过非常高端,并不是新兵训练的项目,甚至也不是职业军人的必修课。
按照李己的观点:躲箭是需要绝对天赋的,而且比练射箭需要的天赋更高得多,不仅需要对箭的飞行轨迹有超群判断力,更要在极短时间内在身法上完成超高难度的躲避动作。这些动作都不可能是临场做出的,而是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这些是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完成的,比如天赋还是很高的李敢就显然没完成。
在甘季自愿的前提下,我们精选了二十四位善于骑射的神射手,由李家军老兵、义从胡猎人和休屠匈奴猎人组成,二十四人一起在百步外对着甘季放箭(不留手那种,不过箭头没有铁,改用涂雌黄的木箭头代替)。二十四人分别射了十箭,结果是穿着重甲的甘季躲闪自如,只被王堡堡箭头的雌黄擦了一下小腿的皮甲——如果是实战也不会受伤的那种。
在亲见了甘季的能耐后,李己告诉我:他确定甘季弓马技能超过了老兵营阵中的所有人,在李己见识过的人中仅在大爷李广之下,甚至超过了“强弩将军”李沮。
经过这场亲见的比试,我对甘季开始刮目相看。我觉得李珍珍真的还是特别聪明的孩子,和她娘一样眼光独到,会挑老公。
很快,甘季也得到了干妈义姁的认可,认可的理由是甘季情商高。
李珍珍自安顿下来后一直跟着干妈义姁在学女医。甘季到疏勒后立即非常恭敬的向干奶奶问了安,除了到校场找李己切磋,甘季每天最多的时间都是泡在医馆,一切搬搬抬抬的工作他都会主动承担,做了个“眼睛里有活儿”的准姑爷,获得了军医、军医助理们的一致好评。
如果甘季只是武艺好、情商高,那他也算不上什么乘龙快婿,充其量只是凭借能力强、性格好加一点点贵人扶持混进白富美家的倒插门姑爷。不过根据日后多年的相处,我真的觉得甘季是我的女婿中数一数二的存在——无论是能力还是与我的感情。
如果要我形容甘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会说:甘季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人。甘父是匈奴人,他儿子、孙子也都是。我对基层匈奴人的刻板印象是以二杆子为主,就如李胖虎曾经说的“干架很拼命,做人很迷糊”,但是甘季他不是。他是一个高配版的年轻时候的我——不僭越,但是心里不糊涂,而且更难得的是像他爷爷一样的忠诚且不愚昧。
甘季在张骞之前看出了我面皮贴的异常,但是他并没有一味愚忠去向张骞揭露我,而是在认真判断之后让珍珍带话提醒我,使我和张骞一路保持默契,最后成就了我们的合作关系,也让他娶到了漂亮的老婆。而在做了我女婿后,他干的类似这样恰到好处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忠诚而不僭越,聪明而不自负,洞悉世事但不多嘴多舌显摆自己。
所有领袖都希望别人忠于自己,而我更希望忠于我的人是对我认同而不是愚忠。甘父对张骞就不是愚忠,因为张骞骨子里善良正直而且他们经历了生死患难,甘父才会以死相护。甘季也是一个忠诚但不愚忠的人,他比二杆子聪明,懂分好坏和看清台面下的东西,开始他愿意归附我是因为对珍珍的爱慕,而之后他能为我一生效忠更重要的是出于对我理念的认同。
我一向认为:只有从理念层面认可我的人才是最可靠的,二杆子的忠诚不可能换来应对复杂局面时的强执行力。
愚忠的人不是脑子不好就是有道德负担。脑子不好的应对不好复杂局面,在重要任务的执行上强不了;而道德负担迟早也会出问题,比如李胖虎,他对李家愚忠,对霍去病也充满感激,所以满身都是道德负担,既要帮李敢报仇又觉得自己对不起霍去病的栽培,最后只好去死。因术或势的“洗脑”产生的忠诚则更危险,随时有变质的可能,比如老兵营日后将经历的洗牌。
甘季是很聪明且不存在道德包袱的那一类人。他对我忠诚的同时每次都能很好的领会我想让他干什么、干到什么尺度,然后执行很到位的完成,之后全须全尾的回来。同时,他也是核心团队里并不多的能听懂我在说什么、认同我将做什么并不遗余力帮我一起做好的人。
虽然是匈奴人,但他不是二杆子,也不像赵信和后来的卫律那么无耻奸诈,更不像仆多、高不识那样有野心,会瞎搞。他就是一个工作做得很好、家也顾得很好的人——我特别需要这种人。
我是想安稳过日子的,跟刘猪崽博弈是迫不得已,我需要能帮我分担的人,更需要珍惜生活会用手段做事又不忘初心的人。
相比甘季,比甘季还小三岁的张贲的性格更老实、内向。
张骞第一次被匈奴人扣押时生了张绵,后来逃脱到西域留下张绵母子在匈奴国境;第二次被羌人扣留送回匈奴国境后张骞与妻儿重聚,并生下张贲,之后三岁的张贲与母亲及哥哥张绵从匈奴逃回大汉,父亲在长安任职、哥哥张绵在张绵驿任职,张贲则回到张骞的祖籍汉中城固陪伴母亲并读书识字。
在张贲的印象中,父亲张骞的形象并不丰满。因为张骞归汉后一心扑在工作上,指导性教育多、细节抓得少,后来干脆又长期出差,人都看不到了。
在元狩五年春、也就是张骞第二次出使的次年,张绵和张贲的母亲去世,张骞肯定回不了家、张绵也因为工作繁忙的原因被“夺情”,只有张贲一人守孝。
张贲其实到元鼎二年的春天才“丁忧”结束。他没见到父亲的面,只是接到父亲的书信说在西域给他谈了一桩亲事,之后就被甘赤和甘季接来了西域,中途也只在张绵驿稍作停留和哥哥小聚。
因为知道张贲被张骞推给我是自己能顺利娶到珍珍的决定性因素,甘季对张贲非常好。甘季本来就是很有亲和力的人,加上与张贲都有匈奴血统,又要娶同一家的女儿,很快便亲近起来。
我在元鼎二年的中秋“祭月日”为甘季与李珍珍及张贲与李梦云办了婚礼,从此这俩孩子成了我的乘龙快婿。
根据甘季通过珍珍告诉我的情况:因为有匈奴血统的关系,张贲在宗族里并不被待见,自打去了城固就很孤独,尤其是母亲去世后。
张贲到疏勒后,我给了他原生家庭难以给他的温暖和关爱。
在听说张贲的童年经历后,我让所有人都要真心关怀张贲。我还特意将同为匈奴人的王堡堡、飒仁焉支等介绍给他认识,并告诉他:在疏勒,所有人种都很平等。
每逢重要场合我都会带张贲和甘季出席,向客人介绍他和甘季是我的女婿。我不会当他面告诉客人他是张骞的儿子,这让他的感觉很好(当然,我没办法阻止有人事先或事后会传给客人)。加上我许给他的便宜女儿李梦云也是个非常朴实的姑娘,他多次对甘季表示:他和媳妇感情很融洽,在疏勒过得也很开心。
不过,张贲的开心日子只持续了半年多,元鼎三年二月,因为张骞逝世,张贲闻讯后只能带着老婆梦云向我辞行离开疏勒再回城固“丁忧”。
为了给这个女婿长脸,我让陪他们回去的甘赤给梦云带了极品于阗玉、高附象牙、玻璃制品等稀罕陪嫁,还带了一百万钱金银傍身,这让张贲回城固后没再被同族歧视。
张贲的哥哥张绵因为工作繁忙再次被“夺情”没有回去为父亲守孝,但是元鼎四年夏天,他也因为驿站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暴动殉职。
张绵的殉职在大汉官方眼里应该是“羌人作乱”引起的。因为张绵驿初建时羌人就曾多次捣乱,张绵驿也因此向东搬迁了近百里。但是我确定这次事件其实与羌人无关——汉地的羌人都赚到钱了,没必要去折腾这种事情了。而且他们谁敢去动“主帅大豪”的亲家?(很多年后我们才知道是另一股势力所为。)
张绵死后,仍在为父亲张骞守孝的他的弟弟、我的女婿张贲被刘猪崽“夺情”并任命为张绵驿的继任驿税中丞,忠心老仆甘赤从此常伴左右以防意外发生。
张骞没有精力很好的教育这个小儿子,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因为张贲没有继承任何的“老革命”习气。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特别是给了他人生中最多关爱的老岳父的劝。
后来在我这个岳父的关怀下,张贲做得非常棒——让他做啥就做啥,反正老岳父我又不会害他。于是大汉入关的最重要报税海关——张绵驿被“疏勒主帅”实际控制了。
第286章 攀亲纳援
自使团烈属定居疏勒、甘季和张贲做了我的女婿,我内心的焦虑感稍许减轻。
焦虑减轻的原因有三点:首先是使团二代里终于有精通西域语言者可以分担我的日常交际工作,这让我不用每天都要事无巨细的盯着市场和商旅业的运作;其次是在九月初,在萧仰、李癸等的精耕细作下,我们的秋粮获得了超预期的丰收,所获粮草加上我们的存粮足够支撑目前人员规模的营地及商旅业十五个月左右的消耗;最后是在秋粮收割后,营地的学堂在萧仰的牵头下办了起来,营地的孩子们终于可以入学进行系统的文化课学习,这让我对营地十到十五年后的发展前景充满了期待。
营地的基建依旧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疏勒西街”的旗亭、李庚部兵营和“陇头川”的李己部兵营在九月初都竣工了。“小关中”的沼泽地改造也获得了成功,曾经蒲昌海牧场的牧民头领阿沙带着一百多楼兰牧民在方圆二十里的牧场放牧牛羊,除了将原本“成纪之野”的犎牛和羊群都运来了这里,我们还分几次从附近城邦累计购买了五百头犎牛和两千多只羊,花去近四百万钱,其中一半出的是现金、一半以聂文远团队贩盐所获的剩余物资抵扣,加上之前给李小囡的陪嫁,元鼎元年冬聂文远团队卖盐换回的物资基本全部用完了。
到九月中旬,从“小关中”到“北河坂”的第一座横跨葱岭北河的桥梁终于竣工,这大大加快了“北河坂”施工物料的运输速度。在廖涣和工匠们的努力下,“三岔河渡口”的船坞也打造完毕了,配合“三岔河”的水利工程使葱岭北河水流流速加快,九月下旬第一批下水了两艘可以容纳百人的渡船。
我让阳成注、班回牵头多分配劳力造船,我的计划是在元鼎二年冬天的商旅业高峰期到来前打造好十艘渡船。这样渡船的船舱也可以在商旅接待超标时成为临时的客房,以弥补前一年疏勒城东北区域已经被改建为货物和牲畜保管区而少了帐篷区造成的接待能力下降。
自从被分担了工作不用每天盯着商旅业的客人和市集的商情,我就开始分出精力在营地转悠,多熟悉营地的伙伴。
除了有商路上的重要客商需要应酬,我每天的晚饭都会找不同团队的人一起吃,特别是新加入的团队。比如楼兰来的羌人、羌中来的羌人、流民家眷和最后来的烈属。
尤其是烈属,是我非常看重的一批人。张骞安排来的这些人其实整体素质很高,是我非常想找的人。他们在营地住了几天我就发现他们在大汉其实不会活不下去,只是张骞不忍心他们受连年战争和高赋税的折磨过得艰难。
在大汉,读书人一样要交人头税。而且因为连年征战,一般家庭普遍对子女教育不重视,读书人并不吃香,体力又不行,种田不如农夫。当朝想当公务员都是要看家族背景的,选拔名额有限,家里的前辈走了,自己也找不到关系和门路打点,张骞也只能找关系照顾了一小半,剩下的就比较苦。所以对西域特别了解、又对我实力有信心的张骞最终选择把这些人托付给我。
对于老兵营这个以丘八大老粗为主的团队,这些人就是我特别希望得到的助力,所以张骞将这些人动员来是双赢的。但是这个双赢只存在理论上,这些人是否能融入团队并适应长期在西域生活是我特别关注的问题。
在我去参加西海会盟时,蒯韬、萧仰、阳成注就曾遭到旧团队的打压和排挤。因为蒯韬的情商高且对二大爷的忠诚度够,他们才成功熬到了我回来拨乱反正。但是这些跟我、跟李家没有直接交集的人如果也遭到那样的排挤,我估计其中大部分人留在西域生活的信念是会产生动摇的。所以我必须特别关注这拨人,要让他们发挥特长之余衣食无忧并且不受委屈。
在甘季和张贲的婚宴上,我认全了这七十多户、两百六十多位烈属。在这些人中我最关注的是兄妹仨——两兄弟带着一个妹妹——这个剧情是不是似曾相识?
和关注上次那兄妹仨原因一样:男孩帅、女孩靓。
年纪最大的那个哥哥向我做了自我介绍:他叫徐昊,今年廿岁、二哥徐典十六、三妹徐蕙十四,正是张骞当年的副使徐驰家的孙子和孙女。
“我们都是东海郡‘东海世家’子弟,我们的祖父徐驰生前在大行令衙门任中郎将,与张骞爷爷一道出使西域并被扣在匈奴,后趁乱出逃时为帮张骞爷爷吸引敌人注意力被射杀。在祖父出使期间,我们的祖母思念丈夫成疾病逝,家父、家母前几年也因患病相继离世,从此全靠张骞爷爷和族中长辈资助生活。”徐昊顿了顿道,“说来惭愧,两年前资助我们的族叔出了点事情,从此我们就断了营生。我本想去县学教书养活弟妹,结果因为经济低迷、入学的孩子少,县学没有招先生的计划。于是我们只能靠着家里几亩薄田的田租生活,日常我和弟弟还会接些帮人书写信件之类的活儿贴补税赋。年初我们接到张骞爷爷的书信,说我们可以到西域来投靠您。我们兄妹仨合计了一下,眼看父母丁忧期满、妹妹岁数越来越大税赋也可能会越来越高,在家乡又难觅得好营生,于是了无牵挂之下就给张骞爷爷回了信,请他安排我们来投靠您。之后甘赤叔专程来到我家,帮我们弄了路引,我们就把家里的田卖了来投靠您了!”
说到这里,徐典上前冲我微笑施礼道:“主帅,我们三兄妹这回是义无反顾来投效您的,希望您能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在祖父战斗过的地方生活下去!”
“那必须的!”我笑道,“我知道你们祖父的事迹。为了掩护张骞大人,他不惜舍身为饵引诱‘伊稚邪’的追兵,虽是文人,行的却是舍生取义的壮举!就凭这一条,我一定会安排好你们的工作和生活!”我笑着话锋一转,道,“其实我也知道之前资助你们的族叔徐偃博士的事迹,他也是儒生中有大义的人物!”
我说着跟兄妹仨简单说了我在陈留、曲阜与葛履、葛谦兄弟及“端木赐后人”贡辅、“奉祀君”孔安国交往的故事,还特地说了孔安国因徐偃的死自责、葛谦为了帮公输家的人脱罪出海以及之前张骞使团的副使韦贤还专门提到了他师叔徐偃资助“忠良之后”的事情,直说得兄妹仨热泪盈眶。
因为知道使团烈属里面有不少儒家子弟,我特地借着这个场合拿出了“被火竹简”,并告诉他们:我虽是军阀后代、道家传人,但是蒙已故“奉祀君”不弃,也是儒家的“风气监督人”,所以读书人无论是稷下后人还是儒生清流,来了我的团队也算是找到了组织。我让他们放心在疏勒生活,这里没有高额税赋和因皇权权威产生的学术禁忌,所有人只要发挥特长,努力工作,就都能得到体面的好生活。
在我说完之后,我还特意让萧仰和阳成注现身说法,以增强使团烈属们的信心。
做完这些,我特意将徐昊、徐典和徐蕙叫到身边,问他们的特长。
徐昊代表弟妹一并作答道:“我们兄妹虽孤苦,但蒙家族庇佑,从小便接受了正宗稷下儒学的教导。我的授业恩师就是族叔徐偃博士、弟弟的授业恩师荀彣先生是荀况夫子的嫡长玄孙,妹妹也从五岁起就由族叔安排的先生在家授课,算起来也读了九年书。”
“难得啊!”我笑着对萧仰道,“等秋粮入库了,让他们仨配合你把我们的学堂开办起来!”我顿了顿,转而对徐昊三兄妹道,“营地的孩子多是丘八后代,多数比较憨蠢。你们教的时候要有耐心,能教他们读书识字、简单算术即可,不用强求的!”
徐昊道:“主帅说笑了!孔夫子说得好:‘有教无类’,主帅信任我们,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做好本职工作!”
我转而看向一直很腼腆的小妹徐蕙,这个小姑娘的模样也是绝好的,虽然不如施施,但不在月牙之下。因为从小读书,这个姑娘散发的气质非常优雅,虽衣着普通但亭亭玉立且温文尔雅。若论类似,我觉得她的气质与葛履大哥的夫人林氏颇像。
徐蕙见我看向她脸瞬间便红了,她定了定神道:“主帅您放心,我虽然学问不如大哥、二哥,但是给营地的女孩启蒙还是勉强可以胜任的!”
见徐蕙主动回话,我笑道:“你在女孩中的学问应该是极好的了!我相信你一定能教好!”
这时,徐典道:“主帅,其实我们之中还有个女孩也很适合教书。”
接着徐典向我介绍了另一对祖上更加显赫的兄妹:廿岁的哥哥张剥和十五岁的妹妹张离。他们的六世祖是汉初曾经的赵王张耳,玄祖父张敖是吕后独女鲁元公主的丈夫。诸吕被灭后张家曾被贬庶民,张剥和张离的曾祖父张受是张敖和鲁元公主的幼子,孝景朝时曾被复封乐昌侯,后又因故失爵。张受之子、也就是张剥和张离的祖父张孟在建元三年随张骞出使西域时任郎官,是副使徐驰的属官,也是为了掩护张骞和甘父从匈奴逃跑时稍早于徐驰殉职。
张剥和张离的父母在元光年间迁居清河郡,在元狩年间相继病逝。所以张剥、张离兄妹的情况与徐家三兄妹类似都是家中了无牵挂,在张骞号召后就来了西域。
在张剥、张离兄妹之后,使团烈属三代里又有二十多位青年男女自告奋勇要担当“有教无类”的营地先生。由此,营地的教育体系算是初步搭建了起来。
在教师招聘的同时,使团烈属的许多二代也踊跃展现了语言特长和外交技能,由此我的商旅业工作也可以开始放手。
在张贲、甘季的婚礼后,我就下定决心要以徐家三兄妹为桥梁,拉近和烈属们的关系。一方面,徐家三兄妹的祖父徐驰算是当时使团的二号人物,徐昊的老师徐偃博士也是读书人敬重的“舍生取义者”;另一方面,这三兄妹确实是皮囊超好,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
正当我想着要怎么拉近和徐家三兄妹的关系时,第二天我就又与他们发生了交集。
那天我正陪着李翠琰和赵雪嫣抱着小乙和小丙散步,聪明的小乙向我表达了要看“大马”的请求,于是我领着他们去了马骏负责打理的马厩。
在已经肚子鼓起老大的青骢牝马厩前,我见到徐昊、徐典、徐蕙三兄妹正对着青骢牝马垂泪。
看到我来,徐蕙顿时掩面抹泪痕,羞红了俏脸。徐昊和徐典倒是很大方自如,他们跟我说:张骞爷爷曾经写信给他们,说在大宛重新买下了他们的祖父殉职时骑的大宛青骢马。张骞爷爷本来要买回来送他们的,但是因为那青骢马和小黄本是一对,就把青骢马留在我这里了,反正他们来了也能看见。
我向李翠琰和赵雪嫣介绍了兄妹三人的来历。看见那个楚楚可人的徐蕙和她的两个帅兄长,我估计赵雪嫣想到了曾经差一点把她们的宠爱全部夺走的施施。于是借着徐家兄妹是“忠良之后”的由头,赵雪嫣提出让我收他们仨当义子、义女。
赵雪嫣的提议很快也得到李翠琰的附和。李翠琰的主意更搜,说徐蕙和李贤良“年纪相当”,如果不当我们干女儿也可以当儿媳妇,直说得徐蕙俏脸绯红。
为了不让她们再“乱点鸳鸯谱”,我立即选择了前一条(也是非常符合我预期的一条):问徐家三兄妹是不是愿意认我为义父。
三个孤苦的小年轻顿时激动得落泪,感谢“主帅”看得起。其实那个老大徐昊也就比我小十岁,但是这个认亲主要是针对徐蕙的,让那俩娘们儿知道我对徐蕙没意思,也让她们死了乱点鸳鸯谱的心。
不像看见施施那样不可自拔,我虽然觉得这徐蕙小萝莉是极美、极有气质的但没有那种欲望的冲动(也有可能是当时肾气不足)。
徐蕙的颜值当然比施施还是差些,但是比姜月芽真的不差,她浑身散发的气质和我之前见到的小美女都不一样。施施是那种带着淡淡妩媚的舞者的柔情;月芽则是纯纯小萝莉的淳朴天真;而徐蕙的端庄大气令人感觉非常舒服之余又觉得不可侵犯——那是读书人家从小培养的闺中处子蕙质兰心的独特气质。这种气质让我这个虽然文化水平还行但骨子里已经变成丘八、色批的人望而却步,可远观却不敢亵渎。
其实我觉得徐蕙这种是我非常理想的儿媳人选,但是绝不是许配给我那九个从小在老兵营里长大的半文盲便宜儿子。她的良配应该是小乙、小丙这种我根红苗正的嫡子。当然前提是我把这俩仔好好培养起来,可不能像他们的哥哥姐姐那样胡混。不过我想归想,对于那俩刚断奶的小不点而言,徐蕙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了。
于是在第二天,我就正式认了徐昊、徐典和徐蕙为义子、义女,并将包括青骢马肚子里的小马驹在内的三匹还在牝马肚子里的纯种汗血马作为礼物送给兄妹仨,也通过这种方式实践了“攀亲纳援”,大大拉近了与新加入营地的使团烈属们的关系。
第287章 第一个秋天
在使团烈属中的善于语言交流者分担了我部分日常工作后,我得以分出一些精力去听听学堂的授课。
虽然我从小在义父的教导下读书识字,后来更是机缘巧合认识了包括师父汲黯、葛家兄弟、孔安国等顶尖学者,但我总觉得自己的文化基础打得还是不牢固,所以只要得空我就会去听听正规的学堂是怎么教书启蒙的。
开始,从萧仰到徐昊三兄妹、张剥张离兄妹等见我去听课都很紧张,几次下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后来还经常和我交流总结。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葛二哥的影响,我的观点、视角总是和这些从小读书的年轻人不太一样,但是他们又都无法否认我的见解视角很新颖且合理。加之多少对我的“被火竹简”持有者身份有点“偶像包袱”,慢慢的都很愿意与我交流学问,他们随身带的一些竹简书也都很愿意拿出来跟我分享。
到九月底,老兵营娶的老婆们都被我再度播种成功,我终于每晚都能读个把时辰的竹简书或薛旻之前送我的《司马相如文集》、《淮南子》,做到了“开卷有益”。
在被我冷落了两个月后,高情商的无弋思韫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她将杨玉送她的“羬羊皮大衣”转赠给了姜月牙,以此向我表达了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态度有问题。
其实我内心里还是挺喜欢无弋思韫的,见她还是依旧豁达大气,便不再怪罪她。她不仅检讨了自己的问题,还指导南山羌的八个傻娘们儿都端正了态度,做到至少不在我面前相互揭短撕逼,让我对羌人老婆们的反感减少了不少。
这八个小娘们儿毕竟都是十几岁的小丫头,为了给我做老婆背井离乡,加上二十二个老婆有十三个大了肚子、我对姜云华的“丈母娘感”又还在,在她们收敛碎嘴习性之后我也就重新开始宠幸她们了。
我知道这些娘们儿的改变无弋思韫功不可没,所以对她又恢复了亲昵——毕竟在我的老婆中,能与我无障碍交流的除了赵雪嫣、李翠琰,就只有她了。
九月末,在我冷落她两个多月后第一次去看她时,无弋思韫就在撒娇一会儿后偎在我怀里向我检讨了她之前的态度。她告诉我:她不该一直被“望气者”曾经的论断左右,在怀孕后生出许多僭越的执念。
“阿尕,我是第一次做妻子更是第一次怀孕做‘准妈妈’,有很多事情还在学着怎么做好。我母亲在我很小时便去世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好妈妈!”说到这里,无弋思韫搂着我的肩,眼泪汪汪的看着我道,“以后我如果说错什么、做错什么,你可以骂我、甚至打我都行,但是不要不理我,行吗?”
“阿尕可不喜欢骂老婆、打老婆。”我笑着搂住无弋思韫道,“这两个月事情太多没顾得上陪你是阿尕不对!你开心一点,不然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孩子是我们的骨肉,我们要好好关爱他,养育、教育他,至于他能接到什么造化、将来能做什么,先不要去考虑那么多。”
借着这个温馨的气氛,我向无弋思韫说起了我母亲遗书上的部分内容。我告诉她:纵然我母亲是”气运之女“,但是她的一生过得非常不开心;纵然我是“造化之子”,我的童年也因为姜大山和牢俎端工的算计非常悲惨。所以就算她也是“气运之女”、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造化之子”,我也不想他俩重复我娘和我的老路。作为丈夫和父亲,我只想他俩过幸福、安康的生活,而不是在孩子还没出生时就想着要怎么去给孩子“接造化”、未来要怎么培养他当什么雄主。
“我知道你嫁给我是为了让族人获得安定的生活,但是既然你做了我妻子,我就要让你过得幸福,而不是像我父亲那样只为了得到我母亲的‘气运’而使用欺诈手段、得到后又不珍惜。”我说道。
这时,无弋思韫眼里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她扑进我的怀里道:“其实我和你一样。我爹也是在‘望气’的建议下娶的我母亲。本来他希望我母亲给他生个‘造化之子’中兴烧当部,结果偏偏生了我这个女儿,‘气运’也得由我继续传承。虽然我娘死的时候我还小,但是我知道她一直过得很不开心。在我朦胧的印象中,她不是被我爹冷落,就是被我爹打骂……”
说到这里,无弋思韫泣不成声。我忙拍拍她后背道:“好了,不能再哭了!对孩子不好!”我顿了顿道,“你肚子里的要是女儿也很好,阿尕以后也绝不会打骂你或冷落你的。”
在解开无弋思韫的心结后,我的家庭生活算是恢复了和谐的氛围。
九月底,“乌石塞”的围墙壁垒全部建造完毕。接下来最重要的工程就是连接“乌石塞”和“北河坂”的驰道。
根据阳成注的设计,这个驰道是足以容纳双向驷马马车通行的,设计规格不低于长安皇宫的驰道,驰道朝西的一面还预留了很多放置守城武器及弓箭手、连弩手防守的空间。驰道下面将搭建一主二副三座城门,算是进出疏勒以西商路的隘口,未来往返商路的商旅也将在那里接受疏勒官方的登记。
在九月底,整个基建项目中最重要的竣工项目是位于疏勒城西门附近的第一座高端客栈。
这座高端客栈是三层木质结构,仿汉地长安标准建筑打造,我给他取名“望长安”。“望长安”有各类客房四百多间,一楼有一个能容纳一百桌同时就餐的大厅,二楼、三楼有几十间包房雅座,楼顶还有个大露台,可以容纳一百多人欣赏歌舞表演。
作为西域地区第一座高档客栈,为了迅速吸引人气,“望长安”建好后我立即制定了所有客房七折(仅比中档客栈房费高一成左右)的价格,露台的歌舞表演也全部对住店客人免费。
因为性价比拉满,“望长安”营业后天天爆满,我们的商务宴请也再不用去贵族礼堂改造的宴会厅。我的长远打算是“望长安”未来的主厨要从长安请,在还没请到之前我让老兵营手艺比较好的老伙夫去顶着,只能先主打一个氛围感了。
九月底开业的“望长安”对七月至九月的商旅业业绩贡献帮助很小,而这三个月的商旅业、风俗业业绩可以用惨淡形容,这是多方面原因叠加形成的。
首先,作为接近匈奴骑兵袭扰高峰的这个阶段,许多有经验的商队都会选择避开这个时间段或抓紧最后的安全风口赶路,所以疏勒的客人均停留天数降低到五天、日均接待旅客量降低到不足一千人。不过,因为迫切补给需求力度加大,人日均食宿成本涨到三十二钱左右,“骏驭共享”的租驼收入也有显着增长。
其次,在疏勒的风俗业获得巨大成功后,西域各国也纷纷效仿。稍大的城邦多少都会有流落的奴籍适龄女性,发现疏勒能做这个生意赚钱后各地在几个月内都上马了类似项目。虽然因为分成机制,从业者远不如疏勒敬业,但对于商旅来说,还是新鲜最重要。而此时李己的主业早就不是培训歌舞伎,本来有专业经验的马骏也为了在田媚儿面前“装十三”不肯参与这一块的工作,新的歌舞伎挖掘和签约、培训因为缺乏领头管理的人基本停滞了。在此消彼长之下,风俗业收入断崖式下跌至日均不到七万钱。
最后,“望长安”的开业从长期来看必定能提高疏勒商旅业的天花板,但短期反而因为优秀管理团队转场、酬宾带来的客户观望心态等原因反而影响了留客意愿。加之这个阶段没有遇到类似脱了咩这样的土豪客户,“羌中线”保镖业务业绩也归零,这个季度的整体业绩大幅下滑难免。
从七月到九月,商旅业日均流水三万零二百钱,风俗业日均流水六万八千钱,老兵营共计分成进账两百五十八万多。幸有“骏驭共享”的近五十万利润补贴,总进账勉强超过三百万钱。
在这三个月,我们仅采购牛羊就花费了现金超过二百万,加上使团烈属入住后婚宴、聚会密集,日常开销达三百五十万钱,日常收支的负向赤字加剧。这三个月的建材采购、运输花费依然很大,“望长安”开业前的软装更是一次性投入了超过两百万钱。
如果说夏天时我只是在估计我们挪用了风俗业的提成,那么到秋天,我就要把这个“估计”改成“肯定”了。
当然,我知道眼下的现金流危机没有那么可怕,只要安息的乌文砚与蒯韬、大汉的郦东泉等或卖盐的聂文远等随便哪一路人回来,我们的现金流危机就将解除。而且因为粮食储备充足,我们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暂缓基建或向供应商压款,实在不行还可以卖些牲畜变现。
其实除了卖牲畜,我手上还有两笔储备的现金流。
一是无弋思韫的三百万嫁妆可以先借来用,以我和她感情修复后的亲密度,她必定不会拒绝。
二是之前从龟兹购买的铜矿石已经冶炼完毕,所获黄铜可以冶炼五百万五铢钱。其实我身上一直有程嘉送我的铸“盗钱”的图纸,只是目前团队里的冶炼工匠中没有有铸币经验的,怕我们铸造的“盗钱”有缺陷,散到市场后给我们给付的人惹麻烦进而影响我们的商誉。但是真的如果穷到非要动这笔钱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的开搞。
九月底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风尘仆仆办完我交托的所有工作后,李三丁辞去了大行令衙门的职务,带着回大汉接家眷的原使团工匠及家属来了疏勒。
李三丁的回归让我终于可以把管理翻译的工作交给他。我让他牵头筛选路过疏勒的商旅,所有商队能住得起“望长安”的都请第一天的“接风晚宴”,并筛选其中有价值的由我亲自出面结交。
除了分担我的日常工作,李三丁归位的最重要价值是带来了我们在汉地的组织及合作伙伴的动向和大汉这一年半来的重要政商信息。
李三丁首先带来了成纪的最新信息。他告诉我:他在回去时和过来前两次见了李辛,目前没能跟我们开拔的在祖茔留守的老兵只剩下五人,刘猪崽和霍系将领倒也没盯着他们搞,成纪那边的户籍亦没作任何不利于李家军的调整,加之邢道荣对他们还比较友善,他们生活的还算安逸。
李辛、李艮和李需等除了看守祖茔也能较好的兼顾信息的传递。郦东泉在出货后按我要求将部分利润交给了李三丁后,李三丁在回来的路上将李辛、李艮和李需等的补贴交到了他们手上,让留守祖茔的人内心更加安定。
说到郦东泉等的商队出货,李三丁告诉我:具体的账目他不太清楚,要等郦东泉再来西域时跟我盘好,他只知道获利水平还是超过所有股东和所有能参与分红者的心理预期的。郦东泉托人送给他暗子们的薪水时也托人带话给他并让他告诉我:他们第二批来西域的货已经在置办中,这回他会和新加入的王恢、壶充国、郭晟的家族派的主理人一起走;郦逸、王赟、贡宽、蔡伯等则会沿着老路线过来,两拨人会在临羌碰面后一起经“羌中线”来疏勒,如果一切顺利预计在元鼎二年腊月或元鼎三年正月到疏勒。
此次郦东泉代表我和王恢、壶充国、郭晟的家族谈的合作方式是:由他们想办法帮我们的货报备“外交物资”而免去一成的大汉离岸关税,我们则安排他们和我们的货一起免费走“羌中线”。因为壶充国他们也知道再往安息走税高且时间太长,他们愿意以略低于疏勒地头价的价格将货都卖给我们。
“至于和‘奉祀君’家族、王家等这次合作的细节以及去汝南、淮阳的情况,郦东泉没告诉传信的人,所以我也不清楚。”李三丁补充道。
我点点头,道:“长安的情况如何?”
“还算安稳。”李三丁道,“大哥和二哥那边的状况都很正常,您之前安插的赵郡李氏三兄妹也都在您规划的地方安稳待着,这次我也找机会一次性结算了所有人的薪水。”
“他们有说什么吗?”我其实内心非常关心施施的近况,但是又不好单独问。
“因为见面比较隐秘、仓促,我们没细聊。”李三丁道,“大哥和二哥倒是给了我不少记录这一年半大汉政商信息的‘篆体密文’竹简,我全都带来了,您有空可以细看。”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怅然。
怕被李三丁看出问题,我转移话题道:“去李家看过了吗?”
“抽空去了一趟,也按您和无姤嫂子的要求给大嫂带去了些细软。”李三丁道,“李陵常驻代郡后只有大嫂和李陵媳妇细君在家。大嫂说她每个月都会去卫亲那看望李禹和李娥,我也让大嫂带我去看了,兄妹俩过得都很安逸,还经常能与太子见面。我也是趁着那个机会给中山李氏的二哥和三妹送的薪水。”李三丁顿了顿道,“长安的人都还挺好的,只是听大嫂说李陵在代郡那边比较辛苦。不过自他去后在苏家的帮助下,李家军剩余人的军纪和战斗力都有明显提升,朝廷也没再找他们麻烦。唯一的隐患是苏建的身体一直抱恙,万一哪天苏建不在了,代郡换个霍系的主官,李陵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安逸了。”
我点点头,让李三丁赶紧去休息。
这时正是疏勒秋高气爽的午后时分,阳光明媚,秋风轻拂,天气不热也不冷。我缓缓登上了“乌石塞”的了望塔,遥望南山、北山的山色和秋水如玉带的葱岭北河。
极目远眺与秋风共舞的一排排胡杨,看着那焜黄的胡杨叶在风中绰约摇曳,我想起这是我在疏勒生活的第一个秋天。虽然营地还面临各种问题,但是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288章 政商情报
随着李三丁回到疏勒,李一丁和李二丁在长安获取的元鼎元年一整年及元鼎二年上半年的大汉主要政商情报也都被带到了疏勒。
在所有用“篆体密文”书写的情报中,我最关心的是大汉最新的经济政策。在其中,正在讨论的《告缗令细则》是这些情报里最重磅的。
根据这份拟定执行细则,明确了“告缗者”可获得“被告缗者”罚没身家一半的财产,同时明确了“被告缗者”除了被没收全部涉案财产还将被判罚戍边一年、并没收田产、奴仆。刘猪崽计划从元鼎三年起全面执行该细则,除了让杨可继续牵头负责告缗稽查,还拟让御史和廷尉府派人监督执行。
与这个政策配套的是将从元鼎三年开始全面稽查商人违规购买、占有土地的情况。在元狩四年时,配合“元狩新政”的执行、防止土地兼并加剧,明确了商人“不能新增持有田地”,而对已持有田地未给予明确的说法。在这份新的配套政策中,明确了商人及其直系亲属要在元鼎三年八月的“课税日”前限期转让其田产,不然就将予以没收。
另外,《细则》还明确了只要前一年有放贷、囤积货物、买卖牟利等行为,即使不是商籍或工匠,也要在第二年申报缴纳算缗税,不然同样将面临被告缗稽查的风险。
这样一来,从理论上讲,像贡家这样从事贸易但有特权不入商籍的家族其实每年也要按照前一年贸易额的六厘申报“算缗税”。所以这个《细则》一旦执行,借着“奉祀君”家族招牌免税的生意可能今年也就是最后一年了。即使权贵之家从事商贸行为也都有被告缗的风险。
远在疏勒的我看到这份《告缗令细则》就很为大汉的工商之民难过。我可以想象“告缗”细则正式实施后大汉境内将是一幅怎样“群魔乱舞”的画面。
为了配合“告缗”细则政策的落实,在大司农孔仅的推荐下,桑弘羊于元鼎二年升任大农丞,主持“均输”。
目前,所有大汉的繁华郡国大都实现了“均输”,即使胡商自行走货,去大多数目的地城市也要经过“均输”体系的监控。再加上市场交易时有商税凭证相佐证,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使新发生的贸易行为逃脱“算缗”难如登天。
同时,应该也是预期到“算缗”、“告缗”带来的收入将激增,刘猪崽才设立了水衡都尉,作为除了少府外皇家第二个御用“小金库”帮他敛财,同时规范管理铸币。
虽然“算缗”执行后有大量商人瞒报逃税,但是国库收入还是较之前有很大提升。刘猪崽拿着这些钱后找匠人进行了大量设计规划,准备新建新宫殿,据说已经做了要将内城“再拆迁一半”的规划。
元鼎二年春,刘猪崽组织工匠在未央宫北阙内南北大道的西北修建柏梁台,台高十余丈,以香柏为梁、铸铜为柱,顶置凤阙(铜凤凰)。
按照李一丁给的消息,刘猪崽建柏梁台的目的是饮宴、赋诗和求仙。所以他在术士们的建议下还规划打造铜制“承露盘”,以“仙人手掌”的造型接露水,从此准备开始“就着露水嗑丹药”的生活。
除了这些大事,“篆体密文”上的内容多是宗室任免、普通人事调整、水旱灾害等消息。最重磅的一条是元鼎元年的秋天匈奴兴兵进攻了代郡,击杀了苏建派去作战的代郡都尉朱英。到李家军等边防军全数开赴前线后匈奴军才撤退。
这个消息对李家军来说其实是好消息,说明其在代郡的军事存在仍有价值,我估计这也是刘猪崽没敢继续坑李家的原因之一。
总体上在这些消息里,我最担忧的还是《告缗令细则》的正式执行。但是在仔细思考之后,我觉得只要贸易利润足够大,被刘猪崽抽一点也问题不大。而且这份文件应该绝不止我们李家的暗子知道,很多与权贵有关联的商贾应该都已得到了消息,那么他们都会赶紧趁着这几个月的最后风口来做最后一次相对低成本的西域贸易。由此,我根本不用担心今冬明春的商旅业利润水平。
在对今冬明春的商旅业前景有了预判后,我在现金流吃紧的情况下还是咬着牙做出了加快商旅业配套产业建设速度的决定。我已经做好问无弋思韫借陪嫁、问弥多等借钱及向建材商寻求账期等方案。因为我知道比我消息更灵通的壶充国、王恢、郭晟、贡辅、王贺等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货物在元鼎三年之前离开汉境,同时如无意外,去安息的蒯韬、乌文砚等应该能比郦东泉更早回来。
除了这些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消息,还有一条重磅消息是我特别关注的——师父汲黯最讨厌的“变异二杆子”张汤终于死了!
张汤死于去年十一月,死因是自戕。不同于大爷、二大爷自戕是不想连累别人,张汤的自戕是要以死杀人。
在二大爷自戕后,御史大夫张汤一度以为自己可以继任丞相。但是在百官的反对下,刘猪崽最终提拔了开国武强侯庄不识的孙子、太子少傅庄清翟,这让张汤对庄清翟非常仇视。
因为做了多年“二杆子”,朝中许多大臣都讨厌张汤,连张汤自己的副手御史中丞李文都很讨厌他,只要逮到机会就会给他使绊子。
为了对付李文,张汤收买了小吏鲁谒居,指使鲁谒居暗中找人匿名举报李文有不法行为。
刘猪崽见李文被举报便将案子交给了李文的主官兼具有监督百官职责的御史大夫张汤处理,张汤遂如愿发挥枉法特长弄死了李文。
李文死后刘猪崽曾问张汤是谁举报的李文,张汤明知是鲁谒居指使却佯装不知,推说是“某不知名的李文仇家”。
弄死李文后,鲁谒居突然就病了,张汤前去探望并亲自为其“足疗”。鲁谒居死后其弟因故获罪,鲁谒居之弟遂将张汤在哥哥生前帮哥哥“足疗”的事情透露给办案人员,希望以张汤和他哥哥的交情震慑办案人员。
结果办案人员不为所动,还审出了鲁谒居帮张汤除掉李文的事情。为了自保,办案人员把事情告诉了刘猪崽的七哥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也很讨厌张汤,于是又在刘猪崽面前告发了张汤,刘猪崽从此对张汤不再像过去那么信任。
与此同时,长安发生了一件惊天大案——有胆大包天的歹人盗掘了孝文皇帝的霸陵,并盗得文皇帝陪葬的瘗钱,惹得刘猪崽大怒。
丞相庄清翟找到张汤,约好上朝时与张汤一起向刘猪崽请罪。张汤表面上答应了庄清翟,在上朝时、庄清翟请罪后却再无表示,还想反过来以“知情不报”举报庄清翟,惹得庄清翟大怒。
庄清翟的三位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都曾经当过秩两千石的高官,也都曾经与张汤结怨。尤其是曾经当过主爵都尉的朱买臣,与庄助关系莫逆,在庄助被张汤害死后就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张汤。于是他牵头组织三长史一起说服了庄清翟对付张汤。
朱买臣抛出他策划了很久的告发张汤的犯罪线索:张汤长期包庇长陵田氏的子弟,并将国家的经济政策透露给长陵商人田信,使其屯居奇货获利,张汤也会平分收益。
刘猪崽听后大怒,命咸宣侦办此案。咸宣与张汤素来不睦,立即逮捕了田信,并令其屈打成招。
之后,刘猪崽又让廷尉赵禹亲审此案,于是赵禹对张汤说:“我们兄弟过去经常以‘飞变’、‘附逆’、‘腹诽’等罪名搞别人,现在你这样了,你觉得群臣能让你脱罪吗?”
张汤听后知道在劫难逃,于是挥刀自刎。
张汤死后,刘猪崽找人去抄家,只得到五百金(相当于总财产五百万,与其俸禄完全匹配)。张汤的母亲更是不给张汤收殓棺椁,只以草席包裹下葬,并声称“张汤为陛下办事最后遭人陷害,还用什么棺椁?”
刘猪崽得知后有感于张汤给他做了多年的好狗腿子,最后却被构陷自杀,于是派赵禹、杜周等重审田信,得出了“三长史构陷张汤”的结论。
之后,刘猪崽立即下令诛杀“三长史”为张汤偿命,丞相庄清翟也在刘猪崽追责前自戕,以四命换一命结束了这场政治风波。
我与“三长史”、庄清翟都没有任何交集,只是知道二大爷死后庄清翟做得还算厚道、三长史中的朱买臣为我欣赏的人庄助报仇也算是为朋友仗义出头的典范,颇为这四个人给张汤陪葬感到惋惜。
但是我非常高兴的是“张汤终于死了”这件事本身,因为这个人是师父汲黯最讨厌的人,师父也终于在在世时见证了这个人的结局。从此师父的“平生三大愿望”:清算田蚡、清算张汤和堵上瓠子口就仅剩最后一个愿望未实现了。
伴随着我对大汉一年多来政商情报的分析,时间也进入到十月。
这时候营地最忙碌的还是负责记账和做账的主簿及计吏,特别是计吏。面对怎么也盘不出的账,李壬、李癸已经都躺平了——他俩拿账无可奈何,我也拿他俩无可奈何。最惨的只能是具体做事却怎么也做不完的基层员工了。
我曾经看见十几个计吏带着浓浓的黑眼圈生无可恋的面对一桌子的算筹和绳结,然后相互哀叹道:“这账比老兵营开拔前那会儿难做太多了!”
对于算力不足,我想到了徐昊、徐典那批人,那里面选拔主簿是非常容易的,很多人家十二、三的子弟都能胜任,找计吏就难了。
我问过徐昊能不能往计吏方向努力或者觉得他们中间有没有谁适合当计吏。他很恭敬但是语气里透着轻蔑地说:计吏的技能(这种商贾之道)在他们读书人看来是淫巧东西、是下等的,他们这种书香人家的后代不会去学习。
于是我只能在迷茫中信任团队成员的人品。反正总账大概是有数的,凭证也都在,至于细账就真的像大爷生前的白胡子——捋不清了。
因为过得还不错,团队里绝大部分人也没提啥时候开始恢复发军饷和交公的钱怎么算股份,但这时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找机会向管辖主官打听这个事情了。
其实我更一头雾水,军饷肯定暂时不能恢复——现金流不支持,而且账没算过来应该扣掉多少已消耗的也算不出来。所以我只能让主官们推说:要等所有土木工程弄完才能开始弄,而且要细账都弄清楚才能开始定制度,现在还得继续迁徙过程中的按需分配体制。
对此,大家暂时也能接受,因为确实基建在不断投入分不了账也很正常。而且刚到西域过得还不错,大家都相信我。
除了账目,我考虑最多的是营地未来、准确说是近十五年的发展。
在西行路上我就意识到:未来十五年是养老和抚幼的重要阶段,我们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要挣到足够多的钱以确保我们这个最基本的目标能顺利达成。至于总共多少钱够养、分摊到每年是多少钱、这些钱从哪些生意来我很迷茫,迷茫的原因除了算不出来账,还有对大汉经济政策调整的隐忧及安息经济霸权的无奈。
除了烦神账目和长久发展规划,我也隐隐担心刘猪崽的黑手。虽然李三丁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他就没把我当根蒜,忙着国家大事没有注意我们,但是我知道他迟早还是会腾出手搞我们的。
把老兵营赶出大汉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下,他肯定认为西域不是法外之地。暗算霍去病的人现在只剩下那个刀疤脸,他不会轻易相信刀疤脸“自戕”了,因为如果刀疤脸是二杆子,早应该学邢山自戕,而不是领着老兵营声东击西逃到西域。
不过好在有很远的距离、中间还隔了很多合作伙伴、结亲的城邦和羌中的羌人。
我安慰自己:“卫青、霍去病当年打匈奴的极限行军距离是两千多里,现在我隔了九千三百五十里,中间还有很多地形险要、补给困难的区域,大汉的战马也无法与那时候相比,刘猪崽最多找点‘绣衣使者’来送死,别的拿我无可奈何。我和他的这盘棋已经以‘均势’的姿态进入了中盘博弈阶段!”
第289章 他乡遇故人
在我根据大汉的情报赌后面半年商旅业会持续升温的同时,李己也在按部就班的训练羌中过来的羌人士兵。
除了尤卑南、无弋当煎和无弋依耐,羌中地区选送来的羌人多数都比较憨,不过大多数基层士兵憨是好事,从大几千人里淘五百人李己更是有信心的。
在研种羌选送的人中,有大约一百名汉人。选这些人来主要的原因是无弋留何觉得他们语言方面更适合被用于保镖业务的开展。
这些流落投靠羌人部落的汉人最初是由班回负责训练的,训练方向也不是成为战士。不过很快班回就发现这些汉人大都有严重的坏习惯——赌博。
的确,如果仅仅是做流民也没有必要投靠羌人,去投靠羌人的汉人只有两种:逃犯和欠了贵利的,而欠贵利的人中十个有九个是因为赌博。
逃犯其实我们还是可以甄别培养的——我自己其实也是大汉的逃犯。我觉得只要不是奸淫掳掠的人渣,逃犯有时候训练好了比一般流民还可靠。但是对于赌徒,我就没什么好印象了。
这一百个左右的汉人是同一批在七月中旬到疏勒的,班回简单训练之后就跟我商量要淘汰掉他们,并希望我带话给无弋留何:以后不要再送汉人过来。
不过,本着廉价劳力废物利用的态度,我还是决定用他们三个月,并让李己重点关注其中没有赌博习气、干活又肯吃苦耐劳的个体。
到十月头上,这批人已经接近遣返时间时,我最后让李己去判断一下这些人里有无值得培养的。
李己跟我说:正在训练的青年里有个叫仇庥的与别人不大一样。首先,他说自己是因为赌博借了“贵利”还不上怕被追债才流落到研种羌的生活区,但是李己找人试探过了,他根本不会赌钱。而且这个仇庥完全不像赌徒那样懒惰,干活非常勤快。
更让李己关注的是:仇庥隐藏了自己的武功。据李己说,这小子弓马稀松,但是李己偷偷观察过他行走的步伐和伐木的姿态,可以肯定他的身法、刀剑兵器绝对是“童子功”,而且深不可测。
听了李己的介绍,我觉得这个仇庥应该是一个隐藏了自己真实能力的人,最大的可能是逃犯,也有很小可能是“绣衣使者”。
我让马骏以“钓鱼执法”的心态去找机会见了仇庥,并以“道家密语”试探他。结果马骏告诉我:仇庥应该肯定不是“绣衣使者”,但是他听出仇庥有长安口音,应该在长安待过不短的时间。
马骏还有个观点和我类似:仇庥应该是个假名字,感觉像是“忘记仇恨”或“隐藏仇恨”的意思。结合他并无明显的不良嗜好,马骏的建议是让我们继续试探,合适的话就留在疏勒。
为了进一步判断这个仇庥是否值得我们破例让他留在疏勒,我让李己更改了他的工种——让他接受军事训练,并安排了甘季在训练时试探这个仇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甘季找了个训练的机会,在五十步外突然尽全力对仇庥发了三矢。当时想的是如果他接不住说明武艺不行,就射死拉倒,省得提防着,但是这个仇庥很轻松全躲过去了。
接着甘季借机跟仇庥比刀剑,仇庥佯败。不过甘季明显发现,他在放水,于是假意恼怒,要在五十步外连射他,让他“生死由命”。
结果甘季射完箭袋里的十二矢,仇庥虽然比较吃力,但是还是未伤分毫,也算是个“躲箭”的高手。
这时李己起了爱才之意,他怕仇庥觉得委屈走人,就故意大骂甘季这个匈奴人仗着是“主帅女婿”的身份来欺负他的部下,并和甘季假装要打架惊动了我。
我知道李己和甘季在演戏,当然也明白他们在仇庥面前演戏说明已经认可了这个人的能力,决定要设法留下他。
于是我过去后先训斥了甘季。因为李三丁给我安排了“望长安”的饭局,所以训完人顺便喊上了李己带仇庥一起去吃饭。
在路上,我一直觉得仇庥这个小老弟看着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因为马骏说他应该在长安待过挺久,看年纪又不可能是朝堂大佬,我就觉得他会不会只是在长安时与我擦肩而过留下了并不深刻的印象。
仇庥发现我在打量他有点不自在,我忙跟他说了我对他的看法:我知道他武力很强,也有不愿意对我们说的事情。只要这个事情不会对营地的安全产生不利影响,我和营地的其他主官都不会去追问他。
听我这么说,仇庥才稍稍放下了戒备,向我承诺他绝对不会对我、对营地不利,只要我和主官们看得起他,他也愿意留下来长期为我效力。
那天李三丁让我出面宴请的是一位来自大月氏的胡商。据说这位叫邸贵的富商是大月氏贵族,颇有实力,雇佣了几十位武力彪悍的伙计,居然打算在这个季节直接走“北山线”。
要知道,除了秋冬季容易遭遇匈奴劫掠,“北山线”上的乌孙也是大月氏的世仇。陪酒的谟兰和李三丁都再三建议他们走“南山线”或“羌中线”去大汉,如果走“羌中线”,他们还可以帮忙请我给这趟保镖业务打折。
邸贵不缺钱,但是有点固执、跋扈。他的管事伊恒倒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物,不时在一旁奉劝东家三思。
因为知道邀请的是大月氏人,我特意还喊上了支小虎。支小虎与大月氏人语言沟通完全没障碍,邸贵对他也挺亲近。几杯酒喝下肚经不住众人劝说,决定考虑给我个机会,直接从“羌中线”去大汉。
伊恒还是很精明的,当即跟我和李三丁问起了走“羌中线”去大汉的报价。
为了交这个朋友,我给他们打了个八折,并表示如果到了临羌还要保镖到张绵驿的话那一段我也可以跟研种羌的人说好打八折。
伊恒按照我报的价格给邸贵算了总价,然后极力建议东家接受合作条件。
喝得微醺的邸贵当即给我开出个条件:他想和支小虎比试一下射术、他手下最厉害的勇士也想找我们比试一下身法拳脚。如果我们两场都能赢,他立即就跟我们签契约。
对于这种不是和我本人比试弓马拳脚的要求,我当然不可能拒绝。于是当即暂停了露台的歌舞表演,将露台安排成了临时较场。
在众多客商的见证下,支小虎和邸贵开始了箭术比试。我本以为邸贵的箭术应该至少达到精通的等级,结果发现不用支小虎,我自己和他比试都输不了。
很快,输了射箭比试的邸贵向我们放出狠话:虽然他的射术比同胞支小虎“略逊一筹”,但是他相信自己手下的“第一勇士”很厉害,我们团队中一定没人能胜过。
在我们还没决定派谁出场时,邸贵就喊他的“第一勇士”上了擂台。这位“第一勇士”身高得有八尺五寸左右,一上台就脱了个光膀子,露出虬结的肌肉。
以往这种时候,李己肯定会身先士卒要求出战。不过这次他没有上前,而是目光示意我说服仇庥代表我们出战。
我心领神会,对仇庥道:“你代表我们出战,去把那个‘肉棒子’收拾了,顺便帮我们把这桩生意做成,如何?”我顿了顿道,“做成生意我会给你额外发提成。”
“主帅既然看得起我,我出战就是,不用提成!”仇庥道。
仇庥说着脱下了厚重的冬装训练军服,只穿着干练的素色贴身衣裳。他缓缓走上擂台,面对身形高大的对手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散开了发髻,披散了一头飘逸的长发。
仇庥这个素衣散发的形象让我顿时认出了他是谁:元狩五年的上元夜在“阆苑春”站在刘陵身后的少年剑客“小厉”。
想到那天与他分别时,他怀抱郭大侠与蓉儿的儿子郭臻对我说:“我叫小厉,厉害的厉。”时的模样,我不禁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此刻,我确定他不可能是什么卧底,他是别人口中的“淮南余孽”、与我一样都是被刘猪崽不容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刘猪崽、张汤等的压迫下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是我百分百确定他绝不可能对我不利!
小厉和“第一勇士”的较量不到十个回合,武艺明显碾压“第一勇士”的小厉就把“第一勇士”按在了擂台的地板上摩擦。
我赶紧结束了比试,给支小虎、小厉和那位“第一勇士”各发了一缗钱的“出场费”。这样一来,因为连续失败丢了面子的邸贵也不好爆发,当场让伊恒和李三丁起草了契约并很爽快的签字画押。
后面几天,但逢有应酬,我都会安排李己带着小厉一起来赴约。
果如我之前所料,十月中旬后从大汉来疏勒的商队突然多了起来。据情报网的消息:从八月底开始,走关陇道接“羌中线”的汉商甚至在临羌出现了排队等待保镖入羌中的情况。
终于在十月中旬的一天,在请一队汉商吃饭时,我找到机会引导汉商说出了张汤自杀的事情。
因为天高皇帝远,我也没啥好避讳的,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表达了张汤一贯枉法、一贯草菅人命,自戕是因果报应的观点。没想到那队汉商对张汤也没啥好印象,饶有兴致的向我介绍起他们听说的张汤自戕的一些细节。
在聊张汤之死时,我一直关注小厉的微表情变化。不多久,他借口去方便赶紧离席,我也借口方便在他之后离席。
在茅厕,我发现小厉的身体竟然一直在微微颤抖——那个颤抖我太熟悉了,是我看见霍去病断气的时候的下意识动作。
方便结束,我就继续回酒席和汉商继续聊着张汤的死。不过小厉迟迟没有再回到宴席,这让我意识到他应该发现了我在观察他,并对这种观察表现出了本能的抗拒。
我用眼神示意李己退席去找下小厉,自己和汉商们又聊了一刻,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了席,独留李三丁招呼客人。
当我来到李己部的兵营时,小厉已经整理好包袱在跟李己告别。
“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是我知道你们一直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小厉道,“我确实是个犯了死罪应该被处斩的逃犯,但是我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对您和主帅也从没有敌意。不过我觉得主帅应该已经猜到我的身份,我待在这里也确实可能连累你们。与其这样彼此心存芥蒂,不如我离开另谋生计的好!”
因为我一直没告诉过李己:小厉是“淮南案”的漏网之鱼,李己对小厉的告别显得有些茫然无措。他肯定是想劝小厉留下来的,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时,我在暗夜中现了身。我告诉李己:请他回避一下,我要和“仇庥老弟”单独说几句。
我让李己先离开,把小厉请到隐私之处,然后做了一个思考了很久的大胆决定——我揭开了面皮贴,让他看到我的刀疤脸。
“还记得元朔五年的上元夜吗?”看着表情吃惊的小厉,我微笑道,“你不叫仇庥,你叫小厉,厉害的厉。”
“主帅,我想起你了!”小厉道,“你是当年帮过郭大侠的那位看守武库的中垒尉。”
“其实我是‘飞将军’李广府上的人。”我对小厉道,“你在陇西应该呆了一阵了,肯定见过各关隘道口都贴着通缉‘陇西成纪老兵营营司马李道一’的通缉令吧?我就是那个李道一。”
我把为什么要带着“老兵营”来西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说玉门关百夫长章辉刁难我们要我们缴械,我为了李家的最后尊严逼不得已才杀人,由此成为了大汉不容的通缉犯。
见小厉已经因过往的交集放下戒备,我对他道:“你我都是大汉所不容的罪人,我是迫不得已,你更是无法选择。很多年前,我就很欣赏你的功夫和对刘陵的忠诚。眼下机缘让我们在他乡重逢,我们更应该彼此坦诚,一起做一番事业!”
小厉看着我点点头,道:“大哥,不,主帅,如蒙不弃,我以后就真心为您效力了!”说着对我深深一揖。
我赶紧将小厉扶起,心中暗爽在气运加持下得到了这位身怀绝技的青年侠客辅佐!
第290章 淮南旧事(上)
在以当年香火情卸下彼此防备后,小厉便向我诉说起了他的身世和与我别后、特别是“淮南·衡山案”爆发前后他的遭遇。
他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淮南八公”之一的雷被之子,名叫雷厉,今年二十二岁,“淮南案”案发时他十五岁。
在我的印象里,雷被是个二五仔,淮南案的始作俑者,虽然他武功高强,有“淮南第一剑客”之称,但是出卖主上,当时对他儿子雷厉的品格也打上了问号。
应该是想到我的猜忌,雷厉非常主动的坦诚了他父亲的情况。
雷厉说,他是雷被的独生子,她母亲生他时因难产而死。雷被原本是生性恬淡的游侠,但是为了养活他只好接受了淮南王刘安的邀请到他的团队任职。
去刘安的团队任职后,雷被认识了淮南长公主刘陵,并对刘陵一见倾心。刘陵也很会吊人胃口,听说雷厉没有母亲,当时就认了雷厉当干儿子,以此暗示雷被有机会追求自己。
刘安团队的“八公”都是有个性的疏狂才子,其中有三人以“被”名,除了雷被还有毛被及伍子胥的后代伍被。他们名号里的这个“被”念“披”,是披头散发的意思——那是汉初黄老时代的修士很时髦的造型。因为父亲对这个造型的偏爱影响了雷厉,雷厉在与人交战时也喜欢“耍酷”披散一头长发。
雷被在淮南王幕下效力,帮他练兵培养私人武装,同时也教雷厉习武。因为暗恋刘陵,雷被对工作非常积极主动,也得到了刘安的认可。不过刘安骨子里是个喜欢“黄老之术”的人,对墨家游侠雷被虽然很客气,但是达不到因欣赏可以把女儿嫁给他的地步。
雷厉说,刘安其实挺想本本分分当个富贵闲人去着书修道的。他和衡山王刘赐是亲兄弟,因为他们的父亲老淮南厉王刘长在文帝朝曾经谋反,刘安一直怕皇帝猜忌,做事特别小心。他和刘赐虽然感情很好,但是总是在人前假装矛盾很大。
七王之乱时,刘安完全不想参与,但故意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还在这个过程中偷偷捞了吴王刘濞不少好处。他同时秘密派人告诫弟弟衡山王刘赐不要参与谋反。为了迷惑孝景帝,刘安还装出要去参与谋反时被淮南国相制止的假象,让刘赐说他不参与造反是因为他最看不顺眼的刘安准备参与,由此他俩的封地得以保全,刘赐更受到孝景帝嘉奖。
为了不被皇帝猜疑,也是出于个人爱好,刘安组织门客写书,撰写了《淮南鸿烈》,在文化界受到好评。后来,在元朔二年,皇帝颁布了“推恩令”,从此诸侯王的封地不再是嫡长子一人继承了,而是分给所有儿子,只是嫡长子稍微多占一点。
刘安的嫡长子刘迁对“推恩令”非常不满,这时开始就经常鼓动刘安造反。他的铁杆支持者八公之一的左吴很快跳出来支持他,并与他一起游说刘迁的姐姐刘陵和“淮南八公”之首的伍被支持他们。
伍被以“七王之乱”的前车之鉴明确反对造反,没有支持刘迁,刘迁怀恨在心,找机会囚禁了伍被的父母和三个儿子;而左吴则继续怀柔劝说伍被回心转意。
左吴联络了“八公”中的其他人、特别是懂得“观天象”和“望气”者,说建元五年时的“彗星”就预示了刘猪崽是弑杀昏君、好起兵祸,太子刘据出生时的“蚩尤旗长竟天”则更是天象的明显昭告,想以此给刘安种下“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种子。
为了不连累父母妻儿,伍被的态度有所软化。他找机会给刘安分析说:“推恩令”的根本目的就不是规范王侯的继承制度,而是分散削弱王侯们的实力最后实现把王侯的利益全部收回皇帝一个人口袋里。在这之前就已经有好多王侯被找各种理由没收了封地,皇帝为了更快的收拾诸侯王所以才搞了“推恩令”。
其实刘陵也不支持造反,她的观点和伍被类似:虽然不造反,但是不能任由刘猪崽拿捏,所以淮南、衡山应该私下继续保持沟通共同进退并做好应对更极端局面的准备。
刘安听了伍被和刘陵的意见后召集“八公”和子女们商议,结果意见并不统一,雷厉的父亲雷被内心是最反对背着朝廷搞小九九的,但是出于对刘陵的痴迷和防止更极端的刘迁的观点占据上风,雷被考虑再三还是支持了伍被和刘陵要暗中联合刘赐以自保的观点。
比雷被更明确反对搞小九九的只有刘安的庶出长子刘不害,其实他内心里挺希望“推恩令”实施的,因为那样本来啥都捞不到的他多少能分点遗产,至于伍被说的刘猪崽搞这些的背后目的,刘不害看不清也不关心。
最后,综合所有人的观点,刘陵说了一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刘安的认可:如果朝廷没有进一步更严厉的措施,大家还是要顺从,但是要做最充分的准备,以应对最坏的可能。她认为要从影响刘彻身边的人下手,逐步让刘彻放弃执行“推恩令”或者不严格执行“推恩令”,同时要执行伍被的几条建议以应对可能最坏的结果。
刘安仔细思考后同意了这个方案,于是刘陵被派到长安跟权贵及刘彻身边的人拉关系,伍被和刘迁也做了一系列部署。刘陵还说服雷被利用雷被的影响力和游侠对淮南王的好感帮淮南王招募了很多忠诚的游侠。同时刘陵自请去了长安,要结交朝中权贵。
因为当时刘猪崽已经贯彻“独尊儒术”,游侠们非常不爽。而《淮南鸿烈》是黄老为主兼济百家的书,言论比较自由,获得游侠好感。
雷被帮助刘安招募游侠的时间正好发生在郭解被要求迁徙茂陵期间,郭解家族被强行迁徙体现了刘彻对游侠的极度不友好政策,这让雷被的招募事半功倍,很多武艺不俗的游侠都在雷被的招募下进入了淮南麾下。当时名义上的游侠“钜子”柳保国更是被利益驱使不遗余力的将游侠推向淮南阵营。
发生这些时雷厉十一岁,已经在雷被的调教下剑术和身法都有很高的水平。这时候伍被也看中了他,让他和一群八公及其他重要门客的子弟跟自己学习一些将来可能被用于保命的东西,比如怎么用暗号联络、怎么在一堆看似不相干的文件中找出其中的关联、如何隐姓埋名的生活和偷偷建立地下组织等等。和他一起接受训练的还有一小批衡山王刘赐家的亲信子侄。
淮南王太子刘迁比雷厉大个五、六岁,剑术是和雷厉一起跟着雷被学的。雷厉之前一直比刘迁学得更好,但是因为岁数小、也因为他父亲叮嘱过他不能赢刘迁,所以每次跟刘迁都打成平手。
后来雷厉跟着伍被主修了两年别的技能,练剑的时间减少,但是其实剑术还是比刘迁要高。这一天,对自己剑术水平心里没啥数的刘迁要找雷厉比剑,结果还是赢不了雷厉,觉得丢了面子就说雷被有二心,偷偷教自己儿子不用心教他,不然不会雷厉两年不练了还能跟他打平手。
雷被只能推说是雷厉悟性好一点,其实刘迁剑法已经很好了,他这个师父也不一定能打过。刘迁听后就要跟雷被过招,打了三回都是平手。
这时刘迁觉出了雷被在让他,觉得雷被还是不存心好好教他,于是说道:“反正我就是觉得你跟我们不贴心,我不会让我姐嫁给你的,我宁可她在长安做朝廷大佬们的‘交际花’,也不会便宜你这个根本心不在我们刘家的吃里爬外的武夫!”
雷厉说,不是雷被不想好好教刘迁,实在是刘迁的公子哥脾气太大,想赢怕输还不尊重人。雷被被刘迁激怒后就说:”如果世子这么觉得,那今天我就好好教你点真功夫,到时候你输了不要生气!”
刘迁当然不会认怂,就这样雷被在对战中不小心弄伤了刘迁,虽然伤得不重,但从此被刘迁记恨上了。
大约几个月后,雷厉正在和伍被学习时被雷被喊回了家,雷被收拾了行李,跟他说因为刘迁不断在刘安面前打小报告,刘安越来越不信任他,他已经被撤职了,要带着雷厉从此继续游侠生活浪迹天涯去。
他们离开淮南之前伍被来找了他们,伍被说他相信雷被得为人,会和刘安解释,但是心灰意冷的雷被劝说伍被还是不要出面了,不然反而刘迁以后也会记恨伍被。
伍被思考了一阵说:“被记恨我倒是不怕,但是他们毕竟是父子,我虽然受重用还是比不上刘迁的话管用。你要么去京城找长公主说说你的委屈,等长公主帮你说话了我再跟王爷说。”
当时雷被其实对是否留在淮南已经没有特别的执念,但是他确实很想见下刘陵说出自己的委屈,于是带着雷厉去了长安。
他们来到刘陵府邸的时候门口停着军队的马车,一打听说是卫青手下的大将张次公正在府上做客。雷被要进去等刘陵,结果被门口不认识他的家丁无礼对待。
雷被正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就凭武艺硬闯了进去。结果当然是没人能拦住他们父子,不过闯到内堂的时候发现刘陵正衣衫不整的跑出来,满脸潮红,而张次公也是衣衫不整一脸尴尬。
张次公生得又粗又丑,而且论武力值和军事素养应该也比不上雷被。雷被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女神和这种人厮混,于是故意在刘陵面前说:“早知道长公主喜欢这种老土丘八,我就去当兵跟着卫青杀匈奴建功立业去了,省得窝在淮南受你那个弟弟的鸟气!”
不知道是张次公嘴巴大自己说了出去,还是刘陵府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绣衣御史”卧底,反正后来雷被的这句话被传成了“雷被要参军杀匈奴建功立业被淮南王父子阻止,雷被于是进京告状说淮南王父子谋反”。
雷厉说:他以人格担保当时这些他都是亲历者,他父亲不是人品低下的二五仔。对于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刘猪崽要搞谁的时候很善于这么弄,李敢打卫青得到了卫青的谅解但是刘猪崽还是利用霍去病的血气方刚挑唆霍去病出手,达到了修理李家的目的。
雷厉说淮南王其实并不想真的造反我也信,虽然在刘陵和伍被的执行下他们做了一些动作,其实就像二大爷当初的暗子体系一样,只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造反。从景皇帝对付周亚夫、甚至更早文皇帝对付当初一众拥立他继位的权贵和同姓王开始,到刘猪崽集大成,这爷仨把过河拆桥、拔鸟无情已经演绎到了极致。办事的人虽然心里想着忠君爱国,但是做一手最坏的打算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谁都不傻,不想为大汉朝流汗流血最后还要流泪。
雷厉说,那次之后他干妈说服了他爹雷被(是用嘴“说服”还是在床上“睡服”我不知道)。最后在刘陵和伍被的斡旋下,雷被回到了淮南,刘安也觉得不太对得住雷被,训斥了刘迁,安抚了雷被。
而这时十三岁的雷厉被干妈刘陵安排留在了长安。
刘陵知道雷厉这时候已经开始开窍,索性很多事都不太避讳他。她告诉雷厉:其实贵为皇家女,做这些“交际花”的工作她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家从爷爷淮南厉王刘长造反开始就一直被文皇帝一系的血脉忌恨,她爸爸淮南王刘安和叔叔衡山王刘赐都要假装不和睦来自保。虽然她并不支持弟弟刘迁和左吴的谋反想法,但是现在皇帝明摆着要彻底搞垮同姓王,他们如果没有点反制手段,恐怕别说富贵了,命都难保。而且不止是他们家族,就连跟着他们的门客们都可能被株连(这个话真的是对的,事实证明刘猪崽就是这么个要么不做,要做做绝的人)。
“我留在长安跟随干妈、我爹回淮南继续辅佐老王爷都是我们自愿的。我爹没有背叛过自己的主家,说什么他想从军被老王爷和太子胁迫的话就是皇帝和张汤之流杜撰的!”雷厉道。
我点点头,道:“这个我是相信你们的!不说别的,就凭元朔五年的上元夜,你那么尽心尽力的为刘陵办事,我就可以相信你们!”
第291章 淮南旧事(中)
因为体会到干妈的苦衷,也不想僭越介入父辈的感情,雷厉一直没有和父亲联系说过刘陵后来在长安的作为。他踏踏实实留在干妈刘陵身边做好本职工作,即使刘陵和张次公当着他的面打情骂俏他也视若无睹,很快得到了刘陵的信任。
也正是在这期间,我与雷厉在元朔五年上元夜于“阆苑春”偶遇,并因刘陵希望得到郭解保管的墨家“钜子剑”想搭救郭解的儿子郭大侠产生了交集。
在雷厉来长安之前,刘陵就安排了一批暗子进入朝廷各部门和许多不起眼的地方。
比如她讨好张次公就是为了在关内移民朔方、五原的人里混进去他们的游侠,让张次公给这些游侠安排身份从军(要么是买移民的“牙牌”伪造身份让张次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干脆请他帮忙说某游侠就是被匈奴人劫掠的汉人后代重新办“牙牌”入伍——和霍去病洗白李胖虎一个套路)。但是很可惜,因为后来张次公被株连,为了保命原原本本把这些事情都交代了出来,这些人都被揪出来杀头了。
在雷厉到长安直到最后事发的小两年时间,刘陵也不断以各种办法将伍被训练好的“暗子”送进了长安或边关,这些暗子基本上最后也都被张汤灭了。
雷厉后来才悟出来,他自己原来也是要被当作暗子使用的。估计是刘陵觉得真的有点对不住雷被对她的真心,才把雷厉留在了自己身边而没有去当九死一生的暗子。
刘陵在这边忙布局的时候淮南又出事了。
刘安的庶长子刘不害因为觉得老爹暂时不会造反自己多少能分一份家产挺开心,整天流连烟花之地。后来刘不害和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卑贱女子怀了孩子。刘安知道后骂了他一顿,但是考虑到毕竟是自己家的血脉,决定孩子生下后“去母留子”。
这时候刘不害的大儿子也就是淮南王的庶出孙子刘建不干了,他觉得本来按“推恩令”到他这里就拿不到多少家产了,现在又来个更野的野种来分他家产,心里老不甘心了。
包藏祸心的刘建的叔叔淮南太子刘迁来刺激刘建道:“你看,我让你爷爷造反他不敢!这下好了,总共就这点家业,估计等你野种弟弟来分完财产你剩下那份都不知道养得活养不活你。”
刘建脑子一热,就朝来淮南巡查的御史告状,说刘迁要谋反。刘迁听说后就想截杀御史,他想安排游侠去做,但是游侠都听雷被的,雷被觉得不能跟着刘迁去干这种大逆不道会掀翻一船人的事情,指示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游侠出工不出力。
刘迁只得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刘安,护子心切的刘安在没找伍被、雷被等商量的情况下听左吴的意见出了昏招:想以利益许诺说服朝廷派到淮南的卫尉和中尉帮他们父子办事杀掉朝廷的御史。
卫尉和中尉表面上敷衍,实际上却加紧组织力量协助御史逃跑,最后御史逃回了长安跟刘猪崽汇报了情况。
御史汇报情况没多久刘陵的宫中眼线就得到了消息,她恨透了她两个猪一样的兄弟队友,但是覆水难收,她只能尽快将消息传递回淮南。
利用最后的时间,刘陵通过长陵田氏的渠道找到了张汤。当着长陵田氏几位家主的面,刘陵和张汤谈了一个条件:她手上有淮南多年向已故丞相、张汤的恩师田蚡行贿的铁证。如果张汤可以放过她要保的几个人,她就销毁相关证据,保全长陵田氏的脸面和忠义。
其实“变异二杆子”张汤也算是个讲义气的人,因为田蚡对他有举荐之恩,他在田家人面前决定接受刘陵的交易条件,附加条件是:要救的人必须有正当理由开脱。
于是刘陵说出了她要保的四个人,及保他们的理由:
第一个人是雷被,理由是“雷被两年前已经首发举报过淮南有造反意图”;
第二个人是伍被,理由是“伍被跟着造反纯属被胁迫”,为了让理由更充分,刘陵还安排了同样跟着刘陵的伍被的二儿子伍谲以“受伍被嘱咐来揭发淮南造反者”的身份在张汤那里录了口供(刘陵留了一手,她没有说明伍谲是伍被的儿子);
第三个人是庄助,理由是庄助跟淮南的交集仅限于学术,根本没参与淮南的谋反;
第四个人是张次公,理由是:张次公只是被蒙蔽,并没有参与淮南谋反。
跟张汤谈完条件,刘陵告诉他:“只要这四个人被赦免的消息落实,我就会把老丞相那边的材料销毁,而我也会自我了断,绝不给你留后患!”
张汤当着田家的人答应了刘陵的请求,并警告刘陵:如果四人被赦免而田蚡的罪证最后还是遭到泄露,他会有一百种办法让四人死得更惨。
“干妈和张汤聊完后就与我和伍谲还有其他一些她身边的心腹交代了后事。”雷厉道,“我当时的想法是带着干妈一起逃,但是她拒绝了。她说还有一批还在洗白没派出去的暗子要紧急处理好,更有和张汤的约定在完成后她必须按承诺去死。干妈当时对我说道:‘希望你爹不要怪我为了保住他的命让他担了个坏名声,谁让他在张次公面前发火说要去北境从军呢?小厉,你等我消息就去淮南找你爹,让你爹从此隐姓埋名,把我忘了吧!’”
听雷厉说到这里,我着实觉得刘陵这个人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她是“女海王”,但是对朋友、对自己池塘里的鱼也算有情有义。
这时我只知道雷被和张次公是她池塘里的鱼,后来才知道其实庄助也是。到很多年后又通过各种迹象判断出刘陵“老少通杀”,伍谲应该也是。至于雷厉是不是,我从来没去核实过。
次日,雷厉就从刘陵的情报网得到消息:雷被被赦免、张次公夺爵议罪保住了命,同时也有人为伍被和庄助求情,刘猪崽倾向于也赦免二人。
“谁料到很快风声就变了。”雷厉道,“因为张汤坚持要让张次公交代罪行后才能夺爵并花钱议罪,激起了军界大佬们的不满。监军御史中丞咸宣找到了当年灌夫的门客,向皇帝呈交了部分田蚡接受淮南贿赂的证据,干妈和张汤的交易做不起来了。”雷厉顿了顿道,“干妈分别召集我们进行了最后的密谈,她告诉我:我爹的命应该还是可以保住的,但是以张汤的尿性,张次公背后安排的人以及伍被伯伯和庄助多数要出事。她让我赶紧回淮南联络我爹,然后请我们父子以最快的速度去会稽救庄助一家。”
“你干妈真的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枉人们叫她一声‘陵公子’!”我忍不住插话道。
“是的!我问他伍被伯他们怎么办,干妈告诉我:她会安排伍谲二哥去处理好,让我们救下庄助一家后去朔方与伍谲二哥他们会合。”雷厉道,“于是我马不停蹄往淮南赶,但是路上就听说包括我爹在内的‘八公’和王爷集体服毒自杀了。”说到这里,雷厉热泪盈眶道,“我知道我爹是想用自刎保住自己不是告密者的名节,可是又有什么用呢?很快干妈就在廷尉衙门的大牢里服毒自尽,张汤也以我是‘刘陵心腹’、‘淮南余孽’为由追加通缉我。没人给我爹正名,他从此成了游侠们口中不讲义气的人、世人眼中的叛徒!”
雷厉跟我原原本本还原了“淮南大案”的始末,作为亲历者,说到伤心处他泫然欲泣。对他的遭遇,我是感同身受的,虽然李家被整得没有淮南王那么惨——人死了还要被扣上谋反的罪名(现在李家至少还是军中和老百姓心里的英雄,刘猪崽只能对我们玩阴的,不敢明目张胆的搞),但是从大爷、二大爷到李宇、李敢再到义父,哪一个不是被刘猪崽暗戳戳的使坏弄死的呢?
为了表达我的感同身受,我向雷厉也述说了李家被刘猪崽暗算的全过程(除了我做局搞死霍去病没说,只说是霍去病遭了天谴)。
我对雷厉道:“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的父亲被抹黑别人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
说到这里,雷厉哭了。他说他真的觉得太委屈了,他之所以叫仇庥,除了隐藏仇恨也是因为“羞”于启齿。
在刚案发时,刘陵就给了雷厉一些暗子的渠道,助他保命。他离开长安得知父亲罹难后就隐藏身份,凭借淮南暗子渠道的帮助来到了会稽。
当时张汤已经罗织罪名将庄助一家都下了大狱,雷厉在会稽联系不到刘陵的网络,只能花钱打点并在继任会稽太守朱买臣的暗中帮助下探望了狱中的庄助。
“庄助说自己是被诬陷的,他要去和皇帝当面对质,只请我照顾躲在乡下‘不记名弟子’朱阿哥家的小女儿庄睿儿和小儿子庄宏道。我按庄助给的信息找到朱阿哥家时庄宏道已经被庄助的弟弟庄忽奇接走了,我只见到了当时只有十岁的庄睿儿。我带着庄睿儿一路向西北逃,按照干妈之前的指示带着她往朔走。因为是通缉犯,我们很谨慎,到元狩四年大汉官方的精力都在漠北决战,我们才逃到朔方。”雷厉顿了顿道,“衡山案发后,渠道越来越难找,但是我还是能偶尔凭渠道得到一些帮助。直到最后一次,我在暗语中表明了我是雷被儿子的身份……”
说到这里,雷厉长叹了一口气。他收拾了心情对我道:“那之后我就被他们抛弃了。在接头时,过来的是一群官兵。若不是庄睿儿机警、说先由她去试探一下,而那些人又不认识她,我们早已经被抓了。”
“也许是误会呢?”我安慰道。
“呵呵,不是误会。”雷厉惨笑道,“因为为了提防我,他们改了联络暗号。也不怪他们,确实也是我爹的一句话让皇帝有了口实去剿灭淮南·衡山的家族。”
“你也不用这么自责!”我安慰道,“你父亲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真的只是一个被误会的人。我刚听说这个案子的时候就觉得蹊跷,如果你父亲真的出卖了淮南,刘安本人最后怎么会带着他一起‘升仙’呢?只怪你干妈训练的这帮人没脑子罢了!皇帝要找淮南、衡山的麻烦根本目的是断饭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不过你爹的话被换了语境掐头去尾利用了而已。”
“伍二哥一定最后也出了意外!”雷厉道,“不然以他对内情的了解,绝对不会这么对我的!”
简单收拾了心情,雷厉又跟我说了他带着庄瑞儿继续逃难的情况。他俩差点被官兵抓住后不敢在朔方久居,从此过起流浪生活。一路从朔方溯黄河河套翻越陇山,向西来到了陇西。
虽然从长安逃离时刘陵给了他不少盘缠,但经过几年的消耗也花得七七八八了。为防止身份泄露大汉官方和淮南余党都放不过他们,他们只得以“流民”的身份加入了研种羌部落,他帮羌人出苦力、庄瑞儿帮羌人当汉语翻译,算是暂时稳定下来。
“我们的部落离街亭不远,那里经常有羌人会做些生活用品往张绵驿卖给过往商旅,而我就经常会帮他们运货。”雷厉道,“几个月前,我在张绵驿发现了一处淮南暗子的密语,不过是他们修改后的,我读不懂。我怕是他们找到我要对我不利,在和庄瑞儿商量之后,我就将剩余的盘缠留给她,报名参加了无弋留何大豪要来疏勒培训选拔的队伍。”
“所以经过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你和我都不远万里来到了疏勒,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逢!”我笑道,“也许在救下小臻的那一刻,我和你的羁绊就已经注定了。”
“可能是吧!”雷厉淡淡笑道,“希望我不会为你惹来朝廷或者淮南余党的麻烦!”
“有你这样机智又勇武的人辅佐,我什么麻烦也不怕!”我坚定回答道,“从此你不用隐姓埋名、更不用羞愧或自责,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愧天地!”我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明天我和主官们商量一下给你安排个新差事,你也收拾收拾准备住到‘乌石塞’来。等你适应了这里的新工作,让无弋留何送来也行、你自己去接也行,把庄助的女儿也接过来。其实我见过庄助,对他印象还是挺不错的。”
雷厉重重点点头道:“主帅能收留我们兄妹俩,我们兄妹俩一定全心全意为您效力!”
“你俩这些年风雨同舟,彼此扶持也是不容易!等她来了,我来安排你们成亲!”我笑道。
“那可不用!”雷厉道,“我和睿儿情同兄妹,成亲却是不合适的!”
我忙点头道:“我只是一说,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另外以后我让合作伙伴们多留心,如果伍被的二儿子还在,我们一定要找到他,那样你爹的冤屈就可以洗白了。而且以后你也可以把他找来疏勒,只要是人才,我来者不拒!”
雷厉满脸感动的神情,道:“多谢主帅!我雷厉从此一定一心一意为您效力!”
第292章 淮南旧事(下)
在确定了雷厉的身份并了解了淮南案的更多细节之后,我就向主官们介绍了这位难得的人才,并给他安排了新的工作——我的贴身保镖。
搬来“乌石塞”居住的第一天,雷厉就对我们信鸽的饲养、训练提出了很多改进的意见。
据雷厉介绍,淮南当年非常重视信鸽的饲养和传书,王府有专门饲养信鸽的家奴多人,由“八公”之一的毛被负责总领“飞鸽传书”的保障。当年刘陵在京城能迅速得到朝廷的最新消息并及时送回淮南靠的都是“飞鸽传书”。
雷厉到淮南之后就对信鸽饲养很感兴趣,闲暇时经常向毛被学习信鸽饲养的法门,到长安追随刘陵后,更是牵头负责往淮南的“飞鸽传书”工作。
这时的营地饲养了一百多只信鸽,在对营地的饲养、训练提出改进意见后只用了大约一个月,营地的信鸽饲养工作就走上了正轨。
但是因为淮南治所寿春到长安的距离约为两千四百里(信鸽飞行距离约一千七百里),而疏勒距离长安九千三百五十里(信鸽飞行距离约六千八百里),所以雷厉的信鸽驯养办法对培养短途信鸽非常有效,对培养长途信鸽却未必可靠。这让我非常后悔在彭吴面前“装十三”说我们的信鸽饲养技术已经成熟,而不是借助他的关系向犂靬人请教驯养长途飞行信鸽的技术。
不过可靠的中短途飞行信鸽也是好的,于是我决定以焉耆为中转枢纽,在西域先建立飞鸽传书的网络;我的计划是三年内同时也在觻德的义从胡牧场、休屠泽的“谷水三角洲”、伊循、西海、成纪李家祖茔、代郡李家募兵兵营分批建设信鸽饲养点,这样一来至少在我们目前势力可及之处就都可以通过“飞鸽传书”实现通信。
除了让信鸽驯养技术成熟,雷厉加盟后立竿见影的第二项贡献是给我们的食谱上贡献了一样重要的食物——豆腐。
豆腐是刘安团队在炼丹过程中研发的副产物,其原料是菽(大豆)、草木灰和水。疏勒原本不产菽,老兵营整体开拔路过焉耆境内时李癸顺便采购了一些菽的种子,带到疏勒后由萧仰安排在夏粮收割后种植在了未种植苜蓿的大约一千亩田中,六月种植、十一月成熟收获。
菽种收货后,雷厉立即用刘安的配方在李大戊的配合下制成了光滑白嫩的豆腐。雷厉还告诉了伙夫豆腐的蒸制、羹制、煎炙、腌制等四种烹饪方法,之后李己又命人采来“陇头川”(葱岭边缘地区)的野葱,很快一道在“望长安”每天卖脱销的野葱炖豆腐诞生了。
为了凸显这道菜的格局,我开始公开征集菜名,并开出“命名被采纳者可获十缗钱”的花红。经过半个月的营销宣传,包括营地的烈属和过往客商共有超过三百人为这道野葱炖豆腐命名,最后还是我的“好大儿”徐昊命名的“人间清白”最得我偏爱,为他挣了十缗钱的外快。
在“人间清白”命名成功后,我当即定了三个规矩:第一,“人间清白”未来只会在“望长安”出售;第二,“人间清白”涨价五文钱,未来每卖出一份“人间清白”,雷厉就会得到两文钱提成;第三,所有以豆腐为主要食材的菜品未来只在疏勒的酒店出售,除了“人间清白”,所有现有其它以豆腐为主要食材的菜品全部涨价三文钱,未来每卖出一份,雷厉就会得到一文钱提成。
自那个方案制定后,,每天疏勒卖出的以豆腐为主要食材的菜品都不少于五十份。也就是说,雷厉每天都能进账几十、上百文,我用这种公开奖励的办法牢牢将雷厉稳在了我身边。
开始,我只当雷厉是个武艺卓绝的游侠。不过随着相处的深入,我觉得自己小看他了,他不仅是游侠,更是“顶级阴谋家”伍被训练出的能独当一面的难得人才。
熟稔之后,雷厉向我透露了更多淮南案的细节,特别是伍被是怎么训练他的,以及伍被为刘安筹划的应对刘猪崽打击的各种手段。
首先,他们有一套简明且内部易识别、掌握的暗语系统。每封密信最开始的抬头会有一个数字,零是刘安或者刘陵的命令,一到八是八公某个人的命令,一到八打个点就是八公某个人的部下或后代,九是衡山系的人。密信的正文也是一堆数字,每组两个数字(占一个字的格子,使密信更简短),比如十七十五就是在《淮南子》竹简第十七页上的第十五个字。
淮南的暗语系统对我启发很大,后来学着这个办法,我和雷厉创造了一套比“篆体密文”更隐秘、也更简明的通讯方式。
伍被是春秋时期伍子胥的后代,做事智商很在线。按照雷厉跟我说的,伍被训练的人分三种:文人——也就是和《淮南子》核心编撰团队有关的人、武人——也就是游侠;术士方士——刘安本人就很喜欢黄老之术,在术士中地位极高,不然也不会造反死后被传为飞仙。
所有这些人经过忠诚度考验后先由伍被训练,因为局面不同,他们训练懂密语的人都是草根背景的。伍被训练好后这些人会被放至少一年到各地“洗白”身份,然后大部分到长安、小部分直接派到要去的地方去潜伏。武人大部分是去朔方的军队里,少数会留在长安装成流民地痞或者苦力之类的;文人会经过刘陵的运作派去各处小衙门,也有愿意奉献的自宫了送进宫的,还有一些在京城转一圈以后去其他诸侯王处潜伏。术士则是洗白后或开道观或潜伏到相信黄老之术的富贵人家、王侯府邸,混得特别好的也能跟皇亲国戚沾上关系。
雷厉说,他听伍被和他父亲聊天时曾解释过为啥这么弄:首先他们必须在长安建立情报网和关系网,不然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怎么被阴的;其次通过网络希望让权贵和中枢大佬团结,影响皇帝的政策;最后,他们觉得军情对皇帝和藩王的关系影响很大——如果与匈奴的仗根本打不了或者打得极顺利,朝廷不需要杀藩王来充实国库,他们就能安全得久一点;相反他们就要做进一步打算,而且在朔方等边地多布置一点眼线有利于在做最后撤退的时候有个相对好藏匿的去处。至于最后为啥八公集体自杀而没往朔方逃,他当时不在,也猜不到。
其实我大概能猜到,就像二大爷自杀是为了转移家产和掩护暗子,刘安和八公这么做也应该有类似的目的,包括刘陵不跑也是。但是在这时候,他们是我同病相怜的人,我没空、也没兴趣帮刘猪崽操心这些布局在哪里。
按伍被的计划,如果他们的暗子能潜伏得够深、够久、够多、够忠诚,哪天皇帝要弄他们的时候,他们可以让潜伏在别的诸侯那边的暗子假装皇帝的特使(因为都在京城过过水),然后提出让各诸侯觉得非常侮辱性、不能接受的条件嫁祸给朝廷,让诸侯王气得把他们自己杀了——以身死入局,诸侯王以为杀了朝廷的人对造反再无顾忌,再辅以术士的蛊惑逼这些诸侯王去当出头鸟。这时候,淮南、衡山或者顺势而为一同造反、或者响应朝廷号召出兵勤王或者像“七王之乱”时一样按兵不动,总之操作得当之下总能在劫后余生,甚至能得到好处。
听懂伍被的布局,我不由感叹他真是个老狐狸!可惜刘安造化不够,他伍被也气运不佳,最后布局没完成就被刘猪崽先下手搞死了。
虽然伍被代表刘安和刘猪崽下的这盘棋完败了,但是这里面给我可以借鉴的东西真的很多。这让我参照我们的状态带入了伍被的全盘布局。
首先,朔方和五原离我很远,而且霍系嫡系太多不好弄,但是我要往河西潜伏人就太轻松了。其实我们已经潜伏好了:流民、羌人和已经与我成为合作伙伴的各族……为了贩卖私盐我们已经具备了天然的条件,事情只要不太出格的还可以找赵充国帮忙。
其次,我们团队的文化人比较少,而且多是老革命张骞带来的烈属,对我的忠诚度不够。别说潜伏,想让他们融入我们心甘情愿留下来都还需要我费一番功夫,短期内不可能让他们潜伏。
但是,我觉得与其潜伏文人,不如以后通过商业手段影响和结交现成和底子干净的,我们就以胡商或者老兵营后代的身份去(刘猪崽只通缉李道一却不敢明目张胆针对老兵营,否则会激起民愤,比如司马迁肯定就会带头跳出来维护老兵营)。
我相信刘猪崽干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利益,文官集团和权贵集团其实也一样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所以只要不像淮南那样运气背,我们慢慢来,润物细无声的弄,总能达到伍被说的那种阶段。而且,我们的核心目的不一样,我只是要挣钱。同时,刘安就在刘猪崽眼皮子底下,我们已经出关五千多里,中间还有支持我们的羌人和西域国家隔着,北边也有匈奴制衡,我们只要利用这些网络挣钱、也带官员挣钱,并不是让他们串通我们造反,所以不会太困难。
至于术士啥的,我暂时没渠道也觉得暂时没必要,我只对顶级术士比如东方朔感兴趣。不过术士的潜伏其实也就是投其所好,我不用术士却也完全可以用有技能可能被刘猪崽重视的人潜伏到他身边,比如现成的就有李一丁,在培养中的有李延年。未来等我挣到更多钱,我还可以去拉拢更多的顶尖艺术家、百工之人,这些人有些已经在刘猪崽身边,有些则可以把他们送到刘猪崽身边。
另外,我很认可伍被说的战争的进程对我和刘猪崽的博弈很重要。我现在能安稳的赚买路钱主要得益于匈奴还没彻底被打垮,还在西域的北线商路有“鬼故事”效应,如果哪天大汉彻底打服匈奴甚至西域的门户国家也被打没了,我不说要不要继续逃跑,过路费肯定不好收了。收不到过路费羌人还当不当我是什么“共主大豪”也难说。
不过,我在开拔前就做了工作,很多李家军的二代、三代现在基本上都去了各军队任职,除了霍去病的嫡系基本上都有。军界多数是同情甚至支持李家军的,这些人去了虽然没有什么被重用的,但是各老军头看在大爷和二大爷往日的情分上也都不会不收留,何况还有厚道人卫青做工作。所以有了这些人当内应,加上我们慢慢往里面再渗透,我相信以后可以和军队合作做点事情。还是那个话:我不要他们为了我和刘猪崽的棋局造反,只要他们在某个特定阶段给我一点借力就行,回报当然是想办法一起赚钱,我深知没有丘八不爱钱的。
在捋清了伍被的思想传承后,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效仿刘安派刘陵常驻长安,我也要派人潜入长安,建立一个地下组织,让这个人和组织成为我与刘猪崽博弈最重要的抓手。
我离开的时候,义父和李丁在长安还是留有后手的。李二丁在蓝田侯灌强那边潜伏了很久了,已经完全获得了信任;舍了“是非根”为李家办事的李一丁也在宫里潜伏得很稳健;还有李广利,李三丁告诉我的最新消息是他已经做了一帮小地痞的大哥,干些帮“贵利”收账之类的偏门营生,算是在长安扎下根,他弟弟李延年和我最喜欢的施施也在卫青那边过得很安生;另外马骏、王贺那边的关系其实也完全可以被我们反利用;还有张骞、壶充国、王恢、郭晟等已经跟我们开始合作的人;另有李家的故旧如程丕、王巽甚至是干妈义姁的徒弟淳于嫖姚……这些关系都需要有人一手整合起来,一但让这些或明或暗的关系在长安织成网,以后无论对我掌握刘猪崽的思路料敌机先还是怎么把生意做到长安都会有巨大的帮助。
在下定这个决心后,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我盘了一遍营地的所有人,能力上可能够且忠诚度没问题的只有李己、李四丁、聂文远、班回。其中李己、李四丁因为李家人背景太深可以先排除,而聂文远和班回目前在西域团队的工作又无法被取代。
在又思考了一阵后,我觉得还有三个人可能合适:蒯韬、甘季和雷厉。我随即先排除了蒯韬:他适合纵横捭阖但是未必适合单挑干系这么重大的工作;接着我排除了甘季,他的能力和忠诚都没问题,但是他毕竟经验太浅,长安的工作没有任何”容错率“;最后合适的只有武艺超群又被伍被、刘陵培训过且在长安干过类似工作、熟悉这套工作整个流程的雷厉。
在锁定目前只有雷厉符合去做这个潜伏回长安的一把手后,我又仔细思考了一番。我觉得剩下的问题只有两个:一个是毕竟他加入的时间太短,我们还需要磨合亲近以确保他不会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出差错;另一个就是他自己的意愿,如果他觉得好不容易逃离了大汉再不想回去,我勉强他效果也不会好。
所以综合这些因素我决定:还是先把这个事情放一放,我要和雷厉相处一段时间再和他细聊这个事情。
第293章 乌氏体系(上)
十一月廿日,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和几片稀疏的雪花,乌文砚、蒯韬、李四丁等领衔的商队终于从安息回到了疏勒。这一趟从疏勒到番兜城往返,商队足足行进了七个月零十二天。
根据商队的行军纪要,他们这趟往返总行程达一万一千五百里左右,远超过老兵营开拔到疏勒的总里程。而且出葱岭这一路行军非常困难,所以仅在路上他们就花费了差不多一百八十天。
除了出发时的人员和在莎车与诸人会合的李四丁,商队里还多了几张生面孔。在这几张生面孔里,我一眼就能认出的是一个比我大七、八岁的汉子——和乌文砚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必定是乌文砚的大儿子乌乾。
在我认出乌乾之后,乌文砚还给我介绍了三个混血儿,都是壮年人,大的岁数和乌乾差不多、小的岁数和我差不多,是他二哥乌文墨、三哥乌文简的儿子。年纪最大的叫乌大畜、最小的叫乌小畜,都是常驻安息的乌文简的儿子,而年纪居中的乌大壮则是乌文墨的小儿子。其余商队中还多了十多位安息白种人,都是乌文简家在安息的姻亲子弟。
另据乌文砚介绍:他二哥乌文墨、三哥乌文简都已经去世,乌文墨家还有两个儿子乌大过和乌小过在犂靬的亚历山大和大秦。
虽然商队中多了十几张新面孔,但我的直观感觉是商队的总人数减少了。
李四丁告诉我:他们这一路、特别是回程走了蓝氏城经休循到捐毒回疏勒的路线,在蓝氏城到休循之间——就是张骞使团没走、乌文砚也拿不准的那一段路上,商队遇到了多股游牧势力的伏击,单桓匈奴骑兵损失了十五人、车骑损失了八人、商队损失了后勤七人、乌文砚团队也损失了休屠匈奴人五人,总计损失了三十五人。其中在休循飞鸟谷附近的一场伏击遭遇战就损失了接近三十人。另外因为路途艰难、不熟悉地形、遭遇伏击等因素,商队也损失了一些驼马,骆驼损失了差不多五十头(沿途补给补足了),马匹损失了二十多匹,损失最大的是单桓骑兵的战马十五匹,车骑的也损失了一些老兵营开拔时的混血马,其中包括小黄和大白的两个儿子。
“当时是我大意了!”李四丁自责道,“主要是历经许多磨难我们离疏勒已经不远了,加上人困马乏、之前想打我们秋风的小贼又都被我们以低战损打跑了,我们降低了警惕性。”
“李百户做得够好了!张骞大人每次走那条路都要绕道大宛,宁可多走两百里,是有道理的。”蒯韬道,“那段路近二十多年商旅都不愿意走,不是我们的商队武力足够强悍,估计交代在那里难免。”
“这本来就是一个很难取舍的问题。”乌乾道,“在这商路上,往往强大的城邦附近就特别安全,但是如果我们不是有外交使团的身份,强大的城邦就会收我们的高额商税;距离近的路、游牧部落领地或者偏远弱小的城邦往往不收税,但是其中蕴含的隐藏风险也越大。听几位堂兄说,在安息强大之前,我们的生意利润确实高,但我们乌倮氏子弟在商路上送了性命的也不在少数。”
“强权垄断了贸易也不行啊!”乌文砚道,“你大伯就死于匈奴人的强权垄断、你之前在蒲昌海也就差一点。如果你当时遇到的不是尉屠耆和尉迟而是安归,估计你已经消失好几年了。还有眼下的安息,硬盘剥我们的货殖利润不说,往西去犂靬交易的路也基本堵死了。”
“这个我在彭吴使团那边就有所耳闻了。”我回道,“这次主要还是试错,多赚少赚只要人能回来、乌倮氏的网络又彻底重新联络好就是成功了!”
“也算是吧!”乌文砚道,“幸好有蒯韬先生,他善于随机应变又熟悉大汉使团的特点,经彭吴大人提醒后我们一路上就以大汉使团自居,来回在蓝氏城、木鹿城等地都获得了免税资格并得到了优先补给,也仅仅是给了极少量的货物打点办事的人。在兜翻城,我们仅仅是将两成货殖以‘朝贡’名义贡献给了米蒂达提二世,还获得了免费的食宿、并用安息官方的关系找到了乌倮氏的亲戚们。”
“不过即使是大汉使团,面对当地的商贾还是被压价啊!”蒯韬道,“乌大畜和老彭都说齐纨鲁缟的疏勒地头价和安息地头价至少应该有个七、八倍差价,但是我和他们费了半个月口舌,也只勉强卖到五倍多;胭脂的差价更是只有不到三倍。不过还好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乌倮氏家族,我们的进货价是很公道的,没有双向挨宰。”
我点点头,道:“卖货的钱都重新进货了吗?”
“没有。”乌文砚道,“我估计你这里现金流吃紧,路上也需要花钱,所以我作主留了两千金。”他说着递给我一大卷竹简,道,“这是这一路来回的账目,如果你觉得账目没问题,我让他们出细账,过几天跟你聊聊分账的事情。乌家的股份、飒仁焉支他们的股份还有蒯韬他们的私产垫付了路上很多路费。”
我点头称是,然后接过账本仔细看了起来。这个账应该是乌倮氏的人做的,明显比营地的计吏做得好,详细且清晰,而且和之前乌文砚给我看的乌文翰的《商队纪要》记账格式如出一辙。
这一趟我们出门的时候货殖价值三千两百万(三千万丝绸两百万胭脂),加上军资和蒯韬等垫付的私产共计约三千五百万,扣除路上的打点,我们的货殖共计变现约一亿三千万,其中一亿一千万重新进了香料、安息雀皮制品、青金石、红髓玉和比西域工艺更加好的毛皮制品,还有少量产自犂靬的小体积琉璃制品(价格相对贵且易碎,所以采购量小)。
除了这些账目,日常消耗和打点支出的账目也体现得非常详细。账本中唯一空着的牲畜折损和抚恤金的金额,很显然是需要我核算后填进去的。
我先找马骏、李壬、李癸估算了损失驼马的价值,因为驼路上都补回来了,只有马是净损失,就按照马的种类和岁数估算了个大概的价值,最后总共报折损二百万钱。人员的抚恤则要和飒仁焉支商量再做决定。
看完这些基本账目,我召集商队的主要主官包括单桓匈奴兵首领倏禄和乌勒与飒仁焉支一起吃了饭。首先是感谢团队的付出;其次是要和飒仁焉支聊一下获利分账和抚恤的事情。
飒仁焉支其实不太会算账,人也比较仗义,她表示她的利润还是不分配,留在本金里滚动。至于抚恤,她就定了一个原则:抚恤从厚、提成从优。在这个原则下,我们议定了这次抚恤的金额:所有牺牲人员按照大汉军人抚恤金三倍的标准发放,从本次贸易利润里出。另外,这次贸易中,蒯韬等垫付的私产算项目的“众筹入股”(仅单程,约三厘)。单程以一亿三千万为货殖总额估算利润的前提下,扣除各种消耗及出发时的货殖三千五百万,净利润部分的一成为团队的提成,每个人可获得的提成按照其贡献来,由蒯韬、乌文砚、李四丁共同提交方案后找李壬报备,并由我最终批复。批复后蒯韬等的项目入股及团队的提成直接从现金中支付,由李癸拨付、李壬负责审计。
经过以乌倮氏为主的诸人计算,扣除各项支出此次贸易单程获利约八千八百余万钱,蒯韬等及团队可获得分利一千一百余万钱,其中提成八百八十万、蒯韬(代表他和阳成注、萧仰)的“众筹入股”可分本息共计三百七十万左右。
这次分配后,我制定了政策:未来除非军资现金流发生大问题,“众筹入股”筹集路费的方式下不为例。
当初让蒯韬等“众筹入股”其实就是为了补偿他们被李庚、李壬无端针对,但是这个政策在现阶段绝对不适合放开,所以让他们赚了人均大几十万后我就收了口子。
八百八十万的提成收益分配让蒯韬和李四丁也颇费了脑筋。李四丁毕竟是年轻军官出身,不太好意思多拿多占,尤其是牺牲了那么多同袍;蒯韬则是因为已经与阳成注、萧仰各先赚了一笔钱,不太好意思再在这里面多拿。最后两人给我的意见是:八百八十万按人头平分。
对于这个倾向,我是极力反对的。我让他们一定要按照个人的贡献来严格分配,甚至不需要考虑阵亡的因素,因为阵亡都单独抚恤过了。考虑到蒯韬和李四丁不好意思多拿,我只能喊乌文砚来拿主意。
最后乌文砚按照乌倮氏当年执行的分配体系给了我一版分配意见:蒯韬拿八十八万、李四丁拿六十六万、倏禄和乌勒各三十三万。其余人都是按照职级和贡献来拿,普通职级者贡献优先,而他本人一分钱不要。
根据乌文砚的思路(也是“乌氏体系”里关于分配机制的原则),主官应该是拿总分成份额里最高的部分的,所以这个项目里面蒯韬、李四丁、倏禄和乌勒应该是里面三份最多的。但是李四丁、倏禄和乌勒在路上确实有管理不到位造成团队安全意识松懈的过失,所以只能得到六十六万。而那二十二万其实是给了根据乌文砚的观察帮他们补位的人,其余分配也是一半按人头来、一半按贡献来,贡献方面,有过失的要扣给补位的。至于乌文砚不要这个钱,是他要跟我谈股份——他想把“昭武旧约”里他的利益部分兑付出来,作为乌倮氏重新启动家族生意的本金。
按照乌文砚的思路:因为没有参与最后的股份分配,他的利益只能按照昭武城获得驼马的净值拆分(即之前说好的一成五,还有一成五是乌文翰的遗产要给乌雅雅)。加之之前没有和我约定,所以在邀约时他的利益占比还应该降低,他只要一亿一千万货殖里的一千三百万及现金两百万。
乌文砚告诉我:如果就他一家,他想长期和我合股。但是这些年因为乌文翰逝世、匈奴抵制、大汉经济政策恶劣和安息目前过于强大,他们乌倮氏自己的阵地已经丢差不多了,他的几个侄子在当地也都沦落到当职业经理人的地步。所以有了这次机会后,他还是想和我拆股,他的几个侄子以后会在安息扮演郦家、贡家、王家之类的角色,他的儿子乌乾会留在疏勒为我打工,以“乌氏体系”的原则和经验继续服务老兵营,王堡堡和其余休屠人也一样。而他因为年纪大了,想回休屠泽养老并主理那里的业务,那三百万现金也是抵扣还没还我的投资原始成本的。
乌文砚的这个分账要求虽然不精细,但算是良心和合理的。我召集主官们就这个分账请求进行了磋商,所有人都支持接受他的条件,于是我让李癸交割并做账、李壬审计,完成了乌倮氏原始入股的拆分。
拆分后,三百万的现金实际还是留给了我们,一千三百万的安息货物则立即被乌文砚请我帮忙贩卖。他谈的方式是以货易货,他们只换丝绸制品。本来他说要给我个人或团队一成“掮客金”,但是我没要,我跟他提的是让他们家族善于算账的人帮我捋清楚账目。
乌文砚当即协调三个侄子安排人帮我对账、销账,但是算账的人只会做按照“乌氏体系”里账本上面那种格式的账目,对我们的入股打折、日常收支、半物品半现金的卖盐业务及和西域各国的物资抵扣、原料加工分成等的账目还是捋不清。
不过,好歹在“乌氏规则”的加持下,标准贸易往来的账目慢慢捋清了,主簿和计吏们也被培训得会用“乌氏规则”的格式做最新的账目,烂账不断扩大的势头算暂时被遏制了。
第294章 乌氏体系(下)
在安息生活的乌倮氏亲戚不仅带来了“标准化”的商队运作管理办法,也带来了很多安息及周边特有的文化产品。
在出发前往番兜城之前我曾经给蒯韬和乌文砚做了授权:在安息如果发现对疏勒团队有帮助的东西,只要价格不超过两百金(即货价两百万以内)的,他们都可以做主以军资购买或者以货殖易货并带回来。
在采购回来的货物清单里,有一百金写的是“眩人”一对,我当时没仔细看,以为就是某种安息特产的货物,后来在某天看营地支出时才发现:这个一对“眩人”是要吃饭住宿的,这才仔细去问了。
蒯韬告诉我:这对“眩人”是货物也不是货物。准确的说是有特殊能力的奴隶,是乌文砚的侄子乌大壮建议我们买的,买来时连同他们的行头花了一百金。
大汉现在一个面貌姣好的女奴也就一万钱,定陶更是便宜得没谱,对于这对一百万钱的“眩人”,我也是咋舌了。但是我知道蒯韬不是做事不靠谱的人,乌大壮也不可能瞎介绍,于是向蒯韬仔细询问了这对“眩人”为啥这么贵。
蒯韬告诉我:这对“眩人”是一对差不多四十岁的犂靬夫妇,丈夫叫喀斯、老婆叫瑟莉。他俩本是犂靬人,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流落到安条克成为奴隶,又被条支进贡给了安息。据说这对夫妇“身怀绝技”,可以吞刀、吐火、徒手变瓜、把自己砍成两半再接起来、给牛安马头……
“你亲见过?”我忙问道。
“没有!”蒯韬道,“我们买了才知道他俩有机会就要逃跑,那个女的刚出木鹿城就病了,到现在也没好。”蒯韬补充道,“不过乌大壮打包票说这对夫妇是有绝技的。”
听到这里,我让人找来乌文砚、乌乾和乌大壮,向他们仔细询问“炫人”的情况。
乌大壮告诉我:他十几年前在亚历山大生活时就见过这对“炫人”夫妇的表演,身怀绝技绝对不假。但是自从被我们买下这夫妇俩都不肯说话,老婆瑟莉还病了。本来他们打算不行就原价算他们乌家买回去,所以一直也没和我说。
听他们这么说,我让人喊来干妈义姁,带着干妈义姁一起去见了这对“炫人”夫妇。
这对夫妇与之前的脱了咩那群人长得很像,确实应该是犂靬人。夫妇俩虽然不年轻了,但模样都不错,身材保持也很好,只是情绪很惊慌,也不肯与人交流。
我先请乌大壮说服喀斯让虚弱的瑟莉接受干妈义姁的救治,干妈义姁给瑟莉开了副药,瑟莉喝了药就有了明显好转。
我并没有操之过急,而是让人好生安排食宿。三天后,瑟莉基本痊愈,我又带着蒯韬、乌乾和乌大壮来看了喀斯和瑟莉。
经过耐心的翻译、沟通,喀斯和瑟莉大致说了自己的经历:他们的家乡在迦太基,迦太基被大秦占领后他们的族人就迁居了亚历山大,他们两家都是“炫人”家族,以卖艺为生。前几年去自治城邦推罗表演时他们夫妇遭到推罗的宗主国条支的军人劫掠,从此成为奴隶,被多次转卖和纳贡。
在做奴隶期间,他们遭受了很多虐待。开始他们还希望以表演所得赎身恢复自由后回家乡找到亲人儿女,但是每任主人都只会压榨他们表演,稍有不从就虐待他们。后来他们干脆开始不配合,只为一心求死。
听了喀斯和瑟莉的叙述,我通过蒯韬和乌大壮的翻译告诉他俩:他们已经被卖到了东方,不过我不是无良雇主,只要他们愿意表演,我可以跟他们谈条件、签契约。
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我命人找来犂靬歌舞伎蒂娅,让她对同胞夫妇现身说法,还将她与我们签的契约读给夫妇俩听。
看完契约,喀斯通过乌大壮翻译告诉我:他们可以为我工作,但是他妻子绝对不可能做蒂娅的工作。
我告诉他们:必须是让他们做原来擅长的事情,他们比蒂娅贵多了,做蒂娅的工作我都收不回本。不过我们签订契约的类型可以和蒂娅的类似,只是工作内容和条件要变一变。
之后,卸下防备的夫妇俩在我的要求下展示了一下他们的“眩人”绝技。为了表示效忠,喀斯也非常老实的向我展示了如何通过各种道具达到吞刀、吐火、徒手变瓜、牛安马头、大变活人和把人大卸八块又拼装起来等绝技效果,直看得我们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我告诉他俩:和蒂娅一样,为我工作五年,我包吃住,每次表演再给一些提成,但钱要五年后一次性结清。五年后他们可以离开,也可以以自由身签新契约继续为我效力。
夫妇俩告诉我:契约立即可以签,但五年后他们肯定要走,因为要与子女团聚。
我告诉他们:一家团聚是人之常情,如果找不回子女当然可以走,但是如果我能给他们找到子女能不能考虑留下?反正他们也是要四海为家表演为生的人,在我这里还安稳些,也不会再被谁劫掠。
见夫妇俩将信将疑,我把脱了咩夏天刚去大汉的情况让乌大壮翻译告诉了他们。我还告诉他们:脱了咩跟我现在私交不错,等脱了咩回来时,我会请脱了咩帮忙找到他们的子女,让他们早日团聚。
听我这么说,夫妻俩都很激动,他们商量了一阵然后让乌大壮翻译告诉我:如果可以一家团聚,我又这么尊重他们,他们可以为我工作到死!
于是很快的,“望长安”的露台开始了“眩人”夫妇的表演,每三天一场。
“眩人”表演时露台不再免费,而是改为付费观看或消费靠前观看。所有近距离的七七四十九个位置全部留给近三天在“望长安”消费前四十九名的贵宾。
很快,“眩人”夫妇告诉我:三天一次的表演频率对他们来说太轻松了,想一天演一场,尽快帮我赚回买他们的钱。
我告诉他们:并不是每天都表演对我来说收益就最高的,我就是要刻意安排三天一场以提高留客时间和门票的稀缺程度。如果他们觉得闲,可以带徒弟,也可以找些其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非常出乎我的预料,喀斯向我提了一个我求之不得的工作请求:他善于养信鸽,他想让我安排他养信鸽。这样脱了咩回去的时候可以带几只他养的信鸽,等找到他的子女后就把信鸽放回来,他们就能提前知道孩子们的情况。
“亚历山大到这里很远的,你确保你养的信鸽能飞这么远?”我问道。
当乌大壮把这段话告诉喀斯,他让乌大壮翻译告诉我:他们的家族在迦太基的时候就善于饲养信鸽,因为他们要各地表演,所以都会带着信鸽到各地报平安,他们的信鸽最远曾经从威尼斯传递消息到亚丁,两地相隔万里。
我大喜过望,当即告诉喀斯:如果他能驯养好能长途传信的信鸽,并教会我们营地的人,他们夫妇的赎身期限可以从五年缩短到三年,立即签补充契约!
从此,因为喀斯、蒂娅夫妇的加入,疏勒的商旅业表演成为了附近城邦无法抄袭的存在,困扰了我大半年的信鸽驯养问题,也终于完全解决了。
乌家在疏勒以安息尖货换丝绸对这个冬天明显比例很高的汉商来说是很受欢迎的。不到半个月,一千三百万的安息货就换成了丝绸,而且因为汉商的供求关系影响,经测算这些货的价值相当于我们当初一千五百万的丝绸。
在完成易货后,乌文砚的三个侄子就准备回安息卖丝绸了。他们和我们谈了一个长期合作的方案:未来还是由我们保护他们的安全、食宿和补给,他们会在往返到疏勒后将下一批安息货物总价值的五成交给我们,其余五成由我们帮他们出面换丝绸制品再进行业务循环,以后全部是这个比例。
我觉得这个比例很合理,于是根据他们的规模派出了徐璜长期领二十车骑负责这条商路的保镖。
在卖货期间,乌文砚的三个侄子还按照“乌氏规则”的经验和安息现状的设定拟定了从疏勒往返安息的“标准化”操作手册。
这份流程的主体是路线选择和细节把握,除此以外还约定了四条原则。
首先,不可能长期以使团名义来往疏勒和番兜城,途经大宛、大月氏时该缴税缴税,到了木鹿城和番兜城该缴税缴税。沿途这些税大约将消耗四成的货殖,加上安息的商税,最终会有约五成的货物变现,利润约两倍半。而这两倍半原始价值的安息货物还会走同样的流程回疏勒,约消耗四成税费,然后在疏勒实现四倍增值,与我们分成后获得原始货三倍的货物再进行下一轮贸易。
其次,未来贸易本金做大后,每单规模控制在两百人、每次疏勒的进货货殖控制在两万金、每年的往返控制在不多于两次,以确保供求关系不被过大的贸易额影响,致使价格下降或陷入“船大难掉头”的局面。
再次,疏勒团队短期内不应再以其它自营或合营渠道向番兜城输送同样货殖,如果输送不同货殖或向木鹿城、阿蛮城、泰西封、塞琉西亚、腊卡、安条克、西顿、推罗、达马仕等隶属或羁縻于安息的各地,应优先选择乌倮氏家族成员合作,支付乌倮氏家族每单不低于单向一成五的佣金。
最后,如果老兵营未来要开展与犂靬、大秦的贸易,须完全以非安息境内团队进行,且必须完全避免与乌倮氏家族在安息境内所有人的关系。
“乌氏规则”的标准化和约定原则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大大降低了疏勒团队在中西贸易中的经验积累时间和试错成本。但是对于一些原则、特别是认可安息贸易霸权地位的原则,我内心是不买账的。
在我内心里:干掉安息这个中间商,吃到和犂靬、大秦直接贸易的最大蛋糕才是我的终极目标!
不仅我有这个野心,觉得这次出差到安息挺憋屈的李三丁和蒯韬也有。
在与乌氏(主要是乌小畜、乌大畜兄弟)签订关于安息市场发展的契约后,李四丁告诉我:他对认可安息贸易霸权的行为并不满意,他想找到绕开安息霸权直接通往犂靬和大秦的商路。
在李四丁之后一天,蒯韬也向我表示:不是挣钱多少的问题,就纵横家的立场看,被人卡着脖子总是不爽的。
得到了营地这两位有血性主官的支持,我立即做出决策:请乌文砚协调乌大壮留在疏勒,为我们未来绕过安息直接与犂靬和大秦进行贸易提供策略。
虽然都是乌倮氏后人,生在犂靬、寄居安息的乌大壮对安息的商业霸权和只能依附堂兄弟当职业经理人的状态其实是不满的。特别是乌大畜、乌小畜已经跟我们形成了稳定的供应链,他却还在找方向。
得到我的聘用后,乌大壮立即参与了我们的专项会议,向我们提供了直通大秦和犂靬的理论策略。
按照乌大壮的介绍,眼下犂靬和大秦的矛盾甚至比犂靬和安息、条支的矛盾还激烈,所以到犂靬和大秦最好从两条路走。
“想要从疏勒绕开安息直通犂靬,理论上最好的方式是走水路。从亚历山大东南的‘赤色之海’乘船可抵达亚丁,据说从亚丁补给后往东北驶过苍茫大海,可以抵达身毒河的入海口巴巴里孔。”乌大壮道,“我还听过一个传闻,说几十年前有犂靬商人在身毒的恒河入海口附近的帕塔拉看到了南越国的特产,据说是从南越国番禺通过大洋运去的。”
“那个暂时与我们关系不大。”蒯韬道,“不过我确定张大人的使团里有副使从高附城和循鲜城回来后说:这两座城的人确认,从他们那里南下都能到达身毒。”
“那我们立即开始!”我说道,“我们马上拿出一千万的安息特产换汉商的丝绸,然后送去之前彭吴提到的高附城贩卖,换回身毒特产。同时,我们派两路斥候带少量丝绸分别由高附城和循鲜城继续往南,一定要探出去身毒的路!”
经过商议,我决定派蒯韬再次出差去高附城探路,黎典、乐晋可分别带斥候从高附城和循鲜城继续往南去探明如何到身毒。
“这是去犂靬的路。去大秦找我弟弟乌小过不经过安息的路其实也是有的。”乌大壮道,“从康居卑阗城往西北过‘西北盐池’(咸海)可以到奄蔡,再往西过‘西北大泽’(里海)可到阿拔(亚美尼亚),再往西就可以抵达大秦。但是那一带多是游牧城邦,道路难行、补给困难且河湖大泽众多,冬天又极为寒冷。更要命的是游牧城邦虽然不收税,却如匈奴一般喜欢杀人越货。”
“那条路交给我!包括这次我们吃亏的飞鸟谷那边的路我都要趟平!”李四丁坚定道,“主帅,给我配一百车骑、再给我三个月时间,训练三百材官当车兵!然后我用‘武刚车阵’去把那条路上的劫掠者都打服!”
“不够!”我说道,“让老己那边再出一百羌兵、王堡堡那边出一百神射手!要收拾,就要把他们收拾干净!”
第295章 布局长安
在确定了未来向西发展商业的开拓计划后,我们又开了一系列的会议去布置这个计划的执行细节。
首先,我们确定了未来蒯韬将暂时定点从事从疏勒到高附的贸易,典伟将专门做他的保镖。而黎典、乐晋因为核心工作目标不同,不一定要和蒯韬保持步调一致,只是安排了塞种语翻译随行。
其次,因为李四丁的探路工作更加艰巨、复杂,我给他安排了四个月的筹备期——到“追思日”结束。筹备期间李己、王堡堡和李三丁将全面配合他的工作,正式进入工作后王堡堡、乌大壮将随行。
开始,李三丁考虑到弟弟工作的艰巨和危险性想请命随行,但是被我以“营地的外事工作繁忙”为由否决了。其实我是不想这对对我忠心耿耿的兄弟同时去干这个比较危险的工作,特别是在李三丁的妻女还在从代郡往西域来的路上时。
为了让李四丁团队的武力更强大,我派了李四丁的老搭档许楚同往,他也将配合帮李四丁一起训练三百名从营地老兵营家族选拔的车兵。
另一位被我们派遣跟随李四丁随行的是李己推荐的无弋依耐,最熟悉河曲马习性的他将带着一百最先训练好的羌人配合李四丁。这次我打算给李四丁的一百车骑全部配备性价比最高的河曲马,以显示我对这个任务目标的重视。
在这个团队议定成型后,马骏主动找到我,表示他要加入这个团队。他的理由很简单:没人比他更熟悉“武刚车阵”配备的马应该怎么驯养调教。
马骏还跟我坦言:他这次去也是想为团队立点能拿上台面的大功劳——田媚儿的守孝期眼看只剩最后一年了,他一定要在这个最后的风口做点像样的业绩出来给田媚儿看。
再次,为了适应未来贸易全面开花的格局,我和弥多城主商量让他选派五百名疏勒贵族子弟去西方各大城市担任“察子”的工作。
参照“乌氏体系”的判断,随着商路贸易的繁忙,供求关系影响固有价格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这也是乌氏坚持每年只来回番兜城和疏勒两次、每次不超过两万金货殖的原因。但是我觉得他们这么做也有局限性,因为他们恪守份额不代表整个市场都会这样,而因为天时和不可抗力产生的供求逆转更不是简单的降低贸易频次可以预判的,最好的办法是按照“乌氏体系”培养一批“察子”放在各主要城市,再通过高度发达的“飞鸽传书”网络让我们第一时间掌握最新动态,从而以疏勒为中心,调配货殖的供需周期,以确保我们自营的货物能卖出最好的价钱、规避潜在的风险。
所有“察子”我让乌乾和李三丁来负责培训,我们不提供“察子”的底薪,但可以借款给他们启动和保证驻外的日常生活。向我们提供的情报被我们采纳进货“察子”就可以得到提成,如果消息及时且重要,为我们增加了收益或避免、挽回了损失则可以得到高额奖励。
我们第一批在西方的五十个主要城市设立了“察子”,按每城平均十个的比例把名额送给了疏勒贵族,这样安排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营地的子弟有天赋者目前还需要进一步培养,营地目前的分配体制也不适合子弟去从事远距离驻外的工作。而疏勒贵族不一样,他们这一年跟着我都赚到了很多钱,但是他们总觉得贸易赚得更多,所以我一动员立即招满(我没规定“察子”不能给自己家走私单)。
其二,疏勒贵族以塞种人为主,往西、往南、往西南都是塞种人的城邦多,他们过去肤色、语言、饮食上都能很好适应,在当地也不会被歧视。
其三,我知道西边其实是不需要这么多“察子”的,当这些人培养好以后,富余的人我会让他们伪装成胡商派到大汉,成为我们的“马甲”。
在把西方城市的“察子”名额全部给了疏勒贵族后,我也在营地组织了约一百名自愿且适合当“察子”的人组成了专门的部门并进行深入培训。
这些人有营地子弟也有使团烈属,公开的说法是会派去西域各城邦当“察子”,其实是让他们接受更系统的训练和在容错率更高的地方刷满经验后再被派去大汉或者西边最重要的郡国、城邦。
最后,为了对抗安息的贸易霸权,我决定组织葱岭以东、以北各国联合给安息商人“使绊子”,包括减少补给、加大税收、降低其货物的收购价和不再提供其往东去的任何便利。
同时,我还让甘季牵头去挖掘组织非营地的人手搞“以彼之道,还至彼身”的额外敲诈、劫掠,以报复安息贵族动辄对东方商人“打秋风”。我要达到的最终目标是:要么让安息商人向帝国施压建立更公平、公正的贸易制度;要么安息商人以后到疏勒就是终点,安息的货也不能由安息商人弄去大汉贩卖。
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想了一个升级版策略:即将阻击安息商人的第一道防线向西、向北推,让乌孙、大月氏、大宛成为给安息商人“使绊子”的急先锋。我觉得刘猪崽派张骞说服大月氏、乌孙回河西当二杆子对付匈奴失败的原因是根本不了解其目前状况和诉求,但是我相信我的这一招对这些次大国是会有效的,因为各国的商人肯定都吃过安息税赋的亏,让他们挑头或各自制衡对抗安息他们可能不敢,但如果有人牵头组织这个事情,他们肯定都乐于参与。
这件事我交给了蒯韬处理,让他在从事贸易之余往返这些城邦时可以凭自己的纵横家之能,组织说服一番。
在这个阶段,雷厉作为我的“贴身护卫”全程参与了这些往西发展贸易的决策,我们的任何核心决策都没有瞒着他,可谓对他非常信任。
我始终没有忘记设法说服雷厉去长安主持我们最重要的外派工作。到年底我终于向雷厉开口,问他如何看待类似之前淮南王团队的刘陵那样在长安主持建立情报体系。
雷厉很聪明,听后就问我是不是想派他去长安主持这个工作。
跟聪明人我也没必要绕圈子,我大方承认了有这个打算并说了原因:他最清楚当时刘陵在长安的工作方式,对长安的情况也相对熟悉,而且我觉得没有比他更有能力又忠诚的人。
我跟他说:我让他去长安不是为了像淮南那样策划造反,也不是为了某一天可能要造反。在长安建立地下势力的目的一是为了别被阴;二是为继续做生意养活一堆人做铺垫。元鼎三年后大汉的经济政策会越来越紧,这势必影响中西贸易的格局,我们要提前针对这个事情做足够的功课。
雷厉没有拒绝。他告诉我:当了解了我们的运作方式后,他就觉得我们的潜力巨大,但是对大汉的核心政策把握能力不足可能对事业造成影响。与此同时,他觉得我们的暴力保障也不足够,所以即使我不提,他也计划在合适的时机向我请示回大汉。不过我能信任他到把长安交给他是他没想到的。但是在正式去履职之前,他要确定义妹庄睿儿的安全。
在雷厉成为我的保镖之后,我就让返程的羌人带话给无弋留何,让他派人把庄睿儿送到西海,再让杨玉借着保镖业务将庄睿儿送到疏勒。听雷厉这么说,我决定加快这个进程。
我找到甘季,让他多带快马专程跑一趟西海去接庄睿儿,甘季二话不说就备马去工作了。
甘季走的时间是十二月底,这个女婿不能在家过年确实有点遗憾,但是为了让雷厉能尽快安心去长安为我工作,我也只能这么安排。
甘季走后,我跟雷厉交流了“篆体密文”和李家在长安的既有资源、故旧及在整个大汉目前的布局。我告诉他:因为二大爷当年的布局有一大半都被我拆来了西域用,目前的体系很羸弱,无法与当年的淮南相比。我希望他尽快把团队建立起来,费用方面我也会尽力支持。
雷厉提醒我:普通团队在目前的大汉作用有限,他建议我招募以游侠为主的组织,要用强有力的暴力手段扞卫财富。
雷厉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当年郭大侠对我说的“真的‘钜子剑’在我家河内老宅”,便跟雷厉说了,问他有没有用。
雷厉道:“那太有用了!交给朱被是莫大的人情!”
见雷厉提到朱被,我便又去找来了郭大侠给我的陀螺,说是他当年告诉我可以凭这个去找朱被。
接过陀螺,雷厉道:“主帅,后面的工作,我已经完全有思路了!你就交给我吧!”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要先去一趟河内,过几天我就走,路上应该能碰到甘季和义妹的!她到了疏勒,您帮我照顾好她,她的学问不错,教怜怜小妹妹这样的女孩启蒙肯定是可以的。”
“你放心吧,我安排他和我干女儿徐蕙一起住!”我笑道。
雷厉虽然来营地时间不长,但是作为我的贴身护卫,与住在“乌石塞”的我的家人见面很多,特别是六岁的小萝莉李怜怜与雷厉特别投缘。除了喜欢让雷厉耍功夫给她看,还喜欢跟着雷厉去喂鸽子和看着雷厉做豆腐。而雷厉对怜怜也特别耐心,完全不像是两代人的感觉。
想到雷厉毕竟来营地时间不长、又想到他和怜怜特别投缘,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恶趣味:把怜怜许给雷厉,让雷厉也当我女婿。
有了这个恶趣味后我先跟赵雪嫣做了一番交流。我以为她会骂我说我“不正经”,拿小姑娘寻开心。结果赵雪嫣说:如果雷厉愿意,她不反对,因为她觉得怜怜和雷厉确实挺投缘,而且雷厉是营地里“顶靠谱”的人,论到靠谱只有甘季能和他相比,但是他能力比甘季还要更强。
有了赵雪嫣给的底气,我就找雷厉,说他要去长安了,跟他喝顿酒。
喝了点酒聊差不多,我故意对雷厉道:“我是戴罪之身,如果有一天需要牺牲自己去投案自首来保全团队的其他人,我会毫不犹豫!那时候,希望你雷厉念在我们兄弟一场,对我的几个孩子好一点,不要搞得像你爸和淮南王世子刘迁那样。”
雷厉当即向我保证:首先,他绝不会坐视我去受刘猪崽那并不正义的屠刀;其次,因为他父亲这个污点让他已经无地自容,他自己更不会再做这种事情被人利用。
我故作沉醉,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给你安排个亲事,你是我兄弟,我做你岳父。在所有便宜女儿里,我最疼爱的是李怜怜,她是为救我而死的同袍的遗腹女,我对她的感情是最深的。现在,我想把她许配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雷厉有点为难,道:“主帅,不是我不愿意,但是怜怜才六岁,我已经二十有二,这合适吗?”
“你不是和她很投缘的吗?”我借醉笑道。
这时雷厉话锋一转,对我说了一个故事:他小时候原本就有一桩“娃娃亲”,对象是他娘家的表妹。俩人两小无猜性格很是契合,但是表妹六岁那年得了急病去世,他很难过。十几年后,再见到六岁的怜怜,他感觉怜怜样貌神态与他表妹真的很像,所以难免对怜怜亲近,愿意多陪她玩。但是他两人毕竟差了那么多岁,他还是觉得不合适。
“若过个十年八年,怜怜到了婚龄呢?”我依旧不松口道。
“那时候她愿意,我也没什么不能接受。”雷厉道。
我当即喊赵雪嫣带来李怜怜,问她愿不愿意给这个武功好、会养鸽子还会做豆腐的雷厉大哥哥当老婆。
这时,李怜怜说出了一段令所有人震惊的话:“小厉哥哥,等我长大一定会嫁给你的哦!。”
这话说完,雷厉居然险些哭了,当即表示:会等怜怜长大,不辜负怜怜小萝莉。
当时我只当是雷厉没谈过恋爱又漂泊久了被人喜欢很感动。很多年后他告诉我:怜怜喊他“小厉哥哥”的神态口吻真的和当年与他定过娃娃亲的小表妹很像很像,那句“等我长大一定会嫁给你的哦!”也是小表妹曾经说过的,他听完心就化了,决定接受这段姻缘。
达成这个约定后,雷厉表示:他过完年就启程,他在长安呆八年后回来娶怜怜,然后看当时的情况决定是留在疏勒还是带着怜怜去长安。
在年底的最后几天,我和雷厉专门交流了淮南联络用的密码。这时正好有汉商送了我一本纸质的《论语》,于是我和雷厉约定按照原来淮南密文的联系方式,只不过把我和他之间的联络密码由《淮南子》改为《论语》。
学会“吠陀数”后,我们改由更简洁隐蔽的“吠陀数”做成商人的账本或者胡乐的乐谱来联络,和不同人联络的原始密码还是用不同的书。他在长安和下线、特别是新发展的文化人联络可以用别的书和同样的方式。
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元旦,雷厉和怜怜完成了“文定”。正月初二,他就启程前往长安,并在途中遇到了甘季和庄睿儿。
回汉后雷厉用我给的牙牌换了身份,先去了河内的郭家老宅,然后去了履职的目的地——长安。
在长安,他凭借雷被、伍被、刘陵等当年教授的技能和武艺及自身睿智、稳健的作风,做出一番成功的大事业,顺利完成为商业帝国保驾护航的使命,成为我与刘猪崽在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的基石!
第296章 商旅业井喷
自元鼎三年“告缗令”细则将全面执行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来,元鼎二年的冬天成为商路上前所未有的繁忙时光。
从十月中旬开始,疏勒商旅业早于以往一个月迎来高峰期。疏勒的日均留客量持续快速攀升,从九月底的日均留客量不足一千,很快迅速攀升到两千以上,到元鼎三年元旦前后峰值时已破四千人。
在元鼎二年元旦前后疏勒的日留客巅峰值是三千三百多人,相比前一年,疏勒的帐篷区撤销建成了驼马及货物保管的区域,不过“三叉河渡口”的渡船及在疏勒城东南区域新建的低端逆旅基本弥补了这部分的接待能力。
“望长安”更是成为疏勒商旅业的龙头地标。在别处吃不到的“人间清白”和万里之外才可能看到的“眩人”表演成为“望长安”的招牌,吸金无数。
除此以外,“疏勒西街”初步建成了一处可容纳五百人左右居住的中档舒适性客栈,这有效缓解了接待压力。
另外,为了防止接待量爆仓,我们有意识的将经“羌中线”及“南山线”往西来的汉商(低端客户)引导在了莎车、于阗居住。
在看到疏勒的商旅业取得巨大成功后,莎车和于阗多次派主管商旅、外交的官员来疏勒“经验交流”,开始他们也能学个七、八成,到“望长安”修好后他们就彻底服了,打消了模仿的念头。于阗王速弥、莎车王伽萝先后派贵族团队来疏勒请我入股当地商旅业,帮他们升级配置和管理能力。
经过秋末冬初的两轮谈判,我们先后与于阗王速弥、莎车王伽萝达成商旅业的《合股经营契约》。两份契约的条款基本一样:未来老兵营团队派出专业的管理团队和财务团队坐镇,负责在当地培训、管理商旅业的标准服务人员。
不同于在疏勒是我们主动出资建造,我们前期在莎车、于阗仅负责输出管理和监控财务。所有酒店的改造、重建和软装、布草的采购费用由两国自行承担,按要求改造好后再开始合作。
在分成方面,疏勒团队会抽三成净利润(管理团队会拿走五厘)。另外,契约还约定如果是“羌中线”保镖业务、“骏驭共享”或疏勒外溢分给两国的客户,要多抽两成管理费。
在与两国的契约正式签署后,我请乌乾等以“乌氏规则”的模板帮我们参照疏勒商旅业的模板弄了一份标准化的管理细则,并让他培训了几位主簿、计吏和我的便宜儿子李承志。
在元鼎三年元旦后,李承志带着十几名主簿、计吏及二十车骑护卫,与雷厉同时开拔,他的目的地是未来丈人家——于阗。李承志将在那里长期驻扎对接于阗、莎车两国的商旅业合作,车骑、主簿、计吏将分别长期在两地配合李承志的工作。
与雷厉、李承志同时开拔的还有乌文砚。他将经西海、临羌返回休屠泽,我要求雷厉要护送他到休屠泽和当地团队见面后再去河内。
其实在雷厉东归的一路上,我都专门写了“篆体密文”,让我们现有的团队分别要在伊循、西海、休屠泽、成纪、代郡和长安与他会面,并告诉所有被召集人:“见雷厉如见主帅”。营地所有饲养成熟的信鸽我也让雷厉全部带走,我让他沿途将信鸽的驯养技巧、传信方式传授给相关地区团队里的人,以确保未来信息传递的通畅。
在雷厉、乌文砚、李承志等开拔的前一晚,我带着老兵营老婆们和乌乾、乌大壮、王堡堡、支小虎、李己等在“望长安”为他们饯行。
我本以为李玉娥会因为舍不得儿子李承志跟我哭诉一番,结果她很淡定,她告诉李承志:李俊驰去年在西海就赚了八万多钱,今年估计更多,让李承志一定要超过他。
我本以为乌文砚、乌大壮和乌乾会因为重逢后又要分离有点难过,结果他们席间谈的都是投靠我后生意要怎么继续开展、怎么恢复乌倮氏的荣光,让我深深体会到了啥叫“商人重利轻别离”。
我本以为赵雪嫣会舍不得准女婿雷厉去吃苦、李己会舍不得自己挖掘的人才没在营地待几个月又要开拔、王堡堡会担心岳父乌文砚在路上的安全……
结果这些都没发生。桌上只有一个人在酒足饭饱之后大哭了一场——胖丫姐乌雅雅。
想到认了两年、一路对她特别关心的叔叔乌文砚即将离开、有生之年恐再难相见,胖丫姐哭得很惨,她把对“赵老头”的思念也哭了进去。而且因为是吃饱了哭的,李翠琰递来的猪肘子和赵雪嫣奉上的肉丸子都没用,甚至嬴婉儿跟她说“要为肚子里孩子着想”的招也不灵了。
无奈的我喊来“望长安”的管事,跟他吩咐了个政策:“以后营地会经常有我夫人们的亲戚来往,有时候我也很忙,顾不过来,所以我决定给‘大夫人’在‘望长安’的签单权。她可以以我的名义在‘望长安’签单,签单后所有费用记账时按‘商务宴请’计入运营成本。”
在接到这个可以长期薅合作伙伴羊毛的“泼天富贵”后,胖丫姐才破涕为笑,并很义气地向姐妹们表示:“明晚你们都来,我请无弋思韫那个娘们儿吃一顿!”她看着我补充道,“那娘们儿请了我大半年了,我总得回请她一顿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道:“你们开心就好!”
在雷厉等开拔后大约二十多天,甘季终于带回了雷厉的义妹、庄助的女儿庄睿儿。
甘季告诉我:因为要避开商队高峰路段他们和雷厉走的都是前一年我们刚开发的延南山山麓行进的路段,他们和雷厉一行碰头的地点是渠勒。
据说庄睿儿很要强,和雷厉见过后就迫不及待要开始在疏勒的新生活,于是她要甘季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她走。与珍珍新婚燕尔的甘季求之不得,以传信驿马的速度带着庄睿儿跑,所以以极快的速度就到了疏勒。
庄睿儿肯定无法适应这个强度的骑马及路上干旱扬尘,她给我的第一眼印象就像一个小泥人。身形瘦弱的她身后背着一大筐竹简。甘季告诉我:听说那是他爸爸庄助的藏书和作品,这七年多无论在哪里亡命天涯庄睿儿都带在身边的。
我对这个“小泥人”的固执和坚持还是挺欣赏的,当即跟她说了我有幸见过她父亲庄助,也很欣赏和尊敬庄助。他义兄雷厉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她可以很舒坦地在疏勒生活,不用再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我刚说完,被污垢包裹的“小泥人”立即向我跪了下来。我刚想说:“不必行此大礼!”,庄睿儿就“哇!”的一声惨叫,以“狗吃屎”的姿态在我面前“扑街”。
“她骑马太久,又不会调整姿势,腿麻了!”甘季憋着笑道。
我赶紧将庄睿儿搀扶起来,喊李珍珍帮她按摩腿部行气活血。等她恢复行动,我又让珍珍带她去沐浴更衣。
在“乌石塞”的高炉不远处,阳成注弄了个石头屋子,将高炉回火冷却后的热水引到屋子里做成了浴室,浴室分了大小两间,大的给老兵用、小的给我的家眷用。因为太过肮脏、也是看着雷厉和庄助的面子,庄睿儿成为唯一一个不是我家人去使用那个浴室的人。
等我让李癸媳妇带人伺候庄睿儿沐浴更衣,一个气质不错的大姑娘站在了我面前。
庄睿儿皮肤白净,一口吴侬软语,气质也是如徐蕙一般一看就有良好的读书人家的家教,但是因为流落江湖日久,她的感觉更接地气一些。
她长相只能算普通:小个子配双小短腿,小嘴巴配两片薄嘴唇,有一双很明亮的丹凤眼。因为不适应西域的干燥天气,她手揉着鼻子(如花姑娘李翠琰也不适应,但是李翠琰在我面前不怎么顾及形象,经常是直接挖鼻孔)。
庄睿儿不卑不亢的跟我做了自我介绍。她告诉我:她从小读书很早,逃出来后只要有时间就会拿竹简研读。而且她做了两年羌人的翻译,熟悉羌语,与羌族女孩能无障碍交流,之前她义兄雷厉跟我说的那个给营地女孩儿启蒙的活儿她一定能干好。
在她沐浴更衣的时候,我已经把干儿子徐昊、徐典和干女儿徐蕙叫来。等她自我介绍完我就把她安排和兄妹三人居住在一起,并让徐昊协调萧仰具体安排她的工作。我还特地嘱咐徐昊:庄睿儿赶路很累,让她休息几天再工作。
在安顿好庄睿儿后,我找甘季聊了这趟出差的情况。甘季告诉我:他是在伊循附近遇到的庄睿儿,遇到庄睿儿之前,已经在扜泥遇到了郦东泉的商队。这次商队的规模很大,有超过五百人,若不是去年伊循的屯田开发和“骏驭共享”落地使沿途的补给能力有了质的提升,估计商队得分拆前进。
甘季在伊循还遇到了正在按照我的要求努力推广“骏驭共享”业务的尉屠耆和尉迟大将军。尉屠耆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他老师乌乾后表示最近就会来疏勒见他,他还准备正式带嫁妆过来向我求娶李婷立,我这才想到李婷立过年十三岁、可以完婚了。
“接到庄睿儿返回后我们在于阗第二次遇到了郦先生领衔的商队。”甘季道,“算算日子,最迟月底他们肯定也到疏勒了。”
经甘季这么一提醒,我才想到:疏勒的商旅房间不够用了。
这个冬天汉商在疏勒的滞留意愿极强。因为“疏勒主帅”的汉军背景、以“望长安”为代表的大汉建筑和完全没有语言沟通障碍的商旅业管理团队给了他们真正宾至如归的感觉。
当然,他们留下更大成分的原因是抱团取暖,研究“告缗”实施细则执行后应该怎么办。各客栈为商人们预留的交流空间每天都要掌灯到深夜,聊天的大部分都是汉商。
趁着商旅业的高峰到来,我也开始在疏勒践行针对性对待安息商人。目前我还没有采取很严厉的措施,只是开始针对安息商队涨价——安息人的一切食宿成本全部比别的地方的商人涨价三成。所有往大汉去的安息商队“南山线”接“羌中线”保镖业务我只做了一单——去年帮我们开第一单的那个安息客户,其余的我一律以“别的商队有提前预定”为借口拒绝。
从元鼎二年十月到元鼎二年年底,疏勒的商旅业迎来井喷,日均接待旅客超过三千人(这还是十月初比较低迷拉低的),人日均食宿消费达四十二钱(“望长安”营业和整体房费大幅涨价造成)。
风俗业的收入也随着喀斯、蒂娅夫妇的“眩人”表演得到提高。除了四十九个消费贵宾免费席位,每场“眩人”表演门票八十张,每张票价一百钱,从十一月底到十二月一整个月共表演一十二场,直接收入不足十万。
但是,为了抢免费的贵宾票,豪商的消费意愿激增,最烧钱的歌舞伎“其它服务”消费被大幅带动,十二月的风俗业日均流水达二十一万钱,与十月、十一月平均后也有日均十三万钱。
此外,车马及货物保管业务的收益也开始大幅提升,“骏驭共享”收入更是达到理论峰值——除了军用、营地用的马匹和我们自营业务用的驼,其余牲畜已经全部投入“南山线”,楼兰、精绝、且末、于阗、莎车的贵族都与我们签了“骏驭共享”的合作契约,这几个城邦的一半以上运力都在为“骏驭共享”服务。
为了持续扩大“骏驭共享”的业务影响力,我已经指示尉屠耆团队开始与西域中部的焉耆、龟兹、姑墨、温宿就“骏驭共享”展开合作意向的讨论,预计从元鼎三年夏季开始合作试点,我们的试点线路是我元鼎元年走的中部葱岭北河·流沙河路线,考虑到北线匈奴劫掠的因素,我们短期内不打算开展那里的“骏驭共享”业务。同时,为了业务持续扩张,所有“骏驭共享”获利扣除团队激励外全部用于购置自营的车马。
与“骏驭共享”一样迅速发展的是“羌中线”保镖业务,现在双向开展这个业务的瓶颈已经不是保镖队伍的人数或客户单量,这几个月的最大的瓶颈是“南山线”和“羌中线”本身的补给能力。无弋思韫甚至已经写信告诉她弟弟无弋哲韵:河曲的富余粮食今年不要往南卖了,全部卖给杨玉(当然我会让杨玉的收购价更高,反正给按卖商旅吃的价格怎么样也是血赚的)。
就如我在得到大汉政商情报时预料的那样,元鼎二年冬天老兵营在疏勒商旅业(含货物、车马看管)、风俗业的分成达八百八十万钱,从保镖业务的分成更是高达两千七百万,扣除提成、掮客金等,实际获得现金流三千万,加上安息商队带回的一千多万现金流,营地回血超过四千万,一举填平所有赤字。
更可喜的是:元鼎三年的一月依旧延续巅峰状态,即使主动将接待不过来的客户分往莎车、于阗,疏勒的商旅业井喷状态仍在持续!
第297章 二度东来
元鼎三年正月末,郦东泉领衔的商队二度东来,如期而至。这一次,除了之前的合作伙伴郦逸、蔡伯、王赟、贡宽,郦东泉还带来了壶充国、王恢、郭晟这三个“三晋”同乡找代理人搭建的商队。
壶充国、王恢、郭晟三家经过怎样的利益博弈、达成怎样的股份分配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最后找了两个极有来头的打理人出面持牌:边塞桥姚家族的嫡系子弟桥梁、河东有盐氏家族的嫡出子弟令狐涛。
桥姚家族是西汉初年文景时期陇西、北地地区最大的豪商,以牛羊等牲畜贩卖为主业,也经常通过牲畜贩卖从匈奴、西域帮大汉走私进口马匹,巅峰时身家比马邑的聂壹更大很多。那个要“捐一半身家”给国家的畜牧商人卜式跟桥姚家族比起来就是个笑话。
但是随着汉匈势力格局的逆转和河西、河南之地归汉,桥姚家族的实力已今非昔比。尤其是“算缗”实施后,桥姚家的资本连年缩水,这时已将大部分牲畜出售,并在到处托关系想转籍。
河东有盐氏的情况比桥姚家族略好。因为河东盐是“盐铁专卖”后大汉产量最大的产区,盐务官东郭咸阳和有盐氏家族的关系又非常紧密,有盐氏的很多子弟成为各级官办盐工场的工官,因而能避免被“算缗”。
但是盐工场的人头毕竟有限,很多无法进入工场体系的有盐氏子弟还是要以商籍论,并且因为商籍身份不能持有土地的原因,只能还是各凭关系经商缴税。
后来经过聊天我知道:桥梁是郭晟家族和王恢找来的,令狐涛是壶充国家族找来的。桥梁除了走货更多的是想寻找西域的贩马商机,而令狐涛则是专心经营丝绸贸易——“三晋”故地的丝绸虽没有齐纨鲁缟陶缣襄锦那样的尖货,其产量却是大汉各地区中最高的。
有盐氏的货加桥姚家的车马运输,使这个组合显得非常合理,而且现在的外交豁免、海关税收都掌握在大行令衙门手上,这使这个商队在进出关口时的税赋成本大大降低,这一趟据说就是以“外交商品”的名义零税收出的关。
这回郦东泉跟桥梁、令狐涛为首的这支商队谈的合作条件是团队的所有货物以疏勒地头价的七折结算给我,换回安息商品或西域尖货回大汉,如果不能给大汉紧俏的商品则以疏勒地头价税后八折的价格结算现金,这里面包含了往返“羌中线”的保镖费用。
另外,他们会单独给郦东泉单程三厘的佣金(以疏勒进的货抵)。因为知道张骞已经跟我做了儿女亲家,壶充国、王恢、郭晟让郦东泉带话给我:我自营的货和他们自营的货以后“互相帮忙”,他们帮我们弄“外交豁免”,我们帮他们公关张绵驿不找麻烦。
对于郦东泉谈妥的这个条件,我是非常认可的。郦东泉同时也以这个标准帮我谈好了和贡家、王家、郦家、蔡家的未来长期合作条件,他个人未来在这部分的佣金也将全部由那四家出。因为需要贡宪帮他继续代持资产,郦逸是他弟弟,蔡伯、王赟和他的关系也非常铁了,他只收这组老合作者单程二厘的佣金,同样以疏勒进的货抵。
除了这两支商队,王赟告诉我:我整合给他的薛旻和彭吴的资源已经整合完毕。在王赟的布置、王贺的扶持、薛旻利用岳父关系的运作下,这支商队彻底搞定了“水衡都尉”张罢的关系,张罢家的侄子张侃已经被薛旻拉下水,与彭吴的侄子彭孟、彭骊一起组团开展西域贸易。
为了拍主管水利工程和河道通航的最大领导张罢的马屁,这回师史家族也亲自下场参加了商队,派出子弟师峻代表入股商队。
因为这支商队没谈妥和我之间的分成比例,王赟这次没引导他们走“羌中线”,而是让他们在年底前出玉门关到楼兰过冬。王赟还写了亲笔信给尉屠耆和鄯善三世,让他们好好招待这支商队(但是该赚钱可以照赚)。
“王道兄挺给力啊!”我对王赟道。
“堂兄他对你能把张罢的关系整合给他求之不得呢!”王赟道,“张罢现下非常得陛下赏识,有张罢帮他说话,他的仕途前景必定更加广阔。你可以尽快派人去楼兰商议一下,让他们早点来疏勒一起聊聊。”
听了王赟的建议,我立即派人送信去楼兰,要求沿途“骏驭共享”业务大力配合薛旻领衔的商队尽快来疏勒。
这之后,王赟还告诉我:在他和郦东泉的撮合下,桥·令狐商队、贡·王·蔡·郦商队和薛·张·彭·师商队未来将在货源、物流渠道、海关报税、应对“算缗”、应对“告缗”等方面全面合作,除了公关成本外相互免除全部费用,意向成为铁杆盟友。
商队抵达的当天晚上,我就做东在“望长安”宴请了两支商队的股东们。看到我用一年时间在疏勒取得了如此大的发展业绩,两支商队的股东都对我充满敬意。
因为接待已经爆满,晚宴之后我将商队安排在了“北河坂”刚刚建成还没交付营地居住的房子里。
第二天早饭后,我就分批与商队的股东和主要办事人员进行了交流。
我第一批交流的对象是郦东泉、郦逸和李贤良及被我外派去商队协助记账的主簿和计吏们。因为牵涉营地的收入分成,我让乌乾、李壬、李癸和郦无姤、田媚儿参加了交流。
根据郦东泉和主簿、计吏们的账目,元鼎二年从西域带回大汉的货物包括马匹、氍毹、毾?、白山玉、于阗玉和各种西域干果。
这些货物中属于蔡、郦两家的已经完成结算。在剩余货物中,约八千万是属于老兵营与贡、王、郦东泉的,共计卖出税后价值一亿八千万(马匹因“左剽”无法逃脱卖出的商税,所以净利润略低于预期),这里面扣除贡家、王家的本金两千万及路上成本、佣金、避税打点等可分配部分为一亿四千万。在这些利益中,老兵营占五厘即七百万、郦东泉的账面收益高达六千三百万,经贡宪配合降低“算缗”损耗后实际到手六千一百多万。按照我和郦东泉的约定,这里面七成归我以偿还我之前的全部援助和支持,即四千两百七十多万。
另外,部分汲黯、郑当时借款的货款四百万在西域交易换货后变成了价值大约六百万的货,这些货卖到大汉后扣除各项成本变成了九百五十万,获利部分扣除郦东泉的一成佣金剩余九百一十五万,按汲黯和郑当时的要求继续从事贸易。
最后,老兵营当初收购仰氏的货在西域卖掉后进货大约价值一千七百万,这其中如“石驼溺”、“胡桐泪”、铁矿石、铜矿石等大部分货物都留在了营地,也有部分换了驼马,只有约一百万的货送回大汉贩卖,最终得现钱一百八十万,扣除郦东泉的佣金及摊薄所有货物的各项成本,保本本金一百万。
以上各项属于老兵营及我个人的收入为接近六千万,其中接近五千万郦东泉购买了丝绸等货物,一千万现金扣除给李三丁交付大汉各人员的工钱后兼进货、返程期间团队的各项采购消耗,剩余四百六十万带回了疏勒。
在采购消耗中,郦东泉行使我赋予的“便宜行事”权,托贡家购买了一百多名定陶奴隶,全部是孤苦无依的女性奴隶,年纪从二十到三十五不等,与之前买回的定陶女工沾亲带故的优先。这些人此次也随商队开拔到了疏勒。
在我利用情报网提出采购信鸽的请求后,郦东泉在各地以一千两百钱每对的均价购得信鸽三百对,花费三十六万,基本彻底解决了营地的信鸽驯养需求。
另外,因为货物比预期要多,郦东泉还帮我们补了五百头驴。
根据乌乾的测算口径:四千两百七十万是我自己的收入在老兵营入股前“投资”郦东泉的收益,应该算我的私产,这个口径与会主官们也无人反对。但是如果依照这个口径,这回从大汉带回的尖货就全部都是我个人私产和汲黯、郑当时的借款购买的了。
为了不让团队私下有意见,我确定了一个口径:从现在起到总账彻底算出来之前,我的私产增值部分打七折,师父汲黯和郑当时的借款本息这回回汉后全部还清,供他们水利工程之用,不然再滚下去账肯定要乱了,万一被“告缗”弄没了更麻烦。
聊完正事,我组织李壬、李癸和主簿、计吏们将五千万丝绸为主的货物、一百多女工、三百对信鸽、五百头骡、四百六十万现金都入了账。
当业务干部都按会议精神去落实各自的工作,郦东泉喊来了师父汲黯送给我的特殊礼物——他协调了舒文翁将朱蕤的儿子朱邑调来了西域供我差遣。
朱邑不认识我,但是他知道我是令他父亲迷途知返最后完成救赎的重要人物,对我非常恭敬。我当即安排他和蒯韬、萧仰、阳成注同住,并介绍了班回和廖涣给他认识。
我让萧仰、阳成注、班回和廖涣要尽快让朱邑熟悉营地及属于我们的土地尤其是“小关中”、“成纪之野”和“陇头川”的情况,争取配合他在春播前让我们的水利建设再上一个台阶。
送朱邑出去后,马骏让李己带他借着“看望郦东泉”的名义跑来了,其实是为了见田媚儿。
马骏问了郦东泉的收益,郦东泉给他算了账,告诉他:他这两年一个来回赚了差不多两千万,这还是为了还我莫大的人情把四千多万的大头利益给了我。不过郦东泉也说:完全是和靠贡家“劣后”对赌赚到了大头利润,以后没那么好赚了。
马骏听后道:“一笔也够你吃一辈子啦!不过你这么多钱,小心被‘算缗’了!”
郦东泉道:“一千八百万我都进货了,这回准备委托道一帮我卖了,之后这些钱就留在堂姐那里,我不带回去。防止被‘算缗’了。”
“利润那么高,‘算缗’你也不怕啊!”无姤姐道,“放我这边我又没法帮你多赚。”
“等平准、均输彻底施行,大汉的钱就没那么好赚了。”郦东泉道,“那时候就得看你能不能拿到货而不是‘算缗’什么的。我后面只做职业经理人,赚到的佣金去进货,货到这里就让道一帮我们抵给往西去的商人,换了钱你替我存起来就好。”
“那你也多带点钱回去娶媳妇!”郦无姤道。
“暂时不考虑那个!”郦东泉道,“原本还想着结束入赘传宗接代什么的,前年被你们说过之后……我就不考虑了。”
“其实堂哥有心上人了!”郦逸笑道,“如果能娶到还挺省钱!”
“别胡扯!”郦东泉忙道,说着一巴掌猛拍在郦逸背脊上。
郦逸被拍得吃痛,“哇”地叫了一声,不敢言语了。
为打破尴尬,田媚儿道:“马场苑,你的工作完成了吗?当着老板的面偷懒?”
“没呢!主家教训得是!我这就去工作去!”马骏笑嘻嘻道,虽然挨了骂,但是他似乎很享受。
为了岔开话题,郦东泉跟我说了个事情:主动把他下次负责帮我们出货进货的佣金比例从一成调整到单向五厘。他表示因为我们总盘子越滚越大,他还有另两支商队的佣金赚,这个五厘对他而言就非常高了。
对于郦东泉的良心行为,我只能手动点赞支持,表示他未来再婚,我一定代表老兵营给他包个大红包。
等众人散去,我又问了李贤良这趟的收获。他告诉我:除了跟着郦东泉学做生意,他还干了三件事:去代郡接了李三丁的家眷来西域、去母亲上邽赵氏家里见了舅爷爷赵君宣、去亡父赵郡李氏家里见了叔爷爷李秉义。
李贤良告诉我:赵君宣现任河东从事,李秉义更是秩两千石的高官颍川太守。他俩对李贤良回来认亲都很高兴,李秉义还想主持他和弟弟李志远在合适的时候认祖归宗,李贤良想问问我的意见。
我对他道:“那是好事!赵郡李氏本就是不逊于陇西李氏的大家族,未来你有了这个身份,可以更好地为我们的生意服务。”
“爹,就算我认祖归宗,在我心里也只有你这个爹!”李贤良道。
他顿了顿又道,“爹,还有个事情我想和您说。”
“你尽管说!”我笑道。
“虽然是亲戚,但东泉伯那个佣金太好赚了,他在别的商队佣金都没我们这里那么高的。其实不用他来打理,我来就行!我也不要那么多,不比李俊驰赚得少就好了。”李贤良道。
我笑道:“很多事情你以为你都行,其实还差点。别的商队进货都有自己的资源,我们进货得他去找资源,多给点佣金是应该的。特别是后面大汉‘告缗’会越来越厉害,平准、均输的力度也会越来越大,进货、出货的难度都会增加,你还是再历练历练!”我顿了顿道,“另外,你东泉伯守信用刚给了我四千多万,又主动降了一半佣金,我们这点钱都舍不得让他赚是不是不仗义?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格局,不是眼下多赚一点、少赚一点,懂吗?”
李贤良想了想,道:“明白了!”
等和李贤良聊完,我突然意识到:虽然疏勒商旅业的井喷让我们赚到不少钱,但是这是“告缗令”执行细则带来的短期井喷,除了帮我们填补赤字、赚到短期的钱,并不值得沾沾自喜。
我更意识到:如果我们不能帮从事西域贸易的汉商们想出规避高额“算缗”的办法,大汉的商人终将在“算缗”、“告缗”中渐渐被刘猪崽榨干,而疏勒的繁华也将是昙花一现。
第298章 十几个“小目标”
两股老兵营参股的商队在疏勒休整了差不多一个月,到二月下旬我们在七天之内迎来了三股重要的商队到来。
前两股商队在到疏勒时并成了一股,分别是聂文远、高舜领衔的我们自己的私盐贩子商队和薛旻领衔的,整合了张罢、彭吴、师史家族资源的汉商商队,与他们一起来疏勒的还有我的准女婿尉屠耆。
在接到老师乌乾到达疏勒的消息后,尉屠耆经过简单准备在元旦后就满运力协调了两支商队一起开拔来疏勒,他们走的是我之前开拔来疏勒的那条非标但是最近的线路,用了约五十天就从楼兰来到了疏勒。
薛旻为首的商队来到疏勒后立即被我在“望长安”宴请,宴请之后我们也达成了与桥·令狐商队、贡·王·蔡·郦商队类似的协议:在抵扣“羌中线”保镖费用后未来以疏勒地头价税后七折的价格与我们交换商品或八折价折现。这次因为他们是自己解决的运输问题,所以这批货按照之前跟薛旻、彭吴的约定,以疏勒的地头价九折跟我们兑换商品(但是这个价格只能给他们西域商品为主,不能抵大量安息尖货)。
在年底前出货后,我们这里还有进货价大约价值八千万的安息商品,综合溢价率和税后折价抵扣及供求关系的因素,我们一共可换得在大汉产地购买价约一亿的丝绸。
而贡·王·蔡·郦商队与桥·令狐商队的货物共计一亿两千万左右(不含属于郦东泉个人和老兵营自营的货,其中‘劣后’获利丰厚的王家最多),第一次来的薛·张·彭·师商队也带了差不多进价两千五百万丝绸为主的货,且兑价更高,我们只能等待蒯韬从高附回来才够商品易货)。
与薛·张·彭·师商队同期回到疏勒的是聂文远、高舜带领的流民亲戚私盐团队。
元鼎二年因为武都氐人加入了买盐的客户行列,且在陇西、河西地区发掘了更多的流民及各族未入户籍者,西海盐的总销量达十九万五千石。其中武都六万石、河西流民六万石、研种羌及各族未入户籍者七万石、休屠泽五千石。
因为业务规模扩大,聂文远团队又雇了流民亲戚五十人、各族原住民五十人(以休屠人和支遁部小月氏人为主)。另外研种羌、烧当羌、先零羌一共组织了两百专门对接聂文远团队的劳力,准备未来长期配合聂文远团队的工作。
因为向羌人让利及运输成本、人员成本增加,元鼎二年的卖烟利润率不如元鼎元年。除去产地成本、运输成本和团队食宿补给、工钱、提成,获得利润两千一百五十万钱左右,其中物资、粮食等价值约一千万钱,铜钱约一千一百五十万钱。
虽然还是把大部分物资都给了羌人分成,但因为武都的氐人抵盐价的几乎全部是物资,我们还是收到更高比例的物资收益。不过相比去年河西、陇西地区比较单一的物资,武都氐族人提供的物资还是比较不错的。除了抵给羌人的牛羊和麻织品,我们主要得到的是高档麻织品——絣(殊缕布)和兽毛织物——纰,以及花椒、蜂蜜、油漆和紫泥。
在这其中,紫泥非常珍贵,是大汉皇家诏书及重要衙门公文的专用密封材料。聂文远谈妥将紫泥纳入易货清单主要就是为李大戊及营地工匠未来的“作假”考虑。而絣和纰因其耐用和保暖特别适合团队内出外勤的人秋冬季穿着,在易货后就被我们定为营地的劳动“制服”。
武都换回的物资虽然交易价值不大,但对营地而言实用价值很高。由此我嘱咐聂文远:元鼎三年和武都氐族交易时可以多将他们的物资带回疏勒,而其它各处的物资优先留给羌人结算。
聂文远这趟回来的路上还从山丹阳煜处弄回了产地约价值两百万钱的胭脂土,并帮飒仁焉支垫付了应该结算给山丹团队的业务提成二百万钱。他在沿途还将三百万用不上的物资和三百万现金换成了一千头骡,路过龟兹时又用两百万物资和五百五十万钱买了一百匹龟兹龙驹和“石驼溺”、氍毹、毾?等我嘱咐他主要要购买的商品。
由此,聂文远回来新带来了一百万现金、一百匹龟兹龙驹、一千头骡和五百万物资、三百五十万龟兹尖货及产地价两百万的胭脂,并代发了山丹的薪水,圆满完成了元鼎二年的私盐买卖。
比薛旻和聂文远迟七天返回疏勒的是蒯韬第二次领衔西行的商队。在定下西部商业发展的规划以后,我们一共出货了价值三千万的安息货物,兑换了差不多在大汉进货价价值三千五百万的丝绸。
除了乌大畜、乌小畜运回安息贩卖的,剩下两千万我将大汉进货价差不多价值一千八百万立即组织蒯韬带着商队前往高附城贩卖、两百万交给了黎典、乐晋作向南探路打关系之用。
本来按彭吴的说法,疏勒到高附三千多里,来回大约七千里,三个月是很难办到的。不过蒯韬、黎典、乐晋合兵出发后根据之前葱岭南部塞种人向导提到的路线,走了一条比较险要但距离大大缩短的路。
他们从葱岭西南“罽宾岭”(兴都库什山)出“勃罗山口”(开伯尔山口)沿着“高附水”(喀布尔河)总行程两千三百里即到达了高附城,经过贸易后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便返回了疏勒。
“确如彭吴所言,高附是个做贸易的好地方!”蒯韬在营地主官都参与的内部总结会上说道,“大汉进价一千八百万的丝绸在高附卖了价值一亿五千万的当地尖货,和三千金,没有一文钱赋税。相当于丝绸在疏勒的价格再翻三倍!”
“那这条往返只要三个月的商路岂不是最优解?”李癸兴奋道。
“那也不是。”蒯韬道,“我们这次基本上算是把当地的市集买空了。当地的商人得到身毒易了货我们才能再去交易,按他们说至少得到秋天。而且我们去高附的那条路非常难走,罽宾岭的勃罗山口和高附水虽然经年不会结冻,但走货非常艰难。我们这次来回勃罗山口损失了差不多四百头骆驼和骡,幸好利润还算丰厚,加上路上时间短,三千金扣除各种补给后也还剩下差不多两千六百金。”
“还有个好消息!”黎典道,“去罽宾的路我们也探好了,都是从罽宾岭走,只不过去罽宾要走东侧更险要的‘悬渡口’(巴罗吉尔),车马牲畜无法通行,只能徒手攀越。”
“是啊!”蒯韬道,“所以从来没有人把罽宾当成贸易目标城市。”
听他们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事情:在齐国让贡宪帮我去做‘绣衣顶戴’时,当地专事物流的人为了节省时间有将货物从泰山北溯淄水上游运到泰山南面奉高的方法。当时贡宪只说是:送货上快船、行船、翻山走货、送货进奉高城指定地点需要四拨人协调完成。翻山是用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在山麓两边升降,不需要人带货爬山。
我觉得如果这个方式能用于勃罗山口或者“悬渡口”也是非常合适的。于是我找来王赟和贡宽两个应该对这个送货方式有了解的人,想问他们细节。
他们告诉我:他们也听过、家里也用过这种方式请人送货,但是具体的他们都没深入了解过。于是我只能让营地的主官们、特别是主管匠人的李大戊、阳成注等关注一下,看我们有没有可能未来在这些地方用这种方法提高贸易效率。
在我想怎么提高往高附去的商路的交易效率的同时,李己给我提了一个另外的思路:以当年“魏武卒”的训练方式训练营地材官,每个训练好的“魏武材官”扣除补给,至少可负重五十匹普通丝绸。以大汉进货价算,一匹丝绸到高附的利润约五千钱,一百“魏武材官”一趟就可以获得两千五百万收益。因为高附的贸易总量有限,所以每年来回四趟以单向一亿毛利润为目标,再换回胡椒等易携带、重量轻的商品,即使没有泰山上的那种绳索,我们一年也可获利颇丰。
李己的这个建议无疑是非常可行的,它可以让我们大幅缩短丝绸的出货周期并确保双向货物的利润率。于是我立刻命李己开始在营地及羌人中选拔适合向“魏武材官”方向培训的人,第一批目标先培训一百五十人,因为要人肉背货翻越山口非常辛苦,我承诺给予这支队伍未来“高额提成”。
最后,经过乌乾的测算、李壬的审计,蒯韬这一趟带给营地的净利润约九千六百万,约一百五十人的团队可分九百六十万花红,其中蒯韬分到九十六万、许楚九十六万、黎典、乐晋各四十八万。
短短一年赚了超过两百万的蒯韬干劲十足,向我申请立即去大月氏、大宛、乌孙出差,要落实我说的“限制安息商人贸易地位”相关事宜。他仅仅在营地休整了五天,就又开拔,目标乌孙、大宛、大月氏及沿途小国。
我给他带了郦东泉带回来的五千万进货价的丝绸中的一千万(疏勒价四千多万),还是让许楚给他当保镖,让他去上述三国朝贡和贸易。我告诉他:这次的核心任务是和这些国家形成联盟反制安息的贸易霸权,这批丝绸能赚多少钱并不重要。
在蒯韬再次出发前,我当着人齐,把尉屠耆和李婷立的婚礼办了。除了还了尉屠耆全部聘礼——两百万白山玉,我还给他结算了西域“骏驭共享”项目的应得提成,并给了李婷立两百万嫁妆。
因为“骏驭共享”还在发展阶段利润并不高,尉屠耆的提成只有三十多万,加上归还的聘礼和李婷立的嫁妆也不是很多。但是,为了让之前遭我们劫掠的楼兰更加臣服,我决定还他们一些利益。我特意用安息进货价三百万的尖货代替了现金和玉石拨付给尉屠耆,这样一来他只要把这些货卖回大汉,楼兰国少说可以得到四千多万财富,基本上可以回血。
为了防止安归和安图对我女儿不利,我特意嘱咐尉屠耆:李婷立不在楼兰城居住,要在扜泥或伊循常住。理由是:方便我每次“西海会盟”来回的路上去看她。
在蒯韬开拔前后,我和贡·王·蔡·郦商队、桥·令狐商队及薛·张·彭·师商队分别完成了易货。总计以安息进价八千万的货物及高附进价一亿的货物换得大量的大汉的尖货丝绸、普通丝绸制品及其它商品。
以疏勒市价计算,获得尖货丝绸价值两亿、普通丝绸价值四亿、其它货殖价值约一亿五千万。
另外,郦东泉带回的大汉进价五千万的丝绸(包括蒯韬带出去的)疏勒价也达两亿以上。与此同时,我们还有进货价五千万的高附尖货和聂文远从安息购得的氍毹、毾?;还有已经回血到大几千万的现金流和商旅业源源不断的分成……
毫不夸张的说:团队仅用短短两年多时间,就连行军带贸易,积累了偌大的身家。如果再算上营地、牲畜、驼马和土地的价值,老兵营的财富增值已经完成了十几个“小目标”。
我计划丝绸要等秋天再往高附卖一轮,安息那边等乌氏的商队也再做一轮,其余的暂时囤起来,以防大汉在“告缗”细则执行及平准均输力度加大后丝绸到货量锐减。
同时,虽然可能被征收高额税赋及“算缗”,我还是决定让郦东泉把进货价五千万的高附尖货(花椒、香料、象牙、玳瑁等)及龟兹的氍毹、毾?带回大汉贩卖。除了最主要的货物——花椒,我准备自营卖回大汉的货殖种类统统都没有在易货丝绸时换掉,目的是防止价格战。毕竟回了大汉,三个商队的出货操作我就管不着了。
我和郦东泉盘过,就算全额报关、全额缴纳交易税和“算缗”,按照保守估计,这些高附进来的身毒尖货也能换成至少三亿现金,如果能再易货丝绸则价值更加不菲。
在完成三个商队的易货及未来长久贸易合作契约的签订之后,我带着营地的对接主官们与所有股东都单独见面聊了聊。
我发现了所有股东都持有一个共同的观点:所有人对这次的获利前景都很有信心,但是对回大汉后面对“告缗”稽查的局面也都表达了隐忧。
作为家族里有高级“绣衣御史”的人,王赟建议我召集所有有势力的商人家族(不限于目前的三支商队)一起开个会,专题讨论一下该怎么面对“告缗”稽查。
对于王赟的提议,我非常重视。
我立即召集李三丁安排梳理了目前在疏勒的有实力的汉商商队名单,准备召集这些商队一起开会。
我知道虽然即使按照目前安息的政策慢慢把我们囤积的在疏勒总价值接近九亿的货再散一轮我们的财富就将稳稳超过所有汉商,但那不是我的终极目标。
此刻的我可谓造化通达又野心勃勃,我要做的绝不是趁着这个风口赚几个小目标就收手,守着疏勒的商旅业和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而是凭借气运带给我的局面继续与刘猪崽及全欧亚非大陆的各大势力博弈、赚取更多财富!
第299章 应对“告缗”(上)
元鼎三年三月初三“上巳日”巳时,一场盛大的会议在疏勒贵族礼堂举行。
“望长安”建成后,贵族礼堂的餐饮接待需求明显下降,我与弥多城主协调将原本很多餐饮包间改造,建成了可以容纳一百多人开会的会议厅。
这次会议由老兵营团队以“疏勒主帅”的名义发起召开,除了老兵营主官李三丁、李四丁、李大戊、李己、李庚、李壬、李癸、聂文远、班回,我还喊上了我的好大儿徐昊和徐典作为我的助理,为会议做现场纪要。
与我们有密切合作关系的郦东泉、王赟、贡宽、蔡伯、桥梁、令狐涛、薛旻、张侃、彭孟、彭骊、师峻自然是我们邀请的主要嘉宾。尉屠耆、甘季、乌乾、乌大壮、弥多兄弟、谟兰、休摩及我的便宜儿子李贤良、李天罡、李增福、李增寿也都在参会之列。
在经过李三丁和谟兰的筛选后,现下正在疏勒驻扎的二十七支汉商商队和五支胡商商队各派了一名代表前来参会。为了给胡商商队同声传译会议内容,我们还安排了五位精通语言的烈属二代一起参加了会议。
因为身份特殊,我并没有安排张贲前来参会。不过能被我们邀请来参会的所有人都知道张贲是我的女婿、大汉着名外交官张骞的小儿子、大汉目前钦定海关张绵驿“驿税中丞”张绵的弟弟。
也正是出于这个了解,与会的商人们都知道这场会的“门票”有多重要、这个会里会有多少“干货”。
这场会的主发言人是李三丁,发言提纲被我们以与会者的母语各用高级“灞桥纸”誊抄,人手一份。发言内容以李一丁、李二丁之前获得的《“告缗”实施细则讨论稿》为框架,综合了部分适合半公开透露的王赟从王贺处、张侃从张罢处、令狐涛从壶充国处得来的一手情报,以及雷厉在抵达大汉境内后近期通过“飞鸽传书”发回的关于大汉元鼎三年元旦后“告缗”执法情况的密文。
在发言中,李三丁重点阐述了《“算缗”报税说明》及《“告缗”实施细则》两大主题,在理论上全面剖析了元鼎三年后大汉对于“算缗”、“告缗”执法的态度和执行力度。
在发言的一开始,李三丁先聊了近期大汉的行政区划调整。
首先,在河西地区,经过元鼎元年下半年的六十万人迁徙,河西全境人口得到极大充实。大汉于元鼎二年秋以长城东部障、表是、天山(祁连山主峰)为界将河西一分为二,其以东为既已建立的武威郡,其以西为酒泉郡,治所禄福城。与此同时,汉廷对原本生活在河西地区的小月氏人、羌人、氐人、休屠匈奴人余部、浑邪匈奴人余部进行了大规模的再迁徙和户籍登记,整个河西各族进入安置整顿期。
之所以这个行政区划调整重要,是因为伴随着这个调整,玉门关和阳关正式建成,并成为河西地区出入西域的边境雄关。两关之间为险峻的雅丹地貌,且被五里一燧、十里一墩的长城隘口横亘阻隔,商旅想偷渡完全不可能。
两关的主官分别是玉门都尉和阳关都尉,职级较我们过关时沙凤的司马提高了一个级别。
玉门关的位置在我们之前突破的地方向西又修筑了三十里,这样出玉门关之后就将直接面对雅丹地貌,只能取道往西北进入车师或往西穿越白龙堆、蒲昌海到楼兰,像我们在元鼎元年那样绕道接近南山附近再进白龙堆的路被锁死了。
而新建设完成的阳关在玉门关南面七十里的龙勒,出阳关只能从“南山线”继续西行——穿越白龙堆的唯一补给泉眼被限制在了关内,路过商队在十几天没有水源补给之下基本不可能往“北山线”重新靠拢。
其次,原陇西郡被拆分,包括平襄、成纪在内的十六县独立为“天水郡”,治所平襄。旨在加强对氐、羌诸部的控制管理。原其余归属陇西郡的县、道仍归陇西郡管辖,治所狄道。
再次,原北地郡被拆分,包括高平、临泾、乌氏、月氏道等二十一县道(部分来自被除国的代国)独立为“安定郡”,治所高平。其余归属原北地郡的县道仍归北地郡管辖。
最后,因代王刘登去世,无子嗣,代国国除,其国土除少部分县、道并入安定外,包括晋阳、榆次、狼孟等二十一县合并为太原郡,治所晋阳。
陇西、天水、北地、安定、晋阳是大汉境内从事西域贸易的商旅(尤其是令狐涛、桥梁那一路)会途经的主要路段。其郡县拆分在“强本弱支”和适应朔方、河西归汉后优化对匈防御行政效率的同时,也在影响往西去的商旅、货殖行进的进程——至少新增郡县意味着新增关隘检查,并由此增加了通行风险和灰色成本。
在说完行政调整后,李三丁又说了最新的《“算缗”报税说明》。
从元狩四年开始,以往的“算缗”报税主要针对户籍,即商籍、工籍(市籍、匠籍)人士以其身家的六厘向朝廷主动申报“算缗”税、普通工籍人士以其身家三厘向朝廷申报“算缗”税。每年正月以前一年的财产额申报、每年八月“课税”。
而自元鼎三年开始,这个“算缗”的征收对象不再仅仅是商籍人士。新的解释出来后,这个“算缗申报”将不再单纯以户籍论,而是一切从事商业活动的人。不管你是不是商籍,只要从事贸易、放贷及与农业生产无关的“末作”获利,就都要申报“算缗税”。另外,即使你不是工商籍贯,只要持有马车或超过五丈的船只也都要申报缴纳“算缗”。非商籍人士的“算缗”报税不再以每年一月算,而是发生交易收益起一个月内申报,申报后立即缴纳。
按照新的说明,即使以贡家为代表的凭借“奉祀君”家族“特殊商业活动许可”行贾的人士也不能逃避“算缗”,只是这个“算缗”是所有生产资料及货殖总额的六厘,不是全部身家的六厘。
除了贡家,即使是胡商身份的人到大汉从事贸易,也要缴纳“算缗税”。阳关、玉门关作为进入大汉的报税关口将承担入关货物的报税工作,但是这个报税是商人自己报的,关口只检查货殖是否与报税种类匹配、数量是否与报税数量一致。申报“外交商品”免税也可以被暂时认定,真正税务稽查的枢纽设在直属大行令衙门的张绵驿,因为那是货物从水路和陆路进入大汉的总关卡,如果被查出货物不符合“外交商品”资格,在张绵驿要补缴税款并交一定量的罚金。
当然,所有郡县、特别是隶属于“均输”体系的官员也都有权对货物进行稽查,手续不完备或“算缗”不符合货殖的商品可能被没收并罚款。
听完李三丁的解释,很多与会商人都情不自禁露出失望之色,并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些胡商还比较大声的向翻译询问为啥大汉的贸易规则变得这么苛刻。
我安排休会,让大家先自由讨论一会儿,然后再开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环节《“告缗”实施细则》。
在充分休息讨论后,李三丁向与会诸人叙述了《“告缗”实施细则》。
从元鼎三年起,所有未按要求足额申报、缴纳“算缗税”者一但被“告缗”,将罚没所有涉案财产并罚戍边一年,而“告缗”者将获得罚没财产的一半(说这个的时候商人们并没有很激动,这条他们应该早就听说了)。
那么“涉案财产”怎么定义呢?所有商籍、工籍人士一但被“告缗”成功,原则上将被罚没全部身家;其余人则罚没具体被“告缗”案值的财产。
另外,工商籍人士及直系亲属找人代持耕地、为逃避算缗找人代持奴仆的在元鼎三年八月后将开启“告缗”受理,届时将没收田产、奴仆,没收全部财产并连带惩罚代持者罚款、戍边(这一点引起了部分窃窃私语,应该还是有部分人不知道的)。
说到这里,都算不上“干货”,真正的“干货”是接下来的内容。也就是王贺、张罢、壶充国等透露的一手内部消息。这些消息都是在讨论《“告缗”实施细则》具体执行时刘猪崽点头的“后门规则”。
首先,普通农人贩卖自己种植的粮食、蔬菜,养殖的家禽家畜、鱼类获利的,明确免征“算缗”(休屠泽的腌肉可以套进这一条)。
其次,官吏、三老、北境军人的轺车免征算缗。
再次,原则上不受理民间医者被“告缗”的案子,民间医者诊金自愿报税的照收,不报税的只要金额不是特别巨大或因医患纠纷引出的,原则上不稽查。
再次,暂无户籍的汉境胡人应予以立即安置,新安置的胡人在安置期(三年)内,原则上不用缴纳“算缗”,明显有“代持”嫌疑的情况除外。
再次,所有有户籍的义归胡人,从事狩猎、手工业者,以自身劳动成果进行易货的,免征“算缗税”。
最后,胡商的“算缗税”以引导为主,假冒使团、瞒报、少报的原则上第一次只补税、不罚没,累犯者罚没货物并处罚金但不罚戍边。
李三丁说完《大汉行政区划调整》、《“算缗”报税说明》及《“告缗”实施细则》三张ppt后,与会诸人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经过讨论大家的疑问来到这个事情的几个最大痛点:自己申报“算缗”以货物在哪里的价值论?运货的车马是不是也要收税?在境外雇佣的工人、购买的驼马是不是也要收税?如果是不理解造成的报税失误是不是也可能面临被“告缗”?……
这些痛点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点:说是执行细则,但是在西域贸易的交易场景下很多细则根本不细。胡商犯规可以有一次警告机会,但是同样搞不清楚的汉商犯规可能就会立即倾家荡产。
其实即使是胡商有豁免,面对这些规则繁复的“算缗”细则也是很头痛的。即使多次从事商路贸易的胡商,也很难很好的掌握报税的填报工作。汉人职业经理人也都没经历过报税,而且如果是汉人报税有问题,会不会就不能享受“胡商豁免”也不一定,职业经理人们可不想钱没赚到最后被抓去戍边。
在“上巳节”的会开完后,与会诸人开始了持续数天的热烈讨论。伴随着雷厉和其它情报网点从大汉发回的最新情报,我们了解到这次“告缗”执法异常严厉,无数中小工商业者新政伊始就倒在了“告缗”令下。根据李一丁的情报,元鼎三年正月,水衡都尉衙门就因“告缗”执法获得罚没财富过亿,耕地数万亩、奴仆数千人。
第一个倒在“告缗”之下的是长安铁商世家郅氏,这个曾经帮助卫青改良制是军刀刃口的大家族在“告缗”执行十天后就倒在了新政之下。
“告缗”郅氏的是他们的管家和家主郅夬的小妾——是一对奸夫淫妇。“告缗”的理由是郅氏的冶铁工场在元狩五年才交官方,但报元狩四年的“算缗”时,郅氏并没有填报这个资产并课税。
杨可接到“告缗”后立即汇报了刘猪崽。
在元狩二年“五属国”人员来京朝贡时,刘猪崽就不满郅氏为代表的铁商将长安西市的大量铁器卖给五属国贵族,还在张汤的督办下诛杀了五百多人,其中不乏郅氏的门人。郅夬找了卫青说情才保住性命,之后也在盐铁专卖后很顺从的将工场交由官办。因为元狩四年时正在打造卫青要求补给的兵刃,工场才到元狩五年正式被赎买,赎买的钱也只够交两年的“算缗”。
但是,这时的刘猪崽还是很记恨郅氏,更为了给“告缗”开个好头,于是授意杨可没收了郅氏的全部财产和奴仆,包括老迈的郅夬在内,郅氏家族上下几十口都被判戍边一年。那对奸夫淫妇告缗者则被授予郅氏财产的一半,多达两千多万钱。
这一次卫青选择了沉默,老迈的郅夬感到了绝望,他在被抄家发配的前一刻吊死在了正堂的屋梁上。
以郅夬的死为标志,天怒人怨的恶政“算缗”正式进入了其2.0版的“告缗”时代。
第300章 应对“告缗”(下)
在西域听到顶级汉商家族郅氏被“告缗”放倒的“鬼故事”后,汉商们都吓得面色煞白,许多胡商也在听说后决定在疏勒和汉商易货西归。
一向胆子很大的郦东泉也开始求稳,将大部分个人财产:进价一千八百万的丝绸借机换成了在疏勒价值两千万的宝石和四千五百多万现金。他的计划是:四千五百万现金和一千万宝石让无姤姐保管,他这次只带一千万宝石回大汉贩卖。
在换货潮之下,我也和郦东泉商量暂缓出货计划,初步打算这次只让郦东泉带氍毹、毾?和少量胡椒、象牙等在疏勒总价值不高于两千万的商品回大汉贩卖(其实胡椒卖到安息、犂靬的溢价率也很高,所以我不急)。
胡商带头易货后,汉商也纷纷跟进。不过汉商更希望得到的是不会入关就被“算缗”的金银。毕竟这时的汉商多、胡商少,不能实现在疏勒易货的汉商这时也没了继续西行寻找商机的心思,许多汉商甚至愿意将千辛万苦弄到疏勒的丝绸打折销售,只为换取金银细软。
几次贸易的现金流注入加上商旅业的持续井喷让我手上的现金流状况已经很好,到二月底时军资已经有差不多八千万流水。
考虑到商旅业可能会面临相当长时间的惨淡和营地的基建还在持续投入,我只敢拿出三千万去进货,不过这三千万最后买到了正常光景五千五百万的货,也算相当成功。
在我的心中,最希望的还是能有长久应对“告缗”的办法,不然盛宴之后我们将承受难熬的寒冬。同时,我必须让与我合作的三大商队保持信心,不然我们的贸易根基将不再牢固。
正好在这时,张骞病逝的消息传到了疏勒,张贲和李梦云必须回汉中城固奔丧守孝,甘赤会陪他们回去。
其实那天参会的胡、汉商队都还挺有实力的,并没有立即恐慌抛货,而是在听新消息和等我拿主意。
借着张贲要开拔回去,我带着乌乾、乌大壮、聂文远、班回、李三丁、李己、徐昊、徐典、尉屠耆、郦东泉、王赟开了一个通宵的内部会。
在讨论中,我忽然想起师父汲黯提到刘猪崽“百亿国帑安置五属国”时说的一句话:“这也是‘猪崽子’心里一个喜大好功的坎儿,哪天你利用好了,说不定能得到很多好处!”
想到这句话,我豁然开朗:虽然不能一直用,但在这个风声最紧的时候用,我觉得绝对是可以省钱和保命的!
于是我告诉与会众人,我的意见是:借着张贲和甘赤的面子,我们要带着所有还愿意往东从事贸易的胡商汉贾走张绵驿,我们计划同时安排尉屠耆、小弥多、于阗王室代表一起以“朝贡”的名义入关,帮我的三大合作商队和尉屠耆的私产、我们自营的货都以“朝贡”的名义入关拿文牒。
商量既毕,我们找来三大商队的所有股东谈了细节:长远的不说,这次我必须保证他们把货免税弄回去。弄回去时,我会找足够的疏勒人、于阗人和楼兰人帮他们代持货物,然后再以比较便宜的价格卖给他们(只走契约不走流水那种,应对“算缗”报税用),这个过程之内都没有任何税要交、也没有任何“算缗”、“告缗”风险。至于他们到手那最后一道的转卖用什么办法操作,就要各凭本事了,当然有能彼此帮忙的渠道还是可以共用。
我的这个决定让三大商队的股东们终于鼓起回大汉的勇气。因为预算中的关税和第一道“算缗”都省了,三大商队凑了一千五百万买了郦东泉的宝石,作为准备进贡刘猪崽的“贡品”。
至此郦东泉存在无姤姐那里的现金变成了六千万。郦东泉让我把其中的四千万拿来交易着急出货的汉商的丝绸(这时候四千万可以买到往常六千万的丝绸都不止),另外两千万他的态度是:只要无姤姐同意,他允许我在营地需要周转时挪用。那些丝绸他也暂时让我保管,如果我有现金流给他变现更好。
在谈到把钱放在我这里、并且只要保证我不会把钱搞不见就可以给我挪用时,郦东泉道:“其实汉商带着现金回国万一被稽查到还是有风险的,如果换成我有两种办法:一是交给非商籍者代持——非商籍者只要没确凿证据代持,现金再多也不能被收‘算缗’,但是代持毕竟有风险,最好的办法其实是钱就留在这里,但是在大汉能有地方可以凭放在你这里的钱,提款到一样多的钱买货。”
我仔细想了想郦东泉说的策略,的确是解决从事出入境贸易又怕被“算缗”稽查的商人痛点的好办法。但是我短期内看不到如何在大汉能找到这么一个认我这边信用、又有足够支付能力的合作方,所以只好暂时作罢。
在确定了回程时间和保障方式后,被激活了情绪的三大商队股东们又趁着开拔准备的时间跟我交流了更多应对“告缗”的手段及彼此合作的商机。虽然在“告缗”重压之下,他们多少都有点手足无措,但是毕竟也都是聪慧的人,每个人都能或多或少与我交流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除了之前和郦东泉单独聊的事情,我又和郦东泉聊了这次货殖的出货注意事项。因为有张贲、尉屠耆等的身份保驾护航,我最后决定还是要把所有高附的尖货弄回去贩卖。我让郦东泉选淮阳或者汝南出货,出货前直接找师父汲黯或郑当时聊好,要以最小的税收代价换安全出货,出货后折出相当的货殖利润算归还汲黯及郑当时。
在具体操作上,我告诉郦东泉:报了“算缗”进“水衡都尉”那边再找张罢的关系弄出来拨给淮阳、汝南兴修水利也是可以的,心里的账对就行。
当我们谈到郦东泉的私产以后怎么处理时,他的意思是:先暂时大头都放在疏勒,他做职业经理人的收入足够生活,且即使全额“算缗”以他目前的身家也毫不心疼了。
王赟和郦东泉的诉求有点类似,但是他更大胆。他觉得这一次还是要再“搏”一把——毕竟他哥应该至少还是能罩住他一回的。他告诉我:搏完这把身家有“几个小目标”之后,他就想在“算缗”不解除的情况下收敛一点,只拿一小部分本金去做贸易,大部分钱和郦东泉一样存在我这里。
到时候他想安排族中的别人或招募可靠的职业经理人做西域贸易、他长期在西域傍着我做点“垫资”买卖,或者给看好的初期商队做“风投”、“劣后”生意,毕竟和贡家合作的第一次“劣后”让他的家族赚到了国内贸易无法想象的利润。
蔡伯和郦逸的想法比郦东泉更求稳,他俩都决定做完这次就以做向西域的单向输送为主,他俩的核心诉求也是钱不过境信用过境,不然进出关口和交“算缗”太可惜,不交又怕被“告缗”。
相比前面几位,贡宽没什么主见,只希望安息尖货安安全全到手,至于怎么散货、报税,那是他爹贡辅和他堂哥贡宪去操心的事情。
我让贡宽回去后要跟贡辅老爷子商量一下定陶那些奴籍人士以后怎么办。他们其中少数被培养起来可以从事西域贸易的都赚到钱赎了身,但是绝大部分还是在赚辛苦钱。“告缗”实施后估计即使以“劳务输出”为幌子,商籍人士也不太敢蓄奴,贡辅本身也要考虑被“劳务输出”视为“代持奴仆”的政策风险。不过好在贡家从事西域贸易的收益也不低(虽然第一笔劣后级收入很少,但优先级的利润加上这笔回去扩大规模后的利润解决几个奴隶的生计还是容易的。
我建议他们把所有奴隶都改为自营使用,“告缗”实施、平准均输垄断度加大后我们的长期贸易需要的人手会更多,这些已经培训了三年多的熟手不容易,应该继续用好。
我还告诉贡宽:“我这里目前仍是男多女少,如果方便,下次贸易时还是想委托贡辅老叔和贡宪老哥多采买点定陶的女性奴籍人士过来解决营地的婚配,以两百左右年轻女性为宜,不需要贡宪那个‘特供’的标准。”
贡宽告诉我他一定会办好这个差事,让我放心。
和贡宽聊完之后,我又与大行令衙门整合的桥·令狐商队进行了深入交流。
桥梁其实早从“过境驼马是不是要报‘算缗’”中找到了商机。他也发现了我在西域及在河西利用胡人部落合股搞的“骏驭共享”,畜牧商人出身的他对这个业务赞不绝口。
桥梁告诉我:在这几个月在和营地的人交流中,他发现其实李家和桥氏的渊源很深。在乌文翰被匈奴人杀了之后,一直是他父亲桥姚在帮李家军弄军马,他和李癸聊起来才知道:李癸和他父亲是见过的,义父和他父亲桥姚也是合作过的。
“现在主帅您在西域发达了,而我们桥家自从河南归汉、河西归汉后就开始没落,今儿难得有人又把我们凑到一起做生意,我就舔着脸向您主帅请求个更深入的合作!”桥梁道,“河西、陇西、北地这条线的‘骏驭共享’交给我家打理吧!我家原本就是在这一带做畜牧贸易的,有这个业务支撑,配合你们的共享,‘算缗税’我家算能交出来了。”
我笑了笑,道:“我之前安排在那个区域推广的人确实年纪比较大了,再安排他做别的也没什么不行。不过,你总得给我点说法吧?”
“我介绍孔仅的关系给您的团队!”桥梁道,“家父虽然年事已高不怎么管事,这个事情找他他肯定还是会出面协调的。以孔家和我们桥家的关系,即便以后‘均输’再收紧,我们的核心出货区运力还是可以保障的。”他顿了顿道,“如果到明年,河西、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这几个地方的‘均输’桥家没能代表我们团队一起拿下,您换人合作我没意见!”
“那就一言为定!”我笑道,“以后让胡汉商人的骡马就不要出关了,让我们的几个牧场养着,他们出关后我让楼兰的团队跟上接货,他们出疏勒前都不用再买牲畜!”
“就拿这个跟老孔谈,他不给我‘均输’体系代理权才怪!”桥梁笑道,“不过股份方面我们得让度二成干股给老孔,以四四二分配,您不反对吧?”
“不反对,利润四四二分,股份要以我们现有运力划分,我是大股东才行!”
桥梁没有反对,我们立即起草了《合股契约》和《对赌契约》,《对赌契约》的内容是:如果他搞定了官方的“均输”身份,我要同意让两成利润给他们(实际上是给孔仅),如果一年为期对赌失败,他这一年所有参与的获利全部不要,白帮我干一年。
签完这个契约,我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安排金革父子帮我看着这个事情,于是“飞鸽传书”给乌文砚让他协调金革父子继续代表我对接桥家,负责大汉境内的“骏驭共享”。
我和令狐涛的聊天尺度比较克制。虽然知道他家是大汉曾经最大的盐商、现在最大的盐业工场职业经理人河东有盐氏,我总不能说“我们是同行,我在倒卖西海盐池的盐到大汉贩卖吧?”所以我们只初步聊了聊合作前景,最“深喉”的话题也仅仅是知道他们是代表壶充国的,真在“算缗”上出了问题还是有后手的。
薛旻、张侃、彭孟、彭骊、师峻五人是我最后聊的商队股东,薛旻、彭孟、彭骊三人是一起聊的。
跟他们聊的话题是:继续做好整合工作并注意“告缗”风险,尽量不要给其他股东和合作商队的背后大佬惹麻烦。我还让彭孟、彭骊可以多往东去他们家族的势力范围开发点新鲜的尖货,或者像蒯韬那样帮我去挖掘一些像犂靬“眩人”那样的奇人。
张侃是个做事踏实口风很紧的人,跟他的聊天很简单:以后找到合适的机会安排我的人和张罢都尉多亲近亲近。张侃很含蓄的表示:合适的时候会安排他伯父跟我们的人沟通,前提是我们的生意也要做得稳妥,不要出麻烦连累他伯父。
最后一个跟我单聊的是师峻。我只跟他聊了一个话题:让他合适的时候带话给他伯父师史——我手上有葛至阳当年的《九层楼船》图纸,我想以这个图纸入股和师史展开全面合作,大约会在下半年找人到洛阳和师史谈。
师峻比较年轻,应该不知道当年葛至阳和师家的恩怨,听了个似懂非懂。他只是表示:话他一定带到,但是他伯父是不是感兴趣他不好说。
三月十五,三支商队与奔丧的张贲、甘赤一起开拔离开疏勒,准备去迎接“告缗”的考验。
很多看懂我操作的胡汉商队都想借东风同行,在征求三支商队股东们和李三丁的意见后,我们接受了三支胡商、十支汉商商队的请求,让他们一路走“南山线”接“羌中线”开拔往大汉。与他们一起开拔的还有我派出去历练的三个便宜儿子:李贤良(继续跟着郦东泉历练)、李天罡(对接河西和安定的小月氏人,让他们成为“骏驭共享”的主要打工人)、李增寿(出门历练,陪岳父小弥多去大汉朝贡)。
对于这十三支商队,除了正常收“骏驭共享”和“羌中线”保镖的费用,我还多收了每队大约货殖二厘的佣金,这个佣金的服务是让十三位使团烈属陪他们去张绵驿,负责帮他们“报关”和填报“算缗”。
能收到这个钱当然是提前做了工作的,让商队们知道服务他们报税的是张骞老部下的烈属——是和张绵本人及很多张绵驿工作人员都沾亲带故的一帮人。我让所有商队去张绵驿的时候都以素服白花敬献以寄托对张骞大人的哀思。
我想:如果烘托成这样张绵驿还好意思找这些商队麻烦,那我干脆发动羌人把张绵驿砸了算了!
第301章 巾帼贾才
在十六股商队借着张贲奔丧离开疏勒后,疏勒商旅业的井喷高峰期也随之结束,疏勒的日均接待量恢复到两千人上下的正常水平。
元鼎三年七月,第一批商队全部在张绵驿顺利报税后,情报很快被“飞鸽传书”到疏勒,胡商由此还是恢复了想去大汉进行贸易的热情。
其实得到消息之后我就在想要不要搞“信息不对称”,让疏勒的中间交易核心城市地位保持更久一点。
但是经过斟酌,我觉得对于胡商、除非是我们要针对的安息商人,我们也不能搞得太过分,还是要笑脸相送。而且我迅速将正确的消息反馈更能体现“疏勒主帅”的消息灵通。
因为第一次代报关取得巨大成功,之后即使走“北山线”的很多商队,我们也可以再赚上一笔代报关的服务费。
之后,代报关的业务成为我们的长期业务,价格是在张绵驿代报关的收货殖疏勒价的二厘,包协调通过;玉门关和阳关的代报关接待点设在楼兰,收费一厘,按客户意愿报税额,只代办手续(阳关和玉门关暂不核查货值,但是如果报得偏差太大会在张绵驿被稽查罚款)。
最初提醒我可以开展第一批让营地烈属“代报税”业务的是徐昊、徐典兄弟,他们参与了商队为应对“告缗”的全程会议和内部讨论,我以为这两个读书人也颇有生意头脑,所以想出了这个出力但赚钱不少的业务,既为营地赚钱,也能让烈属们发挥价值。
不过,当我要奖励兄弟俩时,老实、耿直的徐昊告诉我:这个主意其实不是他出的,而是和他妹妹一起住的庄睿儿在听了他们兄弟闲聊天后出的。
按徐昊的说法:庄睿儿的脑子特别灵,鬼点子贼多。
于是出于好奇,我到了徐昊兄妹及庄睿儿在“北河坂”的住处,想和庄睿儿好好聊个天。
虽然庄睿儿是个还算白净的大姑娘,不过因为跟甘季回来那天那个满脸泥的样子太深入人心,我几次见到她都会喊她“小泥人”。她性格也挺好的,并不生气,于是徐昊、徐典和徐蕙就也这么喊她,她依旧不生气。
这次我一见到“小泥人”就跟她说了感谢她帮营地想出了“代报关”这个“轻资产”业务,我想给予她一点现金奖励。
她却回我道:“主帅,您能让我在这里安定的生活就很好了,我不需要啥奖励!”说着朝我礼貌的笑笑。
我点点头,微笑回道:“那你在这里生活和工作还有什么不适应的吗?”
庄睿儿想了想道:“生活都很好,只是你们这里的小孩儿不好教!”
我当然明白庄睿儿的意思:我知道这些读书人在我这里教书也挺郁闷的。丘八后代的平均文化资质真的是比较糟糕的,我事情不多时也会躲到学堂最后一排偷偷听课,经常看见先生们面露“鸡同鸭讲”的尴尬神情。
针对庄睿儿的意见,我让徐昊、徐典、徐蕙联络萧仰和张剥、张离兄妹想办法编点分层次教学的简单点的东西。我告诉他们:营地的这些孩子的平均读书能力没法和读书种子的后代比,所以要先简单的弄弄,反正五岁教到十五岁,能学通的就往难一点的内容学,学不通的就留级学,我相信只要不是白痴学三年总能晋一级吧?至于到了十五岁是什么级不重要,反正比不学要好。
在得到我的这个教学思路指示后,先生们都长舒了一口气,赶紧动手往简单里修改启蒙教材。
合作商队开拔后的一段时间是我比较悠闲的时光。春播结束、营地整体建设平稳且迅速、朱邑加入后水利建设也取得了初步的成果。加上除了姜云华,老婆们都大着肚子或喂着刚分娩不久的娃,没精力宫斗或粘我,我获得了来疏勒后难得可以连续偷懒的时光。
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愁的,那就还是账目捋不清。聂文远的账、我的私款加上师父汲黯和郑当时借款混合公款并分了乌文砚股份的账是最乱的,加了雷厉的那个卖豆腐提成后每天的日常账也老出问题,更别提之前老兵营开拔以来的陈年烂账。
不过因为价值十几个小目标的不动产和完全没有风险的现金流摆在那里是营地各家族都知道的事实,这个阶段也没人谈分账的事情。
自从将教材修改简单并得到我的表扬后,庄睿儿经常让徐家三兄妹带着她来向我提一些关于营地目前发展情况的构想。
她给我提的第一个构想是制度化的让处于营地底层的楼兰劳力、羌族士兵、流民亲戚和其他奴籍入营的人士包括歌舞伎都能享受免费医疗和子女教育。我告诉她:虽然我们没说,但是一直是这么做的。
她向我提的第二条建议是:拿出部分营地的经商盈利去给营地的底层作保障,多余部分可以在灾害时捐给西域各国及大汉的穷人。我告诉她:这个想法很好,但是我们得先捋清楚账目。
她向我提的第三条建议是:有意识的解救和购买被“告缗者”,尤其是匠人,将这些人接到疏勒生活以充实营地的实力。这条建议我听到后立即就安排执行了,并且在给雷厉的密信中让他去实施,同时表达了对他这个义妹的欣赏。
我偶尔向干妈义姁提过庄睿儿说要明文实施营地的“全员免费医疗”,干妈告诉我:“她先跟我说过这个,我说现在就是这么做的,她却说要‘明文’更好。”
我笑着摇摇头,道:“读书人家的闺女,讲究得很!”
干妈义姁道:“那这丫头身上读书人家大小姐的瞎讲就毛病却是没有的。她挺不错的,很豁达,能开的起玩笑。”她顿了顿道,“这丫头其实身世挺惨,但是难得那么乐观!另外,她对营地的行医贡献很大你还不知道吧?”
我摇摇头道:“她还会行医?她不是十岁起就在逃亡吗?”
“不是她,是她父亲庄助。”干妈回道,“她逃难一直背在背上的竹篓子里有本庄助的书《相儿经》,是一本面相书,也是一本儿医集大成的医书。本来你义父带领的营地军医擅长外伤疾病、我擅长妇人疾病,其它的医学分支营地也多有医者掌握,唯独缺少擅长儿医者。有了《相儿经》,我就可以把你闺女珍珍和怜怜都培养成妇儿皆精的医者,你说庄睿儿贡献大不大?”
“那还真是大!”我回道,“本来我只当她是雷厉的义妹照顾她点,以后还真要对她格外优待才好!”
一来二去,我和庄睿儿这个商业嗅觉敏感且致力于为底层人士保障发声的“小泥人”渐渐熟稔了,与徐昊、徐典兄弟讨论营地规划时也经常带着她。
四月初的一天,我闲来无事去听“小泥人”庄睿儿给小女孩们上课,包括李怜怜在内的小女孩在听她启蒙。
我进去坐下时她正在讲《诗经·大雅·生民》。她跟小女孩们说:要像周朝老祖宗弃的老妈姜嫄那样教育儿子吃苦耐劳,在艰苦的自然环境中生存,最后让部落得以壮大并最终建国。她还举了自己逃亡的例子(当然只说是逃荒),说她吃野菜充饥遇到下雨天浑身被淋湿生病,全靠顽强意志力生存也是她母亲小时候的教育给她的力量。最后她带着小丫头们复习,念到“阙初生民,时维姜嫄”时我忍不住在最后一排笑出声。小丫头们奇怪的回头盯着“主帅”,不知道我为啥笑,我赶紧捂脸走了出去。
这天晚上,“小泥人”庄睿儿居然一个人跑来“乌石塞”找我。她先去找了李珍珍,然后请李珍珍打听到我在羌人老婆这边便过来了。
这时我正在无弋思韫的房间,无弋思韫已经接近预产期,自从她将“羬羊皮大衣”赠送给姜月牙后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这时已经生了女儿的姜月牙与我一起在和无弋思韫聊天,抱着孩子的姜云华、萨妮、姝姬则站在一旁伺候着。
当时门是开着的,庄睿儿过来后就气冲冲质问我为啥在她上课的时候捣乱。她说我这边这帮小孩够难教了,我还要捣乱,她非常不开心。
见一向好脾气的庄睿儿难得动怒,我笑道:“你要教女孩们以后好好教育子女,也不能拿个姓姜的淫妇来教坏他们啊。”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姜云华以为我在说她,顿时羞红了脸。我赶紧解释说:是一个叫姜嫄的远古女人,然后让她带着姜月芽和小女婴先去休息,我自己也在嘱咐无弋思韫和萨妮、姝姬好好休息后离开了羌族老婆的房间。
等这来到户外,庄睿儿非常生气的质问我道:“姜嫄是先贤颛顼的妻子、周人始祖弃的生母,怎么就是‘淫妇’了?”
我笑道:“你看《诗经》的文章就知道啦!姜嫄踩着巨人脚印就怀孕了,然后就生了弃,你是小丫头不懂,踩脚印是不会怀孕的,只有xxoo才会。那么她说自己踩着巨人脚印就怀孕而不是说帝喾和她那啥了才怀孕说明啥呢?说明她在撒谎,她在外面偷了汉子才怀了弃。”
不顾庄睿儿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话锋一转道:“帝喾当然不傻,他知道自己被绿了当了便宜老爸,但是姜嫄的娘家是炎帝部族的重要部落,他俩属于政治联姻,如果闹翻不利于统治。他只能找了个借口把弃丢了,所以弃才叫弃。而且每次只要弃找回来,他就继续丢。如果是亲儿子别说是部落联盟首领,就是个普通的爸爸也不会这样吧?另外,弃野外生活天生啥都会也是扯淡,要么姜嫄的娘家觉得毕竟是自己外孙偷偷接济,要么是弃的亲爹偷偷养着。所以,也许姜嫄是因为政治原因嫁给了并不相爱的帝喾,她追求爱情才和弃的亲爹搞到一起,这样不能完全说错,但是你教孩子的时候说她是“女性道德楷模”就有点教坏小朋友了吧?”
庄睿儿当时小脸涨得通红,她难得拾起读书人家闺女的气场,道:“你根本不懂圣贤书,真是有辱斯文!”说着就跑了。
其实我当时也没学会这篇《诗经·大雅·生民》几天,但那确实是我的想法——如果我哪个婆娘我没经手就怀孕了,还跟我说“踩了个巨人脚印,然后打了个寒颤就怀了”,我肯定会把她揍到认不得她义父。
我本以为自己把“小泥人”得罪了,她应该不会再主动和我说话了。没想到过了几天,她又单独找到我。这回我在跟计吏和主簿们过账,依旧是一头头雾水、一笔笔糊涂账。
庄睿儿突然走过来,满脸通红的对我说道:“主帅,我跟你道歉,那天我说你’有辱斯文‘是错的,是我浅薄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问了营地的十几位阿姨,然后又问了义大夫,都跟你说得一样:光踩着脚印……的确不会那个……”她后面的话没说,满脸通红声音已经像蚊子哼哼。
我很大度的一笑,说:“没事没事,我确实也不该打扰你上课。”
这次庄睿儿没应我,而是看眼前的一位计吏用算筹计算一组数据,然后说道:“这位大叔,你这个算得不对啊!应该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被庄睿儿提醒的老计吏强睁着大大黑眼圈又充满血丝的眼睛,他心里过了一下,道:“对啊!小姑娘,你算得对哦!”
只见庄睿儿被夸奖后很得意的对我道:“主帅,《九章算术》我小时候可学过的!你肯定没学过,不然不会都不知道他们算错在哪里了!
这之后,庄睿儿每天会主动要求在教学之余来帮我算账。理由是现在教材改简单了,这一整年她的教学任务都会很轻松,太闲了。她每次都会喊徐蕙兄妹一起,但是徐蕙兄妹只能帮主簿整理账册,只有她善于帮着算账。
营地开拔后的陈年烂账她每天会带着核算一些,除了比较复杂的入股,她用半个月时间把开拔期间的收支圆满算了出来。
除了聂文远团队卖盐、买货、分账、抵物资的账有点复杂,庄睿儿力有不逮,营地每天的进出流水她做得都非常好——比乌氏规则弄的那个格式更加清晰,当月的总账和次月的开支计划她也能和各管事过得特别顺,自此再没有增加新的糊涂账,次月的计划性也强了很多。
每次算完账,她还会拉着徐蕙兄妹一起找我谈各种书籍里面的知识点,因为知识结构不同,我总能说些他们认为惊世骇俗的观点,虽然嘴上从来不服我,但是她心里应该还是有点佩服我的。
其实我也挺佩服“小泥人”庄睿儿的。我觉得这个姿色平平、五短身材有点萝莉范儿的老姑娘的头脑充满了智慧,特别是她对账目、财货价值、商业规则、商业手段极为敏感,是个难得的巾帼贾才!
第302章 风口后的调整
元鼎三年的三月晦日,是营地诸人在疏勒度过的第二个“追思日”。
因为这一年营地积累的财富迅速激增,这个追思日我们过得格外惬意。除了缅怀开拔途中逝世者的环节依旧比较悲伤,营地家属们已经开始渐渐把这个聚会当成了一次纯粹增进团队凝聚力的团建。
在搭张贲奔丧东风的商队开拔后,留在疏勒的大多数商队依旧是恐慌的。他们想等待第一批商队在大汉报关和申报“算缗”的结果,然后再确定接下来的行程。
许多汉商商队继续抱着“落袋为安”的想法想与我们换现钱返回,但是我们只收丝绸、而且收的价格比正常价打了很大的折扣。
在我为了现金流安全不打算继续收货后,西域商人想成为接盘主力。但是西域商人手上的大部分财富也是货,易货却是汉商不想接受的,所以真的低价流到西域商人手里的丝绸不多。
大约在四月中旬,弥多城主终于被其余几个贵族说通,他找我提了想拿出最近一年多跟我一起赚的商旅业和风俗业的分红及因为商旅业发达带来的税收增加中的大部分——四千万钱去囤汉商手上的尖货,未来请我帮他们卖去高附或安息。弥多的要求不高:他只要我在一年内变现后给他六千万即可。
因为这个时候在疏勒四千万能买到的丝绸实际价值都不止六千万,所以我非常愉快的接受了这个条件,让很多意志不坚定的汉商地板价出货给了我。
至于汉商手上一些并不特别紧俏的货殖,我也做好人安排了西域各大城邦的贸易代表团前来跟他们谈易货。我们告诉他们:西域货回大汉多少能赚些,而且报税时多少可以少报些。为了减少他们的损失,我还让弥多城主出了个《商税豁免公告》:明确汉商与西域各城邦之间的易货在元鼎三年内不免除商税。
大部分滞留疏勒的汉商们接受了我的好意,在疏勒与西域各城邦的贸易代表交换了普通货物,达到了减损的效果。
当然,也有几支东主内心比较强大的汉商商队最终选择了继续西行。
他们的观点是:“告缗”再狠,经过第一轮试错后总有对策,他们更担心的是“均输”垄断后未来丝绸的进货渠道。眼下好不容易尖货在手他们不想轻易放弃,他们要去更西的地方易货后回去。哪怕是做好“最后一次”从事西域贸易的准备,他们也要对得起自己不远万里风餐露宿的付出。而且,等他们回来时,第一批回汉商队的“报关”情况也就差不多能被知晓了,他们就是要带钱入关,也可以在那时选择在疏勒用安息货、高附货变现。
在怀着这种比较理性心态的汉商中,有两股规模不大的商队给我的印象比较深。
第一股商队的东家叫崔云坤,是开国东莱侯崔意如的曾孙。因为他祖父是崔意如的次子崔仲牟,没有世袭爵位。
崔云坤从事西域贸易的“传牒”是托族兄东莱侯崔晏弄的,他从家乡涿郡博陵出发行了万里来到疏勒。崔云坤的商队规模不大,雇佣人员四十人,骡和骆驼七、八十匹,贩卖的是八百匹普通丝绸和一些散货,在商队中实力属于较弱的。
第二股商队的股东叫陈随,是钜鹿郡有名的纺织商人。他家里的工场精通一种叫散花绫的丝绸织品制作,因为大汉经济下行后这种中、高端丝织品销路和利润下滑,陈随才带着刚十五岁的独子陈宝光改从事跨境丝绸贸易。
陈随商队的规模更小,连父子俩只有二十个人,他们全部身家只有四十头骡和五百匹散花绫,不过论货物价值比五百匹丝绸的崔云坤商队更大些。
崔云坤、陈随都是第一次从事西域贸易,正巧赶上“告缗”稽查,难免也对归汉前景心生畏惧。
不过据李三丁的汇报:这两位东家都是属于心态比较稳、抱着必须继续往西寻找交易目标的那种人。虽然在疏勒逗留一个多月被各种声音搞得也挺迷茫,他们最后还是坚持要继续西行获利,这让我对这两股商队刮目相看。
在“追思日”后,崔云坤和陈随几乎同时向李三丁提起了补给需求,并明确表达了继续西行的愿望。不过因为规模较小、本钱有限且不熟悉继续西行的路线、禁忌,两股商队都提出是否可以以部分货殖作为酬劳,让我们护送他们继续西行。
其实这个规模、身家商队的护送任务我是兴趣不大的。但是巧就巧在李四丁要收拾飞鸟谷附近的土匪和趟往大秦去的路,本来是打算以纯军事行动的姿态过去的,但如果有小规模商队的护送任务对节约成本和临战真实性都会有很大帮助,加上李三丁说这两位商人虽然是西域贸易小白但心态很稳、很理性,所以我还是决定见他们两位一下,聊聊怎么合作。
因为安息税高的名声经我有意识在疏勒宣传,崔云坤、陈随也没报去安息的期望,他们希望的目的地是蓝氏城或者高附城。
我告诉他俩:高附城的补货没到可以排除(到了我也不会引导他俩去,那是我们效率最优的贸易目的地)、大月氏的蓝氏城进出的关税加商税也要两成左右,而且蓝氏城本地特产缺少尖货,唯一合适的进货是青金石、瑟瑟一类的宝石,利润回报不算很高。如果不计较返程货殖的利润率,不妨去同是大月氏控制下的康居卑阗城。
虽然都在大月氏控制下,但是康居属于羁縻控制,有自主商业政策。康居没有关税,交易商税只有五厘,卑阗城的宝石比蓝氏城价格低一成,可以在疏勒或西域别的地方出货(与汉境差价不那么大),如果第一批“代报关”顺利,届时货物也可以运回大汉贩卖。
在被我这么引导后,崔云坤和陈随当然都选择要去卑阗城——也是李四丁团队准备首次趟路的终点城市。
然后我又继续引导:出葱岭时如果去大宛,货物可能要缴纳一成的过境关税、如果走休循的飞鸟谷则无税。但是飞鸟谷附近可能有散居游牧部落劫掠,虽然我们会派重兵护送,但无法百分百确保他们商队的所有人都不受伤害。
开始,崔云坤和陈随都以人身安全考虑想走大宛,但是我和李三丁直接告诉他们:我们这次出动的主要目的是探路,特别是飞鸟谷附近的路。如果他们坚持走大宛,我们的保镖费要抽他们回到疏勒后货殖价值的三成;如果走休循,我们只抽两成。如果因为走休循他们有人员伤亡、货物损失,我们还包赔。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创业维艰的崔云坤和陈随最终还是被我引导选择走休循。
之后我们又谈了其它合作细则:他们的牲畜太慢,因为他们的货都不多,我们全部用“武刚战车”押运,他们的人也全部以战车和我们提供的马为交通工具运输,这样也可以帮他们缩短往返周期。而他们自己的牲畜可以放在疏勒寄养,也可以保证回程时的状态。同时,考虑到他们创业维艰,往返的车马费用、人员食宿由我们垫付,回疏勒后结算,结算上限为他们货殖的额外一成(即如果路上花费超过货殖一成就不要他们出了)。最后,我还给两个商队都定了人、货安全保障条款,特别是加入了:如果商队负责人出了安全问题丧生,我们不仅依规赔偿还免收全部保镖费用。
在这样友好的条款设定下,崔云坤和陈随最终都确定了跟我们签署保镖契约。因为有人身伤害赔偿条款,崔云坤留下管家等十人、陈随留下儿子陈宝光等五人在疏勒,成为人身伤害赔偿条款的赔付受益人。
在送走李四丁保护下的崔云坤商队和陈随商队后,我仔细复盘了“告缗”细则执行前后的疏勒商旅业特点及与诸多商队聊天的所得。综合这些,我得出一个基本判断:东西贸易不会因为“告缗”细则执行而中断,只是它可能发生两个显着的变化。
一方面是汉商的组成结构可能发生变化。背景不够深的汉商在“告缗”的高压下必定会大量破产,但是运气好的汉商有可能会带着一批货出关后在西域商路做生意不回大汉。虽然利润没跨境高,但是比在大汉境内做生意强很多,而且没有被“告缗”的风险。
而敢于从事跨境贸易的汉商很可能只剩下特权家族——比我那三股合作伙伴商队更核心的特权家族。因为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丝绸制品是西域贸易的尖货,“平准”、“均输”体系肯定会进一步加强对货源的控制,我估计不需要太长时间,郦东泉这种关系还不够硬的很快会进不到货。
这其中,可能只有陈随这种自己家能成批量纺织丝绸制品的是例外。但是我总觉得:这种人可能会是“告缗”下一步要打击的重点。
另一方面是胡商最终还是会去大汉进行贸易。恐慌性的在疏勒抛货只是暂时的,他们算清楚账以后还是会知道到大汉去交易才最划算。大汉针对胡商的“算缗”、“告缗”远不如对汉人残酷,相当于仅仅是多加了六厘商税,而且有各种方法可以钻空子,违法代价也远不如汉商大,比安息的税率低很多。
以我的推断,刘猪崽也不是不想学安息,但是作为贸易顺差国,他希望更多的商人进来买货出去换金银以充实国帑。所以他在打击胡商违法行为上是手下留情的,绝对不会像对长安郅氏那样赶尽杀绝。
因此我判定:在最初的恐惧过去后,聪明的胡商还是会继续贸易(很快,第一批胡商“代报关”后贸易恢复如常就印证了我的判断)。
在复盘和有了基本结论后我就在思考:在这个过程中我可以做什么调整去应对风口过后市场的变化?我想到的是两点:
第一是让疏勒更多的扮演“易货中心”的角色。不同于安息成为“易货中心”靠的是国家强大,疏勒只能通过“借势”来完成这个事情。就如郦东泉“白嫖”千万宝石,只要发生交易,信息更灵通的坐商肯定是更有利的。
但是要达成交易得做到两点:人家肯卖和你有钱买或有人家想要的货抵。
想要别人卖,我们就需要一系列的操作,比如“算缗”鬼故事、比如匈奴鬼故事、比如蒯韬正在干的让准大国联合抵制安息商人继续东行。现在汉商在疏勒易货的工作已经形成习惯,而西来的货稳定易货的只有乌氏家族,这还需要继续加强对安息的抵制和直接建立渠道去大秦、犂靬采购商品,与我们前阶段的目标契合。
但是,光有货抵不够,我们还得有足够现金流买,因为易货除非极其不公平、不然以东西贸易的差价对方怎么样都有得赚、他有得赚意味着你让出了潜在利益。同时在这个特殊背景下汉商也只要现金,所以在控制好现金流风险的同时,要加大现金易货的比例。
但是,我们的自营贸易为了追求高利润率不可能留很多现金。商旅业、保镖业的造血能力目前不稳定,未来天花板也可见,最好的办法是让像郦东泉、王赟这样的人都愿意把钱放我这里,然后用别人的钱买货、囤货、交易变现赚钱。
不过即使郦东泉是我们亲戚,也只有在防范“算缗”的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这么做。一般的商人即使为防范“算缗”,也不大可能直接把钱放在我这里。这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信用和取用便捷。
对于信用我有个想法:就是与客户签订契约,未来货物囤积足够后以我们的货做担保来履约。对于犂靬、安息方向的客户,我们可以用丝绸的库存做担保;对于大汉方向的客户,我们可以用香料、宝石、精细棉毛制品、胡椒等做担保。这样担保出来的货价值比其实际价值更大几倍,也就是说:我们不卖货就可以使用囤货价值数倍的现金流。
对于取用便捷,我暂时没有好办法。但是我有个构想的雏形:就是在东、西各有一个合作伙伴有很强的兑付能力而且与我们彼此互认,我只要定期(比如三年)与两个合作伙伴进行抵扣后的结算。
对于我暂时做不到的我会先放着,能做到的就是在保证利润率的前提下有意识的囤积尖货物资——丝绸、香料、宝石、精细纺织品、胡椒……当然,根据从葛履大哥那里学来的知识,金银和五铢钱的储备也很重要。
这时的营地生活区已经建设完成一大半,商队开拔后伤残老兵和配偶全部搬去了新建成的“北河坂”建筑中,“乌石塞”的建筑被我要求阳成注改造后作仓库用。
我最早的想法是这些仓库用来屯粮,但是思考过后觉得还是屯尖货和“一般等价物”最重要,粮食屯够三个月“乌石塞”里居住的我的近亲和最忠诚的卫兵吃的就够了。剩余的大量的粮食完全可以囤到北河坂或“小关中”,大量的囤在“陇头川”让李己部和羌人卫队看守更安全。
腾出“乌石塞”的仓库后,我就组织人把营地的黄金、丝绸和其它“尖货”搬进了这些仓库,并以长安武库的看守标准安排看守。
我隐约感觉储备“尖货”可以起到提高商誉、促使别的商人对我们更信任的效果,但是具体这个效果怎么持续有效的变现,我还没想到好办法。
第303章 岁月静好
元鼎元年四月中旬,在李四丁、许楚、马骏、王堡堡、无弋依耐等带着以探路直通大秦为目的顺便为崔云坤和陈随的商队保驾去康居卑阗城的人马开拔后,疏勒商旅业渐渐归于平静,被莎车、于阗分担接待量后的日均接待人数降至两千以下。
四月十一日,无弋思韫顺利分娩,为我生下一个儿子,在这之前分娩的羌族妻妾包括姝姬、姜月牙和萨妮生的都是女儿。
按照我早就决定的计划,我的所有羌族儿女都将以我的血脉姓氏姜为姓,姝姬为我生的长女叫姜孟梦(庶出长女为孟),月牙所生的女儿叫姜瑶姬(传说中西王母之女、瑶池神女之名),萨妮为我生的女儿叫姜素儿(传说中西王母之女、瑶池神女瑶姬的妹妹)。
无弋思韫对我这个“羌族长子”的起名非常重视。“姜孟梦”的名字其实是她取的,我知道她把“孟”用掉的意思: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以“孟”为名,让懂的人听了就知道是庶长子。我也知道她给姜孟梦取名时应该就已经给自己的好大儿想好了名字、甚至是怀的时候就开始想了,于是很礼貌的问她想给儿子取什么名字。
无弋思韫告诉了我一个她应该是想了很久的名字:姜祝和。她还跟我绘声绘色的说了“祝和”是怎么来的。姜氏的祖先是炎帝,但其实首任炎帝并不是世人熟知的神农氏,而是祝融氏。
在羌人的文化里,祝融被称为“火正祝和”,与神农氏一样被供奉。相传西羌的老祖无弋爰剑在逃脱秦人奴役时曾躲进山洞,秦人以火焚之,这时“火正祝和”化身“赤虎”吸收有毒烟烬,使无弋爰剑安然无恙。度过这场劫难之后,才有无弋爰剑带领西羌人民成就的霸业。
我明白无弋思韫让儿子以“祝和”为名是动了脑筋的:“祝和”其实也是汉语“祝贺”的词源,既有喜庆祝福之意,又是羌人的图腾。但是“祝和”不是神农、也不是“羬羊神”,并非现在羌人的主祭祀神明。再加上“祝和赤虎”曾救助无弋爰剑,这个名字里“辅佐”、“不僭越”的隐喻明显,令我不得不领情。
姜祝和出生后,我的多位老兵营老婆和四位羌族妻妾都进入了哺乳期,剩下的老兵营老婆和南山羌的八个老婆还都是孕妇,只有姜云华依旧被我冷落。不过有我对姜月牙的格外恩宠,她并不记恨我,而是很本份的照顾月牙和姜瑶姬,每次见到我只是很恭敬的打招呼,也再不多话。
在农忙之后,除了被选拔跟随李四丁探路的无弋依耐等一百人,羌中送来的最后选拔完成的四百卫队和两百研种羌送来培训的未来要从事狄道保镖、卖盐业务的人员都已经完成了训练。再加上聂文远因卖盐业务招募的三百流民和胡民,在七月聂文远团队出发之前,营地多了九百精壮劳力从事建筑工作。
有了大量精壮劳力加入和宽松的现金流采购建材,营地的建设继续如火如荼的进行。到五月,“乌石塞”的主体工程基本竣工;“北河坂”的防风墙建设完成;“北河坂”整体营地规划完成、在编人员的永久建筑也都已经封顶,进入内部装修环节。除了士兵外的“老兵营”人员基本全部住进了永久性建筑,医馆、学校、公廨等配套也都已经竣工。“北河坂”的引水工程也在阳成注、班回、廖涣和朱邑的协同努力下完成,清澈的葱岭山泉被引上“北河坂”,“北河坂”上的两口规模远超“乌石塞”的高炉也开始了冶炼。与“乌石塞”一样,阳成注也在“北河坂”设计了两间面积更大的石屋浴室,一间专供老兵使用、另一间共营地其它家族以一定的规则每五天轮一天使用,使用时男女时间错开。
四月廿日,“乌石塞”与“北河坂”间的互通驰道主体竣工,驰道下类似城门的建筑经过装修后在一个月内也可交付李庚团队和疏勒的莫贺使用,成为疏勒国的西大门。
与此同时,从“小关中”往“北河坂”规划中的七座桥已竣工三座,其中一座仅供行人通行、两座可供骑兵通过。另外四座桥也在同步施工中,这四座桥都拥有宽大的桥面,可供双向驷马马车通行。
此外,经过一年多的捕猎和驯化,“陇头川”的圈舍已初具规模,其饲养的六畜已能基本满足营地的日常消耗,部分被捕获的野生橐它、驴、羚羊已经驯化完成并放入“小关中”的牧场放牧。
营地的种马繁育工作在马骏团队的操持下进展也非常顺利,汗血马、河曲马种马、龟兹龙驹种马繁殖都很顺利。元鼎三年冬、春成功分娩高品质马驹超过六百头,难产、死亡率很低。
因为元鼎三年春高品质牝马普遍还在哺乳期,本年的优质马驹繁育是“小年”。但是马骏是不会让种马们闲着的,除了小黄这种特别有节操的马,大部分种马的交合对象换成了驴。马骏开拔前曾一脸不正经的笑嘻嘻告诉我:“明年营地会多几百匹驴骡,你要给我发提成啊!”
在李四丁、许楚、马骏等开拔后不久,我的女婿甘季也向我提了出差申请。因为能力出众的他已经把媳妇李珍珍弄大了肚子,家资不丰的他决定要去搞点钱养妻活儿。
自从来到营地,除了照顾张贲、和烈属们亲近、巴结马骏、巴结干妈义姁,甘季和王堡堡、倏禄、乌勒、飒仁焉支等匈奴同胞相处最融洽。眼看倏禄和乌勒出了一趟差得了奖金各三十三万、马骏和王堡堡也出差后,甘季就有迫切想赚钱的冲动。
其实无论甘季赚不赚钱,我都不可能亏待他和珍珍,但是他有这个愿望我还是支持的:毕竟在账算完之前我不能平白无故给任何人发工钱。
恰巧在珍珍确定怀孕前,飒仁焉支跟我商量要派人再和单桓部的骨都联系一下,互通有无。她想把一部分胭脂便宜卖给单桓部然后让单桓部卖回匈奴国境,以此实现让同胞姐妹重新用上焉支山胭脂的宏愿,同时想通过单桓骨都了解一下匈奴那边的动向。
对于这个提议,我必然是支持的。我也找了贩盐换来的大约一百万的物资给飒仁焉支,我告诉她:让去找单桓骨都的人把这些物资带过去,能交易就半卖半送,不能交易就当送礼也无所谓。在楼兰的军事摩擦已经结束了,以后大家长期混西域,作为匈奴的前沿部落,我们还是要和单桓搞好关系。
在达成这个共识后,飒仁焉支打算派倏禄领二十骑去办这个事情。在这个节点上,甘赤向我自告奋勇提出要和倏禄一起过去。
甘季要过去不是只为了凑个热闹,他是有想法的:他想招募一些武力彪悍、想法不多的匈奴同胞(俗称“彪悍二杆子”),然后他会组织训练这些人为我们效力。他请求我给他点启动资金或物资,日后他一定能让这帮人自给自足,成为营地的助力、甚至帮营地赚钱。
甘季可能还想跟我细说他的想法,不过为了表示我对他的信任,我直接就又拨了一百万物资和五十金(即价值五十万的黄金)给他,让他可以“便宜行事”。我告诉他:这点钱其实没啥,就当给他试错好了,一切发展以安全、稳妥为重。
拿了拨款的甘季别的废话没说,只给了我个保证:元鼎三年的商旅业及“羌中线”的保镖业务高峰会提前至少两个月到来!
在营地一切都走上轨道的同时,让我最操心的还是捋不清账目。虽然有“乌氏体系”的改良和“巾帼贾才”庄睿儿的辅佐,烂账在慢慢减少,但是很多陈年烂账的核销已经超出了“乌氏体系”和庄睿儿的能力范围。
元鼎三年五月,徐昊、徐典、庄睿儿三人正式被我调离教育体系,成为我的助理。庄睿儿也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发挥特长将总体大账盘算了个大概,但是有很多细账还是很难核销。
比如老兵营原始股东因出资时间不同的股份打折应该怎么算。钱还是那个钱,如果按照打折算现金,军资对不上;如果按照打折算股权,总账又对不上。路上牺牲且无子女、无遗嘱的老兵遗产的无主股份如何再体现进总账户也很难在账面处理。
再比如“乌氏体系”里是没有老兵、幼童和“三期”妇女的,也不存在团建。而老兵营“开拔期间的生活花费核销”时,“三期”妇女、幼童和伤残老兵以及婚庆、团建是要扣除的,这些具体怎么扣除、扣除后支出总数不对了怎么查补?是其余人分摊还是总账支出?总账支出的话总支出怎么摘?
还比如在卖盐的业务中,现金、物资、分账、结运费、结工钱、工钱抵盐、易货等都是钱货两条线的,货有的还有增值,有的作为礼物送掉或物资配给发掉了,账目上就全是窟窿。另外,两年卖盐的总笔数达七万多笔,其中第一年还有部分白送给研种羌的,其余的价格也都不一样(卖给不同的对象、不同的区域、不同身份的客户价格都不同),不说别的,这个七万多笔的总数在计吏们看来就是碰都不想碰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特别羡慕刘猪崽。相比我,他可用的人才真的是多,除了我特别崇拜的神一样的东方朔,当很多账目因为参数复杂无法核销的时候,我就特别羡慕他有桑弘羊。
我在未央宫当差的时候见过桑弘羊,经常见,那时候他很年轻,但是当差蛮久了。他十三岁就被孔仅和东郭咸阳推荐到尚书台的枢密班子,不是像霍去病那样因为原生家庭特别显贵,而是他是个“神童”,确切的说是个速算和理解数字背后逻辑的高手。
我亲见在田蚡死后,要核定财政方面的政策时,刘猪崽一定会让桑弘羊参与,而且是非常倚重的那种。凡是官员在作数字方面的奏对时,桑弘羊都会在旁做笔记、速算。每次官员在说数字结论时,刘猪崽都会瞥一眼桑弘羊,桑弘羊这时会用微表情回应。有特别离谱的数字结论时,桑弘羊更是会打断汇报官员,指出其逻辑漏洞。然后刘猪崽就会劈头盖脸把那个官员祖宗十八代一起训一顿。
不过我知道,我的团队没法和刘猪崽相比,我的计吏团队主体只是一个二线战斗部队的营官,还有一些是二大爷的地下工作者为掩盖身份的副业,怎么能跟桑弘羊比?整个大汉朝几千万人也只有一个桑弘羊啊!
我从来不指望得到桑弘羊,不过在发掘庄睿儿之前,我曾想过有没有可能让蔡伯的妹夫、陈邈的大舅子、我的旧同僚江屯来帮我捋捋账。当然我也知道不可能:淮阳的账和鸿隙陂的台下账都是他在把控,他决计脱不了身。其实郦东泉的算账能力也还行,但是面对积压到元鼎三年三月的老兵营的账,他的判断是:他和江屯加起来也搞不了。相对单纯的贸易账或行政账,我这边要做的账太复杂了,而且积累了太久。
所以看着每天转职后要加班到亥子时分的徐昊、徐典和庄睿儿,特别是帮我们的账捋出了点头绪的庄睿儿,我还是挺欣慰的。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我每天应酬后只要不是太醉,都会陪着徐昊、徐典、庄睿儿和主簿计吏们算账至少到亥时,作出非常重视财务工作的姿态。
五月初五的晚上,“五月节”团建后计吏团队依照惯例加班,因为还要“避五毒”、“沐兰汤”,出于人性化考虑,我在酉时就提前放了大家休沐。
我们从公廨出来时空气中已经弥漫着雄黄、硫磺和艾草交织的气味。我陪着徐昊、徐典和庄睿儿在“北河坂”领了营地发放的雄黄、硫磺和艾草,干妈义姁还贴心的让李壬媳妇和李癸媳妇给每位女性准备了一个艾叶、菖蒲根混合产自渠犁的百里香制成的香囊。
拿完香囊,庄睿儿拖着小短腿蹦蹦跳跳跑回我和徐昊、徐典兄弟身边,闻着香囊道:“味道很香呢!可惜你们没有哦!”
我和徐昊、徐典相视一笑,摇摇头道:“有时候感觉你和刚启蒙的小丫头也差不多。”
徐典笑着补刀道:“你是说‘小泥人’的个头吗?”
庄睿儿也不生气,笑嘻嘻反击道:“你们兄弟个子高,却连一页账目也算不清,只能打下手!改天也应该回炉启蒙,我来教你们《九章算术》。”
徐昊脾气有点直,我怕他们掐起来,忙道:“不扯了,你们赶紧去排队‘沐兰汤’!”
庄睿儿笑道:“好啊!”她说着又闻了闻香囊道:“只是这个艾草味道似乎与大汉的不同啊!”
“西域艾草,是陈茵、白蒿和野艾代替的。”我回道,“味道不一样,驱虫效果是一样的!”
“这样啊!”她又闻了闻香囊,转而望向天际的一轮弯月,道:“西域也很好,至少让我感到安逸。”
“的确是的!”徐昊道,“主要还是干爹对我们都好!”
听了徐昊的话,庄睿儿看着我笑道:“主帅,你负责负重前行,我们只管岁月静好!”
第304章 做了场“噩梦”
我领着徐昊、徐典和庄睿儿来到“北河坂”的浴室前,一大群人正在李癸团队的主持下排队等待“沐兰汤”。原本五天轮一次的汤池这一天要让所有人用,排队难免。
为了照顾天天加班的计吏们,我本想开个后门看看老兵那边的汤池情况。结果发现虽然老兵的汤池比较大,但因为老兵行动不便且都是老伴照顾沐浴不适合多对同时入场,利用效率低,这时排队的老兵也不少。
我找到李癸,让他一定要协调阳成注抽空把老兵的汤池改成多个独立更衣、沐浴的空间。
李癸道:“确实是的!另外,明年要安排老兵和营地的女眷都在晚上团建前沐浴,男丁在团建后,这样就不会拥挤了。”
我点了点头,当着李癸的面大声道:“各位,因为营地第一次搞‘五月节’活动,‘沐兰汤’安排不周造成排队等候,明早开工时间全部延后一个时辰!老癸,安排全营地通知一下。”
李癸称是,排队的人群也发出了欢呼声。
待欢呼止,我向排队的人群以商量的姿态再度开口道:“跟大家商量个事情:各位能不能让主簿和计吏们先沐浴?他们每天加班到子时以后,今天各位谦让他们一个轮次如何?”
因为有“开工时间全部延后一个时辰”的政策,排队的人都很给我面子,当即表示愿意谦让。李癸见状赶紧安排徐昊、徐典兄弟和做账的主簿、计吏们排到了前面。
这时,庄睿儿就比较尴尬了。我问了下李癸,原来营地的女眷早在团建前就都沐浴过了,只有庄睿儿在加班没有去参加。我这才想过徐蕙下午时来找过庄睿儿,但是她那时候在忙,出去和徐蕙单聊了几句就回来了。
“没事的,我前天刚沐浴过!”庄睿儿笑道,“而且天天在公廨算账,成不了‘小泥人’。”
“‘沐兰汤’是习俗。”我想了想道,“不行你去‘乌石塞’吧。你第一天来营地时珍珍带你去沐浴的那里。”
“那里方便吗?”庄睿儿道,“那是住‘乌石塞’的人专用的。刚来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再去不好吧?”
“你哥雷厉就是住‘乌石塞’的。”我笑道,“只是被我派出去出差了,我让你陪蕙蕙他们住‘北河坂’而已。”
庄睿儿似乎给我说得有点动心,但又不好意思在一大堆人面前接受我的特殊照顾。我故意又找了个借口道:“从‘乌石塞’回你住处也就三里多地,你不会怕一个人夜路走回来吧?不行我让徐昊和徐典洗好澡去接你?”
“我才不怕呢!”找到梯子下台的庄睿儿忙道,“主帅请带路!”
我笑着跟李癸、徐昊、徐典及众计吏别过,带着庄睿儿一路往“乌石塞”走。
这夜的天气很好,天朗气清、星稀月明。开始我走在前面,过了驰道的岗哨后庄睿儿就蹦蹦跳跳走到了我前面。她边走边唱,用吴侬软语哼着一曲乐府歌《江南》,辞曰: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庄睿儿边唱边在我身周蹦跳,当唱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时分别出现在了我身后、身前、身左、身右,一副很欢乐的感觉。
我笑着摇摇头道:“我是莲叶你是鱼?”
哼罢小曲,庄睿儿回道:“我是莲花你是泥!”她笑着补充道,“哈哈,谁叫你带头喊我‘小泥人’?还给你!”
庄睿儿对我做了个淘气的表情,随即道:“其实我还是挺感谢你的,没有你这个泥,我这个莲花也不能岁月静好啊!”
“嗯,有时候感觉你的心智就十岁!”我无奈道。
“那就对了!”庄睿儿收敛了笑容道,“十岁以后,我一直在逃命!”
虽然不至于泫然欲泣,但庄睿儿的表情明显沉痛起来。我忙安慰道:“现在好了,你不用逃命了,未来都是岁月静好!”
庄睿儿转过身,旋即转回身换了张笑脸,道:“是啊!”说完又蹦蹦跳跳唱起了吴侬软语的小调。
这一回,庄睿儿唱的是《越谣歌》,辞曰: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这首歌词的核心主旨是说朋友相交应该重义轻位,真的朋友无论发迹与破落都不会忘记旧交。
听完这首《越谣歌》,我不禁想起漂泊天涯的葛二哥。于是说道:“人一生能有一个如这首辞里说的朋友,也不枉此生了!”
刚才没哭出来的庄睿儿这时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道:“我第一次跟我爹见朱买臣伯伯的时候,他俩唱和的就是这首《越谣歌》。”她红着眼憋住泪,道,“义兄应该告诉过你:如果没有朱买臣伯伯相助,他见不到我爹也救不了我。”说完,庄睿儿还是没能忍住落下一滴晶莹的泪珠。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庄睿儿,只能道:“的确,你父亲和朱买臣大人的交情就是那种重义轻位的交情!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朱买臣大人为了给你们一家报仇,已经不惜以身死为代价搞死了张汤!”
“我知道,义兄在伊循见到我时就和我说了!”庄睿儿笑着咬牙切齿道,“不过最坏的那头‘彘子’还没死!而且弄得老百姓苦不堪言!”
我们说着话已经走到我和老兵营老婆们居住的屋子前。我指着不远处的沐浴石屋道:“那里你去过的,进去就有‘石驼溺’火把,用一旁的火石一点就着了,小心烧到手。我先回房拿身衣服,你自己洗完早点回去休息。”我顿了顿道,“有些‘大坏人’气运旺一时死不了,我们跟他怄气也没用,不如多挣他点钱、多买点好吃的好玩的补偿自己!等钱多了,有机会也可以再搞点事情恶心他!”
庄睿儿笑着看着我道:“感谢主帅开导!‘小泥人’记下了!”
回到我住的房间时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哪个老婆在我的房里给我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套干净的贴身衣物。
我拿着衣物正要去洗澡,老婆们的房间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应该是赵雪嫣的房间。
于是我捧着干净的衣裳缓缓踱步推开了赵雪嫣的房门。房间里黑灯瞎火,只能见赵雪嫣正在给为我生的第二个孩子李傅说哺乳的轮廓。
见我推开门,赵雪嫣道:“你刚忙完吗?今儿倒早啊。”
“是的。”我回道,“家里人都好吗?”
“都好,团建后回来先后‘沐兰汤’,然后就各自带娃睡了。你也赶紧去‘沐兰汤’,早点休息,别天天弄到子时才睡!”
我应了声喏,然后就帮赵雪嫣关了房门,拿着换洗衣裳去了沐浴石屋。
老兵搬走后,大的沐浴石屋留给了女眷和婴幼儿,我和便宜儿子们占据了小石屋。
来到小石屋后我就点了“石驼溺”火把,却见里面汤池似乎也有隐约的光,于是放下换洗衣物和火把便走了进去。
在水气氤氲之间,我见到一个朦胧的背影正用热水冲洗后背,个子不高也挺瘦,估计是我某个年纪不大的便宜儿子贪玩洗晚了,看身形多数是半大孩子李志远。
我也没吱声,转身回去就开始更衣。等我脱了个精光,我才注意到正在沐浴的人的衣物——很眼熟。我又仔细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营地发给每位女性的驱虫香囊,当即心道:“不好!”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被我窥见洗澡的不是我的便宜儿子,而是庄睿儿。她不知道原来老兵的那个浴室成了女眷专用,而她第一天进来的浴室现在是男丁用的!
想到这里我赶紧穿衣服想往外跑,可刚穿了贴身的下裳,就见庄睿儿一丝不挂从里面的沐浴间走了出来,身前还举着“石驼溺”火把!
只听庄睿儿“啊!”的一声尖叫,将手上的“石驼溺”火把扔在了地上,然后双手交叉去遮住自己的“飞机场”。
“石驼溺”是极其易燃的,火把并没因为被扔地上熄灭,反而燃起更大的火舌。庄睿儿吓得赶紧又把火把捡起来,让“飞机场”再次暴露在我眼前。
不等她开口,我赶紧胡乱披上外衣,别过脸去道:“现下这里是男丁浴室,先前老兵用的大浴室才是女眷用的!”
庄睿儿用几乎哭腔的声音大声道:“那你又不告诉我!”
我忙道:“是我不对!”说着赶紧出了浴室。
我胡乱穿好外衣,背着脸等庄睿儿出来。幸好天气不冷,我体感只是微凉。
没过太久,庄睿儿穿戴整齐走出了浴室。她怒气冲冲走到我身前,我不知道该咋解释,只能闭上眼作揖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我的错!”
庄睿儿调整了一下呼吸,道:“算了!岁月静好,也不代表不做噩梦!我就当做了场噩梦,以后咱们谁都不能提起!”
我还没表态,就见她的小短腿迈起六亲不认的步伐迅速往“北河坂”走去,独留夜风中凌乱的我。
我怀着惊魂未定的心情胡乱洗了把澡,出来换衣服时才发现庄睿儿应该也是因为惊慌把香囊丢在了更衣的地方。
我赶紧拾起香囊回房睡觉,脑子里还在想着第二天要想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香囊还给庄睿儿。
我回想了刚才的场景,倒也没觉得很香艳——毕竟有二十多个老婆的人了,对小短腿、“飞机场”的兴趣不大。
不过我也觉得挺对不起庄睿儿:毕竟是个性格很好、能力也很强的黄花大闺女,还是有过家破人亡经历的那种可怜人,被我的疏忽搞得“做了场噩梦”,估计她要难过得彻夜难眠了。
“彻夜难眠还好!”我自语道,“要是她忍不住告诉了‘室友’、我干女儿徐蕙,徐蕙又告诉了我的两个‘好大儿’……那我咋见人?雷厉知道了会不会也要气得想砍我?”
“庄睿儿是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不会那么沉不住气!”我旋即安慰自己,“不过以后得对她更好一点,不然真的有点对不起她了!估计庄助老头子在天之灵知道了也轻饶不了我!”
为了回避内心的愧疚感,我开始往自己是“气运之子”的方面思考起来。
回顾我带着陇西老兵营一路西来真的像是得到了气运的庇佑。出玉门关前遇到了乌文砚、义从胡等一批助力,还从山丹顺利搞到了马、逼狼氏履行了“昭武旧约”、遇到赵充国护驾;出玉门关遇到羊利氏父子本来以为要大战一场,结果莫名其妙当了羌主;不知道未来长期营生在哪时就有了给流民卖盐的生意;本来到楼兰过冬很麻烦结果因为有羌骑护航把楼兰收拾了;收拾了楼兰到疏勒几乎不费劲就立威了;去趟西海让老张骞看到羌人对我如此臣服使他终于愿意和我深度合作;从西海还娶回了漂亮的姜月芽和无弋思韫、带回了大宛马和河曲马;想找读书人和翻译张骞使团送来了;想找可靠的武夫来了甘季和雷厉;现金流不够马上商旅业井喷就送来了钱;开拔前后更有聂文远、班回、廖涣、蒯韬、阳成注、萧仰、朱邑等能人先后投靠;在贸易上更是赚了十几个小目标又得到一批合作伙伴认可名利双收……最后,当我捋不清账目时来了庄睿儿(暂时缓解)……
“呃,又绕到了庄睿儿!”我叹道,脑子里想着那惊慌的小短腿和没护住的“飞机场”……
“不能想了!赶紧睡觉!”我忙自语道。
干妈配置的这个香囊安神作用倒是挺好,我胡思乱想了一阵便睡着了。不仅睡着了,我还做了个关于“气运”的梦。
梦里,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你觉得一个有造化的人,得到气运应该会怎么样?”
我一脸严肃答道:“我觉得应该是想睡觉了有人送枕头,要走路有人垫石头,肚子饿马上看见烤肉,想啪啪……”
这时,梦里的场景骤然一变,我来到了一处恍若真实的场景中:
某生原本落魄潦倒孑然一身,忽有一天气运加身,餐了美馔饮了琼浆。酒足饭饱之际,某生兀自在路边剔牙打嗝顺便思着淫欲,忽见四匹汗血宝马无人自驶,驮着宽敞香车徐徐而来。那车厢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车身装饰玲珑珠玉环佩叮当。
俄而香车行至某生前悠悠停步,那环佩碰撞之声也嘎然而止。珠帘卷起,一衣着华贵眉目含情的风情少妇袅娜而下,大腿又长又白,手臂又细又滑。
少妇对着某生嫣然一笑,道:“奴家姓南,请问是孔先生吗?”
某生顿时双目放光,管他家老子本姓张王李刘赵孙杨,大声道:“可以是!”
于是南少妇笑靥如花,纤手一勾将某生勾入车厢。
少顷,只见那车未走自摇,所佩玲珑也无风自响。远远听去,只闻辐轸轩辕咯吱咯吱,玲珑环佩丁零当啷……
正当我为听其声不能行其事而怅然时,忽觉身子一轻,仿佛“魂穿”到了某生身上。
只见我正躺在马车上被那个南姓少妇驾驭,心里好不快活!
我将目光缓缓向上:见到了一双小短腿;再往上:见到了平坦的“飞机场”;再往上:……
“好了!不能再往上了!”我告诉自己赶紧“魂穿”回来!原来我也做了场“噩梦”!
第305章 绑定犂靬
五月初六,我找了个四下无人的机会把香囊丢给了庄睿儿,然后装作没事发生一样继续跟她聊过账的事情。
庄睿儿倒也真不矫情,就好像做完“噩梦”啥也没发生。
不过我还是有点做贼心虚,趁着“乌石塞”最新一轮空间规划的机会给自己在“乌石塞”找了间办公的公廨,里外两间面积不算大,外间能容纳五、六个人开会,内间就一张床。我的想法是如果以后办公晚了就睡那,毕竟孕妇产妇们要休息好,能少影响她们是最好的。
搬去“乌石塞”办公后,我就比较少去“北河坂”的公廨看庄睿儿和计吏们算账。属于主簿的工作则由徐昊、徐典汇总拿到“乌石塞”来向我汇报,由此刻意减少了和庄睿儿的接触。
不过庄睿儿隔三岔五还是会来“乌石塞”向我汇报工作,每次来必有徐家三兄妹的至少一人陪同,所聊内容也仅限工作。
虽然表面不提,为了补偿庄睿儿,我还是想了很多办法。首先是让李壬媳妇和李癸媳妇多照顾徐家兄妹和庄睿儿,给他们配给更好的生活用品,理由是他们现在承担的工作很重要。
我也让李癸吩咐伙夫们给他们四个每天单独“开小灶”加菜,理由同样是他们现在承担的工作很重要。
我相信因为我有为了妹妹顺带照顾人家哥哥的前科,肯定有人怀疑我这个干爹看上了干女儿,但是应该不会有人怀疑庄睿儿才是我要照顾的真正目标。因为除了少数人知道那丫头算账厉害,她太没存在感了,颜值身材更是不可能被人怀疑。
元鼎三年五月中旬,在长安呆了大半年的犂靬使团脱了咩商队终于返回了疏勒。
这队根红苗正的犂靬皇商完全没有受到“算缗”、“告缗”的影响,甚至除了敬献给刘猪崽一些贡品,都没有被收一分钱关税和商税,还以最低廉的价格买到了许多大汉的尖货,赚得盆满钵满回到了疏勒。
脱了咩这个大客户一来到疏勒,我就在“望长安”接待了他。
他走的时候“望长安”还没修好,他那时也没真的见过长安的建筑,这回回来见到复刻到如此精细的长安建筑顿时表达了强烈的认同。
他上次来的时候同样没吃到美味的“人间清白”,这次吃了后也是赞不绝口,当即提出想买下这个食物的制作配方。我告诉他:这个配方和大汉皇帝的炼丹配方一样,是不能卖的,他若想吃,可以吃到腻再走,或者以后经常来吃也行。
脱了咩倒是不矫情,听我这么说也没生气。他还表示以后肯定会经常来的,不过这回有重要事情得早点回犂靬,不可能为了吃豆腐逗留。
脱了咩来的第二天,正好是“眩人”表演的时间。以他的消费,即使比别人少住一天也很轻易获得了VIp一号的席位。
他的几位主要跟班也买票坐在了后排。看完表演之后,他立即通过李三丁找到我,表示非常惊讶于在疏勒居然看到了他们犂靬的“眩人”表演。
其实我对脱了咩的惊讶是早有准备的,所以我当晚一直没走、就在贵族礼堂等着他来找我。
我立即喊来喀斯、蒂娅夫妇,并告诉他们道:“这位尊贵的客人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脱了咩亲王。”
我刚介绍完,喀斯、蒂娅夫妇就以热切的表情与脱了咩用犂靬语攀谈了起来。
这时的我虽然已经初通多国语言,但是他们的交流细节还是很多听不懂。我只知道他们沟通的结果很理想:脱了咩表示会带三只喀斯饲养的信鸽回去,回去后无偿帮喀斯找家人,如果他们的家人愿意,他们下次商队来疏勒时也可以把他们的家人带上。
脱了咩临了说的一句话我听懂了,他告诉喀斯、蒂娅夫妇:他承诺这一切除了看在他们是犂靬公民的份上,更主要的是看在汉使彭大人帮他们挣到了大钱和“疏勒主帅”招待他们招待得特别好。
喀斯、蒂娅夫妇在得到脱了咩亲王的承诺后当即对我表达了诚挚的谢意,喀斯还告诉我:他会请脱了咩带书信回家,动员他和蒂娅的家族成员多些人来疏勒,到时候他想和家里的人一起在这里带徒弟,然后在我的麾下发展“眩人业务”,争取把这个业务开满西域的主要城邦和西边商路上的更多城市,如果有需要,开去大汉也行。
我觉得喀斯的这个说法还挺有搞头的,但是我不能猴急,只是表示我很乐意达成那样的结果,但是眼下让他们一家团聚最重要,别的都可以放放。喀斯听后更加感动,表示只要孩子们能安全来疏勒,他们全家一定为我效力一辈子。
本来我以为聊完喀斯、蒂娅夫妇的事情再给脱了咩安排几个“歌舞伎”就结束了,结果脱了咩跟我说:他还有很重要的合作想明天找我谈,所以今天他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这时我才仔细看了一下脱了咩的跟班,发现之前那对侍卫孪生兄弟拓玛只有一个还在他身边,另一个却不见了。
等脱了咩离开,我又问了李三丁脱了咩团队的情况,他告诉我:货物和驼马比来时多了很多,但人员少了几十人——不是彭吴的使团那几十人,是他们自己来的人中至少有三十人留在了大汉,包括孪生兄弟拓玛中的一位。
脱了咩的安排并不出乎我的预料:我确定他肯定是想以长期在大汉驻扎外交官的方式确保稳定获得丝绸等尖货中的一定份额并在税收上获得“外交豁免”,这样就可以避开“算缗”。我觉得这个主意有可能是彭吴给他出的,而且未来彭吴家族大概率也会在其中参与。
当然,我觉得如果真是这样是特别好的事情。犂靬虽然已经今非昔比,但刘猪崽不知道,而且犂靬的尖货与大汉的尖货之间的互补性确实很强、强到刘猪崽肯定要尽力维护这种贸易,那么未来我们也可以跟脱了咩谈个比例让我们自营的货或者核心合作伙伴的货借他们的东风免税进大汉。
次日,我在疏勒城的大会议厅正式接待脱了咩,想听他的合作计划。
脱了咩告诉我:他非常喜欢大汉的繁华和商品的丰富,他已经放回信鸽告诉他堂弟脱了咩九世:非常值得与大汉长期通商并得到了飞回信鸽的肯定答复,所以他留了侍卫长大拓玛在内的三十多人常驻大汉,并已经被大汉皇帝确认了使者的身份,在大行令衙门登记备案。
在这之后,他们团队经过研究,觉得上次由我们保镖走的“南山线”接“羌中线”再接关陇道到张绵驿的路线是避开匈奴劫掠、保障贸易安全的最优解,而我是这个区域当之无愧的首选合作伙伴,所以他想跟我改变每次路过议价一次的方式,采用长期合作的方式。
根据脱了咩提出的建议:未来他会派侍卫长小拓玛等二十人常驻疏勒,他们的货到疏勒以后,小拓玛等会把货物交给我们,由我们自行安排线路和交通工具,他们的商队只派少量人陪同押运,除此外只管和我们约定送达时间,别的全部由我们自主。
我们可以根据货物的重量、价值、季节、送达时间的紧要程度与他们签订一个长期的框架契约,每次都由我们把货从疏勒出发运到张绵驿或从张绵驿出发把货运到疏勒,他们的人会在疏勒和张绵驿分两拨人驻扎,每次送货前签订细节契约,约定每一笔的运费和时间以及如果耽误时间或损坏货物要如何赔偿,每次我们签完契约后他们会把契约的最重要要素用信鸽送到接货点。
我稍稍消化了一下脱了咩的这个方案,觉得这个构想非常妙!他们通过分人在疏勒和大汉驻守缩短了每次八千多里的往返折腾,同时把路上可能的风险全部转嫁给我们。而且他们这八千里路不需要再折腾换驼换马,只要议价得当是既省钱又省力,同时在货物于张绵驿到疏勒辗转的过程中他们又有时间再往返进货,比别的胡商商队的交易效率提高起码三、四成。而对我们而言,有人长期驻扎疏勒我的客栈就有入住保障、来往频次提高又意味着保镖生意量的增加,由此和他们是可以双赢的!
但是我深知,做生意要双赢并不简单,表面的双赢很可能是合作方给你“套头”的假象。而且保镖业务和二十人常年包房对我而言利益都没有那么大(他们也没法去选第二个合作伙伴、常年包房在淡季固然好,在旺季还会降低收入)。
于是在简单一来二去的试探后,我跟脱了咩提了个更大胆的交换方案:未来我可以只收成本价给他们做这八千里的物流和疏勒的房费,作为交换条件:他们要为我的部分自营商品入关时成为“使团贡品”提供帮助。
对于我的这个交换提议,脱了咩表示:做不到,就如同我不会卖豆腐配方一样无法谈判。
脱了咩的这个生硬态度让我感觉颇为意外,我当即问道:“彭吴大人帮你想这个主意的时候难道没让你帮他带他们家族的货物?”
脱了咩应该是觉得语言不通可能会和我闹僵,于是让已经学了些汉语的翻译官芝诺跟我谈了原委。
首先,彭吴把他们带到长安在大行令衙门交还持节后就辞职了,除了跟随使团进关的货让他们帮忙保密,并没有给他们提什么建议也没有什么说要帮他家族带货的需求。
其次,他们不是不想帮忙,目前大汉的商税稽查(其实就是“告缗”)力度很大,大汉皇帝想和他们长期合作,但是为了防止他们帮其它从事西域贸易的胡商汉贾利用使团身份逃税,对他们输出的商品种类、数量、频率都有明确限制。除了这次外,对他们每次能免税带出关的丝绸等核心商品也有明确的数量、频率限制,所以帮我们带任何货其实就是在完全地让渡他们的贸易特权。
再次,因为不清楚犂靬和大汉的实际距离,和单趟往来时间,他们想多获利唯一的手段是加快频率、做满大汉给的频率要求限制,所以他们每次可能从犂靬带来的货会很多,然后分数次让我们保镖送去大汉、大汉那边也要高频次进货送到疏勒,由此交给我们“优化”中间最成熟八千里的时间是他们要跟我们谈这个业务的最核心原因。
最后,当我问起大汉皇帝是派谁跟他们谈了这么缜密的方案时,芝诺不出我预料地告诉我:不是大行令衙门的人,是一个叫“大农丞”的中年官员“桑”。
在芝诺跟我解释清楚了事情原委后,我当然就不会再咬死要他们帮着带货,但是已经成为精明奸商的我还是跟他们提了三个要求。
第一条:这段路的生意只有我一家能做,而你们现在的条件虽然是让我有了稳定生意打底,但是我的人力成本其实增加很多,还多了运输途中非安全因素造成货物损坏的赔偿风险,所以比之前的合作我不会降价,反而会涨价,而且我要一定的“免赔率”——也就是说比如一百件玻璃器皿,交收后送到地方超过九十五件完好,我就不用赔钱。
第二条:随着潜在可能发生的汉匈矛盾、匈西矛盾、汉西矛盾、汉羌矛盾等等,这条路的实际风险和成本是会变化的,所以框架只能约定一个大概数字。一旦政治形势紧张,这个数字要上调,而且条约中要写如果是发生了战争、地震、洪水这种“不可抗力”造成不能送货或货物半途损毁的我不赔、如果因为持续极端天气造成时间耽搁的我要减轻、只象征性赔偿。
第三条:也是核心条款,这个框架契约其实是你们多赚大钱、我只能赚辛苦钱还要承担风险的契约,并且可见的未来也只有我一家能做,所以契约本身的收益根本不足以体现我的回报。诚然你们决定不了大汉的经济政策和已经给他们的条件,我不能捆绑往来大汉的货物;但是犂靬的政策你们是完全可以决定的。我现在要求:未来我们团队输入犂靬的货物和从犂靬购买的货物要得到一定的免税政策,以亚历山大的出货价和进货价为参照,免税额度为每年十万金(十亿钱)以内免税,超过部分税收打五折。
我当时以为十万金是个很大的数字,但是其实对巅峰时期掌握着“中间之海”、“红色之海”和身毒大洋贸易绝对霸主地位的犂靬来说这个额度其实并不算大,只相当于其巅峰时期财政收入的二千分之一。只不过这时的犂靬已经今非昔比,脱了咩最后虽然同意了我的要求,但也补充了一个要求:所有免税部分只能易货,不能带金银离开犂靬本土。我去犂靬贸易的主要目的也是易货,当然很爽快地和他达成了一致。
由此,我也算是绑定了犂靬的王室,虽然后来我知道这个王室已今非昔比,但就其贸易价值而言,对目前的疏勒团队来说是个遥远但潜力巨大的市场。
第306章 会算账的迦南人(上)
当我知道犂靬使团在大汉获得贸易地位的细节及脱了咩想到把“中间段”打包给我们换取更高的效率,并且这些都不是彭吴教他们的后,我就知道脱了咩团队里有高手。
开始我以为那个高手应该是他们的财务负责人泽浓,于是在议定框架之后有意让李三丁设置了几个财务上的细节问题向泽浓探讨。结果泽浓每次通过芝诺给我们的翻译都很官方,丝毫看不出其对货殖类的财务问题有独到见解。
最后,看出端倪的脱了咩有点忍不住了,他直接让芝诺翻译告诉我:泽浓对团队的作用只是管账和报信,因为他是“太后”克娄芭三世的亲信。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克娄芭三世有多狠,只当她再狠也就是王老太、窦老太之类的角色。听乌大壮说了犂靬的“血缘通婚”后我才知道犁靬皇室的操作有多乍舌:克娄芭三世的两任老公脱了咩六世、脱了咩八世都是她亲哥,而她的两个儿子脱了咩九世、脱了咩十世一直在他操控下打内战,他才是犂靬真正的女王,其权力堪比巅峰时期的吕老太。
当通过芝诺和李三丁的反复交流了解了我的三条核心诉求后,脱了咩向我伸出大拇指。他坦诚表示:其实帮他制定计划的人想到了这三条,但是这些是对他们不利的约定,我这边如果想不到他们就不提,但是这些都是合理条件,我想到了的话,他们会欣然接受。
脱了咩随后通过芝诺向我表示:看我这么精明对我更有信心,想和我签订十年的“框架契约”。为表诚意,契约完成他就会先付大约价值十趟的保证金给我,以后余额不足两趟,他在疏勒常驻的部下就会补足十趟的金额,如果涉及我向他作出赔偿,也是在这时候对账抵销。至于到犂靬去的商品年十万金内免税,他原则上可以做主,只是不确保在亚历山大可以。但他至少可以确保在“中间之海”的居比路岛是可以的。
我当时完全不明白为啥不确保在亚历山大可以,在居比路岛却肯定可以。
听乌大壮翻译告诉我才知道:只有居比路岛的财政、军队是完全归脱了咩九世掌控的,在亚历山大“犂靬吕老太”克娄芭三世说话才管用。
不过我至少觉得脱了咩背后的高人确实很厉害,在居比路岛能兑现承诺也是我可以接受的。而且他们愿意预付费是真的带着诚意来合作的,于是决定次日我们先回去拟契约细节,明天跟他们过契约细节。
回到营地,我召集李三丁、徐昊、徐典、庄睿儿和乌大壮等精通犂靬语的翻译及计吏、主簿团队开会。我让他们好好算一下把这个“十年大单”裹进保镖业务和“骏驭共享”以后应该怎么谈。
因为庄睿儿比较熟悉无弋留何那边从狄道到张绵驿的保镖业务开展情况,我让她要去估算一下给无弋留何那边分多少合适(原则上是按里程拆分)。
我还告诉他们:脱了咩团队有高人,明天我们谈契约细节的时候一定要把能想到的因素都提出来,别让人家看扁。如果能揪出那个“高人”现场和我们对账就更好了。
因为距“端午噩梦”事件发生没多久,我这会儿还是有点儿怵和庄睿儿接触的,布置完以后就借口有其他事情先回了“乌石塞”。
第二天,我带着开会的原班人马去找脱了咩谈契约细节。脱了咩也非常重视这次谈判,带了多位部下与我洽谈。我一直在他的部下们中偷偷打量,想找出那个“高人”。
双方先谈了一个我们的团队提出的方向:以上一次合作的成交价为基准,再加入季节浮动、因运输产生的一切成本、因局势变化可能增加的难度成本、因保价增加的风险成本等因素来确定框架的基本细节,合约以犂靬语、塞种语和汉语三种语言同时签订,一式六份。
对这个大方向,双方洽谈很顺利。我这边李三丁带的翻译团队和脱了咩的团队很快就相关细节达成一致。用过午膳后,就到了填数字细节的环节。
到了这个环节我才发现:昨天计吏们的会开了个寂寞。
计吏们对这些数字和背后的逻辑依旧很茫然,有实际交易的账他们都搞不出来,更别说这种预估复杂因素的账。
庄睿儿这次也遇到了难题,平时帮忙捋账和做预算都是日常接触得到的熟悉进出,这个框架合同里的很多要素已经超过了她的知识范围。比如从疏勒出发,人员在路上的成本怎么核算(吃、住、行……)、为优先供给这个有时限要求要专门配备的驼马成本怎么算(养马、路上换马、马换骆驼、骆驼再换马换来换去的费率差、还有驼马可能生病或意外死亡的费用等等)。如果是一单,我只要求“毛估估”,因为算高一点分账后账面不会亏就行,但是长单就要加入很多“固定资产折旧”和专门运力配给、优先保障、赔付计提等因素,庄睿儿想到并将这些因素做在了细账的表里并让李三丁团队体现在了契约细节中。但是当今天来开会的时候,计吏们对她提的这些点交了白卷。
开始我有种想对计吏们发火的冲动:因为由于他们的不专业,我们显得很失礼。但是我也不得不检讨自己:因为和庄睿儿的私事没有监督他们完成任务。
这时我发现庄睿儿在偷偷瞟我,这一瞟让我突然想明白个事情:既然她已经想到这些项目并使之呈现,以她的负责,即使不眠不休也应该督促主簿、计吏们把大致的数字核出来,而不是今天以交白卷的状态面对脱了咩。加上她突然瞟我,结合我昨晚说“脱了咩团队有高人”、“最好要揪出那个高人”,我想她是在给我传递信号:以她和我们团队的专业能力恐怕揪不出那个“高人”,但是利用线路打时间差从根本上讲是脱了咩比我们利益更大得多的买卖,如果我们在细节上磨洋工,使契约的正式条款难产,他们反而可能会沉不住气,让“高人”出来指导我们。
想到此处,我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对庄睿儿眨了眨眼,然后开始虽不算特别严厉但是明显不满的训斥起计吏团队。
为了拖时间,我还分别慢慢先后找来萧仰、马仲达、李癸、李壬、李大戊等出面核算某些项的逻辑,算到午未交界时分,我们这边还是给不出一个数字。
脱了咩实在觉得拖得太久了,让芝诺翻译告诉我道:“不行我让人给你算了,你看合理不合理,合理就按那个数字来吧,行不行?”
我估计这个人就是我想见的人,当然就答应了。
不多时,芝诺喊来一个年轻的白种人。我看白种人有点脸盲,但是基本判断是这个白种人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而且这个人的五官细节与犂靬人有三点明显的区别:第一,他的鼻梁骨更突出;第二,他的瞳孔是黑色,而犂靬人基本上是灰色或褐色瞳孔;第三,他的身材没有犂靬人高壮,与汉人更相似。
这位白种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向我们介绍自己,他说他来自迦南,今年二十四。然后他拿过一张莎草纸,用羽毛笔在上面写了他的姓——五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肉丝拆二弟”(听着非常污)。
庄睿儿当即通过李三丁翻译表示:大哥,你这个名字有点长。
“肉丝拆二弟”却说:这只是他的姓,就像你们主帅姓“李”,他的名字要用十几个汉字才能写完,但是这些字他没学全。
我忙让乌大壮翻译告诉他:“无妨,无妨, 以后我们都喊你‘二弟’。”他没反对,于是以后,他就一直叫“二弟”这个名字了。
“二弟”是脱了咩团队请的类似账房先生的角色,这个角色一共有三个人,都是迦南人,除了“二弟”还有“二弟”的两个堂弟,也姓“肉丝拆二弟”。那俩孩子都才十几岁,主要是记些基础的账,跟着出来历练。
简单介绍完,“二弟”立即开始工作,他先通过乌大壮、芝诺、李三丁的翻译和庄睿儿沟通各组数字的基本逻辑。他用羽毛笔吸墨汁往莎草纸上书写着奇怪的字符,后来我知道那些字符是“吠陀数”(阿拉伯数字)。用羽毛笔写字比蝇头小楷更细,非常适合大数字量但不需要很美观的笔记,得到这个启发,我们以后的密信传递都使用了羽毛笔书写“吠陀数”。
对完基本逻辑之后,他又和掌管行军后勤、对接保镖业务、懂牲口饲养之类等的萧仰、马仲达、李癸、李壬、李大戊等都在翻译帮助下进行了充分交流。
“二弟”问得很细,除了人员吃住行的费用,他还会问诸如我们做了这么久保镖,平均跟镖多少趟会有人出现受伤、生病等情况,会不会影响行程等等。
等庄睿儿把数字核算完告诉我:“二弟”算得很详细后,“二弟”跟庄睿儿开始核算运输成本的逻辑。除了基本的,他还加进了生病、意外等发生的概率可能产生的意外费用,并把这些可能的成本摊薄到每次里面,比如每一百次可能会有一个人受伤,医治和工伤补助大约是一百个五铢钱,那就把一百个五铢钱摊薄到每次的成本里面加一个五铢钱。
问完数字组成和逻辑,“二弟”带着庄睿儿开始算填数字。“二弟”的速算能力远在庄睿儿之上,每次算完把结果让翻译译成汉语翻译给庄睿儿,然后等她验算都要闲着一阵。用这个时间,他就在另外的纸上写写画画。
我虽然不太听得懂“二弟”说什么,但是只见庄睿儿对他的测算逻辑和结论都频频点头,到晚饭时间就把人员成本的模型给估算出来了。
我让礼堂先准备了简单的糕点、干果给大家垫肚子,并让李癸通知“望长安”:无论正式签约时间多晚,都要让厨师等我们安排酒宴。
庄睿儿趁着大家吃糕点的间隙就把“二弟”细化后的数字逻辑讲给我听,那个逻辑的严谨程度超过了我的想象!
这时庄睿儿对我低声道:“主帅,想办法把这个‘二弟’留下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又趁别人不注意对庄睿儿眨了眨眼。
“二弟”简单吃了些糕点果干就又和庄睿儿过起押运牲畜成本的逻辑,有不清楚的细节就问双方饲养骆驼、马匹的负责人。“二弟”的逻辑细到比如:一匹马走一趟镖三个月,以一匹马适合运货的时限以二十年计算会折损其价值的多少这种细节都考虑进去,确实是精算的好手。
我越仔细听他盘数字背后的逻辑就越感觉他不会比桑弘羊差,甚至更强!心中对弄到这个人的渴望已经远远超过了做这个业务的渴望。
弄完后,“二弟”在最终数字上加了一成,说是一来防止特殊的意外,二来他知道我们会分佣给别人,数字高了佣金会水涨船高,长期合作就不能让我们吃亏,不然我们觉得亏了不干他们的测算也没意义。我顿时觉得这个迦南人虽然算账细,但不在小处贪婪,真是个非常难得的生意奇才!更让我坚定了必须留下这个人的念头。
等“二弟”对完所有数字的细节逻辑,他让庄睿儿跟我们的翻译完整解释了一遍,自己也和芝诺、脱了咩完整解释了一遍。
在我们双方都表达了认可签约逻辑后就进入了最后的合同条款拟定环节。
趁着这个环节,我先问了脱了咩打算几时开拔。脱了咩告诉我:因为要协调我提的免税额度和让犂靬国赶紧准备发往大汉的第一批贸易产品,他时间很紧,最好跟我们签完契约明天付了“保证金”就走。他还向我提出最好赶紧给他准备补给,免的明天要拖到午后才能开拔。
因为这时不是商路高峰,补给充足,我当即命李癸去协调补给。
之后,我又问了脱了咩回去路过安息是打算正常缴税还是怎么办?他告诉我:他们打算探路从高附(阿富汗喀布尔)到乌弋山离国(阿富汗南伊朗东)再往西南去赛比国(阿拉伯半岛)。最后从赛比国的亚丁港乘船过身毒大洋到“红色之海”,就到犂靬的亚历山大了。
脱了咩还告诉我:从亚历山大到亚丁的路线是犂靬商人经常走的,但是从疏勒到高附、高附到乌弋山离国、赛比国的路线他们这次要探路,这也是他们急着开拔的原因。
得到这个消息,我当即确定了我的两大目标:派人带丝绸跟着脱了咩探路去犂靬、留下“二弟”为我所用!
第307章 会算账的迦南人(中)
等我们与脱了咩亲王的犂靬商队签完协议、再到“望长安”坐下吃饭,时间已经到了戌时。
趁着吩咐人帮脱了咩准备补给,我吩咐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组织力量争取和脱了咩一起探路去犂靬;第二件是喊来李己、黎典、乐晋和几位酒量大且善于劝酒的营地悍卒。我让李癸带话给李己和大酒量悍卒们:我第一杯酒敬谁,他们就要让谁知道我们是“以德服人”的汉军。
在“望长安”,我们订了两个包间,一个是给不喝酒的徐昊、徐典、庄睿儿和主簿、计吏们订的,另一个则是给客人和陪酒的人订的。
本来脱了咩是不打算带“二弟”去“望长安”的,不过经不住我再三邀请,脱了咩才答应让“二弟”同去。
开席时,一只烤全羊已经先上了餐桌,饿到早过了饭点的诸人先大块朵颐了烤全羊,然后我再吩咐让厨房起菜。
等菜陆续上桌,我用上好蒲桃酒招待脱了咩商队的主要成员,并预祝合作成功、早日再在疏勒碰面。
喝完礼貌性的集体敬酒,我就以“今天能达成契约“二弟”居功至伟”为由敬了他一杯酒。“二弟”当然也不好推辞,跟我喝了一个满杯。我当即给李己等大酒量悍卒使了眼色,让他们确认今晚的目标。
敬完“二弟”,我旋即敬了脱了咩亲王,然后在乌大壮的翻译下跟他聊起了长安的见闻。
我和他的话题很快聊到“章台街”。我告诉他:我在“章台街”有个“旧相好”叫范冰姬,现在做了老鸨,人称“冰冰姐”。
没想到脱了咩对这个话题极为感兴趣,他通过乌大壮翻译告诉我:他非常非常喜欢“冰冰姐”,可惜“冰冰姐”只给他安排姑娘,给多少钱都不陪她“夜度”。还说我这个“望长安”虽然仿得好,但是缺了个“冰冰姐”,少了神髓。
我接着跟脱了咩聊了冰冰姐当年“盘花草”的故事。当然在我的故事里没有我自己,也没有郭大侠身死那么血腥的场面。只说她为了搞噱头把身价飙到了天价,最后吊足了恩客们的胃口才在重新“盘花草”的时候卖给了首富家的嫡子。
我估计乌大壮的翻译水平还是很高的,反正我看脱了咩听得非常入神,还时不时跟我交流细节。当听说我用二十万钱换了范冰姬的一夕“夜度”后他满脸遗憾,仿佛感觉“冰冰姐”已经成了他大汉之行的“意难平”。
说完“冰冰姐”,脱了咩进入微醺,趁着“人间清白”上菜,我引导黎典、乐晋跟他说了有近路去高附城的事情。
因为这个是能加快他们回程效率的正事,脱了咩听得非常认真,还让泽浓和芝诺一起听。
等黎典和乐晋说得差不多了,我假装很懊恼的告诉脱了咩道:“可惜你们赶时间,如果能晚半个月走,我们这边的商队可以带你们一起过去。”
脱了咩当然不想放过有向导带路的机会,直接向我提出:他们可以承担到高附的一切费用(包括翻越勃罗山口可能损失的骡和驼),只要我们肯给他们带路顺便保镖。
我当然没那么容易就答应他们的条件,最后经过几轮磋商,谈了一个完全符合我期望的条件:李己携黎典、乐晋和一百老兵营骑兵、三十车骑及两百羌人(充当车兵)保护他们探路回犂靬,他们可以单程管我们的所有费用。同时,我们可以带疏勒市价五千万的丝绸去犂靬贩卖,总售价预计十五亿钱,这次他作主给我们一个特殊的政策:十五亿钱全部免税,十亿钱易货,五亿可以换五万金带回疏勒。如果他们那边要运到大汉的第二批货好了,我们也可以继续帮他们押运回疏勒,那样的话返程的一切费用他们也可以全包。
听我谈成这个条件,黎典、乐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单程目标净利润十四亿五千万,如果按照之前去高附的提成比例,他们每人能拿到七百多万提成!
为防脱了咩反悔,我们当即在酒桌上起草了这次合作的契约,并立即签字画押。
在我和脱了咩谈妥这个契约的当口,李己和大酒量悍卒们已经完成了对“二弟”的教育。
其实早在我和脱了咩聊“冰冰姐”时,在酒场涉世不深的“二弟”已经被一帮流氓老丘八喝垮,之后又喝完吐,吐完喝三个来回,到我们保镖带货去亚历山大的契约签完,“二弟”已经烂醉。我立即以“照顾”的名义让大酒量悍卒们把他用马车拖回了“乌石塞”。
抢完“二弟”,酒席很快也散了。
我回到营地不顾疲惫,再三跟悍卒们确定“二弟”是不是抢来了。
李己告诉我:确定抢来了,丢在了我在“乌石塞”的公廨睡觉,支小虎带着数位“义从胡”把守,绝跑不了这个人。
确定“二弟”已经被我们抢到后我立即组织李己、李三丁、乌大壮、黎典、乐晋开会,我告诉他们:迅速连夜选拔去高附和犂靬的人手,今天有份喝倒“二弟”的人优先安排。
虽然时间紧迫,但选拔并不困难——因为所有人都想去。虽然营地没恢复军饷,但是以之前的先例,谁都知道出差的人赚得特别多。
我告诉李己和黎典、乐晋:这趟肯定提成很高,但是不可能按之前的一成给,因为一成是有探路风险在里面的,而且这次到犂靬的优厚商务条件是以我为主,乌大壮、李三丁等为翻译谈下来的,如此高的利润预期和提成预期会令团队的其他人不平衡。我的打算是:这次带疏勒价值七千万的丝绸,其中两千万在高附出货应该可以比蒯韬上次的利润略高(货殖总量多一成且单程的路费、牲畜损失不用我们出),出货后在高附换货李己团队押运返程,目标提成六厘(仅限返程人员),李己拿其中两成、李三丁拿其中一成(虽然不去但是要奖励他商务条件谈得好);其余五千万在犂靬出货。考虑到还是有探路风险,这趟到犂靬的提成为五厘,乌大壮、黎典、乐晋平分其中的三成(理论上到他们仨手里还是各有七百多万)。
我还特意嘱咐李己:为了不让营地众人感觉不平衡,要带五十个李庚的骑兵“换班”去高附。
定完所有政策,营地开始忙碌:动员出发、收拾物资、确定分工、装运丝绸……
第二天一早,做好开拔准备的脱了咩和李己团队、黎典·乐晋团队等待“二弟”到辰巳交界时分。
脱了咩本来说要把“二弟”抬到马车上开拔,李己告诉他:昨天“二弟”喝得太醉跌断了腿,已经被送去就医,医官说估计暂时行动不了了。
为了让脱了咩赶紧走,我在辰时末也亲自赶去给脱了咩送行,并让乌大壮翻译告诉他:“非常抱歉,把您的帐房先生‘二弟’喝成这样还受伤了!要么你们先回去,让他留在我这里疗养,医药费和疗养期间他的工钱也由我出,等他恢复了再和你们联系如何?”
脱了咩也不好判断“二弟”要休养多久,只好安排“二弟”的一位堂弟留下来照顾“二弟”。他还留了几只鸽子,让堂弟在“二弟”能行动后发信回犂靬。
等到脱了咩的队伍走远,我怕二弟醒来没人照顾,又特地协调安排了两个“望长安”新调教好的年轻胡姬照顾他。
“二弟”在我“乌石塞”的公廨房间躺到申时才醒,醒后胡姬立即按照我的要求伺候他沐浴更衣,然后伺候他稍微喝了点解酒的汤药和咸菜稀粥。
“二弟”喝完粥就又睡了,隔天醒转找堂弟“二弟”聊了一会儿,然后胡姬又伺候他喝了粥。
“二弟”向胡姬询问我在哪,胡姬告诉他:“主帅”让他好好休养几天。“二弟”听堂弟说我们谎称他“跌断腿”,应该知道了我的用意,于是毫无道德负担的笑纳了两位胡姬。
转过天来,等“二弟”醒来时又换了两个歌舞伎伺候他,他还是很爽快的笑纳了。
他就这样休养到六月,期间换了四波伺候他的胡姬。先是每波两人,后来是每波四人,因为后来他堂弟搬进我的公廨克服了只有一张床的困难和他同住了。
期间庄睿儿忍不住带着翻译去看了他两回。第一回听见里面的声音就吓跑了;第二回是六月初一,据说“二弟”应该已经折腾不动了。
庄睿儿第二次看她的时候他让翻译请庄睿儿带话:他休整好了,想找我聊聊了。
六月初二辰时,我命人将“二弟”请到了“北河坂”的公廨。
公廨里除了庄睿儿、徐昊、徐典和主簿计吏们还有翻译乌乾。乌乾擅长的语言是安息语,不太会说犂靬语,不过“二弟”走南闯北多年,对安息语也很精通,他直接用安息语让乌乾翻译给我:他知道我用计留他又安排美女给他肯定是要请他办事,他已经做好准备,为报答我的款待会尽力帮我做好。
见“二弟”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再客套,当即让庄睿儿把一大堆她也算不清楚的账本呈现给了“二弟”。
“二弟”让我们去找来他堂弟,并问我们要了莎草纸和羽毛笔让他堂弟和他一起记录。
他在堂弟过来前先大致翻看了一下账目,并通过乌乾的翻译向我和庄睿儿询问了几个主要问题:这些账都是些什么账?它们的发生场景是什么情况?它们的原始单据是否完整?记账逻辑是什么?理清这些账的核心诉求是什么?之前没能销账的“痛点”在哪里?
其实在上次和“二弟”交流了长期保镖契约后,庄睿儿就得到了很大的启发。她参照“二弟”对数字背后逻辑的敏感嗅觉和推理方式在“二弟”风流快活的这十来天找各个条口的负责人、特别是还在疏勒驻扎的这两年贸易经验最丰富、账也最难做的聂文远团队聊了很多现实贸易场景下的收支、易货发生情况,并随时学习、随时整理、随时应用销账,每天都拖着李癸和计吏们忙到亥时。
而亥时以后,她还会拉着徐昊、徐典、徐蕙和主簿门核对原始账目,后七天更是拖着李壬和他的审计团队一起弄。到将账目呈交给“二弟”的时候,其实很多能完成的基础工作和原始单据归档复查工作庄睿儿已经都完成了。
虽然烂账很多,“二弟”和庄睿儿的交流还是挺顺利的。他在交流过程中不时以迦南语(阿莱姆语)指示其堂弟在莎草纸上记录一些简单的符号、字母等,以方便记忆。
大的账目逻辑沟通完毕,“二弟”开始用安息话(帕提亚语)与我沟通。安息话和塞种语属于同语系,我能听个半懂,加上二弟能时不时冒几句汉语和乌乾的翻译,我大致听懂了“二弟”的意思。
“二弟”跟我沟通想表达的核心含义是:因为我没有很明确的数字概念和销账原则,团队里又没有能建立这个底层体系的人,所以很多账到现在都销不了。销账过程如果只是运算其实不难,难在梳理清楚其中逻辑,特别是我们开拔时的入股逻辑和最终的股本金增值逻辑。
“二弟”还特别提到:“乌氏体系”其实也是一套完整的记账、销账逻辑,但是是纯粹的“商队逻辑”,而且是商队体系里的“行商体系逻辑”用来指导疏勒商旅业这种“坐商”模式的记账也不完全合用,而且乌氏的“商队逻辑”应对聂文远团队的这种更复杂的有现金交换、物资交换、劳动力交换、人情价交换、交换后分账、交换时易货、交换后易货、易货品变成固定资产、易货品变成库存……多种复杂情况综合的“非标行商体系”也非常吃力,这也是卖盐的账是庄睿儿和计吏们最怕碰的账的原因。
我告诉“二弟”:算学的确是我的知识盲区,“乌氏体系”也是我们唯一能用上的体系,在这之前账目更乱。现在既然他有专业能力来主导建立这个繁杂的财务逻辑体系,他只需要跟我和庄睿儿交流、让我俩明白他这个逻辑的构架和作用,我们的工作就可以取得实质性的推进了 !
第308章 会算账的迦南人(下)
得到我可以让他打破“乌氏体系”从底层重新建立老兵营财务体系的许可后,“二弟”边不时与我和庄睿儿交流边思索。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通过简单的汉字加符号连带比划和让乌乾翻译,跟我定了现阶段老兵营财务工作体系的“五大原则”。
第一条是“一般等价物”原则。
所有财富无论是固定资产、牲畜、消耗品还是各种货物都必须换算成统一的“一般等价物”。这个一般等价物可以是犂靬认的白银、安息等国认的黄金也可以是大汉的五铢钱。因为在大多数账目中,我们都用五铢钱在做账,所以“二弟”建议我们还是把所有东西的价值都换算成五铢钱。
第二条是天使轮“总股本”的计算方式原则。
营地开拔时的固定资产加从《自愿入股》颁布到在出玉门关前“老兵营家族”的入股总额是总股本的构成,后认缴家族的打折不能打在总股本里,但是要体现在个体股份里。比如某家族在九折状态下入股一百万钱,那么他的一百万钱算总股本时就是一百万钱,算他的股份比例时折九十万钱。
这就会造成一个问题:总股本对了但所有股东占股比例加起来不对——低于总股本比例。这个低的部分怎么处理呢?“二弟”的办法是:这个股份差额的部分叫“准备金”,过世老兵的无主股份、李胖虎送的五百匹马、乌文砚在“昭武旧约”执行后入股又退股少拿的那部分利益、在天使轮“总股本”确认前各种借款、私款公用产生的多余收益等全部要计入“准备金”。未来天使轮“总股本”和各股份比例统计完成后,“准备金”只用作低风险项目的运营和紧急情况下现金流的拆借。
第三条是天使轮“总股本”的收益结算原则。
天使轮“总股本”的收益为结算日总资产扣除开拔日固定资产、开拔日军资与所有认投入股总本金之和后的差值。结算日总资产要扣除所有家族应得的净军饷(即军饷总额减去各家族成员在停薪期间的净消耗)。净消耗仅指非政策保障消耗,伤残老兵日常开销、团建开销、“三期”妇女日常开销、十岁以下未成年人日常开销、六十岁以上老人日常开销、军人(商队)出任务期间的开销、符合条件的军人娶妻聘礼开销、婚宴开销及其它符合营地规制应有军资支出的开销全部从总消耗中扣除。
这里面唯一要确定的是军饷俸禄的发放方式:我们的军饷俸禄都是按每年多少石粮食体现的,但是既然要算一本账就要全部换算成铜钱。因为开拔时定的薪资就是按营为天花板的,整体不高,而目前的盈利状况很好,且为体现粮食的价值,我决定按上限每石粟米算一百钱折算俸禄。
其实这其中的营地两年多支出账是最繁复的。但是好在底根明晰,条理也不复杂,庄睿儿和计吏们都已经算出了梗概,只是之前因为没有“全部折算成五铢钱”的原则,总账合不上。
第四条是一般贸易类收支的结算原则。
贸易类收支即单笔的买货卖货结算,不具备重复性的那种。比如开拔的时候买的灰陶、在觻德买的骆驼、在焉耆买的“胡桐泪”、焉耆向我们采购灰陶、温宿向我们采购铁器……这些账目的结算以之前的“乌氏模板”完全可以表达清楚。
唯一要确定的是“买而未卖”的商品(包括自持牲畜)的价值评估。“二弟”给的建议是:固定资产及消耗品类(比如帐篷、家具、被服、“石驼溺”、精盐等)以买入价算,固定资产按年折旧;货殖类(比如库存的丝绸)和运输工具类(骡、驴、驼及车)以买入价及疏勒市价较高者算;粮食类统一以每石粟一百钱算;畜禽类(含已经驯养、繁殖成功的)以疏勒市价算;军用物品类(包括武器、装备、信鸽等)、马匹类单独评估。
第五条是固定业务类收支的结算原则。
目前老兵营的固定业务类投资包括四大类。
第一类是纯货殖类,主要包括大汉的合股商队、安息的乌氏合股商队、西域往西的自营商队。
这些业务的结算逻辑用“乌氏模板”就可以完全很好的体现,除了商队随老兵营开拔的第一次结算比较复杂、安息的第一次要剔除乌氏的股份拆分、郦东泉刚结算的这次要扣除汝南和淮阳的借款、郦东泉还我的私款,后面的结算都会很简单——算按比例得到的货就行。
这里面稍微要注意的是部分利润要内部结算给“羌中线”保镖和“骏驭共享”,买信鸽、买定陶女奴等的支出要结进一般贸易类等。
第二类是入股生产、管理类,包括休屠泽、义从胡牧场、山丹、疏勒商旅业、“羌中线”保镖、“骏驭共享”等。这个账在庄睿儿手上就整得挺明白了,主要是将“乌氏体系”的财务模板进行变化,按照业务场景加入需要的非标项目、再按契约的约定进行与合作伙伴的分账即可。
第三类是轻资产类,目前只有于阗商旅业、莎车商旅业和代报关三个业务,账目简单明晰。
第四类是混合类业务,就是既生产又合股还要贩卖最后还要易货。这个业务就是让庄睿儿无可奈何、让计吏们望而生畏的私盐贩卖业务。这个业务目前的总流水不算特别大,但是客户量巨大、数据计算繁杂、业务场景丰富、涵盖情况包括生产、雇佣运货、贩卖、以盐易金、以盐易物、以盐抵薪、以物易物、合作伙伴结算、以金易物、内部结算(休屠泽)、差异价格……加上基础交易笔数太大,这两年只能是聂文远带回多少钱物算多少,去核销账目难度极大。
对于这个账,“二弟”给的意见还是:全部折合现金抵,然后分进账和出账,一个场景、一个场景的销账。
他还培训了抵现金计算资产的一个重要逻辑——计提:当初在买东西时因为季节、议价能力等因素产生的物资、细软跟标准数不同的情况,统一以损益“计提”的形式在理论账目算完之后在修正进去,如果每笔都单独计算损益会降低效率,也容易把账目弄乱。做完“计提”后跟最后的实物进行比对,如果在八厘之内一般都没大问题,就按实际发生的差额作“计提修正”、按照实际账上的利润销账;如果超过八厘则要去考虑当初的原始账是不是有问题,把问题记录下来让审计部门去核实,如果核实后确实不是人为操守因素造成的,就还是按照“计提修正”后的数字销账并入总账。
当“二弟”跟我、庄睿儿和所有计吏们都说明白了这五条原则,已经是申正时分。我们用过简单的工作晚餐,便开始了紧张的销账工作。
基本上所有计吏都明白了自己的工作职责,只有负责卖盐业务的那几个还是一脸茫然难以下笔。
因为只有这个业务的计吏下不了笔,我就协调了“二弟”和庄睿儿就盯着这几个计吏,看他们到底是哪里逻辑还不明白。
结果计吏们的反馈是:业务笔数太多。我鼓励他们不要怕麻烦,一笔一笔慢慢算。我让庄睿儿把算筹和绳结拿了一半到这几个计吏面前,随时准备帮他们算。
结果计吏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算:卖到流民张三家五石盐,每石三百钱,合计一千五百钱;卖到流民李四家四石盐,每石三百钱,合计一千两百钱,两项合计两千七百钱(这个是另一个计吏在汇总);卖到流民王五家五石盐,每石三百钱,合计一千五百钱,三项合计四千二百钱……
看到这里,“二弟”惊讶的表示:“《九章算术》是大汉的东西啊?你们怎么还不会乘法而在用加法?这样做账得做到哪天?”
庄睿儿当即解释道:“是乘法啊,张三家三百钱乘以五石,是一千五百钱啊,但是李四家四石,就只能和张三家的用加法了……”
“哦!愿仁慈的耶阿华原谅你们!”“二弟”打断道,“三百钱一石的盐全部一共卖了多少石?”
庄睿儿带着计吏们按照这个逻辑加了一下:第一年三万一千二百五十五石,第二年九万三千三百一十二石。
只见二弟用吠陀数写了个300x=、300x=,怕我们看不懂,他又用汉字写了一下这两组数字。
没多久,庄睿儿就反应过来了“二弟”的运算逻辑。她很兴奋的给计吏们作了培训,计吏们这才恍然大悟,用了之前不敢想象的简短时间分不同价格种类乘法汇总把两年的卖盐总数算了出来。
之后,部分计吏在庄睿儿的带领下又验算了卖盐的总账,部分计吏在“二弟”堂弟的带领下将分物资的各种账目都分别计算出来,把分物资账和损益“计提”账相加,与核算两遍的总账丝毫不差,终于彻底宣布:账目捋清了!全部按五铢钱的口径,扣除所有开销,然后评估了聂文远带回的货在疏勒的价值,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以五铢钱为口径,聂文远团队两年创造的实际财富比总的卖盐分账后的价值还高了三成多(路上易货的增值)。
从六月初三开始,我、“二弟”和庄睿儿每天都和主簿、计吏们在一起,我也要求李壬团队和李癸都在场。算账这个事情,我、李壬、李癸帮不上忙,但是有部分物品的价值评估必须由我们作主、耗材的残值统计逻辑等细节也必须我们现场拍板。
除了开始几天,需要“二弟”动手的事情越来越少,因为“二弟”和“堂弟二弟”把“吠陀数”速算符号和使用羽毛笔写字的办法交给了计吏们,我也不吝惜把高端“灞桥纸”都拿出来让他们打草稿。
有了“二弟”坐镇和运算,加上记录方式的改进,计吏们的工作激情明显提高了很多。虽然还是每天亥时下班辰时上班,但工作热情很高,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每天加班的日子终于要到头了,而且他们绝大多数也是原始股东,越算越觉得大家要发家致富。
六月十六日,所有大账全部完成。老兵营入股完成时的总军资约三亿多(含军资、物资、补给、武器、战马等),其中后增资入股占比四成八,约一亿六千万(含开拔时在玉门关内获得的资产增值如换粟为麦、山丹的军马、“昭武旧约”的获得等),而截至元鼎三年六月十五日,不连还在路上的收益,按照天使轮“总股本”的收益结算原则计算出的总资产已经超过十亿,净增值超过七亿。
其实目前营地账上的财富还不止这些,但是有郦东泉给的四千七百六十多万进货的丝绸是我的私产,在疏勒的价值是约两亿七千万,其中七千万已经在去高附和犂靬的路上。另外,属于飒仁焉支团队的财富我们都摘出去了。
除此以外,因为不太好界定“联姻”的陪嫁怎么划分、马匹的估值怎么确定,无弋思韫的陪嫁、张骞给烈属们留的大宛马我们都没估进天使轮的收益里,送张贲的陪嫁与于阗王速弥给的订婚礼差不多,在账上暂时以“互抵”论。而我给尉屠耆的陪嫁又远不如前年在楼兰劫掠的多,李壬、李癸主动提出直接将楼兰劫掠的账“抹掉”一点去把账做平。
在“二弟”的建议下,我命李壬团队对上述数据在十五天之内作最后的审计复查、七月四日前完成截止六月三十日的商旅业分红账目审计。
同时,我让各主官公开向营地宣布:我们将在七月五日公开宣布“天使轮”的所有总账收益、在七月十五日前完成抵扣各家族净消耗后的军饷补发(从元鼎元年四月至元鼎三年六月)、在八月十五日前完成“天使轮”股东分红的征求意见、在八月底前完成分红。分红后,考虑到现金流因素,下一次发俸禄的时间为元鼎四年正月(发元鼎三年下半年的俸禄)。
同时,因为我有大量私产挂账;蒯韬、李三丁等没赶上“天使轮”的还想入股;飒仁焉支团队也有入股意向。据此,“二弟”建议我在元鼎四年正月再吸收一次股份,之后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稳定股本结构。
我觉得“二弟”的这个建议也是非常靠谱的,它完全契合了我的短期治理思路和十五年中期目标,于是毫不犹豫也将这个决定作了补充公告。
至此,老兵营用两年三个月时间终于完全理清了从开拔以来在商业上的发展轨迹,并有了完整、科学的财务方案。我们算清楚了之前的账、也弄清楚了以后的账应该怎么算,为商业帝国的责权明晰开了头、为其可持续发展奠定了基础!
第309章 增加主官
在审计进场后,经过几天的账目复核,李壬的团队提出了三个问题:
首先,我们的很多现金、物资都投入进了基地的建设,而且仍在持续投入中,这部分投入应该怎么界定?
另外,未来的很多劳动力也要投入到耕作、畜牧、狩猎、驯养和我们获得的土地的打理维护,这部分资产应该怎么统计?
最后,战马、名种马、普通马在大汉和疏勒的差价很大,马匹因为性别、年龄不同本身估值差异也很大,这次入账的马匹、特别是开拔时就在老兵营军资名下的马匹都是按照汉地官方指导价估值的,这个估值显然不合理,只是这个不合理暂时被巨大的利润增长掩盖了。但是一直这么不合理显然是不行的,那么这个巨大的价值差异我们在未来估值时应该如何科学重估?
针对上述三个问题,六月廿五日,我召集了李壬、李癸、李大戊、李三丁、班回、庄睿儿、徐昊、徐典并邀请“二弟”一起开了会。
“二弟”先问了李壬、李癸、李大戊、李三丁:目前营地的原始股东们对分红怎么看。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想问的。因为虽然营地的货殖增益率很高,但可分配现金流却不多,加上要补发的净军饷超过两千万(包括开拔时的所有主官、士卒、后勤、预备役和半路上扩招进作战编制的比如王堡堡、支小勇等义从胡),我还打算把抚恤金结掉、军功奖励发掉,总支出接近三千万。如果大家期望的分红额高,我们只能抵货,这其实对长期发展不利。
在做完陈年旧账后,计吏们还是很繁忙。不是每天的流水账忙、也不是培训忙,而是原始股东们的咨询热情高涨。我没有引导计吏们在被问到对首次分红的看法时他们应该如何去回答,不过他们也都不傻,在弄清账目的增值过程后他们给原始股东们的建议是:建议这次少分红或不分红,因为本金越大,将来的增值速度也就越快。
“二弟”问到这个问题时,李壬、李癸、李大戊、李三丁四人的回复让我证实了计吏们的引导起到了很好的效果:没有一位原始股东急于分红,所有人都想等元鼎四年那次股份重估再看。股东们普遍觉得有军饷就很好了,唯一担心的是家里人口较多、拿军饷的人较少的家族。因为拿了军饷也就意味着以后的吃喝用度都要自己出了,怕拿到的军饷不够多,生活水平下降。
听完这个情况,“二弟”给了我们一个建议:恢复军饷后营地提供给所有家族两种可选方案:一种是自己独立开伙,自己去疏勒城采购吃穿用度;另一种是仍然保持目前的配给制供给,营地成立专门的部门对接这个供给:这个供给不要盈利,且有集采优势东西肯定更便宜,所以低军饷、多人口的家庭也不需要担心支出。
其实这个部门也还是必须存在的,因为营地不止有原始股东和有军饷的,也有类似役兵的楼兰苦力和羌中卫兵,他们是只管食宿不发军饷的,还有特权阶层——伤残老兵及配偶,他们的吃穿用度也是营地全管的。
听了“二弟”的建议,我当即表示接受,并任命李壬未来专门负责这个事情。我告诉李壬:不仅老兵和类役兵、奴籍的这批人,在八月后到明年正月的这段“过渡期”,所有十岁以下儿童也继续全部由营地供养,这样就可以更加有效的打消军饷低、家庭人口多者的后顾之忧。
借着这个话题,我第一次对“分红”作了表态:作为最大的自然人股东,我个人倾向这次不分红,希望与会各位也能去传达我的这个倾向。而且现在很多原始股东还在外面执行任务,我希望就算要分红也要放在元鼎四年价值重估后、正式接受并股前。
与会的“原始股东”主官们都对我的观点表达了强烈认同,并表示会不遗余力去促成这个结果。
在扯完这个事情后,“二弟”正面回答了审计团队问的那三个问题:既然这次不打算分红,那上述三个问题就先不调整,等第二次股本金公布时再说,因为反正都还是股东们的共同利益,不要影响既定的推进节点。
不过针对那三个具体问题,“二弟”也给了他认为合适的解决意见。
首先,基建投入如何体现?“二弟”的建议是将所有用于建设的投入(包括建材成本、人力成本、装修成本、物资投入)全部单项统计,但是在其中要注意把类似“望长安”、“三岔河渡口”这种纯服务于商旅业的专门投资剔除单列。还没有做完的项目要让班回、阳成注做预算,预算要精确到季度,投入花费要提前预估进现金流的支出。
已花费和预算花费的费用总和也是营地的固定资产——即第二次评估总股本时要把已花费的部分全部加回来。但是服务于营地生活类的和商业类的要分开,因为未来肯定会属于不同的人去管理。
其次,未来的很多劳动力也要投入到耕作、畜牧、狩猎、驯养和我们获得的土地的打理维护,这部分资产应该怎么统计?“二弟”的建议是按照疏勒的市价,在第二次总股本统计时给我们所有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固定建筑估值,同时给所有已获得生活保障类的农林牧渔资产(包括所有粮食和畜牧、农桑成果)估值,这些估值的总和届时也要计入总股本。同时,未来营地对这些物资的消耗肯定是高于投入劳力成本的,这个结余部分就是这部分资产的增值。
最后,关于马匹价值的评估。“二弟”的建议是:他不是这方面的人才,他建议组成专门的专家委员会,制定评估细则。评估后以每年为单位根据马匹的市场价值波动和生育、劳损、死亡情况来重新估值。
在向我们提完这些针对审计部门问题的建议后,“二弟”还给我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建议:大幅增补主官数量、和调薪。
根据“二弟”的建议:因为商业活动开展后目前团队的管理复杂度提高很多,所以我们应该增加管理层数量。
虽然目前所有业务也都有人在管,但是职级未明确。比如聂文远,明明对团队非常重要、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但是仍然在拿一百石的俸禄,即使有提成 在基本收入上不体现其贡献和价值也是不公平的。
另外,就他近期和营地后勤团队的接触来看,目前后勤团队的管理明显人员不够,不谈为业务“赋能”,内部管理都很乱。他建议将纯粹保障部门、业务支持部门、财务部门、审计部门、人力资源部门分开,原因是未来这两个业务肯定是不同团队来管理的,另外还要在适当时候成立总领战略发展规划的部门。
“二弟”的这个建议不仅是我觉得非常中肯的,各与会主官更是对拆分部门非常支持。
李大戊、李壬、李癸这三个营地的老主官都不是权欲很强的人,对目前的工作压力也并没有完全适应。不说商业这块的发展,原来在陇西他们只要管几百人的团队、现在是大几千人,他们早就觉得力不从心,只是碍于对李家的忠诚和对发展状况的认可在撑着。如今被我们外聘的“高人”说破,他们立马都表达了支持。
对于“二弟”的这个建议,我表达了我的意见:首先,我觉得明确拆分后勤的管理体系和任命更多的主官是必须立即做的;与此同时,我觉得大幅度加薪应该在元鼎四年股份重估之后,但是要履新的主官们应该从七月起就因职务被明确调升。
由此,经过这场会议,营地在财务和业务管理上的所有短期问题全部解决清楚,“二弟”以其非常出色的财务逻辑、计算技能和商业敏感度,为我营地的总部体系架构建设提供了可行的思路框架。
在那天的会议结束之后,庄睿儿于当晚在徐蕙的陪同下到我“乌石塞”的公廨找到了我。
自从“二弟”投入顾问工作,我就给他和他堂弟在“北河坂”偏东南位置安排了一栋刚交付的独立小院子(原本打算给李己一家住的,因为李己出差了我就先安排给了“二弟”),同样每天会安排四个歌舞伎当“生活助理”,每五天一换。“乌石塞”的公廨经过彻底打扫后又重新给我使用了。
此时距离“端午噩梦”已经过去快两个月,其间因为工作关系我和庄睿儿的接触也很多,又有徐蕙在场,我和庄睿儿的见面并不尴尬。
她直接向我提了两个请求:第一,她和徐昊、徐典按能力应该当主官;第二,马匹的价值评估应该合理(其实意思就是属于使团烈属的大宛马的价值不能估低了)。她还特意告诉我:徐蕙只是陪她来找我,但是徐家兄妹不知道她来找我要聊什么,都是她自己的想法。
徐蕙是个很注意避嫌的姑娘,听庄睿儿这么说立马向我询问李怜怜睡没睡,说是想找这个她的学生兼干妹妹聊聊。
我对徐蕙道:“应该没那么早,你可以自己去敲门问问。”
徐蕙忙对庄睿儿道:“我和怜怜聊完去干奶奶那里等你!”她说的“干奶奶”就是我干妈义姁,义姁晚上都会研究看诊记录或医书,一般睡得较迟。
等徐蕙主动回避离开,庄睿儿道:“主帅,你给我封个官吧。我帮你管日常账目、囤积的货殖进出计划和营地新来的奴籍人士引导。官名儿我都想好了,叫‘主帅丞’。”她顿了顿道,“如果你还有别的想让我管的,只要不累死我,我也都愿意帮你管。”
“那徐昊和徐典呢?”我笑道。
“徐昊最正经,做事也严谨,适合管人事工作。正好李壬御史事情多,又被你加了管营地衣食保障的细碎差事,应该管不过来那一块了。效仿大汉的‘丞相东曹’,叫他‘主帅东曹’吧。”庄睿儿道。
“这个安排倒是挺合适的。那徐典呢?”我问道。
“徐典这小子够机灵也会变通,适合搞好团队的人缘关系。现在您团队里老兵营、使团烈属、流民、羌人、义归胡人、定陶人……好多派系,据我所知老兵营也有陇西、代郡、老丞相……好几个派系。在总部体系里,需要有一个人能让这些体系都给点面子、至少表面给点面子好召集他们开会、议事什么的,我觉得徐典合适。”庄睿儿道,“就叫他‘主帅西曹’,咋样?”
“嗯,不错!你马上要把我的营地建成‘彘子’的朝廷了!”我笑道,“那你为啥又想要管那三个事情呢?”
“你把官给我,我明天自会告诉你!”庄睿儿笑道,“你信我!今天我不想单独跟你聊太久,让蕙蕙着急。”
“行吧!信你一回!”出于对庄睿儿近期工作的认可,我答道。
“另外,您别只提拔我们哈,营地那些跟你开拔的、特别是姓李的你要多提拔提拔,这样你提拔我们才显得不突兀。”庄睿儿道,“以后有得是只需要忠诚和军事素养过硬就能胜任的位置呢!”
“我考虑考虑,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说道。
我心里其实非常认同庄睿儿说的。
次日,我就宣布了增补营地主官的任命,将聂文远、班回、廖涣、邓始、黎典、乐晋、余禁、典伟、许楚、张合、徐璜、夏侯遁、夏侯远、王堡堡、支小虎等开拔就承担重要工作或目前在合伙项目驻守的负责人;蒯韬、阳成注、萧仰、朱邑等已经在负责独立业务的人及雷厉、李三丁、甘季都提拔做了主官。另外,乌文砚、尉屠耆、金革、金复、金光通、乌乾、乌大壮等七人虽然不享受营地正式主官编制,但以其工作重要性和既往贡献,未来除了拿管理提成,也按主官待遇发基础俸禄。
当然,我也按照庄睿儿的设想提拔了庄睿儿和徐家兄弟,当“主帅丞”、“主帅东曹”和“主帅西曹”。
为了平衡营地的关系、也是为了奖励仅剩不多的李家军老资格二代、三代的忠诚,我一口气提拔了七名在李己、李庚麾下的陇西李氏庶出子弟,包括:李仁、李洪、李纯、李真、李休、李昂、李安民作为储备干部,未来派他们去一些只需要忠诚和军事技能就能胜任的岗位。
所有新任主官以元鼎三年下半年为考察期,考察期俸禄为年二百石,考察期后随营地整体按能力调薪。同时,在与“二弟”沟通后,我还宣布正式聘用“二弟”为财务高级顾问、聘请“二弟”堂弟为财务高级顾问助理,聘用期为元鼎三年六月至十二月。“二弟”的聘用薪资为月五万钱加生活待遇(独院及美女伺候)、“二弟”堂弟聘用薪资为月五千钱。
因为提拔的人还是以开拔的老人为主,李三丁也算根红苗正,王堡堡、支小虎、蒯韬、阳成注、萧仰、朱邑更是早已体现了价值,乌文砚、金光通等人为团队作出的贡献也有目共睹,所以雷厉、甘季、庄睿儿、徐昊、徐典的提拔也没人提出任何异议。
营地从此正式新增了一大批主官,为彻底从军队向商队转型做好了组织准备。
第310章 精明的“小泥人”
在被我封为“主帅丞”那天的晚饭后,庄睿儿又喊徐蕙陪她一起来“乌石塞”的公廨找我。
这一次,徐蕙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自觉的说要给李怜怜指导功课离开了。
等徐蕙离开,我对庄睿儿道:“官封给你了,那三个事情也宣布让你去做了,你今天可以告诉我为啥要领那三个差事了吧?先说说为啥要管日常账目。”
“虽然‘二弟’来指导工作后计吏们都培训了多次,但是能合上整体日常账的,目前好像除了我还没谁吧?当然,‘二弟’最后肯留下来的话一定可以,不过你不会只喊他来干这个事情这么浪费的吧?”庄睿儿道。
我点点头,道:“那另外两个差事呢?”
“总负责囤积货殖的管理需要算学基础和理解业务模式,我这几个月都在干这两件事,目前营地诸人应该在专业上也没几个人能超过我。而且,你让我上任我就马上会干一件事:把属于你私产的货都算进高附商队和犂靬商队的业务里,剩下那些我也要在下半年内帮你增值处理了。这样再重估股份的时候,你的私产比重就会加大很多,第二轮本金重估再入股后你家族的股份占比也自然会大很多。”庄睿儿说完就用明亮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都是随我开拔的生死兄弟,我不用占他们便宜!”我答道。
“那可不是占他们便宜!他们的财富能增值可多亏跟着你。而且,未来你把他们都养得太刁了总不好的吧?总有一天会第三次估值、第四次估值……让他们想办法自己拆股去赚钱的。第二次估值的时候你不把盘控牢一点,到时候花数倍代价也不一定办得到!”庄睿儿很认真地说道。
我笑了笑,心里其实非常认可她的说法。但是我不能让她看出来,于是道:“如果搞太过分,他们心生怨怼也不好吧?”
“我帮你想好了。你让我管了这个事情,我就提议把存货全走掉。安息那边下半年应该还会过来一次,留够换给他们的丝绸即可。不过那个丝绸在明年正月肯定结算不了,只能按原价值挂账。除去那个,我会提议把全部货都在年底前在西域或者能明年正月前回来的地方出掉,理由是要换足够现金流结算原始股本的分红。在卖货的过程中我会让每个老兵营的原始股东家族都参与贩运,这样所有人都能赚到额外的提成。分红的时候你可以以还本为分红基数,所有人都回本了,还赚了提成,有谁还会不满意?另外,能看懂总账的人本来就不多,你那个私产又确实是意外原因没在开拔时入股,利润还会交三成上去,谁还有意见你想办法把他弄死算了!”庄睿儿一脸认真地看着我道。
我点点头,没说话。其实我对这丫头的这个思路简直满意极了!
我想了一会儿道:“只是犂靬的货明年正月也未必能回来哦。”
“在犂靬易了货往回走肯定能来得及吧?”庄睿儿道。
“只要不迷路那是肯定来得及。”我回答道。
“那你就定个规则:易货后以信鸽回来报信就可以在财务上体现该笔收入。”庄睿儿顿了顿道,“当然不能只这一笔,要定规矩以后都这么弄,信鸽回来就记业绩账、钱回来算现金流并最终修正业绩。”庄睿儿道,“你还可以同时出个政策让所有在各地驻外的原始股东明年正月尽量都要赶回来,在这些政策里一起出就谁都不会质疑你只是为了私产能在节点变现增值做那个安排了!”
“‘二弟’必定是能看出来的。”我故作严肃道。
“他又不是原始股东!”庄睿儿道,“你给他定个他无法拒绝的待遇留下他就好了,这个事情关他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笑着看着庄睿儿并不靓丽的五官,感觉怎么越看越眉清目秀了?看了一会儿,我故作无奈状道:“好吧!你去操作好,别搞砸哈!”
庄睿儿信心满满地对我道:“放心吧!不会搞砸的。不但这个事情帮你办得妥妥的,那个管好营地新来奴籍人士的事情我也一定帮你管好!”庄睿儿顿了顿道,“不过那个你得给我拨费用哈。”
“费用?”我有点诧异道,“给你多发薪水?”
“薪水?普通主官的薪水就好了,我无所谓的啊。”庄睿儿道。
“那要什么费用?”我露出坏笑道,“培训出来的奴籍歌舞伎赚的钱给你发提成吗?没看出来你个‘小泥人’还想兼职当老鸨子啊!”
“放屁!”庄睿儿涨红了脸怒道,“我可不赚那个钱!”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道,“你答应过我解救被‘告缗’的匠人,把他们弄到营地生活的,不记得了吗?”
“哦!你说那个啊!”我笑道,“抱歉啊!理解岔了。我以为李己出差了,你要兼管那个事情!”
“那个事情我自己都不懂怎么管!”庄睿儿的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情道,“您让我能安定的生活,我啥都为您着想,可您不能总让我做‘噩梦’吧?”
庄睿儿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了“端午噩梦事件”,忙道:“我错了!我错了!那个事情你要怎么用钱、安排谁辅助你,你自己报计划就好了。”
“之前帮商队报关的使团烈属开拔时我就让徐昊跟他们说过了,有合适的匠人让去张绵驿的烈属想办法交‘议罪钱’,然后从‘羌中线’带回来。”庄睿儿道,“不过钱从哪出当时没说,他们都穷得很。”
“当然不能让他们垫钱。”我忙道,“明年初要结算的话今年得让聂文远他们早点出发,我安排他们卖盐赚了钱就拿去赎买!那个‘代报关’赚的钱也可以立即先垫付。”
庄睿儿脾气真的挺好,谈到正事就不闹情绪了。她冲我点点头,道:“我明天就起草帅令让你签发哈!”
“嗯!”我忙道。
“除了那个我干不了的事情,你别的要让我负责什么事情也都可以啊!”庄睿儿压低声音道,显然她对我让她当老鸨子“培训歌舞伎”还是挺不爽。
我没接她的话,道:“还有,‘马匹的价值评估应该合理’啥意思?”
“算老兵营原始军资的时候,最普通的马都评估了十万一匹,好点的轻骑、车骑战马都是按二十万一匹估的,你收姓仰的有几匹马给的钱也很多,这些是老兵营的资产能高于入股股东比例的根本原因,你应该知道吧?”庄睿儿道。
“是啊,不过到了西域,马真的不能估那么高了。”我说道。
“那也不能太欺负人啊!”庄睿儿道,“像蕙蕙和徐昊、徐典都是卖了家里的田产凑的路费来投靠你,张骞也冒天下大不韪给你留了世上最好的大宛马作为他们的集体财富。到明年初,你们的总股本肯定还要翻上去,要是给他们评估太低了,占股比例太少,他们会寒心的!他们两百多个人才那一点股份!”
我点点头,没说话。
庄睿儿又道:“我仔细看了账,你大夫人‘昭武旧约’里还有一成五私产占股,其中有两百匹月氏马;你羌族夫人也有五百匹河曲马挂在你私产账上。把马价值评估低了,对你有百害无一利!现在营地生意赚钱很快,马也在繁殖,评估高一点未来再往低修正,对整体股本的增值方向不会有太严重的影响的。先确定了股份比例再说呗!”
我笑了笑,道:“那你教我怎么操作?”
“简单啊。先定品种,确定汗血马为无双品;龟兹龙驹、乌孙龙驹、河曲种马一品;普通大宛马、焉耆马、河曲马、乌孙良马、月氏马、龟兹良驹二品;匈奴马、汉地混血马三品……西域最普通的马七品、汉地普通马八品、汉地驽马九品……然后把每个品之间的差价拉大。”庄睿儿道,“‘二弟建议’的专家评估组,你可以安排五人,你自己占一席、马场苑肯定也要有一席,第三席你给李己,他在老兵营老人里情商最高。剩下两席建议你给飒仁焉支和她手下的何百户,她那边要合股的话主要的资产是月氏马和匈奴马,他俩不傻就不会把马价格评低,而且说起来马场苑、飒仁焉支和何百户都是山丹军马场出来的专家,谁都说不出什么吧?”庄睿儿道。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不过我真的很欣赏庄睿儿的操作手段和对局势的理解。要知道,她满打满算来营地还没半年,平时不声不响的,营地的事情她却都门儿清了。
“自从被我调去算账她天天忙得很,这些营地的内部关系必是在那之前就被她洞悉的!不过算账的时候她可以通过账本加深很多判断。”我心道,“那总得有人告诉她,会是谁呢?”
我先排除掉徐昊、徐典、徐蕙——他们仨不笨,但是因为资历和性格关系绝对掌握不了这么多情报。
其次可以排除所有营地的男性——除了那几个她圈子里的教书先生,她只和计吏有工作来往,计吏账都捋不清,更没精力八卦那么多事情,想八卦估计也根本想不清楚。
只有女性,且是营地老人,但以李壬媳妇、李癸媳妇为首的后勤女工也可以排除——她们中没那么机灵、城府深和善于总结的。
那么,剩下的只有两个女人符合能让她这么短时间对营地有这么深刻了解的:干妈义姁和无姤姐。
“干妈平时特别忙,除了一开始庄睿儿献《相儿经》的时候和她有些交集表扬过她性格好,之后就没聊起过她。”我暗想道,“无姤姐!她自从到了疏勒事情不多,女材官基本上都是李射月、李斩月在帮她管,她和田媚儿没事还喜欢去学堂听课!而且无姤姐不肯住在‘乌石塞’,她和田媚儿住的地方离使团烈属的营地是最近的!”
破案了!庄睿儿能推荐马骏、飒仁焉支和何伯军,除了觉得他们专业、飒仁焉支团队的主要财产是马,也是知道通过无姤姐和田媚儿能搞定这仨人!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道:“没想到无姤姐、媚儿姐和你玩得挺好!”
庄睿儿想了想,笑道:“主帅还真是明察秋毫!”她顿了顿,一脸怨毒道,”不过你干的有些坏事,我可没跟两位大姐姐说!”
我被说得一脸尴尬,赶紧劝她去睡觉,然后先自跑了。
转过天来,庄睿儿让我安排了所有主官的大会,主要宣布了四个事情:第一,为了配合明年正月的分红和第二轮总价估值,原则上所有原始股家族的外派股东都要在年底前赶回疏勒,要用一切办法通知到人,所有合作条线负责人回来时应把完整的账目带回来,以便二轮估值时更准确;第二,为配合股东年底前回归,聂文远团队元鼎三年的贩盐业务要立即准备开拔;第三,为了尽力提高第二轮的真实总股本估值,所有库存商品应尽快完成销售,对于可能在年底前赶不回来的商队(主要是去犂靬的黎典、乐晋),我们以“飞鸽传书”回来的数据统计业绩、以实际回疏勒后的数据矫正现金流账和最终业绩账,以后都以此为例;第四,成立以主帅、马骏、李己、飒仁焉支、何伯军为代表的五人评估小组,评估所有营地马匹的价值,待李己和马骏回疏勒后正式开始工作。
这四条宣布完,所有参会主官无一反对。毕竟大多数在疏勒的主官都是原始股东,即使不是的也不好意思说想让营地的第二轮估值低一点,以便他们获得更好的兑价。
在所有人都表示无异议后,“主帅丞”庄睿儿就对在路上的及还在仓库的所有货殖及半年内的出货计划做了意向说明,并询问与会所有人的意见。
在发言中,声音不大但气场沉稳的庄睿儿以非常淡定的语气说了清货的原因和计划,她还向所有主官表示:因为之前的贸易出差存在不平衡性,致使大家收入差距很大,去安息、高附卖货的团队主官赚了很多提成,但大多数坚守岗位的同袍却只能拿配给和底薪军饷。
庄睿儿道:“为了在再次估值前改变这种局面,让原始股东们都赚到提成,我在规划线路时特别向李壬御史要了营地的花名册,务求做到所有原始股家族都能参与一次贸易业务、每个为老兵营这两年多艰辛付出的同袍都能有至少一次拿提成的机会!”
庄睿儿说着将所有计划交给与会诸人,我也拿了一份仔细看了起来。
在计划中,庄睿儿仔细划分了所有半年内能完成的贸易线路和营地存货的贸易额预估。除了预留给安息兜翻城应该会再来一次的乌氏的货,其余的大部分存货她都会出掉,而且真的全部照顾到了所有除老兵外的原始股东。
在庄睿儿的规划中,所有未获得过提成的新老主官都会有一次挂帅易货的机会;所有开拔时在编的战斗人员和辅助人员(哪怕是女材官和军医助理)都能获得跟队拿提成的机会,而且做得很平衡。比如李庚、李壬、李癸、班回、廖涣、支小虎的单子就比较大,这让在营地资格老或做了重要贡献但之前没机会出差的人能多拿提成,而阳成注、萧仰这两个实际上已经在蒯韬名下赚过钱的则只象征性给了单子。像无姤姐、干妈义姁、阳成注及军医们、女材官们这种肯定不能离开营地的人,庄睿儿还贴心的做了邀请附近小国持尖货来贸易再让别的商队把尖货卖到结算时间至少能飞回信鸽距离的地方,这些人拿提成只要和相关商队在市集过账即可拿到,虽然数额较小,但是确实也是费了心让大家都能不落空。
庄睿儿的这些安排在现场就得到了与会所有主官的夸赞,一个本来只会算账、没什么存在感的小身材老姑娘从此以专业、大度、圆融的形象在营地为人熟知。
会议之后,庄睿儿就开始操持起这些交易,在将最肥的肉丢进我私产的碗里时还让全营地的人都夸奖她“懂规则”、“会做事”,成为了营地人人夸奖的非常称职的“主帅丞”。
第311章 信仰尊重与理念认同(上)
元鼎三年七月中旬起,在庄睿儿的统筹调度下,营地进入驻扎后最繁忙的时光。几乎所有新老主官都要轮流带队开拔交易,虽然交易目标城市都不太远,且大都增值潜力不大,但主官们还是对二次股份评估前拿提成的机会趋之若鹜。
按照之前的约定,第一次分红意向的正式咨询工作还是要走过场的。我们定的方案是以股权三分之二比例“老兵营”家族的意见为最终的分红意见,其中属于老兵营公产的五分二厘股份由我行使“代持”决定权。
这样一来,加上我家族私产入股的股份(开拔入股加“昭武旧约”中属于乌雅雅的部分)总计三厘八,由此我一个人的投票比重就达到了五分六,再加上无条件支持我的伤残老兵和会上已经通过气的营地主官,这个三分之二“支持暂不分配”的比例很快达成,由此我们只要准备八月初的约三千万兑付军饷、抚恤、军功的现金流即可。
庄睿儿依旧主持计吏们进行着较饱和的工作。除了日常新增收支的流水账,大半工作量是在“二弟”的指导下完善记账、销账和单据管理的体系。她将所有计吏和主簿都按五大业务原则切分成组,组内又以三人左右为一个小组进行了细化分工。这样一来,每个人的工作都能被代替,内部流程也非常有序,但整体账目只能她来合上。
七月廿日,“乌石塞”与“北河坂”之间的驰道彻底竣工,李庚部和疏勒莫贺部的士兵也全部入驻了驰道下的城墙工事。由此除了军事防御功能日后还可能继续改进,驰道民用功能交付验收,从此马车可以在驰道双向通行。
有了马车加持,往返“乌石塞”与“北河坂”更加方便,庄睿儿几乎每天都会在徐家兄弟陪同下来“乌石塞”的公廨找我汇报工作。
到七月廿四日,我向庄睿儿问了一个问题:“二弟”的本事她是不是都学会了?
庄睿儿对我说道:“二弟来自‘账房世家’,家族遍布条支、安息、犂靬、赛比、大秦等地,他自己的父母虽然早亡,但一直在家族熏陶下成长,他们的生意经是渗透骨髓的。我虽然在记账和对数字背后逻辑的探讨上已经跟他学了六、七成,但是要做到他那样的商业敏感度,恐怕短期内是不行的。”
“那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开口,请他长期加入营地,把握有多大?”我问道。
庄睿儿很认真的思考了一阵,然后对我道:“若是诚意足够、利益足够,我觉得以他的精明,应该知道目前在整条从大汉到犂靬、大秦的商路上,我们应该是他最好的选择!”
有了庄睿儿的参考意见,我在七月廿五日辰时就派人邀请了“二弟”来我“乌石塞”的公廨私聊。
我知道“二弟”的作息偏晚睡晚起,所以特意嘱咐请“二弟”的亲兵在“二弟”起床洗漱后再用马车接他来“乌石塞”,并带话给“二弟”:我在“乌石塞”等他一起吃早饭。
“二弟”被亲兵带来后和我见了礼,然后非常不见外的就夹着奶皮子吃起了洒满胡麻的喷香胡饼。
我在一旁给他盛了一碗熬到雪白的羊肉汤,又给他在汤里兑了精盐和足量胡椒粉。
“二弟”吃了几口奶皮子夹胡饼就喝起我给他调制好的羊肉汤,汤汁不冷不热,被足量胡椒粉调味后完全没有了膻味。他喝得很畅快,喝完发出了“啊”的一声满足的长叹。
这时,我一边喝着粟米粥,一边将一旁果盘里的胡瓜、蒲桃和无花果推到“二弟”面前,嘱咐他随便吃。
“二弟”也不客气,冲我一笑就抓起了一片胡瓜朵颐起来。
吃完早饭,我让亲兵撤了主食留下果盘又上了几份干果。
在“二弟”吃蒲桃的同时,我架起了一个李大戊帮我特制的小炉子,炉子上放着从安息弄来的透明琉璃壶,壶面和胡底外层让李大戊加工了一下,使其可以经受缓慢的加热而不会爆裂。
我在琉璃壶里加了大半壶羊奶,放了几片上好的姜片和巴蜀商人带来贩卖的极品嫩荼叶(早期的茶),然后盖上壶盖。接着,我将小炉子用“石驼溺”提取后透明的液体混着烧酒点燃,炉底顿时燃起蓝色的火焰,持续但其实并不特别炙热。等烧到琉璃壶壶体温热,我让收完餐折返回来的亲兵拿来两个琉璃杯,给我和“二弟”分别倒了一杯,又给壶里添满了羊奶。
加完奶,我就喝退了亲兵,然后和“二弟”相对品起了其实是徐典首创的“姜荼奶”。“二弟”应该是第一次品“姜荼奶”,当即向我表示了对这个味道的喜爱。
经过小两个月的交流,我已经能和“二弟”在没有翻译的情况下以安息语夹着汉语交流。
我也不墨迹,开门见山的告诉他:我是不可能放他走了,脱了咩那边赔钱也好、免费帮他走几次镖也好,或者还有什么附加条件也好,只要把他挖过来,我都能接受。
二弟思考了一阵道:“我和脱了咩本来就是契约合作关系,并没有卖身,而且契约到这次他们回亚历山大就结束了,所以并不存在挖人。脱了咩就是请我算账,这个事情跟他回去的堂弟其实也已经能胜任了。所以既然他答应了你付我接下来的薪水,而且你给我的‘顾问费’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个数,跟他之间也就不存在什么不好意思,我们谈好之后,我给他写封信让他的信鸽带回去有个交代就好了。”
听“二弟”这么说,我当即面露笑容。当我正想跟他谈长期的待遇时,“二弟”道:“主帅,我一定会为您效力到明年,但是想要我长期效力,有三个问题我们必须达成一致,不然就算你给我许诺再高的待遇、或者用死亡威胁我,我也不会心甘情愿的长期留下来!”
我笑着点点头,让他继续说。其实我知道“二弟”虽然真的有本事,但是骨子里和我一样贪财好色是个怂人。我可不信他能大义凛然到“即使杀了他他也不从”,但是为了获得互信互利的局面,我不会对他用强。
“二弟”说的第一点是:他们迦南人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如果真的在这里长期居住,那如何尊重他的宗教习惯?他们信耶阿华,而且如果定居了每七天有一个“安息日”、每一年有一个“赎罪日”是不工作的。
我告诉他道:“那个很简单。只要你的工作出色做完了,别说七天休息一天,七天只工作一天我也同意。另外,我这个人最尊重他人的宗教信仰,只要你留下,我可以帮你专门在‘北河坂’还没规划建筑的地方修一座‘耶阿华殿’,让你有固定的场所行使你的信仰。同时,只要营地的人不反感,我鼓励你也可以在自愿接受的前提下‘传教’。”
“二弟”点点头,表示对我的表态非常满意。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想问的第二点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我听说了在你带队迁徙的时候和我们的先贤摩西一样订立了‘十诫’,这‘十诫’确立了你类似你们大汉皇帝一样独一无二的地位,请问在以后的日子里,你是决定继续独享你的地位吗?”
我摇摇头道:“迁徙中困难重重,如果没有严格的管理规范肯定会出问题,但是我内心里并不欣赏也不想做大汉皇帝那样的人,这也是我带队向西迁徙摆脱他统治的根本原因。”
我让他陪我又喝了一杯“姜荼奶”然后很笃定的说道:“我想做的一直是‘以利服人’。无论对羌人、对疏勒的七大家族、对西域的其它势力、对使团烈属、我们参股的合作伙伴和商路上的所有往来商队都是这样。也是因为合作伙伴们看到了我能给他们得利,才会认同我。”我顿了顿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急着捋清楚账目吗?就是为了更好的让跟我一路到这里的所有人知道自己的权益,然后更进一步的和他们合作,把他们的投入转化为股份,而不是我私自把一切据为己有,仅仅是让他们为我干活、给与维持生活的物资。总之,如果有一天,我们遇到像必须西迁那样的危机,我还是会重新提‘十诫’,而如果我们在安定的生活,需要各司其职更好的挣钱,我就会把所有权益分配给大家。因为危难时必须统一思想有一个人扛起大家;而和平时要集思广益,让大家充分参与事情才能做得更好。当然,如果有人犯规,我还是要用‘十诫’来惩罚犯规的人,以儆效尤,但是那不是我的主流方向,只是补充,我的主流方向是有规则的分享利益,并致力于保护每个人的既得利益以及既得利益变现的私产。”
“您的这个理念是我非常赞同的!”“二弟”道,“但是您最近让庄睿儿做的事情却和您说的不大一样。当然您做得很隐蔽,她执行得也很聪明,而且您是‘十诫’里至高无上的主帅,相信您的‘原始股东’们也没人敢反对您。但是参与了你们整个对账过程的我很清楚:您现在做的一切是致力于让您的私产在未来控制更大比例的股权。其实现在,您能掌控的股权已经接近五分六厘,加上‘准备金’股,您实际的话语权已经在六成,这个经济体绝对是您可以一个人说了算的了。这时候您还想进一步扩大控股比例,您告诉我您这不是想当大汉皇帝,对此我表示质疑。”
对于“二弟”提出的质疑,我没想到,但是我也没惊慌。我让他陪我又喝了一杯“姜荼奶”,然后先跟他仔细解释了我为什么会有那么一大笔“体外循环”的私产——那是我支持郦东泉与贡家“劣后”对赌的收益,在我获得这笔收益的时候“天使轮”早已结束,所以这笔钱不存在我故意“体外循环”等待时机稀释“原始股东”股份的主观恶意。
接着,我跟“二弟”明确了一个概念:开拔前的“老兵营”不是我的私产。那是属于“陇西李氏”的财富和图腾,我只是代表“陇西李氏”在“代持”这个资产。至于老兵营原始股东的控股权我是必须掌控在手的,这恰恰是要对全体原始股东、特别是伤残老兵的支持负责,原因很简单:原始股东团队不是精于货殖的专业团队,如果放任股份分散甚至搞“一人一票”式的民主,营地未来事业的方向会偏、营地的商业秩序会乱,支持老兵生活开销、年幼者免费受教育、全体免费医疗的政策也大概率会被打翻,像他这样的有才能但没股份的人更是进不来、留不住。
接着,我跟“二弟”说了我对营地的总股本完成“第二次”重估并分红后“老兵营”持股股份的分配构想、这也是我第一次跟别人分享这个构想。
老兵营股份代表的表决权和分红收益权绝不是让我一个人拿走,我会根据各在总部体系任职的主官的能力和对团队发展的重要性将这部分股份折合成“身股”。这个“身股”必须是在职期间拥有,不能转让、继承,离职,调岗或到重新估值时即收回。但是在授予期间,“身股”股东与原始股东有同等表决权和分红权。未来营地的股权结构是:老兵营家族的地位“得天独厚”,管理团队的身股“以能居之”,由此营地最终将由“有能者把控方向”,而不是“得天独厚者肆意妄为”,更不是“事无论小大巨细皆决于主帅”。
另外,老兵营股份未授出部分的收益和准备金收益我计划先用于营地的养老、抚幼、“三期妇女”保障和医疗保障。未来如果这个费用可以覆盖并有结余,我将拿出来用于全天下有需要的人。
我更长远的目标是:在大约十五年后,营地的总股本进行第三轮估值,届时总部体系将被我“私有化”,我会用赎买、折算、拆换合股项目股份的方式让所有原始股东的股份退出,届时总部体系将只有“老兵营”、“准备金”和李道一家族三个股东。那之后,一切日常经营决策将先决于管理团队、战略性决策才需要李道一家族加入表决,从而更进一步的让经营团队把控营地的商业发展。
我告诉“二弟”:二次估值时,李道一家族的占股比例可能会提高到两成五甚至更高,但我会将原本的“老兵营”股份全部拿出来做身股,这样我是更加独裁了还是分权了?显然是分权了,只是我分权、分利的人是我相信能让营地更上一层楼的人,而不是身份得天独厚的老丘八。但同时,我会在制度上保障这些老人的既有收益。
最后我告诉“二弟”:如果他能有比我更好的治理方式,他可以也向我提出。
我和“二弟”的交流还不能做到无障碍,但是当我说了我的全部计划后,他还是很快理解了我的思路。之后,他问了我关于这一点的最后一个问题:我这个治理结构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对“二弟”的这个提问,我拿出了“齐法家”葛履大哥的《食货轻重之道》给“二弟”做了分享。
分享的最后,我告诉“二弟”:“商业的本质是取于天下,用于天下,利于天下。能回归商业的本质,我们就必定是未来的胡商领袖、汉贾冠军!”
第312章 信仰尊重与理念认同(下)
听完我的治理思路和对“齐法家”理论的分享,“二弟”当即表示:古老的智慧还是在东方!他家族做了那么多年的商队职业经理人,他自己也是从小走南闯北与货殖、账目打交道,自认为已经无比精通此中的种种奥妙,但是听了我的思路和分享才明白自己懂的仅仅是术,在道方面,他还只是我的学生。
“主帅,未来分‘身股’,你也应该给自己定一份最高的!”“二弟”道,“但是你想我留下来,第二高的那份你要留给我!薪水也是!第三高的我建议你给庄睿儿。”
我笑道:“好啊!那你要问我的第三条是什么?咱们一并聊了吧!”
“我说了,就是我要拿除了您之外全营地最高的薪水和‘身股’!”“二弟”顿了顿,道,“还有,您那个给管理层发‘身股’的思路是非常对的,但是不能只跟我聊,同时也要有相应的规则,约定你和我说的这些能实现,而不是像你们大汉皇帝那样,过几天又把政策改了。”
“必须要立契约的!”我说道,“其实刚驻扎的时候我就想让李壬、李癸他们去弄营地的工作规范,只是算账一直算不清楚,别的事情都耽误了。”
“那两位大叔不行的!”“二弟”忙道,“他们最多能在您的指导下定《操守契约》,我说的是整个营地理念层面上的《基石契约》,您理解吗?”
我思考了一下,道:“就是把我们的基本理念和对我、对所有人责权利说清楚的那种?”
“正确!您应该召集年轻人去讨论和起草那个契约,我觉得庄睿儿、徐昊、徐典、乌乾他们都要参加,还要多几个人,但是营地的老人里我觉得就三丁还算合适。”“二弟”道,“我之前在西边帮商队打理账目比较多,熟悉大秦、犂靬、安息等国的政商体制,讨论时我会无保留的和你们分享!”
“你这个提议非常好!”我答道,“明天开始我就组织你们一起去聊这个事情!”
“二弟”点点头道:“越快越好!”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您也不用经常给我换女人伺候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是说可能、这一点不是我留下来的必须条件,我想请您给我安排门亲事!我看上了您这里的姑娘!”
“那是好事啊!”我笑道,“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只要人家没定亲,我去帮你保媒。”
其实这时营地原始股东的子女在疏勒和附近城邦已经成了抢手货,所以我真的不确定他看上的姑娘是不是已经定亲了。
“很漂亮,五官非常美!”“二弟”道,“应该是你们汉人说的‘豆蔻年华’,是哪家的我还真不知道呢!”
当我以为要帮“二弟”想办法举办个“派对”让他认下梦中情人时,“二弟”补充道:“她应该就住在‘乌石塞’,我三次看见她都是在这里,还有一次是学堂放学时,她和你的小女儿一起在往‘乌石塞’走。”
“二弟”这么一说把我说得一头雾水了。现在“乌石塞”住的年轻女孩不是我便宜女儿就是我小老婆。我小老婆都大着肚子或者在奶孩子,也没谁没事去学堂上课,还和我小女儿怜怜一起。
在我的便宜女儿里,李小囡跟杨玉走了、李梦云跟张贲走了、李婷立跟尉屠耆走了、李仙草跟大弥多家儿子走了、李珍珍大着肚子、李怜怜岁数对不上而且“二弟”认识,和小弥多家儿子定亲的李佳佳才十岁,年纪也对不上。
唯一能对上的是支小娜家的李月仙。李月仙也是当年对着李延年发花痴的三个便宜女儿中的一个,而且是为这个事情被揍得最惨的一个。
其实李月仙这个纯种小月氏丫头是到了婚配年龄的,但是之前我一直没指婚,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这孩子太牙尖嘴利,对着李延年发花痴后被揍得最惨也是因为她怼我;第二个原因是她的样貌真的是一言难尽,让我觉得拿她联姻有点“冒犯”别人。
支小娜虽然小时候叫“李大嘴”,但是其实除了嘴大长得真的挺漂亮,李天罡像娘,所以也算是帅哥一枚。但李月仙的遗传就有点惨了,她像她爹支小毅——也就是比胖虎还丑的那个李丑儿。她继承了父母的缺点,嘴巴像支小娜而眉眼鼻子像李丑儿,单眼皮、朝天鼻、厚嘴唇、大嘴巴。除了皮肤还算白皙,身材发育得挺不错,和“二弟”嘴里的“很漂亮,五官非常美!”完全不沾边。
因为“二弟”知道“很漂亮,五官非常美”的徐蕙是徐昊、徐典的妹妹、庄睿儿的室友,可以排除。我只能怀疑“二弟”说的“很漂亮,五官非常美”的是另外一个人——何小荷。
何小荷跟李珍珍、李怜怜关系都不错,我也特别关照了女工们免除她的工作让她继续读书,所以如果何小荷经常读完书陪李怜怜放学、来“乌石塞”看李珍珍就说得通了。
于是我就打算带着“二弟”核实一下。
我带着“二弟”去了老兵营地找已经成为祁志成老伴的刘氏。因为女工们都跟老兵婚配了,何小荷又不肯当我干女儿住到‘乌石塞’,刘氏只能申请做她的监护人,让何小荷一个人住在她和祁志成的隔壁。
见面后我告诉刘氏:我们这边准备聘请的高人可能是看上了何小荷,并问她何小荷现在在哪?状态如何。
结果刘氏笑道:“小何现在都是去学堂读书,放课后会去帮忙养蚕。她还真是撞了‘桃花运’了呢!这么多人喜欢她!”
接着,刘氏跟我说钜鹿商人陈随去康居后,他儿子陈宝光一直在疏勒等他父亲的商队。因为家里也是开养蚕工场的,对我们的养蚕感兴趣,就经常去“成纪之野”的养蚕工场玩,一来二去就看上何小荷了。
“不过小荷好像不太喜欢那个陈公子。”刘氏道,“不知道您这位‘高人’她能不能看上呢!”
听刘氏说完,我带着“二弟”去了女学堂假装去听课。我带他找到何小荷的班级,偷偷指认了一番。
结果“二弟”很茫然的问我:“你们汉人认为这个姑娘很好看吗?”
我只得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又带“二弟”去看了年纪对不上的李佳佳,他也是立即就否认了。
最后,“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我带“二弟”去了李月仙的班级。因为她学习天赋极差,只能和比她小很多的李怜怜在一个班。
这个班的“女先生”是徐蕙,她一见到我就跟我告状:李月仙无故旷课。
我只得带着“二弟”折返“乌石塞”,结果发现李月仙没事爬到了了望塔上跟喀斯在学养鸽子,这会儿正身手矫健地往下爬,她家表舅支小勇急得不停喊她“慢一点”。
“就是她!就是她!”“二弟”很激动地朝我道。
听说二弟嘴里的“很漂亮,五官非常美!”居然是李月仙,我既高兴又无语。
我不动声色将“二弟”重新请去公廨,告诉他:他运气很好,他看上的不是别人,是我唯一还没定亲的便宜女儿。但是这个女儿的颜值“见仁见智”,脾气“时好时坏”,智商“很不稳定”,谈吐“牙尖嘴利”,请他先慎重考虑一下。
“二弟”跟我说:别的都可以磨合,就一条要问清楚李月仙——做他老婆是要信教的,要陪他一起礼拜。另外,之前我在“乌石塞”给他安排了很多美女,李月仙大概率是知道的,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二弟”的最后一个顾虑是:我跟他就差几岁,一直以平辈相称,一下子做他女婿我会不会不乐意?
我告诉他:最后一条没任何问题,他的准连襟雷厉、杨玉等都和我属于既是兄弟又是女婿的存在。至于其它两条,我的想法是:只要李月仙不以死相逼拒绝嫁给“二弟”,我都要给她先调教好。如果嫁给了他,那么按汉人的规矩:女人嫁给老公就要听老公的,你信啥她信啥,你吃啥她吃啥,如果做不到,我第一个不饶她。至于那个安排女人伺候,我觉得根本不是事儿,李月仙她娘寡妇嫁给我的,她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会介意这个?另外,只要他管得住李月仙,他做了我女婿以后,照样可以找胡姬、汉姬、匈奴姬甚至昆仑黑姬伺候他。
“二弟”听后非常激动,觉得我这个“准岳父”真的太上道了,立即恳求我去和李月仙说和。
我先让亲兵送走“二弟”,并嘱咐亲兵带着“二弟”去“北河坂”找适合的地方建造“耶阿华殿”。我让二弟也给自己在“耶阿华殿”附近找个地方重盖个院子,现在住的那个因为跟老主官们的院子都挨着,还是要给李己家住最合适。
等“二弟”离开,我赶紧去找了正在奶孩子的支小娜。我没说“二弟”看上李月仙的事情,只告诉她“李月仙逃学去学养信鸽,“该收拾收拾了”。
支小娜听后立即将孩子交给使唤婆子照顾,自己则和我一起让支小勇把李月仙抓回了我公廨。
在公廨里,我和支小娜联合审讯了李月仙,李月仙的表舅支小勇怕我们揍她,站在一旁不肯走。
李月仙学习不好做事不笨,她躲在支小勇身后道:“书我读不懂!我就要学养信鸽!学好了不也能帮着营地吗?”
上半年李天罡被我派去整合小月氏人资源后,支小娜这半年对这个爱顶嘴的女儿越来越不爽。虽然两家祖上羁绊很深,但支小娜其实从小就不喜欢她的死鬼前夫支小毅,看见长得像支小毅的李月仙也没啥好脾气。特别是当老兵营姐妹们的女儿都嫁人或者定亲、只有李月仙还被我留在家之后,支小娜更加恨铁不成钢,经常找机会教训李月仙。
这次,支小娜也不例外,她喊支小勇走人,自己要教训女儿。支小勇见劝不住支小娜,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我。
我对支小勇道:”你先出去,我会看着小娜,不让她打孩子。”
支小勇走后,我故意对支小娜道:“你真想揍她?”
我这个话一说,支小娜刚放下的戒尺就又握在了手心,李月仙也吓得眼泪直流,跪倒在地求饶。
我看渲染得差不多了,对支小娜道:“她不想读书就不读吧。养鸽子也是为营地服务。”我顿了顿道,“但是她这么大了,该找人嫁了!总放在家里真愁人!”
“是啊!”支小娜道,“不是你派了天罡出去,我都怀疑你偏心!李怜怜六岁都定亲了,她十四了还在家待着!”
“要养鸽子还得嫁在营地。”我故意道。
“你给她找个没大毛病的就行!”支小娜道,“我都同意!”
“啥叫‘没大毛病’?”我问道。
“李延年那种,我不同意!”支小娜说着瞟了李月仙一眼,补充道,“有像样的人要,当妾也行!”
“那不行!毕竟是我女儿!”我忙道,“这样吧,先前我请来的‘迦南高人’还没娶妻,你觉得咋样?”
“你很器重给的薪水贼高的那个?”支小娜道,“人家能看上月仙?”
“看我去说和咯,毕竟月仙也是我闺女!”我故作有难度的样子道,“丫头,你自己咋想的?”
“白皮肤,鼻子比喀斯还大的那个吗?”李月仙擦了眼泪,破涕为笑道,“我肯定愿意啊!”
“为啥愿意?”我疑惑道。
“好多年前,应该是志炳爷爷跟我爷爷说的:‘男人鼻子越大那话儿越大!’”李月仙道。
“你个没正形的!居然就晓得记这个!”支小娜气得满脸通红道,说着就要去揍李月仙。
我忙拦住支小娜道:“算了算了,出嫁了让她相公去管,我们是管不好这丫头了!”
我顿了顿,对李月仙道:“人家信教的,你若做了他老婆,得跟着信教。另外,未来他在营地里的地位很高,难免出去应酬逢场做戏。到时候你别矫情,天天牙尖嘴利又管这管那的招人厌!”
“信教就跟着他信呗!他对我好就行,别的我啥都不管,行吧?另外,我帮营地养信鸽,你多少意思点发我点薪水,让我有点私房钱就好了。”李月仙道。
于是就这样,我这个最丑的便宜女儿被审美与汉人完全不同的“二弟”当大美女娶走了。加上我对他宗教信仰的尊重和他对我核心理念的认同,“二弟”从此真心实意留下来,成为我们团队的cFo。
“二弟”的速算能力和对商业手段的理解完全不逊于桑弘羊,并且因为纵横欧亚非商场十几年,他的眼界比桑弘羊更开阔,成为构建商业帝国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第313章 《基石契约》
“二弟”正式确定留在我们团队后给的第一个建议是:让他的堂弟转职去学堂,专门教授营地的孩子算学启蒙。
这个提议得到了我的支持,我立即让萧仰安排了堂弟“二弟”的岗位。
这段时间,“二弟”还向我比较详细的分享了犂靬、大秦、安息、条支等大国的政商治理结构,并听我分享了大汉、匈奴等的情况,与我一起分析这些大国制度的利弊。
八月初,历时五个月出使乌孙、大宛、大月氏三国的蒯韬回到了营地。因为有外交朝贡建立关系的因素,他随身携带的大汉进货价两千万的丝绸最后只换回了当地价值五千五百万的货物和一千五百万现金,货物包括二十匹汗血宝马、五百匹大宛牝马、三百匹乌孙“西极天马”和一千多万大月氏宝石。
因为这已经是蒯韬第三次拿提成,这次他很谦虚。他向我表示:因为敬献朝贡花掉的货物比较多,且路线比较成熟、难度不大,他不应该再拿高额提成。
最后庄睿儿综合这次贸易的难度、利润和蒯韬的个人意愿,给这次贸易的提成率定在单向四厘,领衔的蒯韬和许楚各获得了三十万的提成。
其实这次的获利水平略低于预期并不代表蒯韬的工作不成功。在他的纵横捭阖下,原本关系并不和睦的大宛、大月氏和乌孙在限制安息商人的贸易霸权问题上达成了一致。加上肯定会和我们步调一致的南山附近中小城邦,我们有把握在元鼎四年之后让安息商人无法像过去一样将货物以极高的利润带到大汉境内贩卖。
同时,因为有了同仇敌忾的契机和主动朝贡的示好,再加上蒯韬前大汉使者的身份,我们刚来疏勒时担心的大宛、大月氏、乌孙对我们进行武力打击的可能性短期内基本没有了。
蒯韬回来之后,我先简单跟他对齐了“颗粒度”,让他了解营地近期的变化,特别是庄睿儿、徐昊、徐典、“二弟”的加入。
我也向对“二弟”那样对蒯韬坦诚了“二次估值”之后想达到的效果及未来授予管理层“身股”的构想。如我预料的那样,蒯韬对我的构想给予了高度认可,并表示期待与“二弟”、庄睿儿等尽快沟通商讨我们的《基石契约》原则。
八月初八,我在“北河坂”为容纳所有新老主官集体办公改建的新公廨召集“二弟”、庄睿儿、班回、朱邑、蒯韬、李三丁、徐昊、徐典、萧仰、张剥、乌乾组成了《基石契约》的十二人讨论小组,以定期会议的形式探讨“基石契约”的内核和主旨。
在正式讨论之前,我告诉所有人:《基石契约》对未来营地的发展非常重要,正如其名,它将是营地未来长期发展的基石。
“我知道在座有一大半是读孔孟圣贤书出身的,我想说的是:我们营地未来不可能以单纯的儒家思想为我们的指导思想。我希望的治理方向是‘稷下体系’那样兼收并蓄的思想,并要以这个思想为我们营地的长期发展服务。”我说道,“营地里应该有些人知道我虽非儒生,但是是前任‘奉祀君’孔安国先生钦定的‘被火竹简’持有者、儒家风气监督人,很多人也听我说过孔先生讲的‘显学胸襟’的故事。在这里,我再说一遍这个故事,我想用这个故事告诉所有在座儒生: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也许和你接触过的知识体系不同、和你之前奉行的道德教化有异,但是请你不要以道德大旗、儒学教义来批判,因为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大家:以儒家行贾,一文不值!”
接着,我跟与会所有人又说了一遍孔安国那个“显学胸襟”的故事。我知道这时候,至少徐昊、张剥、朱邑、萧仰对我的这个说法是不认同甚至是反感的。其实即使很多年后,他们也都还是坚持儒家的道德和原则,但是因为我的权威和“被火竹简”持有者身份,他们还是和所有人一起耐心参与了这一系列的会,并为《基石契约》的最终形成贡献了自己的真知灼见。
我们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基石契约》究竟是什么?
萧仰的观点是:类似他曾祖萧何制定的《九章律》。
班回的观点是:在安定时期细化“十诫”的营地准则。
朱邑、徐昊的观点是:类似儒家的三纲五常。
“二弟”的观点是:类似大秦的《十二铜表法》。
我的总结是:萧仰说的那是《基石契约》出来之后的东西,叫《操守契约》;班回说的有《基石契约》的成分,但更多的也还是《操守契约》的范畴;朱邑、徐昊说的方向是对的,但是“三纲五常”是道德规范,而《操守契约》是营地人人必须遵守的强制性规范、违背的人要被暴力制裁的规范;“二弟”说的则完全对,我们的《基石契约》与大秦的《十二铜表法》一样,是基本大法,营地的任何契约、规则都要按照这个流程的秩序来,不能与之抵触或违背。
我们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是:《基石契约》要约定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详细的阐述,但是还是很多人把部分约定的内容与《操守契约》混淆。
最后,我告诉他们:《基石契约》约定的是营地的最基本原则,即未来发展的指导思想和不容打破的行为底线。
我们讨论的第三个问题是:在《基石契约》中“主帅”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关于这个讨论,我给了数个备选选项:
是大汉现任皇帝那样“天下事皆决于上”的强势独裁者吗?
是曾经匈奴冒顿单于那样一切以霸业结果为导向的无情狠人吗?
是犂靬脱了咩家族那样“君权神授”、“我即法老”似的政教合一的专制者吗?
是安息“王中王”那样以七大贵族公选出来的“话事人”吗?
是大秦那样“公民大会”初选、“元老院”决定的那种“三权分立”的共和制执政官吗?
关于这个问题,大多数人的选择是希望我做专制者或“话事人”,对于共和体制,除了“二弟”外所有人都很陌生,而让我当刘猪崽或者冒顿,是没人希望看到的。
在我让“二弟”普及“共和制”的知识后,四位儒生、庄睿儿和蒯韬明确表达了如果“主帅”能做成“共和制”是最好的。
我让“二弟”再给他们普及一个知识:“共和制”最盛之时,大秦并不强大,“元老院”贵族化后、特别是近年“三大家族”垄断执政官后,大秦反而强大了。
这些史实其实在蒯韬回来之前,我和“二弟”已经探讨过。不是“共和制”不好,大秦的民智因共和而起、但是纯共和容易让巧言令色者当权,且行政开销太大,所以那时的大秦蓬勃向上但不强大。而“贵族化”在民智的红利尚在时,大秦迎来了发展的最佳风口,这与“气运”可能也有一定关系。
反观脱了咩和匈奴,曾经专制的强大终因为专制者的权利无法制约,犯错后无法被纠错而衰弱。无论脱了咩八世在位的十六年内战还是伊稚邪上台后的匈奴开始衰败,都是在还专制独裁的账。
由此看来,造成安息商税高的贵族公选出来的“话事人”看似反而可能最好。但是这同样存在问题:就如汉初的分封,王者强则安定繁荣,王者实力没那么强就会出很多合纵连横和“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内耗。同时,阶层固化后的精英决策最后会变为“伪精英决策”。
我告诉与会者:综上,我认为最好的时代的“主帅”是什么样的呢?是独裁向贵族共同决策者让权——不是被打倒的让权,是主动的让权、能控住场的让权、向能做好事情团队的让权、在事态出现明显问题时能收回来的让权。
《十诫》在开拔路上赋予了我类似“神授”的权力,所以现在是我让权的最好时机,也正是因为这样,我要搞《基石契约》。
那么让权的目的是什么?是精英集体决策。当然,即使精英集体决策的行政效率也不如独裁,但是独裁者的错误基本无法纠错,一百个高效的正确决定,会被一个不能改变的错误决定抹杀。所以最稳健、能走远的治理结构不是追求最好的,而是追求“最不坏”的。
主帅让团队决策,他看似什么都不干却不失控,他最终通过控股权控制团队,通过原始股让原始股东有保障、通过身股让精英阶层利益捆绑,通过《基石契约》精神下的《操守契约》让所有人、包括主帅本人都不能为所欲为。
除了《操守契约》,还有一份《事务契约》,也就是俗称的《工作规范》。《事务契约》的规范不存在基于《基石契约》,它是业务本身规律的总结和运用。
同样不同于《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事务契约》会随着业务开展过程中不断的更新认知和适应新的业务发展格局而变。而在每个业务管理条线,能最出色做到《事务契约》并取得好结果的,才能在定期更新的“身股”评定中获得“身股”。
这样,我未来与营地所有精英阶层的关系就是契约之下的互利共赢关系,而不是狠人独裁者的予取予夺;也不是自欺欺人的君权神授;更不是阶层固化的“假精英决策”。
我用差不多十次会的耐心解释沟通才让所有参与讨论者初步明白了我要做什么、和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说白了,我要建立一个综合东西方之长的、与众不同的政治体制,使其以主帅为首脑、精英阶层共治、互利的契约精神维系且精英阶层有进有出不断换血保持长久竞争力为特点。
在这种制度下,所有贵族都要以新的基业为保持贵族地位的前提,所有“身股者”只能在能作出贡献时获得高收益,但是这种稳定高收益不能传给子孙。同时,任何人的既往贡献和财富都会得到保底保障,除非他犯规、企图颠覆这种制度。
当与会诸人想通这个问题,无论他来自老兵营家族还是后进入的派系,他都会发自内心的认同这种制度,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在这个关于《基石契约》的讨论过程中,我们定下了契约的几条基本原则:
首先,主帅的权威是从艰难开拔时的筚路蓝缕到驻扎后的财富快速发展中得来的,我们最终必将安逸富足又积极进取。
其次,契约约定的利益以股权形式确认,它是我们都必须遵守的基本精神,遵守这个精神就要认可每个人的权力、义务,即使主帅也不能违背。
再次,股权分股东股权和“身股股权”。股东股权以身份资历论,得天独厚;“身股股权”以能力和贡献论,能者得之。
最后,既得利益及其形成的私产神圣不可侵犯,非不当不能追溯,非犯规不能罚没。
在这系列会议的最后阶段,我明确了开这一系列会议的目的:统一思想。
我告诉所有人:统一思想的目的是为了以他们为主来起草《基石契约》,但是正如基石契约核心思想的包容性,我们的统一思想不是前秦农战为本、法家独尊的统一思想;也不是大汉“独尊儒术”的统一思想;更不是政教合一的政权“君权神授”、“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强行统一思想。
“我们的统一思想是稷下体系里认可‘百家争鸣’的统一思想,你们可以保持你们原有的思想,只要这个思想不与《基石契约》的核心精神违背。”我说道。
那么这个《基石契约》在指导现实工作的时候,到底要糅杂哪些思想?它们又是如何在统一思想之后发挥各种优势使我们能将基地运作起来、并在未来达到新高度呢?
在充分讨论之后,我们总结了二十五个字:立道本儒末、遵法典契约、行纵横捭阖、为兵者诡道、尊墨家主张。
立道本儒末:以道家“清静无为”世界观指导主帅的“让权”、“让利”,能力者以儒家规范有序、君子良知、知恩图报的思想谨慎的对待主帅让渡的权力和利益。
遵法典契约:以“皋陶法者”的精神认真严肃的对待《基石契约》、《事务契约》和《操守契约》。
行纵横捭阖:以纵横家的精神去对待客户和“友商”,争取以最广泛的支持获得最有利的竞争地位。
为兵者诡道:在争取商业利益时要以兵家手段为最核心方法论,放弃道德包袱、拒绝优柔寡断。
尊墨家主张:给处于治理体系底部的人保底,并重视建立强大的暴力保障体系,以扞卫既得利益。
经过差不多一个月的讨论、沟通,“二弟”、庄睿儿、班回、朱邑、蒯韬、李三丁、徐昊、徐典、萧仰、张剥、乌乾最终协同起草了营地的《基石契约》。
从此,《基石契约》成为营地的“基本大法”,也是被我的子孙们坚持了几百年的“祖宗家法”。后来,《基石契约》被冠以其它名称,其中的不足之处被不断修正改进,直至盛唐。
第314章 灵魂伴侣(上)
比《基石契约》的讨论开始时间略迟,营地的《事务契约》和《操守契约》也在八月期间进入了讨论起草阶段。
因为《基石契约》的讨论小组没有让大多数老主官参加,老主官们、特别是在营地的“九天干”及“九天干二代”:李大戊、李庚、李壬、李癸难免对《基石契约》的讨论比较关注,这种关注通过李三丁反馈给了我。
于是为了避免发生矛盾、也是为了加快营地制度化建设的步伐,我们同步开展了《事务契约》和《操守契约》的内容讨论。
除我之外,《事务契约》的讨论组由李大戊担任常务副组长的角色,主要参与人员包括李三丁、“二弟”、蒯韬、萧仰、阳成注、班回、廖涣、朱邑、乌乾和庄睿儿。
虽然《事务契约》是对营地未来工作开展最直接的指导手册,但《事务契约》的讨论组是最务虚的,原因很简单:大部分一线主官这时候并不在营地,没有一线主官参与这个讨论,这个讨论就不可能真的能指导一线工作。这个讨论组的存在意义仅是梳理《事务契约》的大框架,以提高各条线一线主官回来后的讨论效率。
相比《事务契约》,《操守契约》的讨论组则更加务实。除我之外,这组的常务副组长是李壬,李癸、李庚、徐昊、徐典、张剥、“二弟”和庄睿儿是这组的主要组员,干妈义姁和无姤姐也被我拉进了这组的讨论群。
并没有参加《基石契约》讨论、但在《操守契约》讨论组的人中,李壬、李癸、李庚是比较偏向《操守契约》照搬旧军规并加入经济处罚条款设置的。李壬还提出类似大汉的“爵位赦免”制度;李癸也提出了类似大汉的“议罪银”制度;李庚更是主张照搬旧军规和“十诫”,从严对待业务干部可能的犯规。
我知道没法跟他们解释透《基石契约》的精神,只能一边授意“二弟”、徐昊、徐典相对柔和的与这三个老团队的骨干提些新的、更符合营地发展的思路,同时让干妈义姁、无姤姐和庄睿儿充当“和事佬”。特别是李庚,在李己不在、我不跳出来的情况下只有干妈义姁能镇住他。
从讨论过程和争论激烈程度而言,《操守契约》比《基石契约》讨论组的对立气氛更浓,其关键原因是“九天干”中的“老三位”并不理解、跟他们也很难说得通《基石契约》的精髓。
简单来说就是:从根本上讲,我希望的《操守契约》约定的是所有业务人员的“底线操守”,即逾越底线才要遭受重大处罚。而“老三位”理解的《操守契约》是类似儒家圣人约束弟子的“德行规范”。同时他们也有和儒家一样“严于待人、宽于律己”的倾向,也就是希望加入类似“爵位赦免”、“议罪银”的条款。
另外,在听说了二次估值后核心管理层会配置“身股”的风声后,李庚就特别盯着“身股”授予者犯规怎么办的问题。他的想法是:“身股”授予者犯规就要没收身股、没收在营地的一切所得并除籍甚至杀头,对此“二弟”直接怼他说他有“杀人癖好”。
在《操守契约》的讨论中我真的意识到“思想认同”并不是什么时候、跟什么人都能做到的。但是为了保障李家军老人的既得利益、不要让我显得“无情无义”,我还是一直没有下场直接去扭转风向,而是任他们争执。
不过好在老丘八们的脑子还是比较单纯、一根筋的,在“二弟”承担了“唱白脸”做坏人的角色后,庄睿儿承担起了“唱红脸”的角色。在干妈义姁和无姤姐组局、庄睿儿的沟通下,一些我不便直接跟“老三位”说的话被委婉的、不以“主帅授意”的角度传达给了“老三位”。让他们慢慢理解了《操守契约》的主要目的。
首先,《操守契约》不宜过紧、过苛刻。因为商战不是士兵作战,想有好结果就需要职业经理人的主观能动性,但是聪明人都是趋利的,《基石契约》保障他们的利益受保护、《事务契约》告诉他们怎么和团队做到利益一致,而《操守契约》是约束他们犯规的底线,所以如果《操守契约》中出现很多“剥夺身股”、“取消提成”、“追回已分配收益”等字眼的话,就会让职业经理人觉得《基石契约》和《事务契约》根本不能保障他们,从而心生嫌隙。
其次,《操守契约》从根本上讲类似大汉的《九章律》,是刑律。刑律不是用来约束每个人道德底线的。很多时候,“二弟”、蒯韬(庄睿儿故意拿这俩人举例)这种贪财好色的人同时也是能帮营地赚大钱的人,我们去约束他们道德底线的结果要么是让他们心里不爽了躺着、要么是把他们逼走,对营地没有任何好处。
再次,《操守契约》不能过分体现老团队、老资格被照顾。对老团队、老资格的照顾就如“主帅”授意下庄睿儿最近的一系列让老团队、老资格者能多接工作、多拿提成的运作,是绝对不适合写进《操守契约》的。而且,“老兵营”本来也没有谁有“爵位”,“夺爵抵罪”的制度没法效仿。
最后,《操守契约》要体现“主帅”在《基石契约》原则中的“道本”精神,即仅约定底线规则。“剥夺身股”、“取消提成”、“追回已分配收益”等字眼不宜出现,但是可以借鉴“议罪银”制度的优势,将罚没改成“处罚其造成损失的若干倍”这种“既尊重其私产也处罚其错误”的措辞。对于严重违反约定者也不宜提血腥的词汇——商人不是军人,胆子小。可以笼统的提“对于违反‘十诫’精神的行为以‘十诫’及旧军规论处”即可。
经过庄睿儿的圆融沟通,“老三位”算是基本理解了《操守契约》的作用,但是李庚还是建议“处罚其造成损失的若干倍”应该以“十倍起”,不然不足以威慑“有异心者”。因为这并不影响《操守契约》的大方向,最后相关处罚规则也确实按照了李庚的思路来。
在对《操守契约》的条款议到思路初步一致后,我对意向中未来营地《操守契约》稽查班子的李壬、李癸、李庚、郦无姤、徐昊、徐典、庄睿儿七人普及了《操守契约》稽查执法的思路。
这个思路是依照我向“皋陶法者”栾移石学习的执法精神来的,其核心有六点:疑罪从无、谁主张谁举证、过程正义、程序法定、令状约束(侦查期间无充分证据或嫌疑人逃跑的预判不能随意限制嫌疑人自由)、非法证据排除。
这个思路其实在李壬、李庚找蒯韬麻烦时我曾经提过,徐昊、徐典、庄睿儿应该是第一次听。曾经听过的人未必真懂,徐昊、徐典能听懂也没深刻体会,庄睿儿是真的听懂了也有深刻体会——因为在她心目中,她全家的死就是一次违背了“皋陶法六义”的“枉法执法”。
在我提出“皋陶法者”的“六大执法原则”后,庄睿儿对我的崇拜达到了新的高度。这之后更加努力的为我出谋划策和做好一切工作。因为她和“二弟”是三组讨论都要参加的人,她的日常工作也很多,从八月头上开始她每天没有早于次日子时能睡觉的,也从不对我发牢骚或者对工作有丝毫怠慢,直至九月中旬《基石契约》第一稿完成,《事务契约》和《操守契约》的框架落实。
九月中旬,那是一个挺清冷的秋夜。在“乌石塞”公廨忙到亥时的我正打算回去休息。
正当我要熄灭公廨的油灯,庄睿儿一个人跑了进来。她应该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以前她是滴酒不沾的。
以往这个时候他来找我,至少会有徐家三兄妹中的一人陪同,这次她一个人就跑来了。
“你喝酒了?”我微笑道,“也是!你最近真的挺疲劳的,喝点酒好睡觉!”
“是啊!契约都搞差不多了。”庄睿儿说着将一瓶汉商拿来贩卖的清酒丢在了我公廨的桌案上,道,“还是我家乡的这个‘琥珀清’比蒲桃酒好喝!”她面色微红,说话舌头也不特别利索。
我给她倒了点水,又拿出一粒干妈给我常备的“解酒丸”,伺候她吃了下去。
吃了解酒丸庄睿儿的舌头勉强捋直了,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主帅,难得最近工作都梳理好了,陪我聊会儿天行吗?”
“可以吧!”我说着拿来俩琉璃杯,拿过她丢在桌案上的“琥珀清”给我的杯子倒了半杯。
那酒色确实通透如琥珀,我不禁叫了声“好酒!”说着抿了一口。
“好吗?你准女婿‘二弟’送我的!”庄睿儿面露不悦之色道,“主帅,你很偏心哎!‘二弟’虽然能力很强,但是他每天那个舒服啊!除了开会、指导过账就是去‘望长安’找姑娘,你给他那么高薪水,我累死累活就拿一年两万钱!”
“‘二次估值’之后一定给你调薪!”我忙笑道。
“其实我挣多少钱倒真无所谓!”庄睿儿说着自己倒了一杯酒到她的琉璃杯中,话锋一转道,“活儿都给我干了,您好像也挺闲的。”
“我吗?我前阵子是挺闲,这阵子恐怕除了你就是我最忙了。”我答道,“这阵子那些会,我没比你少开一个哦!”
“但是你有时间去给人做媒啊!”庄睿儿说着一杯酒咕噜咕噜全倒进肚子里。
“你喝慢点!”我忙道,“都老姑娘了,不知道酒喝快了会突然醉倒断片啊?”我顿了顿道,“‘二弟’和我女儿月仙的婚事我确实得操心着啊!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二弟’看上月仙哪点,不过他愿意做我女婿我们就肯定能留下他,也是老天帮我们不是?”
“你咋这么说自己女儿?不是亲生的也不用这样吧?”庄睿儿醉笑道。
“月仙你也见过,你觉得她长得咋样?”我笑道。
“我不敢说!”庄睿儿笑道,“反正我再被你嫌弃,应该大多数人也会觉得我好看点吧?不过她是你闺女,‘二弟’可不笨,你这么安排他还是接受了。”
“这是真话。”我压低声音道,“不过他俩的事情真不是我可以做媒的,内情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不准乱传啊!……”
我将“二弟”视李月仙为“大美人”的事情跟庄睿儿说了,边说还边和庄睿儿干了一杯。
听我说完,庄睿儿笑道:“还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啊!”
“谁说不是呢!”我笑道。
“听说萧仰也快成亲了,他总是你做的媒吧?”庄睿儿道。
“那个还真是我!”我笑道,“看来你也不忙啊?知道不少八卦!”我笑道。
“那个我知道奇怪吗?”庄睿儿略显自豪的道,“蕙蕙是我室友、里面牵扯的人嘛,不是她哥就是跟我之前一起教书的同僚。”
在酒精烘托的良好氛围中,我和庄睿儿回顾了那件事情的始末。
烈属子女们来营地后、特别是学堂建起来之后,他们之中就上演了一出“三角恋”。
张剥、张离兄妹和徐家三兄妹应该是早就认识的,而张离据说自小就喜欢徐典。徐典的性格和徐昊的“直男”心性不大一样,徐典很会撩妹,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对谁真上心。除了徐蕙和庄睿儿(年纪比徐典大且颜值徐典看不上),学堂的另外四位女先生都有点喜欢徐典,这让张离很难受,经常偷偷哭。
与此同时,学堂的名义负责人、实际上比烈属三代们大不了几岁的萧仰却很喜欢漂亮又有教养的张离,但是碍于张离喜欢徐昊也不敢表白。
直到八月初的一天,张剥托萧仰带着他来找我“告状”,说徐典“戏弄”她妹子。
我大概也知道其中的隐情,并没喊徐典过来,只喊了徐昊和张剥、萧仰对质,结果我发现萧仰对张离的维护甚至超过了张剥。同时,张剥对妹子被徐典“戏弄”是不满,但是他更不开心的似乎是徐蕙对他根本“不来电”。徐昊既聪明又耿直,直接把各种款曲挑破了,搞得徐、张两家险些断交。
“主帅,这下你也为难了吧?”庄睿儿一边抿着酒一边笑道,“徐昊和张剥都挺耿直的,不好劝呢!”
第315章 灵魂伴侣(下)
“那次,本‘主帅’发挥成熟男人气场,向他们几个说了我的看法:他们那个年纪的男欢女爱是正常的,但是谁都有去爱人的权力、谁也都有被爱或拒绝的权力。作为自诩儒生清流的一批人,他们应该”‘发乎情,止乎理’,不应该因为私情去破坏家里先人用鲜血凝结的友谊。徐典确实渣,但是他目前没‘过界’,徐昊也无权干涉这个弟弟。张离如果不开心应该找当事人把话说开,然后大家一起劝她放下‘渣男’,而不是要闹到把萧仰也拉进来、然后两家在我面前搞‘对质’。”我顿了顿道,“最后我告诉他们:他们这样张骞大人和他们两家的祖父‘在天之灵’会难安的……”
庄睿儿笑着看着我,向我敬了酒,听我继续说。
“安抚完徐昊和张剥,我又直接问了萧仰:是不是喜欢张离?以我对萧仰刚才的状态看是喜欢的,我希望萧仰承认。最终萧仰受到我的鼓励,鼓起勇气承认了。”我喝了敬酒道,“之后我鼓励萧仰去表白,然后告诉所有人:各自有啥诉求就去表白,成功了我们祝福、失败了我们保密,更不能因为私情影响工作和祖辈的交情。”
“然后萧仰和张剥都去表白了?”庄睿儿笑道,“反正我知道张剥被蕙蕙拒绝了。”
“对啊!张离比较一下徐典和萧仰,估计也觉得萧仰更适合他。”我笑道,“虽然徐典是我干儿子、更年轻、长得也比萧仰更帅,但在我看来,女孩选萧仰是明智的!”
“徐老二是那种要么媳妇不管他、要么他玩累了想过日子了,不然女孩选了肯定要吃苦的‘渣男’,哈哈哈!”庄睿儿道,“别告诉蕙蕙我这么说她二哥啊!”
“那我好大儿徐昊呢?”我笑道。
“徐昊啊?他来错地方了!家世清白,又高又帅,人还正派。如果是读书人家家长选女婿,肯定抢手!但是,咱们这个圈子都是让女孩们自己挑老公,他反而不吃香了!”庄睿儿道,“太正经了,又直,不会哄人,和他弟弟两个极端,哈哈哈……!”
庄睿儿笑过道:“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我没法跟他们兄妹仨当室友了。”她喝了一口酒,又道,“主帅,蕙蕙可是‘女神’级别的,你说实话,你喜欢她不?不是干爹疼干女儿那种。”
“还真没有。”我忙道,接着我说了认他们兄妹仨当干儿女的用意,当然我没说自己“有前科”。
“嘿嘿,你在陇西开拔前的事情无姤姐告诉我啦!”庄睿儿笑道,“也是兄妹仨!”
我无奈点点头,道:“嗯,还好你和雷厉是兄妹俩哈!”
“你夫人们才懒得提防我呢!”庄睿儿自嘲道,“我就是个小小的‘小泥人’。”
庄睿儿给我和她各倒了一杯酒,然后喝了一大口道:“不过你也挺招姑娘喜欢呢!我听说最近就有!”
“嗨,那个就别提了!”我叹道,“你真的还有继续多给你压活儿的空间哈!啥八卦都知道!”
“何小荷也是我教过的学生啊!”庄睿儿道,“而且营地里很多人都知道啦!好像你夫人们也不反对,人家挺好看的,也相当聪明,你为啥不乐意?”
“我心里是真把她当自己女儿的,就跟我那八个女儿一样。”我喝了口酒叹道,“虽然她不乐意当我女儿。”
“你心里还是喜欢她母亲的,是吗?”庄睿儿道。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答道,“她母亲要给我当妾时,我连妻还没娶,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女人接触、交流。后来是我定了‘女工要和老兵意向婚配’的政策,如果自己把她母亲娶了,我也说不过去。但是她母亲如果没死在我们行军的路上,我想我真的会娶她。不为别的,就为她这么信任我、这么执着认真的为我的事业付出!”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跟何小荷说清楚,而不是直接去撮合她和那个商队的少东家。”庄睿儿道。
“那个陈宝光对小荷确实很真诚。”我答道,“这次他们家商队来回卑阗城也是陪我们经历了很多意外。如果不是他们家的商队就要开拔回去了,我也不会主动撮合。不过你说得对,我没很好的照顾小荷的情绪。小荷真的挺执拗的,就因为她母亲说过:如果我嫌她老了,就让她女儿给我做老婆,她就认死理了。”
“也许人家真的喜欢你呢?”庄睿儿主动跟我干了一杯酒,面露微笑道,“我教她时间不长,但是我知道那丫头很聪明、很有主见的。”
“我都二十多个老婆了,她豆蔻年华的图啥?做我干女儿可能我能给她的还更多。”我说完喝了一整杯酒道,“其实我这二十几个老婆,真心嫁我的也没几个,大多数不是迫不得已就是纳亲固势。我不是说我娶她们委屈哈,我是怕她们跟着我委屈。我原本就一憨怂青年,这两年撞了点大运才发迹了。”
“你可不是撞大运!”庄睿儿道,“就凭你的《基石契约》精神和‘皋陶法者六义’你就是顶厉害的人物!”
“谢谢啊!”我笑道,“你比我老婆们懂我!”我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暧昧,忙岔开话题道,“不过你本事真挺大的,营地的八卦没你不知道的,关键你平时还这么忙。”
“嘻嘻,我善于从别人的口风里找到‘八卦’的点而已。”庄睿儿笑道,“跟你说个劲爆的,与你姐有关的,你不能说出去。”
“是马场苑从卑阗城回来把大部分提成都换成了卑阗城的特产‘以喀坦’送给媚儿姐吗?”我笑道,“那个我知道啊!马场苑追媚儿姐全营地都知道,他不是为了追媚儿姐根本不会投靠我们。媚儿姐的‘服丧期’也只剩一个多月了,这回从卑阗城回来这么艰难,他表白一下属于正常!”
“不是媚儿大姐姐啊,是你嫂子、你喊她‘无姤姐’那位!”庄睿儿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辛,媚儿大姐姐、飒仁焉支她们都不知道的!”庄睿儿得意道。
“那你说我听听。”我好奇道。
“之前她俩堂弟带着和我们合作的商队比我迟一点到的,待了挺久才走的对吧?走前她那个年轻的族弟和她聊天被我看见了。其实她们聊了啥我没听到,但是我借着推理猜出了梗概,然后被我偷偷‘诈’出来了!”庄睿儿压低声音道。
“什么?”我越发好奇。
“她那个堂弟叫东泉的喜欢她。是真喜欢,不是姐弟那种。他俩其实没血缘关系你知道吧?其实她一直知道,也一直默默喜欢东泉,她说她被家里指婚嫁给你二哥,也是因为家里怕他俩最后往‘不伦’上走。”庄睿儿顿了顿道,“其实要我说她家里就是瞎戴帽子,他俩都没血缘关系,乱什么伦?”
庄睿儿的说法令我吃惊非小!我终于知道无姤姐为什么一直这么挂念东泉兄、东泉兄也那么信赖无姤姐,以及郦逸上次说“堂兄有心上人了”时为啥挨了那么狠的打!
“这个事儿不能说!”我忙将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无姤姐知道了会杀人灭口!”
庄睿儿收敛笑容,半晌无语。她似乎鼓起巨大的勇气,将最后的酒都倒进自己杯子里,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时就一饮而尽,道:“主帅,再跟你说个事情,你也不能说出去!”
我点点头道:“好!你说!”
“我已经十八岁是个‘老姑娘’了,你这么喜欢给人做媒,为啥不管我这个大龄剩女?”庄睿儿道。
“好啊!你看上谁?我来撮合!徐昊?”我虽然说着“徐昊”,但是感觉大帅哥徐昊未必能看上庄睿儿。
“你又来父母相亲那一套了!”庄睿儿道,“我都说了,徐昊不是女孩子自己选择会喜欢的那种!”
“那你想找谁?”我问道。
“如果我家里没经过变故,我爹给我安排的夫婿多数是徐昊、张剥、萧仰这种人。但是,现在我一点也不想找文弱书生。我选夫婿的标准和何小荷倒是一样的: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听到这里,我以为庄睿儿其实还是喜欢雷厉的,虽然雷厉对她没意思。我忙道:“是我不周到了,我应该想到你会喜欢与你出生入死的雷厉,不应该把怜怜硬嫁给他,让你只能当妾!不过……”
我本想说“不过像我九个老婆一样不分大小也很好”,这时庄睿儿居然爆了粗口打断了我——肯定是逃难学的,她家里不会这么教她!
她厉声道:“去你大爷的!雷厉就像我亲哥一样,他找哪个嫂子关我啥事?”说着顿了顿,鼓起了很大勇气道,“不瞒你说吧,虽然我长得不怎么漂亮,你还总‘小泥人’、‘小泥人’的喊我,但是我照过镜子了,我样子还能凑合看。你呢,表面上长得还行,但是我发现你脸上有块假皮,出汗多的时候汗水一浸,我就看出来了。我哥没跟我说过,是我发现了才写信问他的,而且他也没正面回答我。但是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出关前一路官道隘口到处贴满通缉告示的那个‘刀疤脸李道一’。你是大汉通缉犯,我回大汉被发现身份也是死罪,所以呢,我觉得我和你挺合适的。你别拿我哥是你女婿当借口,我问过我哥了,他说你们这里辈分都是乱的,我要是喜欢你就自己跟你说,他不干涉。我现在不介意你有一堆老婆,就是要跟你!我会比何小荷她娘更为你的事业尽心尽力,也不像你别的老婆那样是迫不得已才想嫁给你,与被你看到我洗澡更无关!如果你觉得可以,你随便给个名分,我就帮你生孩子,帮你捋烂账,累死我变成鬼我也帮你干活!如果你不愿意,下个月你就调我去安息、犂靬、大秦……总之越远越好!”她一口吴语说得贼快,说完突然“哇”一声大哭捂着脸跑走了。
那一刻,我凌乱了!稍稍定神,回想与庄睿儿相处的点点滴滴,忽然心里非常感动。到目前为止,对这个庄睿儿,我谈不上有多少男女之爱,但是她真的是个我非常需要的女人,而且可以看出来对我真的是一往情深!更重要的是:她对我的感情源自对我思想的认同,这是我现在的老婆们都没有的。
次日早饭后,我在没提前打招呼的情况下召集了所有老婆——汉人老婆和羌人老婆齐聚是第一次,为了找人镇场子,我还喊了干妈义姁和无姤姐。
“我准备再娶个老婆……”我很平静的开口道。
“小荷吗?”嬴婉儿插话道。何小荷目前与她义父祁志成住一起,跟她的关系自然是亲近的,何小荷想给我做妾的想法也是刘氏通过她传给我的。
胖丫姐乌雅雅道:“挺好,我没意见!”
“不是!是营地现任的‘主帅丞’庄睿儿,雷厉的义妹。”我说道。
“你想娶蕙蕙,也不用捎带她吧?”李翠琰惊诧道。
“不相干!小荷是我心目中的女儿、蕙蕙更是我公开认的干女儿!你们想啥呢!”我无奈道。
“这次是你最有眼光的一次!”无姤姐终于出来给我定了性。
我点点头,道:“现下营地的工作根本离不开她!而且,端午那天夜里,我已经不小心看了她身体……”
接着,我简单说了端午夜没交代清楚让庄睿儿走错浴室被我看见的事情。
干妈义姁笑道:“怪不得第二天我在你房里闻到了只有营地女性才发的香囊的味道!当时你老婆们都说没陪你过夜!”
当所有老婆都以一种“你怎么这么不讲究?怎么能在家偷腥?”的眼神看着我时,我说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当时很慌张,把香囊落在浴室了,我带回来第二天就还她了。我们之后也都是工作往来,直到昨天她提出了要么嫁给我,要么她就离开营地。”我顿了顿,将略显冰冷的目光看向众妻妾道,“如果她走了,以后每天的账本你们去跟主簿、计吏去对,每个月的收支计划你们去跟主簿、计吏去捋吗?”
“我来!我去学!”这时无弋思韫道,“阿尕,不能让你被威胁了!”
对于无弋思韫出人意料的表态,连“胖丫姐”乌雅雅都以看傻缺一样的眼神看向她。
“道一说话啥意思你是语言不通没听懂吗?”无姤姐毫不客气道,“道一肯定也是喜欢那姑娘了,只是来通知你们一声而已!”
“娶妻求贤,那姑娘颜值一般,但真的非常优秀!脾气好,工作也有方法!最近安抚营地的老主官她很得力!”干妈义姁补充道,“我是非常赞成道一娶她的!”
“事业上能帮相公,我们当然要支持!”赵雪嫣忙表态道。作为雷厉的准丈母娘,她平时与雷厉的义妹庄睿儿还是有些接触的,也跟我说过庄睿儿挺优秀的话。
接着,乌雅雅、李翠琰、姜月牙都作了表态,这个事情被火速定下来了。
这之后,我第一时间飞鸽传书通知了雷厉。雷厉那边也很快回了信:主帅大人,我以后喊你岳父还是哥还是妹夫呢?
九月末,我和庄睿儿与萧仰和张离同时办了婚礼。就这样,“小泥人”庄睿儿成了我在营地明媒正娶的最后一个老婆——一个最能帮我的贤内助,也是陪我走到最后并羁绊千年的“灵魂伴侣”。
第316章 商路险阻(上)
看似熙熙攘攘的商路不仅承载着商人们对财富的憧憬,也潜藏着无限的危机。
在营地岁月静好的同时,向西探路的同袍们也经历了很多的生死考验。在这其中,李四丁、许楚、马骏、王堡堡、无弋依耐等带着以探路直通大秦为目的、顺便为崔云坤和陈随的两支商队保驾来回康居卑阗城的这一路人马就遭遇了我们营地在疏勒安顿下来后最严峻的考验。
李四丁为首的这一路探路队伍配置非常强,除了他从代郡带出来的一百“陷阵营”车骑和营地在陇西开拔前就开始训练的三百材官卒。我还特地给他配备了无弋依耐率领的一百羌骑和王堡堡率领的一百神射手,试图将“武刚战车”战阵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崔云坤和陈随商队的规模都很小,主要货殖也都是易于运输的丝绸,只需要分出十辆战车或五十匹马专门负责押运即可。但是以“武刚战车”为主力的保镖队伍完美掉进了葱岭山麓的坑,因为车身宽大,在经行很多险要路段时,“武刚战车”都要被拆卸靠人力搬抬才能通过。
全队从疏勒出发后很快来到剑未谷(盖孜河谷)。继续往西,全队以赤河河谷为地标行进,途经耶谷什山口(伊尔克什坦山谷)和“恶来东谷”(阿赖山东谷口),在这个过程中武刚战车经历了三次拆卸。这一路的行军非常消耗精力,如非配备了足量耐受高原气候的河曲马和大量的精壮劳力,这一路的通过性将无法保障。
除了地形险阻,这段葱岭行军气候的影响也非常要命。之前李四丁、蒯韬带队去番兜城时走的是葱岭南侧莎车、无雷一线的葱岭南道高原地区,那段路其实较疏勒至捐毒、休循的路途更加险峻,但是那段路海拔更高,蛇虫鼠蚁的干扰小,高山冰川的水源补给点也很多。而且当时只有二十辆“武刚战车”随行,拆解、搬运压力要小很多。而那次从安息返回走到休循时已经是冬天,虽然行军险阻更大但已无蛇虫鼠蚁的干扰,也有积雪可作为水源的补给。
而在这次元鼎三年四月出发的保镖探路行动中,蛇虫鼠蚁和水源补给成为了地形之外对商队的两大威胁。
虽然我们在行军时也备了相对足量的雄黄、硫磺和药草,但有“葱岭蛇王”之称的“断腰蝮”还是夺取了五位材官、两位商队伙计和三匹马的性命。
除了“断腰蝮”,石蝎、毒蜂(黑腹胡蜂)和毒蛛也在行军中致多人受伤,其中一位羌骑被蛰伤后引发高原休克,如非随军医者救治及时性命堪忧;马场苑因贪食蜂蜜被胡蜂蛰伤,据说当时大饼脸发面一样的肿成了包子脸;一位材官卒露营时被藏于石缝中的“黑蝃蝥蛛”蛰伤,因缺少医治的特效草药殒命。
除了毒虫,因为不熟悉葱岭深处的生态,毒草也给行军带来极大威胁。
有商队伙计误将西域堇草当作野菜误食,造成崔云坤商队十余人中毒,虽经军医及时催吐救治,最早服食且食用量最大的那位伙计还是殒命当场。
漫山遍野的棘藜草也对行军造成极大威胁,人马被棘藜草的倒刺刺伤后会有微毒毒液进入人畜体内,令皮肤溃烂,扎入有旧伤口的皮肤更是会引发严重感染。
给商队带来最大麻烦的毒草还是“醉马草”,上百匹马匹误食“醉马草”后出现狂躁、抽搐症状,幸有熟悉马匹习性和善于马匹医治的马场苑随行,以对症药物及时救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在有大量马匹误食“醉马草”之后马场苑就带着十几位羌骑成为了开路先锋,主要是为了提前拔除路边的“醉马草”。不过也正是因此,马场苑去捅胡蜂窝被蛰成了包子脸。
另外,葱岭中还有大量疟蚊,被疟蚊叮咬后大概率会引发“瘴虐”。虽然行军过程中我们非常注意用雄黄酒涂抹裸露皮肤和熏艾,还是有大约八十多人因被疟蚊叮咬引发“瘴虐”。根据后来军医的叙述,引发“瘴虐”后南山羌人抵抗力最强;其次是休屠匈奴人和小月氏人;再次是营地汉军出身者;商队诸人抵抗力最弱,十人感染三人病逝。加上王堡堡手下的一位弓箭手和一位材官卒因“瘴虐”病故,“瘴虐”又让商队减员五人。
在付出惨痛代价抵达衍敦谷后,商队进行了充分补给,并在衍敦谷雇佣熟悉地形的捐毒精壮向导四人。
但是向导也没能估计到如此大规模的商队水源补给困难。队伍人数众多(六百多人的队伍远高于一般不超过三百人规模的商队),从捐毒衍敦谷到休循鸟飞谷后半程翻越鸟飞岭的一段没有了“恶来水”(赤河上游)的水源补给,而且因为追求速度我们配备的全是马匹而非骆驼,抵达休循鸟飞谷时有二十六匹珍贵的河曲马因缺水死亡。
另外,虽然有向导带路并补给了当地的草药,蛇虫鼠蚁对商队的影响依旧存在,又有一名弓箭手、一名羌骑、一名商队伙计因被“断腰蝮”咬伤丧命。
至此,队伍行程约二十天在四月底抵达鸟飞谷。在这一路上,我们累计损失了十位同袍,商队也损失了七人。另外,因为中毒、缺水和翻越险要地形时失足,河曲马总共损失了三十三匹。
在鸟飞谷,队伍爆发了一次重大的意见分歧。崔云坤、陈随表示想改道向北走地势平缓的道路取道大宛,并愿意为此多付一成保镖费用。他俩说服了马骏和王堡堡支持这个方案。
志在为前一年殉职同袍报仇的李四丁和许楚则非常反对这个提议,无弋依耐为首的南山羌诸人因为比较适应高原行军也对改路线无感。
经过耐心沟通,李四丁提出他带部分人行军至“恶来西口”去寻找之前让他们吃亏的那支游牧部落,商队则在一百材官护卫下在鸟飞谷休整的提议。这个提议获得了所有人的支持,但是崔云坤、陈随提出休整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月。
在沟通一致后,李四丁开始寻找熟悉休循附近地形的向导,但是所有向导都只愿意走经过大宛的路线,不愿意走经过“恶来西口”的路线,理由是那里的盗匪太厉害,且翻越“恶来西口”后将立即进入车匪路霸的伏击区,这段区域方圆几百里,直到进入臣属于康居的窳匿境内才算安定。
回想前一年从番兜城、蓝氏城回来的沿途情况,李四丁感觉向导所言确实有理,便再度找了许楚、马骏、王堡堡商议。最后马骏提了两条建议:一方面,高价求购准确的附近地图;另一方面,去卑阗城还是走安全路线,从卑阗城回来再走“恶来西口”不迟——这样能削减盗匪的地形优势,不然刚翻越“恶来西口”肯定不能使用“武刚战车”,对我们会非常不利。
在定下这个计策后,李四丁向崔云坤商队预支了十匹丝绸,与马骏一起冒充“汉使”求见了休循王休密。
其实整个休循只有三百八十户、常备军四百,面对我们六百多人的武装非常惶恐。在李四丁、马骏假扮汉使觐见送礼后立即对我们显示出极大的友善。
休密命臣属将最详细的休循、捐毒附近“恶来岭”(葱岭主峰阿赖山脉)的地图敬献给了我们,并找了城邦里最熟悉周边地形的耆老向我们解释了去往卑阗城的路线。
根据休循耆老的解释,去卑阗城方向一共有三条路线。其中相对最好走的“康居北道”是要路过大宛的,而李四丁之前一年从蓝氏城往这里走、经过“恶来西口”的那条路是“中道”。其实从休循到卑阗城还有一条商队不怎么走的“南道”,即沿着“恶来岭”南麓的恶来水谷地行军至月氏南谷至双靡城附近后转水路沿着妫水(阿姆河)南岸的支流到“呾蜜口”(妫水渡口),渡妫水后就进入了粟特人的领地。进入粟特人领地后一路北上经“飒秣城”(撒马尔罕)就可以抵达康居水,渡康居水后进入康居窳匿王领地,然后继续沿着康居水向西北即可抵达卑阗城。
这条“南道”虽然会路过大月氏北境,但是那里多为人烟稀少的边境地带,所以并不会增加税负负担,且不用长距离攀山,但是如果不适应水陆交替行进就会比较困难。
在李四丁看来:这条“南道”无疑是去卑阗城的最佳选择!因为对于老兵营的士兵而言,从陇西开拔后在廖涣的指导下最适应的就是水陆交替前行的状态,而且营地的很多人都参与制作过各种复杂程度的船只。
五月初,商队改变路线从“恶来水谷地”行进,沿途用了约四十天行至“飒秣城”。
在飒秣城,粟特人首领康斐热情接待了我们的商队。
根据康斐的叙述:他们的祖先其实是塞种人和焉耆·龟兹人杂居的部落,后来大月氏西迁后也融入了大量大月氏人,他们康姓其实父系就是大月氏人后裔。粟特人生活在妫水北、康居水南的区域,名义上臣服于康居,实际上有高度自治权。因为境内水草丰茂适合农耕,所以康居的粮食一大半来自他们生产,而飒秣城就是塞种人最重要的城邦,每年入秋粮食丰收后康居王就会派商队来此与他们交易粮食,易货马匹、牛羊和其它特产品。
因为飒秣城的氛围为这一路西行最佳,崔云坤、陈随一度萌生将货物在飒秣城易货的念头。但是飒秣城能提供的货物除了粮食都是舶来品,易货的价值不大,且李四丁还是坚持想探完去到卑阗城的路,最后商队还是选择了继续北上。
在飒秣城期间,康斐透露了一条对我们干系重大的秘辛:在“恶来西口”附近截杀商旅的匪患其实并非小股游牧部落,而是隶属大宛贵族昧蔡的“私军”,他们封锁“恶来西口”的目的除了劫掠获利更主要的是为了让商队过境大宛好收税。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李四丁向营地放出“飞鸽传书”,除了汇报这一路的情况,他向我陈述了康斐对他说的事情。他告诉我:虽然知道了这股强盗背景不一般,但是他还是决定要收拾他们、为牺牲同袍们报仇。
在离开飒秣城时,康斐还向李四丁赠送了一位向导:他的弟弟康斈。他希望让李四丁带着康斈回疏勒为我们效力,借此缔造疏勒团队与粟特人深度合作的契机。
康斐告诉李四丁:康斈精通塞种语、焉耆·龟兹语和月氏语,从小跟着他也颇为精通货殖之术,至少我们带着他去卑阗城交易一定可以多获利。另外,他还会让康斈带着另外八位粟特人中的优秀子弟随我们一起走。他们不会要求待遇,只求能跟我们学习并建立深度合作。
李四丁当然不会拒绝康斐的好意,在与许楚、马骏、王堡堡等协商后就将康斈等九人补充进了团队。
六月中旬,商队从飒秣城开拔,用了十二天在六月末来到卑阗城。
卑阗城是康居的冬都,这时康居王室都在更北的“藩内地”,卑阗城由留守官员把守,市场也相对冷清,货殖不算丰富。
好在崔云坤、陈随两股商队的规模都不大,卑阗城作为有六十万人口的康居国都城,其市场吃下这点货殖还是容易的。
除了缴纳五厘商税,在康斈等的协助下,两股商队的丝绸易货了瑟瑟、青金石、“以喀坦”(精品氍毹)等尖货,崔云坤商队易货后的货殖预计回大汉的价值两千万、陈随商队易货后的货殖预计回大汉的价值两千四百万,只要回程不出问题,扣除我们的保镖费用和各种成本,也算赚得盆满钵满。
李四丁也将少量从营地带出来、为了途中补给消耗的非尖货在卑阗城进行了易货:包括花椒、胡麻、羌地麻布等。这些易货换回路上消耗的粮草,还换了大约五十万钱的当地特产——硇砂(军工冶炼助熔剂和药材)。
六月下旬,休整完成的商队从卑阗城返程。返程前,李四丁向疏勒发来第二封“飞鸽传书”,除了正常汇报工作进展,李四丁再次向我表达了这次会走“恶来西口”路线、誓要为去年牺牲同袍们报仇的决心!
第317章 商路险阻(中)
李四丁从卑阗城“飞鸽传书”发回坚持想攻打在“恶来西口”附近实际上属于大宛贵族昧蔡“私军”的劫掠者之后,我一直在犹豫是否要支持他的这个做法。
因为信鸽只能从移动的商队发回固定地点,而我们在沿途还没有开辟固定的信鸽饲养点,所以我没有办法高效的双向与李四丁沟通。
如果要阻止他我们只能再派人在路上截住他并传达我的命令。但是因为葱岭山路险阻,我们如果派出去的人少,就不安全、也不能确保送达;派出去的人多,则很可能根本来不及。
这时候正是我们算完账准备发军饷的时间段。在最后核算账目之余,我们也就李四丁的想法进行了商议。其实营地里很多人并不希望我们去碰大国大宛(虽然表面上只是剿匪),尤其是李三丁特别为他弟弟的安全担忧。当时休循王休密给李四丁团队的地图我们手上并没有,我们的地图还是张骞版的简略图,不能很好的预判出如果再派一队人去阻止李四丁要提前去哪里蹲着、或者是不是根本来不及。
我们针对这个问题的争论在八月初蒯韬回归后彻底停止了。因为出使大宛回来的蒯韬跟我们说了大宛的具体情况:大宛虽然有超过六万户、三十多万人和六万军队,但是他们有塞种人城邦的通病:分属不同的十几个贵族管理,大宛王毋寡仅直接控制着国都贵山城和汗血马的产地贰师城等领土。昧蔡控制的城市叫安都康,从鸟飞谷进入大宛的第一座城是郁成城,郁成城往西就是安都康。其实熟悉道路的商队从鸟飞谷或衍敦谷方向进大宛也是可以绕开郁成城的,但安都康绕不开。
在大宛贵族内有个规矩:过境商旅的商税为一成,先路过谁的领地就向谁缴纳、由谁开路引,开路引的贵族可以得到税收的一半,其余贵族平分剩余一半;全境内的一成交易税大宛王毋寡收一半、交易地贵族收一半;如果在贵山城或国王弟弟蝉封控制的贰师城交易,所有交易税全部归国王家族所有。
根据蒯韬的分析,昧蔡的“私军”劫掠的区域不仅会阻断休循往西的路也会阻断从蓝氏城直接去贵山城的必经之路“苦盏西隘”(库贾恩峡谷),从而大幅降低大宛王毋寡的直接税收。
蒯韬还告诉我们:他在乌孙也遇到昧蔡的人向过往商旅宣传无论从衍敦谷、鸟飞谷还是阗池西岸到大宛都可以绕过郁成城,直接到安都康。对于直接到安都康缴税拿路引的商旅,安都康城主昧蔡可以根据缴税额给予一厘到二厘的返税。
当时,在蒯韬说完之后“二弟”补充道:“塞种人的城邦多有这种贵族互相掣肘的情况。其实不唯大宛,大夏这个问题也很严重。大月氏被乌孙、匈奴联军击败第二次西迁时,其实无论人口还是军队数量都远不及大夏。但是大夏各贵族都想隔岸观火、借刀杀人,谁都不肯跟大月氏死磕,直到大月氏占领了蓝氏城也形成不了合力。就算现在接受了大月氏的统治,五翕侯之间也并不和睦。”
蒯韬道:“大宛的情况比大夏更严重,这十几个贵族实力都不强,彼此虽然有比较明确的分配法则但是像昧蔡这样的总想用旁门左道扩大利益,甚至不惜将总盘子‘返税’让出去。”
“二弟”道:“安息的情况也类似,只是安息足够强大,七个贵族都要叠加收税,加上七个贵族的领地盘根错节,所以安息的商税会畸高。”
“怪不得张骞大人说过:‘大宛虽战马无双,但士兵羸弱,三千大汉良家子可灭大宛!’”李三丁插话道,“这么看来只要四丁不掉以轻心,教训昧蔡的私兵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话是这样说,但是我们还是要做好策应降低战损。”我回道,“老己应该能比四丁他们早回来一个月,到时候我还是想派他和老庚一起去驰援四丁!”
大约半个月后,经过营地内部的传播,飒仁焉支团队也知道了我们要教训昧蔡的私兵。因为前一年在“恶来西口”折损的大部分将士来自单桓匈奴部,飒仁焉支对这次的复仇计划特别上心。她和何伯军、乌勒一起找到我,表示何伯军、乌勒想分别亲率麾下在疏勒的全部作战部队开赴鸟飞谷参与作战。
对于这支想打攻坚战的部队,我当然不会拒绝。但是经过我和在营地的作战部队主官们商议,我不想让他们的部队去鸟飞谷,而是北上开赴尉头附近接应将要回来的甘季和倏禄。
甘季在四月中旬随倏禄延“北山线”向东北方向,目的是去拜访被迁徙至北山乌孙东侧、与焉耆隔北山相邻的匈奴单桓部。
五月中旬,这支人马行程两千余里跨越尉头、温宿、乌孙到达目的地。
五月廿日前后,我就收到了甘季第一次以“飞鸽传书”发回的来信:已经与单桓部进行了友好接触,并分别送达了我和飒仁焉支递交的礼物。单桓骨都目前在匈奴内部非常受排挤,能得到我们的示好感觉也非常好,很希望将我们当作他的退路。
甘季在来信中还明确说了单桓骨都忐忑的重要原因:被大汉多次修理的“伊稚邪”单于在月前去世了,伊稚邪之子、原左贤王乌维即位为单于。随着权力的变更,匈奴的左右贤王也随着换人,乌维的二弟呴犁湖成为左贤王、三弟且鞮侯成为右贤王。作为经历了两场大败、地位早已经边缘化的单桓部很不受且鞮侯的待见,随时有被撤并的风险。
甘季还说:根据他和倏禄打听到的情报,伊稚邪死后整个匈奴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深怕汉军再度趁机深入漠北“痛打落水狗”,整个匈奴的防线收缩成为主流态势。
半个月后的六月初,我收到了甘季的第二封“飞鸽传书”。信中说:借着匈奴右部势力人人自危的机会,他用我给他的本钱招募了两百一十五名匈奴同胞(都是彪悍二杆子)。在这些人中,有一百一十五人是单桓部的,还有一百人隶属匈奴在车师国北境驻扎的一个整编骑兵“百骑”。
这个“百骑”的“百长”叫铁弗·虤汝,因为元鼎二年我们对“南山线”接“羌中线”业务的开发,他们没有完成劫掠商旅的KpI全队被老板日逐王扣了工资。
在右贤王更替后,日逐王更是对铁弗·虤汝下了最后通牒:如果再不能完成劫掠任务,就要将铁弗·虤汝免职回去当大头兵。本来就和单桓骨都关系比较好的铁弗·虤汝在单桓骨都的引荐下认识了甘季和倏禄,并在得知“挛鞮氏公主”飒仁焉支在疏勒后毅然决定弃暗投明,跟着甘季混。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我非常高兴。我知道在《孤残名册》中胖虎的真名叫铁弗·虤余,那么这个铁弗·虤汝应该就是胖虎的平辈堂兄弟。
知道这个情况后飒仁焉支还告诉我:铁弗氏其实和他们挛鞮氏一样都是冒顿的嫡系后代,是冒顿的第三子挛鞮氏·嵇汤的后代。嵇汤因为娶了东胡鲜卑部落的女人被冒顿惩罚,其子孙全部改姓铁弗,由此铁弗为“父系匈奴、母系鲜卑”的标志。但是从血脉上,铁弗氏和挛鞮氏都是冒顿子孙。不过铁弗氏在匈奴贵族内部并不受待见,这可能也是铁弗·虤汝频繁被日逐王针对的原因。
听到这里,我也告诉了飒仁焉支李胖虎的身世。飒仁焉支听后颇为感慨:原来在汉军中一直照顾她们母子的人居然是她的远房堂哥!
在这之后,我让飒仁焉支又派了十二骑去单桓驻地,一方面为的是给新收编的部队预发军饷(铁弗·虤汝及其部下还要遣回国接家人,并将家人暂时安置在单桓部驻地);另一方面也是让飒仁焉支给铁弗·虤汝送亲笔信告诉铁弗·虤汝:他失散多年的堂兄铁弗·虤余生前是“疏勒主帅”最好的朋友。
在飒仁焉支派出的第二批十二人开拔一个多月后的八月底,疏勒商旅业奇迹般地提前进入了旺季。
这个“奇迹般”是弥多、李三丁、李壬、李癸等的说法,不过我很清楚这个“奇迹”的由来——甘季出发前就向我保证:元鼎三年的商旅业及“羌中线”的保镖业务高峰会提前至少两个月到来!如今他只是在我的支持下兑现了承诺而已。
很快,从“北山线”涌向疏勒寻求“羌中线保镖”的商旅就传出一个故事:“春夏季北线商道上没有匈奴人”的迷信已经不灵了,元鼎三年夏天以后,因为“伊稚邪”单于逝世引起匈奴权力交接,匈奴右贤王对西域商道的劫掠提前开始了!
在此之前,甘季传回的“飞鸽传书”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匈奴人甘季带着匈奴小伙伴倏禄、铁弗·虤汝等会出现在商路“北山线”的某个路段。他们一不杀人、二不越货,就搞搞行为艺术。但是很多(几乎是全部)商队不知道为啥见了他们就会丢下货逃跑——方向疏勒,他们在后面喊都喊不及。
甘季告诉我:帮这些商人把货送回疏勒有点不现实,太远了。而且在有秩序的地方,这帮人搞不好还“不识好人心”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我们,甚至抹黑我们。但是这些货丢那边坏了挺可惜,于是他们通过单桓骨都的关系去找了匈奴人聊聊,换点牛羊、毛皮制品啥的匈奴土特产。牛羊就放在单桓部养着——毕竟单桓部的小伙伴和铁弗·虤汝的部下妻儿老小都在那边生活;换回的毛皮他们已经让那送军饷的十二骑带回疏勒——失主肯定认不出来毛皮是用他们的货和匈奴人换的吧?那么抹黑我们就更不可能了。他们只好下次记住要交保护费走“羌中线”,那里没有匈奴人。
在甘季的飞鸽传书送来后的八月中旬,十二骑送回了价值不低于五百万钱的毛皮制品,一举让我在甘季身上的投资回了本。
在这个差不多的时间,甘季的最后一封“飞鸽传书”到了:因为他们处理给匈奴的商品丰富且价格特别便宜,日逐王非常愉快,托人带话给铁弗·虤汝:只要能保持这样的贸易规模和利润贡献,他们一百骑还是可以留在匈奴军序列里拿底薪的。以后春夏商路“北山线”交给我们和铁弗·虤汝霍霍(货交给他们销赃就行),秋分以后到立春前日逐王会派其它匈奴军劫掠。
与此同时,甘季还告诉我:因为已过秋分,他们所有人已经开拔在往营地走如无意外会在九月初可以抵达营地。
在这之后没几天,飒仁焉支就向我提出要参战的请求。于是经过营地作战主官们的商议后,我决定让倏禄率领除了刚刚返回的十二骑外的全部单桓骑兵、何伯军率领本部汉军开拔到尉头与甘季、倏禄、铁弗·虤汝等会合。我让何伯军和倏禄送去了足够武装新加入营地者的汉军制式装备,让所有人正规作战时要用汉军的制式装备迎敌。同时,我还让何伯军送去了我给甘季的亲笔信和多只信鸽:让他带领新加盟的部下们听何伯军指挥参与对大宛贵族昧蔡私军的清剿,路上每逢五天左右或遇到重大情况要向疏勒“飞鸽传书”。
我的计划是让这支三百多人的骑兵从尉头进入乌孙境内,按蒯韬的建议行军至阗池西岸后南下直插安都康。
在何伯军等开拔的同时,我让庄睿儿调整了原本的出差计划:命李庚和李三丁率领李庚本部的五十骑和原李己部五十骑前往郁成城;蒯韬、典伟、尤卑南率领二百羌骑前往贵山城。
这两支人马表面上是继续与大宛进行贸易活动,实则是让蒯韬在事发后在贵山城与大宛王毋寡交涉并说明利害;让李三丁在郁成城与郁成王交涉并说明利害;让典伟率领一百羌骑到“苦盏西隘”参与狙击昧蔡私军;让尤卑南率领一百羌骑护送崔云坤、陈随商队离开。
在三路人马开拔后两天,李己顺利从高附返回。这次到高附的贸易利润非常符合预期,翻越勃罗山口的牲畜损失也大部分由脱了咩报销了。疏勒价值两千万的丝绸最终在高附换回七千万当地尖货和一千二百万现钱。按照之前的约定,这一趟出差李己得到一百二十万提成、李三丁获得六十万提成。
不过这时李三丁已经开拔往贵山城,李己得知李四丁部在我的严密布置下准备修理昧蔡的私军后心思就完全不在提成上了。
虽然旅途劳顿,李己还是向我请命要参与对昧蔡私军的作战。因为此时车骑大部都在出差且葱岭腹地适合车骑作战的场景不多,男性材官更是几乎全部跟随李四丁开拔了。原本五十他自己麾下、五十李庚麾下的骑兵有六十人跟着黎典、乐晋去了犂靬,回来的四十人也需要休整,我决定让李己动用最后两百羌骑,让无弋当煎配合他一起去,但最后直属李己部的新提拔主官李仁、李洪、李纯还是请命跟着李己一起风尘仆仆再度开拔。
李己此行的行军路线是从捐毒的“恶来北口”进入大宛边境,然后迂回至“恶来西口”附近埋伏,并接应西归李四丁部和在“恶来西口”东侧埋伏准备接应李四丁的典伟和尤卑南。
第318章 商路险阻(下)
在三路援军开赴大宛的同时,李四丁领衔的队伍也在从卑阗城往“恶来西口”方向行进。在康斈的领路下,商队溯康居水往东南方向到窳匿城(塔什干)。
因为溯流的缘故,这段路行军速度很慢,到窳匿城的时间已经是七月初,但是这一段对人、马消耗很小,为继续行军和进入葱岭“三不管地带”后的作战提供了体力支持。
经过充分准备和多方征询熟悉路线的向导意见,李四丁决定先继续利用药杀水(康居水上游)行军至接近“苦盏西隘”的大宛西边境城市据战提城外休整。溯流药杀水加以拉纤辅助,商队在七月底行至据战提城外。
据战提是葱岭西北的一座城隘,为大宛西境门户。其北临药杀水南岸;向东过“苦盏西隘”就可以进入临近大宛都城贵山城的大宛腹地;向南是葱岭北麓群山,正常商队跨越全境约需十五天。
但是其实,只要进入葱岭北麓群山就已经进入了昧蔡私军的势力范围,对于这一点李四丁是非常清楚的。
这时,李四丁向商队屏蔽了从“苦盏西隘”向东就能进入大宛腹地的消息。如果他说了崔云坤和陈随一定会要求他这么走从而避开大量山路及昧蔡私军的势力范围。但其实如果这么走,他们的结局就是在“苦盏西隘”提前与昧蔡私军主力碰面,而这时我们的支援部队一支也不可能赶到。
这时候的李四丁是很理智沉稳的。他在和许楚、马骏、无弋依耐通气后在据战提城外休整到八月初就进入了葱岭北麓地区。在进葱岭之前,李四丁发回了最后一次“飞鸽传书”。
应该可能意识到我会派人支援他并提前和大宛王室进行外交斡旋,李四丁在信中明确了自己会带领队伍在葱岭北麓缓慢南进,并逐步剿匪的计划。他的计划是在八月底前抵达“恶来西口”,并在那里与车匪路霸们展开决战。
“飞鸽传书”在八月初抵达疏勒,我们因此有足够多的时间派出四队人马驰援李四丁。
葱岭北麓的地形和季节影响较开拔时略好,加之之前已经积累了很多在葱岭行军的经验教训且每天行军距离很短、戒备程度很高,抵达“恶来西口”的这一段行军非战斗减员仅一羌骑——翻山时人马一起摔入深谷。
根据后来李四丁上交的《行军纪要》,商队一共在葱岭中行进了二十六天。队伍每天驻扎都会选择地势开阔处,营地四周全部以“武刚战车”护卫(哪怕第二天开拔后就要再拆散),所有护卫人员(包括主官)全部分两班在上、下半夜值守。
因为在窳匿城作了充分补给加上每日行军都会特别注意发掘水源,这二十六天没有人畜因为食物或饮水短缺丧命。
在前二十五天里,商队与伪装成山匪的昧蔡私军发生了大小十五次交锋。因为准备充分且武器装备碾压对手,我方战损很低,仅折损羌骑两人、材官两人、车骑一人,累计伤(无伤残)十二人,另损失战马十二匹。在这个过程中,商队受到了“武刚战车”很好的保护,全程没有伤亡。而在这十五次交锋中,昧蔡私军累计被消灭超过三百人、俘虏二十五人。在俘虏的人中,经过引导性问话其中几个小头领对自己是大宛安都康城主昧蔡私军的身份供认不讳。
八月晦日,商队行军至“恶来西口”附近。这次,比一年前规模更大的“山匪”出现在“恶来西口”方向企图狙击商队。
李四丁号令“武刚车阵”结圜阵迎敌。圜阵内材官持长兵刃、弓弩手及羌骑持弓箭对“山匪”进行了漫射攻击,以此致敬了“二婚燕尔”的卫青和“三婚燕尔”的大汉平阳长公主(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之前不久,大汉平阳长公主的第二任丈夫夏侯颇自杀,这位老妖婆看上了自己家曾经的骑奴卫青,并死乞白赖让刘猪崽赐婚嫁给了无奈又惶恐的卫青)。
在迷你版的“武刚车阵”加强弩骑兵加持下,不少于两千“山匪”很快损失过半。李四丁趁着敌人阵型混乱立即命马骏和无弋依耐率领羌骑杀向敌阵,硬生生在数倍于己的敌军阵中抢到了出“恶来西口”的要道。
李四丁的目标很明确:让崔云坤和陈随的商队及货物先撤出“恶来西口”!因为骑兵要护卫商队撤离改持近战武器,弓弩漫射的威力减弱,剩余的约一千“安都康城山匪”重新结阵攻向骑兵。
这时,配合大宛王弟蝉封“剿匪”的典伟率领一百羌骑一路从“苦盏西隘”杀到“恶来西口”,他背后还有五百属于大宛王弟蝉封的正规军。
这六百人的加入立时又让“安都康城山匪”陷入混乱,他们的头领忙号令所有人集中火力攻击商队,企图夺回“恶来西口”的出谷要道。
但是很快的,在谷外接应商队的尤卑南率领一百羌骑杀入战场,加上“武刚车阵”的圜阵不停将阵型前压,“安都康城山匪”大势已去。
尤卑南接到安然无恙的崔云坤、陈随两支商队的人货后并不恋战,立即以最快速度护送商队往捐毒衍敦谷方向东行。为了加强防御力量,李四丁命马骏、无弋依耐也率所部羌骑为商队断后同时继续封锁“恶来西口”。直至“武刚车阵”的圜阵完全控制了谷口要道,马骏和无弋依耐才随商队往衍敦谷方向东行。
“安都康城山匪”见从“恶来西口”逃脱无望,剩余的六百余人只得向东往“恶来北口”方向溃败。
当他们来到自己后方营地、准备换马继续逃跑时才发现:他们看守营地的数十人人头已经被挂在寨门上,寨内李己、无弋当煎等率领的两百羌骑已经严阵以待。
“安都康城山匪”简单冲击了几次寨门,遭到寨内的弓矢伺候,又损失了二十多骑。这时,他们身后的追兵也已经逼近,“安都康城山匪”只得继续东逃,一路被追上的人都被砍于马下。
在“恶来北口”,“安都康城山匪”残部遭遇了李庚率领的一百骑兵——这是基本上纯由“漠北悍卒”组成的一支部队,是老兵营最精锐的家底。
只一个冲锋,“安都康城山匪”们就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因为双方交错之后对方一骑未伤,而数量占优的他们瞬间少了一百零一骑——李庚和一百骑各击杀了对位的一骑。
剩余的两百多“安都康城山匪”不顾马匹耐力已经到了极限、更顾不得身份被揭穿,马蹄向北往老巢安都康城狂奔,终于在逃入大宛盆地后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他们就失望了——他们遭遇了一批骑着匈奴军马、穿着匈奴军服但手持汉军制式武器的军队。他们不知道在一年前,这支军队曾经被他们伏击损失了十五骑,这次是来报血仇的!
乌勒和倏禄带领着原本的几十骑及新投靠甘季的一百一十五骑合计约两百骑单桓骑兵冲向“安都康城山匪”,早已精疲力尽的山匪们不敢迎敌,被分割成两半。
约八十骑“安都康城山匪”逃向了郁成城方向。不多久,已经被李三丁说服的郁成城主亲率数百骑将这股人马包围。在付出损失五十骑的代价后,最后三十余骑“山匪”下马向郁成城主投降。
另一股逃亡安都康城方向的“山匪”约九十骑遭遇了甘季、铁弗·虤汝和何伯军率领骑兵的阻击。在天光将尽时,这支已经亡命一整天的“山匪”被何伯军部·甘季·虤汝部、乌勒·倏禄部、典伟部、郁成城主部、蝉封部包围。在损失五十多骑后,为首的“山匪”服毒自尽,其余三十余骑喽啰全部投降。
八月晦日晚,联军各部会师(尤卑南、马骏护送商队离开,李己、无弋当煎带着俘获的两千匹大宛马赶紧往疏勒走,没有参与会师)。
联军对先后俘虏的八十多“安都康城山匪”展开了公审。为坐实铁证,郁成城主和蝉封在李三丁的建议下选中兄弟三人同时被俘的“山匪”,要求他们的大哥回安都康城搬救兵以换取兄弟仨活命。
在公审中,联军发现了两个疑点:第一,服毒自杀的“山匪”首领是汉人,俘虏透露安都康城还有一个在轮值休班的汉人首领、一个汉人军师。昧蔡派私军入葱岭截杀商旅的主意也是这俩人和被杀的汉人首领出的;第二,所有“山匪”的马本来已经都不行了,逃跑时给马服用了汉人首领提供的丹药所有马才能跑出葱岭山区。
在审完俘虏后,联军向南驻扎在了“恶来北口”以北五里的山谷中——要求回城求救的“山匪”俘虏说的地方。
九月初二日巳时,昧蔡手下的另一位汉人首领带领五百骑进入了伏击圈,联军迅速发难消灭了其中四百一十余人,俘虏了剩余的八十多骑。这一次,汉人首领依旧在大势已去后选择了服毒自尽。
大战结束后,在李三丁、蒯韬的外交斡旋下,大宛王毋寡亲自出面处理了昧蔡。
因为昧蔡背后站着的贵族势力很强大,大宛王毋寡并没有上纲上线处罚昧蔡,只是以“外交辞令”向我们及曾经被劫的商旅苦主或知情的商旅解释说是两位汉人头领背着昧蔡做的一切。对于还存在“一位汉人军师”的说法,毋寡也代表昧蔡赖掉不承认。所有俘虏的“山匪”(包括做内应的那个)全部被毋寡下令处决灭了口。
当然,看到汉军战力彪悍的毋寡也不敢太得罪我们,我们把在往返葱岭行军途中损失的人全部算在了昧蔡私军头上,总共四十五人。加上我们在前一年损失的三十五人、合计八十人全部按照每人五万钱给予抚恤,受伤的七十六人全部按照每人一万钱给与赔偿。另外,去年损失的马匹(二十多匹马、几十头骆驼和骡,最后按五十匹马算)及今年损失的马匹七十六匹(依旧把行军损失全部算在昧蔡头上)合计一百二十六匹全部以大宛马赔给我们,另外毋寡还让蝉封从贰师城选了四匹“汗血宝马”当作向“疏勒主帅”的赔礼。
在外交斡旋的过程中,毋寡的属官也提出了让我们归还俘获的两千匹大宛马的请求。不过蒯韬立即给予了回应:就像昧蔡幕下的“汉人军师”一样,那两千匹马“根本不存在”!
在这次与大宛贵族的正面交锋和外交斡旋中,我深深感觉到了大宛贵族的腐败懦弱、外强中干、欺软怕硬和文过饰非。加上在和大宛准正规军交锋时的战损比(特别是李庚部和“山匪”一个回合交锋一百零一比零的封杀),我对大宛的军事威胁忌惮已经基本解除。
更加让我觉得鄙视的是大宛王毋寡的愚蠢和懦弱,不过我觉得在疏勒的西边是这条“哈士奇”当家也很好,至少在他在位期间绝对不可能对疏勒营地的安全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唯一让人觉得有点不安的是昧蔡的汉人头领、汉人军师和给马服用的丹药(后来经鉴定是马骏改良前的“龙驹烈血丹”)。但是我能想的也就是那些人是比我们更早来西域的人品不咋地的汉军,也不是针对我们的,加上昧蔡已经接近倾家荡产,我也没啥好怕的。
除了最先回来的崔云坤商队、陈随商队、马骏、无弋依耐和尤卑南,赚了大量“意外之财”的李己和无弋煎当也很快回到了疏勒。
付清连同途中消耗在内共两成六货物抵价的“保镖费”之后,与我们经历了数月相处的崔云坤和陈随作出了不同的选择。
崔云坤想以在大汉约一千五百万估值的货入股我们,做我们“第二轮估值”后的原始股东,从此加入营地做我们的职业经理人。
因为崔云坤的货殖在疏勒并不值一千五百万且我们不打算放开身份认股,所以我简单思考后就拒绝了崔云坤的建议。
但是本着不打击看好我们的人积极性的考虑,我跟崔云坤提了另外一种合作形式:我会送他十只饲养成熟的信鸽,未来只要他能弄到丝绸或其它尖货就以信鸽通知我,我会动用一切关系让他来往大汉和西域时不受“告缗”和其它安全因素困扰(甚至可以找类似尉屠耆的人代表他进出货),他可以根据每单实际的出力情况和我分利润(以疏勒价值)。如果怕被“算缗”,他的利润可以放在疏勒,在需要进货时再让人带回大汉,我们可以以契约形式约定他的收益随时可以支取。
出于对营地办事能力的认可,崔云坤很快与我签订了协议,他这次回汉的“羌中线”保镖和张绵驿报关我也将安排最得力的团队重点服务。
陈随则选择立即离开疏勒回汉,我们跟他的最后一个业务合作是“羌中线”保镖,张绵驿的代报税服务他都没舍得花钱让我们弄。少东家陈宝光最终也没能打动何小荷,在被他追烦后何小荷甚至通过刘氏和嬴婉儿带话给我:她希望的是按照她母亲何氏遗愿做我的妾室。
在九月底前,所有在大宛参加战斗和斡旋的人都陆续回到了营地,铁弗·虤汝等匈奴籍将士和康斈等九位粟特人是首次加入营地的大家庭。最后一个回来的是去贵山城的蒯韬,他带回来四匹毋寡向我赔礼的“汗血宝马”和全部抚恤金。
我安排将抚恤金发给了所有阵亡和受伤的将士,属于飒仁焉支团队之前损失的马匹也拨给了他们。因为这次卑阗城来回的利润并不大,如果以一成利润为提成总共的可分配利润也就几十万,我决定将所有人的提成定为所有从崔云坤、陈随商队获得两成六货殖的一半奖励给李四丁团队(可以直接拿货或者折现,因为这次的货还不错,大部分人包括马骏选择了拿货当提成)。至于这次收益的另外一半,我让李壬参照军规作为汉军的军功奖励(同样是可以直接拿货或者折现)。
不过这次我们也并不亏,除了得到了大宛的马匹赔偿和四匹“汗血马”回本,我们还额外白赚了两千匹战马级别的大宛马,李己也因此获得了所有军功奖励的三成外加我特别奖励的一匹“汗血马”。
在做完这一切后,我们算是初步趟平了商路向西葱岭北路这一段途经捐毒、休循、大宛、康居等国的商路。在蒯韬回归、所有提成和军功奖励发放完毕后,我和庄睿儿的婚礼也如期举行了。
第319章 百工荟萃(上)
元鼎三年五月以后,第一批被“告缗”者陆续抵达发配戍边之地。河西之地是被“告缗”者发配戍边的第一目标地,尤其是正在建设的居延城和河西沿线的长城工地。
朔方和传统“七边”地区右北平、渔阳、上谷、代郡、雁门、定襄、云中则是被“告缗”者发配的次热门区域。除此以外,之前卫修被发配的枹罕及同属陇西郡的金城、令居等临近羌中的区域也是发配的热点区域。
庄睿儿很早就通过徐昊、徐典之口向我表达了希望营地斥资解救被“告缗”戍边者的建议。她的理由是:被“告缗”对象,无论工商虞衡,只要有一技之长的就值得被解救,以充实营地人才队伍。百工之人可以为营地建设和科技发展添砖加瓦、商人是不用我们花太多精力培养的中低层职业经理人、虞衡业者则可以为营地的科学建设和可持续发展出力。
其实在那个阶段,我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具体的生意上,应对“告缗”、整合商队人脉、西出葱岭和捋清楚账目是我当时最关心的四件事。对于解救被“告缗”对象,我虽然觉得提议很好,但并没有特别关注。
最早一批帮商队在张绵驿报关的使团烈属随张贲等出发时,我只是简单交代了让他们有机会可以解救一些确实很有专业能力的被“告缗”者的想法。但是对于这个事情可能的花销、费用如何出、报销机制和奖励机制如何都没有明确的方案。
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个时候,热心的庄睿儿就以“同理心”想激发使团烈属们积极营救被“告缗”者,还自发设计了方案。她告诉去出差的使团烈属:只要费用不离谱,“主帅”是一定愿意出那个费用的,如果烈属们垫付费用,“主帅”可能还会给予奖励。
但是使团烈属都家资不丰,对于庄睿儿的这个提议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这些人确实是一批有道义担当的读书人,到张绵驿后,他们还是很卖力的将庄睿儿的提议以“主帅吩咐”的名义向同行诸人作了宣传。
在被宣传到的人中,有三个人是既有担当、愿意为营地的事业付出又能拿出一点资金垫付解救费用的。
第一个人是张贲,他走的时候我给他带了不少李梦云的陪嫁,原本是想他回汉中城固奔丧时能壮壮声势,别再被同族歧视。
不过这孩子没把同族那点事情放心上,倒是很为营地的事情上心。跟李梦云商量之后他借了五十万钱给营地的烈属,让他们能启动救助被“告缗”者的工作。同时,张贲还协调了哥哥张绵及在驿站任职的使团烈属们能为解救被“告缗”者出力。
第二个人是尉屠耆,他看到连襟张贲对解救被“告缗”者出钱出力后就也义无反顾投入到对被“告缗”者的救助工作。他手上掌握的财富比张贲更多,我以“嫁妆”的名义给了他很多尖货,其实是为回补一点当初对楼兰的劫掠。另外,他还承担着以使者身份帮很多商队“代持”财货避免“关税”和“算缗”的工作,其中的“手续费”也相当可观。张贲垫付五十万钱启动这个工作后,尉屠耆立马也垫付了一百五十万钱,极大充实了这个资金池。
相对于后来在汉中城固为父亲张骞守孝的张贲,尉屠耆对解救被“告缗”者事业还做了第二次贡献。他以朝贡身份在长安大行令衙门登记后受到了大行令衙门的热情接待(当然要热情,好几个管事的都是自己人),还破格受到了刘猪崽的接见。由此,他帮我们参股的商队代持免税的事情就进行得非常顺利。
在长安期间,尉屠耆还偷偷找了雷厉和王贺,并通过王贺的关系及雷厉找水衡都尉张罢要到了被“告缗”者的名单及详细的发配去向。
六月底,尉屠耆回到张绵驿,他又往资金池补充了两百万钱并将名单交给了在张绵驿任职、专门帮我们对接解救被“告缗”者的使团烈属,使我们的解救工作变得有的放矢。
第三个对解救被“告缗”者工作作出重大贡献的是李贤良。当时我还没和庄睿儿成亲,庄睿儿跟着雷厉和李怜怜定亲的关系叫李贤良一声“大舅哥”。在李贤良随郦东泉开拔前,庄睿儿单独找他聊了解救被“告缗”者对营地发展的重大意义。
生性聪慧的李贤良一听就懂,到了张绵驿后就积极配合使团烈属及张贲、尉屠耆积极开展相关工作的部署。李贤良身上没带什么钱,因为第一次回汉卖货佣金都进了郦东泉的口袋,他只有出差补助连提成都没有。但是他说服了有受“算缗”之苦经历的郦东泉积极支持这项工作。
郦东泉这时私款也大都在无姤姐那里,但是以他的影响力很快问王赟、贡宽、蔡伯等借到了八百万钱。由此,用于解救被“告缗”者的资金池来到足够眼前使用的一千万钱。
后来,经过“飞鸽传书”沟通后,我和郦东泉、尉屠耆定了个规则:以后每次他们往返大汉与西域时,都会将设在张绵驿、用于解救被“告缗”者的资金池补满一千万钱,在汉境内的其它地方遇到解救专业能力强的被“告缗”者,同样要及时施救。在庄睿儿当了“主帅丞”专门对接这个工作后,她更是在代郡李家军营地、赵充国(元鼎三年后)当差的令居城、雷厉负责潜伏的长安、研种羌领地等主要联络点都沟通了开展解救被“告缗”者的工作细则。
解救戍边被“告缗”者的代价其实不小,比单纯的买奴隶要贵很多。
根据汉初的制度,戍边者(主要指法定兵役)的“代役”费用为每月两千钱,一年就是两万四千钱。后来的补充司法解释又完善了这个制度:首先,如果是在服役点缴纳“代役”费用,则要多出两千到两千五百钱的流徙路费;其次,如果是因犯罪迁徙的,还要罚多缴纳“年金八两”(八两就是半斤金,合五铢钱五千钱)。所以,解救戍边被“告缗”者的理论最低价为三万一千到三万一千五百钱(一般官方不会因为已经服役了一阵子让这个钱变少)。
但是,在实际操作中,解救戍边被“告缗”者费用远远不止这个数。通常,最普通的被“告缗”者赎身费用也高达五万钱——因为各级官吏、军头要捞钱。如果这个被“告缗”者曾经来自显赫汉商家族或犯罪金额比较大,那么他的赎身费用会更高——通常多达十万以上。比如我们营救的第一位被“告缗”者:被发配敦煌的长安郅氏的嫡长子郅豫就花费了超过十五万钱。
这还只是郅豫一个人的价钱,郅豫的正妻、儿女被妻家接走、妾室和郅氏家的心腹仆人十几人都被水衡都尉衙门没入奴籍。我们去协调郅豫的正妻、儿女到疏勒追随郅豫时妻家已经准备让其改嫁并收取了聘礼,如果不是雷厉背后的组织够硬、我们也肯足额赔偿、郅豫的正妻也还顾念夫妻之情,估计他就得家破人亡。
最后,我们把郅豫家里上下十几口都赎买并弄到疏勒又花了差不多二十五万钱。郅豫修书让原来郅氏家族的三位冶铁大匠来西域我们又立即给了三十万“安家费”。
除了安排这些,我和雷厉还承诺了为郅氏报仇。在元鼎四年年底,雷厉的组织暗杀了检举郅氏的郅豫小妈和曾经的管家奸夫,并帮郅豫追回了一千五百万家产。这些家产扣除报仇办事的费用和他们的赎身钱有一千三百万回到了郅豫手上,在郅氏身上花费的费用则报销后重新滚入解救被“告缗”者的资金池。当然,也不是每个被“告缗”者最后都能大仇得报并追回部分财产。
郅豫在被我们解救到疏勒之后就向李大戊上交了长安郅氏打造兵器开刃秘法的图纸以为报答。在妻儿被解救后他就主动写信联络了那三位大匠,并最终促成三位大匠从官办铁工场辞职辗转来到西域。
这三位大匠的到来让营地的武器冶炼水平有了质的飞跃。之前我们的制式武器是李丁从历代李家军的虚报战损中“抠”出来的,虽然多达五千套但其实年代各异。就攻击武器而言,纯百炼钢工艺打造的也就老兵营正式在编的两百骑兵和代郡过来的车骑及陷阵营,不足五百件。元朔年后以郅氏的技术打造的兵刃也就一千来件,其余都是比较早的产品,虽然比西域各国的武器好很多,但和漠北之战前达到铸造水平巅峰的汉军武器比无论耐用性还是实用性都还差一些。
之前我们营地自己的铁匠掌握的冶铁锻造技术和郅氏的技术水平接近,但开刃水平差很多。从张骞使团挖来的铁匠则更擅长生活类铁器的打造。我们跟乌孙的左大将军都犍谈的三十把制式军刀换一对“西极良驹”的生意也一直没做起来。
郅豫交出开刃口的秘法图纸并召回三位大匠后,营地的武器冶炼水平立马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按照李大戊的话说就是:除了南阳孔仅家族南阳孔氏高度保密的核心“百炼钢”工艺我们还没彻底掌握,营地能打造的汉军制式装备水平已经达到元狩二年到元狩三年左右的水平。而我们的冶炼水平与南阳孔氏掌握的最高冶炼水平之间差的也就是武器的耐用程度,在使用上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在得到这个确认后,我立即决定将营地的三千件较旧的制式装备交付给都键换一百对“乌孙天马”(较新的约两千件除了营地自己配备还给了杨玉、烧当羌和匈奴降卒及南山羌那五百“主帅大豪”的卫队)。我让李大戊和李癸加大了对西域产铁诸国铁矿石的采购力度,计划重新再打造五千件进攻型兵刃储备。我的构想是:未来营地超过十岁的男丁都要上军事素养课并配备制式武器,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足够的武力保障营地的财富。
在郅豫介绍来的三位大匠中,有一位是善于铜矿石冶炼的。虽然他的主业不是“铸盗钱”,但是能给营地带来的收益比“盗钱”更高。这位郅晋师傅是郅氏庶出的子弟,算是郅豫的堂兄,他的主业是制造铜镜。在大汉流行的工艺从简单到复杂的日光镜、昭明镜、草叶纹镜、四乳禽兽镜他全部都能打造且手艺相当好。按照李大戊的判断:郅晋打造的铜镜品质不低于大汉官方铸镜机构少府尚方司出品的尚方镜。
另据我们从张骞使团挖来的曾经在尚方司做过学徒的冶炼师傅介绍:尚方司内部曾经订过标准,相对等重的五铢钱,尚方司打造的铜镜的溢价率是五十倍。这是在大汉的行情,而在疏勒,这个行情会再翻十倍。也就是说:我们原本能产价值五百万五铢钱的铜矿石,如果全部打造铜镜市场价值高达二十五亿。不过能用得起最高端铜镜的人不多,且即使在大秦、犂靬,这个价值也只能再翻三到四倍,远不如丝绸的溢价率和销路。
不过如果不从纯销售角度考虑,顶级铜镜作为朝贡、送礼、抵税的尖货就太合适了,而且必定很受各国女性贵族青睐。所以我还是决定让郅晋把这二十五亿的铜镜先慢慢打造出来,少部分卖、大部分用来在西域及更西的国家送礼打关系。
在为郅氏报仇并帮郅豫追回一千三百万财产后,我以为郅豫会离开营地重新开始新生活。
但是他们没有走。郅豫告诉我:每当想到他父亲郅夬在堂屋“自挂东南枝”的场景、想到他们家被“绣衣使者”无情查抄、想到他被像狗一样拖出去与妻儿分离、想到在敦煌时被官吏们殴打凌辱……他就对大汉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如今来到疏勒,他再也不想回去,只想在这里安定的生活并报答我和庄睿儿的搭救。而且在“盐铁专卖”的大汉,他们家族将再无任何施展空间。
“未来大汉的冶铁科技将越来越落后,打造出的兵器、农具和工具实用性只会越来越差。”郅豫对我说道,“因为有能力的匠人迟早都会被‘告缗’、被抄家、被判戍边……即使不像我这样幸运得到您的搭救,等到戍边结束,他们绝大多数会再去给官办工场效力、即使少数迫于生计去了,也绝对不会像在自己家的工场工作那样尽心尽力!”
他顿了顿,铿锵道:“所以主帅,未来营地会是百工之人最后的避难所和天堂,只要再过几年,我相信全大汉最好的匠人都会来为您效力!”
第320章 百工荟萃(下)
郅豫是营地解救的第一位被“告缗”者,郅氏也是我们营救的名气最大的被“告缗”家族。
在那之后、特别是每次得到王贺、张罢定期提供的被“告缗”者名单后,庄睿儿都会牵头组织去解救一些有出色技能的被“告缗”者、尤其是百工之人。
比郅豫稍迟,我们搭救了另一位名气比郅氏稍逊但技能一点不逊于郅氏家族的人。
这个人叫吾丘侃,是时任大汉高官光禄大夫吾丘寿王的儿子。吾丘侃其实并不是吾丘寿王的亲儿子,他只是吾丘寿王从弟的次子。因为吾丘寿王没有儿子,吾丘侃从小被过继给吾丘寿王,并被吾丘寿王授以家传技能。
吾丘寿王最为世人熟知的技能是辞赋,他的辞赋与司马相如、东方朔、庄助、枚高等齐名。实际上,吾丘寿王的辞赋更侧重政事奏对,这也是他的官职比东方朔更高的原因。
其实吾丘寿王入仕后最早展现的才能并非辞赋,而是设计——他是扩建上林苑时的主设计师。上林苑的规划区域广袤,南抵终南山、西至周至山地、东接长安城、北临渭水、西北过西渭桥临近茂陵。上林苑宫墙周长超过四百里,“八水”(渭水、泾水、浐水、灞水、沣水、涝水、潏水、滈水)川流其中,整个苑区面积为长安城的五十多倍。
按照阳成注的说法:上林苑的规划与长安城侧重不同。长安城的规划要体现宫苑的宏伟并兼顾安全性和功能性;而上林苑的规划难度在于将皇家威严融合于山川地形之间。同时因为地域巨大,安全性也是其要考虑的最重要因素。
上林苑秦朝就有、汉初复置,当时的规模较小。刘猪崽即位后于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扩建。扩建前少府曾召集众多巧匠投标设计(阳成氏也参与了设计招标),最后吾丘寿王的设计脱颖而出。所以就设计能力而言,吾丘寿王在规划方面的专业能力不逊于阳成氏。
除此以外,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吾丘寿王入仕靠的既不是辞赋也不是设计,而是善“格五”——权贵圈流行的博戏。当然,大汉律法是禁赌的,吾丘寿王的善“格五”仅指与皇家和权贵进行不带彩金的游戏。
吾丘侃虽然不是吾丘寿王的亲儿子,但从小被吾丘寿王视如己出,辞赋、设计、“格五”等技能都是倾囊相授。吾丘侃也是极其聪慧的人,除了辞赋天赋略差,吾丘侃的设计天赋和“格五”天赋都很高,尤其是“格五”水平,较吾丘寿王更胜一筹。
因为父亲是御前高官,吾丘侃自小一路顺风顺水。他很喜欢跟着父亲行走公卿,结交二代。
非常巧合的是:吾丘侃与比他小两岁的阳成注、比他小四岁的庄睿儿都认识。
据阳成注回忆:他是在元狩二年认识的吾丘侃,当时阳成注跟着父亲阳城戎奴、吾丘侃跟着父亲吾丘寿王都参与了上林苑内昆明池工程的设计招标。
当时在少府面前为吾丘氏演讲标书的就是十六岁的吾丘侃,他的设计方案非常注重生态结合和环境整体的协调,只可惜他们没理解清楚刘猪崽的用意——昆明湖是用来训练水军的,所以最后这个标还是被水利大拿徐伯摘走了。
本来就不善于水利设计的阳成氏其实那次也是被少府喊来陪标的。不过当时吾丘侃给了阳成注很深刻的印象——因为吾丘寿王告诉阳城戎奴:昆明池的标是吾丘侃独立完成的,吾丘寿王只是简单作了把关,并且也几乎没改动什么内容。也正是被吾丘侃激发,阳成注才开始用功学习,终于在家族落魄之前完成了家学传承。
庄睿儿与吾丘侃见面则更早,据回忆她当时也就七、八岁,吾丘侃大约十一、十二岁的样子。
其实庄睿儿与吾丘侃见面有庄助和吾丘寿王安排彼此“相亲”的意思,但是这俩孩子当时看不对眼——吾丘侃严重嫌弃庄睿儿的颜值、庄睿儿也不喜欢吾丘侃的浮躁。
据庄睿儿说:见面之后庄助更不喜欢吾丘侃,因为吾丘侃在“格五”连续胜庄助三盘后就不肯玩了,说“如果再玩得下点彩头,不然跟世伯这样的庸手玩‘格五’实在无趣。”虽然当时庄助是笑脸回应的,但他心里老大不爽了。关键是吾丘寿王也惯儿子,都没斥责吾丘侃没礼貌。
庄睿儿和阳成注都没想到,来西域后居然从“飞鸽传书”寄来的戍边名单上看见了吾丘侃的名字。
吾丘侃被发配其实并不是直接被人“告缗”,也不是帮商人“代持财产”,而是被“告缗”者举报他聚众赌博。
原来吾丘侃有个小圈子,大都是权贵之后,其中开国丘安侯张说的庶出玄孙张拾、开国邔侯黄极忠庶出玄孙黄穗和樊侯樊市人(樊哙庶子)曾外孙蔡辟方关系最近。四人经常开设赌局,邀请富商之子和权贵二代以“格五”赌博。
后来,有富商被“告缗”,在被“绣衣使者”统计财产下落时没挨住用刑,交代了他的部分财产实际上是赌博“格五”输给了吾丘侃等人。
“绣衣使者”将相关情况汇报刘猪崽后把案子转给了廷尉衙门。在刘猪崽的授意下,廷尉衙门追查到底,发现了吾丘侃、张拾、黄穗、蔡辟方经常开设赌场,以“格五”牟利。
因为丘安侯、邔侯、樊侯的家族都早已经对朝廷没了贡献,刘猪崽趁机授意廷尉衙门以“聚赌”的理由将上述三个家族都除了爵,张拾、黄穗、蔡辟方三人还被“髡为城旦”(剃光毛发并罚戍边修长城五年)。
在廷尉衙门的审判中,公子哥儿心性的吾丘侃经不住打,说当初学“格五”的时候吾丘寿王曾经教他掷骰子如何“出老千”,所以每每关键时刻他们父子总能在“格五”中胜出。
廷尉赵禹和吾丘寿王关系还不错,找亲信将消息偷偷告诉了吾丘寿王。吾丘寿王听后又怕又气,深怕这个猪一样的螟蛉之子坑害连累自己。
这时候吾丘寿王刚刚经历仕途的重大失败——他原本以为坐落于上林苑的“水衡都尉”衙门非他主政莫属,但是这个位置却落在了名不见经传的西渭桥设计者张罢之手。他本想找机会对付张罢争取拿回位置的,结果“告缗”刚开始他就被便宜儿子坑了。
吾丘寿王思量半晌后决定向刘猪崽主动坦白,表示他玩“格五”的时候稍稍能预计骰子的点数,但是并不如他螟蛉之子那样善于掷骰子出千。他表示从即刻起与这个养子断绝关系,自己也要“议罪”罢官。
刘猪崽觉得吾丘寿王还算个好的朝堂论辩之才,于是痛骂吾丘寿王一顿后放过了他。但是他下令让赵禹一定要对被吾丘寿王赶出家门的吾丘侃“从严从重处罚”。
于是吾丘侃被剃光了毛发,判罚发配河西修长城十年。吾丘寿王也真的给他写了断绝关系的书信,并去户籍部门进行了公证。
在要不要解救吾丘侃的问题上,营地主官们是有分歧的。首先,吾丘侃的“议罪”费用太高,仅政策明确部分就要三十多万,加上打点、路费基本上要四十万到五十万;其次,如果按照庄睿儿说的这个人心性比较浮躁,那么是否能好好干活也难说;最后,老兵营是严厉禁赌的,搞这么个“千王赌霸”级别的人物来,会不会引起麻烦?
不过阳成注始终尽力推荐吾丘侃。他告诉我们:弄来吾丘侃,“陇头川”的规划才能达到大师级别,未来的好处无限。
后来,马骏也来为吾丘侃说话。他告诉我们:吾丘侃其实很小的时候就在“绣衣使者”那边挂上号了,原因是“千王赌霸”和“行走公卿”。而且以他对吾丘侃的了解:这家伙并不浮躁,浮躁只是他掩藏赌技的虚招。
“商旅业、风俗业到瓶颈之后,博彩业也要跟上的。”马骏道,“你怕影响疏勒的氛围可以去别处搞,但是专业的人还是需要的。我觉得没比那小子更合适的了。”
最后,在马骏的建议下,我们决定还是要解救吾丘侃。但是不同于对别的解救来的人以诚相待和去留自便,我们商量好前五年必须给吾丘侃“带着枷锁”过活。首先是不让他接触营地的核心机密;其次是不还他“牙牌”,以奴籍人士待遇处理(他的刑期本来就很长);最后是让李庚做他的“社区矫正”主管,让他在李庚家的佣人房住五年。
“秃瓢”吾丘侃到营地后还是挺老实的——就算当奴隶,也比当戍卒强,而且五年奴隶已经比他十年的刑期短了一半。他到营地后就发挥特长,帮阳成注、班回对“陇头川”进行了重新规划。按照他的规划,我们分三十年逐步将控制“陇头川”及周边方圆千里的山地、丘陵和谷地。最终形成一个有上林苑一半规模的融入自然的苑囿和隐藏的军事基地,当然这也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
不过我对“陇头川”的规划和上林苑不一样,我要让“陇头川”为我们提供可持续发展的土地、生产生活资源及紧急时的安全保障,不是要像刘猪崽那样炫耀皇家的高贵和富有。在第一个十年内,我们的“陇头川”规划建设面积不变,主要进行功能性调整和基地的精耕细作(地面、地下及山体内)。
除了吾丘侃的规划,营地较早解救的三十几位被“告缗”的虞衡业者也先后投入到“陇头川”的可持续发展规划中。土地上的自然资源怎么使用、怎么循环再生、怎么达到消耗和补种的平衡发展、怎么利用水源开展适合山地的种植、养殖……
在元狩四年后,因为属于私人的山泽数量日趋减少,民间虞衡业者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而官属虞衡业用人数量有限且待遇低,大量虞衡业者面临生存困难。“告缗”细则实施后,本就生活困顿的他们更成为“告缗”恶政肆意欺凌的目标。
营地对解救虞衡业者是非常热心的,只要是有一定专业技能水平的我们都会解救,其优先级仅次于优秀匠人,排在贸易商人之前。
我觉得虽然目前营地也许用不到那么多虞衡业者,但是完全可以让他们先干别的力所能及的工作,等营地规模扩大后,这种人才我们只会嫌少。
在我们解救的被“告缗”者中最多的还是工匠。冶炼匠人(金银铜铁匠)、建筑匠人(石匠、漆匠、木匠)、纺织类匠人、雕刻类匠人、陶瓦类匠人、革鞣类匠人、造作类匠人……只要是被“告缗”的在其领域有一定声望或传承家学的,我们一定不遗余力的搭救。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们成功营救的匠人中对我们的发展贡献最大的是两组人。
第一组是十六位来自蜀郡的漆匠,他们来自同一间被称为“蜀郡西工”的工场,同时被“告缗”。起因是老板梅霄拒绝了官办工场的廉价收购,手下的工人也拒绝了官办工场的挖角。
我们最先解救的是梅霄和他的“护工”(相当于最高级别的职业经理人),之后根据梅霄的名单又救了十四人,素工、髹工、上工、画工、黄涂工、清工、造工各两人。再之后又分批从汉中、武都入羌中接来了他们的家人。
第二组有十一人,来自洛阳一间颇有名气的玉雕工坊,掌柜秦川同样是因为拒绝被官办工坊廉价并购伙计也不愿意跳槽遭到报复被“告缗”。
解救秦川是薛旻通过“飞鸽传书”给我们发的信息。秦川没吃太大苦,在张绵驿就被我们解救了,后来薛旻再来西域时也带来了他们的家小。
梅霄团队和秦川团队到来后,疏勒的精品漆器生产和精品玉石加工完成了本地化,加上之前的铜镜,我们已经可以自己本地化制造三样“尖货”,贸易利润大幅提升。
除了这些因“告缗”被解救的匠人,我们在元鼎三年的秋天还迎来了一位能力非常出色的远房亲戚——赵充国介绍来的族弟赵过。
根据赵充国的书信介绍:赵过属于上邽赵氏族中的异类,不喜刀兵只喜稼穑。而且他特别喜欢钻研农事、农具和致力于提高耕作效率。
在从赵充国处得知我们致力于寻找“百工之人”壮大营地之后,原本想投靠赵充国混个“田畯官”当的赵过就毛遂自荐要来西域,并很快得到了我欢迎他来的答复。
赵过从小读书很不错,习武也合格,但是他就是醉心农学,弄得家里也很头痛。
到了疏勒后,他立马找到了感觉,很快在萧仰的配合下首创“代田法”将“陇头川”边缘处灌溉条件不足的旱田开垦出来,并通过多年的努力种植成了熟田。后来再配合朱邑学来的“井渠法”,多年后我们组织力量在流沙边缘的沙化草场及过分湿润的沼泽开始耕种,并最终逐步让沼泽和沙漠退出方圆百里的良田。
后来,赵过还和冶铁巧匠们配合制造出耦犂(二牛三人犂)和耧车(播种机),为营地的粮食增产、耕作效率提升作出卓越贡献。
自“告缗令”细则开始执行到“算缗”、“告缗”废除,我们累计解救百工之人千余,连同他们的家属共三千多人。他们和营地原本的工匠及我们用其它各种渠道挖来的中西巧匠共计超过五千人,在营地向西域别的国家拓展之前,全部住在“北河坂”西部南部区域,占到了北河坂面积的一小半。
百工荟萃的营地为我们的生产、生活提供了强有力的生产力保障,也为我们增添了许多高利润的尖货产品,还让营地的科技水平逐渐冠绝欧亚,为营地的持续发展提供了动力!
第321章 梳理目标(上)
九月中旬起,随着《基石契约》、《操守契约》第一稿的完成和《事务契约》务虚方案的确定及业务主官们的陆续回归,我带着“二弟”、庄睿儿、徐昊、徐典、乌乾用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梳理了未来十五年内的业务布局构想。
十月后,蒯韬、李己、马骏、李三丁、李四丁加入了业务梳理讨论组。另外,在各自擅长的业务领域,李壬、李癸、甘季、马骏及刚加入营地的康斈等也被我们邀请参加了部分业务模块的讨论。
我们讨论的首要重点议题是业务发展的重心倾向。
这时综合主官们的情报,我们已经对商路上大多数的贸易伙伴国都有了或多或少的了解。即使对我们的商路未达之地身毒、奄蔡、大秦我们也都不算是一无所知。
讨论伊始,在“二弟”主导下,我们将贸易版图上的国家作了区域细分。
我们将整个欧亚大陆的版图分了九大区域:西域(南山、北山、葱岭、玉门关·阳关之间的区域),也是我们的驻扎地;羌中(羌中高原区域);大汉(汉政权及臣属或羁縻于汉政权的夫余、卫氏朝鲜、三韩、南越、闽越、夜郎、西南夷等);匈奴(匈奴王庭、左右贤王领地及羁縻于匈奴的乌桓、鲜卑、丁零、坚昆、呼揭等);葱岭西域(奄蔡、康居、大月氏控制区、身毒北部等塞种人为主的区域);身毒大陆(印度半岛雅利安语区域);安息(安息七贵族控制区及羁縻于安息的条支);多氏(阿拉伯半岛,包括迦南、赛比国等小城邦,为“二弟”、乌乾根据安息语发音直译,后世称“大食”);犂靬(犂靬本土、居比路岛及犂靬以南的库施国)及大秦。
根据我们的计划,除了我们驻扎的西域和还未完全探明路线的身毒大陆、多氏、大秦及经济体量不够的匈奴、羌中,我们要在大汉、安息、犂靬、葱岭西域四地选择一个地方作为重点发展区域。重点发展区域要综合考虑经济政策、经济体量、货殖利润、易货特产品利润四个维度,也要考虑政治和治安因素。
很多对远西(指犂靬、条支、大秦)情况并不太清楚的主官都支持重点发展犂靬。因为无论从以我们和脱了咩的关系看还是货殖利润、易货特产品利润看,犂靬似乎都是最完美的选择。虽然第一批去犂靬的商队还在路上,但是大家都认为绕开安息前往犂靬的商路一定是能开辟出来的,所以大部分人普遍看好重点发展犂靬的商业前景。
但是,对犂靬情况特别清楚的“二弟”否定了这个提议。
“二弟”告诉了我们他的理由:首先,犂靬的路途很遥远,走多氏地区虽然可以避免安息的重税但因为那里政权分散行军安全考验很大;其次,犂靬其实早已不复汉人们了解的那般风光,安息和大秦的崛起不断蚕食着犂靬的疆域,宿敌已程不(尼罗河第一瀑布至第四瀑布之间的黑人部落)的威胁和连年内战的摧残早已令犂靬今非昔比;最后,犂靬的贸易利润虽高,但年免税额等政策已经敲定。加上实际控制的国土面积有限、王室财富也大都消耗在内战上,我们未来与犂靬的贸易模式几乎只能纯易货(犂靬王室其实根本吃不消大量流出贵金属的贸易逆差),所以只能把犂靬当成高溢价的货源地,而不是有巨大发展潜力的重点市场。
否决犂靬之后,有不少人转而支持发展葱岭西域。特别是在十月份加入讨论的蒯韬、李己、马骏、李三丁及刚加入营地的康斈。
他们的理由主要有四点:
首先,虽然大宛不属于葱岭西域国家,但同是塞种人城邦。收拾大宛车匪路霸的战争让主官们看到了塞种人的懦弱和战力低下(至少让我们看到了根本不用担心在暴力上遭到欺压)。
其次,无论去高附的葱岭南线还是去大月氏蓝氏城、康居卑阗城方向的葱岭北线我们其实都已经初步趟平,李己甚至建议在元雷、捐毒、休循等地布点“骏驭共享”,使我们能提高通过葱岭的效率。
再次,就交易目的地而言,高附城就是一个bUG一样的存在——胡椒在商路上是仅次于丝绸的尖货。蒯韬第一次去高附城贸易是以“外交使团”名义去的,被大月氏的“高附翕侯”免税,李己在第二次去高附城的贸易中同样被免税,高附翕侯还向李己承诺:未来到高附如果还是“易货”为主并吸引更多的商队来高附贸易、补给的话,我们团队将可以“一直免税”。不唯高附,其实卑阗城、蓝氏城等的特产宝石虽然溢价率不惊人但是保值率高,属于商路上的硬通货和囤积居奇的热门款产品。另外,硇砂已经被郅豫证实为军工业冶炼的“首选催化剂”,价值非常高。
最后,康斈非常诚恳的希望我们能将未来十五年营地的核心发展区域定在葱岭西域。在他看来,葱岭西域比目前我们的营地有更大的市场和发展空间,如果我们愿意将飒秣城建设成疏勒一样的地方,他哥哥康斐甚至会愿意交出城主的位置让我来做,他们粟特人也一定会比疏勒的塞种人更忠于我,忠诚程度不低于南山羌人。
对于选择葱岭西域作为发展重点区域,我首先就是持反对态度的。我没考虑很多,我就一条结论:葱岭西域是我们抵制安息贸易霸权的主战场,而且以安息的强大绝对没有那么容易很快妥协。由此未来十多年我们对葱岭西域诸国的贸易定位一定是去制衡安息。不同于葱岭阻隔的西域和葱岭西域,安息和葱岭西域之间的地缘政治很复杂,在我看来迟早会爆发控军事冲突,所以贸然将贸易重点区域投在那里是草率的。
庄睿儿也支持我的观点。她考虑得更加细致,也更加从生意布局本身出发,并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研究,驳斥了支持重点发展葱岭西域的观点。
首先,我们在大宛的胜利经验并不能带到葱岭西域,因为大宛本身理亏且冲突级别不高,拿千人级别的胜利去在大月氏、康居、奄蔡等动辄盛兵十万的大老虎面前炫耀多数只会找打。而且我们离大宛很近,调兵、补给都很方便,如果未来商队做大被大月氏或者康居惦记上,我们很难组织起像在“恶来西口”那样的会战,所以我们在葱岭西域还是要低调行事才好。
其次,无论我们如何熟悉葱岭的路线,葱岭的行军难度和各种险阻都是客观存在不可改变的。所以按照甘季的探路,“乌孙·康居道”才是大规模商队的最优选,只要走葱岭,人畜损失就难免。我们不应该惦记着在葱岭搞“骏驭共享”反而应该搞“控路独享”——不是学昧蔡私军那样劫掠商旅,而是垄断葱岭的补给,让更多的东来商人以疏勒为终点将丝绸交易给我们。
对于执意由葱岭西行的商队,我们要提供“适当”(也就是特别贵)的服务,翻越山岭损失的牲畜也不要让他们轻易获得补给,最好令他们知难而退。而我们如果翻越葱岭为的只是去蓝氏城、卑阗城交易其实也是极度不值得的,所以单就这个角度考虑,葱岭西域也不值得作为重点区域集中投入人力物力。
再次,高附城市场规模有限且尖货多是身毒的舶来品,特别是最重要的尖货胡椒。未来开通身毒商路后才能判定高附是否真的是中短途“最优贸易解”——高附翕侯能承诺长期免税只为换取以货易货的机会多数说明其地产货殖的竞争力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强。而蓝氏城、卑阗城的货也并没有那么抢手,贸易性价比更是比较低。
庄睿儿还以甘季的实地调查结果告诉大家:卑阗城的硇砂谈不上稀罕,世上最好的硇砂根本不在卑阗城,而是在我们因为提防匈奴一直没有涉足的西域北山车师国——车师国的金满城产的“金满硇砂”才是纯度最高的硇砂。
“二弟”也补充认为就贸易本身而言,葱岭西域各国也不适合被重点投入深耕。青金石、瑟瑟等虽是比较保值的宝石,但是若论硬通货,还得是金银铜。我们的玉石匠人和铜匠已经能制造溢价率那么高的商品,根本就不该再把青金石、瑟瑟当囤货的主要目标。
最后,营地搬迁是重大大事,刚投入建得七七八八的总部不可能草率搬到飒秣城,即使是投入分部目前总部也没有力量去建设、管理。
关于最后一点,庄睿儿说得点到为止。其实在我心里,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们对康斈为首的粟特人没有深入接触,更不可能相信他们会像南山羌一样效忠我——我甚至一直都不觉得父系血脉相通的羌人是无条件效忠我的,更别说八竿子打不着的粟特人。在我看来,康斈的那种表态不是特别天真就是手段低劣的想给我“套头”。
否决了葱岭西域作为核心发展区域后,剩余在讨论中的核心发展区域就只剩下安息和大汉。
因为有和“乌氏”的条约在,且有之前李四丁、蒯韬等在安息获得的情报和“二弟”的科普,没有人认为安息应该是发展重点区域。
不过在“二弟”看来,安息人总体还算讲商业规矩,并不是我们应该谈之色变、包给乌氏就不管的市场。
“二弟”告诉我们:安息商税高缘于“七贵族”的叠加收税,因为七贵族领地盘根错节,每到一个贵族地盘都会加税,所以胡商汉贾都会觉得安息商税高得离谱。
“但是,其实如果熟悉当地情况和路径,从东去兜翻城,只要经过实力最强的苏林和卡林两大家族领地,全部走大路、走木鹿城也只要额外付税给瓦拉家族。苏林和卡林两大家族的商税是各一成、瓦拉家族的商税是半成,另外,如果以朝贡为名向苏林·卡林·弥霍家族贡献两成货物且易货比例高、带走的金银比例低,苏林和卡林两大家族的商税可以返还,交易税还可以减免。所以如果控制得当、路线熟悉,连同蓝氏城的过境税来回各五厘,也就是三成多货殖。”“二弟”道。
“二弟”说完这个话,脸上最挂不住的就属乌乾了。作为常年在安息驻扎的人,乌大过、乌小过不可能不知道其中款曲,但是他们跟我们报了超过四成、甚至接近五成的货殖损耗,目的无非是在跟我们签契约时多留利润。
对这个情况,我倒是很看得开:毕竟在“二弟”加盟之前,“乌氏规则”也帮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就当是给他们“知识产权”变现也说得过去。况且,除了徐璜和二十车骑,那一路没让我们投入很大的精力,年利润也是可观的。
我先安抚了乌乾,我告诉他:都是亲戚,既然签了协议,至少他们这次过来我也不会反悔。但是“二弟”来了之后,咱们对安息的了解程度有了提高,未来的框架契约恐怕要重新谈过。
“主帅,我去谈吧!”乌乾道,“你放心,我是想拿‘身股’的,不会吃里爬外!”
“当然!”我笑道,“说起来都是亲戚,文砚叔拆股也吃了亏,你跟他们聊清楚最合适!”
在聊完安息的真实税率状况后,“二弟”表示:因为安息确实过分强大,且除了香料,其大部分尖货特产是犂靬、条支、大秦的舶来品。安息也确实禁止商人继续往西,而我们要联合大宛、乌孙、大月氏等打击安息贸易霸权的工作已经在做,所以安息也并不适合消耗大量资源重点布局。
在将安息排除出中期重点发展区域之后,我们暂停了几天中期重点发展区域的讨论,原因是要商榷《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的成稿。
其实《基石契约》体现完“立道本儒末、遵法典契约、行纵横捭阖、为兵者诡道、尊墨家主张”的“五大主旨”后就没太多好改动的。讨论主要要明确的是《操守契约》的最终定调。
“操守契约”的目的是让营地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核心人员明确自己在岗位上履职时的权力边际和操守底线,并理解在履职过程中有哪些必须避免的问题和服从犯规后的惩罚机制。“二弟”、庄睿儿、李壬、李癸、李庚都建议把这一块定得特别细。
但是这次我没有听他们的,我觉得把犯规的操作说得特别明确反而会让人去学,这就是所谓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所以我要求这方面要把合规和犯规的边际说细、底线说透,犯规的具体表现则只作笼统表达。在惩罚方面,更是说得很粗略,只说犯规的惩罚是“从军规及‘十诫’之精神”。
我让李壬、李庚和庄睿儿后面牵头做稽查工作,具体分工是:李壬审计、李庚稽查、庄睿儿对查实的项目开具处罚意见并报主帅审核。
我重申要他们坚持“皋陶法者六义”的底线,同时还提出了一些具体的要求:不搞之前刘猪崽最喜欢让张汤搞的那套——连坐和疑罪从有。我要求在商业稽查中必须掌握直接证据或者完整的间接证据链才能定相关人的罪,重证据轻口供、不无故严刑逼供,一般性定罪不祸及妻儿(除非也有证据证明妻儿直接参与)。对于我们怀疑但是没有完整证据的人都要“疑罪从无”,并且对被审查但是最终不能明确定罪的人都要给予补偿。
在我的明确指示下,《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在元鼎三年十月成稿,这也是我们梳理目标过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
第322章 梳理目标(中)
在“二弟”指出乌大过、乌小过利用“信息不对称”多占合作者便宜之后大约半个月,乌大过、乌小过就在徐璜的保护下携安息兜翻城的货物再度来到疏勒,较上次的单程时间短了许多。
根据乌氏兄弟的账本,原来疏勒价一千五百万的丝绸扣除各种税费成本及途中损耗,共换得在疏勒价值九千万出头的安息尖货。徐璜随队贩卖的一些普通货换回了抵偿路上开销及驼和骡损失后还剩两百多万钱。
按照约定,我们要将疏勒价值略高于四千五百万的丝绸抵给乌氏兄弟,以充当他们的独享利润。
按照原计划,我们还可以再和他们继续合作这条商路,给他们提供运力、武力保护及途中成本开销。我们也可以再带些非丝绸类的货物去安息贩卖抵扣往返途中消耗。但是听“二弟”说了在安息的真实税率后我就想暂时中止和乌大过、乌小过兄弟的合作。
为了防止错判,我当着“二弟”和乌乾的面还找徐璜问了情况:乌氏途中有没有出货?
徐璜告诉我们:乌氏兄弟的确在蓝氏城出了大约三成多的货,他们的解释是:帮“友商”带的货。出货后他们又在蓝氏城易了新的货,已经由乌氏的其他庶出子弟带回折返番兜城。
因为之前在安息的乌氏已经没落,根本拿不出启动本金,还要靠乌文砚分《昭武旧约》履行后的股份来启动生意。由此我们可以肯定:乌氏兄弟的确如“二弟”所言,凭借“信息不对称”独吞了三成多的合股共同利益。
考虑到乌氏、尤其是乌文砚前期对营地的帮助,我没有撕破脸,只让乌乾代表营地跟乌大过、乌小过谈了解约。我们放在明面上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徐璜要参加营地的原始股东工作调整,无法继续护送他们回去;二是我们已经联络大宛、大月氏、乌孙及葱岭西域的塞种人城邦要抵制安息商人东进,贸易战一触即发,和他们合股一旦暴露他们可能会遭遇麻烦。
最后,我还是让乌乾点了兄弟俩:作为亲戚,未来还是欢迎他们把全部安息尖货拿来疏勒贩卖,没必要半途卖在蓝氏城少赚钱。另外,营地也找到了熟悉安息内情的“二弟”,为报答早期乌氏对营地建设的贡献,我们可以请“二弟”帮他们重新规划路线,以减少在安息境内的税负成本。
乌大过、乌小过是聪明人,跟乌乾谈过后简单做了休整,补给了足够的粮食、牲畜和武器(只是用以自卫的简单弓箭和普通刀具,非汉军制式装备),年都没过就走了。
不过其实因为季节条件恶劣,他们在衍敦谷卡到三月才翻越葱岭取道大宛回番兜城。少了我们保护的他们也怂了很多,一路上在各国被敲诈了大量商税。
据后来安息的“察子”回报:他们的货物、牲畜、人员途中损失很大,回安息后也被敲诈得挺惨,后来改从事番兜城到蓝氏城之间的短途贸易(没本事、也不敢再翻葱岭)。
不过他们还是在几年内赚到了足够多的钱收手。后来在乌乾撮合下成为了我们在兜翻城的“察子”和只出钱拿固定收益回报的合作商,赚点掮客钱和垫资钱。
在《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成稿后营地的讨论主题重新回到中期的重点发展区域。
在否定安息之后,剩下的备选区域只有大汉。但是在绝大多数主官看来,大汉目前的经济政策是很糟糕的,且我们在大汉已经有了三支规模不小的参股商队、还有新近愿意投靠我们的崔云坤和以使团身份打开商路的尉屠耆等人。加之我和庄睿儿目前都是大汉通缉犯,所以大家认为我们卖卖私盐就好了,大汉显然并不适合再加大投入力度。
由此,李四丁提议:改变原本框定的发展目标区域版图,增补大秦为重点发展区域。
对于李四丁的提议,绝大多数主官都觉得可行。虽然我们还没打通去大秦的商路,但是以目前的状况看,的确也就大秦符合几乎所有我们希望的重点发展区域的条件。
这时,“二弟”道:“大秦固然应该花大力气去探路,但是没有明确的路线总是有不确定性的啊!你们绝大部分人是汉人,为什么你们都不选择大汉?”
这时,庄睿儿重点向“二弟”解释了大汉严苛的“元狩新政”、尤其是最近天怒人怨的“告缗”对商人的迫害、对商业氛围的破坏。
“我觉得那很好啊!”“二弟”道,“盐铁专卖让你们找到了从羌中西海向大汉卖盐的生意,‘告缗’让你们有机会搭救那么多能工巧匠,未来能让我们自己生产出很多尖货。那么你们为什么就不愿意再深入的去找大汉的商机呢?虽然我是迦南人,但是我一直以为我们营地是未来最强的汉商,如果我们连大汉的政策都研究不清楚、大汉的政商关系都只交给合作伙伴打理,我们的根基和未来又在哪里呢?”
见我们都被他问得陷入沉思,“二弟”道:“别的不说,这条商路的最顶级尖货是什么?是丝绸!只有大汉才有丝绸——至少在营地不能量产丝绸的前提下是这样。而且所有城邦、大国对丝绸的需求也不可能是我们,甚至加上焉耆、于阗的产能可以覆盖的。所以我们必须深度布局大汉,以求未来在更严峻的‘配给供应’(均输)到来之前确保我们的进货渠道。就这一点而言,我们就不能纯指望合作商队来做,必须大力、深度的介入和控制!”
“二弟”的话无疑点醒了我们。在这条商路上,任凭我们做再多功课,手上有尖货是第一位的。在尖货中,丝绸又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翘楚。我们已经判断出“算缗”、“告缗”之后“平准”、“均输”会随之形成尖货垄断,现在连脱了咩这样的犂靬皇商都被桑弘羊限定了贸易额度和频次,普通汉商自然更是很难再有腾挪空间。在货源和运货渠道双双被官方把控后,想获得丝绸如果只靠合作伙伴们各凭本事而我们不深度参与其中,未来必定是会出问题的。
另外,“二弟”的话也提醒了我:我们来西域后最唬人的招牌还是“以德服人的汉军”。西域诸国不会深究我们是怎么来疏勒的以及为什么要来疏勒,但是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我们搞大汉尖货的能力都没了,我们的人设必定会崩塌、商誉必定大打折扣。
所以,在第一个“十五年计划”中,我们的重点发展区域必须定在大汉,这和我们某个人或某些人的遭际、好恶无关,是战略上必须做的事情!
下定这个决心后,我和新婚老婆庄睿儿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给了对方肯定的眼神。
很多年后,当我和睿儿回顾疏勒营地还是汉贾而没有变成胡商时,我们很庆幸团队中有“螺丝拆二弟”这个有远见的“胡人”,是他在团队面临最关键的抉择时引导我们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当确定大汉为我们未来十五年要深耕的重点区域之后,“二弟”让我们首先对其余市场做了模块化的分工及重点工作目标梳理。
羌中区域肯定还是交给李二戊牵头,李俊驰、金光通辅佐,目标是维持安定,确保西海盐和羌中线保镖业务的顺利开展。
匈奴区域最合适的负责人选非甘季莫属,飒仁焉支团队辅助,目标是和匈奴搞好关系,以免未来其在北山或其它地区跟我们或我们的合作伙伴爆发不可收拾的军事冲突。对于与匈奴做贸易赚钱,我们是不指望的,目标是不亏就是赚。
葱岭西域加上西域的葱岭山脉小国捐毒、休循、无雷等及大宛、乌孙交给蒯韬牵头,许楚、康斈等粟特人、陇西李氏七将(李仁、李洪、李纯、李休、李真、李昂、李安民)辅助,目标是在现有基础上扩大贸易规模、增进合作,争取利用与安息争锋的机会与大宛、大月氏、乌孙等周边大国及康居、奄蔡建立深度合作关系。其实这个区域的人力投入也是仅次于大汉的。
安息的工作还是由乌乾对接、徐璜等辅助,目标是重新测算其贸易价值和规模,继续利用葱岭西域形成对安息商人向东的贸易封锁,最后希望达到的目的是长期降低安息的实际贸易税率并让安息商人的尖货到疏勒后不再东进。
身毒大陆、多氏、犂靬这三个区域因为目前市场商路还没有完全打开,我们的意向是先交由同一个人牵头。但是营地目前暂时没有特别适合发展这个区域且能独当一面的主官,所以“二弟”会暂时直接兼管这个区域,辅助人员包括黎典、乐晋、乌大壮等。这三个区域的工作目标总体上是开通商路并形成定期贸易,另外,“二弟”还提出了最终要说服脱了咩九世允许我们从居比路岛的“中间之海”航线至大秦开展贸易。
大秦区域由李四丁继续牵头探索商路,李三丁再次请命要协助弟弟的决心最终说服了团队,典伟、王堡堡等会继续辅助。我们目前对大秦区域的目标依旧是走通直达商路,并争取尽可能高的贸易额和尽可能紧密的合作关系。
除了外围目标,我们也对西域地区的整体工作安排做了目标梳理。除去作为总部存在的疏勒和已经被划分给蒯韬牵头管理的区域,西域其它区域由班回牵头负责管理,目标是继续加强与西域各国之间的合作,尉屠耆和我那五个在西域联姻的便宜儿子(李承志、李忠勇、李宏图、李增福、李增寿)将边读书边协助他。
在梳理西域的重点工作时,我还提了一个已经思考成熟的方向:在五至十年以后,我们要在西域开设“分营地”,不是在楼兰的余禁那种只有少量人马驻扎的营地,而是规模上百人、数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营地。
这些营地必须由原始股东家族申请建立,初期将由总部体系给予人脉、资金、技术、业务等的全面支持。原始股东家族建立营地后股份即从总部总盘子里拆分换股,最初是总部控股,逐步过渡到申请家族控股总部只占两成至四成股份,在分营地运作完全成熟后总部的最低占股可低至一成,而总部体系对分营地的控制也将仅限于业务和整体人脉资源的支持。
在对西域整体业务的梳理过程中,我们也进一步梳理了营地总部的组织架构。所有主官按照主帅团队、营御史团队、事务团队、财务团队、保障团队五块进行划分。部分高管在具体职务上有兼任。
主帅团队还是以我、庄睿儿、徐昊、徐典四人组成,统管营地一切业务及非营投入(学堂建设、救助被“告缗”者、营地底层人士生活及医疗保障、对外捐助等)。
营御史团队由李壬、李庚牵头,《基石契约》、《事务契约》、《操守契约》发布、签署和日常业务的监督、审计、违规稽查等由这个团队完成。
事务团队由我兼任最高负责人,管理所有区域业务线和核心业务、参股业务、营地自营业务的开展。其中营地自营业务的开展由李大戊负责。另外,在事务团队中有两项“基石业务”的负责人与非重点区域的大区负责人平级,且业务结果直接向我汇报,分别是聂文远和雷厉。
财务团队由“二弟”负责,统筹管理各种与财务相关的问题。
保障团队由李己、李癸负责。其中生活类保障由李癸牵头,营地建设由阳成注负责、农业生产由赵过负责、畜牧业由马骏负责、医疗由干妈义姁负责;安全类保障由李己牵头,“乌石塞”安全由支小虎负责、“北河坂”安全由郦无姤负责、其它区域安全继续由李己、李庚负责。
除了上述团队,主帅还直接管理“战略发展组”,成员由“二弟”、庄睿儿、徐昊、徐典、蒯韬、李三丁、乌乾、李己、李四丁九人组成,凡涉及营地业务方向的重大调整和“基石业务”的新增、削减都要由这个小组开会确定。开会人数至少要在五人,任何向主帅提报的表决须至少五人赞同。
在上述工作梳理和组织调整架构完成后,我们的重点工作梳理只剩最后一块最大头的内容:如何深入开展在大汉的业务。这个业务是未来营地下限的保障,也是营地长期生存和发展的重中之重。
第323章 梳理目标(下)
我们之所以没有在“二弟”建议下将大汉定为近十五年的发展重点区域后立即紧接着商议如何深耕大汉而是转而梳理除大汉之外的组织架构,主要是为了等一个我们团队中近年在大汉从事贸易最有经验的人——聂文远。
聂文远回来的时间是十月十七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李二戊和金光通。他的私盐团队七月初开拔,按原来的工作周期判断他是不可能这么早回来的,而跟他一起开拔的团队包括高舜等这时也还没回来。
聂文远团队原本元鼎二年的贩私盐线路是从临羌出羌中进入陇西金城一带,然后高舜带队沿着老兵营开拔时的路线沿途卖盐、聂文远亲自往武都与金光通和烧当羌诸人一起参与向氐人的贩盐业务。相关业务结束后聂文远、高舜和诸羌代表在觻德城义从胡牧场碰面,结算分成之后以卫青的令牌出玉门关回西域。
这里要重点说的是:聂文远从武都折回西海然后会在诸羌护送下从峨堡出祁连山经扁都口去觻德,途经封养羌领地并顺便以较便宜的价格给封养部提供盐来换取通行权。但因为我们和封养部的关系并不亲近且仍有到河西北部继续贸易的需求,所以回程不会选择原路。
原本元鼎三年这个线路计划会作一些调整:
一方面,武都的路线会全权交给烧当羌负责,运回交换的物资记账后由金光通送回疏勒。因为西海已经成为信鸽饲养点且我比较偏爱武都的物产,所以武都的换货会全部送回疏勒,陇西其它地区及河西的贩卖、易货会补偿这个结算。
另一方面,聂文远和高舜会直接在觻德义从胡牧场等羌人来结算,然后去河西北部经阳关以卫青的令牌出关。主要原因是元鼎二年出玉门关之后没有返回且元鼎三年阳关·玉门关的防御级别提高,怕连续三年以卫青的令牌出玉门关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在八月底,因为考虑到我们的《事务契约》确立需要征求聂文远意见,我安排放了信鸽去西海,让聂文远带着金光通等从西海返回;又放了信鸽到义从胡牧场让高舜单独带队从阳关返回。
我同时给了高舜一个任务:回来时接走在河西的夏侯遁、夏侯远、邓始、张合四位原始股东来疏勒参与股份分红和第二轮估值,同时尽量多的将我们开拔时牺牲同伴的尸体带回疏勒安葬。
相同的任务我还“飞鸽传书”下给了在陇西祖茔值守的李辛,让他尽快从羌中线来西域享受原始股东的权益。
在聂文远回到营地后,我们立即开始了《事务契约》成稿和大汉深耕计划两大主题的讨论。
其实在聂文远回城的路上,相关的议题我们已经通过“飞鸽传书”发到了伊循和于阗,让聂文远在路上就可以对我们的讨论主题有所了解和准备。
依照“二弟”之前提供的思路,我们在商讨伊始先将大汉的区域进行了再细分,分为西北区域(河西·陇西·天水)、北方区域(北地·安定·朔方·传统七边地区)、东胡区域(乌桓·鲜卑·夫余·卫氏朝鲜·三韩)、核心区域(关内·中原·黄河淮河流域·齐鲁)、西南区域(蜀郡·夜郎·西南夷诸部)和南部区域(长江流域·南越国·闽越国)。而在这些区域中,我们要重点发展的是西北区域和核心区域,北方区域有李陵坐镇的代郡营地,西南区域、南部区域和东胡区域在十五年内择机分批布点即可。
在大汉的核心重点区域中,作为在河西·陇西从事了两年贩私盐业务的聂文远,西北区的一号负责人他当仁不让;而这时已经在长安建立庞大游侠组织的雷厉肯定是核心区域的一把手。
在确定区域和一把手业务主官之后,我们要讨论的就是发展策略。
陇西、河西之地既是老兵营的祖茔所在、也是目前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巨大收益的市场,还是我们很多盟友的大本营。所以对于这个区域,我们的目标就是在现有成果之下稳扎稳打,把关系做牢固、把市场做踏实。
在这个区域内我们有五个最重要的布点:张绵驿、老兵营祖茔、休屠泽牧场、山丹军马场和义从胡牧场。在河西北部,我们还有赵充国和小月氏右沮渠部两个盟友。
经过会议讨论和聂文远的汇报,最后形成了这个区域短期内很明确的重点工作:
首先是加强对张绵驿和山丹军马场的控制力度。
张绵驿的负责人张绵毕竟是大汉官员且深受张骞生前熏陶,使团烈属和其余驿站工作人员也不可能完全按照我们的思路行事。但是张绵驿是我们盘活整个大汉这一盘棋的重中之重,所以对张绵驿的控制能力就非常重要了,这需要耐心沟通利用亲情羁绊和感情投入“润物细无声”的徐徐图之。
我们的初步计划是元鼎四年的贩盐业务之后聂文远就要常驻河西,其重中之重的任务就是在确保在刘猪崽及其爪牙不察之下控制住张绵驿。
对我们来说比较好的消息是:我们已经得到情报甘赤将在半年后赴张绵驿任驿置(原驿置已经被调任酒泉)——即纯驿站体系的最高级别官员,总管驿站的驿马、食宿、传信、接待工作。传舍长(驿置的副手)也将由一位使团烈属担任。
山丹军马场的情况比张绵驿稍好,因为马骏与我们的互信在增加、飒仁焉支团队也明确表达了愿意成为营地的第二轮股东,阳煜、金复、马孟超等的可控性比张绵要强很多。加之还有夏侯远坐镇,所以只要“绣衣御史”体系不要出重大问题,山丹军马场的实际控制权目前还是稳的。山丹军马场地处整个河西的咽喉之地,且具有优先协调河西汉军的调动权,对我们生意的安全保障不言而喻。
其次是加强对觻德地区的控制。
义从胡牧场已经成为我们与羌人交接私盐业务的最重要基地,牧场的主人支合黎、支大虎父子对我的忠诚度是绝对没问题的。特别是在邓通又搭救了许多被没入奴籍发配五属国的义从胡男丁后,单纯善良的义从胡更加把我们当成了绝不能背叛的拯救者。
但是,义从胡和封养羌的血仇仍在、封养部也是羌中少数还不完全归顺“主帅大豪”的部族,且从峨堡出祁连山经扁都口北段(我们之前开拔时走的只是扁都口南段)到觻德的路线都是封养羌的势力范围,这一块始终可能是影响河西地区安定的定时炸弹。这需要聂文远、邓始、张合等做工作,也需要老羊利氏、无弋留何等羌人大豪的斡旋。
最后是加强河西北部的布点和控制力。
相比河西南部,我们在河西北部的布点只有已经迁徙到禄福城附近的小月氏右沮渠支遁部和与赵充国的弱联系。虽然已经把李天罡派去了右沮渠支遁部常驻,其影响范围还是偏小。同时,虽然介绍来了族弟赵过显示了赵充国对亲情的重视,但赵充国只是基层军官,可以为我们做的事情并不多,尤其是在禄福城以西靠近玉门关的区域,我们没有任何的势力渗透,每年仅仅靠着卫青的令牌出入关城,如不改善并加强布局迟早会出问题。
另外,在西北区域我们开展业务要特别注意的一点是低调行事。
在讨论中我尤其强调三点:第一,绝对不能卖盐给有牙牌的汉民、慎重卖盐给已经入汉籍的胡人(只能卖够他们腌肉腌菜的盐,不能卖给他们过多的日常用盐);第二,整合义从胡牧场、休屠泽牧场、研种羌等为商人代持财产、货物时一定要控制风险;第三,利用流民做事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和保密,特别是对于还没有女性亲属嫁给疏勒团队的流民青壮,只能安排他们做最简单、最安全的外围工作,且要注意岗前培训和上下线隔离,以免出问题后牵扯出我们整个组织。
大汉的西北区域其实已经算是我们基础很好的区域,而大汉的核心区和其它区域则都需要从头开始布局。
长安区域固然已经有雷厉经营初见成效,但是和当时获取情报以自保的初衷不一样,我们现在是要把生意做进去,和当初的诉求肯定是有区别、需要重新梳理的。
其实对于这些问题的梳理,我们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多的头绪。将中期重点发展区域定为大汉从头到尾都是二弟引导的决策,所以这方面我们还是要依赖他来拿主导的思路。
在等待聂文远回归、将开会的重点议程定为组织架构梳理的这段时间,我们其实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搜集更加细致的大汉政商信息。
雷厉通过李一丁、李二丁等原本二大爷的体系及水衡都尉、大行令衙门的合作伙伴“飞鸽传书”发回很多有价值的信息;郦东泉和李贤良也在得到我的求助后通过王贺、师傅汲黯、汝南太守郑当时、颍川太守李秉义、贡氏家族及奉祀君家族等合作伙伴向我们“飞鸽传书”发回了许多情报。
同时,郦东泉还根据我的“飞鸽传书”,带着李贤良去阳城国莒县找了葛履大哥,向他请教了当前大汉的政商形势并将葛大哥的观点通过“飞鸽传书”带回来;连干妈义姁和田媚儿都找关系向程丕、淳于嫖姚等搜集了许多侧面的消息。
我们把这些情报汇总,再结合我们之前掌握的“元狩新政”、尤其是年初“告缗令细则”实施后的各种具体情况,由“二弟”牵头梳理出发展大汉的三条核心思路。
第一条核心思路叫深度参与和借力发展并重。
按照“二弟”的判断,我们现有的三支深度合作商队虽然也算都有大汉的权贵背景,但是其面对“告缗”及即将垄断货殖源头的“平准”、“均输”还是缺乏底气的。我们要趁着汉商们慌张的机会去寻找更多背景更深的盟友,并取得平等甚至主导的合作机会。
在这些“二弟”看得上的盟友里,最重要的有五个:长安无盐氏、洛阳师史、南阳孔氏、河东有盐氏和山东刀闲氏。在这其中,洛阳师史、河东有盐氏我们已经有接触,只是还没有开展全面合作的契机,而长安无盐氏、南阳孔氏、山东刀闲氏则更加重要。尤其是长安无盐氏的合作将为我们与汉商顶级家族的合作全面打开通道。
第二条核心思路叫全力深度绑定政商关系。
在经济管控日益严苛的大汉,一切的传统商业定律都将失效、或者说都将改变其原有的导向,只有深度的政商绑定才能立于不败。
“虽然你们说现在的大汉是‘小大事皆决于上’,但是抱歉,我跟着脱了咩亲王见过你们大汉皇帝。我可以说:他根本不懂经济之学!”“二弟”道,“懂经济的是桑、是孔、是东郭。洛阳师的背后是桑、南阳孔是就孔的家族、山东刀闲背后是东郭。所以如果我们能搞定这三家,你就根本不用担心大汉的商业政策如何严苛——越严苛我们的空间越大,因为越严苛官商的垄断度就会越高!”
按照“二弟”的思路,除了洛阳师、南阳孔和山东刀闲,我们已经建立关系的水衡都尉也是很重要的部门——毕竟“告缗”执法的所有所得都会在水衡都尉、大汉的铸币权也在水衡都尉。但是水衡都尉只能和我们一起“干好事”,不能跟我们一起“干坏事”,首先是要保护他们、其次他们的职能也不太能“做坏事”。
能帮忙“做坏事”、拉近政商关系的是王贺和“马道君”体系的“绣衣使者”,他们可以提供杨可系的内部情况,让我们在信息获取能力上被顶级汉商家族认可。雷厉及其麾下的游侠组织还可以用这些消息为顶级汉商家族提供保护(或者要挟其合作)。在这个网络形成后也要特别重视郡县一级官员的收买——通过合作伙伴去做就行,这样无论出货还是进货才有长久保障。
第三条核心思路是三大根基生意同时推进。
所谓“三大根基生意”即西域尖货进关中、全国丝绸进西域、私盐业务进全国。
“西方尖货进关中”即让商路上的西方尖货能顺利的进入关中(长安)贩卖以获得最快的销售速度和最高的利润,当然其实还包括洛阳、南阳、临淄、成都这四个大汉的一线城市市场。
“全国丝绸进西域”的意思是通过深度勾兑顶级官僚和让富商合作者各显其能获取丝绸货源形成对西域贸易的稳定供应链。
“私盐业务进全国”是一个非常大胆、也很重要的思路。它的目标是通过政商关系带动私盐全国化(避开关中地区),因为这时全大汉都有大量流民,私盐需求旺盛且受到目标客群拥护。在私盐全国化的过程中,我们可以逐步拓展其全部大区的布点和大区级合作伙伴的物色,从而用“灰产”开路,带动“白产”的全国布局。
经过“二弟”的梳理,我们对未来要在大汉做什么、怎么做都有了明确的认识。从此,我们将借着严苛经济政策的东风迅速布局大汉、迅速成长为实际上的“汉贾冠军”!
第324章 盟府立信
元鼎三年十月下旬,我们完成了营地中期商业目标的全面粗线条梳理,接下来要做的工作就是细化所有具体业务工作的开展和订立《事务契约》的最终版。
这时候还在外面飘着的大区级业务主官只剩雷厉,骨干级业务主官也仅剩高舜、黎典、乐晋等数人。
我们以“二弟”、庄睿儿、李四丁、聂文远、李己、蒯韬、班回为主,加上其余主帅团队体系、营御史团队体系和“战略发展组”的主官,一起对《事务契约》的务虚版进行了修改,务求最终版的《事务契约》能切实指导目前的业务工作。
《事务契约》的大框架参照营地部门划分,由主帅团队工作、营御史团队工作、事务团队工作、财务团队工作、保障团队工作五个模块组成。其中主帅团队工作完全由庄睿儿、徐昊、徐典起草,在我通过后就不需要改动了。营御史团队工作、财务团队工作、保障团队工作因为主官大部分一直在疏勒,早就经过了多轮合议改动也很小,主要是明确了赵过负责的耕作和马骏负责的畜牧因为既有保障的性质也有自营盈利的性质将与聂文远私盐团队和雷厉情报团队一样划归主帅直管。同时我们明确了雷厉的情报工作对接人是庄睿儿;聂文远私盐团队由我直管;赵过、马骏的工作由徐昊、徐典兄弟负责对接。
除此以外,我们还在《事务契约》的大框架讨论中明确了两件事:一是所有跨区域业务协作由“二弟”和庄睿儿协调;二是所有拿俸禄的人员选拔、备案、考核、调薪和非违反《操守契约》的人事任免由徐昊、徐典兄弟负责。
其实“二弟”在讨论时提过一个建议:成立独立的人事部门,由徐昊、徐典兄弟负责。但是因为兄弟俩的资历、背景问题,我没有同意这个方案,只是让庄睿儿和徐昊、徐典继续以主帅团队主官的名义增加了一些对接具体工作的助理编制。
在增加的编制中,庄睿儿选了她觉得工作最踏实的一名主簿和一名计吏,都是最早就在营地后勤任职的可靠老人。另一个“主帅丞长史”的编制,庄睿儿很出人意料的任用了还在读书的何小荷——她准许何小荷正常上课时间读书,读书之余帮她处理工作,何小荷也很愉快地接受了她给的offer。
徐昊、徐典有五名助理编制,他俩选了五位使团烈属里十五到十八岁的读过书的男青年。
《事务契约》主要要讨论定稿的是业务模块、也就是业务团队的工作规范和法则。
我们分贸易、核心业务、参股业务、营地自营业务四大块定了每块的考核机制。除了雷厉团队和参股业务的考核机制是主管一把手主导、通过“飞鸽传书”回来进行更改、磋商的,其余业务都是在充分与主管一把手当面沟通后尊重业务本身的规律制定的,所有涉及的业务细节也都充分阐述,务求做到既科学规范又赏罚分明。我们也明确了最少一年、最多三年相关业务的一把手负责人就要根据最新情况重新修订业务操作规范。
在所有业务线的规范中,有几条涉及财务问题的规范是经过了比较充分的多轮沟通后成型的。
首先是贸易类业务的收益提成规范。
在业务开展的初期,我们给所有业务都定了比较高的提成比例,但是除非特殊情况提成多是单向的即没有考虑到易货后新货到疏勒的增值。经二弟的建议未来所有成熟商路按封顶五厘、新开商路按封顶一分发提成,但是比如最后开拓成功了到大秦的商路就只能算卑阗城到大秦的部分单程为“新开商路”。货值最后以累计往返的实际净增值计算提成,途中的一切成本(含抚恤金、差旅补贴)都要扣出来。
同时“封顶五厘”不代表“一定五厘”,每次业务之前主帅团队、营御史团队都会和大区业务主官谈提成比例,如果谈不妥其余大区的富余力量、飒仁焉支团队、使团烈属团队、羌人团队、疏勒贵族团队都有权接单。
其次是贸易类工作期间的操作规范,主要是私产进货的规范。
我们明确了贸易类业务开展过程中对“走私单”的容忍底线:第一,必须是私产购置,单人单趟进货价;第二,除特殊原因原则上购置的私货不能与工作业务购置的商品雷同;第三,原则上只能在贸易目的地城市或返回途中购买私货;第四,所有私货必须报备并经该轮贸易的主官批准;第五,所有私货应优先卖给总部或在市场变现后缴纳卖货利润的三成给总部,自持商品免税但三年内只能购置一次;第六,在运力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私货可以使用公用的运力资源,但总部不兜底,货物损毁或因运力调整被遗弃损失自理。
再次是参股业务团队和特殊团队(主要指卧底工作)的薪酬规范。
我们明确了在合股或特殊业务(如卧底拿俸禄)时获得的全部收益与营地的薪资、身股、提成收益不可兼得。如果在合股或特殊业务中获得的收入较营地的应给付待遇高,则营地不再发相关待遇;如果在合股或特殊业务中获得的收入较营地的应给付待遇低,则营地补足不足部分。
再者是营地自营业务的提成规范。
每个自营业务都要单独设负责人并统计年产出,然后按照疏勒的市场价值五成评估货物价值(出厂价),货物价值扣除成本(原料、人员底薪、场地工具折旧等)后的五至八厘(根据不同货物的稀缺和畅销程度)为该团队的应得提成。粮食种植团队和牲畜养殖团队因为具有保障性质,其提成不简单以直接价值论,而是体现在身股中(阳成注团队和虞衡业者也是这个办法,身股挂在一把手名下,然后以一定比例分给固定的管理团队)。
最后是关于给总部造成经济损失的处罚。
不同于违反《操守契约》者要遭受严厉的、造成损失数倍的处罚,因工作疏忽或能力不足造成营地经济损失的原则上只会减轻处罚、不会惩罚性罚款。
对于工作疏忽造成损失的,只要不存在玩忽职守、同时违反《操守契约》的情况,原则上最多按照造成的直接损失金额为上限赔偿,基层非老兵营家族者原则上赔偿上限为其全部应发未发的薪水。
对于能力不足造成损失的,我们还可以给予一定的“免赔率”,情节不严重、不存在态度和操守问题的还可调降岗位后继续聘用;因为市场变化造成损失的、执行业务上级错判的命令造成损失的、因不可抗力造成损失的、因试错(须提前报备通过)造成损失的则都可以不承担赔偿。能及时纠正团队或主官的错误挽回损失、减少损失的,还可以予以奖励。
《事务契约》的“重赏轻罚”原则是我主导提出的,其旨在体现对没有道德品质问题的员工的宽容和对团队大胆试错的鼓励。我对《事务契约》的整体要求是八个字:切用、周全、谨慎、宽和。
不同于《基石契约》和《操守契约》,《事务契约》会因不同岗位而有不同的具体条款,也会因为条款约束的责权利不同对应不同的薪资。
所以《事务契约》制定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薪资环节。我们计划是在元鼎四年全面调整薪资,但《事务契约》必须提前签署。薪资、提成调整和工作规范化会在元鼎四年元旦生效,已经在那之前在途的业务(如前往犂靬的黎典、乐晋等)的提成还会依照之前的约定。
主官们在主簿配合下定自己管理的部门所有人的《事务契约》时,主帅团队、营御史团队、财务部门正同时在商讨具体的薪资。
我给新的薪资体系就定了两条原则:大幅加薪和以五铢钱的形式结算。我还告诉所有人:反正我的目标底薪是五十万钱一年,让他们以这个标准去定其余岗位的底薪。
按照这两条原则,结合大汉朝廷、军队和西方商队的底薪体系,以“二弟”、庄睿儿、李壬、李癸为主导,我们确定了配套的薪资体系。这个中西结合的薪资体系最后被庄睿儿按岗位设计成了“十品二十八级”。
无双品:主帅,秩四百缗;
主帅以下设一品至九品二十七级,每品分上中下,对应不同职级。
一品至二品为四大总部体系的负责人、大区负责人、大汉重点区域负责人、基石业务负责人,对应薪资从秩三百缗(一品上)至秩一百八十缗(二品下),具体为:“二弟”三百缗;李壬、李己、雷厉两百七十缗;庄睿儿、李大戊、李癸、李四丁、李庚两百四十缗;聂文远、班回两百二十缗;李二戊两百缗;甘季、一百八十缗。
因为二品以上的职务有两组兼任:主帅兼任业务团队主官,发主帅薪资加业务团队主官薪资两百缗的一半,总薪资五百缗;二弟发财务主管全新资加犂靬·身毒大陆·多是区域主官薪资两百缗的一半,总薪资四百缗。
三品至四品为各分体系负责人、区域副主官,对应薪资从秩一百五十缗到秩一百缗,具体为:李三丁、马骏、义姁、阳成注一百五十缗;萧仰、廖涣一百四十缗;郦无姤一百三十缗;金光通、赵过、徐昊一百二十缗;邓始一百一十缗;李辛、李一丁、李二丁、徐典一百缗。
在这其中,李三丁兼任疏勒营地商旅业主管多得五十缗,总薪资两百缗。
五品至六品为其余主要主官,包括许楚、典伟、黎典、乐晋、夏侯遁、夏侯远、余禁、张合等悍卒及乌乾、乌大壮、张剥等还有郅豫、秦川、梅霄、郅晋等东主、大匠级别的百工之人以及主管级别的医者等,薪资从秩八十缗到秩五十缗不等。
七品为最低级别管理层,包括陇西李氏七将(李仁、李洪、李纯、李休、李真、李昂、李安民)、羌兵百夫长、康斈等九位粟特人、营地的资深主簿、计吏、医者、什长以上老兵、技术出色的百工匠人、烈属,何小荷及庄睿儿、徐昊、徐典的其它属官也在此列,薪资为秩三十缗到秩二十缗。
八品为普通士兵、伙夫、后勤亲兵、工匠、教书先生、杂役主管等基层岗位工作者,薪资为十五缗至十缗。
九品为预备役、后勤助理、杂役、女工和刚刚脱离奴籍被安排基础体力工作者,薪资为秩八缗至五缗。
在大汉,除去税赋和房租,一个成年人一年最低生活费约八百钱、普通家庭为年人均两千钱左右。所以即使营地薪资最低的杂役也可养活两至三人,何况营地集采降低了生活成本,对低龄者和高龄者更是给予几乎全覆盖的生活补助,所以在营地的人、即使是最底层都能过得比较滋润。
在薪资的制定过程中,“二弟”和李壬、李癸的分歧很大,最后都是庄睿儿从中调停才让薪资标准快速顺利出台。在这其中,庄睿儿牺牲了自己本该第三档(一品中)的薪资水平,对营地的“九天干”及“九天干”二代也都非常照顾,这才让“二弟”、雷厉的薪资靠前没有引起李壬、李癸的争议。
在薪资方案通过之后,我直接找李壬、李癸等老主官们谈了话,公开了“身股”的两条授予原则:第一,所有在业务中拿具体提成的,无论职级不发身股;第二,身股给谁我说了算,不搞民主集中、纯以能力和潜力论,不倾向资历老者。
在薪资上已经被照顾的营地老人们对此也没有异议,只等元狩四年元旦我们公布股份的第二轮估值和分红、扩股、授予身股计划。
十月底,《事务契约》在主官们的努力下起草完成,随即开始分批签约——每个在营地有薪资收入的人(包括我)都要签订这份契约。
与《事务契约》同时签订的是《操守契约》,操守契约的签约范围更广,所有营地十岁以上的非奴籍人士都被要求签署。即使不在营地的人(除了担任潜伏任务的)我都安排了专人在适当的时候找相关人当面签订《事务契约》和《操守契约》,并将签约后的契约带回疏勒保存。
稍迟于《事务契约》和《操守契约》,由我带头,要求营地的老兵营家族十岁以上成员和薪资四品以上官员都要签订《基石契约》。
我让李壬、徐昊、萧仰、张剥、乌乾牵头像当年推广“十诫”一样去解读《基石契约》,并在营地学堂中年级(根据天赋不同预计八到十二岁)安排专门解读《基石契约》的课程。
对于老兵营家族的人我告诉他们:就像背诵并遵守“十诫”一样,他们必须也遵守《基石契约》的精神,并知道《基石契约》在保护他们财富、地位的同时也在约束着他们的言行、纠正他们的认知。一切不签署《基石契约》的人将不能再享受老兵营家族的特权,如果是原始股东的,在第二轮估值后也会被强行安排兑现退股并限期离开疏勒营地。
当然,其实在被宣传后没有人会拒签《基石契约》,因为谁都知道相对于只有服从义务、没有主动权力的“十诫”,《基石契约》是更加文明和对他们有保障的契约。
营地的其它所有非奴籍人士都被安排了解《基石契约》并自愿签署,除了少数不识字的劳工没有签、在营地效力的所有派系九成九的人都签了约,包括全部烈属、想入股的飒仁焉支团队和马骏等过去的“绣衣使者”,甚至喀斯夫妇都主动签了。
对于这一系列签约,徐昊找了两个恰当的典故并将其串联发明了一个词汇来形容——盟府立信。
徐昊解释说:盟府,出自《左氏春秋》,是周代收藏国家盟约、勋封誓书、根本契约的官署;立信出自《商君书》,执政者以天道誓约立信,上下共守。用盟府立信来形容我们签署《事务契约》、《操守契约》和《基石契约》的过程是非常贴切的!
第325章 锚定大汉(上)
在最后磋商起草《事务契约》和“三大契约”以盟府立信之姿态签约的过程中,业务主官们关于如何打开大汉市场的讨论也一直没有中断过。
在之前的梳理中,二弟非常精辟的总结了发展大汉业务的三大渐进式核心思路,即借力顶级汉商家族、再通过顶级汉商家族深度勾兑政商关系,最后实现“三大根基生意”:西域尖货进关中、全国丝绸进西域、私盐业务进全国的全面落地。
自从三月初我们合股的三大汉商商队开拔之后,我知道他们在张绵驿被张贲、甘赤掩护并凭借尉屠耆等的使团身份有惊无险的将货物以最低代价送进关并继续在尉屠耆等的协助下完成了大部分货殖的贩卖。但是之后我知道他们的情况就不多了,除了郦东泉通过“飞鸽传书”与我们保持密切沟通,只有薛旻在长安帮我们组局拜访水衡都尉张罢时通过郦东泉的“飞鸽传书”建议我们解救被“告缗”的秦川。
郦东泉在将最后一次的三只信鸽发过来时跟我说了他和贡氏、王氏、蔡氏等商议的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再搞一批以丝绸为主的尖货在元鼎四年报税日前赶到疏勒。在十月末,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已经抵达西海,并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在往疏勒行军。
根据西海那边李俊驰转述郦东泉所说的情况:我们送进关的高附货出货后扣掉各种成本(包括税费、六厘算缗、他的五厘提成和还给汲黯、郑当时的滚了五倍的借款,还剩两亿九千万。他用这些钱帮我们发了最新一期在汉人员的工资、替换了解救被“告缗”者资金池的一千万还按我要求给雷厉留了一千万经费,剩余约两亿六千万。
因为这次贸易准备时间不足且丝绸进货难度增加,虽有汲黯、郑当时和颍川太守赵秉义(李贤良的叔爷爷)帮忙,也只弄到了价值约一亿两千多万的颍川高档丝织品(锦、绮、罗)和汝南的官缣。加上郦逸搞到的少量襄邑锦、贡家帮忙搞的五千万齐纨鲁缟,总共进到了一亿八千万的丝绸制品。
郦东泉本来还想再淮阳和汝南进一些漆器,但是他知道我们应该已经招募了梅霄的“蜀郡西工”,于是改采购大量原料漆。在汲黯的帮忙下,一万石“头层漆”花费了一千万,他又专门采购了八百辆两骡骡车来装运这些漆和骡子的补给,又花了一千万。
因为剩下的时间紧、大汉的商业氛围又有点问题,郦东泉也想不出还能进点啥,于是只能带着价值六千万钱的黄金往西走。
郦东泉还透露:因为骡车速度慢,过了张绵驿他让早期已经在贡家训练好的两百定陶工人押着骡车慢慢走,他则带着尖货丝绸和黄金在“骏驭共享”的加持下快速进了羌中。这次贡宽、王赟、蔡伯、郦逸他们比郦东泉出来慢,估计要年底才能进羌中。
在他后面的商队是李贤良在带队,不仅有两百训练好的男性定陶工人还有按我要求请贡家新买的两百定陶女奴。
这两百定陶工人和两百定陶女奴都是贡辅送给我的,因为当初跟贡辅谈过蓄奴贸易我是有股份的,但是现在因为报税方式调整和“告缗”,贡家听取了王贺的意见决定暂时终止蓄奴贸易,所以就用四百个奴隶算抵我的分红了。
对于郦东泉在这么恶劣的商业环境下能找到师父汲黯、郑当时、李秉义帮忙,我真的还是很领情的。虽然放空了六千万本金,但是短短时间内他能筹到一亿八千万的丝绸、还能想到帮我们弄这么多漆器的原料并帮我处理好了各地的应付薪资还以我需要的人口结算了贡辅的分红,我真的感觉他还是非常靠谱的。
由此我也跟庄睿儿偷偷聊了一个想法:这次郦东泉到西域后,我们要撮合他和无姤姐。
为了给老兵营的老人们赚提成、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二次估值不会产生抵触,庄睿儿安排所有人都赚了至少一笔提成。加上乌大过、乌小过弄走了大部分丝绸存货,现在我们的存货丝绸已经告急,除了郦东泉前一次留的疏勒价值四千万的丝绸,我们的存货基本都换成了西域货货葱岭西域货,以及乌大过、乌小过、徐璜弄回来的在疏勒大约价值九千万的安息货。郦东泉这批即将到来的一亿八千万的丝绸到疏勒价值大约在八亿,将是我们未来一年重要的尖货储备。
在郦东泉到西海之前,我已经将要先拉拢顶级汉商家族的任务交给了雷厉。
其实这时,我们已经有好几条线可以接触上这些汉商家族。比如我从葛二哥那里买来的海船图纸,一定是洛阳师家感兴趣的;孔仅的关系桥梁大约答应过牵线;令狐涛就是河东有盐氏的人;东郭咸阳的关系也可以通过令狐涛去沟通……
但是,被“二弟”称为重中之重的长安无盐氏,我找不到公关的方向。我当然还记得我这里有一块“无盐上宾”的牌子,但是我并不觉得“二世祖”钟离思聪当年给的这块牌子能好用到立马说服他老子与我合作。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二弟”说大汉的政商关系突破口必须是长安无盐氏,所以在“飞鸽传书”给雷厉之前,我特意就这个问题问了“二弟”。
“二弟”告诉我:作为大汉第一的钱庄,无盐氏手上一定藏着很多顶级权贵的把柄——顶级权贵为了降低“算缗”损失而找他们洗钱的证据。而如果“无盐氏”成为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就这个背书加上我们现在掌握的明面的人脉关系,洛阳师家、南阳孔家、河东有盐氏、山东刀闲氏必定很快与我们达成合作。
“另外,如果无盐氏跟我们深度绑定了,您之前跟我说的那个‘模型’也就同步实现了。”“二弟”道。
“模型?”我有些疑惑。自“二弟”加盟这几个月,我跟他探讨过无数“模型”,我一时搞不清他说的模型究竟是哪一个。
“汉商把钱放我们这里,不带钱过关。然后再在大汉进货时又能有地方凭存在我们这里的钱拿到等价的钱。”“二弟”道,“你当时分析的是:必须有一个资金充足且商誉过硬的合作伙伴,然后我们和他们以固定时间对账平账,您还记得吗?”
“是啊!”我恍然大悟道,“当时我一直想不通这个‘模型’怎么能跑通,现在想来,如果我们搞定了无盐氏,这个事情不就成了吗?”
“只是逼迫无盐氏合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二弟”道,“您是准备派我那个在长安潜伏的连襟雷去执行这个事情吧?”
“那必须是让他去。”我微笑回应道。
“那你要让他注意安全呢!”“二弟”道,“我听说大汉皇帝家族都欠无盐氏大人情,他们的家主见到脱了咩亲王都不怎么热情的样子。”
“那你就不太清楚了。钟离家主对亲王不热情是怕如果太热情被大汉皇帝的密探知道了汇报给皇帝,他们就要惹祸了。你知道郅豫吧?他们家族原来在长安也很大,还帮卫大将军定制过汉军制式军刀,就是因为卖铁给投降的匈奴人被皇帝记恨了,最后成了‘算缗’细则实施后第一个被整垮的大家族。”我顿了顿,笑道,“另外你说的那个皇帝家族欠无盐氏人情的事情,其实也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吗?”“二弟”疑惑道,“我怎么听说是当年无盐氏借了钱给皇帝的爸爸,皇帝的爸爸才打败了七个亲王联合的叛军?”
“这个事情是有的。当时无盐氏借了一万金给现在皇帝的爸爸,不过三个多月后老皇帝打赢了造反的亲王、收缴了战利品后连本带利还了他们两万金,按照现在的政策,这叫‘取息过律’要判刑的。”
“二弟”想了想道:“不过他们毕竟帮过大汉啊,他们的皇商身份还是在的。”
“但是现在的大汉皇帝和他的爸爸其实都不真的领情,他们都是过河拆桥、翻脸无情的人。”我笑着说道。
接着,我简单跟“二弟”聊了景皇帝逼死“七王之乱”第一功臣周亚夫的故事和刘猪崽这些年干的那些拔鸟无情的破事。
“所以只要有人有本事‘告缗’无盐氏,他们比别的家族还容易被针对,因为他们是目前大汉最有钱的家族?”“二弟”道。
见我点点头,二弟又道:“但是你要让雷特别小心啊,他们那么有钱,如果取证的时候被无盐氏发现或者谈的时候大家没谈妥闹掰了,无盐氏可能会选择暴力灭口!”
“二弟”说到这里我笑道:“你多虑了!你不知道你这个连襟雷是干什么的!无盐氏这次碰到他,想不跟我们合作都难咯!”
在和“二弟”这次谈话之后,我就“飞鸽传书”让雷厉去摆平无盐氏,我也按照“二弟”的思路教了雷厉如何去找无盐氏的把柄。
在这之后(《事务契约》成稿出台前夕),我在“战略发展组”的会议上让“二弟”做了分享,题目是《如何利用“告缗”挖掘我们的商业机会》。
在分享中“二弟”认为:商人天生是追逐利益的,即使在“告缗”的背景下,商人依旧会想方设法瞒报财产。瞒报的方法无非主要以下几种:第一,不动产、车马、奴仆、货物价值低评估;第二,隐匿、转移现金细软也就是藏匿或金融手段洗钱;第三,通过贸易过程来合法降低申报,比如财、货在申报时在西域(大汉境外),而且不能确保没有发生意外损毁,所以可以合理的不报。
针对以上,我们的商机就来了!
首先在合适时机低价买入货物特别是交通工具和奴仆,买入后带回西域,因为当低评成风后这些东西的实际成交价值也肯定会降低;于此同时,我们可以大量输入无法评估价值的西域奢侈品,如玻璃器皿、高档皮毛制品、奢品蒲桃酒等,因为商人再隐匿财产也有朝不保夕的担忧,买这些东西享乐是这个状态下必然的选择。
其次,掌握富豪们隐匿财产的方式和金融洗钱的利益链,这样一来,他们就被逼与我们合作了,而且是不敢反水的那种。比如我们即将要针对的无盐氏就是这种情况。
最后,当这些大商人都和我们合作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在正当生意中夹带私盐或可能的其它生意,我们可以把私盐和商品放到他们藏匿财产的仓库,并且在西域找个地方专门建立他们想藏匿钱货的仓库。这样一来大家合作更进一步,也谁都不怕对方使绊子,形成了良性生态。
也正是基于这一点分享,我再次“飞鸽传书”让雷厉修改对钟离建林的话术:如果他还是对全面合作持谨慎态度,我们就对他客气一点,让他自己或者派信得过的人来疏勒考察。在那时候我再拿出“无盐上宾”的牌子并表明“我们也可以送个把柄给你们”这样就事半功倍了。
接着二弟的分享,庄睿儿也说了自己的观点:二弟说的商机是针对有实力的强大商人的,这样我们以后在大汉的商业基础就可以迅速牢固。但是针对手工业者,我们已经开展的营救工作也卓有成效,相信最终这个工作将为营地带来可观的收益。
庄睿儿还补充道:能成功“告缗”者一般都是被告的亲戚熟人、比较信任的部下、或者有有过贿赂过往、有一定合作基础的公门墨吏指使的人。被罚没家产充军的人肯定对这些人恨之入骨,如果雷厉可以利用自己的网络为这些人复仇,并帮他们追回一部分财产,这些人肯定感恩戴德。
也正是基于此,我也给雷厉布置了接暗杀“告缗”者任务的花红。由此,包括郅豫一家的“告缗”者在内的恶人在雷厉的组织下,遭到了最严厉的报复。
“二弟”和庄睿儿的分享在这次“战略发展组”的会议中对大家的启发非常深刻,“二弟”的理论和庄睿儿的实践及因为这次分享后我通过雷厉加强对“告缗红利”的挖掘让团队深受启发。也是在这些启发中,我们坚定了重点区域锚定大汉的决心!
第326章 锚定大汉(中)
在营地的“三大契约”起草完成、盟府立信在稳步推进的同时,我们针对“二弟”和庄睿儿在“战略发展组”会议中分享的如何利用“告缗”获得大汉市场机会的思路和实践又进行了加入更多业务主官组织了发散讨论。
在那次讨论中,我们再次详细解读了大汉“算缗”、“告缗”的执行细节。
在重读“算缗”条例时我们注意到一个新的点:“算缗”对象除了工商虞衡及虽没有“市籍”但从事较大规模、哪怕是偶发货殖买卖者外,还有一种人——贳贷者。
所谓贳贷者就是放贷的人,放贷内容物一般是金钱,也可能是物品(最常见的是农作物的种子)。
大规模的贳贷者被称为“子钱家”,比如无盐氏和“七王之乱”前的刀闲氏都是大汉最大的“子钱家”。更多的贳贷者是中小规模的,这其中又分两种:一种是地主、富农阶层,他们贳贷的一般是农作物的种子,通常是春播贳出秋收还回,以半年“十出十三归”、“十出十五归”(即贳贷十石粮食还十三到十五石为主),遇到荒年可能半年“十出廿归”、“十出卅归”;另一种是贵利者,一般这些人还与赌坊等偏门生意挂钩,标准取息为按月“九出十三归”。
我们之所以这么清楚按月“九出十三归”这个规则是因为前一年无弋留何送来的汉人里有很多赌徒被贵利逼迫抵出牙牌后无力偿还,又怕被贵利追债殴打,连普通流民都不敢当,只得归附于羌人部落生活,李己、班回训练这些人时了解得非常清楚。
像无盐氏这样完成了财富原始积累的大“子钱家”借贷利率反而没有那么高,但是会和借贷者签一系列完备的契约,要让借贷者以田产、牲畜、货物、奴婢等抵押,一旦无法偿还就会凭契约拿抵押的财产抵债。比如葛履和葛谦的父亲葛至阳,当初就被无盐氏拿走了整个船厂和全部航运生意用的船只。
大汉律对贳贷的收益率一直有着比较明确的约束,其上限为月息三分,这个主要是针对粮食种子的借贷,用金钱借贷者基本上罕有达到这个利率的,除非是赌场贵利的那种一个月“九出十三归”。
月“九出十三归”的实际取息超过四分四厘,叫“取息过律”,依律要没收“母钱”(本金)、退还子钱(利息)、议罪(罚款),累犯还要“髡为城旦”。“如果是王侯权贵“取息过律”,那很简单——增加处罚没收封地、取消爵位。元鼎元年,河间献王刘德之子旁光侯刘殷就因此被夺爵。
在“算缗”实施后,要求每一笔贳贷收益都要按年申报并收取“算缗税”六厘,在水衡都尉发来的被“告缗者”名单中,也有一些规模不大不小的“子钱家”被“告缗”受处罚。不过我和庄睿儿对那种人都无好感,他们显然也不是我们会去搭救的目标。
“我想到一条财路!”聂文远道,“根据胡人和流民汇报,现在我们卖盐经过的陇西、河西地区以狄道、金城、姑臧、觻德、禄福为中心,其实也有不少贵利者存在。贵利显然是“取息过律”的,他们收钱全凭暴力。”聂文远顿了顿道,“但是说到暴力,他们能比我们更强吗?”
“所以呢?”我笑道,“你是想搞骗贷?”
“都是不义之财,这帮鸟人的钱不搞白不搞!”聂文远道,“主帅你当时买了那么多牙牌,这下不是派上用场了?我们可以从卖盐的团队里分一部分人先去用假牙牌借贷,不够了就让和我们有合作的胡人、流民拿着假牙牌去,遇到被盯上咱们就拿制式武器跟他们碰一碰!”
“这还真可行!”李己道,“陇西的衙门我们其实也都有点交集,河西之地是新疆土、刚迁徙来的贵利者和地方官员深度勾兑的可能性也不大,这帮鸟人被我们‘黑吃黑’了应该只能认倒霉。就算有不怕死的,我们还有汉军军服和制式装备呢!”
“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那样。还有,如果你们撒开了那么搞,牙牌怕是不够你们霍霍的。”我说道,“另外,我觉得贵利多少跟基层官吏有勾结,这方面的风险控制,你们得做好!”
“牙牌没问题!”李大戊道,“咱们现下营地造作匠人足够!陇西的牙牌自不必说,河西几个主要地区牙牌的材质、纹印、暗记我们的师傅也都掌握了,抓紧半个月批量做个几万个,足够你们用的。就是你们要让信鸽带信给高舜、夏侯遁他们回来的时候记得多带点那边的青杨木回来,河西的牙牌都是青杨木做的。”
“其实就算跟官吏勾结也不用怕!”马骏笑道,“‘取息过律’的肯定都不会去申报‘算缗’,你们下次开拔的时候让仲达、少华或者宗荣中间随便谁跟你们回去,孟超、宗华那边也可以让他们配合你们,加上你们手上至少还有好几套腰牌和‘绣衣顶戴’,有贵利找了背后的官吏靠山,你们就说要‘告缗’执法,吓也吓死他们!”
听完李大戊和马骏的补充我笑了——我觉得这个无本万利的“黑吃黑”骗贷还真可以干!但是细节得考虑好,比如在某个地区一旦开始搞就要用最快的速度用最多的牙牌,还要做好“业务场景布局”,总之就是在骗到贷之前不能被识破。
这时徐典提了个补充建议道:“贵利者本来就是不义的,我们在薅一轮河西、陇西地区的贵利者羊毛之后完全可以真的再搜集证据对他们进行‘告缗’,以达到我们利益的最大化!反正真的绣衣御史都要跟着去了,水衡都尉那边也都是自己人、‘告缗’返利应该很快能发下来,我们就用各族胡人的名义去领不就好了?”
这时,徐昊和庄睿儿先将惊讶的目光投向徐典,接着是以我、李己、聂文远、马骏为首的老丘八们。
“娘的!要说还是你们读书人下手狠!”李己道,“反正那帮怂也不是啥好东西,这么搞也好,正好净化一下陇西、河西之地的风气!”
“真这么搞这个蛋糕还挺大!”马骏笑着对我说道,“要么你让王贺他们也派点人过来,靠孟超他们几个估计忙不过来。多搞点‘告缗’、还是义归胡人积极参与的‘告缗’,‘道首’看到肯定龙颜大悦呢!”
“二弟”在一旁简单算了一下账,道:“估计这个生意短期内挣的钱比卖盐还多!”
李己冲徐典点了点头,道:“小子,你可以啊!要做我女婿不?我二女儿斩月,武功高身材好,来不来?”
徐典忙向李己摇摇头,起身作揖道:“大将军,别埋汰我这个小书生了!我不是你大女婿小谟兰,不扛揍啊!”
听徐典这么说,我哈哈大笑,与会诸人也跟着笑了。
笑罢,“二弟”道:“卖盐和骗贷、告缗贵利者这三个业务可以穿插做,除了关中向全大汉推。关中水深权贵多,听说出现流民也会很快被抓起来送去戍边,咱们去了也没卖盐的客户。卖盐是第一步、骗贷是第二步、告缗贵利者是第三步,次序一定不能错!卖盐是可再生的生态业务,骗贷和告缗贵利者是赚快钱的一次性业务,在操作的时候也要区分弄好。”
当话题来到贩盐业务的全国化布局,大家的兴致显然就不如谈在陇西、河西发展业务那么高。陇西、河西毕竟是我们的根基和一路行军过来的区域,又和盐产地西海靠得很近,但是要将西海盐卖到别的、更远的地方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庄睿儿拿来最新搞来的最清晰版的大汉地图,道:“这个业务说难其实也不难。只要能搭上“均输”的路子,这个网络就能瞬间摊开。”她将手指向张绵驿的位置道:“如果打通了‘均输’的路子,从这里上船,经黄河及其支流大汉的核心区处处可到;走陆路去北地、上郡朔方……也是现成的边军驰道。”庄睿儿又将手指向西南的蜀郡成都,道,“从羌中到武都的那条路继续南下,往西边也很方便;由汉水入江水,大汉南方也是大部分繁华地区都可达的。”
“黄河流域沿途的官方盐官也很多的。”李癸道,“有些地方去了安全不谈,不知道能不能赚回本钱。”
“其实账我都算过了。”“二弟”道,“西海盐从张绵驿出发以水运为主哪怕卖去乌桓、鲜卑、三韩,也决计不会亏钱。大汉有再多盐官也要实行专卖,我估计未来还要实行更严苛的户籍登记,所以流民只会对私盐的依赖越来越大。我们的逻辑不是避开盐官而是寻找流民,只要当地合作者的经验、仓储、渠道都达到要求,分利议价也不过分,盐我们是必定能卖出钱的!”
“二弟”说完之后与会诸人都频频点头——这时在营地,所有人都已经信服“二弟”的算学功底和商业逻辑的推演能力。
“其实如果要结合着骗贷和告缗贵利者,我们第一年的盐‘送给’流民都没关系的!”“二弟”道。
在众人的惊诧中,“二弟”说了一种我们闻所未闻的卖盐方式——金融普惠。
接着,“二弟”用他的专业给我们上了一节让我终生受用的金融知识变现课。他告诉我们:在我们强调了正经生意夹带私盐生意、同时私盐生意原则上只针对流民群体之外,怎么才能更深、更好的捆绑流民群体,就要用到“金融普惠”。建立套贷到换盐到金融借贷换盐到粮食还贷、同时定期买盐的循环:
首先是了解一个地区的牙牌制作材质和工艺。每个地区牙牌的材质都是因地制宜制作的,将当地主要制作牙牌的材料弄回疏勒以便制作,同时踩点当地的流民聚居地和贵利放贷网络的情况。
其次是把私盐运到当地,并找到流民聚居地,提供给流民假“牙牌”组织流民套贷。因为流民不能控制都是精壮人口,以平均每三个人能借到一千钱算,三人两石盐一年算,在绝大多数地区,借贷来的钱买一年的盐足够了。其实这个钱是不用还的,因为我们接着就会利用“告缗”把债主搞倒。
再次,次年以略低于官盐的价格卖盐给流民,但是不要钱物,而是与流民签订协议,以首年先收二成、以后每年平均一分五的“普惠”利率让流民以粮食抵扣借贷购买。(同时期的“贵利”年化在五成以上,而且不可能同意在收获季用粮食抵利息)。
最后,第三年以后以官盐一半左右的价格卖盐给流民,可以收五铢钱或粮食,同时收前一年的一分五利息。通过这样的办法,每个地区在三年以后都可以除了卖盐的收入再多一笔不菲的粮食收入。靠得近得地方可以直接运回疏勒,其余每个大区域选定了合作伙伴后,我们的盐可以先存在合作伙伴的隐蔽仓库里、每年的利息收入和卖盐的粮食也可以,待天下有饥荒或者刘猪崽要用兵的时候再把粮食加价卖出。
“二弟”建议为确保这个方案顺利实施,除了之前说的搞定均输体系和捆绑好地头豪商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改变跟羌人的结算方式。他建议从元鼎四年开始,我们统一先用金钱买断收购西海和其他羌区盐湖的半成品盐,再通过伪装手段运往全国各地实现对流民销售。羌人要物资可以在我们卖完之后再让他们用金钱结算。因为羌人用钱的地方不多,其实这个最初买货的钱是可以赊账的。只要给他们一个账户,最后以账户余额换取我们的等价物资即可。同时“二弟”建议从元鼎四年开始率先在河西、陇西地区的流民身上试验放贷收入换盐。
怕老主官和后勤人员听不懂,“二弟”又详细解释了放贷买盐的设置原理:
首先,第一年的两石盐流民实际上不要自己出钱,只要配合我们用假“牙牌”薅“贵利”的羊毛,但是这个钱的利润足够我们支撑把整条路线的市场规模探明还有大量剩余。
其次,第二年抽二成可以打平盐运到流民手上的一切成本(进价、运输基本可以控制在一成五以内、给办事团队预留提成五厘)。
最后,为什么利息只要粮食这个很重要。“二弟”给我们普及了一个知识:五铢钱的购买力其实是逐年下降的,原因有三:
首先,商道开通后,大汉的货物去西域的多,从西域回来的少,这里面有巨额的“顺差”,也就是大汉的货往世界去、世界的钱到大汉来,由此大汉的钱会越来越多,所以钱会贬值。
其次,贬值是刘猪崽故意为之的,根据郅晋团队的重铸五铢钱实验分析:每年新铸的五铢钱“析铜”的比例都会增加五毫到一厘,也就是在有意的贬值。
最后,根据水衡都尉的数据,每年新铸币计划都会超过回收残破旧币的三成,这也是在蓄意增加货币量,造成通货膨胀。
在货币贬值和贸易顺差加持下,百姓的实际收入并没有提高。为了不让老百姓爆发更大的怨恨,刘猪崽制定了“平准”策略。“平准”的一个重要目的当然还是配合“均输”把原本属于商人的钱赚了。但同时,核心物资的价格也将由国家来定,比如粮食。所以,借钱利息收粮食可以有效对抗货币的贬值,也是流民更容易接受的方式。
在增殖方面,“二弟”认为囤积粮食也是有利可图的。天下平均每六年会有一次欠收、每十二年会有一次较大的灾害,在这个时候囤积的粮食可以卖很高的价格。
不过“二弟”也表示:流民已经很困苦,我们不应该在灾年再坑他们钱,相反这时候如果我们有相对便宜的粮食提供给他们,他们对我们的好感、粘性和依赖性会更强。而我们流民生意做得越深,大汉朝廷哪怕知道后就越不敢动我们的蛋糕——动我们就意味着可能出现柳下跖,出现陈胜、吴广。
借着讨论卖盐、骗贷和“告缗”贵利者,我们梳理清楚了以卖盐业务带动一系列业务应该如何往大汉布局。“二弟”更是向我们说清楚了“金融普惠”、对抗通胀、平准·均输的意义和盐粮相抵形成规模后的战略价值。这让团队整体的金融知识水平得到了提高,为一线业务团队未来更高效地工作提供了赋能。
第327章 锚定大汉(下)
当“二弟”以冠绝营地的理论水平说清楚了卖盐及其衍生业务的相关细节后,主官们还有一点困惑、或者说需要继续梳理的问题还有一个:陇西、河西之外每个地区的卖盐业务到底选谁合作?
其实这个合作不仅仅是卖盐,所有向大汉出售西域货物的贸易都需要找当地靠谱的合作伙伴。
这回是庄睿儿牵头梳理了相关工作的要点。
庄睿儿请营地的木匠在会议厅弄了一块漆了黑漆的大木板——比她还高、两丈长的巨大木板。她掏出一块赤紫色的矿石,然后揭开一块露出内中的白色内芯,便在木板上书写起来。
这个紫皮白芯的矿石叫百善土(白垩),是张贲请甘赤带到张绵驿、聂文远从张绵驿带回来的。它的用途是可以在木板上写白色的字,写完用湿麻布即可擦净反复使用,营地的学堂已经都配备了这个东西。
只见庄睿儿在黑木板上用百善土不停写写画画,边写边说着写的内容,让主官们能很清晰地理解她要表达的意思。
庄睿儿说的第一个要点是要搞定长安无盐氏,备注是让雷厉执行,原因是之前总结过的那些。接着是师史家族、南阳孔氏、山东刀闲氏、河东有盐氏……
庄睿儿按照之前跟我、“二弟”等小范围碰过的逻辑,向主官们仔细阐述了搞定以上五个汉商家族的重要性,特别说了搞定我们的同行河东有盐氏和山东刀闲氏在卖盐业务上的意义——黄河中下游再没有比他们两家更合适的地头合作伙伴。其实绝不仅是卖盐,大汉这些区域内的西域贸易换货未来也要通过这些家族辅助来更好的实现。
说完那五大家族,庄睿儿又在黑木板上写了边塞桥氏、蜀郡卓氏、蜀郡郑氏和宣曲任氏。
在这四个家族中,边塞桥氏已经跟我们建立了联系并表示会帮我们约见孔仅。蜀郡卓氏、蜀郡郑氏其实都是蜀中的铁商家族,盐铁专卖后在转型,卓氏深耕蜀郡本地,而郑氏的贸易则多通达西南夷。
最后的这个宣曲任氏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家族,因为他们掌握着边郡最重要的督道仓(北方边军驰道和关陇漕运节点的所有大型补给仓库)。另外作为上林苑的“拆迁户”,任氏在上林苑宫墙外还有一片巨大的家族仓储基地,长安东市的渭桥仓、茂林邑仓及北地、上郡的畜牧资源配给仓也都是任氏的财产。
搞定任氏才能实现私盐物流不知不觉向东输送,同时作为在长安及三辅地区垄断物流仓储业的翘楚,搞定任氏也是大量西域尖货实现长期在长安贩卖的前提——家业越来越大、囤货越来越多,加上丝绸的进货周期越来越长,用之前郦东泉那种“行商”模式继续发展利润率和效率肯定会越来越低。
至于蜀郡卓氏、蜀郡郑氏其实只是我们布局大汉、往西南方向去的意向合作伙伴。因为成都毕竟也是“五大都市”之一,而且蜀郡的蜀锦也是丝绸类的尖货。
在庄睿儿同步完蜀郡卓氏、蜀郡郑氏的背景之后,李庚很雀跃地向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路:既然我们能向大汉走私盐,为啥不能走私铁?蜀郡卓氏、蜀郡郑氏都是汉初一流的冶铁世家出身,加上我们营地现在来了包括长安郅氏在内的众多高明冶铁工匠、西域城邦又不缺铁矿,我们完全可以也把私铁的生意做了。
对于李庚这个缺心眼的提议,我真不知道怎么怼他!如果我们跟着他的思路去搞了这个生意,估计“大宛马之战”会提前十年,而刘猪崽的目标也将直接指向我本人——私铁买卖真的是高压线中的高压线,不是报霍去病仇的问题,而是单凭这一点就必须不惜代价搞死我的问题。
庄睿儿肯定也是明白这一层的,但是她很圆融地跟李庚解释了过去:一方面,铁的密度太大,不同于与大多数货物密度差不多的盐,同等体积的铁太重了,将铁弄回大汉非常危险麻烦;另一方面,就算当流民,铁制的工具也是会随身带的,而且铁器的交易频次很低,成为流民之后家里的农具、铁锅、铁铲啥的也不会轻易换掉,销路太窄。同时,卖私盐被抓到是“钛左趾”,卖私铁被逮到就要掉脑袋。相反,西域各国比大汉更喜欢我们的铁制品,我们完全没必要舍近求远。
在庄睿儿解答了李庚的无脑提问后,会议议程重新回到正轨。我们要讨论的第二个议题是:如何在大汉更多地搞到丝绸。
在讨论这个问题的一开始,庄睿儿展示了一组李二丁找关系从大司农衙门搞到的数据:大汉一年产多少丝绸?官方数字是年八百万匹。
这个数字是按缴税额来的,这其中,名产地的贵重尖货约一百万匹、普通丝绸约七百万匹。另外据估计,民间还有大约二百万匹小作坊生产的、以自给自足或小规模贩卖为目的的丝织品没有报税。
在所有参与报税的丝绸织品中,目前五百万匹进入了“均输”体系,只有三百万匹在民间贩卖。民间体系中约三十万匹是尖货,其余是普通丝绸。
也就是说,不考虑小作坊生产的丝绸,目前的尖货(进货均价五千一匹)总市值约十五亿、普通丝绸(进货均价五百一匹)总市值十三亿五千万,所以郦东泉在短期内能帮我们筹到价值一亿八千万的丝绸是非常不容易的。
“据可靠消息,‘均输’体系未来对丝绸的垄断会加剧,预计五年内达七百万匹左右,到时候我们进货会更加困难。”庄睿儿道。
待众人稍稍消化了之前说的数据,“二弟”补充道:“所以目前我们只有三个办法保住丝绸的进货量需求:第一是直接从‘均输’体系进货,那个价格要比产地贵差不多五成,尖货有可能翻倍且数量会被严格控制、需要找很多的“壳”。第二是长期留团队在产地等货,这样肯定比临时一批一批进货容易,缺点是时间久了容易被盯上惹麻烦。”
“二弟”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像我的前雇主脱了咩亲王一样,以外交使团名义和‘均输’体系签个以货易货的协议,那样税费、进货价都能做到最低,但是桑会根据使团国家的规模、距离、特产稀缺程度等跟我们签死易货量。根据我的预估,以我们之前去大汉朝贡的楼兰、疏勒、于阗三国的体量,桑那边最多给我们一年总共三到六万匹丝绸的配额,而且应该不会有尖货。”
“第三个渠道肯定是要拿到的,这也是我们要搞定桑弘羊的原因。另外,开春要再安排几个国家朝贡,争取更高的份额,最好把人口较多的焉耆、龟兹都假扮了。那些小国也多弄几个,人口往高里面报。”我说道。
“就算这样,最多给我们二十万匹的配额顶天了。”“二弟”道,“而且您冒充的诚邦多少得去打个招呼、换点货,不然你进货抵偿的物资也拿不到。”
“康斈他们九个,先全部去大汉朝贡一趟吧!”李四丁道,“让他们把康居、奄蔡的坑都先占了。后面再多招些金发碧眼的,培训到可靠了再去套别的国家的资格。”
“第二条也得做,郦东泉一个人不够用了,除了贤良,还得派人长期在大汉接应他们。”我顿了顿道,“我们要首先立足于用自己的关系进货,合作伙伴的关系进货总是要分钱的,而且未必长期稳定。至于第一条,从均输体系买,如果货不够卖也只能这样,成本高点没事、壳也好找,只要继续往西的商路通畅且我们能及时掌握供需信息,什么方法都要试、没货的时候哪怕是小作坊的货只要品质不太次也可以拿来用。”
“我觉得还有一条最核心的。”庄睿儿道,“其实是雷厉叫我跟你说的。我们要让汉商、不管是民间商人还是官商,除了朝贡,都走到疏勒,并只走到疏勒就习惯性的出货,而不是继续往西。”
“其实葱岭的路,如果我们不提供保障,有本事继续西去的汉贾不多。”李四丁道。
“但是乌孙·康居道好走啊!”甘季道,“还是要让走“北山线”的想办法到了赤谷城就往尉头走。”
“路上怎么操纵你想办法,乌孙那边我们这边忙定我再去一趟。”蒯韬道。
甘季点点头道:“我这边也尽快让铁弗去协调‘北山线’的交通要点怎么‘引导’。”
“趁着现在的季节葱岭无法通行,我建议营地的事情忙定后,辛苦有资源能帮上忙的主官们去大汉协助一下雷厉!”李三丁道,“在长安的家族他去搞定,别的地方的我们分别去拜访一下吧!”
“这个提议好!”班回道,“目前西域这边人多事少,我也请命想忙定后回一趟大汉。我之前就在洛阳那边,想向主帅请命去公关师史。最好让廖涣跟我一起。”班回顿了顿对我道,“您那个‘九层楼船’的图纸得交给我们才好谈!”
“那个自然!”我笑道,“你们这些主官愿意跨区域帮助重点区域发展我求之不得!”
“‘二弟’说得对!”李四丁道,“大汉的尖货拿不到,我们哪个区域都做不出来!我请命去找河东无盐氏聊聊!”
“我跟四弟一起吧,顺便去拜会一下桥姚和刀闲氏。”李三丁道。
会场稍稍冷了一会儿,马骏深呼吸了一下道:“蜀郡卓氏、蜀郡郑氏都迁居茂陵了。回头我给这两家各写封信,你们送给雷厉,让他去找这两家谈。”马骏顿了顿,又道,“任家和卫青的关系很不错,之前北边驰道的补给仓库都是他们家在帮卫青做后勤。朔方服役战马的粮草也都是他家的仓库供应的。”
“让雷厉直接去找大将军开口不怎么合适。”我答道,“让你们旧同事知道又有游侠找他办事,对他恐怕不怎么好。”
“我和老壬去吧!”李己道,“很多年前我们跟着老将军‘巡守七边’的时候就认识任家的人了。”
“嗯!”李壬道,“我正好也去看看二丁,好多年没见了!”
我略略想了想,点点头道:“注意安全!还有,你们去的时候别穿得光鲜亮丽的,穿破败一点,就说‘老兵营’散了,大家都很落魄。”
“懂!”李己、李壬同时应道。
“等高舜回来,我也再跑一趟河西、特别是北部。明年那个业务我先去摸摸底。”聂文远道。
我想了想,对乌乾道:“回头再派尉屠耆去大汉谈使团定期贸易的时候你也回去一趟辅助他,顺便看看文砚叔和休屠泽牧场建设得怎么样了。”
乌乾冲我点点头,道:“我正好顺便去看看乌孤涂现在咋样了!”
“主帅,等跟东泉碰一面,我去探探武都往蜀郡去的路线。”金光通道,“如果顺利,明年秋天先弄点盐去蜀郡卖!”
看着营地的主官们锚定大汉的工作热情如此旺盛,我心里还是很欣慰的。
我点点头,对所有人道:“所有原始股东和四品以上的主官明年三月底‘追思日’前必须回来!到时候要股改和发‘身股’的!”
众人应诺,表示办完事情肯定会抓紧时间赶回来。
“我最后想跟大家分享两个有关在大汉开展业务的问题,都是我之前提过的,最近两天我又想到一些细节。”“二弟”转而对李己、李壬道,“第一件特别是你俩要去长安见雷的我们要好好聊聊,你们要说给雷听:如何贯彻‘西域尖货进关中’。我们私盐是不进关中的,但是我估计未来关中还是我们进出货量最大的区域。所以长安一定要深耕!别的区域我们用私盐带动西域尖货的出货和当地尖货的进货,长安应该是我们未来要出货的最重点区域。因为相对大汉的其它地方,长安的购买力还是太强了!顶级权贵几乎都在那里。首先,我们在西方各国搞来的利润最高、周转最慢的奢侈品都应该放在长安卖,我觉得咱们得在长安设个自己的仓库、在东市以西域使者的名义拿个位置卖货——就算搞定任氏,顶级尖货放在任氏的仓库也不好。另外,我新想到的是:长安、即使三辅地区都没有穷人,所以不要只盯着权贵市场和少府采购,豆豉、醯酱这些快消品利润也巨大的。最近如果有什么这种商贩被告缗了、市场出现空缺,我们要立即占领。”“二弟”顿了顿道,“雷再厉害,长安就他一个人还是不行啊!而且他主要在做情报线的工作,建议你还要派人去表面独立于他做生意。”
我点点头道:“等明年‘追思日’后,我有计划让贤良在长安专攻商业。你还有什么要分享的?”
“我在大汉时发现:除了盐铁,大汉还有一样尚未纳入专卖但很暴利的商品——酒!我觉得我们就发挥西域物产特长,把各种档次、品级的蒲桃酒弄回大汉贩卖,最上品的打权贵关系、上中品的拿到长安贩卖、凡品的也可以用来打驿卒、小吏、戍卒的关系。”
听了“二弟”这个建议,我立即组织庄睿儿去发掘营救有酿酒才能的被“告缗”者,同时,我也嘱咐各西方区域主官多关注贩卖蒲桃酒的相关问题。
至此,经过几场大会的讨论,主官们都统一了要锚定大汉的思路,并且也都明白了各自要做什么、应该怎么有序的推进这个工作。
第328章 精致小国
元鼎三年秋,疏勒迎来了商旅业高峰的提前爆发。而在我们驻扎疏勒之后,疏勒的商业氛围更是以月为单位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除了跟着我们数钱数到手发软的商旅、风俗业及配套产业分成,掮客业务、垫资业务和税收收入也让疏勒贵族们赚到盆满钵满。
自从尉陀在“羌中线”保镖业务赚到第一笔“掮客金”,疏勒贵族们在我们手上每年都能赚到往来商队“羌中线”保镖业务数量可观的掮客金。
元鼎二年夏天后,我们又推出了“南山线”的保镖业务、元鼎三年秋冬之际则正式推出了定制“流沙线”和“北山线”的保镖业务。
因为沿途补给能力有限,“流沙线”属于定制线路,一般我们只推荐给人少、货贵、肯花钱的“高净值”商队选择,严格限制过境频次以确保补给和速度。
“北山线”业务我们只管人、不管货,由甘季团队的铁弗·虤汝骑兵队(当然不能穿匈奴军服)提供服务,收费较其它三条线路低,是低净值又赶时间的商队的首选。
元鼎三年冬天赶路走“北山线”的商队多数还是会碰上匈奴太君来劫掠的。但是有我们保镖的商队,保镖们会很熟练的走上去跟领头的匈奴基层军官打招呼,丢点让商队东主提前准备的酒和肉干给他们兄弟打打牙祭,再丢点糖果点心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的老婆孩子。
大家谈得气氛挺好以后,保镖会跟货主商量:人家来一趟不容易,给点“辛苦费”呗?于是一般给个一到两成的货(纯看匈奴太君们的心情和劫掠KpI完成情况)当“买路钱”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但是如果遇到匈奴太君心情不好的时候,走“北山线”的实际消耗比走“流沙线”更高,但好歹在我们的保护下能保住命。
“北山线”和“流沙线”的东头合作伙伴都是楼兰,楼兰因此也可以在保镖业务分到分成和掮客金,不过如果是相熟的老客户,即使需求是东向西疏勒贵族也有二厘“掮客金”分。
第一单“垫资业务”是元鼎三年夏天弥多城主拍板操作的。当时被“告缗”吓到的汉商们很多选择了打折在疏勒清货,因为我们有兑付俸禄和不断投入建设的需求,我们没有花太多现金流去收购汉商的尖货,而汉商又不愿意易货,在供需短期失衡的情况下一向谨慎的弥多在协调了贵族后立即投了四千万,交给我们操作囤货,条件是一年后还六千万(当时的四千万就可以买到平时六千万的丝绸)。为了让这个业务未来能成为疏勒贵族特别愿意跟我们合作的业务,庄睿儿在安排营地核心家族赚取提成时也将那些丝绸都散了出去,并在征求我和“二弟”意见后提前兑付了疏勒贵族的六千万。
拿到提前兑付本息的疏勒贵族们当时愉快极了,在“望长安”请我们在疏勒的管理层和业务对接人大几十人吃了最好的酒席。
在那场酒席上,一向低调内敛的弥多城主在多喝了几杯后握着我的手说道:“能接待你们这样的朋友真的是上天对疏勒的恩赐!自从你们来了之后不仅贵族们富裕了、普通百姓也因为商旅业的发展和基建、屯田的用人需要增加提高了收入,整个疏勒的城邦面貌和人民面貌都焕然一新!”
的确,在这个时间段,在发展中尝到甜头的疏勒人早已对我们卸下了当初的防备。营地诸人进城采购时所有疏勒军民对他们都是友善、甚至带着崇敬的。疏勒城内白皮肤的塞种人家里的姑娘如果能被营地的汉籍男性(哪怕是流民亲戚)看上都会很主动的示好。连“七大贵族”都多次问我是不是还要纳妾?他们家族还有漂亮的“豆蔻少女”待嫁闺中、都特别想给我当妾室。
为了增进与我们通婚的机会,疏勒的贵族子弟都想进营地的学堂读书,但是考虑到学习风气和接待能力,我现在只允许了七大家主的适龄直系后代入学,交换条件是贵族要派最好的先生来营地教塞种语。
疏勒的税收更是因为我们的到来有了巨大提高。疏勒是没有过境商税的,只有一成卖出时的单向交易税,如果易货则可以申请“减半征收”。虽然我们到疏勒之后一直免税,但因为我们的操作带动了商旅业高速发展,疏勒的交易税在以每年一倍以上的速度递增。
元鼎三年秋天后,在我的建议下疏勒开始征收安息籍商人的过境商税,税金为货殖价的两成。每个被收税的商人我们都会给他们提供一张塞种语和安息语对照的“完税凭证”,凭证用白帛书写,收税理由是“对等关税”,目的是让商人们带回去给安息的七个王看看: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个方法我也让蒯韬团队去向乌孙、大月氏、大宛、康居、奄蔡等国进行了推广,并开始与这几个国家在谈“双边降低过境税”事宜(我让蒯韬散出去的说法是如果谈不妥可能明、后年开始西域诸国就要统一收过境商税)。
除了让疏勒人赚到钱,我们也给了疏勒人胆。自从我们围歼了大宛昧蔡私军伪装的山匪,消息经我们的有意发酵在商路迅速传开。因为当时的李己麾下有疏勒派的“军事观察员”(谟兰的儿子、李己的女婿),之前对“以德服人”汉军的实战能力还有怀疑的疏勒贵族们这回彻底信服了。
为了更好的展现疏勒国的国威,在我们的建议下,疏勒武装将西边的边防营地设在了三百里外的剑末谷。阳成注和吾丘侃还抽空跑了一趟剑末谷,给疏勒军设计了隘口的城墙、军营和烽火台。同时,疏勒国防军在“乌石塞”·“北河坂”互通下的军事要塞往西三十里处原本的商旅野外营地又依托地形再建了一座要塞,并将那里作为葱岭出入疏勒国的新登记地点。
同时,我们将原本在“陇头川”地区散居的游牧塞种人全部集中到了桢中城居住,我女婿、弥多城主的侄儿小弥多被安排做了桢中城主官管理这些人。我们按照大汉役卒的方式管理这些人,戒备边境的同时帮我们种田、放牧,有捕猎技能的一百多人后来还被王堡堡招进了强弩部队,为我们所用。
比西边更早,从北山延着乌孙、尉头西南边界往疏勒的军事要塞在元鼎三年秋也全部竣工,这些要塞与“乌石塞”遥相呼应,成为疏勒北境的边防隘口。
另外,在“流沙线”与“南山线”交会、同时也是葱岭北河和葱岭河交会、东距疏勒城三百余里的尉头东南边界(巴楚地区),弥多也请阳成注和吾丘侃设计了军民两用的东境关隘——东隘城。
在元鼎四年春关隘交付使用后,弥多封谟兰的大儿子小谟兰(李己的女婿)为东隘城城主。之后,小谟兰又在我们的支持下广招南山附近的数千塞种人来东隘城定居,并在葱岭北河和葱岭河之间的三角洲地区屯田驻守。
同时,弥多和小谟兰也请朱邑、廖涣牵头在疏勒到东隘城之间的疏勒北河河道区域开发了三百里航道和方圆数百里良田、牧场,我们的回报是航道的永久经营权和东临“成纪之野”方圆二十里的一块土地(后来的疏勒东市)。
在疏勒东部、西部、北部边境防御力量不断加强的同时,在善于高原行军的南山羌卫队和营地虞衡业者的努力下,我们探明了“陇头川”南境广袤山区的完整地理路径,也完成了之前连疏勒贵族们都没完成的疏勒国的边境勘定。
根据我们的勘定,疏勒国东南端抵与蒲犁、莎车接壤的铁山葱岭河源地区。
因为铁山的西峰是莎车境内的主要铁矿石产区,我们和莎车王伽萝就全面合作开采铁山铁矿的合作签署了契约,由莎车派人开采铁矿石、我们派人在铁山西侧建高炉将铁矿石冶炼成铁锭。之后铁锭通过葱岭河运至莎车城,再转陆路运至疏勒营地精加工,加工的成品莎车可以免费定制两成(按铁锭重量计,不计火耗)。
为了开展这个冶炼工作,我又从羌中动员了五百男女来疏勒,后来由无弋依耐负责那个区域的工作,并形成了羌人城邦依耐国。
比探明西南可直通莎车更加令人兴奋的是在“陇头川”西南边界、也是疏勒的西南边界,我们发现了在疏勒国境最南端——“葱岭巅”(公格尔山)的西侧,有一座可以翻越的葱岭山口——马鞍口(乌孜别里山口)。
往无雷方向去的商队翻越马鞍口可以直达无雷,而不用再绕行莎车,但是因为海拔高、山脊陡峭,无法实现大规模通行。不过在后来,我们利用了类似泰山梁父地区的分段通行方案后针对我们的自营商品利用这个地理位置最近的山口实现了葱岭地区的“人货分段”、“人货分流”,大幅度提高了我们的交易效率。
在元鼎三年十月完成了疏勒南部疆域的勘定后,我们没有藏私,直接把勘验结果告诉了弥多和疏勒贵族。
我告诉他们:驻守边疆应该是他们的义务而不是我们的,我们最多只是协助,除非补充签订契约明确疏勒的南疆山区全部由我们享有“永久使用权”。
对南疆都没什么概念的疏勒贵族当然不会拒绝——本来他们以为南边就那点不毛之地,毫不吝惜地就给了我们。这次他们也依旧没觉得那边有多大的开发价值——至少他们自己没本事开发,很爽快地跟我签字画押,明确“疏勒国南境山区土地皆为‘疏勒主帅’永久拥有”。
在桢中城建设的同时,弥多还邀请我们一起开发了疏勒城东门外(疏勒城到“成纪之野”之间)方圆六里的一块土地。
弥多的意思是从疏勒东门到葱岭北河岸边沿着葱岭北河航道的方圆两里全部建设物流仓,用于存放在疏勒停留的商旅的货物和驼马等,原本城东北的货仓改成疏勒市集的配套货仓。其余方圆四里的土地交给我们做新的商旅业配套。
弥多是在元鼎三年春末将地块交付给我们的,阳成注立即就对仓储用地进行了设计规划并交由疏勒贵族自行安排施工(当时我们的施工力量顾不过来)。其余方圆四里的规划地块因为植被很原生态且有台地、盆地、小型山脊等多种不规则地形平整耗时,计划等“疏勒西市”建设完成后再安排规划施工。
到吾丘侃来到营地后,他对植被保存良好、地形错落起伏的那块方圆四里土地极为看好。他认为那块地极其适合建造一个精致的小型苑囿,成为在疏勒有地标特色的建筑。
出于检验吾丘侃设计能力的考虑,庄睿儿、阳成注建议我先接受吾丘侃的方案,并让他立即着手设计规划。
结果仅仅十天,吾丘侃就完成了对这块地块的勘验、规划和设计,并为其取名“域外小上林”。
在吾丘侃的设计中,整座园林基于原址的胡杨林,并依托原本的地形起伏,分区域有限采伐建造,区域之间由曲径通幽的胡杨林连接,并造人工水系增添情致。园林中心部位分为三十五个客房区,每个客房区都由一个西域国家的特色建筑群组成。在基地基本正中位置的台地上,吾丘侃规划建设一片二层由石头垒起的高大建筑,用作这个区域的公共餐饮、娱乐配套,也是代表疏勒贵族建筑特点的区域。
弥多和疏勒贵族看到这个设计后爱不释手,弥多只提了一个要求:中间那一块就不要做公共餐饮娱乐配套了,改成我之前答应他们为他们复建的贵族礼堂。他们可以把仓储区压缩到离城东近的那一半面积,远的那一半调整给“域外小上林”做餐饮、娱乐的配套区,这样宾客还可以泛舟葱岭北河或利用航道直接进入“域外小上林”园区,可以更加惬意。
当我们表示规划可以这么定,但是我们暂时没人施工后,弥多立即表示:这个区域的施工他们立即组织力量搞,我们按照分成比例出一半的建筑成本就行——这是弥多在出钱的问题上第一次主动向我让渡,说明他们有钱了、也说明他们有多爱“域外小上林”。
到元鼎三年的十一月,我到达疏勒已经整整两年。在这两年,我们和弥多等疏勒贵族从开始的相互试探、磨合到互通婚姻渐渐建立互信、再到目前的资源共享、合作无间,用短短两年时间初步把疏勒建设成西域商路上首屈一指的精致小国。
在打造这个小国的过程中,我们与疏勒王室投入的心血是一样的。而且因为眼界关系,我们为其长久、可持续发展谋划的布局甚至远超疏勒贵族的治理水平。可以说,自从我们在“乌石塞”建立营地起,疏勒的名字就和“汉贾唐宗”的传奇故事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第329章 安居乐业
在尽宾客“社会责任”、将疏勒建设成为西域首屈一指精致小国的同时,我们更注重的还是营地本身的建设。
在元鼎三年的秋冬之际,除了盟府立信的长期治理规则呼之欲出,营地、特别是营地生活区”乌石塞“和”北河坂“及周边地区的住宅及配套基础设施建设已经进入了尾声。
因发展需要,根据我的具体要求,阳成注对“乌石塞”的建筑进行了第二轮建设和功能区域细化划分。
在新的划分中,为增加容纳空间,乌石塞的大部分建筑都要改为地上二层、地下一层。与此同时,“乌石塞”将由西北往东南进行区域划分,我和我的家眷将生活在东南区域。了望塔、高炉和多数货物的仓库将划入西北区域,两个区域间由三层楼高的砖石城墙隔开,只在南侧塞口驰道位置和中心位置的负一层有通道相连,两处通道都由“义从胡”和营地最早、最可靠的亲兵把守。
在区域划分过后,承担饲养信鸽责任的团队除了喀斯夫妇都会住在“乌石塞”西北区域。西北区域最早的四口高炉将分别专门用于冶炼贵金属、铜镜和锋利级别最高的武器、箭簇。高炉给浴室提供热水的系统将继续工作,除此以外在西边的围墙东侧还新建了一座三进的石屋,计划第一进是办公场地、第二进是单独的浴池、第三进是两间卧室——为庄睿儿准备的。因为石屋隔壁不远就是高炉,所以这个屋子的西边墙应该是很热的,庄睿儿可以依季节和喜好轮流住两间卧室。
北面的墙体将“乌石塞”北墙和了望塔隔在了核心生活区之外,我计划在靠着北墙、西墙的西北角建一座三层的房子,其中第三层会有一小块露台经悬梯和了望塔相连,成为两片区域的第三个通道。这样一来,以后最新的“飞鸽传书”就可以最快送到这座房子里。
我的打算是在这座房子的三楼陈放所有的密信、契约、文书和属于我私产的细软。至于一、二两层的用途我还没想到,大致的想法是也存放工作相关的资料。
除了提高我自己的生活舒适度,随着营区建设的深入,整个营地的生活舒适度都在发生变化。
庄睿儿在框定“九品二十七级”的营地非奴籍工作人员分级时也划定了每一级对应的住房标准,并配合李癸制定了未成年子女多可以调升标准、一家人有多个工作人员时怎么增加面积标准、高级别主官家里怎么配备亲兵、仆从等相应配套措施。
在配合李癸对营地的生活福利政策进行设置的过程中,我们还特别明确了过去比较含糊的几个问题:
首先,婚礼和陪嫁的问题。我们确定营地所有人的嫁娶原则上每月选择两到三天“吉日”集中进行,按照统一的标准操办,配偶方有特殊民族习惯的提前报备,我们尽量迁就。在完成“二次估值”前,营地的很多政治联姻陪嫁、回礼都是军资出的,这部分在“二次估值”都要进行校正(老兵婚配、途中与流民联姻等符合当时特批政策的除外)。“二次估值”时,婚姻产生的陪嫁、聘礼算进军资的也要调回去。
其次,再次明确伤残老兵(含开拔后因工伤残者)、十岁以下、六十岁以上老人和“三期妇女”生活费用全部由军资承担,同时还细化规范了伤残老兵、哺乳期·婴儿期的额外勤务人员配置。
再次,为鼓励读书,我特别规定了十岁至十四岁的在读书的青少年也免除一切生活开销。超过十四岁、成绩优异可继续深造者同样免除一切生活开销,读书同时帮助营地承担工作的还可以给予额外奖励。
再者,所有在营地生活、为营地工作的人的劳动意外保障、医疗保障、丧葬制度、因个人发展原因离开营地的路费补贴制度等我们也都作了详细的方案。
另外,我们也针对年节、“追思日”等定了团建等的具体流程和标准。
最后,我们还细化制定了营地义务兵、奴籍人士的生活保障方案、医疗保障、子女教育保障、脱籍入工条件等一系列针对底层奴籍人士的配套保障措施。
为配合这些措施的资金落实到位,我在和“二弟”、庄瑞儿等碰“二次估值”后的结算及扩股条件时还特别加入了一个明确条款:未来基地的生意收益不是全部用来分红的,其中根据生意的不同要拿三成到六成不等的收益用于营地保障的开销(主要考虑底层人士对这些业务的付出比例),有些特殊生意(比如粮食生产、雷厉负责的项目等)的收益是营地的保障或因特殊需要自收自支的,如果有原始股东介意这种设置,营地可以在“二次估值”后收购其全部股份,使其家族退出原始股东行列。
与此同时,我们也细化了跟营地生活福利相关的一些薪酬制度的体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因公出差的补贴:长期驻外的将基础薪资提高一成;短期差旅性质的按天、按不同级别和行程难度给予补贴(下限十文钱每天、上限一百文钱每天)。
在这些制度的加持下,营地众人的生活幸福感不断提升,安居乐业成为营地驻扎两年后绝大部分人的生活状态。
受这种安居乐业状态的感染,飒仁焉支义无反顾的要跟我们加深合作亲密度、带领她的全部随从和生意入股基地、成为我们的股东。
在“乌石塞”改造后,乌石塞的西坡将进行全面平缓化处理,同时为配合货物的搬运,建设了两条西南向缓坡驰道并最终汇成一条接入商路干道。而在缓坡驰道抵达平地后、未汇成一条的空间范围内,就是飒仁焉支团队的驻扎之地。
其实我最初是想把他们也安排在“乌石塞”或“北河坂”居住的,但是飒仁焉支觉得她部下的骑兵多,驻扎在台地不适应,还是驻扎在平地合适。
不过他们也住进了阳成注依山而建的两层石木混合结构的屋舍,属于她们的马匹也都安排了专门的马厩,这些马匹每天一早会从乌石塞驰道反向上坡并经“乌石塞·北河坂连接驰道”到北河坂后进入“小关中”的牧区。
我们的营地后勤也会继续提供和伤残老兵标准一致的饭食给她们(结算时扣成本),飒仁焉支也承认:目前他们的生活质量相对于在山丹生活的时候得到了很大提高。而单桓降卒、铁弗·虤汝骑兵在进入营地后更是有宾至如归之感。
十一月初,聂文远团队的高舜等顺利完成私盐任务并携在河西合股项目驻扎的多位主官回到了营地,他们还带回了一多半在开拔途中过世的营地同胞的遗骸。
我们在十一月十一日集中对这些遗骸在“西祖茔”进行了安葬,赵志敬、甄志炳等牺牲老兵住进了“老兵墓”,其余大部分人住进了“向阳冢”。
经过再三思考并征求了庄睿儿、乌雅雅、嬴婉儿、李翠琰、赵雪嫣等的意见,何氏最终成为“主帅坟”的第一个住户。我也借此告诉定陶女工、何小荷和营地的所有人:在我内心里,最终接受了何氏要做我妾室的请求,并在身后给了她应有的名份。
那天何小荷全程流着泪,不过几次与我目光接触,她不再害羞闪躲,而是向我点头示意——我想从此她也不会再执拗的要给我做妾了。
与高舜等人前后脚,郦东泉带着尖货来到了疏勒。看到这大半年疏勒营地的变化和如此多能工巧匠加入我们的团队,他由衷感慨营地发展的迅速!
在读了“三大契约”并了解了营地对所有人作出的保障承诺后,郦东泉告诉我:以后他就给我打工了,已经赚到的钱就在无姤姐名下追加入股营地。
不惟郦东泉,比郦东泉迟一个月到营地的王赟和郦逸在研究了营地的三大契约和保障措施后,居然也出乎意料的表达了想加盟营地的想法。
王赟毛遂自荐的差事是做我们和无盐氏合作的业务驻长安的联络人。这时的无盐氏已经在雷厉的威逼利诱下接受了我们的合作意向,只等钟离思聪来疏勒考察即可敲定合作细节。
王赟告诉我:他是王贺的族弟,这个身份让他非常适合在长安当联络官,因为长安确实也是用人之际,所以最终我接受了他的毛遂自荐。
郦逸想加入营地的理由很简单:不是因为亲戚郦东泉、郦无姤,而是因为他在《基石契约》中看到了让人“有恒产、有恒心”的希望;在《事务契约》中看到了“切用、周全、谨慎、宽和”的包容;在我们的营地生活政策里看到了文明与仁义的底线。
郦逸对我们这种制度模型的评价是:“纵然先祖以鼎镬之烹换来的几世富贵列侯,也不如在疏勒团队碌碌一生能长益子孙!”
如果营地是个小国,那么“老兵营家族”无疑是营地里的顶级权贵家族、天使轮原始股东。
老兵营本身就是以李家军的军纪和明确的规范凝聚而成的组织,我掌握着得天独厚的“权”,加上开拔前后一系列的“术”与“十诫”赋予我的“势”,无论我建立怎样的制度,只要不泯为老兵养老的初心、让所有人能吃饱穿暖,他们这个群体对我的拥戴是天然的。
但是我知道:仅靠他们我们的未来上限非常有限,所以我宁可牺牲一点点他们这个群体的“满意度”,也一定要将开拔迁徙或开拔后才加入我们的二大爷一系的更多人提拔起来,比如三丁、四丁兄弟、聂文远、班回、廖涣、邓始、蒯韬……
但其实,这些人也都还是李家的班底,只是属于老兵营体系还是属于代郡体系、暗子体系的区别。直到亲属体系的乌氏、王堡堡、支小虎加入;使团体系的萧仰、阳成注、甘季加入;烈属体系的徐昊、徐典等加入和没有背景的雷厉、庄睿儿、“二弟”加入,营地的“权贵阶层”才有更多、更广泛的来源。
但这些也只是气运本身给我的加持,并不存在我去主动利用气运、壮大气运。我只是以自己的价值观和本心认为:阶层固化的营地并不是我想看到的,所以精英阶层应该流动,而为营地付出过的精英阶层也应该有体面的家族传承、体面的生活,并在团队的一起努力下找到了这种制度的平衡,最终让郦东泉、王赟、郦寄这样原本的外围合作伙伴都高度认可了我们的制度而愿意加入。更是让飒仁焉支团队和马骏这样原本背景复杂的人士都在感受了营地的安居乐业后,愿意彻底成为营地的一份子。
除了原本的权贵阶层和合作关系确定的投奔过来就属于精英阶层的一批人,被解救的遭“告缗”者愿意长期留在营地也都有制度赋予他们阶层跃升希望的原因。
但是,只有权贵阶层和精英阶层的营地是不够的,流民亲戚、义从胡人、羌人卫队、楼兰苦力、定陶自典者……以及大量在“算缗”、“告缗”背景下被我们廉价赎买来的奴籍人士才是这个营地的基层劳动者和未来实际创造财富的主要力量。
对于这些人来说,合理的薪资回报、能无差别享受子女十岁前的全生活补贴、六十岁后老有所依、“三期”妇女生活保障、全体医疗保障、子女享受无差别教育资源是他们能在营地安居乐业甚至未来具备离开营地的条件后绝大多数人都不肯走的原因。
当然,“阶层不固化”也是这些人觉得留在营地有盼头的另一个原因。我对何氏身份的认定、对何小荷因能力出色而进行的提拔出于本心,但是在底层人士看来都是我不以阶级出身为念,善待他们的典型体现。在十几年后,确实也还有一些营地底层出身的孩子因为学习优异、工作能力突出实现阶级跃迁。
不过我很清醒,我的道本思想里始终是“小国寡民”才能安居乐业的,我也一直很注意控制权贵、精英和底层人士的比例,当比例出现问题或总盘子太大后我就会让他们分出去。除了最开始,我们后面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再增加底层劳力(都要经过选拔),因为我的直观感觉是即使我们做着最赚钱的生意,我们也不可能无限的扩大规模来为底层人士“保底”,这也是我从来不想做真羌主、或更大野心的霸主并最终与无弋思韫爆发思想上不可调和冲突的根源。
我是凭着本心和从义父、师父汲黯、葛氏兄弟、孔安国等身上学到的东西去践行我的本心的。于我而言,这就是道家根骨里的“小国寡民”和“无为而治”。但是我想不到无论中西,只要了解了这些政策的人都想加入营地,这也许正是在气运加持下“天命”让我作出的正确选择吧!
第330章 “不可调和”与“金融加持”
在营地安居乐业的同时,总也会有些烦心事纠缠着我。
庄睿儿绝对是个非常旺夫的“贤内助”。自从她做了我老婆,她更加勤勉地工作,并帮我非常圆融地协调处理各种关系。
在生活上, 她没有太多的待遇要求,甚至在嫁给我后都没要求单独的房间,而是打包她的行李和那一大筐竹简书及“北河坂”公廨的工作资料住进了“乌石塞”的公廨。
她唯一对我提的要求是:换掉那张被“二弟”做了许多“混账事”的床榻。
庄睿儿对物质的要求真的很低,她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场合,带她吃点可口的美食她虽然愉悦,却也并不沉溺其中。如果不是我主动给她安排,她甚至做了我老婆之后都还不介意穿着最初逃难过来时那几身破旧的衣裳。
相反,如果公务办完了,她非常喜欢陪着我、或者引导我去读书,但是她不会去给我规划书单,而是我读什么她就跟着读什么,读一阵子后再跟我交流沟通。非常出乎我预料的是:处理了半年公务后她的思想深度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也不会因为“姜嫄是不是淫妇”这种问题跟我争执,而是更深刻的看到问题的本质,与我的思想越来越契合。
因为她的公务多、我的老婆多,我和睿儿婚后相伴过夜的机会并不多,她在肉欲上对我也绝不索求无度。但是身材颜值都平平的她真的是个很愿意服务的好伴侣——从本心上比乌雅雅、支小娜更加愿意尽力服务的那种。在“贤者时间”单纯与她同榻而眠时的感觉又是那么祥和、踏实——那是彼此真的如同找到灵魂归宿般的感觉。
每当与她同眠,晨起时看着她慢慢张开清透的凤眼,朝我打个哈欠、伸个懒腰,然后冲我会心地微微一笑,我内心里便会浮起一种莫名的感觉:这个女人永远不可能和我同床异梦。这种感觉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无需她对着我撒娇或向我用言语发誓。
除了有雷厉、李怜怜订婚关系羁绊的赵雪嫣,老兵营老婆们对庄睿儿谈不上亲近、但绝对不嫉妒或反感——她的颜值太普通了,连胖丫姐乌雅雅都不会觉得这个姿色的女人会抢走多少相公的疼爱。在她们心目中:这是个帮相公干脏活、累活的小媳妇儿,对她们也很有礼貌、很懂规矩的那种。
羌人老婆们的生活空间相对独立,但庄睿儿在西羌部落生活过,与她们语言沟通无障碍。姜月牙、姜云华和庄睿儿的关系处得特别好,那八个没啥头脑且善窝里斗的南山羌小丫头见了庄睿儿也还算亲近。
唯一对庄瑞儿抱着极大敌意的是无弋思韫。在我的印象中,她没有和庄睿儿说过一句话,我和睿儿成亲那天的敬酒都是萨妮和姝姬代她敬的,理由是:她要给姜祝和喂奶,不能喝酒。每次单独与无弋思韫过夜时,她也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不能让某个人掌握的权柄太多、让有的人有可能将来变成吕老太、窦老太。
自庄睿儿进门,无弋思韫就特别喜欢往公廨跑——准确说是让萨妮和姝姬盯梢,看见我到“乌石塞”公廨后就找机会去送点糕点、汤水之类的。我开始以为她只是想刷存在感,后来才发现她对我们的公务也感兴趣、特别是和羌中或羌人有关的公务。无弋依耐成为铁山采矿的负责人就是给她面子作出的安排。
但是无弋思韫并没有出色处理营地各项公务的能力,这让耿直的徐昊特别反感。有一次徐昊当着无弋思韫的面直接问我:主帅团队工作时是不是也应该讲点工作纪律,为《事务契约》的贯彻执行作表率?
在那之后不久,乌雅雅问了我一个问题:庄睿儿跟雷厉孤男寡女的亡命天涯那么多年,会不会早“混”一张床上了?
我当然知道乌雅雅为啥这么说——这个思路和说姜月牙、姜云华是“亲母女”一个套路。我告诉胖丫姐:“现在你都有‘望长安’签单权了,还捂不住你的耳朵、堵不住你的嘴巴吗?传这个话是存心恶心我们一家子的,你不明白?”
乌雅雅这一点倒是挺识趣的,再也不提这茬儿了。
庄睿儿开始对无弋思韫的不友好也不太在意,直到乌雅雅说过这个话——我没告诉她、营地也没传,我不知道她咋觉出来的。
这之后,无弋思韫什么眼神看她,她也什么眼神回怼。不过无弋思韫也不敢公开和她撕逼——撕起来除了萨妮、姝姬会帮她、吃过她嘴短的乌雅雅会中立,我估计所有人都会向着庄睿儿。
在郦东泉刚回来的那几天,有次我和郦东泉聊完公务刚去“乌石塞”的公廨,无弋思韫就端着糖水进来了——那天徐昊不在。
无弋思韫只故意带了两份糖水,徐典笑嘻嘻接过糖水递给我一份,另一份放在桌上——不说他自己吃,也不说孝敬小妈庄睿儿。
那次,庄睿儿头也不抬道:“徐典,你出去吃光了再进来,不然你哥又要说主帅团队没工作纪律了!”
徐典笑嘻嘻拿着糖水出去,无弋思韫也瞟了庄睿儿一眼后没好气地走了。
“你和她是咋了?”我故意笑道,“好像你俩也没仇啊?”
“我是逃难来的,人家是几亿陪嫁来的,能一样吗?”庄睿儿依旧不抬头道,“如果所有人都说我不好,那我应该检讨自己;如果就一个人看我不顺眼,那我就没办法了。”
庄睿儿写完公文,丢下毛笔抬头对我道:“我就是一个逃命的孤儿,你和营地是我的一切;她还有一个大部落当靠山呢!你别为他担心!”
说完这段话,不等我回话,睿儿又拿起一堆竹简开始记账。少顷,她边记账边道,“我也在羌人部落住了几年,有些话我不想说。说多了你又没来由迁怒可怜的云华姐……”
我端起糖水走出公廨,一边和徐典一起喝着糖水一边感叹:这俩老婆算是棋逢对手了!
不过这次我的直觉感觉很不好:我觉得这两个老婆之间的暗斗不是一般的争风吃醋,而是可能无法调和的“怨憎会”!
郦东泉这次来疏勒之后很快和“二弟”成为很好的朋友。“二弟”高超的算学功底、从事中西贸易的阅历以及独到的商业眼光都让郦东泉对这个小老弟非常钦佩。
两人的聊天也经常加入其他“战略发展部”的成员,尤其是乌乾和蒯韬。在一次谈话中,他们就碰出了一个对营地发展和对外商业合作极为有益的思路。
我们预想的与无盐氏的合作模型是建立相互认账然后定期对账、平账的系统,这就需要和类似“无盐上宾”的身份牌识别互认。在解决防伪问题后数据的互传完全可以通过“飞鸽传书”和暗语加密实现,但是我们不能只依赖无盐氏的旧体系,而是要建立一个更庞大的新的客户体系,然后去兼容无盐氏的旧体系——即“无盐宾客”、“无盐嘉宾”和“无盐上宾”的身份和信用等级分类。
与此同时,其实我们的营地一直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需求——现金流。我们现在的西域贸易是易货为主的,但是日常营地生活物资采购、差旅路费、提成、俸禄、分红……很多东西都要现钱结算。为了便于统计,在“二弟”的建议下我们和羌人之间的卖盐、保镖、劳力和“骏驭共享”也都将改为现钱结算,当然,改的时候“二弟”就提了配套的“记账抵货”结算模式。
正是从和羌人“记账抵货”结算模式得到启发,郦东泉建议我们完全也可以将类似他这种把钱存在我们营地的汉商纳入这个体系。
这个思路又反过来启发了蒯韬,他觉得照这个思路,疏勒、甚至西域全部跟我们有贸易来往的贵族都可以纳入这个体系。
再发散开来,乌乾提了进一步的建议:我们营地的所有薪资、分红完全也可以由这个体系“代发”。
整合他们的思路,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就用这个体系做例子去兼容无盐氏的结算体系,这样无盐氏派人来西域考察时我们就省了很多交流、沟通的障碍!
在这之后,以“二弟”为主,业务干部和主簿、计吏辅助,我们用了大约一个月时间设计出一套信用结算系统。
李大戊会给营地原始股股东家族及其他住户都统一设计一个掌管其财富的身份牌,后来还以不同材质、纹路、暗记来确定不同身份者的地位。每个身份牌会在营地后勤管理部门和财务部门对应一卷随时可以查阅的竹简(后来逐渐改为莎草纸装订的本子),身份牌上有一组“吠陀数”编号,本子第一页第一行记了日期、应领薪水数,下面每行会记录当次的物资领取(钱、粮、副食品、肉类、炭火、在公共食堂消费、租借车马、请人打扫卫生等等十几个大类几百个小类,每大类对应一个汉字数字,如“零”是取铜钱、“一”就是取食物,小类用一个或两个“吠陀数”表示,一1就是领取粟米,最后是这个消费折合的五铢钱数量,全部内容由羽毛笔蘸墨汁书写,这样主簿书写后计吏看完一目了然。除了每人有自己的本子,营地也会对应有一册,一本记完后双册回收存档销账,新一册的第一页会记下上一册结算的余额。
由此,在事实上,我们发出去的大部分俸禄、分红等其实都还留在营地账目上。
当然,以营地目前的发展,绝大多数人这个身份牌对应的财富都会不断增长,积蓄会越来越多,这时候持有身份牌的家主就可以将身份牌里的部分财富转入另一组有独立吠陀数编号的牌子,这组牌子分为胡杨木制和普通于阗玉制作的两种,胡杨木制的牌子对应固定每年三厘收益,于阗玉制作的用于贳贷业务的开展对应不固定(不保本)收益(最早的贳贷业务是营地为自己的自营贸易提供的内部结算机制。在“算缗”结束后,大部分“母钱”成为在王赟的主导下在大汉的贳贷业务本金)。
胡杨木和于阗玉的身份牌不是营地内部人士特有的,所有类似郦东泉、疏勒贵族这样愿意向营地“垫资”的人士都会在垫资契约之外得到一个牌子。
而要与无盐氏互认的牌子我们用了从高附进的象牙、上品于阗玉、黄金、瑟瑟等不同材质,用以区分客户的级别、种类,这类牌子与无盐氏“无盐嘉宾”和“无盐上宾”的身份牌互认。
在形成方案雏形后,经徐昊、徐典、萧仰、张剥等起草规范,并结合三种身份牌的不同特点,我们最后对其进行了命名。
代表营地身份、对应在营地权益、可以支取营地保障系统生活物资的牌子叫“籍牌”;可在前一个月廿日前预约、次月朔日支取、年化收益固定为三厘的牌子叫“木符”;可在每年冬月晦日前预约、次年春月朔日支取的牌子叫“玉符”;可在疏勒营地与无盐氏之间互认的牌子叫“商棨”,“商棨”在“算缗”期间是要收一厘手续费的,由结算出货金钱的一方收取,作为路费开销;“算缗”结束后为了留住客户,我们对绝大多数客户实施了手续费减免——因为大汉处于贸易顺差地位,基本上都是西域定期送钱去无盐氏的金库,收不收手续费单纯取决于我们愿不愿意让利留客。
另外,针对羌人和经常与我们进行贸易结算的西域诸国,我们给他们准备了“五牌体系”(针对羌中的“牦牛骨牌”、针对北山诸国的“白山玉牌”、针对南山诸国的“碳精牌”、针对葱岭西域的“青金石牌”和后来针对匈奴及远西大国的仅五块的“通天犀角牌”),持“五牌”者的未结算余额可以提前十天预约取现、也可直接易货,还可以每年结算一次年化三厘的收益,后来许多游牧政权甚至愿意把原本与我们无关的财富存入“五牌体系”。
在这个结算体系正式形成后,营地彻底解决了“现金流”问题。营地股本中的“准备金”、“籍牌”余额、“木符”余额、“五牌”余额和“商棨”结算前的正向现金流及奴籍人士工作期间暂扣的提成共同构成了“垫资贸易”资金池,使我们扩大资本金从事低风险的自营贸易活动;“玉符”余额与王赟家族及“五大家族”资本金构成了贳贷、劣后、风险投资等营地合股的中高风险业务的“母钱”资金池。
除此以外,后来我们还专门针对类似弥多跟我们第一笔做的垫资业务的那种“定制化产品和收益期限并专款专用”的业务做了一种定向募资的“鎏金符”,这种符专门用于应对市场机会窗口期短、短期需要资金量大且回报丰厚的项目。
在“籍牌”、“木符”、“玉符”、“鎏金符”、“五牌”和“商棨”的加持下,营地顺利得到“金融产品”的加持,为营地的发展提速提供了动力。
第331章 云中谁寄锦书来
在营地高速发展的同时,我们的凝聚力建设也一直在进行,集中安葬迁徙过程中的罹难者就是这种建设的体现。
我们之所以选择冬月十一日安葬迁徙过程中的罹难者,是因为我们在等李辛的到来。冬月初十亥时,李辛一路奔波来到了营地,没跟我们打招呼就住进了李癸家。
在风尘仆仆参加了安葬迁徙过程中罹难者的仪式后,我拉着老主官们、干妈义姁和无姤姐单独找他聊了聊。
李辛说道:“今天早晨在老癸家醒来时,看到营地的规模、气势和所有人的精神面貌,我真的惊呆了!真的想不到主帅带着你们用两年多的时间让老兵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他顿了顿,很动情的道,“我相信老将军、老丞相、老司马和三位少爷泉下有知,也一定都很欣慰!”说到这里李辛潸然泪下,又道,“还有老丁和老戊!我本该在两年前去陪他们的!”
众人安抚了李辛一番,李己、李庚还特别说了调薪和原始股东即将分红及二次估值的事情。
李辛道:“昨晚在老癸家里他都跟我说了!”他顿了顿,对我道,“主帅,我有大汉的俸禄就好了,就不要补足什么薪水了!那个分红我也不用,你们把本金算给我就行了!”他说着又红着眼圈道,“没跟着你们经历磨难,我不配拿那个钱啊!”
“当然不行!”我忙道,“你跟大家一起经历了磨难,只是分工不同而已!你若跟我推托,我就直接差人把钱送去代郡营地交给嫂子!”
我表态以后,李壬、李癸、李己、李庚也纷纷劝说李辛,李大戊、李二戊、李三丁、李四丁、干妈义姁和无姤姐随即先后加入了劝说的行列。
在众人齐心劝说下,李辛稍稍平复了心情。他将两沓用火漆密封的帛书找出来,分别给了我和干妈义姁。他告诉我们:这两沓帛书一沓是雷厉差人送到他那边,让带给我;另一沓淳于嫖姚差人送到他那边,让带给干妈义姁的。雷厉的密信他“飞鸽传书”时跟我说过,是详细的《半年度工作报告》,因为字数多、时效性要求也没那么高,就用传统方法差人送来了;淳于嫖姚则应该是干妈到陇西后写信回去给她的联络方法。
我又安慰了李辛几句,然后让众人先散去各自工作,晚上给李辛在“望长安”洗尘。
从“北河坂”公廨走出来,我就揭开了火漆看雷厉的书信。书信是用暗语写的,我得对照《论语》才能看懂。于是我喊上亲兵准备乘车回“乌石塞”找《论语》。
这时候,干妈义姁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一回头,她就将几张帛书塞给了我,笑着道:“这份你拿去,不是给我的!”
我有些疑惑,因为赶着看雷厉的详细汇报,我接过帛书就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我打开了干妈义姁转交给我的那几张白帛,当看到帛上那熟悉隽秀的文字,和文首“道一哥哥”的称呼,我立即心花怒放!
我想起在开拔前,干妈义姁曾将施施喊去告诉她以后到了长安身体不舒服可以找淳于嫖姚医治、想写信也可以让淳于嫖姚寄到陇西,有人会从陇西带到西域。
我忍着没立即去读施施的信,而是将信先藏了起来。回到“乌石塞”的公廨,我让庄睿儿找《论语》对照暗语,一起解密了雷厉的来信。
雷厉这封信的时效性比“飞鸽传书”差很多,但是因为没有篇幅限制,汇报内容比较详细。
他这封长信的汇报截止到九月初,主要写了他从在河内郭解老宅找到“钜子剑”到与朱被相认并化名“风行”成为游侠组织“探丸借客”领袖的过程。这封信还汇报了他在长安通过间接渠道初步整合了李一丁、李二丁、李广利等,并与和李家友善的程丕等人建立联系的情况。
针对我们最新的情况,我让庄睿儿以我的名义也要给雷厉起草一篇比较长的信,重点仔细布置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公关无盐氏的工作。我提供的工作思路是让李广利参照我们准备对付“贵利者”的办法,组织人去无盐氏的钱庄借贷,并想办法拿到无盐氏通过贳贷逃避“算缗”的证据。
第二件事情是配合我们在长安进行物流仓库选址的工作。之前在研究了长安和三辅的地图,并请对长安情况熟悉的田媚儿、马骏等提了建议后,我们的意向选址地点是蓝田县——大爷的老熟人、李二丁潜伏的主家蓝田县侯灌强的地盘。
布置完这俩事情,我就想赶紧回自己的屋子读施施的来信。庄睿儿却像看穿了我一般,道:“衣襟里面鼓鼓的是什么?”
我赶紧下意识摸了一下衣襟,道:“长安李家家眷带来的家书,我一会儿找他们九个一起看看。”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那九个老婆其实也不认识长安李家仅剩的家眷李陵他娘孙氏和李陵媳妇王细君,我要找借口也应该找无姤姐。
不过我旋即想找无姤姐也不对:固然当初在施施和那九个娘们儿之间,无姤姐是向着施施的,但在施施和庄睿儿之间她向着谁我还真不好说,把她牵扯进来可能第二天庄睿儿就瞒不住了。
就在这时,无弋思韫及时出现了。她还没进公廨,我就笑着将她招进来,然后莫名其妙道:“我去找那九个晚上去和李辛他们吃饭,你俩好好聊聊,都是陇西的老人,晚上就先不带你俩去了哈!”
刚说完我就觉得自己的操作好无脑——无弋思韫和庄睿儿是死对头,聊毛啊?
这会儿我也烦不了了,赶紧三步并两步往自己的卧室跑,搞得无弋思韫一头雾水、庄睿儿更是肯定内心极度不爽。
我回了卧室也没和那几个娘们儿打招呼,赶紧掩了门掏出施施的来信读了起来。
那白帛上仿佛还带着施施淡淡的体香,不禁让我想起在陇西与她分别的场景。
施施在信上说:他们去了不久卫青就安排人帮他们接到了弟弟李季,并介绍他们仨一起去了公主府继续深造音乐和舞蹈。现下她在公主府一切都好,二哥李延年已经被平阳公主介绍进宫当狗监、四弟李季在公主府陪她进修。
施施还告诉我:李禹和李娥原先也在卫青那边,听说最近李娥和太子完了婚,之后李禹很快也去了太子府当属官。在卫青府上时,她就发现太子对李娥真的很疼爱。她觉得李娥有时候脾气有点执拗,但是太子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为了哄李娥一点架子都没有,相信李娥去了太子府也一定会很受宠爱。
看到这里我真的挺欣慰的,厚道人卫青的姐姐厚道的卫子夫生了个不像他老爹刘猪崽那样阴坏的刘据。刘据让李禹和李娥得到了庇护和幸福,也让我没了后顾之忧。我暗自也很高兴李禹、刘据都没有和施施发生更多的交集,这让我安排她去长安时隐隐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我继续读施施的信,她说她挺羡慕李娥的,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人那么疼她。平阳公主几次想给她介绍高门子弟她都拒绝了,她觉得自己太单纯,不适合在长安这种地方生活,如果疏勒那边已经安顿好了,还是希望我接她到疏勒生活,她会给我表演最新的舞蹈。
在信正文的最后,施施说自己新学着填了一首乐府,还没给人看过,想献给我。
正当我为施施对我的感情还没有变而开心的时候,我的门被敲响了。我赶紧将信收在床头箱子里,然后去开门,却见门外是何小荷。
“主帅,主帅丞说写去长安那边的书信明文已经好了,让你去看看。”何小荷很平静的说道,“主帅丞说她还有会要去‘北河坂’公廨开,如果没问题她安排我和徐昊帮您翻译成暗语。”
等陪着何小荷重新返回“乌石塞”公廨,无弋思韫已经走了,庄睿儿也去”北河坂“开会了,只有徐昊、徐典在。
我看了一下书信,觉得没问题,就让徐昊帮我翻译暗语,又让徐典去帮我找来了阳成注。
等阳成注来,我吩咐了一件事:确定以“黄肾木”为主材做那个西北角的三层建筑。
之前有大汉蜀郡的商人试错拿“黄肾木”来西域贩卖,结果西域都没人买木头建房,如果运回去大量路费不说,他还要交关税和“算缗”,急得没办法只得住在疏勒碰运气。
其实那个商人跟我们谈过直接卖给我们,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可以用“黄肾木”做那个“乌石塞”西北角规划中三层楼的主建造材料。
我知道“黄肾木”好,原本打算压压价“救人一命”买下那些“黄肾木”的。不过阳成注提醒我:“黄肾木”在疏勒盖房子冬季取暖是个大问题。而且无论如何“黄肾木”的价格还是很贵的,就算盖木结构的房子,绝对远不如胡桐等本地材质的树木划算。
但我知道施施仍然愿意来疏勒追随我后,我立即决定将这个房子用“黄肾木”来打造。我同时确定了要给这个三层小楼起名“黄金屋”。
“黄肾木”又名金丝楠,我想等到“黄金屋”建好,我就让雷厉安排人把施施从长安接过来,然后来个“金屋藏施”,让她享受陈阿娇最终都没享受的待遇!我发誓要做个“金屋藏施”的长情者,而不是把金屋弄去了长门宫的渣男刘猪崽。
阳成注和徐典再次向我表达了希望我三思的想法,不过我告诉他们:我意已决,并告诉阳成注:这个建筑以后就叫“黄金屋”,要想办法在这个建筑的二楼保暖最好的地方给我备一间大卧室。
我还告诉徐典:让他去协调李三丁跟那个蜀郡商人再压一压价格,易货的时候除了给一些够他回去路费的现金,大部分用匈奴物产和高附物产易货,有高附货就不至于让他亏钱。
知道我意已决,他俩也就不多说,分头去安排购买“黄肾木”和按我的要求规划建筑结构去了。
在徐昊和何小荷翻写雷厉密信的同时,我也在查《论语》的密文对照,并在密文起草好后又悄悄加进去了一张。我告诉雷厉的内容是:明年在合适的时候找机会接施施回疏勒。
我将密文收好,在庄睿儿还没有回来时就用火漆封好并去找了李己和李壬——让他们去长安公关任氏的时候带给雷厉。
送完给雷厉的信,也差不多到了带李辛去”望长安“吃饭的时间。我让人去“乌石塞”接了九个老婆,想想还是把姜月牙、无弋思韫和庄睿儿都喊上,并叫上了干妈义姁和无姤姐,然后又叫上了徐家三兄妹。
虽然一直在处理公务,我的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到“望长安”的大包间后我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除了知道把主位让给干妈义姁并让干妈作主安排两桌所有人的座次,我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啥、做了啥。
直到将要开席时,没心没肺的“胖丫姐”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道:“相公,想啥呢?今天一直恍恍惚惚的?”见我看着她,她笑道,“你那个‘黄金屋’的大卧室给谁安排的?”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黄金屋”的事情肯定已经通过李三丁和徐典传开了。
“我自己住!”我赶紧道,“等那里修好,我把公廨都搬过去。现在‘乌石塞’的公廨让阳成大匠组织加盖成两层,一楼孝敬干妈、二楼让无姤姐搬过来住!”
“不用!我和媚儿住挺好!”无姤姐道。
我赶紧将话题深入,笑道:“媚儿姐的服丧期就要满了,你不肯搬是要逼马场苑叛变吗?”我顿了顿道,“另外,二哥走那么久,您的服丧期早就满了……”
“打住!”无姤姐似笑非笑道,“我跟义姑姑刚聊过天,你别惹我哦!”
“聊了什么?”乌雅雅笑嘻嘻问道。
“聊黄金屋的女主人。”庄睿儿一反常态的幽幽插话道。
“你在造的那个屋子比黄金屋好!”乌雅雅道,“有独立浴室,冬天又暖和!”
话题被引到这上面后,姜月牙、无弋思韫、李翠琰和赵雪嫣都偷偷瞟着我——我知道她们都觉得自己有可能是“黄金屋的女主人”。
干妈义姁故意捉住我的脉门,诊了一阵道:“我好大儿最近可被你们累坏了!”她故意对着乌雅雅道,“今晚让他自己休息,这阵子他都累得做事心不在焉了,你们刚才没发现吗?”
这时,大家才想起这阵子开了很多会、定下了很多方向性的事情,我应该真的很累。于是在干妈的解围下,大家对我的关注都变成了“主帅操劳,注意身体”。
在大家的关注点转变后,唯有睿儿仍然不开心。我不知道她是“第六感”强还是已经被无姤姐告知了真相,只能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对众人道:“其实这阵子最忙的是她,没有她营地不会像现在这么井井有条的!”
这下,所有人都开始夸奖庄睿儿——发自内心的那种。席间酸溜溜的只剩下无弋思韫。
结束了饭局,又私下分别稍稍安抚了庄睿儿和无弋思韫,我凭着干妈义姁的掩护早早回到自己的卧室。
在清冷油灯的照亮下,我静静读起施施送给我的那首乐府诗:
妾生北兮君生西,君生早兮妾心依。
驽马归鸿渐君远,妾往长安君往西。
彤墙侯门舞苑姬,往来送迎皆高第。
身世飘零非妾愿,清冷皎洁夜捣衣。
丹凤寂寥星月稀,可照疏勒阡与蹊?
月半朦胧廊下寐,魄若君来将妾倚。
晓筹清脆寒梦觉,不见君兮心悲切。
万里何日迎妾归?妾已豆蔻肤若雪。
不求君有封侯意,不求君赠金缕衣。
但愿茹草伴君老,与君白首不再离。
第332章 气运馈赠
自收到了施施的来信和表明心意的乐府诗,我的心情就一直非常不错。
施施的乐府诗真的写得非常好,无论修辞、意境还是字里行间表达出的对我的思念,令我只要读起就会不禁思念起她绝美的容颜和对我真挚的感情。
说实话,在我的老婆中,真正让我觉得对我有感情的只有三个人:赵雪嫣、无弋思韫和庄睿儿。但赵雪嫣毕竟与李大力才是结发夫妻、无弋思韫嫁给我的初衷也只是纳亲固势,只有庄睿儿是真的因为与我思想契合而喜欢我。
但是平心而论,庄睿儿跟我之间更多的是彼此依赖的亲情,而不是炙热的爱情,我内心里情根深种的始终只有施施。
在元鼎二年春天伊循的那个夜晚,面对着吹着幽怨羌笛的无弋思韫,我确实曾经想过她也许可以代替施施,但是从现在的结果看,那只是我被激发了非常短暂的荷尔蒙悸动。在施施来信之后我确信:此生她在我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已经无法被取代!
我将施施确定为心目中的女一号唯一觉得有点对不起的人是庄睿儿。我知道单论精神契合、事业辅佐,她比施施更适合我。但是男人都是看脸和身材的,何况施施的脸和身材冠绝当世、而且不仅有脸和身材还有善良的心性和对我的真挚情感。
庄睿儿依旧任劳任怨的帮我处理着营地内外的一切事务和人际关系,我也从干妈义姁和无姤姐那里确认了她俩没出卖我、说了我收到施施信的事情,但我似乎能感觉到庄睿儿的不开心。
到十一月下旬、我们成亲五十多天时,睿儿来了成亲后的第二次癸水。她去看了干妈义姁,问自己为啥肚子没动静。干妈诊了脉告诉她:一切正常,纯属概率问题。但是干妈还是来告诉了我,让我要多“宠”睿儿,并且争取减少一点她的公务。
当晚,我在明知道睿儿有癸水的情况下还是留在了“北河坂”的公廨——我知道她总不怀孕有点急,所以想陪陪她。
开始她并没有拒绝,但在我怀里躺了一阵还是幽幽道:“哎,也怪爹妈生得我不俊俏,估计你做梦都嫌弃我,所以我都没法给你怀个孩子!”
我忙起身表态道:“我哪里做梦嫌弃你了?”我知道自己不说梦话、即使说我也保证做梦没说过她什么坏话!因为自从答应娶她开始,我就真的一直很喜欢她、倚重她,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甚至我内心里还为将施施定为“女一号”觉得亏欠了她。
见我慌忙自证,睿儿笑道:“好啦!我知道你没有!反正呢,我也没法管你,但是我可以肯定:你这一辈子离不开我,这就好了!”她说着又搂在我怀里道,“我就是怀不上孩子心烦!”
“放心吧!你别那么急。干妈说了一年内都算正常!干妈可是女医圣手,你怕啥?”我安慰道。
“我就怕你再娶了天仙一样的美女,都不给我为你生孩子的机会咯!”庄睿儿似笑非笑道,“今儿我不舒服,想一个人睡,你回你自己卧室去!”
被庄睿儿赶出来,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卧室。路上我总觉得自己和睿儿之间在神识上是不是有什么玄妙的沟通,不然为啥每次有人出现在我和她之间她总能那么明显的感知?上一次是无弋思韫在乌雅雅面前中伤她,被乌雅雅告诉我;这一次是我收到了施施的来信喜不自胜。
我回卧室时天色已晚,因为这里的九个老婆都以为我不会回来睡房里没给我烧炭盆,我只能自己烧炭盆先加热房间,趁着加热顺便去浴室洗了把澡暖暖身子。
回到屋里睡下,我忽然想起来那场之前被称为“端午噩梦”的梦境,忽然觉得自己当时真不是个人——庄睿儿一个大姑娘被我看了身体,我回来入梦了还嫌弃她,觉得我也“做了场噩梦”!
这时我才想到睿儿刚才说的“你做梦都嫌弃我”应该说的是这场梦,更觉得她是不是能窥探我的神识!
“不可能!绝对是巧合!”我告诉自己,“我可是‘天命’安排的‘造化之子’,按东方朔的说法是得到‘气运’后皇帝都无可奈何的人,谁能窥探我的神识?”
想到此处我舒了一口气,不禁又想起“气运”对我的馈赠。自从上次那场梦之后,我收服了“二弟”、在跟大宛贵族的掰手腕中完胜、从“算缗”中找到了种种商机和崛起契机、营地来了无数能工巧匠……当然,我最看重的还是娶到了真心真意对我的庄睿儿。
“就算我再宠施施、就算她长得再一般,我也绝对不能亏待她!”我告诉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燃烧的火盆让屋子暖和的同时也让屋子里氧气含量降低,我迷迷糊糊中又接上了“端午夜”的那个梦。
那个声音又再次问我:“继续说说你对‘造化通达’者‘气运加身’的理解吧!”
这一回的梦境里,我又“魂穿”来到了演员“某生”和南少妇就位就等“天命”喊:“Action!”的片场。而且这一回,我似乎参加了剧本的讨论。
如果某生上次那句“可以是”换来的只是南少妇的一夕温存,那么他也算不上有什么“大造化”、“旺气运”之人。充其量只是“天命系统”看他“大招buff拉满”,给他安排了一场艳遇让他释放一下激情而已。
但是,如果收云散雨之后,南少妇冲某生坏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是那个姓孔的老东西!你没他高壮,但比他持久多了,以后我要常常找你体会驾驶的乐趣!”那某生可能就真的转运了。
剧本修改完毕,“Action!”
南少妇回去找了她老公卫灵,说这马车终究还是要配个专职司机。最后在一通暗箱操作下,驾照也“可以有”的某生光荣上岗了,人前驾驶骏马,人后驾驶南少妇。
后来有一天,南少妇的便宜大儿蒯聩小朋友撞破奸情要杀南少妇,某生从暗处一板砖就让蒯聩小朋友领了盒饭。南少妇恶人先告状,跟卫灵说蒯聩小朋友青春期萌动想非礼后妈,某生阻止无果才动手杀人。老卫虽然知道他老婆是啥玩意儿,但是忌惮南少妇娘家的势力只好忍气吞声,时间一久就病了。
再后来,南少妇和某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给老卫抄袭了“大郎,该喝药了”的剧本。于是老卫挂了,而且这个山寨剧本里也没有啥英勇的兄弟给他报仇雪恨。
最后,某生和南少妇结婚,从路边剔牙打嗝的无名氏,一跃成为卫氏集团的大老板,完成了真正的人生逆袭。
……
从驾驶员逆袭成为老板的剧情很狗血,但“天命”经常出品,近期连在“天命”剧本里咖位很高的卫大将军都被迫演了一部。只是我觉得他并不太想当这个老板,如果能选,我觉得以卫大将军的性格还是想和自己三个儿子的妈妈一家生活在一起。
“知足吧!施施固然是‘造化’对我的眷顾,庄睿儿又何尝不是‘气运’对我的馈赠?赵雪嫣、无弋思韫、姜月牙、李翠琰、嬴婉儿……哪一个又不都是‘天命’给我的、最好的安排?”我嘴角泛着微笑,想着“捅破了天”后的种种际遇,想着自己从前途渺茫、随时可能与李家一起被搞死的小营官变成了现在身价十亿的“疏勒主帅”,想着几十位漂亮的老婆、几十个孩子、还有在长安都惦记着我的施施,我当然是睡着都要笑醒的!
不过,我其实是被碳烟熏醒的——原本睡觉的时候是不敢用炭盆的,只有我大胆做了尝试,并在“气运”加持下侥幸没事。不过还好,因为整个营地第一个被熏的是我、而且醒过来了,我们之后改良了取暖的原料和炭盆的设计。燃料用了“北山石涅”(西域产高质无烟煤);炭盆改为有烟囱通向户外的炭炉,且严格要求“睡觉前必须彻底熄灭炭炉”。
熏碳后安然无恙的我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得到了“气运”的加持、“天命”的无上眷顾。如果说还有些许遗憾,那就是我的人生导师之一、虽然只指点过我寥寥几句话、但真的堪称我人生导师之一的东方朔还在刘猪崽那边趴窝。
我曾盼过桑弘羊,最后来了媲美桑弘羊的“二弟”。但是我从来不指望有一天能把东方朔请来,甚至没有给雷厉布置去接近他的任务——虽然如果他愿意来,我可以给他每个月换个老婆。
我知道东方朔是“极隐隐于朝”的世外大能,一眼能看穿结局的他懒得参和我与刘猪崽的棋局博弈,也更不可能像那些谄媚刘猪崽的“望气士”那样试图帮刘猪崽去找到“黄龙之气”的传承者,并除之而后快。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不过我一直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隐隐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一位神通不逊于东方朔的大能,并得到他的指点。
元鼎三年夏天,刚刚能从张绵驿定期发回的“飞鸽传书”除了说我们的合伙商队借着张贲奔丧都平稳报税入关之外,还汇报了一件事:早在仲春光景,有一位很年轻的气宇轩昂的读书人在张绵驿下船了,他向驿卒打听了商路、西域的相关信息,并表示会只身出关去西域看看。那个书生很年轻,且是单身一人,虽然估计身上有些盘缠但是没有任何随从、货物。
那时候正值“告缗”最严厉的时期,所有人都很奇怪一个不知来历的书生孤身一人不为了经商赚钱来西域干什么?
更令人奇怪的是:书生手持在陇西、河西乃至出关都管用的凭证不是一般的“籍传”,而是大行令衙门的“符”——一种低于外交级别但可以验证出关的“符”。书生自己称是他在长安的“稷下师叔”、中大夫倪宽帮他在大行令衙门办的“符”,他去西域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堪舆”。
“只身一人”、“稷下师叔”、“堪舆”……这些连在一起让我很自然的来了兴趣。
我曾三次听说过倪宽。
第一次听说倪宽是在淮阳当差时,栾移石提到过倪宽:张汤当廷尉时儒生倪宽是从史,因为被刘猪崽赞誉,张汤升了他“奏谳掾”——相当于主审法官的属官。他的特长很特殊,叫“以经义决狱”——就是用《易经》占卜来辅助帮助司法判决。我以为“皋陶法者”栾移石会很排斥这个人,但栾移石告诉我:倪宽每次的判断基本是正确的,所以刘猪崽对这个人的评价是“非俗吏所及”。
第二次听说倪宽是在孔府帮孔安国训诂时,孔安国提到他的挂名弟子“博士”倪宽是齐《尚书》学派传人,师从欧阳生。孔安国对他的评价是:正直且有神通。
第三次听说倪宽是在西海与张骞聊天时,张骞送我那份记载天文知识的竹简时说过:那是副本,正本他要带回去递交给刘猪崽,他估计刘猪崽会让倪宽、伏生、公孙卿等懂得历法的儒生研读。
综合这三次对倪宽的耳闻,我可以知道:倪宽是一位稷下体系出来的学者,属于清流官员且有玄学占卜的能力。那么那位称倪宽为“稷下师叔”的青年肯定也是一位稷下学者,而且从这个青年抱着“堪舆”的目的到西域看来,他也大概率是一位通晓玄学的稷下学子。
我有想过这个青年会不会来西域的真实目的是探察“黄龙之气”的下落,但是自始至终我没有一丝丝担忧——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拿了刘猪崽密令来找我下落的。首先,我觉得有水平的“稷下学子”不耻干那个;其次,我觉得如果他是官方派来的至少应该隐藏身份并有很多“绣衣使者”陪同,更不可能随便告诉别人他的真实目的。
后面的发展就更让我觉得神乎其技了!在后面的几个月里,这个青年买了一匹驽马,身影分别出现在休屠泽牧场、山丹军马场、义从胡牧场三地,特别是他在山丹军马场附近被阳煜的部下看到掏出了包里的罗盘进行了长时间的“堪舆”,被阳煜向我们汇报情况时重点做了记载。
当我再得到那位青年的消息时已经是数月之后的初秋时节。
刚刚回到楼兰不久的尉屠耆在蒲昌海边牧场组织运输伊循丰收的粮食到楼兰城时再次遇到了那个青年。
这一次,他主动跟尉屠耆打了招呼。他告诉尉屠耆:自己从大汉东海郡而来,是“稷下孟轲后代的嫡传弟子”,他来西域的目的是“堪舆天地造化”,过白龙堆的时候累死了驽马,身上盘缠也将耗尽,他想给尉屠耆批个命格,赚点盘缠继续西行。
尉屠耆是个厚道孩子,和这个年轻人聊了几句之后就安排他随着一支经“流沙线”往西的镖队到疏勒找我。尉屠耆“飞鸽传书”时告诉我:跟着走“流沙线”的镖队是这个青年自己选的,他说他必须这么走,他的目的地距此约四千里,在这条时断时续的大河上游某处。尉屠耆还特意告诉我:这个青年给他批的命格神准,希望我能善待这个青年。
尉屠耆当时并没有告诉我这个青年给他具体批了什么。很多年后,他才告诉我:青年告诉他“要经历三次大劫难才能有作为”,而目前他才“经历了一次”。因此后来,在两次面临重大抉择时,尉屠耆分别选择了谦让安图和安归,直到最后成为楼兰的王位继承者。
在接到尉屠耆的“飞鸽传书”后,我就一直很期待这个青年的到来。预感告诉我:他将是“气运”馈赠我的终极礼物!
第333章 稷下神人焦延寿(上)
神秘青年跟随走“流沙线”的商队和保镖一路西来,途中流沙线的保镖队伍发回三封“飞鸽传书”,“飞鸽传书”中关于神秘青年的记叙越来越令人称奇。
第一封“飞鸽传书”发于八月中旬,发信的镖师表示这个随队蹭商路资源的青年“精神似乎不怎么正常”。他估计这个青年不是书呆子就是脑子有点秀逗,因为他们经常看见他莫名其妙的对着山川河流摆出各种奇怪的pose,时而点头,时而微笑,全不在乎身边人的目光——他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镖师们。
发信的镖师还说:这家伙包袱里有个盘子,他很少拿出来,但是有人亲眼见他拿出来判断过方向。
发信的镖师是楼兰的羌人、尉迟的部下,并不知道那个能判断方向的盘子是什么。不过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罗盘——我小时候那帮去陇西寻找“黄龙之气”源头的“狗屁倒灶”的术士人手一个。
因为我们与行动的商队原则上只能单向联系,我忍住想告诫领头镖师:不要以为那个神秘青年是“秀逗”的冲动,选择了继续看戏。
大约一个月后,我收到了第二封“飞鸽传书”,书信上记载了神秘青年的神奇举动:在流沙河断流处,神秘青年向镖队提出要转向西北,往龟兹的延城方向行军。发信的镖师告诉他:他们的定制路线是沿着流沙河的干涸河床继续往西,去延城再折回来确实有更好的补给,但这条路线他们已经开发成熟,不会遇到任何补给问题。
神秘青年却坚持告诉发信的镖师:路不对。镖师与他耐心沟通了一阵,见无法说服他就跟他说:要么给他一头骆驼,让他自己去延城,要么就跟着镖队走别哔哔。
镖师在信中说:神秘青年应该还是怕落单,最后找了个“之后也确实有稀薄‘气运’是延着河床走过的”为借口不再“矫情”,到后来姑墨川恢复水流处还表演一样的说“确实‘气运’的路径在这里重新交汇了”。
镖师只当神秘青年是装神弄鬼未果的自我解嘲,我读到这封信时的心情却是无比震惊!
这个神秘青年无比精确的还原了我元鼎元年秋冬之际从楼兰开拔去疏勒的路径——在流沙河断流处,我和李己带了人去延城与龟兹等国交易,然后在姑墨川来水处重新与大队汇合。而神秘青年口中的“之后也确实有稀薄‘气运’是延着河床走过的”也绝非“矫情”的借口,因为第二年开春,我家的“气运九子”就从那里经过开拔来了疏勒(其实后来很快验证:神秘青年捕捉的“气运”属于飒仁焉支和霍去病的儿子挛鞮氏·屠耆乌利吉)。
这封信后,我变得特别期待和这位能窥见“大气运者轨迹”的神秘青年早日会面,于是在“流沙线”西向东的一股保镖商队开拔时特意加倍了人手、运力和补给,还特意给神秘青年准备了一些礼物。我要求他们在与神秘青年所在的镖队相遇时将礼物送给青年,将多配备的人手、运力和补给加入那支镖队,并嘱咐那支镖队的镖师们务必像护送顶级贵客一样的规格加速护送神秘青年来疏勒。
我本来以为自己对神秘青年的超规格礼遇会让镖师们费解,结果大约又二十多天后,我收到的第三封“飞鸽传书”让我更加震惊了!
流沙沙丘之所以以“流沙”名,是因为其每年约有七十至九十天会出现“沙龙卷”天气。而这些“沙龙卷”天气有八成八出现在四至八月、二成出现在三月和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的发生几率仅两厘(年均一天)。这也是秋冬季是“流沙线”最合适开展时间的原因和我们要在“南山线”开辟“第二替补路线”的原因。
在我开拔来疏勒时,因为正值“沙龙卷”发作概率最低的时段,我根本对“沙龙卷”无感,老兵营整体开拔过来时的路上也仅仅分数次遇到累计三天多的“沙龙卷”天气。
因此在冬天,即使常年在楼兰生活的镖师们也没有对“沙龙卷”作任何特意的防备。所以在队伍行至葱岭北河断流区,当神秘青年告诉镖师们:要迅速组织好驼队抵御“沙龙卷”时,镖师们是不太相信的。特别是神秘青年告诉他们:这场“沙龙卷”将持续两天加一个兑时,他们更是觉得完全不可能。
不过幸好有神秘青年的提醒让镖师们派出探子探路,探子没走多远就赶紧折回汇报了“沙龙卷”逼近的情况,整个商队这才提前组织好骆驼和能扛住“沙龙卷”的仿造“武刚战车”迎风扎营抵御,这才避免了重大损失。
这场“沙龙卷”在冬季应该是十年、甚至几十年一遇级别的,眼看结束又加强、眼看结束又加强,真的是折腾了两天一夜才彻底消停。
正当镖师们告诉神秘青年和商队东主因为“沙龙卷”耽误行程,后面的食物、饮水要暂时减半时,神秘青年却道:“不用,补给很快到!”
果然,持有我命令的西向东的商队在渡过“沙龙卷”后很快与他们的商队汇合,并提供了足够的人手、运力和补给,同时传达了我的命令。因为时间点无比契合,镖队的人感叹:神秘青年和“主帅”都是神人!
元鼎三年十一月廿五日,冬至。当萧瑟的风吹落喀什喀尔胡杨林的最后一片落叶,鹅毛大雪铺满疏勒的阡陌田野。那是元鼎三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也是神秘青年与我相见的时节。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瘦弱书生,虽然历经旅途劳顿难免疲倦之色,但是他的目光炯炯英气逼人。他进到我的屋子里时身上披着我让人特地送给他的一件貂皮大衣,衣领上还粘着些许雪花。他一边搓手一边呵气,那白雾时而遮挡他的五官。
待他在我“乌石塞”的公廨稳稳坐定,我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荼奶”,然后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这是一位年轻的小老弟,论年纪应该和我的好大儿徐昊、徐典相仿。
其实论帅,他还不如徐家兄弟,但是他身上有一股令我见到就感觉非常想亲近的气质——这种气质很难名状,既谦和吉祥又威严肃穆、既善良可亲又令人景仰。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小老弟身上散发的气质!如果非要类比,我觉得有点像“二弟”描述的在他的信仰里对“耶阿华”的感觉,或者像《道德经》里对“道”的描述——道可道,非常道——就是无法用语言描述。要说这股气质与我见过的谁最接近,那必须是“青气传人”葛二哥葛谦。
我朝这个小老弟微笑着点点头,没说一句话。但是我内心里却无比雀跃——直觉告诉我:这一定是个掌握了“道”的人,我如何对他友善、嘉奖、亲近都不为过(当然不是刘猪崽对韩嫣那种)。从我见他第一眼的眼神我就确定他将是我灵魂突破、思想升维的导师,他将把我的世界观和人生境界从“小通透”引向“大无惑”、在方法论上从“以利服人”的机灵小淫巧,进化为“以道服人”的拙朴大智慧。
年轻人捂热了手便喝了一口我给他斟的“姜荼奶”,然后不卑不亢的作了自我介绍:他叫焦延寿,梁国雎阳人,这个月刚满十八岁,师从“稷下”传人、战国孟子轲的九代孙孟卿。
焦延寿说他自幼父母双亡,是在师父孟卿家长大的,从三岁起就接受启蒙教育,跟师父学了十三个春秋的各种知识。从去年起他师父让他出去历练,用所学去“堪舆天地气运流转,窥探阴阳造化玄机”。他一路从师父家东海郡兰陵西行,先是路过洛阳、长安,在长安他停留了约半年时间,一直住在师叔倪宽处。之后他在师叔的帮助下搞到了出关的符节,追逐着一股“蓬勃气运”的路径来到陇西、河西,然后追随“气运”的足迹到了楼兰,最后蒙我女婿尉屠耆的照顾,顺利从楼兰到了疏勒。
说到这里,我大致明了了这位焦延寿先生所追寻的“蓬勃气运”究竟是哪一股——它不是陇西的“黄龙之气”,而是霍去病死后被我攫取的那股气运。
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问焦延寿:从长安出发的时候是否还绕道去了一趟冯翊阳陵?因为那一天,我是被义父喊去阳陵见了义姁并拜了干妈才往陇西走的。
焦延寿笑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对我说了另一件事:这里除了那股“蓬勃气运”还有两股孕育发展中的气运,都附身在小孩子身上,距公廨的距离非常近。其中一股与那股“蓬勃气运”同源,在公廨西边;另一股是“土德”的“本源之气”,在公廨东边。
我稍稍一想,便知道了焦延寿说的“两股孕育发展中的气运”指的应该是与霍去病血脉相连的挛鞮氏·屠耆乌利吉身上的气运和我大儿子李小乙传承的“黄龙之气”。
我向焦延寿点点头,道:“焦先生持官方符节,莫不是被托付着特殊任务而来的吧?”
问完话,我便盯着焦延寿的双眸。
焦延寿依旧目光炯炯,并没有任何心虚,只是淡淡说道:“我只是来寻找‘大气运者’踪迹以实践所学,绝不想沾染‘大气运者’之间博弈的任何因果。”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这里也并非我此行的终点。‘土德’的‘本源之气’还需经过几百年的孕育;但在西极之地,‘金德’的‘本源之气’却即将君临天下。”
“哦?”我被焦延寿的话问出了兴趣,道:“那‘西极之地’距此还有多远?”
“大约两万里。”焦延寿平静回答道。
“那先生准备怎么去?”我问道。
“我已身无长物,继续西行全凭‘主帅’您帮助。”焦延寿笑道,“而且相信我的目的地也是您希望了解的地方。”
聊到这里,我的答案已经了然于胸:焦延寿的目的地是大秦!而且我一定能资助他去大秦——因为我们也迫切的希望开辟到大秦的商路。
我笑着冲焦延寿点点头道:“那么先生应该算到这会儿您只能在我这里踏实住着了。距此以西三百里过剑末谷就是道路艰险的葱岭,不到春暖花开时,葱岭是无法通行的。”
“谢谢!”焦延寿笑道,“子曰:既来之,则安之!”
在这段简短的聊天之后,我领着焦延寿参加了营地冬至节的团建。在参加活动时,我不敢走前他一步,对人介绍这位小老弟的称呼是“得稷下大神通的焦先生”,座次也在我之上,这让营地诸人都非常非常诧异。
团建晚宴上,我找来李癸和阳成注,明确了立即将乌石塞仅剩的一座二层小楼(原本打算留给干妈义姁荣休后住的那栋)打扫出来,并立即设计供暖,在三天内要让焦延寿能搬进去住。在过渡阶段,我给焦延寿安排的是“北河坂”上刚装修好的、要给出差还没回来的黎典、乐晋及家眷安排的住所(一座双拼庭院)。
从那天起,焦延寿成了我的座上贵宾。此时的基石政策已经贯彻完毕,第二次估值的账目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我和主帅团队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时光。
这个阶段,我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天陪同焦延寿。我从不敢在他面前走前一步,也从不跟他谈俗世俗物。我总是很恭敬的称呼这个小老弟“焦先生”,一切吃喝用度给他最好。
在焦延寿到来后还发生了件神奇的事情:分别经过焦延寿只言片语的指点之后,像是怕在高人面前失去了好印象,无弋思韫和庄睿儿不再相互攻击了,而且在闲暇时都喜欢去“乌石塞”的公廨看书——相安无事各看各的那种。因为焦延寿白天一定在那里跟我一起喝茶。
如果不是我跟焦延寿在一起的大部分场合都有庄睿儿或无弋思韫及徐家兄弟跟着,我的老婆们一定会怀疑这个“姓焦的先生”与我有和他的姓氏一样的关系。
开始,营地里的所有人都很奇怪、甚至是嫉妒我对焦延寿的态度,即使是雷厉、“二弟”这样确实本事很大的人,我也不会这么屈尊去近乎讨好的尊重。
但是,只要焦延寿愿意搭理谁一句话,他都会立即打消这种念头。因为焦延寿的一句话就会直指人心,或者点中某人难以启齿的隐私、或者说中某人难以忘怀的过往、或者直指某人藏在心底的欲念——他称这叫“铁口直断”。
渐渐的,营地里都开始称呼他“焦神”,所有受过他点拨的人都心悦诚服的尊敬他、崇拜他。而有机缘被他点拨,也成了老兵营家属们最渴望的事情。
第334章 稷下神人焦延寿(中)
焦延寿到来后,仅仅用了七、八天功夫就成为了营地的偶像“焦神”。但是期间,无论我对他再尊敬、再谦恭、再优待,他始终不肯对我点拨一句半句。
有次,我让庄睿儿去试探他,请他偷偷告诉庄睿儿自己的老公有啥秘密?或者在他“焦神”眼里,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注意什么?
焦延寿只是说了一句话:“主帅这人百无禁忌。”
庄睿儿第一天晚上告诉我,第二天早上焦延寿就把话摊开说了:他说我是有“大造化”又获得了“大气运”的人,我只要遵从本心,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切事情我都会作出最好的选择。大气运者是“天命”眷顾的骄子,“天命”会引导大气运者在正确的道路上行走。而他这种初窥“天命”规则的人,如果向大气运者泄露天机,一方面可能是画蛇添足;另一方面自身也会“沾染因果羁绊”。
于是我换了个角度跟他沟通:我不要你告诉我什么,你把你那个掌握玄机的办法随便教我一点,我自己看不行吗?
焦延寿微笑摇头告诉我:那样更不行了。医卜本是一家,能不能真正学通并不是智力天赋决定的,而是要看命里有没有“华盖智慧”和“天乙神通”。有“华盖智慧”者才能学通生克制化的道理和各种术数所代表的“象”,并分析出“象”背后的含义;有“天乙神通”者神明自助,无神通者即便学会了阴阳占卜,大多数时候得到的也就是个没有神髓的随机数。(按:“华盖智慧”可以在人的八字里看出,即“华盖星入命”,“天乙神通”不行。“天乙神通”并不是八字里的神煞“天乙贵人”或“天医星入命”,“天乙贵人”入命只是遇到“天乙神通”者点拨的机会比一般人大;“天医星入命”者与“华盖星入命”者类似,仅指掌握医卜理论的天赋比一般人高。)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的医卜天赋应该一般。虽然我小时候记忆力惊人,背诵药方也毫无问题,但是每当义父教我高深的医药理论,我就会比较茫然。特别是涉及五行的“合而不化”、“反侮亢乘”、“弃命从杀”这些特殊状况可能对病理产生影响的情况,我就无法深入领悟药性与病情之间的深层次关系,对复杂的脉相也缺乏判断的底气。
为了防止我不死心,焦延寿补充告诉我:“天命”已经给了我“造化”和“气运”,不可能再让我去掌握其底层逻辑和运作的细部规律,否则我就会变成一个破坏规则的可怕的人,这样的人是天地法则所不容的。
焦延寿还进一步解释:一个人是不是能掌握玄学跟这个人的福分也是有关系的。我的福分是“洪福”,只适合出仕获得财富地位,而“清福”的福泽深厚者才适合学玄学,最后获得学识和清誉。关于“清福”、“洪福”他还举了个例子:吕尚从贾卖货,只能招来天上的乌鸦在他头上拉屎;而陶朱公经商,纵使千金散尽也能重新赚到之前的十倍身家。
关于焦延寿的这个说法,我其实是接触过的。孔安国和义父都说过类似的话,我更知道葛二哥葛谦是承接“清福大气运”者。而且我相信焦延寿只是因为我不入“清福造化”才跟我简单说了洪福者不适合学玄学而清福者可以,因为义父也说过:孔安国的早亡就是“清福大气运”者“窥伺天机”的反噬。
我自此彻底死了学玄学的心,但是我还是不甘心,我问焦延寿:我的团队里有没有享有“清福”福源且具备“华盖智慧”和“天乙神通”的人呢?其实我就是一问,我想以他的高人姿态多半不会说,但是没想到他说了——他的东海郡老乡徐昊、徐典兄弟就是。
于是,我让徐昊、徐典把工作都交给助理,从此就和我一起陪“焦神”聊天。
徐昊、徐典兄弟在老家时学过一点“手谈”,焦延寿也是手谈的爱好者,恰巧我也在葛二哥那里学过一招半式,于是我找营地的造作匠人重金打造了玉石玛瑙旗子和黄肾木的棋盘,四个人开始捉对对弈。
我的手谈天赋应该是不赖的,适应了几盘捡起来后很快就能完胜徐家兄弟,偶然也能于珍珑局中擒获“焦神”的大龙,于是三天后就变成了我和“焦神”对弈,徐家兄弟在旁观战。
我们其实都没有在手谈上成为“大国手”的潜质,胜负心也不重,更没有“观棋不语”的觉悟。我们下棋就是为了掩饰聊天的目的——准确的说是贪婪汲取“焦神”充满营养的话语。因为焦延寿说:他老师孟卿的口头禅是“闲聊涨功”。
我们“闲聊涨功”的话题是从“稷下体系”的传承开始的。出乎焦延寿和徐昊、徐典兄弟的意料,因为和葛二哥详细聊过这个话题,我对稷下体系的由来和传承非常了解。在聊天的过程中,徐典也告诉了焦延寿:我是孔安国“被火竹简”传承人的身份。得知情况的“焦神”只表扬了句:“主帅真的是有大造化的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之后,我们的话题来到了稷下体系当世的传承,“焦神”并不推崇已经开始在朝堂得势的“齐法家”,而是对田何、张苍、贾谊、晁错、董仲舒这五位入仕的稷下前辈赞誉颇高。我也因此给了庄睿儿一个明确的任务:去搜集那五位的着作。
因为知道“焦神”的师父孟夫子在“稷下体系”德高望重,庄睿儿还问了未来我的孩子能不能也去稷下体系接受教育。
这个问题“焦神”没有说死,只是告诉我们:其实现在还在坚持传道授业的稷下先生们日子过得并不如我们想的那么滋润。学子们更是如徐昊、徐典兄弟这样在一边读书、一边承受着高赋税和盐铁专卖、平准均输带来的沉重生活负担。
顺着“焦神”的话题,我表达了一个想法:等重新估值后,我们留存的“不分配利润”扣除营地诸人的保障后部分和未分配身股及“准备金”分红部分可以建立一个资金池,我会用这个资金池去捐助给“稷下体系”的书院,一方面让他们新建校舍或者改善教学条件;另一方面我会资助稷下先生和优秀的学子,帮他们缴纳高昂的“人头税”和“更役金”,让他们能安心教学和学习。我没跟“焦神”明说,但是我相信:只要捐得够多,丘八后代、商贾子弟也可以被稷下书院接收,在那里接受系统教育。
在拟捐助稷下体系的书院和学子的计划获得“焦神”好感后,“焦神”很快带着我们进入了“闲聊涨功”状态,让我比较系统的了解了玄学的知识体系。
他告诉我们:无论道家还是儒家,都把《易经》奉为圭臬经典,进而因为对《易经》应用的不同观点和各种易学方法论的掌握侧重,将易学流派分为了“两派六宗”。
两派即易理派和象数派。
易理派觉得《周易》是一本通过文字道理给世人警示的哲学书,所有周易的占卜方法其实是概率论的总结和深化应用,任何周易占卜的方法其本身都是随机生成的,他们通过这些随机形成的卦来表达物质世界变化的过程,并配上彖辞和爻辞来阐述其中的哲学道理。在这其中又分老庄、儒理、史事三宗,分别侧重用老庄道家理论、孔孟传统儒家理论和历史事实复盘来阐述易中蕴藏之理。
与易理派截然不同,象数派则认为:所有《周易》方法论得出的结果不是简单的概率呈现,而是“天命”(高维世界智慧的“造物主”)给人间(三维世界)的启示,这种启示通过特定的“象”与“数”的结合来体现(象是整体图、数是坐标点),解象数的过程和方法叫“术数”(也就是术士的本行,所以象数派也叫术数派)。
要想学“术数”首先需要自身命中有“天乙神通”,不然你所得到的象多数时候是易理派说的“随机数产生的结果”,不“通神”,也不可能准确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而象数派弟子又因为自身掌握和擅长与神沟通的“术数”(方法论手段)不同,分为太卜遗法、论机祥和穷造化三宗。焦延寿告诉我们:这“三宗”的集大成者是他师伯田王孙,田王孙收了三个徒弟,准备分别继承三派的衣钵,其中“太卜遗法”一宗田王孙准备让他的小徒弟、也是焦延寿师父孟卿刚出生的儿子孟喜继承。
随着聊天的深入,我们又向焦延寿询问了“象数三宗”的各自侧重问题,对于这些不涉及具体预测的理论知识,焦延寿并不留私。
“论机祥”俗称“看风水”,是借助罗盘、寻龙尺等工具,以“堪舆”(仰观天文为堪,俯察地理为舆)的手段观察自然造化之运作规律,所谓“堪舆天地气运流转,窥探阴阳造化玄机”就是焦延寿的老师孟卿这次让他出门游历的最主要目的。“堪舆”的第一要素是“寻砂看水”,所谓“砂”就是高峻、静止的地形地貌,为阴;而“水”则是流动、低且平的地貌,为阳。在砂、水之间,风水师以罗盘定二十四向方位,并通过口诀(“寻龙点穴”)来寻找、判断砂水的吉凶,从而判断居住、活动、埋葬在相关位置人或其后代的吉凶造化。
焦延寿表示,说起来很简单,其实实际上操作很困难,因为“砂和水”、“阴和阳”都是相对的。
以黄河之动为水,泛舟河面的人就是砂;而以秦岭之静为砂,山中行走的人又是水。以渭水为水,水北为阳、水南为阴;以太乙山(终南山)为砂,山南为阳,山北为阴,所以长安城在渭水北、太乙南是适宜人居的双阳之地;同样秦朝旧都也在渭水之北、九峻山之南,故名“咸阳”,也是人居的上佳之地。但是以长安比秦都咸阳地势低来看,咸阳为阴,长安为阳,所以大汉会迁都长安而不是留在咸阳。能灵活掌握砂与水是很困难的,堪舆的过程通常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到“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运动的是水,静止的是砂,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物质运动是有规律的,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相对的运动与静止与选择观察的参照物有关——牛顿)。
焦延寿说完这些,我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砂水是通过生活观察总结而来,而其方位有罗盘、寻龙尺这些工具帮助定位、对应的吉凶也是有口诀的,那么“天乙神通”在哪呢?焦延寿的解释是:在魂魄里。砂水藏真龙之气,也就是孕育“气运”,但是应克之期不是简单能堪舆而得的(也就是说堪舆只能解决空间问题不能彻底解决时间问题),虽然堪舆口诀里也有提到“三元九运”、应克之期的法门,但是终究太笼统,因为气的形成和落入宿主身体存在着很多偶然性。
气运何时落在符合形态的砂与水之间、要经过多久孕育才能滋养人、或者表面上符合的地方因为深层次原因(地下看不见的阴物干扰)、亦或者在很久以前地形中的龙气就已经飞升被采走那里只是空具地形……这些因素不是罗盘、寻龙尺和口诀能解决的,所以很多人知道陇西的“黄龙之气”在文帝朝就聚集了,但是直到不久前才发现了聚集的地方,而且发现的时候龙气已经被采走了(焦延寿说到这里我在偷笑)。
那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气”究竟怎么才能被感知出来呢?答案是获得“天乙神通”并修炼过的人魂魄里的“天人感应”。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对应情智欲(情绪、智力、欲望),七魄对应七感。但是没有“天乙神通”或还没开发出来的凡夫俗子只剩下“五感”,即眼耳鼻舌身意(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另外藏于魄中的两感被“天命桎梏”(造物主上了“基因锁”)。
这两感分别叫心觉和时觉,其中心觉是用于感知他人或别的生物体的意识;时觉则是对过去时间经历的接收(回溯)和未来时间可能发生事情的预知(推演)。
同时,散布于自然界的气是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属性的,有五行属性就会被心觉感知,而气的运动轨迹又是可以被回溯和推演的,所以真正有“天乙神通”的人才能感知到“气”,并知道“气”的类型和回溯、推演“气”本身或“气”之宿主的运动轨迹。这也是焦延寿能很准确判断我从长安到疏勒途中轨迹的原因!
第335章 稷下神人焦延寿(下)
解释完“砂”、“水”、“气”等基本原理,,焦延寿对“天乙神通”又作出了更进一步的解释。
他告诉我们:有的人的“天乙神通”是天生的,叫“先天灵体”,比如他,就得天独厚,先天就没有“天命桎梏”,所以生来就可以“望气”。而更多的人其实是有“天命桎梏”的,但是可以通过“天乙神通”的修炼打破——比如徐家兄弟,不过通常后天打破的人无论如何不如先天灵体天赋高。
焦延寿补充说: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天命桎梏”也会被普通人偶尔打破,比如亲人、爱人之间的心有灵犀、朋友之间的心存莫逆,就是“天命”在投契的人之间解锁了心觉。而很多动物天生没有“天命桎梏”,所以地震要来之前,动物比人对危险的预知更敏感,因为他们有未上锁的“时觉”。另一个例子是有先天造化而还没有得到气运加持的人,通常会与常人无异,即使先天灵体的人在没当面看见时也感知不到。但是,有些充满灵性的动物会感知到,并顺从这些人。
听他说到这里,我明悟了一件事:当年小黄顺从于我并不是我跟它说了软话,而是它感知到了我身上的通达造化。
说完“论机祥”,焦延寿又在之后的聊天里说到“穷造化”。
造化是人先天的特质决定的,表现的“象”是出生四柱(年月日时)的组合,这些天干地支的组合共四天干、四地支合计八个字,所以又叫“八字”。这八个字之间存在着很多复杂关系,天干之间有相生相克,其中日元即日天干代表自己,“司令”即月地支和日元的“生旺死绝”关系构成一个人最基本的格局,而每个地支里都蕴藏着一个或多个天干,这些天干都对应你的六亲(官杀、枭印、比劫、食伤、财才),这些“六亲”通过本身的组合再结合十年一步的“大运”和每年的太岁“流年”构成人的基本造化运程,所以会有“行大运”、“流年不利”之类的说法。
地支除了遁藏天干,本身也有很多讲究。十二地支除了和十天干构成“生旺死绝”外,还与别的地支之间构成刑冲克害和合、三合、半合、拱合、三会、暗合等关系。这些复杂关系汇总构成了“象”,通过对象的解释能分析一个人的造化穷通、运程高低、一生走向等。
除了八字外,人的出生时间也和天象相关,出生时间除了八个字也可以表现为一百零八星宿在地支十二宫的方位,运用这种天象对应人出生时间的方法叫“紫薇斗数”,与“四柱”各有侧重,都是“穷造化”的方法(其实手相、面相、体相、姓名学也都是)。
无论“四柱”还是“紫薇斗数”其实都不是算具体某个人的命,而是研究“某类人的命运轨迹”。因为无论生在东南西北、成长环境富贵贫穷,一个时辰之内出生的人都有一样的八字和紫薇盘,每六十年八字和紫薇盘也会周而复始。同时辰出生的人有寿有夭、有贱有贵,虽然因性别会走出不同的大运,但是同性别同时辰出生的人的象就会完全一样。那么“穷造化”的意义何在呢?
焦延寿的解释是:在于以全论个、以大见小。一方面,大量同八字、星盘的人会顺着类似的“造化”轨迹演绎人生,在某些枢纽节点会大概率上演与“象”相印证的际遇;另一方面,每个个体的命主会因为自己的方位、家庭背景、随机选择等产生不同的结果,但是运动方向不可能乖离波动轨迹太久。(命理的“波粒二象性”:大量的同八字者做着沿八字轨迹的波动,各命主各自做着无规则的粒子运动。)
焦延寿曾在我们面前扔了一把棋子作比喻:同时扔出的棋子最终落点不同,但是必定落在其手挥出去的方向,而不可能反方向、侧方向而落,这就是这些棋子的造化。有些棋子在好找处,徐家兄弟立即就找到拾回来;有些在难找处,要第二天有专门打扫房间的女工打扫时才能找到;有些掉进家具的缝里要很久大扫除的时候才能找到……这些不同时间才能被找回来的节点就是不同的气运点,也就是同造化者未必同气运。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某颗棋子扔出窗外了,在屋子里找不回来,那就是接气运的特例,也许好也许不好,但是与众不同。
可以将八字确定的造化比作之前干妈义姁曾作比的碗、将遭遇导致的气运比作给碗里盛水,但是造化和气运的关系比让碗接水要复杂得多。有的造化之碗清洁如白瓷,有的造化之碗则如尘垢堆积,还有的造化之碗如烈火刚烹的油锅……清洁之碗盛水立即如造化得运;尘垢之碗盛水虽无祸但水不得其用;而烹油之碗盛水,水油则会立即飞溅伤人……其实造化、气运之性情各自都分阴阳五行,入之契合则相得益彰,溶之刑克会家破人亡。
但是,顺着四柱的奥义其实对何时接合适之气是有迹可循的,所以命理的目的就是趋吉避凶,顺命而为,进而达到“知命不忧”的境界。而真正从纷繁的命例中为有缘人找到适合为自己点拨命运的高人,则又讲究机缘和神通。有机缘者可以心觉感应,有神通则可以时觉回溯与推演,这样才能把具体命主的命算准。
但是焦延寿又说,他太师祖田何曾经说过:没有一位大师,可以用任何某种术数把一个命主的命百分百算好。因为命即是病,没有人的五行是不偏的,即使完全不偏有大运、流年加入也会偏,而且无论心觉还是时觉都不能百分百在一个凡人身上应验,因为凡人的选择总会造成“业随身”。业有因,必有果,首先真正智慧的命理师不愿意沾染他人的因果,其次因果会让命“驳杂”而产生非完全有迹可循的变数(粒子性无规则运动带来的乖离和不确定性)。
焦延寿对“穷造化”的精辟理解还表现在他对“时运”、财运、才干和道德的认识上。
首先,焦延寿认为即使造化通达者也有命运坎坷时。任何一个同八字个体“接运”的多寡都不同,而承“大气运”者人生必定会随着大运流年生克吉凶不同而高低起伏,泾渭分明(气运小者反而平稳)。苏秦达时封相六国纵横天下,而未闻达时则亲娘、嫂子都嫌弃;卫鞅达时推行新法摧枯拉朽谁都敢开刀,穷时走投无路被自己搞的户籍制度逼死。齐桓公达时会盟天下无限风光,穷时病饿而死七十三天无人收尸;晋文公穷时如丧家之犬饿到吃土,达时力敌强秦诸侯里称王。
其次,焦延寿认为财运是命中造化的一部分,但是真的不是有钱人就聪明、能干、明事理。像范陶朱这样的人才固然有,但是大部分有钱人靠的是机遇、运气而不是头脑,而发财的过程往往也不那么光彩或者先要经历低谷。“寡妇清”如果不是死了丈夫,也不可能做成那么大的事业;而富豪邓通的发家史更是让人难以启齿。
再次,焦延寿认为有才干的人未必是“天命”的宠儿,他们未必能造化通达、气运加身。在凡人的感觉里,有造化的英雄就应该是一个相貌俊朗的帅哥,承气运的贵妇就该是皓齿明眸的美女。其实往往不是这样,帅哥有时候只是空有皮囊的花架子或者坏蛋,而美女更可能是红颜薄命的可怜人。嫪毐很帅,但是只会行淫邪卑鄙之事;褒姒、妲己、郦姬都是美女,但没一个有德行的。晏婴又矮又抠门,但他是忠臣良相;钟离春丑到没朋友,却是良母贤妻。
“天命”说:“大侠不一定是多英俊的,那都是你们星斗市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有才华者,也未必是气运眷顾的对象。能获得才华本身确实是一种气运,但是如果这种气运与所处时代的大气运冲突或格格不入,就只能是一种悲剧。韩非若与孔、老、墨同时代,他可能是文化史上的“第四座”高峰,而不是被人嫉妒坑害;大爷李广若是真如文皇帝所言生于秦末乱世,恐怕以他的勇力真的是能轻松封侯(封完会不会像韩信那样另说),不会最后死不瞑目。冯唐有才,熬不过岁月蹉跎;晁错有志,却最终戕斧加身、腰斩弃市。
最后,焦延寿认为造化通达、气运加身其实和道德无关。伯益、屈原虽道德高洁也很有才能但终究时运穷而身死;管仲、吴起品德很差,但是因为时运高而成就事业。王离一腔热血赴国难,最后身死道消;赵佗卑鄙自私,却裂地封王荣华富贵,更活到一百多岁。
获得“大气运”的人往往为成就大事而无视道德伦理束缚“六亲不认”:石碏、召公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杀死亲儿子;郑寤生为了统治稳固不惜囚母逐弟;始皇帝杀了两个亲弟弟和“假父”吕不韦;战国时更有楚穆王、蔡景侯、赵惠文王、越太子咎等为君王之位弑父;田氏代齐弑杀君主齐简公;赵盾弑君更是史家常说的典故。在这些人眼里,为了达到目的,六亲人伦已经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
“穷造化”还有更多精深的奥义,我能理解的大概就只能到这里。在我的理解里,“穷造化”可以判断人的基本心性、适合做什么、特长特短是什么,和需要避免什么。更深层次的就是哪年运气旺、适合寻找契合自己的“气运”,哪年运气差、最好躺平不然反被不契合自己的“气运”反噬……
我觉得“穷造化”是个非常有意思和有用的东西,我可以让营地里以后出生的小孩都留下八字,让懂的人好好批一批(我不指望“焦神”耗费元神给每个小孩都批八字,有能跟他学会一点神通的就行),这样未来谁大概适合在什么时间坐什么位置、某个小孩的教育培养方向是什么、谁在哪方面品行、操守可能犯错误,我都会提前知道个底,避免踩坑。徐家兄弟对这门学问特别痴迷,我若被公事缠身走不开,他们每次单独与“焦神”相处时总是问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后来,人才教育培养、人事选拔任命方面的事情都由他俩负责了。
相比“论机祥”和“穷造化”,“太卜遗法”是“焦神”最擅长的领域。所谓“太卜遗法”就是用蓍草(后来用铜钱)的组合形成一个“象”,再通过这个“象”来分析预测问卜者关心的问题走向。这个象隐藏在“文王六十四卦”的变化之中,孔老夫子已经在彖辞和爻辞里面给出了大致答案,但是具体分析还要结合起卦的时间“六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腾蛇)和具体问的事情对应六亲的哪一个。比如同一个卦,问做生意是吉利的,但是问父母健康可能就很不好;问儿女学习是很吉利的,问自身疾病可能就很凶险。
焦延寿说,不同于前两种,“太卜遗法”人人可卜,而且不一定要用铜钱,脑中一个念头、眼前一番场景甚至是抬头看一下天色都可以用来作卜卦的“外应”,其根本在于“诚心”、“决疑”。不诚心,神不助,象数就是“随机数”。不为“决疑”而问卦是戏弄“天命”,问已知结果或者心里已经明白的事情,“天命”会给出戏弄你的答案,甚至让你从此到死,起卦都是“随机数”。
除了起卦要“诚心”、“决疑”,解卦的人也很重要,“天乙神通”还是不能少的。不然同一个象会应不同的事,你以为卦象是你老公能得红包偏财,实际上可能是他在外面已经有了小老婆。
“焦神”说,他此生的志向是写一本书,他觉得孔子的爻辞、彖辞还不够简单明了,他要写一本让诚心决疑的人对照看了就知道“天命”指示的书,让虔诚决疑的人从此不再走弯路。
很多年后,这本书他写出来了,叫《焦氏易注》,是一本在“太卜遗法”领域集大成的作品!
第336章 终染因果
“焦神”大约用十五天在“两派六宗”的解释中向我阐述了玄学的基础知识,使我明悟此中原理。除了对“象数三宗”的详尽解释,焦延寿对人与造化、气运的关系也有很多深刻的比喻和描述。
在腊月中旬,他就向我们提到了一段话: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他还详细的向我们解释了这段话。
命是人造化的根本当然要排第一;运是命在时空点的外化状态,决定了命主是否处在可以接到和自己契合的好运的时段,理应排在第二;而风水决定了好的气运在哪里,排在第三也无可厚非。
对于将积阴德排在第四,焦延寿的解释是:虽然造化者气运加身时道德束缚对他们没有限制,但是人总有背运的时候,时运高时靠命,时运不够时就要靠人品凑了。
信陵君魏无忌如果不是礼遇侯生就做不到“窃符救赵”的创举;孟尝君田文不是收留鸡鸣狗盗之辈,也不能在强秦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另外,在“五德之气”形成归附的时候,“天命”也会将它们优先交托给契合的有德之人或契合的有德之地承载,因为气运形成的根本是人心所向,匹夫之心虽然渺小,但是众人心念之德会让“天命”有所感应,这也是后来“焦神”告诉我“黄龙之气”附着之地根本不是李家祖茔而是老兵营旧址的道理。
而“五读书”我是有深刻体会的,如果不是读书识字,我不可能开悟智慧。如果不是李敢让我去学了“篆体密文”我甚至早就死在元狩二年的那场恶战中,更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因缘际会。
虽然听“焦神”说诸多大道理令人获益匪浅,但是他不愿意沾染我因果,对我一句具体的点拨都没有,还是让我不甘心。
算算时间,焦神转眼来营地已经二十天,我答应他将在开春后派人护送他去大秦。到了那时,如果他还是不愿意直接指点我,那我就错过了这个“气运”送到我面前的“先天灵体”大能。
这时,我忽然有了个顿悟:我意识到跟“焦神”清谈是决计不可能再实质性拉进与他的距离的,要搞定他还得用“庸俗”一点的办法。比如两年前张骞的副使韦贤,如果我不是投其所好并把他灌醉安排了歌舞伎侍寝,最后也不可能完全拿捏住他。
当然我知道“焦神”的段位绝不是韦贤可比的。而且面对一个“先天灵体”者,如果我去动那个心思一不小心把他激怒了,绝对是得不偿失的。我甚至不敢对他用像招募雷厉、“二弟”时用的办法——既真心招募也下点“套路”。
想到雷厉和“二弟”,我就立即想到了他俩现在都是我女婿。不可否认嫁女儿确实是个好办法,但是女儿这种东西比儿子稀缺,儿子可以反复通婚,女儿只能用一次。这时我的便宜女儿已经嫁完了,乌雅雅和赵雪嫣倒是刚给我生了俩女儿,不过还在吃奶,许给高人“焦神”他也必定看不上。其实就之前那八个便宜女儿,即使没嫁出去,我估计“焦神”肯定也一个都看不上。就我的判断,“焦神”应该只能看上施施,但是那个我绝不会同意!
想到为“焦神”找媳妇,我就蓦地想起了葛二哥和他的老婆阮息君。高人的良配未必要倾国倾城,但是一定要气质好、气场协调的。
就在我想通这一层的时候,庄睿儿把她的助理何小荷和她的好姐妹徐蕙带到了“乌石塞”的公廨。
自从我和徐昊、徐典开始摸鱼陪伴“焦神”,庄睿儿扛起了营地主帅团队几乎全部的日常工作。因为“乌石塞”公廨不谈正事,何小荷等助理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北河坂”办公,事情比较多的时候徐蕙也会被庄睿儿喊去帮忙。
我不知道庄睿儿是不是感应到我要对“焦神”下套路所以提醒我还有俩漂亮的干女儿才把何小荷和徐蕙带来“乌石塞”的公廨,但是当她俩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确实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何小荷之前是和焦延寿见过的,据说焦延寿还指点过她几句,她听后也是非常崇拜“焦神”的。不过无论何小荷还是“焦神”,彼此应该没擦出什么火花。
但是当蕙质兰心的徐蕙第一次出现在“焦神”面前时,我明显感觉这位高人立马跌落神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大男孩。他的目光难以控制的被徐蕙吸引了,而且是情不自禁的那种。
徐蕙应该也早从两个哥哥那边知道了焦延寿这位神奇的东海郡老乡,并在和焦延寿的目光交汇中感受到了“焦神”曾跟我们科普过的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我觉得庄睿儿的阴坏程度应该和我是不相上下的。徐蕙跟焦延寿打了招呼、确定了眼神之后,庄睿儿就立即带走了徐蕙和何小荷。徐蕙走后,“焦神”立即变得“无神”。
看到“焦神”的反应,我控制不住的笑容可掬:我想看看如果焦延寿想娶我的干女儿,做了我的干女婿还如何摆脱跟我之间的“因果羁绊”!
那天,跟我下棋的“焦神”连续三盘被我中盘屠龙,然后就借口身体疲劳回了自己的屋子。他一走,我就征求了徐昊和徐典的意见:要不要撮合“焦神”和他们的妹妹?
徐昊和徐典都精得很,见了“焦神”和妹妹的状态当然也想成人之美,和“焦神”成为一家人。他们当即表态:义父的想法很好!
当晚,徐昊和徐典就去问了徐蕙的意见,徐蕙当即羞答答表示:“婚姻大事全由义父和兄长做主。”
得知情况后,第二天我就冲着“焦神”甩出了粉红色炸弹——你是我的“焦神”、我的好兄弟、好老师,但是这不够,我还想你做我的女婿——干的,就是你昨天见了一面的那个姑娘,你干不干?
我不知道“焦神”是用“外应”算过了还是咋的,总之他思考了一会儿就提出了想再见一下徐蕙的要求。
于是我火速让徐典去把徐蕙喊了过来,庄睿儿个八卦婆娘也不顾手上那一堆事情跟着跑了过来。
这次焦延寿见徐蕙的过程我想起来就想笑。一个整天道貌岸然的高人、一个静若处子的闺秀,一见面矜持了没一刻功夫就表达出了“非君不嫁”和“非卿不娶”的状态。
问过家世门第之后,焦延寿更是觉得太合适了!徐家虽然败落,但毕竟是“东海世家”的门楣,还是忠烈之后,族中更是有列侯徐厉、义士徐偃、名士徐伯。焦延寿自己家门第不知道高不高,师傅的孟家肯定是读书人眼里的第一门楣,但是都是东海人,口音都一样,焦延寿本身也不姓孟,找徐蕙绝对算是门当户对了。
最后,焦延寿表示:为了尊重师长,他还是要修书一封问下师父孟卿的意见。
我们算了算时间,如果正常写信去东海郡又不耽误“焦神”明年要去大秦的行程,无论如何来不及等他师父的回信。
我当即决定打发甘季帮他去送信,除了多备汗血马还让他带了几只信鸽,以“飞鸽传书”确定他师父的意见,这样就可以大大缩短回信的时间。
快过年把女婿派出去确实不太好,但是甘季很理解我,当即就答应了帮“焦神”出这趟差。
这回“焦神”也不墨迹,立即问我借了帛布、笔墨,给他师父孟夫子写了一封信并交给了甘季。
当天晚上,我悄悄来到了女婿甘季处,名义上是感谢我的好女婿和给即将出生的外孙送点礼物,其实就是想把甘季拉出来“八卦”一下。
甘季好像也很了解我,安慰了一下接近预产期的老婆李珍珍就跟着我走了出来。
我们很有默契的在“乌石塞”找了间仓库,然后偷偷点起油灯,“偷窥”起高人“焦神”的家书。
信上焦延寿把徐蕙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跟师父说的意思是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要娶徐蕙为妻,请师父务必成全。他还特别说:徐蕙生的时候家里情况不太好,没有准确八字,但是他已经用其它各种方法占卜过了,绝对是他的良配。
这封信完全没有高人风范!想想这些日子这个“焦神”在我面前一副高人风范的鸟样子,直看得我这个老丘八和甘季那个匈奴土鳖笑出猪叫声。
次日清晨,甘季刚走不久,焦延寿就找到了我。他很郑重的说:刚才他起了卦,发现我偷看了他的信,他很不开心。
这时候我已经不怕他不被我拿捏,直接说道:“这个信我必须检查的!一方面,徐蕙是我干女儿,我必须检查你写回家的信是不是诚恳的要娶她,如果你是贪图我会给好多陪嫁不是真心爱她,我就把你打走,不让你娶她;另一方面,你自从来了营地天天神神叨叨,但是没给我算过啥,更别说算准了。而且你从长安过来,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什么人派来忽悠我的间谍,单凭这一点,你寄出去的信件我也得看一眼。你要是不爽,我就派人把甘季追回来,我请你吃个年夜饭你就走吧,徐蕙的婚事作罢算了!反正我便宜儿子多,不行给她随便嫁一个。”
走下神坛的“焦神”轻叹一声,他应该是算到沾染我的因果这个事情他已经躲不掉了。
“不瞒您说,本来确实有人通过师叔倪宽想问我是否愿意把你的行踪和具体位置汇报一下的,而且许了我一些回报。”焦延寿道,“那些东西我很喜欢,但是为了不沾染因果,我还是拒绝了。不过为了蕙蕙,这次我没法拒绝你,所以……”
“什么东西你特别喜欢?”我打断他问道,“你干岳父没那些人尊贵,但是这里地处中西枢纽,也许我能搞到的东西,你更喜欢!”
“并不是什么财宝。”焦延寿道,“是一些历法相关的东西,据说是张骞大人带回来的。你知道,所有玄学手段都是以堪舆、以历法为根基的,如果能将中西历法贯通,理解其中的细微差别并加以校正,占卜的时机要素反馈才能更加准确。我老师说:占卜结果的干扰除了来自神通,也可能来自历法偏差。”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个‘真太阳时’的概念吗?”我问道,“在疏勒出生的孩子取八字时的时干支相比中州要取早一个时辰,甚至时辰初出生者要提前两个时辰?”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还有很多与‘堪天’有关的知识。”焦延寿道,“本来倪师叔有意推荐我去太常寺,但是他也告诉我:陛下经常会让太常寺的祝蹈官员干术士的事。我见过陛下最宠信的术士栾大,感觉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我拒绝了。虽然拒绝意味着不能研读张骞大人带回来的历法,让我的术数不能再更加精进。”
我笑着命亲兵取来了张骞在西海时让甘赤带给我的历法竹简,道:“天意早已让你不得不沾染我的因果了!”我顿了顿道,“你应该知道帮你去送信的那个我的女婿的身份,你应该还知道我还有个女婿是张骞的小儿子。所以他生前归汉时,抄写了一份这个留给我。这些东西我完全看不懂,我当时都不知道他留给我有什么用,原来冥冥中注定是留着给你的!”
焦延寿接过竹简,眼中的痴迷虽不如见到徐蕙却也非常明显。他点了点头,认命一般叹道:“也罢!我这因果沾染得不亏!”
我笑着命人又找来“二弟”和喀斯。因为在之前的交流中,我给“二弟”和喀斯也分别看过张骞给的竹简,他们都告诉我:大致意思没问题,但细节翻译不完全正确。而且张骞是在安息得到的这份历法,但实际上安息并不是这份历法的出处。
“二弟”告诉焦延寿:西方最厉害的历法家西帕恰斯生活在归属条支的罗德岛;西方最厉害的“舆地者”艾拉托瑟尼生前生活在犂靬的亚历山大、他的弟子波希多尼乌斯现在也在罗德岛。
“主帅,除了大秦,您可以同时资助我去罗德岛吗?”焦延寿道。
“都是顺路的,怎么不行?”我笑道,“我都想同去!”
“如此,那您的因果,我也算是心甘情愿地沾染了!”焦延寿道,他的语气从无奈变成了坚定!
第337章 卑微的龙套
在“焦神”承诺不再拒绝沾染我的“因果羁绊”之后,我也没有吃相很难看的立即请他为我占卜策划。当天我们还是像之前一样和徐家兄弟喝茶下棋闲聊到晚饭时间。
晚饭后,庄睿儿应该还不知道“焦神”已经被我拿捏,带着“人质”徐蕙过来转了一圈。
按照庄睿儿的安排,徐蕙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跟两位兄长先回去了。焦延寿只和徐蕙打了个照面问了下好,临别时彼此眼中都是充满了炙热的依恋。
等徐家兄妹出去,庄睿儿并没有立即开口喊我回房,而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焦神”。
焦延寿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拉住庄睿儿的手,让她靠着我坐下,以此向焦延寿表示:这个老婆是我最贴心的人,你要说啥她都能听。
焦延寿调整了一下心情,喝了一口茶,道:“你知道我是循着‘气运’的踪迹找到的你,但是你知道自己的‘气运’是哪里来的吗?”
因为义父之前跟我解读过,我当然知道那是霍去病身上的“气运”,但是我不能承认。我故意答道:“那应该是陇西成纪的‘黄龙之气’吧?”
焦延寿摇摇头,道:“‘黄龙之气’在你那几位夫人身体里孕育,此刻已经落在你九个儿子身上。其中以李小乙接气最旺、李小丁次之。我路过天水成纪时也去看过了,‘黄龙之气’真正的蕴藏之地也不是术士们通常以为的李家祖茔,而是‘陇西成纪老兵营’旧址。”
其实“焦神”这个说法义父已经告诉过我,但我还是“哦”了一声,假装并不清楚这其中款曲。
接着焦延寿说了为啥龙气会孕育在“老兵营”旧址。他的解读比义父更加详细、专业,但是基本原理是一样的:因为不管初衷如何,的确是有一批批的伤残老兵在那里颐养天年、一批批孤苦儿童在那里度过愉快的童年,这些人对李家的真心感激化成了愿望,与“天命”产生了“天人感应”,所以“黄龙之气”在我出生前三十年落进了老兵营。
但是并不是住在老兵营里的人都有造化接气,那个气运首先在老兵营蛰伏了“九运之二”(下元七运兑和下元八运艮),直到碰到适合它的元运建元五年(公元前136年)开始的九运离火(火生土)才开始孕育和寻找宿主。因为这股气运至刚至阳,只适合纯阴之体的宿主,于是生活在里面的九个女孩接到了这些气,但是其中七个女孩的第一任老公造化根本不够,所以先后战死。而李翠琰和乌雅雅身体里的元气格外充盈,也算是“气运之女”,于是她俩订婚的老公甚至没完婚就死了。
这次焦延寿又说了一遍他之前就跟我提到过的论断:这个“黄龙之气”要成就事业还早得很,现在的承接者也都只是“容器”,至少还要经过十几代的血脉繁衍才能显示其真正的王霸威力。
“不过,在‘国祚气运’者眼里,这十几代、几十代后的事情也是不能被容忍的。”焦延寿平静道,“所以当被栾大先生发现了‘黄龙之气’的住脚后,你们李家还想做汉臣便不再那么容易了。”他顿了顿道,“你们李家之前应该有懂‘收敛气息’的高人。我去你们营地的旧址看过,那些被砍伐的防风林之前应该是刻意布置过屏蔽气息的阵法。但是最近十来年,那位高人应该没怎么在营地待着,这才让栾大先生找到了阵眼。”
我点点头,神情有些落寞,道:“应该是我义父。”
“焦神”的论断印证了之前义父的判断:刘猪崽身边的“望气士”栾大发现了老兵营是“黄龙之气”的蕴藏地,所以刘猪崽才会不惜一切使用阴招逼老兵营搬迁。
“还有一点你们应该没注意到。”焦延寿补充道,“今年陇西成纪划归了天水郡,虽然还叫成纪县,但是县治所改名叫‘秦安’了,这里面是有原因的。按照阴阳家‘五德始终’的说法,秦朝是水德,而汉初的‘望气士’有个论断:汉朝从项羽手上夺得天下,是继承了秦朝的水德。”他顿了顿道,“虽然这个事情一直有争议,比如稷下前辈贾谊先生就认为大汉应该是土德,还差点跟老前辈张苍来了一场辩论,但大部分主流‘望气士’一直认为大汉就是承接了秦的水德。”
“那和成纪县治所改名秦安又有什么关系呢?”庄睿儿好奇道。
焦延寿依旧平静道:“‘黄龙之气’虽然起效日尚久远,但是却是土德克制水德的利器。所以一方面他们要在老兵营旧址种草牧马,以木克土;另一方面给那片地方起名秦安,让土德去克制前秦的水德余气。”焦延寿顿了顿道,“其实倪宽师叔他们一直在被‘国祚气运’者要求改历法,从而依照‘五德始终’的规范将国祚本命气运的五行改为火德。在得到西域历法加持后,他们应该会在‘黄龙残气’和前秦‘水德余气’两败俱伤后将国祚本命五行改为火德。”
焦延寿的分析让我彻底明悟了刘猪崽针对李家的一个更深层次原因——五德犯忌。在所谓“国祚气运”者眼里,这比吃空饷、养老兵、蓄孤儿、搞暗号更加严重得多。
“如果不是‘黄龙之气’,那么我夫君身上的气运到底是哪里来的呢?”庄睿儿问道。
睿儿的问题是我不想触及的秘辛,但是她会这么问也在我意料之中。我只能也故作诧异的点点头,等待“焦神”是否会和义父作出一样的回答。
“冠军侯霍去病你应该认识吧?”焦延寿问我。
我故作镇定道:“当然,漠北之战,我和他一起打过仗。”
——其实是我的老板被他指挥打过仗。我当然不会告诉他:“其实他是被我阴死的啊!”我想这种冤冤相报的狗血故事,“焦神”这种高人肯定不爱听,而且我也不会告诉庄睿儿,这个秘密我必须带进棺材里。
“冠军侯得天独厚,造化非常。比起造化,他的气运更是充盈得惊人。也许就是他的气运太过充盈,所以最后会意外早逝。家师说过,在冠军侯去世前两年,他的气运曾分两次总共‘自减一成’,但是还是难以抵抗因他自身造化不够带来的‘甲子天劫’。而他殒命后,他的一半气运还在他侯府,另一半气运却一路向西……”焦延寿顿了顿道,“据我来时路上‘望气’,那一半西行的气运居然在山丹军马场与冠军侯生前自损的‘五厘’气运汇合,并从此走了几乎一样的西行轨迹。”
说到这里,焦延寿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补充道:“我在长安时证实过,冠军侯生前自损的另外五厘气运在他儿子霍嬗体内,他死后逸散的那一半气运已经被他胞弟霍光驾驭。”
说到这里,庄睿儿已经听明白了其中款曲,道:“您刚才说的那西行的两股气运,大的那股应该在我夫君体内、小的那股在焉支的儿子屠耆乌利吉体内,对不对?”
对于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焦神”是不屑回答的。
“依照您所说,霍去病生前、身后的气运的其他三位承接者都是他的骨肉至亲,为什么最后一股霍去病的气运会逸散到我夫君体内?”庄睿儿忍不住问道,“霍去病和霍光同母异父,莫非……”
“没有莫非!”我忙道,“我和那家人没任何关系!”
在我撇清和霍氏的关系后,庄睿儿再次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焦神”。
焦延寿道:“那个我也不清楚。气运传递是个很复杂的过程,原宿主的念力肯定会起作用,但是新宿主的造化及很多不可控的偶然因素也是必不可少的。只能说主帅也是‘天选之人’,霍去病的一半气运很意外地落到了主帅体内,并且被主帅驾驭得很好——融合程度甚至超过了另外三个承接到他气运的血亲之人。”
我简单思索了一下,为了彻底搞清楚我体内气运的由来,我决定向“焦神”坦白部分事情经过。
“其实霍去病去世的时候,在他身旁的就是我和霍光两个人,难道气运是随机附在了我俩身上?”我说道。
我接着说了义父应卫青要求给霍去病配制解毒药并让我守在他身边的事情。其实这时,我还是很疑惑的:即使说霍去病死的时候已经对我并没有太多咒怨,但是绝不至于会许下宏愿分一半“气运”给我吧?那是谁操作的呢?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通了:这个人只可能是义父!我当时就很奇怪,义父为什么要让我陪在霍去病身边。现在看来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忏悔,而是为了让我就近接取他的气运。而且我想到了义父给霍去病配锈毒解药的时候花了很多时间配了很大的量,又提前把我支走——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义父在锈毒解药里加进了会让霍去病死后气运飘散让我承接的东西——因为他一直知道我是个“造化之子”,而最后见我已然“捅破了天”,他放弃了想保护我让我平淡过一生的想法,决定让我承接霍去病的“气运”!
见我若有所思,焦延寿应该是用了“外应”占卜,道:“主帅应该是已经想到答案了吧?”
我点了点头,将义父给霍去病配药和让我陪着霍去病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焦延寿(当然不会提毒就是我让胖虎下的),我还特别告诉他:义父配给霍去病的最后那副药颜色都不一样,应该是那副药促使我吸收到了霍去病的气运。
焦延寿问了我义父的名字,然后恍然大悟道:“李家的李乙、李丙和李丁其实都在‘稷下体系’学习过,你义父的师父是梁项生。我师爷丁宽最初是梁太师伯的陪读、按这么算,我应该叫你义父一生师叔。李乙师叔给霍去病配的药里应该加了梁师叔祖的独家‘散魂丹’,那个药材非常稀有昂贵,配方也已经失传了,据说外门的弟子里只有李乙手上有一份。”焦延寿道,“据传死前服用‘散魂丹’者,身后‘气运’会不自持的流散至其身边有‘造化’的‘接气者’身上。不过使用‘散魂丹’也算是‘天道禁忌’,李乙师叔的结局应该不是很好。”
听焦延寿说到这里,我点了点头,面露悲伤之色。
也许是为了安慰我,焦延寿将话题岔开道:“李乙师叔应该没告诉过你,李丙、李丁都非寻常人。李丙本姓邴,是曹邴氏的后人;李丁本姓丁,名瑞,他的生父叫丁甯、祖父叫丁复,丁复乃是大汉开国阳都侯。”焦延寿顿了顿道,“不过听说他与阳都侯家族一直没有相认。”
我点了点头,大致明白“焦神”话里的含义——老李丁应该是丁甯的私生子,而且丁复家族是吕泽的部下,在孝文朝后并不受待见。
“‘焦神’,您可知道霍去病生前的气运又来自哪里?”庄睿儿道,“夫君承接了他的逆天气运是不是也会在什么‘应克之期’遭受类似您口中霍去病那样的‘甲子天劫’?”
“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吧。”焦延寿依旧平静如常,“那股气运的源头我和我师父都说不清楚,但是我曾大致推断,那股气运性属金,为‘从革之气’所化,凝聚于中古,是华胥大地的‘守命气运’。”焦延寿顿了顿道,“卫、霍身上的‘军神气运’其实都是那股气运所化。它的上一位宿主名气也很大,乃是大汉的开国军神韩信。若不是得到那股气运的辅佐,高祖是斗不过承‘九黎之气’正统的项王的。”
“所以在‘军神气运’没有重新归附的那段时间,才会有军力强盛的匈奴侵凌我大汉?”我问道。
焦延寿叹了口气道:“确实是这样。如果韩信正常死亡,‘军神气运’应该是可以很快归附到适合的造化者身上的。但是因为惧怕‘军神气运’亢乘‘国祚气运’,韩信身死时‘军神气运’被吕后命人收藏了。”
“所以韩信被女人用竹剑杀死,也是这个原因?”庄睿儿道。
焦延寿点点头道:“吕家是通晓玄学的,不然‘宣王吕公’也不会把两个女儿嫁给高祖和樊侯。不过吕家很快就遭到了‘天命反噬’,先是惊才绝艳的周吕侯吕泽被另一位韩信(投降匈奴的韩王信)阵斩,后有诸吕被尽诛。”焦延寿顿了顿道,“‘军神气运’后来一直被以特殊方式寄养在‘国祚气运’者最信任的平阳侯曹参府,直到‘七王之乱’的性命攸关时刻才释放了其中少许,为周亚夫所承接。但是‘国祚气运’者对‘军神气运’的承接者依然非常忌惮,这也是周亚夫不能善终的原因。终孝文、孝景二朝,‘国祚气运’者始终不肯让‘军神气运’流散天地寻找合适的宿主,所以北境边疆只能靠前秦边军的‘余气’——也就是你们李家的本命气运与匈奴周旋。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耗尽前秦边防军的‘余气’,却没想到‘天命’补偿了李家更加绵长的‘黄龙之气’,连一半‘军神气运’最后也被你们攫取了。”
听焦延寿云淡风轻的说到这里,我的内心想笑又想哭。原来在“天命”的剧本里,“国祚气运”者也只是个卑微的龙套,没有随意修改剧本的权力!
第338章 我是谁
“‘国祚气运’者真的打了一手好算盘!曹参是整个功臣集团对刘家最忠诚的人,而且生性恬淡,更懂得进退。”庄睿儿道,“那么之后长公主与曹寿联姻应该也是‘国祚气运’者想谋划收服‘军神气运’的布局吧?”
“应该是吧。”焦延寿依旧神情平静道,“但是他们并不知道,不是谁都有造化去接‘军神气运’的。而且因为造化不够,想僭越气运的曹寿早亡、曹襄也早亡。我掐算过,虽然因为曹参的功德不错,平阳侯百年内不至于绝嗣,但其后代也难再出什么惊才绝艳的人才了。倒是平阳侯府的奴仆卫媪,因为体质特殊得到了‘军神气运’的传承,所以她的后代里出了卫子夫、卫青和霍去病。尤其是霍去病,听说自小被数位‘望气士’辅助炼化,七成左右被搜集的‘军神气运’都被灌进了他体内。”
“也是个可怜人!”庄睿儿幽幽说道。
焦延寿想了片刻,点点头道:“十分造化灌入了十三分气运,再加上他凶顽嗜杀、特别是诛杀了别的身负‘余气’者,遭逢‘甲子天劫’也是他劫数难逃了。”
焦延寿说完瞥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知道有些“定数”并没能逃脱他的测算。但我也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从来只觉得在那件事上我只对不起胖虎父子、没有丝毫愧对霍去病。
“‘焦神’,你还没说我相公会不会也有那种天劫?”庄睿儿道。
焦延寿沉默了一刻,我估计他应该是在用“外应”测算。少顷,他表情和缓道:“我不敢说一定没有,但是以我目前的测算,应该还是安全的。主帅的造化足以完美驾驭他得到的那部分气运。”
其实庄睿儿的这个问题我也有点担心。于是我让庄睿儿给我打水洗脸,然后揭下面皮贴道:“我的造化应该是被破坏过的,这样会不会有问题?”
看着我的刀疤脸,焦延寿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我接到霍去病蛮横“气运”的时候是什么情况?第二,接气运时,我是不是贴着面皮贴?之后有没有长时间撕下来过?
我告诉“焦神”:第一,那时候如魂魄离体又重新附体,同时伴随着止不住的打嗝并有两次昏厥,在服了义父的药睡了一大觉后就好了;第二,接气运时我就是裸着刀疤脸的,之后在西迁路上也多次长时间裸着刀疤脸。
听我说完,焦延寿微微一笑道:“那应该是完全没问题了!如果当时没有另一位‘大造化者’霍光与你平分气运,估计你被破相后还真的承接不住全部气运。”他顿了顿道,“不过‘天命’就是给了你和霍光这个机会!而且我刚才帮您掐算过,您的这个‘破相’并非高明神通者造成,日后如果您有机缘修复并修功德,接到更大的‘气运’也是能承受的!”
“更大的气运?”我疑惑道,“霍光那部分?”
焦延寿摇头道:“他的寿元比您更长,您是别想得到他那一半气运了。不过其实当年韩信身上的‘军神气运’并非全部,所有武曲星所化的‘本命从革之气’更加磅礴,韩信得到的那一股也仅仅是商圣身上的一部分而已。”
不等我和庄睿儿再问问题,焦延寿道:“韩信在项羽帐下时,为什么在定陶献策被拒绝后他会决意投汉?高祖为什么在定陶建国?之后高祖又为什么在定陶夺韩信兵权?这都是有‘望气士’指点的。再往前说,商圣范陶朱为什么能在定陶‘三散家财’而不败?”
“我好像明白了!”我说道,“我听说过,武曲的‘本命从革之气’既主刀兵也主商业,陶朱公定居定陶,应该是看中了定陶的水系之下孕育了武曲的‘本命从革之气’吧?”
“正是!”焦延寿道,这回他的面色微微变化,露出了怜悯苍生的悲切神情道,“‘国祚气运’者拘束‘军神气运’受害的不仅是北境边民,‘瓠子口’决堤使定陶成为废土,‘从革之气’飞升也源于此。”
“那逸散天地之间的‘从革之气’去了哪里?”我忙问道。
“大部分去了其本源的西极之地,这也是‘金龙气运’者即将出世的原因。不过,本属于大汉、华胥的那部分‘从革之气’应该还在,只是它们飘散去了能遮蔽气息的‘胎养之地’,我也感应不到。”焦延寿笑道,“希望日后主帅您能凭借造化加持并修功德得到那股磅礴气运,换大汉华胥朗朗乾坤!那样也不枉我今番沾染因果业力,将这些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你!”
“看天命安排吧!”我点点头道,“焦先生,其实有不止一个人说我身上‘造化通达’,但没人能告诉我其源头。不知道您是否能测算出,我的通达造化来自哪里?”
“我刚才也想窥探,但似乎事关大道法则,混沌驳杂,我看不清。”焦延寿道,“除非主帅能坦诚自己的血脉,也许那样我还能帮你分析一二。”
这时庄睿儿也好奇的问我道:“相公,营地都说你是‘飞将军’的庶出子,但是月芽曾对我说:你是羌族失踪‘共主大豪’姜大山的儿子,到底哪个是真的呢?我相信月牙不会说谎,她是我见过的最单纯、没一点点坏心思的人。”
我想了想,毕竟焦延寿是高人,庄睿儿也是我最贴心的人,我决定告诉她们真相,我相信他俩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说出去。
听完我的故事后,庄睿儿发出了由衷的感慨。她觉得义父对我母亲才是真爱,虽然义父能看透气运,但他最终选择不顾气运反噬想和我母亲在一起,在失败后又无怨无悔的抚养我,并且在知道自己必死后还给我布了这么多的局,让我能接到“气运”、顺利接手队伍。
听完我的故事,焦延寿问了一个问题:我是如何看待现在在帮杀父仇人的家族完成使命而对自己的亲族却不那么亲近这个事情的?
我说了我的观点:我母亲的悲剧是气运者的悲剧,没人要对此负责,而我只是我生父人伦快乐和卑鄙计谋的副产品。我父亲没有养育我,所以我并不欠他,我欠的是我义父的养育之恩和托孤之情。孩子天生是欠母亲的,因为母亲怀胎十月并经历痛苦分娩才能生下孩子。而如果一个父亲不抚养孩子,孩子就不欠他什么,因为他对这个孩子除了付出播种时的体力换回快乐,别的啥都没做。在我的心里,因为义父对我无私的付出,我成为李家实际的家主,那些“天命”导演下的恩怨已经不是我应该去执着的事情。而羌人只是我的战略级合作伙伴,当然这不包括姜月芽、无弋思韫等,她们是我的老婆、我的亲人。
我反问焦延寿道:“从命理上讲,人真的就该隅于道德枷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吗?我遵从本心把自己当成李乙的亲儿子并为李家付出是不是错的?”
焦延寿道:“君臣父子其实本都是虚幻的,谁知道上辈子谁是谁的谁?谁和谁有钱债、情债、血债?谁和谁有仇雠或恩情?有的人投胎到穷人家,并不一定是坏事,墨翟本是贱民,终成一代宗师;富贵人家出生也不一定就是福报,子婴生于帝王家,却成了项羽祭旗的亡魂。舜的父亲瞽叟对他不好,却磨练了他的意志;对他的弟弟象好,象却最终一事无成。田氏代齐、晋家三分都是臣子取代了君主,因为顺应时事所以最终没人说他们不好。‘国人暴动’中召公救了太子静传为佳话,但是你如果是那个被他抛弃替死的亲儿子你会怎么想?下辈子还想投胎做召公的儿子吗?如果武王伐纣后祭祀杀死的奴隶是你的亲人你还会说武王是公平正义的象征吗?如果你知道前世是易牙的儿子,这辈子你肯定恨不得将易牙的转世食肉挫骨。今生以前我是谁?今生以后谁是我?坚持本心,畏因而不惧果,相信气运之人就能无往而不利!”
听完焦延寿的话,我微笑点头,顿时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时,焦延寿回住处取出自己包袱里的一块帛布,道:“原来你看我信的果,却是我师爷丁宽种的因!”他说着将帛递给了我道,“这应该与你的身世有关系。这么多年本以为是无头公案,结果气运使然,在这里对上了正主。”
等我接过帛,他又道:“这张帛的主人叫唐曼姣,她生前号称‘长沙第一才女佳人’,她和我旁系师叔祖贾谊有一段风流公案。”怕我们没听明白,他补充道,“就是那个贾谊、大汉第一惊才绝艳的稷下子弟!贾谊是前秦李斯的再传弟子,论辈分是我师爷丁宽的旁系师兄,也算是我师叔祖。这是贾谊调回长安的第二年,唐曼姣交给我师爷丁宽的。因为信还没交到贾谊手上他就死了,我师爷就没忍住打开看了。”
我打开帛阅读起上面的文字,写字的人应该是很虚弱了,明显感觉字体虚浮略显潦草:
贾生如晤:
我和你的女儿已经出生了。因为你的不辞而别,我怕她生下来就被人嘲笑是野种,所以在慎重思考后,我嫁给了钱进哥。钱进哥不是肤浅的商贾,他是真心对我的,他答应我一定会把女儿视若己出,我相信他能做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女儿下咒让她去嫁给什么“牧羊人的后代”。开始你说,我没明白,孩子生下来后我才想明白:你说的牧羊人就是当今天子吧?他继位前就在代郡牧羊。
想通这一层之后,我忽然觉得你表面才情横溢内里却是个蠢人:我们的女儿不可能是未来皇后,不是地位太低,而是你名气太大、主张太多,哪个权贵会让你当上国丈?你那些东西执行下来,他们的荣华富贵甚至身家性命都要受影响吧?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稷下学者那样安贫乐道尽情在学术传承中施展才华呢?你不愧是李斯的徒孙啊,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要跟你师爷一样!
因为思念你,我的病越来越重了。丁师兄正好来长沙游历,我托他带这封信给你,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来接我们母女吧。进哥说了:只要你来,他不为难我们,会成全我们的!
你的女儿叫思懿,谐音就是“思谊”。我很后悔这辈子遇到你,但是好像又不后悔。我的病现在很重了,我有预感恐怕只能死后再见你,希望进哥能照顾好思懿吧。
唐曼姣
庄睿儿比我更早读懂了信里的内容,她不由惊叹道:“原来你是贾谊的外孙!怪不得你的脑子那么聪明、记忆力那么好!”
在即将三十二岁的这个时候,我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知道了我是谁。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让庄睿儿帮我找贾谊的平生着述和关于他的一切,我读了他的几乎全部公开着述,也了解他在任长沙太傅期间和唐曼姣、也就是我外婆的“风流公案”,一切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这时我的脑海里又想起和师父汲黯分别前与他最后的那几句对话。
“……其实如果你脸上没有那个刀疤,我觉得你真的有点像一个人。”师父汲黯道。
“谁?”我好奇道。
“我的老大哥,贾谊。”汲黯道,“你写文章的文风也很像他。”
……
原来并不是师父汲黯老眼昏花,或者看徒弟看顺眼了去攀附名人,我的确是贾谊的后人!
我曾亲见刘猪崽为得不到贾谊辅佐而发酒疯,最近我更知道了贾谊是刘猪崽的精神导师——“推恩令”、盐铁专卖、平准均输、统一铸币……这些东西在几十年前我的外公就提给了先皇孝文帝。“推恩令”虽然是主父偃的计策,但是在孝文朝,我的外公贾谊就向文帝献过类似的计策,并且成功让齐国被一分为七,弱化成七个小诸侯国(齐、城阳、济北、济南、胶东、胶西、淄川)。
但是那个年代,权贵势力太强大了,“七分齐国”成为外公几乎唯一实现的政治主张。孝文皇帝不是不想用他,是不敢用他,后来孝景皇帝用晁错激起“七王之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我想他到长沙后猜到了皇帝表面让他离开中枢是为了保护他、不让权贵们针对他做极端的事情,所以他感激涕零,将最后施展抱负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我知道外公的计划并不是让我母亲嫁给当时的太子、后来的孝景皇帝——在他和他们同时代的正直名臣张释之、申屠嘉等人的眼里,“大汉棋圣”刘启是个品行不端的人。外公希望我母亲嫁的良配是文皇帝的小儿子、梁王刘揖——一个他想用毕生所学去栽培的人。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这是我的一位二、三十代以后的孙子李商隐写的,他应该不知道写的主人公是他老祖爷爷的外公。
那是一场着名的“鬼故事会”,我不知道外公跟孝文皇帝说一夜鬼故事是谁挑的头。是外公故意要以“怪力乱神”引孝文皇帝入局,将他准备让未出生女儿嫁给“牧羊人后代”的计划植入孝文皇帝的大脑?还是孝文皇帝面对勋贵们的压力无可奈何只能跟这位大儒说些与国家大事无关的东西?
“天命”的剧本没有那么容易改写。纵使你是绝世的文豪,他说你的剧本烂、不给你“投流”、不让你改编那就是他说了算!
外公谋划的结局是“鬼故事会”最终变成了鬼故事——“天命”钦定的男一号刘启还是男一号;他认定的男一号刘揖意外坠马死了,还是领盒饭的龙套;外婆没有等来爱人;母亲没有等来生父;大汉朝没有再出一位李斯……而外公因为志不能伸最后罹患抑郁症,在和我现在一样的年纪三十二岁便英年早逝。好像他还把这个病遗传给了母亲,也可能是外婆遗传的。反正混入了父系羌人的憨怂基因后,他们没法遗传给我。
而现在,三十二岁的我一切才刚刚开始。我仰慕外公的才情、能力和神通,但我并不认同他将我母亲“炼化”成“炉鼎”的做法!我不知道外公如果泉下有知,知道他布局“气运”生下的“造化外孙”是一个把盐铁专卖、平准均输、铸币、算缗告缗等的空子全钻一遍的商业奇才时他会怎么想。不管他生气还是欣慰,我想他一定不会为他的布局可能影响最终的国祚气运走向失望吧?
我不知道今生以前我是谁,今生以后谁是我。我只知道,我今生的造化、气运来之不易,那牺牲了太多人的理想和幸福。所以,我要好好活着,也让我的家人们都好好活着。我要过得富有、幸福且精彩,这样才对得起那些为我付出理想和幸福的人!
第339章 终成眷属(上)
自从“焦神”来到营地,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崇拜与日俱增,只有马骏对他充满了戒备。
马骏曾找郦东泉和飒仁焉支分别给我带话:他怕焦延寿是刘猪崽派来的卧底,让我一定要注意试探。不过郦东泉和飒仁焉支在和“焦神”聊过后很快就打消了疑虑——我不知道“焦神”指点了他俩什么,只知道俩人分别和“焦神”聊了一炷香左右工夫后就都被“焦神”折服了。
郦东泉更是很理性的告诉马骏“焦神”不可能是刘猪崽卧底的三大理由:第一,如果是卧底不可能只身前来;第二,如果是卧底不可能还想去大秦;第三,这种神人他娘的绝对不可能甘心做卧底!
不过马骏还是不放心,只是我成天和“焦神”待在一起,他没机会自己来找我密谈。
终于在腊月廿日,马骏逮到了开“马匹价值评估会议”的机会,在会后他一脸真诚的将我留下道:“道一,我得单独找你好好谈谈。”
于是我清空了“北河坂”公廨的一处专门做过隔音处理的会议室,让他畅所欲言。
马骏道:“你也知道,我们那个‘道首’身边多少术士,之前听卫青说你们家老将军也是吃了王朔的暗亏。自从前年随你出了玉门关,开始我还常写假密报回去给‘道首’,说老兵营已经分崩离析。时间长了总不回去,我知道也瞒不住,所以上次趁着在卑阗城遇到一股要经‘乌孙·康居道’及‘北山线’去大汉的安息商队,我就写了密语说自己被安息人绑架做了‘骑奴’,给钱让安息人带去了河西的联络点——这个我跟四丁作过报备的,回来也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啊!老马,我又没怀疑你们,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笑道。
“我知道你整天陪着的那个姓焦的术士有些神通,但是你真的不得不防啊!毕竟我失联这么久了,‘道首’无论是起疑还是要派人找我们四人的下落,都绝对会安排人手再来西域。漠北之战后,其实杨道君就跟‘道首’提过培养一些具备特殊能力的人当‘绣衣使者’卧底,那个姓焦的搞不好就是!”马骏顿了顿道,“你别看他年纪小、神通大就信任他,我当初去接近卫青的时候年纪比他还小。”
我笑了笑,道:“老马,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在营地生活了,也感谢你提醒我。不过,你请焦先生点拨过你吗?”
“没有,我不是太信那个!”马骏道,“道一,我劝你也别信!你知道,老将军不是被王朔坑,李敢最后也不会和卫青闹误会。”
我摇摇头笑道:“跟我去趟‘乌石塞’,我让他点拨你几句再说吧!”
马骏半推半就被我拉到“乌石塞”,我请焦延寿点拨马骏几句,并让徐昊、徐典及在看书的无弋思韫随我一起回避。
马骏和焦延寿在“乌石塞”的公廨聊得时间挺长。大约半个时辰加一刻钟后,马骏才出了公廨。
我刚上前想问马骏感觉“焦神”的点拨如何?他便嚎啕大哭起来,然后也不理我的问话,也不要马车载他,一个大男人兀自抹着眼泪往“北河坂”去了。
我和徐昊、徐典、无弋思韫面面相觑,走进公廨刚想问焦延寿发生了什么,焦延寿清了清嗓子道:“命主愿意告诉你们我自然无所谓,但是从我这里,命主的一切隐私是不可能透露给你们的。”
其实在我看来,能让马骏哭的无非两件事:第一件是和田媚儿有缘无份;第二件是他被说中了曾经对不起卫青和李敢,他忏悔了。
我正想开口让焦延寿给我点提示,焦延寿道:“主帅,不是你想问的那两件事。”
我点点头,收起了好奇心。我觉得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我知道马骏感受了“焦神”的神通后不会再有那些想法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吃完早饭就有亲兵前来汇报:马骏在“乌石塞”生活区门岗前等我多时了。
我让亲兵带马骏去公廨门口等我,并嘱咐亲兵告诉“焦神”、徐昊、徐典晚一点等我通知再去公廨,同时还让使唤婆子喊住在公廨的庄睿儿早点起床洗漱吃饭。
等我吃过饭去公廨,睿儿已经在亲兵陪同下将马骏请进公廨在喝“姜荼奶”。
看见我到了,睿儿招呼亲兵离开,并对马骏道:“马场苑,我要回避吗?”
“不用,不用!”马骏道,“你正好留下来帮我一起想想我该怎么办!”
待我饶有兴致的坐定,马骏迫不及待道:“道一,焦先生不可能是卧底,东泉说得没错,这种神人他娘的绝对不可能做卧底!”
“嗯!然后呢?”我笑道,“你要分享隐私还是要我们帮什么忙?昨天你走后,你的事情‘焦神’可一句话没告诉我们。”
马骏叹了口气,面露悲伤道:“我年轻时的债、我干的糊涂混账事,都被‘焦神’算出来了!”
“啊?那我应该也都知道吧?”我答道,“要么你直接说我们怎么帮你救赎?”
“那个事情,你不知道!”马骏道。
他沉默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其实除了文君姐姐和媚儿,我年轻的时候还喜欢过一个女人。那时我家还没迁徙茂陵,而是住在秦初就居住的咸阳。我们家的邻居侯氏与我家世代交好,也是在秦初迁居的咸阳。侯家有个妹子比我小三岁,与我自小青梅竹马,感情笃深。只可惜人家是嫡女,而我是庶出,我家老子走得又早,所以一直没勇气去向侯家提亲。”
马骏喝了一口“姜荼奶”,又道:“后来你知道的。我们马家被章邯后人裹挟去当了‘绣衣使者’,我更因为养马天赋被‘道首’看重去接近卫青。我本想早日立功搞个官职、甚至去搞个爵位然后就可以去求娶侯氏,结果我家被迁徙茂陵后跟侯家少了来往,我也因为一心研究改善马匹作战性能的方法蹉跎了光阴。等我坐稳了位置,才想起来请我叔父马权找人打听侯氏的情况。结果叔父告诉我:侯氏嫁人了,别的也没多说。”
说到这里,马骏叹了口气,道:“原本以为我与侯氏也就这样有缘无份了。结果不想,在元狩三年,我调任乐营并迷上文君姐姐之后,在一场文君姐姐的弟弟卓一航带我去的饭局上,我竟然与侯氏重逢了!原来她嫁给了茂陵富商挚氏十多年,只是我不经常回家、她也很少出门,我们没在茂陵遇见过。”马骏顿了顿道,“卓一航带我去的饭局是她老公挚否请的。她老公家里是长安着名的豆豉商人,因为卓家介绍的路子去蜀郡采购蜀枸酱赚了钱,请卓家吃饭当感谢。当时我和侯氏并没有相认,但侯氏在我去净手时偷偷上前问我要了地址。我也没多想,当时就给她了。不想没过几日,侯氏就来了我府上。我们没叙说几句,她就向我大倒苦水,说她老公对她不好,婚后便经常流连章台街。做起蜀枸酱生意后更是常常半年回家一次,回来不是找小妾就还是去章台街耍乐。侯氏还说:她估计她丈夫流连烟花之地已经有了疾病,连她在内家里五房妻妾竟无一诞下子女,把公爹、婆婆都给急死了,深怕家业最后便宜了庶出堂房。”
“然后呢?”庄睿儿的八卦心被激起道,“马场苑不辞辛劳帮挚家传宗接代了?”
马骏低下头,道:“哎,倒是瞒不住弟妹!”他转而对我道,“你知道我那时候一边管着乐营,一边还要帮卫青改良龙驹烈血丹,试药试多了自然气血旺了些……就和侯氏纠缠了几回。”
我忍住笑,道:“你说过你卧室就在文君姐姐隔壁啊!被她听见咋办?”
“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见过。反正她没喜欢过我!”马骏道,“我试药试到自己绝育也是怕有朝一日挚氏当面找我对质。我知道挚否去蜀郡之前并没有碰过侯氏,半年后回家看见侯氏珠胎暗结必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实如果那个挚否真的无法生育且担心家业被堂房夺去,他大概率不会找你对质。”庄睿儿道。
庄睿儿说完假借“更衣”跑走了,我知道她是憋不住笑了,其实我也快憋不住了,只是被她抢了先。
“挚否真的没来找我麻烦。”马骏道,“不过人在做天在看,这个事情还是被焦先生算出来了!”
“无妨!人家不会来找你,我和睿儿也不会告诉媚儿姐,你放心!”我憋着笑安慰道。
马骏叹了口气,道:“没那么简单,等你夫人回来再细说。”
见马骏暂时不说,我也借口“净手”跑出去偷偷笑了一场,然后正好遇到折返的庄睿儿,相互使了个眼神,彼此憋住笑一起回到公廨。
没等我们坐定,马骏就道:“弟妹,请你留意一下近期被‘告缗’者的名单。按‘焦神’的判断,挚氏应该是被‘告缗’了。”
“那个你放心,如果你家血脉真的遭此不幸,我们肯定会全力搭救的!”睿儿道。
“有劳了!‘焦神’昨儿说:‘应克之期就在眼前。’”马骏道,“我是绝不忍他们母子出事袖手旁观的,但是‘焦神’也说了:如果我处理不当,不但孩子不会认我,我‘主家’也会从此远离我!你们一定要帮帮我!道一,你是知道我对我‘主家’的感情的!文君姐姐去世后、哪怕文君姐姐不去世,我今生最爱之人都是我‘主家’!我可以发誓的!”
“放心吧!”我答道,“我们绝对不会说出去。‘焦神’更是。”
庄睿儿当然也不希望资深“绣衣使者”马骏因为最终得不到田媚儿造成对营地不必要的麻烦。她想了想道:“相公,我觉得咱们得尽快撮合马场苑和媚儿姐完婚。如果真如‘焦神’算的:挚氏已经被‘告缗’,我们又要全力营救,那么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半年左右,那一家子就会来疏勒。”
“嗯!你赶紧找无姤姐帮忙去!”我转而对马骏道,“老马,你自己也要抓紧表白去!”
“那个自然!我昨天回去想到后半夜,好在‘主家’的服丧期已满,我也只有赶紧去办了!”马骏顿了顿道,“另外,我想请你们帮我去跟‘焦神’打个招呼。如果我‘主家’找他测合婚,请他务必帮我美言几句,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那个很难!”我答道,“‘焦神’是高人,一向‘铁口直断’的他不会把你的隐私告诉媚儿姐,但是也绝不可能为了你能顺利娶到媚儿姐曲解命理为你服务。”
“放心吧!”庄睿儿安慰马骏道,“据我了解,媚儿姐心里还是有你的。而且依我看,如果你与媚儿姐最终有缘无份,昨天‘焦神’会直说,而不是说‘如果处理不当’。”
马骏听完频频点头,道:“道一,你们夫妇这次要是帮了我,下半辈子我给你们做牛做马!”
我憋住笑道:“老马,你别做马,你管好马就行了!”
商量完毕,庄睿儿先去“北河坂”找到无姤姐帮忙让田媚儿做好被马骏求婚的准备。
之后田媚儿果如我们所料在无姤姐和庄睿儿陪同下来了“乌石塞”公廨找“焦神”测合婚。
测合婚时田媚儿并没有让无姤姐和睿儿回避,睿儿还没出来,我仿佛就感知到了她的“心觉”告诉我:成了!
不等田媚儿出来,我就让徐典专门跑了一趟“北河坂”通知马场苑:“准备用最直接、最不要脸的方法求婚!”
我刚布置完没多久,田媚儿、无姤姐和庄睿儿就从公廨走了出来。我故意磨磨蹭蹭去调马车——给马骏争取时间。磨了有小半个时辰,马车才从“北河坂”载着“完成公务”的徐典回来。
田媚儿和无姤姐刚上马车,庄睿儿就让徐典远离,低声对我道:“‘焦神’还真给力!他算出了媚儿姐年轻时的全部不幸遭遇!媚儿姐也真的挺可怜的,被那个杀千刀的陈何侮辱后怀孕,她不敢生下来,那时候又不认识干妈,随便找了个地方处置。结果大出血险些丧命不说,还从此再不能生育了。不过‘焦神’说:她和马场苑都是‘阴差阳错日’出生,姻缘不顺的命格,但是却又彼此为‘药’,在一起的话以后就顺遂了!”
我笑着点点头道:“那就好!不过你知道人家那么多隐私,要沾染许多‘因果业力’了!”
“我才不怕呢!”庄睿儿笑道,“回头要么借着‘焦神’的神通,把无姤姐和东泉大哥也一并撮合了?”
我给庄睿儿挑了个大拇指,道:“甚好!”
我们正在说着,忽闻人声鼎沸。我知道是马骏开始求婚了,于是牵着庄睿儿的手往“北河坂”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就见无姤姐笑着向我们走来,道:“马车我已经让给姓马的了,你们跟我一起去找焉支报个喜!”
原来在田媚儿和无姤姐的马车行经“乌石塞·北河坂”连接驰道时,马骏已经喊了三辆“武刚战车”堵住了三股道,他自己则跪在中间一股道上大喊:“主家,您收了老奴吧!不然你就让马车从老奴身上碾过去!”
田媚儿正被马骏的“不要脸求婚法”搞得懵逼,郦无姤探出身子道:“连个媒人都没有,有你这么求婚的吗?”
正说着,干妈义姁从一架“武刚战车”上下来道:“今儿我来保这个媒吧!”
接着几十位被马骏买通的老兵营车骑笑嘻嘻将郦无姤请下车,又把马骏拉上车。田媚儿红着脸默认了这一切,算是被马骏快刀斩乱麻,就此拿下!
第340章 终成眷属(下)
撮合完马骏和田媚儿,我和庄睿儿立即将撮合目标转移到了无姤姐和郦东泉身上。
因为有着名义上是姐弟的这一层束缚,我知道要撮合无姤姐和郦东泉比撮合田媚儿和马骏更麻烦些。
不过最近比较闲的庄睿儿不是太怕麻烦,在撮合成功田媚儿和马骏的当天,她就开始在营地频繁走动,从家里的几个娘们儿到干妈义姁、飒仁焉支、李射月、李斩月……甚至是刚刚确定了关系的田媚儿、马骏,都成为了她的统战目标。
到快吃晚饭的时间,她跑回来找我,让我去找郦逸和“焦神”再聊聊,以确保外围重要人物都沟通到位。
我告诉庄睿儿:郦逸那边我会去聊聊,甚至刚到营地的王赟、贡宽、蔡伯几个我都会去聊过,但“焦神”就没必要聊了——他稍稍算一下就会知道我们要找他聊什么。而且聊也好,不聊也好,他也不可能违背自己的专业来迎合我们。
我先把郦逸单独找借口喊道“乌石塞”,让他表达了对撮合无姤姐和郦东泉的看法。
郦逸道:“去年第二次来疏勒的路上,堂哥酒后确实跟我表达过心声。但是堂哥这个人主帅你也应该挺了解的,特别要强、爱面子,还有点自诩‘望族之后’的毛病。他喜欢堂姐是不假,但是让他亲口承认估计都很难,让他公开愿意娶堂姐,我估计他多半不敢说。虽然你早就知道他和堂姐没血缘关系,但是毕竟在外人面前,他还要维护郦家的声誉。其实堂姐应该也一样,我觉得真撮合他们还是有点难度的。”郦逸顿了顿道,“就像前次您也看到了,我稍稍提起,堂哥就对我一顿毒打!”
“那你是否乐见其成呢?”我问道。
“我最清楚他们之间的来龙去脉,当然乐见其成!”郦逸道,“不过说实话,在西域还好,如果消息传回大汉、传回郦家,只怕会炸锅!特别是郦翔丰那个鸟人,估计得到处添油加醋说堂姐和堂哥‘乱伦’。”
我思量片刻,道:“那就先不传回大汉去!只要他俩没有‘乱伦’之实、又彼此心有对方,让他们能在疏勒给彼此一个承诺便好,不必要去徒增一些麻烦,你觉得呢?”
“你这思路是对的。我只能说:我会尽力配合你,但是能不能办成,我真的没把握呢!”
“那就行!一会儿我会喊你和王赟、贡宽、蔡伯他们一起聚聚,我把事情摊开说,你要解释清楚。”我说道,“东泉是吕氏后人的细节咱们不说,只说他是郦家抱养的便好!”
和郦逸沟通完,我立即请亲兵去约了郦东泉、王赟、贡宽、蔡伯一起去“望长安”小聚。吃到一半,我又让事先打过招呼的马骏以“准备婚礼帮忙”为由将郦东泉喊走,然后跟王赟、贡宽、蔡伯说起了无姤姐与郦东泉的真实关系及他们彼此的深厚感情。
开始,三人都很惊诧。等我们说明白,王赟先反应过来道:“其实我也觉得东泉对他堂姐的感情远超一般族亲!开始我以为是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相互扶持的缘故,原来里面还有这一层!”
“听你们这么说,我倒也想起个事儿。”蔡伯道,“很多年前,东泉刚入赘仰氏的时候,有次我们汝南大族聚会,东泉喝多了,有人嘲笑他是赘婿。他说:反正我和最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当赘婿又如何?当时我只以为他受过情伤,不想内情是这样的!”
“是哦!”贡宽道,“几个月前我堂哥贡宪劝他再娶,实在不愿意哪怕去定陶搞几个标致的小妾传宗接代也好,结果东泉兄愣是不愿意!”
“所以其实他和无姤姐真的是彼此心中有对方,只是迫于礼数,压抑着各自的情绪而已,应该很痛苦!”我说道,“反正实话实说,我觉得无姤姐在李家、哪怕是我二哥李椒生前,她都不那么快乐。”
“那东泉在仰家就更是的了!”蔡伯道,“主帅,你和郦逸老弟的这个想法挺好,反正我是支持的!如果成了,我们回到大汉肯定也只字不提,不给他们添烦恼、添麻烦!”
王赟、贡宽也立即表示了附议,我算是完成了庄睿儿交托的外围统战。
回到公廨,我和庄睿儿聊了我这边统战的情况,睿儿道:“那明天我就安排无姤姐去找‘焦神’先聊聊,如果‘焦神’的占卜吉利,我们就要说服无姤姐去更主动的推进此事——在我们串联了所有人后,绝大部分人都觉得,无姤姐适合更加主动。
第二天接近晌午,在庄睿儿的撺掇下,田媚儿、飒仁焉支、李射月、李斩月和庄睿儿一起上阵,终于说服无姤姐来“焦神”这边问姻缘。
我在公廨外等了不太久,就听到里面一阵叽叽喳喳的女人说话声,然后田媚儿、飒仁焉支、李射月、李斩月和庄睿儿鱼贯而出,最后是面色微红的无姤姐。
无姤姐思考了片刻,将一张帛布丢给我道:“不怕给你看!”
我接过帛布,只见上面写了二十个字——字体我很熟悉,是“焦神”的笔迹:
恒之家人:春阳荣华,长女宜夫。受福多年,世有封禄。
很显然,这是一个问婚姻非常理想的卦,尤其适合“长女”——无姤姐时年三十五,正是象数上的“长女”之象。
“你嫂子要改嫁你同意吗?”无姤姐道。
“同意!”我回道,“二哥走了这么多年了,你也是时候找个疼你的人了!就算你改嫁了,你还是我姐、我永远是你娘家人!”
听我这么说,无姤姐眼眸微红,冲我点了点头。
“无姤姐,我们明天找东泉摊牌!”睿儿道,“相公,一会儿我再找你聊聊。如果东泉冥顽不灵,你要按我说的做!”
我点点头,道:“要我做什么,你们商量好告诉我就行!”
“不用商量!”庄睿儿笑着对郦无姤道,“无姤姐,如果东泉冥顽不灵,不管我让相公说什么、做什么,你配合就好,信得过我不?”
“信得过!”无姤姐道,“我早就说过:道一的媳妇儿里,你是第一靠谱的!”
送走一众人,庄睿儿找我谈了如果郦东泉钻牛角尖我应该的操作。那个操作很出乎我的预料,但是细细思考也是我必须去做的、而且就如庄睿儿所言:“这个事情既然被我们挑起来了,就绝不能让无姤姐难堪!”
元鼎三年腊月廿四巳时,当我带着所有老婆抵达时,“北河坂”公廨已经坐满了人:无姤姐、飒仁焉支、田媚儿、李射月、李斩月、干妈义姁、马骏、王赟、贡宽、郦逸、蔡伯等都已经坐定,当然也少不了今天的男一号郦东泉。
等我安顿身后的娘们儿们坐定,我大咧咧对郦东泉道:“东泉,知道咱们今天喊你过来什么事情吗?”
郦东泉摇摇头道:“一早郦逸喊我过来,但没人告诉我什么事情。”
“你觉得‘焦神’之前对你的点拨准不准?”我问道。
“神准!”郦东泉道。
“那好!无姤姐,你把‘焦神’昨天帮您批的卦辞给东泉兄看看。”我笑道。
郦无姤面无表情将写着“恒之家人:春阳荣华,长女宜夫。受福多年,世有封禄。”的白帛交给郦东泉。
郦东泉仔细读了一下道:“是说堂姐到明春适合再嫁?是这个意思吗?”
“对啊!字面意思!”我回道,“我二哥走了也六年了,按说无姤姐的服丧期早满了。我想趁着‘焦神’给他卜了上上大吉的卦,安排她找个靠谱的夫君再嫁,你觉得可好?”
郦东泉愣了片刻,看了看郦无姤,道:“如果堂姐愿意,我觉得也是非常好的。”那语气中有淡淡的酸味。
“那你觉得,营地诸人、包括咱们的商队诸人,谁才是无姤姐的良配?”我笑问道。
“那个得堂姐自己愿意才好!”郦东泉道,“这不应该是我为堂姐越俎代庖的事情。”
郦无姤眼睛直直盯着郦东泉道:“东泉,你看谁合适?我听你的。”她说着笑了笑。
郦东泉显然没get到无姤姐的表白,有点酸溜溜的道:“堂姐,如果你已经有心目中的人选,你说就是!如果没有,我觉得完全没必要仅仅因为卦象好而刻意为之!”
庄睿儿道:“东泉大哥,其实无姤姐姐心里是有人选的,只是那人喜欢端着,自己不肯说被别人说了急了还会打人!”她转而对郦逸道,“郦逸小哥,是不是这样?”
“嗯!”郦逸故意瞟着郦东泉道。
“无姤这么好的女人,如果喜欢的人不表白,我觉得我都想娶!”王赟道。
“不仅是你,今番老己是去大汉办差使去了,他曾亲口说过,他也想娶无姤姐的!”我也说道,“那次东泉你也在场的,还有老马,对不对?”
“对!对!对!”马骏忙附和道。
“王赟和李己都不行!”郦东泉道,“他俩都有正妻了!我堂姐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不能给人做妾!”
“那你觉得谁合适呢?”飒仁焉支道,“无姤可是我最好的闺蜜,谁要是喜欢她又不敢表白,我要鄙视那人的!”
“对啊对啊!”李斩月道,“我和射月商量过了,回头就去说服我妈做小,让无姤干妈来做大!”
“是啊!等爹回来正好是春天!”李射月道,“如果喜欢无姤干妈的人不抓紧,我们就把她弄回家当亲妈了!”
任凭众人起哄,无姤姐始终眼神坚定的看着郦东泉。不过郦东泉似乎还是没鼓起冒天下大不韪娶自己名义上的堂姐的勇气,始终顾左右而言它。
闹了许久,无姤姐看着郦东泉面露失望之色,道:“道一,罢了!‘焦神’总也有不准的时候!”
这时,庄睿儿在我身后偷偷推了我一把。我心领神会道:“嫂子,咱们不逗大家了!”我转而对郦东泉一抱拳,道,“东泉兄,自我二哥走后这些年,我与无姤姐感情愈发深厚。所以……我决定,元旦就娶无姤姐,和老马、媚儿姐的婚事一起办!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行!”郦东泉道,“道一,虽然我很敬重你,你也确实帮过我许多,但是我不同意堂姐改嫁给你!你已经妻妾成群了,哪里有精力好好对待堂姐?”
“这个我早和老婆们商量过了!”我故意转过身对老婆们道,“你们都表个态,好让‘东泉小舅子’放心!”
庄睿儿立即道:“无姤姐来了就是大房正妻,我没意见的!”
“我也没意见,无姤姐进门,我让位!”乌雅雅笑道——庄睿儿显然已经统战过她了。
“我也没意见!”姜月牙道。
“我们都同意!”李翠琰、赵雪嫣一齐道,“咱们几个早商量过了,无姤姐姐进门我们都很欢喜!”
我看了看众妻妾,只有无弋思韫面沉似水。我知道庄睿儿肯定不会去跟她通气,本想给她做个小动作表示一下。结果她这次跟我没啥默契,看见我看她就低下了头。一旁的萨妮、姝姬读懂我的表情去拉她衣襟她也无动于衷。
我转过身,故意对郦东泉道:“东泉,你到底怎么说!好好表个态!”
郦东泉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还是没开口。
“东泉,你若是不说话,我就决定嫁给道一了!”无姤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道,“我相信道一会好好对我的!”她说这句的时候已经明显带着哭腔。
看着郦东泉始终低着头,我心里一声叹息,我开始有点后悔听庄睿儿的撺掇整这个事情,结果搞得无姤姐这么难过。
郦东泉低着头道:“要么请‘焦神’再算一卦吧!如果卦象吉祥……”
“放屁!”我怒道,“‘焦神’说过:卦是决疑用的!找借口起卦就是戏弄神明你知道吗?而且‘一事不问二卦’!郦东泉,你遵从本心,像个男人一样,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出来!别他娘的又犯当赘婿的鸟毛病!”
我真的有点生气了,所以不惜激怒郦东泉。我心里默数着数字,同时告诉自己:“如果我数到十,郦东泉还这个怂样,我就真的把郦无姤娶来当大老婆,让无姤姐不至于伤心又丢面子!也让郦东泉个怂货去后悔一辈子!”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当我心里默数到“八”的时候,郦东泉突然暴起道:“我不同意!无姤虽然名义上是我堂姐,但是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当年我的直觉一直感觉堂姐对我的感情不是姐弟之情,为此我还自责不已、她嫁进李家之后我也自暴自弃去做赘婿!直到在西迁路上,我确定了无姤跟我真的没有血缘关系,我就忍不住的去想她!”郦东泉顿了顿,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无姤姐道,“你要再嫁,只能嫁给我!”
不顾众人的目光,郦东泉走上前拉着无姤姐的手,对我们道:“就算你们觉得我郦东泉是违背人伦的奸邪之人我也无所谓:我和郦无姤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我非她不娶!”
王赟最先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道一早跟我们都聊过了!他还让我们这些要回大汉的人:回了大汉不许宣传,不要给你们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你这个小舅子咋样?”王赟故意对我调侃道,“你和东泉,究竟谁是谁小舅子?”
“他敢不娶无姤姐,他就是我小舅子啊!”我笑着对无姤姐道,“好姐姐,我是真心为你‘兜底’的!”
无姤姐擦了擦眼泪,举起手佯装要打我。郦东泉上前拉住她的手道:“算了,不是小舅子激我,我还真下不了决心!”
在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无姤姐和郦东泉这对假姐弟、真情人终于在许多人的推动下确定了关系。
西方的“格里克政体”不拒绝血亲通婚;大汉则不忌表亲但回避同姓。而在疏勒营地,无论同姓、异姓,“五服内”的血亲通婚都是禁忌,但没有血缘关系又彼此相爱的婚姻则会受到每个人的祝福!
第341章 知命不忧
在注定与我“沾染因果羁绊”后,焦延寿便不再忌讳帮我算命、占卜、看风水和做人事策划。
在与焦延寿真诚沟通后,我在元鼎三年的最后几天就作出了任命:聘请他当团队管人事工作的负责人,级别为一品上,领和“二弟”一样的年薪三百缗,入职时间是元鼎四年元旦。“焦神”没有拒绝这个职位,但是跟我说好了之前要去大秦的行程不会改变,大秦回来后大概率也还是要回大汉生活。
我告诉他:去大秦期间就当出差,薪资照发还有补贴。如果他不好意思,可以在这期间帮我们培养些能有他一、二分神通,以后勉强能替代他工作的人。焦延寿表示:他会帮我培训他的准大舅哥徐昊、徐典兄弟。
在我正式任命“焦神”之前,他就帮我批了八字。
虽然我没准确八字,但是他根据我说的大概出生时段和之前的遭际,大致分析出:我应该生于景帝的中元五年年初,元旦后、立春节气前,年柱乙未月柱丁丑。他又根据我的手相、面相等判断我的日元是庚。
他还告诉我:霍去病的“军神气运”就是凶厉的庚金肃杀之气,得气者如果日元不匹配根本扛不住,所以这也侧面验证我的日元是庚金。能炼化庚金萧煞之气者或能功建边关杀人无数“一将功成万骨枯”,或能以金之本命气运化煞为财,成为富商巨贾。
之后焦延寿再根据我的遭际反推我的起运在七岁左右,其中十七到二十七的大运是“衰运”,所谓“老怕帝旺少怕衰”,所以我这十年是一生中最不顺的(的确从那一年大爷遭遇大败被免职开始,李家一路水逆,直到李敢被霍去病射杀)。我二十七岁后到五十七岁前进入三十年好运,分别是“帝旺”、“临官”和“冠带”,“帝旺”、“临官”在中青年都是极好的运,“冠带”运也是好运但是不免反复拖延或伴随遗憾。而我五十七到六十七的大运走“咸池”,也就是所谓的“桃花”,不免耽于房事(那时候还弄得动我也是暗自挺高兴的),但不至于影响已有的根基。
至于我六十七岁之后的运,“焦神”没批,后来他说过“承大运者的天年极限不超过七十”,我想他也是觉得没必要再批下去了。
虽然八字不全“焦神”也不想进一步推,但是就凭五个字他也说出了我不少情况。比如庚生丑月财星入库必定钱财旺、老婆多;丁火为官本身又是子嗣象征,我的儿女肯定也多,但是丑藏己、辛、癸说明会有便宜儿女“拖油瓶”(辛为劫,说明有别的男人帮我生儿女,但是入墓说明帮我生儿女的已经死了,遇到没死的格局就是遇到“隔壁有老王”的概率大)。
同时,我命中“司令”丑冲年支未、年干乙又被月干丁火泄气,说明父母早亡,只有“乙”这个日元的偏财(后爹或养父)和我亲近,并为我无条件付出。另外因为我命中无正财甲,乙木既作偏财也当妻星,在年上说明正妻比我大——的确我的名义正妻乌雅雅是姐,其实李翠琰也是姐,九个最早的老婆除了赵雪嫣应该都是姐。另外,我的年支未藏乙、己、丁,说明是长辈订的亲(藏丁造成)但是正妻有过婚约没有婚实(藏己且乙入墓造成),而且正妻头胎大概率生男(还是藏丁造成)。
随着“焦神”对我的指点越来越无保留,我也越来越信任他。在他帮我批八字之后我就跟他坦诚了在遇到他之前,义父还安排我见到了“清气大气运者”葛谦,并通过与葛履、葛谦相处的一系列因缘际会认识了孔安国。
与义父之前的解读大致相似,焦延寿告诉我:葛谦取代孔安国接“清贵之气”也是“甲子天劫”的一部分。但是他没有像义父那样说孔安国是因为“大气运者学望气”而早亡,而是告诉我:孔安国的寿数是天定的,在儒家成为“独尊显学”后他的气运就用完了,只是在等“甲子天劫”后新的“清气大气运者”接气而已。
似乎是感受到我对孔安国命运的感慨,焦延寿道:“其实我倒觉得安国先生这种‘清气造化者‘研究玄学是很好的。如果他没有做到‘知命不忧’,他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也未必能那么通透,能悟出你说的‘显学必孱’。”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好像真的是这个道理。于是我又向焦延寿坦诚了曾经受到东方朔指点的事情(当然我还是没说我指使李胖虎杀了霍去病,只是说在李家大厦将倾之际被义父推出来当了李家家主)。我告诉焦延寿:东方朔成功预测了李胖虎和李敢的结局,所以当我想到他预测我可以“寿终正寝”后,我对很多未知的恐惧就消散了,从此敢放开手脚为自己和老兵营的未来努力。
听完我说的,焦延寿点点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话锋一转,跟我说了另外一段秘辛:涉及一个沾染了“因果羁绊”而在“甲子天劫”前夕殒命的“望气士”——李少翁。
在“焦神”透露的秘辛里,“文成将军”李少翁的死不是外界了解到的“误食马肝”,也不是权贵圈里知道的(二大爷写给义父的密信里说的)单纯因为用假“符箓”为王夫人招魂被刘猪崽揭穿,而是他预测到了“甲子天劫”,他向刘猪崽进言:气运转移不可阻挡,唯有顺天意使气运可控的传承才能“渡劫”。然后他建议朝廷“酌取清、洪气运者之气运,附于忠于陛下之人”。
根据焦神的说法,李少翁很无耻,他建议将卫青、霍去病的气运分别传承给刘闳和霍嬗(这个还好说),然后将孔安国的气运传承给他自己。加上他为王夫人招魂时耍小聪明被刘猪崽识破,所以“甲子天劫”之前,李少翁就先身死道消了。
焦延寿道:“文成就是僭越气运的典型。我辈有玄学神通者,是绝不该这么做的。”他顿了顿道,“其实之前你说的,你判断元狩六年‘国祚气运’者去临淄、并想继续去章武是想去寻找‘清气大气运者’的踪迹完全正确。倪宽师叔曾告诉我:那时他就在伴驾,‘国祚气运’者那次的确是奔着‘寻仙’去的,但是他很快接到了冠军侯病重的消息。处理完冠军侯的事情,他派去章武的使者就传回‘仙人已乘着巨大楼船出海’的消息,令他既懊恼又窝火。”
对于刘猪崽把葛二哥当仙人这件事,我心里是特别好笑的。但是我也很惊奇刘猪崽居然掌握葛二哥的准确行踪。由此看来,我只是离得远,否则应该也早被盯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捕捉到我的感受,焦延寿道:“不修功德者令黄河断流、章武的风水龙脉被断,‘天命’这时又岂能让他在章武遂心?‘气见水止’,葛先生出海后即便再回来,恐怕栾大先生之流也再难觅其踪迹。”
“那我也可以效仿这个办法吗?”我笑道。
焦延寿面露淡淡微笑道:“那您陪我去大秦和罗德岛便好!去过西极之地,气息隐藏比葛先生更彻底。”他顿了顿道,‘而且我走之前也会帮您在营地布置屏蔽气息的法阵,做点误导‘心觉’和‘时觉’的布局,毕竟屠耆乌利吉的气息也要掩盖一下。”
焦延寿顿了顿,叹口气道:“栾大先生也是悲哀。一个已经几近修成‘后天灵体’的人,却看不透‘天命’的本心,要拿神通来谄媚帝王,主动加入‘大气运者’的博弈,恐怕最终也只会步文成的后尘。”
“焦神”的阐述让我彻底明白了我与刘猪崽之间猫捉老鼠的博弈还在继续。就如马骏担心的:无论是来找他们四个履职久不回归的“绣衣使者”还是在栾大的指点下“寻找攫取了军神气运”的逆党,甚至是核实张骞使团、彭吴使团那些消失的“绣衣使者”下落,刘猪崽都会继续向西域派人。
不过有东方朔的剧透在、再加上准干女婿焦延寿的加持,我已经丝毫不怵刘猪崽的阴招。其实只要有“焦神”在,不用他出手也能揪出一些牛鬼蛇神。
因为有“黑吃黑”贵利者的预期,元鼎三年秋冬之际,我让无弋留何又送了二百研种羌地盘上生活的汉人来我这边培训。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之前来过的,都是资深赌徒,因为用人角度变了又再次被我们召回,也有一些是新面孔。
在“焦神”与徐蕙定亲之后,我会找机会带他分批去见营地的全部团队成员。其实我不指望“焦神”连普通士卒、奴籍人士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知道那样太耗费他的神通。不过几乎所有人见到“焦神”都会非常渴望与他交流,希望获得他的指点。
但是,新来的汉人里有五个家伙就露出了马脚。原因很简单:别人都争先恐后想请“焦神”点拨,这五个家伙却毫无这方面的愿望,甚至怯生生往后躲。
因为原本训练羌人的班回、李己和实际需要用人的聂文远都去了大汉公干,我让马骏配合高舜训练、顺便试探了那五位仁兄。
经过简单的试探,马骏告诉我:这五位基本上是新训练的“绣衣使者”无疑,他请命要再次出手杀“新同事”,以示效忠(其实我觉得他应该是有点嘎人嘎上瘾了)。
我告诉他:“焦神”在营地,他也快结婚了,就不要让营地见血了。
正巧这时一支商队要光顾我们的“北山线”保镖业务,于是我决定让那五位提前毕业,实习一下去当一回镖师。
在春天以后我们才得到消息:这五位仁兄点子挺背,保镖路上遇到一伙不太好说话的匈奴太君。虽然货主给了“小费”,太君们还是一定要砍几颗脑袋回去完成KpI。我们是商誉至上的,说好“北山线”保镖是保障商队人身安全的,于是只能让五位兼职见习镖师“牺牲一下”。
据说那五位临死突然怂了,亮明身份说他们是大汉的“绣衣使者”。匈奴太君哪懂“绣衣使者”是个啥玩意儿,当场就把五人切稀碎喂了野狼,头壳砍下来拿回去充KpI了。
听说当时货主都吓尿了,好在匈奴太君还算上道,完成了KpI又要了点“小费”就走了。劫后余生的货主也还算懂得感恩,不仅在胡商圈子里大说我们的好话,还给五位殉职的新扎镖师发了抚恤金。考虑到刘猪崽那边应该也会给他们发抚恤金,我这边拿到的抚恤金就给匈奴籍镖师发奖金了。匈奴籍镖师还在那五个人稀碎的尸体上搜到一些小抄,用“道家密语”撰写,都是写营地的非特别机密的情报,马骏看过后觉得没啥用就让人都烧了。
那五位镖师开拔后没两个时辰,“焦神”就找到我:希望我不要让他沾上“血债因果”。
我跟他掰扯了一下:他没做任何事情,那五位就算出去后遭遇不测也是匈奴太君和我们营地的“血债因果”,不能他在我们这里做客,“天命”就会算他头上吧?
我的这个道理焦延寿确实也无法反驳。为了让他不再纠结,我岔开话题问了他关于李家“九天干”的问题——我问他为啥没有“李甲”?
焦延寿告诉我:因为武人学易最讲究“遁甲”(这个说法我在兵书上也看到过),所有其它九干都是为了保护“甲”这个主帅,或者说“甲”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李家事业的核心——其实现在的甲就是我本人。
在距离元鼎四年元旦还有两天时,全营地都在准备马骏和田媚儿及郦东泉和无姤姐两对的婚礼。
这时我却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引诱大神通的读书人做点逾矩的事情。我把焦延寿和徐昊、徐典、徐蕙喊到一起,八卦娘们儿庄睿儿这种时候当然也是要凑热闹的。
我问了焦延寿一个问题:以他对他师父孟夫子卿的判断,孟夫子有没有可能反对他和徐蕙的婚事?或者他也可以问卜一下,他师父会不会反对。
在徐蕙面前,焦延寿当然不能犹豫,他的回答是:“无须起卦,万不可能!”
我说道:“那很好,元鼎四年元旦就把你们婚事和那两对一起办了,省得浪费老子钱!”
见焦延寿难得地在我面前露出难色,我心下大喜,立即道:“你要是不想办,就是对自己的神通没把握、也是娶徐蕙的决心不够坚定!如果够坚定,就算你师父反对你也得娶她对不对?不然现在全营地都知道她是你未婚妻,最后你出岔子不娶让她怎么办?”
徐蕙在一旁被我的话吓住了,她居然代入了剧情,满脸焦急地看着焦延寿(她不知道焦延寿那封信是怎么夸她的)。
看着已经着急的徐蕙,我故意说道:“蕙蕙你别担心,如果这个江湖术士不娶你,我就把你嫁给贤良,肯定不让你蒙羞!”
不知道是怕焦延寿对她不够真心还是被可能嫁给别人吓到了,徐蕙居然抹起了眼泪。
庄睿儿赶紧哄她,并嗔我:“哪有你这么为老不尊的?你看把蕙蕙都吓哭了!”说着她又看向焦延寿。
我也将目光转向焦延寿,然后徐昊、徐典和徐蕙都看向了他。“焦神”不知道有没有偷偷的用“外应”打个卦,反正看着眼眸含泪的徐蕙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就按我说的办吧!
晚上回到住处,我对着庄睿儿再次笑出猪叫声——高人的风骨、文人的礼仪、闺秀的矜持,原来在男欢女爱面前啥也不是!
没想到第二天,“焦神”找到我,难得用晚辈的谦恭语气对我道:“主帅,感谢您昨天点拨了我!既然知命不忧就该遵从本心,有些繁文缛节不必理会,这次您比我看得更通透!”
第342章 框架既成
元鼎四年的元旦绝对是我们开拔到疏勒之后最重要的一个日子。这一天除了是焦延寿与徐蕙、马骏与田媚儿、郦东泉与无姤姐成亲的日子,也是我们筹谋了大半年的“二次估值”落实及《身股授予细则》公布的日子。
在这一天,营地在新建的“陇头川校场”召开了规模空前的全员大会,所有长时间为营地效力的团队(包括飒仁焉支团队、南山羌人、楼兰羌人和被我们以各种渠道赎买目前在营地效力的工匠、奴籍人士及想加盟营地的郦东泉、王赟、郦逸等)都出席了这次大会。
这次大会的会场是阳成注组织百工之人花了很大心思修建的。考虑到天气寒冷,在营地主官们与各团队分别见面后,所有与会诸人都会分阵营在不同的九座封闭营帐落座。
校场正中央大帐的太极位为主会场,由我亲自主持;西北乾卦位为伤残老兵营帐,由祁志成主持;西南坤卦位为营地的亲兵、辅助机构,由干妈义姁、李癸主持;其余方位也各有团队按照离、坎、巽、震、兑、艮的顺序落座。
在营地巧匠的设计下,主会场的发言位对着一面大铜角,铜角又连着通向八个分会场帐篷的传声铜角,并以“瓮听”传到八个分会场帐篷。分会场帐篷后有传声设施及公放设备使帐内专职传话者能听清楚主会场的发言,并通过分会场的铜角将发言转述给分会场诸人。
与此同时,为避免错听错传,每个分会场会有一名主帅团队的助理监督,如果传声内容产生了严重歧义,主帅团队的助理会紧急纠正。不过,因为其实很多要传达的内容并不保密,且已经提前进行过与各团队的沟通、传音设备的质量也很好,整个会议过程中并未出现需要紧急纠正的方向性错误。
这场会分三个阶段。全体大会是第一个阶段,主要宣讲“九品二十七级”的对应薪资和职责及营地对每位成员的生活保障政策,涵盖幼年、老年、教育、医疗、妇女三期等。这两项都由庄睿儿主持发言。
全体大会的第三项是普及“籍牌”、“木符”、“玉符”的设置和使用方法,由“二弟”主持。在这其中“籍牌”我们已经先一步在推广使用,“木符”、“玉符”的使用方法为“二弟”讲述、何小荷同声传译。
全体大会之后是营地原始股东家族的全会,非原始股东家族除了“二弟”团队和有资格并有意向在“二次估值”后入股的人士,都不被邀请参加这项会议。
股东全会的议程主要是明确三件事:第一件是“二次估值”的口径和分红预期(原始出资额的两倍);第二件是增资扩股的相关事宜(包括符合条件的家族选择原则、增资后的表决机制、未来愿意“单飞”家族的股权兑换机制等);第三件是再次明确股本金重新分配后,营地的部分收入是不用来分配的,目前这个方案已经获得了超过三分之二股权的原始股东家族认可,且意向新入股的家族也必须同意该制度才能成为新的股东,如果有原始股东家族不认可新的分配机制,我们会在第一次结算分红时将其本金及原始股增益全部结算给该家族,使其退出股东行列。
其实这三条都是事先沟通过的,所以会议流程很顺利,绝大多数原始股东家族都直接签了通过议程的字(家主在外公干的家族由正妻或嫡长子代签,回营地后补签)。
唯一提出问题的是常年驻扎楼兰的余禁,他对关于营地自营储备粮和养殖六畜的利润不计入分配的条款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认为:如果储备粮食和六畜的利润不分配,那么是不是应该对持股家族在营地开伙的费用给予补贴?
虽然余禁的提议有点小家子气,但是其具备一定的合理性。其实这家伙可能没算清楚账:如果要对原始股东家族进行食品类的补贴,占股最大的我才是最大受益者。
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我决定保持中立,让其它家族进行表决。结果营地算不清楚账的是大多数,在我明确希望他们畅所欲言表达各自想法后他们都希望加入这一块的补贴。
于是我找萧仰、赵过等按照我们现在的屯田、养殖规模和“二弟”团队大致算了个账,最后定了个十五年内的规则:新估值后的股东每一豪股份每年补贴粗粮二十石、肉类二十斤,身股持有者在身股期内同权益。如果吃不完可以结余到下一年,如果十五年后仍结余可以选择换钱。
在通过这个决议后,原始股东家族们再无异议,都在表决契约上签字画押。
由此,会议进入到最后一个议程:所有营地六品以上主官的会议(出差公干的提前已经聊过)。考虑到飒仁焉支团队、郦东泉、王赟、郦逸等加盟营地的热情和聂文远团队这三年作出的卓越贡献,我们在正式宣布版的主官人选里增补了飒仁焉支(二品中)、郦东泉(三品下)、王赟(三品下)、郦逸(四品下)、高舜(五品下)、何伯军(六品中)及倏禄、乌勒、铁弗·虤汝三位七品主官。
这个会议主要是针对可能授予“身股”者的,目的是跟相关人明确四件事情:
首先,身股和提成只能“二选一”,如果某位主官首选提成,则我们尊重其意见,不会授予其身股;如果某位主官选择了身股但最后没有能够被授予身股则不影响其正常的提成发放。这里面第一位表达愿意为身股放弃提成并通过“飞鸽传书”告知我的是雷厉,他放弃了元鼎四年之后所有豆腐制品的销售特殊提成,但是这个提成还是会在与疏勒贵族合股的账目里算进去,算雷厉为营地赚的钱。另外,我明确了还没回来的黎典、乐晋的那笔提成的结算:无论他们最后选身股还是提成都不受影响。
其次,本期身股授予期限为十五年,一旦授予十五年内不得无故收回,在此期限内与原始股东同股同权。
收回身股的原因只能是以下三种情形之一:违反“三大契约”、中途因个人原因离开营地或身故。其中如果被查实违反《基石契约》或《操守契约》,所有身股收益要追回。身股上限为原老兵营军资加准备金在总股本中的比例,总身股授予数不得超过此比例。
再次,身股分为两种,一种是个人身股,即全部身股的收益和表决权由被授予人独享;另一种是团队身股,被授予人享受五成收益和表决权,另一半身股的收益则由授予人每年上报发放给团队中的骨干成员。团队身股的授予人如违反《基石契约》或《操守契约》则只追回其名下实际收益的身股分红;实际受益人违反《基石契约》或《操守契约》则追回属于该人实际所得的身股分红。
最后,身股的授予完全由主帅按照相关人的实际能力、既往贡献和预期贡献授予,只要是六品以上主官即有资格获得,与其“九品二十七级”具体的基本待遇无关。考虑到身股授予的严肃、严谨性,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如雷厉),相关人原则上应该当面接受身股授予。身股授予的预计日期为元鼎四年三月初三,收益则追溯到元鼎四年元旦起。
另外,在“焦神”的建议下,从元鼎四年起,营地的“追思日”改为三月初三“上巳节”(晦日不吉),这样也可以方便我更从容的出席每三年一次与羌人的“西海会盟”。
元旦营地的这些会议开完后,焦延寿与徐蕙、马骏与田媚儿、郦东泉与无姤姐的三桩婚礼如期举行。之后十几天,营地正式进入“第二次估值”前的决算阶段。
早在决算方案确定后,我们就通过脱了咩团队留下的信鸽传书给了前往犂靬的脱了咩一行及保镖的黎典、乐晋团队。
在我们发去的信上,首先是“二弟”向脱了咩亲王解释了自己因为在养病期间“侵犯”了“疏勒主帅”的女儿,所以不能再回亚历山大了,不过“疏勒主帅”看在和亲王的长久合作上饶过了他,还找他做了女婿,所以以后犂靬和疏勒的合作还是可以很好的进行。另外,我们也用汉语明文向黎典、乐晋告知了让他们到犂靬出货、易货后就通过“飞鸽传书”预告业绩的安排。
因为我们发信的时候脱了咩商队还在路上,所以直到冬月,我们在疏勒才收到了黎典、乐晋发回来的“飞鸽传书”。
黎典、乐晋发回来的“飞鸽传书”内容主要有三:第一,易货顺利,以我私产为主的丝绸换回了十亿犂靬尖货和五万斤黄金,目前正在掉头往回走;第二,喀斯的亲人已经找到,约有三十人会跟随我们的商队及脱了咩再次来汉的商队来疏勒;第三,因为回程货物多且黄金沉重,他们购买了大量的本地双峰橐驼,但是预计在勃罗山口还是会遭受一定的运力损失,所以希望我们要尽快派人去那里接应他们。
当时葱岭已经开始下雪,一般商队已无法通行,我们只能派陇西李氏七将(李仁、李洪、李纯、李休、李真、李昂、李安民)领了一百羌人和四百匹耐高寒的河曲马除配备过冬装备和干粮外轻装绕行莎车,计划让他们在无雷过冬,等合适的季节即出葱岭到勃罗山口等待接应黎典、乐晋。
在王赟、贡宽、蔡伯、郦逸等抵达疏勒后,贡宽还带来了我前番请他堂兄贡宪寻找的在泰山梁父地区从事“人货分离”工作的团队。我让营地的工匠们与在泰山梁父地区从事“人货分离”工作的团队进行了充分交流,在弄清了他们的工作方法和运货机械搭建的要点后,营地的工匠们开始了器械的预搭建,准备在天气回暖后去马鞍口搭建相关运货的器械设施。
元鼎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经过“二弟”团队的测算及庄睿儿带领主帅团队、审计团队(李壬出差去大汉后暂时代管)复核后,营地的第二轮估值评估结果顺利出炉。
因为加入了营地建设的固定资产投入、种植·养殖业投入又重新细化评估了马匹的价值并重新科学估算了各门营地参股业务的增值情况,加之下半年在庄睿儿的刻意为之下贸易频率很高、将大部分库存尖货都估出了,所以营地的总价估值较“天使轮”时又有了巨大幅度的提升。在没有算进我的私产、飒仁焉支团队资产、使团烈属团队的大宛马等的前提下,营地资产总估值就超过了四十亿(我私产利润增值的三成按之前的约定算进了总股本归入“准备金”项,郦东泉带到疏勒的丝绸也以疏勒价进行了评估,还有李己缴获的大宛军马及大宛王赔罪的汗血马估值了四亿两千万,这三块是增益最大的部分)。
按照既定计划,我们将当初所有老兵营家族股东原始出资额的两倍(后投的只能按打折后的两倍算)作为分红结算打进了各家族的“籍牌”,剩余净资产来到了约三十八亿。因为代表老兵营军资及“准备金”部分的资产没有进行分红,准备金本金还大幅度增值,所以分红后代表家族股东的股份被进行了稀释,老兵营军资占股比例超过五分五厘五毫,“准备金”率达到两分六厘五毫,两项合计占股达八分二厘。
当然,有认购资格的私人股东可以在这个兑价基础上继续增资认购股份。除了一般老兵营家族的个人股东,我们还认定了两支新增有资格增资的新股东:飒仁焉支团队和蒯韬。
在第二轮认购中,股东结构和持股比例都发生明显变化。
首先是我自己代表的李道一家族。经过庄睿儿的运作,我的私产增值后总共近十六亿多利润,扣除交公的三成、加上换成丝绸的本金两亿七千万,共计十四亿出头。另外,无弋思韫的陪嫁河曲马评估了三亿多,扣除李道一家族几场婚姻陪嫁要归还总军资的金额,待增资本金总计超过十七亿。
此外,烈属家族的主要财富是张骞留给他们的汗血马种马和繁殖后达五百多匹的大宛马,总共估值了两亿;飒仁焉支团队的全部资产及在山丹、义从胡牧场的股份总计估值了一亿六千万;郦东泉、王赟、郦逸、蔡伯(部分入股)及田媚儿·马骏夫妇全部以郦无姤的名义用现金、疏勒价的货物(以货物入股部分要打八折),总估值约五亿八千万。
后来,天使轮分红的老兵营家族大多将大部分分红又重新投入了认股,唯一被认定符合老兵营家族条件的蒯韬也整合了阳成注、萧仰持挣到的大部分提成一起入股,总计入股金额超过一亿六千万。
由此,元鼎四年后老兵营的整体占股比例完全确定。二轮估值后的总股本金约六十六亿,老兵营军资及准备金(第二次估值后统称“身股池”)占比四分七厘二,仍为最大股东;李道一家族持股二分六厘三豪,成为最大家族股东及第二大控股股东;郦无姤家族持股八厘八毫,为第三大股东。另外,烈属家族持股三厘、飒仁焉支团队持股二厘四毫、其余老兵营原始股东合计占股一分二厘三毫。
至此,在明确的股份比例和“三大契约”的约束下,老兵营完成了第一个十五年计划的股权结构框架。
第343章 探丸借客渭桥西(一)
元鼎三年是疏勒营地大发展的一年,随着庄睿儿的脱颖而出、“二弟”的加盟和“焦神”的出现,营地的整体发展走上了正轨。
在营地之外,遍布中西,也有许多属于我们的人马或密切合作伙伴在为营地的发展进行着自己的努力。在这其中,坐镇长安的雷厉无疑是责任最重大的一个。
元鼎二年冬,雷厉带着一千金的经费、两百多对饲养成熟的信鸽和我授予的最高权限离开疏勒。
他是经尕斯口入“羌中线”离开的西域,之后他于西海在老羊利氏的协调下传授了若零、先零、烧当、研种四部信鸽饲养和传信的技巧。
离开西海后,雷厉从“羌中线”北道出峨堡、翻越祁连山经扁都口来到“义从胡”牧场,传授信鸽饲养和传信的技巧后保护同行的乌文砚向东南于元鼎三年三月中旬抵达我们在休屠泽的入股牧场——谷水三角洲。
因为一路上已经教会了乌文砚信鸽的使用技巧,雷厉并没有在休屠泽耽搁。他将大部分黄金和信鸽托付给在休屠泽的夏侯遁及其子弟,嘱咐他们择机将黄金送往张绵驿,并经张绵驿送往长安李二丁处;信鸽则部署在觻德小月氏右沮渠支遁部、山丹军马场、李家祖茔、张绵驿等地,最后带五十对信鸽与黄金一起送往李二丁处。
离开休屠则后,武艺高强的雷厉一路轻装简行,沿着霍去病元狩二年第一次攻打河西时后撤休整时的路线由休屠泽至灵武、北地,再取道河东至河内。
四月初,雷厉抵达河内轵县,并根据我告诉他的郭大侠生前的遗言在郭解的老宅找到了藏于堂屋正梁之下的墨家“钜子剑”。
在雷厉寻找“钜子剑”的同时,信鸽和黄金也顺利经二大爷原来的几位暗子组成的渠道送抵长安李二丁处。
雷厉在寻获钜子剑后第一时间去长安京畿蓝田县与李二丁接头,并在李二丁和大行令衙门壶充国的帮助下以“西域藩国先遣译人”的身份登记在长安的雍门内、紧邻西市的藁街租住了一处规模不大的府邸。
到长安后,雷厉以李大戊帮他伪造的牙牌化名“风行”。他并不急于展开具体工作,而是对元狩元年离开长安后整个长安城的变化进行了重新熟悉,身首矫健的他还多次在夜禁后探查北宫、北阙门、上林苑、茂陵邑等要地,甚至还遣回了仍在荒废中的当年刘陵在长安的府邸和已经被填平的暗道。
按照与我“飞鸽传书”沟通后我的授意,雷厉还凭借千金加持成为章台街的豪客——章台街虽已今非昔比,但其仍是长安消息最灵通的所在。
在这个阶段,雷厉除了偶尔直接会面李二丁并通过李二丁与宫中的李一丁联系没有开展任何实质性工作。直到五月中旬,尉屠耆等西域使团抵达长安。
在使团的协助下,雷厉以西域豪商“疏勒主帅”女婿的身份接洽了更多李家在长安的资源,也在郦东泉、王赟、薛旻等的配合下会面了水衡都尉张罢、南军校尉程丕等人。当然,他没有告诉程丕“疏勒主帅”就是李道一,只是说田媚儿、郦无姤等现在都在跟他岳父“疏勒主帅”一起做生意。
郦东泉等在长安出货后,郦东泉按照我的要求又拨付了雷厉一千金。自此,雷厉开始广交豪杰,同时在李二丁及二大爷留在长安的李家其余基层暗子的配合下间接指挥李广利、李延年等人。
化名风行的雷厉做出一副仗义疏财且非常欣赏江湖豪杰的坐派,因为自小跟着刘陵气场不缺且我给他提供的资金充足,他很快与在长安附近小有名气的几十游侠混熟。
开始,游侠们以为风行只是“有钱的胡商赘婿”,但很快发现风行不仅有钱而且武艺卓绝,剑术冠绝长安。于是越来越多的豪侠慕名前来,或为结交、或为切磋。结交者从他那里得到了黄白之物;切磋者战败后不但没有遭到羞辱还被他请“喝花酒”和获得指点;结交者和切磋者中武功较高的三十来位更是获得了他的免费住宿和长期饭票补贴,这让本已生活窘迫的游侠阶层顿觉耳目一新。短短时间内,“西域大侠风行”就成为长安和三辅地区最炙手可热的江湖名人。
此时正值“告缗”高峰期,“绣衣使者”权势滔天,在长安名声太盛其实挺危险。但是好在有王贺在背后罩着且有“藩国译者”身份掩护,雷厉并没有被顾着搞钱的刘猪崽注意——在他的思维里,游侠们的脊梁骨早在“郭解灭族”时已经被他打断了。
元鼎二年七月,雷厉在茂陵邑又租了一间空间规模比藁街大得多的空宅子——司马相如、卓文君故居,因为他收留的游侠门客已达百人,藁街住不下了。
虽然“算缗”压低了房价和租金,司马相如的故居年租金也高达八十万钱,雷厉连租了十年,并一次性付清了三年房租,还花了六十万买奴仆和添置软装,在这个节骨眼敢如此大手笔的花钱,于土豪遍地的茂陵都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振动。
在雷厉打名声的同时,李广利也在他的间接指挥和资助下招募了两百多社会闲散人员,自称“风行大侠的朋友”。曾有游侠觉得这些人污名了“风行大哥”,问雷厉真假。
雷厉道:“那个领头的确实曾跟着我岳父混过饭吃,只要他们不干大奸大恶的勾当,就让他们打打我招牌也无妨。”
自此,“风行大哥”的仁义之名更胜。
仁义多金、武功卓绝的“西域剑侠”风行很快在整个游侠圈子名声大噪。在搬到茂陵后不久,雷厉的几位门客就分别向他传话:时任“墨家钜子”柳保国和在游侠中地位崇高的意见领袖朱被都托人带话想见见他。
其实在回长安后,雷厉已经多方打听了游侠圈目前的情况,结合多年前他就了解的掌故,其实早已对应该和柳保国为伍还是和朱被亲近有了判断——不然他也不会搬来茂陵和朱被做邻居。
朱被的曾祖父是赫赫有名的秦汉之际游侠朱家。朱家是山东曲阜人,墨家钜子(墨家对领袖的称呼),以“任侠”闻名。相传他曾于楚汉乱世藏匿、救活豪杰之士百余人,而且“不夸功、不望报”。他在乱世中仗义疏财救济贫困,弘扬墨家“兼爱”之义举,自身却衣服破旧、饮食简单,余财不丰。
朱家生前干得声名最大的事情是曾经收留走投无路的项羽部下季布。
季布为项羽效力时曾数度令刘邦吃瘪,刘邦击败项羽后千金悬赏季布,并下令“凡藏匿季布者罪及三族”。
但朱家没有被金钱利诱也没有被灭族风险吓退。他不但收留了季布,还亲自到洛阳拜会了刘邦的宠臣滕公,并说服滕公在刘邦面前为季布说情——刘邦如果能宽恕季布,项羽旧部就都能收服了。
滕公向刘邦转述了朱家的陈述,刘邦很受震撼,不仅赦免了季布还拜季布为“中郎将”。劫后余生又得富贵的季布非常感谢朱家,但是从此朱家再不见季布的面,更拒绝季布的一切回报。关东豪杰听闻朱家的侠义作风,都希望能同他结交。
因为墨家并不受王朝主流意识形态待见,组织越来越松散,经费也非常拮据。朱家死后钜子身份另传,但因为朱家在游侠中的崇高地位,朱家死后他的后人一直在游侠中有很强的影响力。
由于生活困顿,从朱被的父亲朱捌那辈开始,游侠就会做些有偿替人寻仇的营生。但是因为自诩行侠仗义,他们都要调查清楚意向雇主寻仇的目的才会行动,而游侠们普遍信任的人品担当朱捌就担任起了这个工作。
直到“大汉第一游侠”郭解接任钜子,游侠组织才又焕发了生机。
郭解让游侠组织焕发生机的原因除了他本身的人格魅力和道义精神外更主要的是其家族背景深厚——他外婆许负作为薄老太后一系的座上宾,给家族留下了很多政治资源,这为游侠阶层创造了更多与权贵豪族接触的机会。郭解当“钜子”时,就调解过很多豪族的纷争。
郭解当钜子也是得到朱被家族的支持的,因为郭解和朱捌、朱被父子一样都是心中有道义担当和良知底线的游侠。但是当郭解因受“杨季祖事件”牵连被刘猪崽下令通缉后,游侠圈子就乱了。
在郭解被通缉后,朱捌很快也病逝了。游侠们本来希望朱被能出来扛起“钜子”大旗,但是朱被说墨家有祖训:为区别于儒家的血脉传承,“不可一家二钜子”,拒绝继任钜子,只是接手了父亲“游侠掮客”的工作。自称是春秋柳下跖后人的游侠柳保国以勇武夺得钜子之位。
在“独尊儒术”和皇帝对“以武犯禁”者反感的状态下,游侠的生存空间进一步被压缩,雇佣游侠的条件已经从正义报仇降低门槛到只要雇主“不违背大义即可”。
比如之前,某富商抢了别人的女朋友当小老婆,男朋友寻仇将某富商杀死,因为某富商作恶在前,游侠是不会接受富商的后人雇佣寻找杀死某富商的人报仇的。但是,到了朱被这一代,他们的理解就变成了某富商的儿子为某富商报仇是出于孝道,某富商也没有强奸、而是正当花钱娶小老婆,那么游侠收了某富商儿子的钱后就会出面替某富商寻仇杀人。
其实这还是朱被坚持最后底线的结果。如果按照钜子柳保国的意思,只要是子女花钱为父母报仇,不问缘由都是可以接单的。于是游侠内部又分裂为两派,一派支持柳保国,一派支持朱被,最终成为旗帜鲜明的两大对立阵营。
元朔五年的上元节,我与雷厉机缘巧合之下救出郭解的孙子、郭大侠的儿子郭臻其实就发生在游侠阵营分裂的前夕。那之后,也有大量柳保国的拥趸最后被雷厉的父亲雷被招募进了淮南阵营,最终和雷被一样成为炮灰。自此,柳保国派势微。
在分别接到朱被和柳保国的邀请后,雷厉故意问了幕下游侠们的意见:究竟应该向谁站队?
结果支持站队朱被的占到了大多数——茂陵毕竟是朱被潜伏深耕多年的大本营,而且本来在游侠中柳保国的实际影响力也远不如朱被。但也有十几位游侠在单独与雷厉聊天时游说雷厉支持柳保国。
雷厉并没有急着表态清除柳保国系的游侠。他苦口婆心与每位柳保国系的游侠门客都把酒交心,从墨家理念和游侠精神的源头入手,询问这些游侠为什么会选择支持柳保国。
结果所有柳保国系的游侠告诉雷厉的根本原因都是一个:朱被的规矩太多,在朝廷对墨家游侠的高压之下,跟着朱被根本活不下去。
雷厉反问他们:“那为什么我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支持我们与朱被亲近呢?”
柳保国系的游侠这才告诉雷厉:那些人要么是能力极强,要么是祖上就跟着朱被家、郭解家的,他们这些人如果现在要跳槽过去拿不到核心资源。
雷厉道:“如果我可以像现在这样,甚至以更好的生活回报你们,那么出于兼爱本心的游侠道义,你们觉得谁更能代表游侠?”
结果显而易见,柳保国系的游侠都表示:坚持原则的朱被肯定在道义上是更正义的。
统战工作做到这里,雷厉召集了所有幕下的游侠一起在府邸搞了场大宴会。
喝到微醺时,雷厉告诉幕下所有游侠:在元朔五年的上元夜,正是他和他的岳父受郭解的儿子郭大侠所托,将郭解的孙子郭臻交到了朱被之手。同时,郭大侠还对他们说了一个秘密:柳保国根本没有获得郭解的推荐去争“钜子”,柳保国至今持有的“钜子剑”也是假的。
在众游侠的惊讶中,雷厉拿出了从轵县郭解老宅找到的真“钜子剑”。他告诉所有幕下游侠道:“岳父在西域经商小有成就后一直没有忘记对郭大侠的承诺,而派我来长安的初心也是与朱被见面,为我辈侠士拨乱反正!”
雷厉顿了顿,并不看向那十几个倾向柳保国的游侠道:“我知道咱们兄弟里大部分是支持朱被先生的,但是也有些之前可能在不明真相时做了柳保国的拥趸。但是我知道:在我府上的宾客都是有侠者初心的,所以无论你们之前阵营如何,只要今天我把话说开之后你们还愿意留在我这里,我都不会对谁心存芥蒂!”
第344章 探丸借客渭桥西(二)
雷厉说着端起酒杯号召游侠们一起喝了一杯,然后摔杯道:“如果是心里还念着柳保国的,咱们喝完这杯您就可以请走了。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秘辛,不适合被您听见!”
雷厉说完顿了顿,看了全场。全场寂静,没有人表示要走。
少顷,明显是朱被派来的侠客萭良道:“风兄弟,兄弟们是信得过的,你但说无妨!我萭良发誓:如果日后谁出卖你,今天在座的兄弟、连带支持朱被叔的数万侠士都不会放过他!”
“对!不会放过他!”与萭良一道的侠客赵遣、贾鸣等数十人立即附和道。
这时,雷厉故意看向了柳保国派的最强剑客陈正和原贺。
陈正道:“如果真如风兄弟所言,柳保国连‘钜子剑’都是假的,我一定是无条件支持你的!”
“不瞒各位,我原贺本来是支持柳保国的。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相处,我更支持风兄弟。所以即使我不去转而支持朱被先生,最多改个营生离开长安,也绝不会出卖风兄弟!”原贺亦道。
雷厉重新拿来一个酒碗满上酒,又让诸侠客倒满酒,道:“好!我们干了这杯,然后我就要跟各位坦诚相告了!”说着他一饮而尽。
待全场侠客都干了杯中酒,雷厉缓缓开口道:“其实我不叫风行,我叫雷厉。而我这一身武艺是跟我爹学的,你们应该都认识他,他叫雷被。”
说到这里,场下一阵哗然。
萭良厉声道:“不要交头接耳!听风……雷兄弟说完!”
待众侠客收声,雷厉道:“清者自清,我爹并没有出卖主上,都是张汤等一众卑鄙之辈陷害!”
萭良道:“雷兄弟,这一段我相信你!”他话锋一转对众人道,“元狩二年,我曾经参与一个暗花——诛杀被革职除爵的‘岸头侯’张次公。因为有人见到郭大侠就是被张次公所伤,朱被叔养子小臻的生母也是被张次公所杀。这个情况雷兄弟应该最清楚吧?”
“是的!”雷厉道,“我和我岳父都是亲历者,之前和你们说过。”
“张次公当时已经被贬夺爵,在阳陵的老宅也被充公,回了河东老家。知道我们来寻仇,张次公一路逃去了定襄。当时的定襄太守义纵是张次公的故旧,他们年轻的时候其实也算和游侠交集颇深。义纵找朱被叔‘划下道道’说要保下张次公,但朱被叔坚决不同意,还抓了张次公的妻儿。后来一位姓伍的年轻人带着几位资格挺老的前辈游侠来找朱被叔说情。他们聊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张次公同意自尽换家人的安宁。”萭良道,“张次公死前朱被叔也算是给了他体面。找我们一起跟他还有义纵和姓伍的年轻人喝了个酒。席间那个姓伍的年轻人和张次公都告诉我们:雷被是被冤枉的,他并没有出卖淮南王。这个事情赵遣、贾鸣也都知道。”
“不错!当时我们也在场!”赵遣道。
一旁的贾鸣也点点头道:“其实就凭当年雷兄弟能受郭大侠所托将小臻安然无恙带到朱被叔身边,我就觉得雷被绝对不会是卖主求荣的人!”
听贾鸣这么说,朱被系的游侠们纷纷表态附和,陈正、原贺等最后也都表示了认同。
这时的雷厉很激动,他对萭良道:“萭大哥,先扯个题外话,那个姓伍的年轻人去了哪?您知道吗?”
“不清楚!”萭良道,“他席间只跟我们说他要去北边。至于去朔方、匈奴还是乌桓、鲜卑抑或夫余、慎肃、索离,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雷厉点点头,面露失望之色。
少顷,雷厉收拾心情道:“其实我雷厉到现在还是大汉的通缉犯、朝廷口中的‘淮南余孽’。我之所以跟各位坦诚身份,是想告诉诸位:在支持朱被还是支持柳保国的问题上,我最有发言权!”他顿了顿道,“当年投效淮南的侠客一半以上是我爹说服的,当初柳保国也给了极大的支持。但是很对不起这些游侠前辈,他们和我们父子一样,都走了黑路,要么身死道消,要么隐姓埋名、余生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相反,坚守原则的朱被带着的侠士虽然清苦,但至少留着侠士的本心。所以当一切时过境迁,平心而论,我觉得正如我岳父所言:人还是不能被眼前利益蒙蔽,要坚守自己的本心。”
雷厉说的在柳保国的支持下很多游侠投效淮南最后殒命也正是柳保国在继任“钜子”之后的硬伤。“淮南案”让柳保国失去了相当一部分支持者,虽然后来又培养了一些,但是此时在游侠圈的实际地位远不如朱被。凡是能联系到游侠组织想报仇的苦主也都知道:要说服朱被才能达到花钱寻仇的目的,而柳保国只能接朱被不接的单子。
雷厉接着说了他岳父“疏勒主帅”是如何善待穷人的,从定陶人说到流落营地的奴籍人士、从羌人说到解救被“告缗”者,直说得游侠们热血沸腾。
一场宣讲之后,朱被系的游侠们自然是非常认同雷厉,那十几个柳保国系的也都倒戈了。
最后,雷厉分别对萭良、赵遣、贾鸣等和陈正、原贺等作了布置:萭良带着真的“钜子剑”和我给雷厉的那个郭大侠的小陀螺去找朱被联络;陈正、原贺等则先回柳保国处潜伏,等时机成熟时里应外合。
因为有“钜子剑”和陀螺的加持,朱被与雷厉的会面异常顺利。朱被还带着雷厉见了被他保护得很好的养子朱臻(其实是郭臻),雷厉也假装很亲热的跟半大孩子朱臻叙了叙旧。
朱臻被朱被保护得很好,像别的茂陵土豪家的孩子一样正常找名师启蒙学习文化,朱被从来不会告诉他游侠组织的事情。
雷厉与朱被正式聊的第一个话题是如何对待拿着假“钜子剑”将游侠组织不断往沟里带的柳保国。雷厉的表态很简单:他会帮朱被一起击败柳保国,然后让朱被来当“钜子”。之后他可以在岳父的财政支持下帮朱被一起养活天下的游侠。
朱被说:他太爷爷朱家有祖训,朱家的后人不能再当钜子以防游侠组织变成他们的私产而不是宣扬大义的“公益机构”(真挺操蛋的)。他一直觉得柳保国作为柳下跖的后人,做事手段有点过分,三观也不正,但是他对靠雷厉岳父的财政支持养活天下的游侠是不太支持的,因为那样游侠组织势必要为雷厉岳父的生意服务,还是不能独立的去做“兼爱”、“非攻”的践行者。
朱被的意思很简单:他想捧雷厉以“风行”的化名上位当钜子,但是在行侠仗义(其实就是接单)和财务援助方面要遵照墨家游侠初心、道义做事,不能像柳保国那样为了利益不顾道德底线。
朱被本来是想给“风行小兄弟”洗脑,结果“风行小兄弟”自幼受到伍被、刘陵这些阴谋家的熏陶、还有我这个心眼很多的老哥兼岳父又“熏”了他几个月,立即把朱被反洗脑了。
他细化了在游侠们面前对岳父的美化。他告诉朱被:自己的岳父兼幕后大哥是流落西域的李家军后人,他们回中原做生意的最主要目标就是救济贫困。这些年因为刘猪崽倒行逆施全国出现大量流民,他岳父获得羌人支持,煮西海之盐平价卖给河西、陇西的流民,扣除成本后微薄的利润还大部分都给生活在苦寒之地的羌人改善生活,剩下一丢丢,他岳父也不私吞,准备全部捐给稷下后人开的“希望小学”、“希望中学”,是一个秉承“兼爱”、“非公”之初心的完美的人,人品堪比朱被的太爷爷朱家。
同时,雷厉也说了他岳父具体在西域是如何善待底层劳动人民、善待奴籍人士的,还将《基石契约》里的“尊墨家主张”给朱被做了科普。
“朱大侠,当年将小臻交到您手下人手上的确实是我,但只是因为我的身手比较好而已。郭大侠其实最信任的人是我岳父,‘钜子剑’的秘辛、以陀螺为信物来找您,都是郭大侠当年托付我岳父完成的事情。”雷厉道,“我想您总应该相信郭大侠的!无论您还是我、只要当了‘钜子’,岳父都必定无条件支持我们。但是为了在朝廷敌意明显的情况下养活众多侠士,我们帮岳父的生意开路也是必然的,而且其中难免有‘小节’问题。但即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把住我们游侠的精神传统和道德底线!”
朱被听后思量了一刻,道:“若真如你所言,你岳父真的是天生的墨家传人!天下礼崩乐坏,统治者敌视我们墨家游侠已经很久了,真的很难得还有一位上位者能为了奴隶、穷人这样着想。那么就依你所言,我们先合力让柳保国滚蛋,然后你来做钜子、我来监督,我们帮助你岳父在大汉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提供财力让游侠和天下寒士重获尊严、体面!”他顿了顿道,“不过有言在先,执行过程中出现一些‘小节’上的亏失没关系,但道义底线,我们一定要守住!”
在和朱被达成共识后,雷厉又在朱被的安排下与朱被手下最核心的一百多游侠一起细聊了游侠组织的发展愿景。在侠士们的簇拥下,雷厉作了《论游侠也应该有钱》的主题演讲。
雷厉要表达的核心思想是:我们游侠阶层在为天下作贡献的同时,也要让自己慢慢富裕、至少小康有余。雷厉还对这个议题作了四点摊开论述:
首先,人都要生存,如果我们不能给组织的有志之士以安稳的生活,很多人都会因生活压力倒向柳保国之流,最后做出比如加入淮南王队伍那种违背初心的事情。
其次,我们也需要传宗接代和传承精神,如果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我们的老婆孩子和徒弟?百年之后如何继承我们的血脉和思想?
再次,当我们要救济身边的穷苦人或落难的义士时,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物质积累才行。
最后,我们要想把事情做大,就要跟权贵和有钱人打交道。穷人需要我们救济,有钱人也需要让他们感悟我们的大道从而认可并追随我们的“兼爱”、“非攻”。在交往过程中,如果我们是叫花子,我们就很难和他们有平等话语权,从而也无法有效说服他们。
朱被团队的游侠觉悟较之柳保国团队的游侠整体高些,但肯定不如朱被本人。就如陈正、原贺等最初告诉雷厉的那样:当朱被的核心班子形成后他们跟着朱被赚不到体面的收入,所以只好转而支持柳保国。
所以当《论游侠也应该有钱》被雷厉堂而皇之的解释完、并没有被朱被反驳后,所有游侠都情绪高涨,表示雷厉的演讲完美的找到了扞卫先贤理想和过好眼下生活的平衡点。众人纷纷表示:只要大道不亏,真的是应该信任“风行兄弟”和他岳父,为了复兴侠义精神不惜一切代价、指哪打哪!
在思想上达成共识后,雷厉立即按照之前准备好的思路和朱被及游侠的核心管理层们确定了眼前的两大核心工作要点:一方面,为“疏勒主帅”在大汉的所有商业活动保驾护航,使所有游侠都能有保底的收入;另一方面,借着“告缗”横行的风口,努力为被“告缗”者找回道义,惩处卑劣“告缗”者、帮被“告缗”者尽量追回损失的同时收取合适的费用,以充实组织的经济势力、提高高技能游侠的收入。
在这次会后,雷厉“飞鸽传书”向我汇报了工作进展,我也在与“二弟”、庄睿儿等“战略发展部”成员碰过后给雷厉回了信让他告诉朱被和所有骨干游侠:前期我们会大幅为组织投入输血(元鼎三年累计投入三千万钱),而未来游侠组织的盈利我们一分不动,除了留足运营和发薪水的钱,朱被可以全部拿去救助义士和穷人。
在得到我的这个承诺后,朱被格外振奋。他很快与雷厉就组织的具体运作进行了磋商。
依照磋商结果,为了让组织成员未来能公平的接活儿赚取花红,组织以数人为单位自愿结成小组(每个小组至少要有一名高战和一名智力担当,如果任务难度大也可以数个小组并为一个大组去执行)。组织也同时确定了执行任务者的花红分配比例和如果因公牺牲的抚恤标准。
每次执行花红任务时,按照一定的排序由三个组协调完成。由朱被主持将红、黑、白三色泥丸投入暗箱,让每组的负责人抽取——抽中红丸者负责刺杀目标团队中的武力担当者;抽中黑丸者负责刺杀目标团队中的非武力强悍目标;抽中白丸者负责善后,具体包括:隐藏保管武器、安排跑路路线、成果取证、证据销毁、为阵亡同伴收尸和安葬等。
在元鼎三年八月,以雷厉、朱被为首的游侠组织正式在长安成立,而这个组织就以“伸手进暗箱摸泥丸”的过程命名,称为“探丸借客”。日后这个组织成为了我在大汉与刘猪崽博弈的最重要布局。
第345章 探丸借客渭桥西(三)
在“探丸借客”成立后不久,组织就接到了第一庄花红——郅豫在西域开出了“为长安郅氏复仇”的空头支票,花红金额是杀两位仇人各五十万或追回告缗奖励金的一成(以两项高者承诺支付,如果没追回钱疏勒营地代付花红一百万)。
这场复仇的目标没有高战,但是为了磨合团队雷厉还是亲自担任了红丸组的组长。萭良领衔黑丸组、朱被亲自领衔白丸组,组织派出了数十位一流高战和三位智谋在线的游侠师爷。
郅夬的小妾和情夫管家显然也很怕被报复,拿到奖金后两人就买了处不起眼的宅子躲到了安陵邑,还雇了几个护院。
不过他们根本想不到:对深耕长安的朱被系游侠而言,他们的这个躲藏和没躲一样。
他们更想不到:郅豫还在戍边期内他们就会遭到报复,来杀他们的游侠实力更是异常强悍。
几个护院在动手那天后晌集体找借口请了假,夜里杀手就到了。没经过太多周折,杀手们验名正身后就把他俩也吊死在了堂屋——和郅夬一个死法。
在这次任务中,因为提前找关系动员走了护院,黑丸组只在外围戒备,都没进院子参加行动。
吊死两公母后,朱被领衔的白丸组携刚刚从官办工场辞职的郅晋进场认了人、作了见证,然后从屋中搜出了房契、现金五十余万和在无盐氏钱庄的存单一千伍百万。
朱被在案发前就差人从无盐氏钱庄提走了全部钱款,在扣除郅晋承诺的一百伍十余万“花红”后便将剩余钱交给了郅晋等要去西域与郅豫会合的人(解救郅豫等的钱也要在剩余的钱里扣)。
之后那对奸夫淫妇的尸体就一直挂在了安陵邑的宅子堂屋,直到半个月后尸体发臭才被发现。
安陵县尉和右内使令衙门当即提审了几位护院,结果护院们众口一词:是主家辞退的他们,原因不明。右内使令衙门验尸之后调查了一阵,最后以“自杀”草草结案。
这个结果并不出乎雷厉的预料——朝廷绝不会大肆宣传那对奸夫淫妇的死,因为如果宣传了“告缗”者就会心存顾忌。但是不宣传并不代表刘猪崽不发怒,时任右内使令苏纵很快被免职,元鼎四年由季信成接任。
虽然官方对这起恶性案件三缄其口,但是无盐氏和顶级汉商权贵们都门清是谁干的——第二天朱被是派人去无盐氏那里取了钱的。但是对于汉商家族而言,他们不但不会报官,反而会主动进一步结交“探丸借客”。
以无盐氏为代表的豪商很快就雇佣了数位“探丸借客”组织的游侠为护院,家主钟离建林还找机会请朱被吃了饭。蜀郡卓氏紧随其后,用司马相如旧宅一年租金的一半——四十万钱聘请了“探丸借客”的游侠做往返蜀郡生意的保镖。
在这之后,长安地区地面上能叫得出名字的大商家都或多或少照顾了“探丸借客”一些生意,游侠的生活水平显着提高。
原本按照朱被的意思:“探丸借客”成立后就要找柳保国算账,但是雷厉劝他换了个思路——先稳扎稳打做好自己的生意,等柳保国眼红了自己找上门再收拾他。
果然很快,柳保国的手下坐不住了。先是寻衅滋事,发现实力不济后又将矛头指向与“探丸借客”合作的商家,最后商家在“探丸借客”实力的加持下也不买柳保国部下的账,他们又不敢得罪朱被,矛头只好转向了雷厉。
其实雷厉在柳保国那里早就埋了卧底,每次来找雷厉麻烦的游侠都被雷厉的武功或金钱折服反水,柳保国的势力又被瓦解许多。
十月中旬,坐不住的柳保国亲自来了长安。他还没坐定,关于他的“钜子剑”是赝品的传闻就在长安的坊间闾里传开了。柳保国先是不承认,在朱被公开跳出来指责他之后再也坐不住,当面找朱被对质了数次。最后,双方托关系找来南阳孔氏门下的一位冶铁大匠来鉴定两把“钜子剑”的真假。
柳保国应该是提前给大匠塞过钱的,开始他们很笃定。当大匠说柳保国的钜子剑更加锋利时,柳保国更是已经得意洋洋。
不过,大匠话锋一转道:“真的‘钜子剑’应是先秦之物,不够锋利也属正常。以我多年的冶铁经验,从做工上看,朱先生这把‘钜子剑’才是先秦工艺铸造的。”
大匠说到这里就被雷厉安排的游侠高手护送走了,留下无能狂怒的柳保国和一脸义正言辞在游侠面前表示“根本不承认柳保国是合法钜子”的朱被。
最终在双方打了无数嘴仗后,雷厉提了一个方案:向天下侠士广发英雄帖见证:冬月十五雷厉约战柳保国,胜者为合法的游侠钜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越来越多的游侠秘密聚集长安,只等观摩决定游侠钜子归属的这一战。
在开战前夕,雷厉接到了我嘱咐他搞定无盐氏的“飞鸽传书”,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决战的好地方。
在长安冬月的月圆之夜,墨家钜子柳保国和域外游侠风行展开了一场公平决斗,决斗地点很恶搞——在无盐氏家的房顶上。
“月圆之夜,丽甍之巅,一剑西来,域外飞仙。”——这是雷厉的出场bGm。
这次比武之前,朱被提前对无盐氏家主钟离建林进行了告知:会用他家房顶丽甍当赛场角逐墨家钜子之位,如有损坏照价赔偿。
就如当年钟离思聪怕郭大侠,面对亡命之徒,钟离老头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好捏着鼻子认了。他们当然不敢得罪游侠——在“告缗”横行的时代,“探丸借客”是他们最后的安全寄托。
柳保国的武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和雷厉在清冷孤月的映照下于无盐氏家丽甍之上你来我往打了足有一百多个回合。先是你一剑来,我一剑去,打到后来双方的剑都卷刃,就比拼拳脚。
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何况雷厉的拳脚功夫不比剑术差多少。雷厉年方二十三血气方刚体力充沛,保国老师傅已近七旬气血体力都已经在快速走下坡路,打到这时已然体力不支。最后,雷厉年轻人不讲武德抓住机会一套组合拳把保国钜子放倒在无盐氏家的中心花园。
保国老师口吐鲜血数升,说了句:“年轻人不讲武德,‘耗子尾汁’!”便再也没爬起来。
战斗仆定,雷厉踩在无盐氏家丽甍之上高喊:“钟离家主,请速出来赏月!”
接着,朱被也现身请钟离建林出来赏月。过了好久,钟离建林才在几十个护院的严密保护下现身中庭。
钟离建林现身中庭后雷厉随即翩然飘落,接着朱被也带着诸游侠飘落中庭。朱被让人赶紧去处理柳保国的尸体,之后向钟离建林介绍了墨家新任钜子——风行,并表示非常抱歉让无盐家宅之中又多了一缕亡魂。
钟离建林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他当即道:“无妨,柳保国既然是你们的前任钜子,也是个武学精进的人,让他的魂魄给我们护院正合我意!”
双方又客气了一番就结束了比武闹剧,雷厉也算为日后胁迫无盐氏合作先探了路。
出了无盐家,支持柳保国的游侠就围拢过来要找雷厉的晦气——其实这也是雷厉事先安排陈正和原贺等准备好的剧情。
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对阵营游侠,雷厉只跟他们说了两点:第一,他父亲原来就是柳保国的支持者,后来听柳保国的蛊惑去投靠了淮南刘安,结果啥好处没捞到就混了个满门抄斩,他运气好逃去西域碰到他岳父指点,这才能回长安有今天;第二,他重申了给朱被系游侠洗脑时的主题演讲:《论游侠也应该有钱》。
听了《论游侠也应该有钱》的演讲,在已经公开转支持“探丸借客”的游侠及卧底陈正、原贺等意见领袖的鼓动下,原本支持柳保国的一伙游侠终于改变了立场:柳保国持假“钜子剑”僭越钜子位在先本属不义,如今技不如人在后更是死不足惜!今后如蒙不弃,就以新钜子风大哥和朱被先生马首是瞻!
在这种略显滑稽的氛围中,游侠团体重新走向和谐,雷厉和朱被成了他们都认可的最高领袖。
在这场较量后,超过一千名顶尖游侠加盟了“探丸借客”,数千名游侠成为组织的“外聘侠客”(有活儿喊来一起干,没活儿的时候不拿底薪)。由此,“探丸借客”成为长安地区乃至整个大汉最大的游侠组织。
在雷厉的运作下,“探丸借客”很快发展了庞大的外围组织,主要包括漕口和眼线。
漕口就是以码头工人为掩护的一批长安及三辅地区的闾间泼皮,他们的首领就是李广利。在资金支持下,李广利纠集了三百多泼皮以渭桥西侧的渭水码头为据点盘踞,这个据点其实也是朱被系游侠的老据点,通过雷厉的运作转交给了他们打理。漕口的主要工作有两个:收集情报和为“探丸借客”的行动提供掩护。
在接到搞定无盐氏的任务后,李广利就组织了人手盯梢无盐氏的钱庄,并派泼皮向无盐氏借贷“贵利”来摸无盐氏的底。
眼线则属组织的外围人员,除了极少数的联络人有固定薪资加提成,大部分人是兼职,其中最多的是外围游侠。雷厉运作一段时间后还发展了不少章台街的龟公、老鸨、粉头等从业人员——毕竟在“算缗”、“告缗”之后,章台街的生意早已一落千丈,向游侠提供情报就能换外快的事情章台街从业人员都趋之若鹜。
另外,如果能够接到有业务需求的客户,相关人还能拿到一笔不菲的“掮客金”,更是让一些资深的老鸨子和当红的粉头都愿意花心思推荐客户。到一年后,长安的“暗花”任务大半来自章台街的推荐。
在“告缗”的大背景下,“探丸借客”开门迎客后即客似云来,迅速有不菲收入进账。但雷厉在打名气的时候出手阔绰,朱被那边要在游侠圈子里还的人情账也不少,所以两千万钱加上花红所得也不够这个组织的前期投入。
特别是李广利那一块,虽然人员素质不行但费用报销很高。李广利还从老家中山呼朋唤友招来两百无赖,不仅食宿路费都让雷厉报销,还要给泼皮们按营地七至八品的级别定底薪。
另外,李广利还利用我们解救被“告缗”者的业务公款在水衡都尉衙门弄了个被没收的漂亮奴婢做老婆。他让直管游侠告诉雷厉的解释是:他“不小心把那个奴婢肚子弄大了”,为了不破坏组织的道义,只能“暂借公款”先娶回来。
雷厉知道我对施施有特殊的感情,所以对李广利也比较纵容。不过眼见这个团队过分高投入低产出,雷厉只好在十一月底“飞鸽传书”告诉了我李广利的问题及费用已经略显吃紧的情况。
针对雷厉反馈的情况,我首先“飞鸽传书”跟雷厉明确了漕口的待遇:漕口属于“劳动派遣工”,只能按大汉的漕口薪资加组织贡献补贴来,绝不可能向疏勒营地的薪资看齐。
另外,我还亲自写了一封“篆体密文”通过暗子渠道交给李广利,告诫他创业维艰,除了他算营地的七品管理层,享受相关待遇,漕口都是“劳动派遣工”,只能给正常码头工人的底薪、无报销和补贴(已经报的就算了),想多赚钱只能为组织多做贡献。
除此以外,在李己、李壬前往长安拜访宣曲任氏时,我也让他俩带了一千万给雷厉,使“探丸借客”能有充足的资金发展业务。
经过我的持续投入及对李广利团队的约束,加上雷厉的出色工作和“告缗”背景持续带来的业务,从元鼎三年腊月开始,“探丸借客”逐渐做到了业务领域的收支平衡,核心游侠的生活水平也迅速提高。
因为“探丸借客”带来三辅地区的治安恶化,刘猪崽指示有司对三辅地区的行政区划进行了调整。
在诸多调整中,最重要的就是扶风地区在前秦的都城咸阳故地——即渭水北岸地区建立了渭城县,渭城县设独立县行政单位人员编制,仍归右内使令衙门统一管理。
雷厉做事一向谨慎,捕捉到这个行政区划调整的细节后就将业务的重心从帮被“告缗”者杀人报仇转为了帮豪商家族保驾护航:以顶尖游侠资源的介入和前半年“探丸借客”的复仇案例使意图告缗者心生畏惧。同时借着这个业务调整将“探丸借客”业务触角伸到了洛阳、南阳、临淄、成都等地。
雷厉的做法显然是非常符合疏勒营地“笼络大汉顶级豪商”这一战略政策的,这为营地的多位主官赴大汉定向公关豪商家族提供了侧面支持。
第346章 探丸借客渭桥西(四)
李广利虽然自私、贪小便宜,但是做事还是有点能力的。在我亲自发“篆体密文”敲打他之后,他很快组织泼皮们摆正了位置,在元鼎三年的年底找到了无盐氏贳贷业务的破绽。
根据李广利组织手下泼皮的反复试探,他们发现在“告缗”细则出台后无盐氏的贳贷业务从原来的只为豪商、权贵和中产以上阶层服务转变为也开展了针对普通人的贳贷业务。而且即使明知李广利手下那些打着“探丸借客”组织旗号的泼皮信用和偿还能力堪忧,他们也都在约定了较高的利率后还是放款了。
在被取消了报销福利后,泼皮们自然而然将搞外快的路子转向从无盐氏借贷。无盐氏借出钱后也不找他们要,这让泼皮们都很愉快。
开始李广利和手底下的泼皮只以为“探丸借客”的招牌唬住了无盐氏。直到元鼎四年正月的年“算缗”申报日后,无盐氏才组织了大量护院开始追债。
在追债之前,无盐氏知会了朱被和雷厉。朱被和雷厉当然没理由为李广利那帮人开脱,都推说:漕口只是“探丸借客”的合作伙伴,因为新业务忙不过来,渭桥西边码头的就业机会他们就转让给了泼皮,泼皮会回报他们一些市井情报,仅此而已。
在无盐氏知会雷厉之后,雷厉也立即安排人告知了李广利。因为雷厉表态核心组织不宜正面插手,李广利当时是很慌的。不过他的几个“发小”级的泼皮助手反馈给他的情况令他喜出望外,因为无盐氏的护院开出的条件好到他们不敢想:当交个朋友,全部贳贷免息,本金还一半清账。同时,以后只要泼皮们能找到新的牙牌还可以继续放贷,合同归合同,一个月后还本金的九成就行,同样免息。
无盐氏的护院开出的唯一条件是还款以现金交收,不打条子。但是他们以信誉担保:按条件打折还本后,原来的欠条就是死账,无盐氏绝不会再追究去找他们或牙牌主人的晦气。
李广利还是机灵的,他当即上报了无盐氏护院给他们开出的这个不正常条件,并敏锐的判断:这是无盐氏逃避“算缗”的重要手段。虽然假贳贷使无盐氏损失了一成本金,但这个钱以“坏账”名义永久逃脱了“算缗”——贳贷母钱每周转一次就要缴纳六厘的算缗,即使改变资金用途以后不用来放贷了,因为无盐氏是商籍的缘故还是要每年报六厘“算缗”的。
除了李广利这边的进展,“探丸借客”在各富商府中参与安保的游侠也发来了大量的碎片消息。经过雷厉对这些消息的分析重组,基本上确定了无盐氏帮数个顶级汉商家族和大量中游汉商家族洗钱以逃避算缗的业务流走向。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正月末,带着足够“告缗”无盐氏的证据,雷厉请朱被约见了无盐氏的家主钟离建林。
雷厉约见钟离建林的时间是元鼎四年的二月初二,地点是章台街一间生意并不算好的青楼——芙蓉楼。
芙蓉楼是当年范冰姬的母亲范乐娘出道的青楼,曾以传承“芙蓉剑舞”闻名。范乐娘入伙阆苑春当小股东后生意就一落千丈,“算缗”开始后不久便倒闭了。
芙蓉楼倒闭时欠无盐氏不少钱,之后无盐氏就以资产抵债,然后又弄了一次“左口袋套右口袋”,让钟离思聪的小弟安陵杜氏的杜子易、杜锐持牌打理,成为无盐氏和杜氏的“私家会所”。
安陵杜氏其实本身也是一支游走于政商关系之间的关中豪族,本来以盐铁、米粮、贳贷、长途贩卖为业,不过因为其产业都在“元狩新政”打击的之列,而大汉在这几个产业的官方合作商又都是洛阳、山东背景的富商,所以近年只能低调内敛,甘做无盐氏的小弟。
雷厉见钟离建林的态度非常直接,他把采集好的证据全部丢给钟离建林,然后问他:如果凭这些证据去“告缗”无盐氏,估计其中可以得到的利益有多大?
雷厉约见钟离建林的时候钟离思聪和杜锐正在幽燕之地游历(其实是去将“贳贷报坏账”隐藏的资产往那里转移)。钟离建林和杜子易见状都是一惊——他们完全没想到以礼相待、没少交供奉、连在他们家屋顶选“钜子”都忍气吞声换来的是“探丸借客”进一步的拿捏。
除了“探丸借客”的驻场护院,无盐氏和安陵杜氏也还颇有一些比较忠诚的“老供奉”。钟离建林和杜子易被雷厉敲诈后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武力解决,杜子易也确实第一时间借口离场去进行了布置。
但是当杜子易再次脸色铁青回场后他第一时间对着钟离建林耳语了几句,之后钟离建林眼中的杀意顿消。因为他得到了消息:在约见前不久,“探丸借客”的顶尖游侠与无盐氏和安陵杜氏最硬的几个“老供奉”刚“切磋过”,“老供奉”们完败。
在钟离建林示意后,杜子易对雷厉道:“风钜子,我劝您还是不要带着诸位侠士与无盐氏为敌的好。我想您应该知道:无盐氏曾经对先皇景帝平定‘七王之乱’有莫大功劳,仅凭您手上‘莫须有’的证据想‘告缗’无盐氏,只怕会竹篮打水,徒增仇恨还没收益。如果风钜子对无盐氏现下对‘探丸借客’的供奉有意见不妨开诚布公的谈,钟离家主就在场,他一向仗义疏财,只要风钜子的要求不过分,我想他也不会拒绝,没必要搞那些损人不利己的操作!”
雷厉哈哈大笑道:“于先皇景帝平定‘七王之乱’有最大功劳的好像是周亚夫,而今周太尉何在?先皇景帝平定‘七王之乱’有莫大功劳的还有我岳父之前的主子‘飞将军’李广,现下李老将军又何在?无盐氏不过是借了先皇钱,拿了笔利息发了点国难财,你们觉得在当今皇上的心里会真觉得无盐氏是莫大的人情债主吗?”
雷厉说到这里观察了一下杜子易和钟离建林的神色。见杜子易和钟离建林面色微变,雷厉又道:“从‘推恩令’到盐铁专卖再到‘算缗告缗’,当今圣上无非就是要将权贵富商的钱都收归国库。你们商人比我聪明,我都看到的事情你们不可能没察觉。所以只要我找人随便给点证据递到皇帝面前,哪怕真是‘莫须有’的,你们无盐家、杜家甚至无盐家后面那一船人都会成为清算对象。我知道安陵杜氏长袖善舞,政商关系了得。但是杜公子也不用告诉我你们后面有多少权贵,‘淮南·衡山大案’当年后面牵涉的权贵只会比你们更多、成色更硬,三万多颗脑袋皇上还不是说砍就砍?”
钟离建林思量许久,对雷厉道:“就算是我们最后都丢了身家性命,你们也得了‘告缗’奖励发了财,但你们‘探丸借客’的侠士初心不也就丢了吗?如果不是你们为郅夬那个老家伙复仇让我们认同各位的义气,郅氏那一千五百万的存单,我也不会同意你们拿走,你们更没机会因为我们的信任取得我们的‘告缗’证据。”
钟离建林顿了顿,对朱被道:“朱被先生,长安是您的半生心血,您就任由风钜子这么做而不管吗?”
朱被笑了笑,按照之前定好的剧本道:“如果风兄弟要置你们于死地,也不会让我约你面谈,这些材料只是作为面谈的见面礼交给你们、让你们日后的操作更加注意而已。钟离家主也没让风钜子解释,杜老板更是口气咄咄逼人,风钜子这才说了些实话,请二位勿怪!”
听朱被这么说,钟离建林稍稍心定,他点点头道:“那我先给风钜子赔个不是!”他说着冲雷厉一抱拳道,“还请风钜子划下道道,‘探丸借客’如果仍需经费,我无盐氏也可以慷慨解囊的。”
雷厉微笑抱拳还礼道:“钟离家主客气!想必您应该知道‘探丸借客’背后的金主是我岳父,西域胡商领袖‘疏勒主帅’。他与我之前和郭解的独子郭大侠有些交集,所以我们才会来长安请朱被先生入伙搞了这么个组织,本意就是保护商人的利益。岳父虽不及无盐氏家大业大,但也着实不缺金银,而且眼下‘告缗’横行,如果不是朱被先生一直严格甄别,我们‘探丸借客’想做业务赚钱也完全没压力。”雷厉顿了顿道,“我之所以请朱被先生邀您面谈,绝不是来敲竹杠的,而是想促成无盐氏与我岳父的长期合作。”
雷厉说着将我前番让李己带给他的“无盐上宾:九五二七”的金卡丢给了钟离建林道:“这张卡的主人现在也是疏勒团队的一员,其中款曲等思聪公子回来一问便知。”
钟离建林接过卡看了看笑道:“好,等犬子回来我仔细问问!“他顿了顿道,“胡商找关中豪族合作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前番找宣曲老任合作的人应该也是你岳父派来的吧?”
“正是!”雷厉笑道,“岳父已经通过大行令衙门获得陛下恩准,最多半年,西域使团就会在藁街建造大量使馆,来自犂靬、安息、条支、身毒、大夏、奄蔡、康居、大宛、乌孙等地的西域尖货也会源源不断来到长安。”
钟离建林轻笑一下,道:“不过我听说老任拒绝了你们。”
“那也不打紧,您应该也听说了咸阳栗氏已经与我们达成战略合作。栗氏的‘窖粟仓’规模虽然不及任氏,但就西域货物而言,任氏只有渭桥仓具备跟我们合作的条件,就基地条件而言,还不如栗氏。”
“老夫当然知道‘疏勒主帅’对政商关系的把持还是有手段的。据说不仅大行令衙门,郎中令衙门、丞相长史府、南军、北军中垒尉等都有与你们亲近的人。甚至炙手可热的水衡都尉衙门和内谒者(绣衣使者)也都有人在帮你们做事。”钟离建林道,“不过那都和老夫家族关系不大。我们无盐氏只做贳贷生意,不涉及实业。不像您岳父有外交使团加持,我们在‘算缗’、‘告缗’之下是绝不打算扩大经营规模的。老夫还是那个态度:于我们商贾而言,‘探丸借客’绝对是我们欢迎、愿意提供供奉的组织,但是与胡商战略合作,还是要从长计议。”他顿了顿道,“风钜子刚才自己也说了,无盐氏其实现在处境很微妙,还是一动不如一静,您说呢?”
“我觉得不然!”雷厉道,“当年淮南王与钟离家主心态类似,可还是难免被找到机会连根拔起。真的想要富贵久长,韬光养晦当然是必须的,后手和壁垒也必须有。”
不等钟离建林答话,雷厉又道:“后手,我想钟离家主这么睿智的人必然是布置了,‘贳贷报坏账’的钱应该就是请钟离公子转移去安全之地了吧?但是等用到后手的时候,估计无盐氏也是奄奄一息了。想在‘告缗’之下生存壮大,靠‘贳贷报坏账’怕是不能持久的,今天我能查到,明天‘绣衣使者’也可能查到,而且我岳父也曾经是北境李家军一员,他托我告诉钟离家主:幽燕之地也许并没有您想的那么安全。”
钟离建林一惊,道:“那依风钜子所言,若你我位置相易,你有什么主张?”
“钟离家主和宣曲任氏应该非常熟稔,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告缗’之下,众大汉豪商家族人人自危,唯有他们还能稳坐钓鱼台吗?”雷厉反问道,”你别告诉我因为他们守法经营,依法纳税告无可告。”
“这个您岳父应该更清楚,他们的督道仓乃是北境边军最重要的后勤补给仰仗。在元朔年后,因为后勤保障得力,他们家族和大将军卫青交情很深。”钟离建林道。
“挚氏和大将军的关系也不差吧?为什么会被抓来祭旗?”雷厉道。
“那依风钜子所见呢?”钟离建林问道。
“按照我岳父的意见:第一,盐铁要专卖,粮食却不行。如果在粮食上再搞百姓的钱让百姓活不下去,国祚恐怕会不稳。而在关中诸豪族中,只有任氏和栗氏以积粟闻名,如果朝廷要对他们下手,百姓自然会联想到朝廷要把粮食弄成第二个盐,从而产生恐慌和对立情绪。第二,就如钟离家主之前所言,相比栗氏,任氏在北境的督道仓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说个难听的话,如果他们和朝廷闹翻撕破脸鱼死网破,他们只要将督道仓和里面的积粟都一把火烧了,匈奴知道了就必定会扣关报‘漠北之战’的仇,北境边军也必定大乱!”雷厉道。
第347章 探丸借客渭桥西(五)
解读完宣曲任氏的“护身符”,钟离建林和杜子易都重重点了点头。
雷厉继续道:“所以宣曲任氏能在‘告缗’之下稳坐钓鱼台绝不是仅凭既往的贡献或者和大将军的私交,而是未来大汉的政商版图暂时踢不掉他们。换言之,督道仓就是他们的壁垒。加上他们行事低调,桑弘羊、孔仅、东郭咸阳、甚至陛下,都没必要冒着督道仓被毁的风险去跟他家翻脸,仅仅为了得到他家的一半家产。”
雷厉说完,杜子易一抱拳道:“风钜子,‘疏勒主帅’的分析真是高屋建瓴!不瞒您说,家父也正为算缗后我家的产业构成发愁。”他顿了顿道,“我家原本的主业是盐铁贩卖,身家起来之后从文、景朝起也顺便做点贳贷、屯粟和长途贩卖。虽然我家政商关系是强项,但是其它业务规模还是远不及无盐氏和任氏。盐铁专卖后,我们家短短几年就沦为二、三线商家,每年的‘算缗’支出比净收入还高。家父也想转型做仓储积贮,但是以我们在安陵的那点仓储积累,我们是无法与任氏、栗氏的积累相提并论的。风钜子如果有机会向您岳父汇报工作,是不是也可以就我们家族这种情况问问他的意见?”
雷厉笑道:“岳父给我的最新一封指示里已经对你们提了建议。”
“是吗?”杜子易笑道,“他老人家怎么说的?”
“不瞒两位,自从宣曲任氏拒绝了我们,岳父除了迅速选定咸阳栗氏合作还通过各种关系在任氏的渭桥仓上游五里原本的渭桥西摆渡码头弄到了规划权,未来将在那里建设方圆不少于五里的仓库。届时无论是从渭水上游来的河西、关陇、西域货物还是从茂陵方向来的货物,渭桥西仓都比渭桥仓更具地利和规模的优势。”雷厉笑道。
“卧槽!”杜子易忍不住道,“老任知道不要急疯了?”
“我岳父说:既然不合作就要竞争,那么不仅是渭桥仓,宣曲祖仓咱们也可以掰掰手腕。他有计划在蓝田县也弄个大仓,从水路来自灞、浐或由陆路从武关、函谷方向进关中的物产在蓝田仓储应该比去宣曲更加合适……”
“厉害!”杜子易忍不住插话道,“不说别的,宣曲进长安大部分通道都在上林苑禁区范围内,肯定不如蓝田方便。如果被你们在蓝田修了大仓,宣曲祖仓除了任家自营的货恐怕只能接些终南山下来的山货生意了!”他顿了顿道,“只是蓝田有不少列侯食邑,要建仓库批地估计不容易。家父跟蓝田县令也算有点故交,风钜子需要我们介绍介绍吗?”
看着一脸谄媚的杜子易,雷厉一笑道:“世居蓝田的颍阴侯灌强和我岳父原来的领导‘飞将军’的交情杜老板想是没听过吧?”
杜子易一拍大腿道::“瞧我这记性!灌侯爷和‘飞将军’的交情,我们怎么会不知道?”他面露失望之色道,“只是那样我家估计就没法参与那个仓库的搭建了。”
“那也不是!”雷厉笑道,“岳父给我的指示里就说了,我们全力搞好渭桥西仓已经不易,蓝田仓本来也不是西域货物的首选仓,如果有愿意合作一起建的有实力汉商参与就太好了!在下个人觉得杜老板的家族安陵杜氏还是非常合适的!”
杜子易忙谄笑抱拳道:“风钜子,这个事情你尽快和你岳父落实!我今晚就回去跟家父汇报,我想他一定会支持的!”
雷厉微笑应允,杜子易这才发现钟离建林面沉似水——宣曲任氏和无盐氏的合作很多,钟离建林发现儿子的小弟这么容易反水自然内心不快。
“风钜子,还是那句话:我们无盐氏暂时不打算往实业发展。不过如果您岳父还是希望与任氏合作,老夫倒是可以牵线的。”钟离建林道。
“感谢钟离家主!目前还不是契机。”雷厉道,“既然任家拒绝了我岳父,我岳父短期内也不想再去为难他们。岳父幕下有善‘术数’的高人,高人告诉他:目前与任氏合作不如竞争,未来如果卦象有转变,我岳父跟我说了,我一定第一时间请钟离家主来做那个说客!”
见钟离建林点点头,雷厉又道:“其实如果钟离家主听完我岳父的合作计划后再拒绝,我们一定也不为难钟离家主。但是还请钟离家主给我个将计划说给您听听的机会,如何?”
钟离建林点点头道:“风钜子但说无妨!今天本来就是准备来与风钜子、朱被先生把酒言欢的。”
气氛渲染至此,雷厉向钟离建林合盘托出了“二弟”策划、李己和李壬向雷厉培训的与无盐氏合作的完整方案。这个方案通过“商棨”、“木符”、“玉符”、“鎏金符”等金融产品完美解决了从事西域贸易的汉商及想逃避“算缗”的大汉豪商的痛点,全面合作之后还能借助“探丸借客”的力量为无盐氏本来的业务及逃避“算缗”的手段保驾护航,可谓一举两得。
在雷厉的宣讲过程中,钟离建林的表情明显从敷衍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感兴趣。如果不是身家实力不济,连旁听的杜子易都想截胡无盐氏。
不过不出所料,人精钟离建林不可能仅凭一份商业计划书就确定如此战略级别的合作。
给钟离建林数息思考时间后雷厉道:“钟离家主,我知道如此事关重大的合作不可能一蹴而就。岳父也让我给你带三句话,听完你再仔细思考不迟。”
钟离建林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雷厉道:“岳父说:首先,因为业务限制,单纯的贳贷不可能像任氏那样建立与朝廷博弈的安全壁垒。因为贳贷只要有母钱谁都能做,你做得、杜老板家做得、岳父做得、金银满仓的水衡都尉衙门也做得。无盐氏想在‘告缗’中安然无恙就需要自己挖掘业务壁垒,比如在幽燕之地投资新建督道仓。我们已经得到准确的情报:因为伊稚邪去世、乌维单于即位不久,短期内汉匈应该是消停的。同时,根据郎中令衙门近期的公文分析,陛下对乌桓和卫氏朝鲜的不满情绪加剧,这时候如果无盐氏主动找到朝堂大佬上疏表态愿意投资在幽燕之地新建督道仓,陛下必定龙颜大悦。按照岳父的分析:陛下虽然不敢动任氏,但是也谈不上倚重,所以他更希望有与任氏竞争的商家,这也是岳父说现在我们跟任氏‘竞争好过合作’的原因。”
钟离建林听后思索了片刻,道:“‘疏勒主帅’所言有理,等思聪去幽燕游历回来,我们父子必定好好商量一下。”
“岳父也是这意思,他只是提个建议。另外,我已经与岳父和朱被先生确定并很快会向商人圈子公告:未来‘探丸借客’只帮手持‘商棨’的汉商服务——无论是日常护院还是被‘告缗’后帮助复仇、追回财产。这样一来,如果我们开始合作,稍微有点安全意识的商人应该都会去您那边开户。而且即使被‘告缗’,至少‘商棨’里存的身家他们是肯定能保住且在大汉和西域通存通取的,这样一来他们总还有本钱,不至于彻底家道中落。”
见钟离建林又要点头,雷厉道:“岳父说,如果这两点您都认可,我再和您说第三点。”
“风钜子请说!”钟离建林道,“‘疏勒主帅’前面说的两条我都认同。”
雷厉清了清嗓子,道:“岳父说:跨境结算毕竟是大事,如果合作细节自然要磋商清楚,合作之前我们的彼此互信更是很重要。钟离家主担心的无非两条:第一,疏勒团队是不是有足够的规模身家与您这位‘汉商第一家族’合作;第二,目前疏勒团队和我们‘探丸借客’了解你们的一切操作,你们却对疏勒团队知之甚少,这不免让你们觉得困惑和不安——仿佛这个合作并不对等。关于第一点,我想您派思聪公子亲赴西域考察之后就可以解决;至于第二点,义父为表诚意,他让我可以告诉您和杜老板我们已经在大汉做的一些‘底牌业务’。”
在钟离建林和杜子易的困惑表情下,雷厉向他们坦诚了疏勒团队和羌人的关系及已经在“采西海盐卖给汉境胡人及流民”的业务。
“两位,这个私盐买卖虽不是死罪,不过一旦被你们传出去,经济损失绝不比你们的家族被‘告缗’小。岳父告诉我:他让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为了表明合作诚意!”
钟离建林思索了片刻,他此刻内心也许后悔知道了疏勒团队的贩私盐业务款曲——知道这个事情固然意味着被信任,也意味着不能拒绝合作,否则就意味着翻脸、意味着要被“探丸借客”追杀,不死不休。
思量再三,钟离建林道:“请风钜子告知‘疏勒主帅’:我定会安排思聪去西域拜访!”他说着把“无盐上宾”金卡收了起来道,“之前这个卡的事情,我也一定跟思聪问清楚!”
钟离建林刚说完,杜子易忙接着道:“风钜子放心,我今晚立即去说服家父参与蓝田仓的建设!如果别的督道仓或粟米仓、商业物流仓愿意带我们杜家玩的,我们也一定不遗余力参与!”他顿了顿道,“另外,我想明天就请您帮我们杜家开个‘商棨’,先存一千万钱!”
在钟离建林确定合作意向后,不等钟离思聪来西域考察,无盐氏就开始用自己的渠道帮我们深化大汉的政商关系,核心汉商们纷纷开户“商棨”,更多的花红和用人需求也向“探丸借客”抛来橄榄枝。一时间大汉商人家里如果没有属于“探丸借客”组织的“供奉”坐镇、没有存个几百万的“商棨”自己都会觉得不安全。
李己、李壬到长安没能说服宣曲任氏,原本觉得可以说服任氏的桥姚也无功而返。不过我们很快转变战略迅速搞定咸阳栗氏离不开营地能人的支持。
帮我们完成这次迅速补救动作的是萧仰。他向我们透露了宣曲任氏、咸阳栗氏之间的恩怨掌故。
在楚汉之际,萧仰家先祖萧何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宣曲任氏也是在与萧何的合作中得到了壮大。但是萧何何等精明,他怕宣曲任氏左右逢源或店大欺客,于是刻意扶持了当时只是普通粮商的咸阳栗氏,使栗氏在关中本土豪族中的地位仅次于宣曲任氏。
在任氏拒绝与我们合作后,萧仰透露的掌故迅速被我以“飞鸽传书”送到长安,雷厉、李己、李壬迅速在消息的指导下拜访了栗氏家主栗韧。
在得知“萧丞相后人”萧仰在疏勒效力后,综合考虑了与宣曲任氏的天然对立地位和“探丸借客”的能量,栗韧很快达成了与我们的合作。除了拿出自家的现有物流仓支持我们的业务,更是当起了我们在长安仓储业务的代理人。
元鼎四年,右内使令季信成上任。季信成曾在周平案后继任九卿之一的太常,他的太祖是大汉开国戚圉侯。当太常后不久,季信成受二大爷李蔡“侵占阳陵墓道案”被夺爵罢官,直到这时复起。
其实季信成很早就与二大爷亲近,阳陵的地他也参与了分赃。“侵占阳陵墓道案”时二大爷李蔡和堂少爷李禹更是以自杀保全了他,所以他欠李家人情。
李己、李壬来长安后顺便重新恢复了季信成与李家的私下联系,并安排雷厉对接。
之后,在季信成的扶持下,疏勒团队及其代言人栗氏在新成立的渭城县建立了很多仓库,安陵杜氏也在同属右内使令管理的安陵境内获得了许多扶持,对宣曲任氏形成了有效竞争。
元鼎四年底,归属渭城县地界的渭桥西渡口附近大规模仓储建设完成,这个仓储基地方圆六里,囤积了大量粟米和西域尖货,很快取代了任氏渭桥仓的地位。
为了更好的管理渭桥西仓,雷厉任命萭良、赵遣、贾鸣三人主管该地区,地位在李广利之上。渭桥西仓也成为后来“探丸借客”的大本营所在。
在我子孙接到“黄龙之气”的时代,范阳卢氏的后生卢照邻曾写长诗《长安古意》,诗中还特别缅怀了曾经在西汉中后期盛极一时的“探丸借客”组织。其中有一阙写道: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
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
第348章 私盐开路
雷厉在长安的工作无疑是高效的。元鼎三年开完梳理目标的几场会议并锚定大汉为未来十五年的重点发展区域之后,除了雷厉之外,整个疏勒团队的主官还有多人自告奋勇赴大汉落实各项工作。
在这些前往大汉公干的人中,作为暂定的河西地区最高负责人,聂文远去河西属于本职工作范畴。
这一次他还是先到羌中西海,因为这次是轻装前来,聂文远让当地向导带路走了一条可以直接经西海抵达姑臧城的路线。
这条路线的起点为西海东北侧,经浩门川(大通河上游门源盆地)抵达冷龙岭西南侧。相比我们开拔路上经过的冷龙岭东南乌鞘岭,冷龙岭西南侧的山路相对平缓且有零星羌人部落活动,可以直接翻越。
翻越冷龙岭后,即可抵达羌中与大汉疆域的交界处参街谷。参街谷被称为“南山谷道入口”,从这里往北经小张掖即可抵达苍松。苍松就是我们之前开拔时走的过长城乌鞘岭隘口后的第一站,继续往北即可抵达古浪峡所在的鸾鸟山,之后不多远即可到达姑臧城。
在元鼎元年我们开拔到此时,这个地方是人迹罕至的地区,但这时已经有比较明显的放牧痕迹。
经聂文远带着亲兵僚属向羌人打听,这里新来定居的部落属于小月氏人。再仔细沟通后得知:他们正是元鼎元年我们在昭武城遇到的小月氏部落中被觻德的大汉官方机构动迁到南山附近的九支部落。
这些部落跟我们也算旧相识,他们在我们的主持下得到了狼明夷部的许多牲畜和大汉支付的动迁费用,对我们也算是比较感激的。
聂文远趁机与这九个部落的首领进行了沟通,说明了疏勒团队目前在河西地区开展的业务。
因为原来这九个部落要通过封养羌买盐——虽然价格比官盐低但远高于我们卖给封养羌的价格。所以当听说聂文远能提供便宜的盐后就表达出了愿意彻底归顺我们以换取便宜的盐和工作机会的态度。
这九个小月氏部落效仿羌人推举与支昆仑有亲戚关系的支河湟为“大豪”,宣誓效忠“主帅大豪”,组成“义从月氏”部落。
聂文远立即协调陪同他过来的先零羌向导返回西海送盐到鸾鸟山“义从月氏”部大本营取盐,之后他与支河湟谈好以其余羌人部落的政策为“义从月氏”部提供食盐,并提供他们运输工作的机会,从而彻底趟平了这条绕开封养羌控制区和大汉密切管制区由羌中进入河西之地的新路线。
在当时看来,这条路仅仅是一条可以用来贩私盐的备选路线,但是当几年后大汉严控临羌、枹罕城、令居城等汉羌交界重镇并加强乌鞘岭的检查后,这条直线距离到姑臧及谷水三角洲最近的路线成为了我们向大汉贩私盐的“北通道”干线。源源不断的私盐正是通过这条路在鸾鸟山直接进入谷水运往我们参股的休屠泽牧场入库。
当私盐要转运向大汉北方时,货物出休屠泽东岸后以橐驼运输,转向南下经“北沙碛”(腾格里沙漠)绕开秦长城隘口烽燧南下至无隘口、无烽燧的媪围以东黄河北岸。在媪围以东黄河北岸,事先从张绵驿约定时间出发的船只会在那里抛锚等候接货,并在进入北地神泉障之前将私盐从接货船转移至师氏旗下“均输”体系的官船,并伪装成其它货物。
之后,被伪装的私盐会一路随黄河及支流水系进入朔方、西河、燕幽、及山东诸郡国,存入当地合作者的督道仓或商储仓,最终全部以官盐一半左右的价格卖给当地流民。
在走通西海至参街谷、鸾鸟山的路径过后,聂文远还在南山羌人的帮助下找到一条去禄福城的小月氏右沮渠支遁部牧场最近的路线。
这条路线是直接从南山羌的领地呼蚕水上游的南山河谷顺呼蚕水直接到禄福城南的小月氏右沮渠支遁部牧场。这条路的季节性要求很高,只有春季融雪流量最大时可行。不过河西北部本来就属于地广人稀的地方,每年借助这个季节运数万石盐到支遁部牧场囤积,足够秋后再将盐卖给胡人及汉人流民。这条路线开通之后,每年经“羌中北线”从封养羌领地由扁都口送往义从胡牧场的盐大幅减少,整体运盐效率和安全性却大幅提升。
在聂文远深耕河西地区的同时,金光通对私盐南线的开拓也在进行。利用已经打通的武都路线(鲜水-河湟-武都道),私盐可以利用白水一直运到巴郡江州。
另外,在烧当羌向导的帮助下,金光通还走通了从岷江至蜀郡成都及犍为郡的整体路线,这条路的核心路段从河曲至河首(巴颜克拉山)余脉,抵岷江西出蜀郡至成都。经这条线也可以联通江州直至整个江水水系。
几年后,武都氐人叛乱被镇压,鲜水-河湟-武都-成都一路的安全系数大大下降,这条岷江接江水的路线成为我们向南大汉贩私盐的干流路线。私盐借着刘猪崽对南越国用兵前汉商投资建造的大量督道仓在大汉南方诸郡囤积,解决了路线漫长不适宜短周期、多次运输的缺陷。
除了以西域使团名义运往关中地区的商品,我们覆盖整个大汉的商业计划都是以私盐业务开路的。在走通南北两条主路的同时,我们也同步在各郡国物色靠谱的合作伙伴。
根据我们之前的计划,我们的合作伙伴分为两类:一类是“均输”体系的,比如边塞桥氏、南阳孔氏和洛阳师氏,他们能为私盐出河西、陇西后提供安全的运力;另一类是地头豪商,包括河东有盐氏、山东刀闲氏等,他们有在覆盖区域内丰富的卖盐经验和渠道。
当然,我们也选了更多区域性的豪商开展私盐买卖的合作,这些人只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我们也有他们的“告缗”把柄(至少是“探丸借客”和“商棨”的大客户)或之前已经与我们有很好的合作关系;第二,有足够的仓储空间;第三,至少在覆盖区域内有深厚的政商关系。这就包括蜀郡卓氏、彭吴家族、王赟家族、郦逸家族、汝南蔡氏等。
论人口密集程度和经济发达程度而言,大汉的北方无疑比南方强许多,除了蜀郡、巴郡,只有南阳勉强算南方。而更南方的荆楚、吴越之地,在刘濞、刘安失败后再无顶级豪商家族涌现。
但是,作为布局,我对南方诸郡国也作了考虑。一年多后的元鼎五年秋,在西海磨练了四年的李俊驰在廖涣的协助下被我派去了长沙寻找战略合作伙伴——这个合作伙伴将在我们的扶持下成为我们在广袤南方的代理人。
我决定不惜代价扶持的合作伙伴是已经没落的长沙三流商人家族钱氏——我外婆怀着我母亲嫁过去的那个厚道的“接盘侠”家族。
当李俊驰找到长沙钱家时,我的便宜外公钱进已经作古。钱家的话事人是我便宜舅舅钱寅。李俊驰去的时候带着外婆和母亲留下的书信,母亲的书信我作伪进行了修改(很多隐私没必要让他们知道,而且“篆体密文”他们又看不懂)。
李俊驰去长沙时带着价值超过两亿的黄金和尖货,认亲很顺利。首先,据说便宜舅舅钱寅与我母亲钱思懿的感情还是不错的;其次,其实也是最重要的,钱家原来是跟着异姓长沙王吴着的,吴着家族国除后便再不复往日辉煌,加上钱进过世后又逢“算缗”、“告缗”,这时已经发了大财的便宜外甥找上门,他们没理由拒绝;最后,在元鼎五年秋,“疏勒主帅”已经成为汉商家喻户晓的西域商神,“探丸借客”在汉商中也是有口皆碑的保护者,这样实力的合作者找上门,顶级汉商家族都绝对不会拒绝,何况是已经家道中落、勉强维持的长沙钱家。
为了保护我的亲人,我们与钱家的一切账目使用的是独立的“商棨”,没有过无盐氏的账。虽然比较麻烦、成本高很多,但是我觉得为了保护我自己的家人,这么做值得!
元鼎三年年末,在宣曲任氏拒绝与我们合作后,我利用“焦神”的预测和萧仰的情报迅速转头让李己和李壬拿下了咸阳栗氏。之后我又让“二弟”和庄睿儿牵头改方案,修改了大汉商业布局的规划。
在“焦神”的预测中,宣曲任氏“表面风光其实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且一直被抽血”,所以“合作不如竞争”。
在“二弟”和庄睿儿修改的商业计划中,布局仓储成为与私盐业务、尖货买卖同等高度的工作。之后我们利用大行令衙门的关系和李家那些散落到别的地方的军中关系及后来搞定的以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为代表的大司农衙门的关系在大汉各地建设了大量仓库。
这些仓库有说服合作伙伴建的,比如无盐氏的幽燕督道仓;有我们以关心商路安全的胡商名义建设的河西陇西督道仓和大汉朝廷为回报胡商的“赤诚之心”准许我们建造的渭桥西仓;有以咸阳栗氏、安陵杜氏等的名义合资建设的关中商业仓;有我们以蜀郡卓氏、长沙钱氏的名义建的南方督道仓和大量商业仓。
另外,为了在安定、北地、上郡、朔方等地与任氏的督道仓竞争,我们还组织长安无盐氏、南阳孔氏、边塞姚氏、洛阳师氏等入股在安定、北地、上郡、朔方、五原、西河等黄河流域地区建设了一大批可以转军用的仓库,随时准备“帮朝廷分忧”平替宣曲任氏在这些地区的督道仓。
新建大量仓库既符合国防需求也符合粮食安全需要,更是协助朝廷完成“均输”的好助力,所以在桑弘羊的建议下得到了刘猪崽的大力支持。河西·陇西督道仓、无盐氏的幽燕督道仓、南方前线的督道仓投入资金甚至可以免征包括“算缗”在内的一切税费;安定、北地、上郡、朔方、五原、西河等黄河流域建设仓库也被刘猪崽特批免除“算缗税”(这样我们占股的部分可以帮他们倒扣避税),这让合作伙伴们投资建仓储的热情更加高涨,完美解决了我们的私盐及私盐换回来的粮食存储问题。
与李己、李壬同时,班回、廖涣赴洛阳,以共享图纸、合作开发“九层楼船”为条件,顺利说服了师史与我们展开全面合作。
在师史、桥姚的推荐下,我们顺利与时任大司农孔仅的家族南阳孔氏建立了联系,并很快在无盐氏的进一步推动下将这种联系变成了在“均输”领域的合作——毕竟我们从西域弄马到大汉的能力在胡商中无出其右,而马匹既是大汉的重要军事战略物资,也是“均输”体系发展不可缺少的运力。
搞定孔仅之后,主管盐务的东郭咸阳被孔仅介绍给了我们认识。在东郭咸阳的撮合下,我们又与刀闲氏建立了合作关系,拜访了其现任家主东郭九峻。
与此同时,在壶充国、令狐涛的牵线下,李三丁、李四丁兄弟拜访了河东有盐氏的家主——令狐茂。令狐茂时年四十五岁,任全国最大盐官——河东盐官工场的大工官。
虽然盐价持续走高,但盐铁专卖后利润大头被国家拿走令原来的盐商家族收入大跌。加上家族中很多不能进入官办工场的人士还要因“市籍”原因被收“算缗”,盐商群体对盐专卖政策的不满心理严重,甚至有迁怒怪罪东郭咸阳、令狐茂等之意。
在会见令狐茂之前,雷厉动用王贺的关系特意弄了几桩关于旧盐商家族的“告缗”案,虽然涉案金额不大但相关人要被罚戍边。这时“探丸借客”仗义出手“整治”了“告缗”者并搭救了所有涉案的盐商,使李三丁、李四丁兄弟在与令狐茂的谈判中非常主动。
我们与刀闲氏东郭九峻、有盐氏令狐茂的谈判内容还是比较注意尺度的。除了告诉对方西海盐池的盐数量、品质都是一流外,只在朱被作陪的情况下含蓄表达了“流民估计吃不起官盐”的意思。接着朱被就以“兼爱”之道发表了感慨。最后,东郭九峻和令狐茂都叫来了不能在官办体系拿到offer的族人,并暗示族人可以和我们“好好聊聊”,由此这两个大汉最大的盐商世家都上了我们的船。
截至元鼎四年的“追思日”前夕,所有支援大汉发展的主官回到疏勒,钟离思聪也在与父亲钟离建林沟通后做好来疏勒考察的准备。由此,我们锚定大汉的计划在主官们强大的执行力下以私盐业务开路,迅速推进!
第349章 养蚕和牧马
元鼎四年春,在以雷厉为代表的众多主官共同努力下,锚定大汉的战略目标迅速落实。与此同时,疏勒营地的各项建设也在继续有条不紊的推进。
经过两年的恢复性种植、养殖,“成纪之野”的桑田已经初成规模。按照熟悉桑树习性的衡人判断:经过两年种植、移栽的彩桑树将在今年开始进入稳定丰产期。加上两年以恢复种群数量为目标的彩蚕种养殖,陶缣的批量生产有望在元鼎四年恢复。
为了方便陶缣工场的恢复生产,除了最先跟着我们的二十多已经与老兵婚配的定陶女工,我们又在营地选拔了一百五十名女性准备从事陶缣和其它丝绸类织品的生产。另有三十余名定陶男性奴籍人士将负责采集桑叶、搬抬调试织机等要出力的活儿。
为了便于管理,这些女工有超过一百二十人是后来陆续赎买的定陶籍女奴,也有少量有志从事这个工作的营地家族女眷。目前这些人由刘氏等最早跟着我们的定陶女工统一管理,嫁在疏勒本地的便宜女儿李仙草、李佳佳也会参与帮助组织生产,在娘家赚零花钱。
刘氏虽然老成持重,还有“老兵领袖”祁志成老伴的身份加持,做事也算细致,但她毕竟是个只干过女工且没读过书的中年妇人,管理二十来个姐妹还成,一下子管理两百多人顿感吃力。
为此,直管全部营地自营生产的“主帅丞”庄睿儿作出了决定:在进入春蚕养殖期后,她的首席助理何小荷就将全职负责养蚕工场的工作,其余工作则逐步移交给别的助理。
何小荷的能力非刘氏可比,在确定调职后她就做了养蚕工场的五年规划。
按照她的思路:养蚕工场将用五年时间将全部产能调整为符合陶缣生产工艺的彩色蚕丝生产,桑林的核心产区也将远远不止目前的方圆一里,而是要增加到方圆四里。结合衡人帮助阳成注和吾丘侃的规划,新的方圆三里桑林将逐步在“小关中”和“域外小上林”的临水区域落地,最终的产能目标为两千匹陶缣每年,约需要熟练纺织女工约七十人(人均年产二十五到三十匹)。
另外,根据何小荷的计划:最终的养蚕工场纺织女工在两百人左右,其余杂工两百人左右,杂工负责养蚕、缫丝等前序工艺及货物的搬抬、入库等杂活。纺织女工的富余产能用于加工从于阗、焉耆运来的蚕茧,预计年产能一万五千匹至一万六千匹(人年均产一百二十匹)。
按照何小荷的规划,在五年以后,即便我们从大汉拿不到任何丝绸份额,疏勒营地也能年产在疏勒估价约七千万钱的丝绸,其成本不高于两千万钱,运到远西地区贩卖的利润不低于十亿,将成为疏勒营地的又一基石收入来源。
为了方便养蚕工场诸人的工作,新赎买定陶奴籍人士的生活区在往“小关中”方向最东边的一座桥两侧,三岔河渡口还专门规划了工人们的上工、放工摆渡船,“小关中”和“域外小上林”的桑田种植区也有专门的摆渡船用于运送桑叶和接送采摘桑叶的工人。
为配合何小荷的规划实施,我们在营地建设时也做了多方面的准备工作。除了增加方圆三里的桑田规划,赵过还根据这个规划制定了豆菽、胡麻、葱韭与桑树混种的生态规划。
在蚕桑大计铺开进行的同时,营地的另一大支柱产业马匹饲养也进入了正轨。
在“二次估值”时,李己缴获大宛的马匹两千匹和大宛赔礼的汗血马估值很高,达四亿两千万。因为这些战马几乎都是牡马,马骏建议只留最好的替换营地正在服役的军马,而将其中大部分马卖回大汉。
元鼎四年三月,在黎典、乐晋回归后,我们对整合飒仁焉支团队后营地的全部马匹作了全面统计。
统计结果显示:在元鼎二年营地建成后至元鼎四年的两年时间,营地共繁殖了高品质马驹一千一百多匹,其中成活一千零五匹,远高于大汉马匹普遍七至八成的马驹成活率。除了马匹本身品种优越外,马骏团队的管理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另外,经过这几年在河西、西域的贸易所得、缴获及飒仁焉支的并股、无弋思韫的陪嫁,营地拥有各类成年马匹超过七千匹,其中用于营地安全及商队安全武力保障的约两千匹,投入西域“骏驭共享”的自营马匹一千五百匹、其余超过三千五百匹。
针对这些马匹资产,“马匹价值评估组”在马骏的牵头下作了资产规划。马骏认为:目前的所有成年马匹牝马、牡马的比例不均衡,牡马超过五千匹、牝马才接近两千匹,除去服役的两千匹雄性战马,比例也严重失调了。究其原因主要是开拔时本来就牡马多、牝马少,加之缴获大宛的两千匹战马几乎都是牡马,所以牡马比例畸高了。
牡马比例过高显然对营地的饲养发展不利,因为营地这时候不缺易货的尖货,我们的第一想法就是去大宛、乌孙、焉耆、龟兹等国易货换牝马。但是马骏也不太支持这么做,他觉得以目前我们的草场面积来看,如果再大量采买牝马会造成资源挤兑。一方面是顶尖的厩丞数量不够马匹照顾不过来;另一方面是势必挤兑橐驼、骡、驴和牛羊的饲养空间。
马骏的建议是:优化最好的马匹用于繁殖和服役,趁价格高将多余的马匹卖回大汉。
根据这个建议,我们要选择两百匹左右性能最佳的牡马包括:汗血宝马、西极天马、龟兹龙驹、河套马和少量刚获得的雄性多氏马作为种马。让这些种马每年春天与一千匹牝马交配、次年再与另外一千匹抚养完幼崽的牝马交配,如此循环往复。其余季节有余力的可以与母驴交配生骡。同时,未来五年营地的马匹持有计划也仅限良品以上的成年牝马(计划每年四百匹、五年合计两千匹,全部在冬天进货)。
除种马外,所有服役战马两千匹,轻骑兵全部配置性能最佳的大宛马、乌孙马和龟兹马,车骑配置河曲马和焉耆马、月氏马中性能最优者。只有卫青赠送的车阵依旧配备原配的杂交马(战损的以小黄、大白的子女顶替),这些马都有军籍,结合卫青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大汉的关隘。
“骏驭共享”的自营马匹一千五百匹全部以河曲马、乌孙马、龟兹马、焉耆马、月氏马和少量多氏马针对不同地形配备。
这样一来,就会有近一千四百匹牡马被淘汰,这其中有一半是老兵营开拔时的军马(占开拔时军马的约七成,其余的要么性能较好留用、要么已经战损或淘汰易货)、一小半是持有大宛马中性能较差的,还有一百多匹匈奴马,属于单桓部和铁弗部。
根据团队集体会议后确定的思路,这一千四百匹马加上我们在西域各国采买的六百匹品质一般的马匹将被我们冠以西域数十国联合外交使团“外交朝贡商品”的名义被尉屠耆为首的胡商带去长安。壶充国、王恢、马孟超等将配合给个对刘猪崽的说辞:为了表示对大汉的臣服西域数十国尽倾国之力收购了大宛马、匈奴马、西域各地良马及“老兵营”解散前卖出的原大汉军马敬献大汉天子。
根据我对刘猪崽喜大好功的性格判断,得到这么多战略物资的他绝不可能白拿这些马(特别是老兵营带出去的战马失而复得、匈奴战马被采买必定会令他龙颜大悦),届时尉屠耆等就可以“请上国赐予尖货丝绸并提高年度贸易配额”,从而实现把富余马匹换成我们需要的尖货丝绸的目的。
当然,这个判断也请“焦神”起卦进行了验证——毕竟我是不做赔本买卖的。
在优化马匹资产配置后,马骏和飒仁焉支团队将承担主要的马匹饲养工作。我们定的计划除了每年购买四百匹牝马外还会择机购买种马级别的牡马,争取每年新增成活不低于一千匹优质马驹。
除了择机收购种马、有计划的购进牝马、繁殖优质马驹,我们也会在价格合适的情况下定期购买马匹卖往大汉以换取丝绸和其它尖货,这个贸易的评估标准同样会由马骏来牵头做。
除了马匹,橐驼、驴和骡的养殖也成为飒仁焉支团队牵头的重要工作。
秉承开拔以来的一贯态度,营地不养运货效率低、脾气古怪的公驴,母驴的养殖主要是为了和马匹配种生骡。
另外,除了驯化葱岭的野橐驼,这之后营地购进的橐驼都是产自多是的单峰橐驼。单峰橐驼较西域的双峰橐驼体型更大、奔跑更快、耐热、耐渴、耐风沙性能更佳,之后几年除了冬季,西域境内沙丘区域的“骏驭共享”及穿越“北沙碛”贩私盐都改用了单峰橐驼。
因为“罢马弩关”的原因,除了准备直接入关后卖掉的马匹和拿着卫青军令进出关的马,西域的商队大多数时候往返大汉用的还是骡和橐驼,所以骡和橐驼是西域商路需求量极大的牲畜。我们通过买卖和“骏驭共享”出租每年都可以获得不菲的收益。
第350章 蓄奴与制革
从元鼎三年下半年起,在庄睿儿的推进下,营地解救了大量被“告缗”戍边的富商、百工之人和虞衡业者。随着“探丸借客”势力的不断壮大、情报网的不断完善、消息传输效率的不断提升,我们解救被“告缗”者的工作持续高效进行,营地规模也不断壮大。
因为营地生活的需求日益多样化,仅从定陶购买奴籍人士已经满足不了营地的需要。
根据何小荷向庄瑞儿的提议:在营地规模扩大后,奴籍人士的来源应该多样,全是定陶人一旦抱团并不好管。
能让何小荷说这种话的原因是她管理养蚕工场后的遭遇。
有几个最近一批典买、早先认识她和何氏的定陶大妈在看到她是工场管理者后非常懒散,不但不服管还拿类似“哎呦,你现在出息了,快给人家做小的了吧?”之类的难听话怼她。这些人对已故的何氏也不尊敬,经常嚼舌头说何氏和何小荷“都是便宜货,给主帅免费送上门”。
庄睿儿也不是好惹的主,听说这个事情后就把那几个嘴巴不干净的老大妈发配去和楼兰羌人一起种地,农忙一结束又调了她们几个去铁山给采矿的羌人做饭。因为饮食口味不同不受羌人待见,这几个人最后又被赶去修“疏勒东市”——干男人的活,天天灰头土脸。
直到这几个人去向刘氏卖惨我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刘氏本来心软想请祁志成找嬴婉儿为他们求情,结果祁志成跟嬴婉儿说的是:“让主帅早点把这几个‘嘴欠婆娘’赶出营地!”
了解完来龙去脉后,我立即安排庄睿儿把那几个婆娘三文不值二文卖去了休循,并嘱咐庄睿儿、刘氏、班回、阳成注、赵过等与奴籍人士接触多的主官展开对奴籍人士的纪律宣传,同时提高了无技能、低技能奴籍人士的转籍条件和年限。
在处理完那几个嘴欠婆娘并定好了新的规矩后,我让所有参与管理奴籍人士的主官召集奴籍人士开了个全会,明确了三件事:第一,营地不会降低她们的保障;第二,营地也不会容忍她们的恶习;第三,转籍不是熬年头就行的,必须作出足够的贡献且品行端正。
在那之后,我明确跟核心团队提了教育奴籍人士必须跟主管者保持“边界感”,同时我也告诫主官们:我们善待奴籍人士是针对她们是弱势群体而言给他们生活保底,而不是容忍她们的坏习惯。疏勒团队不是儒家法则下表面上假一团和气、温文尔雅的团队,是要立规矩并明确对犯规者有强有力惩戒手段的团队!“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在善待奴籍人士的同时也要对每个个体的‘奴籍人士’不仁,更绝不能容忍她们反过来对抗营地的制度、挑战营地的底线。为此,我还专门给李庚下了任务:让他日后负责监督无技能或低技能奴籍人士犯规的情况,并针对犯规的严重程度进行处罚。
与此同时,为了预防再发生何小荷遭遇的情况,我叫停了继续购买普通定陶籍奴隶。以后定陶籍奴隶的典买必须提前经过何小荷、庄睿儿的认可,并报备我批准,且典买者必须具备营地七品以上技能。
与我们调整对待奴籍人士的态度差不多时间,李己建议我们放开选拔性的购买奴籍人士从事“风俗业”——即在典买前就说好买来要从事“风俗业”至少五年,而不是过去那样对买来后的奴籍人士以自愿方式引导。
促使李己向我提这个建议的原因是在大汉“告缗”横行的背景下,整个西域的奴籍劳动力市场价格也在跳水,年轻、漂亮的女奴价格普遍跌了五成,这使我们的“风俗业”优势荡然无存。
李己到长安公干时就以五十万的价格从“水衡都尉”购买了五十名颜值在线的年轻女奴,回疏勒后也用差不多的价格买了一百多个中西各地的年轻女奴。这些人在赎买前都同意了从事“风俗业”,经过简单培训后上岗即大大提高了疏勒现有的风俗业水准。
元鼎四年二月底,“域外小上林”在弥多城主的特别关注下建成,从大汉出差回来的李己随即在拨付给我们使用的临水地块要了一块区域用于“风俗业”的升级改造。
在李己的规划下,那片区域被围成一片营地模样,里面是结实的半永久固定帐篷,帐篷里面用匈奴特产的高档皮毛制品装饰。所有新典买的近两百漂亮女奴在培训后都被安排在那里开工。
每天晚上,会有工作人员扮作汉军模样,骑着马把各种肤色的女奴驮入营区,在帐内等候的各路客商届时会争先恐后挑选自己的“猎物”,猎物被挑选后会到专用营帐里化妆并捆绑起来送到帐外。在这个过程中女奴们会被训练不停用各自的母语喊叫求救(但无果),直到最后被拖进营帐……
在试营业阶段,李己找了几个还能玩得动的老兵营老兵去体验了这个高度还原老兵营特色的项目,据说老兵们玩得都很尽兴,玩完第二天还都感慨到落泪。
自此,“域外小上林”代表了疏勒“风俗业”的新高度。
“域外小上林”完工后,疏勒贵族的豪华聚会礼堂也就完成了重建。感受到基建快乐的他们立即跟我商量开始共同建设“疏勒东市”。不同于以往他们只想收税,“疏勒东市”除了留给我们的摊位和仓储,七大贵族自己就拿了大约一半的面积做自营买卖,剩余的一半铺面也很快被其余西域国家的王室预订得七七八八。蔡伯都请我帮忙,用这次贸易的利润预定了一个铺面,“二弟”还在和驻扎在疏勒的拓玛商量后让我给脱了咩亲王留了个位置。
“疏勒东市”建设时打出了“减税一半”的口号,所有预定铺面的商户都要预缴八成定金,这一招是“二弟”想出来的,这使这个项目的建设变成了一个在建设时就正向现金流的项目。
与此同时,即将建设收尾的“疏勒西市”的营销手段却完全不同。这里的商铺只租不售,第一期经营权十五年,可中途转让,所有好铺位全部采用“拍卖”方式招租,价高者得——所有和我们密切合作的商人如郦东泉、王赟、贡宽、蔡伯、薛旻等都会参与抬价。
除了趁低价蓄奴,庄睿儿更多的钱还是花在解救有高技能的被“告缗”者上。
元鼎四年二月,一批被解救的九江郡合肥县工匠来到疏勒,这批人有三十来人,分皮、韦、鲍、裘、函五姓。
自秦末,合肥县就是全国皮革制品的重要集散地,皮、韦、鲍、裘、函五姓世代为皮革匠人,其姓氏就代表了他们所擅长的工种。
皮氏,世代以皮革选材、制作、贸易为业,还帮其余四姓统一卖货;韦氏世代以熟皮加工、制革为业;鲍氏善于皮革鞣制、柔化工艺;裘氏善于毛皮缝制和奢侈品皮草制作;函氏则更加特殊,他们是前秦军匠姓氏,善于皮甲制作,大汉建立后未入军匠籍者转攻坚硬皮革品制作。
据皮氏说:他们被“告缗”源于元鼎二年冬天拒绝了少府系统御府丞不合理价格的皮裘制品采购——采购价格只有市价的三、四成。皮氏跟他们议价以市价八折出货,御府丞让他们起草了契约,但拿到契约后根本没付钱就回京复命去了。
结果数月后,“绣衣使者”就来全面清查了上述五姓之间交易的账目往来。经查这五姓之间全部以市价五折“内部结算”,且也是以这个价格缴纳的“算缗”。
之后“绣衣使者”就拿出了御府丞那边根本没实际采购的契约,并以此为证据认定五姓全部涉嫌以“阴阳合同”“匿缗”,五姓的成年男丁被没收财产并判戍边觻德城一年,女眷及未成年子女全部没入奴籍。
因为属于被少府体系“钓鱼执法”,“合肥五姓”的“告缗”复仇难以执行。营地花钱解救相关人后又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去逐一赎买他们的家属,这五姓至此也留在了营地效力。
因为营地完全不缺好的毛皮原料和鞣制毛皮用的材料,“合肥五姓”加盟营地不久,营地的皮革制造工场就在“北河坂”开工了。
除了一般皮革制品和高档皮裘,李大戊更组织函氏皮革工匠配合铁匠开始制造“漠北之战”前汉军最新的制式战甲。
在郅氏加盟后,我们已经能比较好的自行制作汉军的制式武器,但还不具备完美复刻战甲的能力,而函氏的加盟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因为从此有大量采购珍贵皮革的需要,我们立即通过“飞鸽传书”通知了彭吴的侄子彭孟、彭骊。
数月后,彭孟、彭骊持大量在鲜卑、余夫、卫氏朝鲜等地购买的貂皮、豽皮、餫子皮来西域跟我们换取了犂靬尖货。
为了改进仿制汉军战甲的品质,李四丁还通过“飞鸽传书”并借力代郡的李家军在几个月后请来了几位退役的代郡军匠——毛毛匠。而毛毛匠就是“漠北之战”时汉军制式防具的打造人。
至此,疏勒营地的皮革、甲胄制作达到了大汉的顶尖水准!
第351章 解救羁绊者
在马骏与田媚儿完婚之后,他隔三岔五就会打听“焦神”预测长安挚氏被“告缗”的事情是否成真了。
在二月初雷厉的“飞鸽传书”中,“焦神”的预测靴子落地,长安豆豉商人挚否被庶出族弟挚睽“告缗”,家产一半充公一半被奖励给了挚睽。挚否躲过了无后被吃绝户,却没躲过来自庶出者以自损一半祖业为代价的夺嫡。
根据雷厉从水衡都尉衙门得到的情报:挚否在被“告缗”后与其父亲挚翁一起被判发配朔方,挚否的母亲挚媪、妻侯氏、子挚蒙及四房妾室全部被水衡都尉没入奴籍。
受不了打击的挚翁学着郅夬在抄家前一晚自挂东南枝,我们得到线报时挚否已经被押往朔方戍边。
在得到消息后,我让庄睿儿立即安排雷厉去赎买挚媪、侯氏和挚蒙,同时安排渠道去朔方给挚否“议罪”。
半个月后,雷厉回信:挚媪和挚蒙已经被赎买,正在找渠道送往疏勒。侯氏则被其娘家赎回,已经回到渭城县娘家居住。
三月初,朔方那边也发回信息:已经打好关系,等挚否到朔方后即可着手“议罪”。
在得知侯氏回了娘家后,马骏本打算向田媚儿隐瞒此事。但在咨询“焦神”意见后,他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去坦白。
田媚儿得知这个事情后开始肯定是非常不爽的,但是她也是过来人,与马骏的羁绊也已确定,且侯氏与马骏的事情在与她相识前,闹腾几天想通之后就算了。同时,因为她和马骏都已经不能生育,田媚儿之后的心思就转到了想让挚蒙认祖归宗上来。
挚媪和挚蒙到疏勒的时候我已经随“焦神”开拔西行,他们与马骏、田媚儿夫妇之后的“瓜”我要到回来后才能慢慢的“品”。
在我随“焦神”西行之前,我还主导搭救了一群人,也是我曾经有交集的。
在曲阜与葛二哥短暂重逢之际,葛二哥是带着以公输赫为首的公输氏的子弟及一众受“徐偃矫诏案”牵连的匠人一起走的。这些匠人我只见过公输赫,听他和葛二哥说这些人大约有二十多个,除了公输氏子弟还有一些铁匠。
我在元鼎三年遣郦东泉、李贤良去阳城国莒县看望葛大哥时也曾让他们打听葛二哥的下落,当时葛大哥的回答是:葛二哥估计还在海外飘着,杳无音讯。
不过,事情很快有了变化:元鼎四年正月,王贺通过“飞鸽传书”给我发来信息:公输赫等九位公输氏子弟于年前回到了曲阜,被“绣衣使者”抓获。
因为鲁国的“绣衣使者”是王贺直管的,他也知道公输家这九个人和我的关系,于是找借口放了他们,并问我怎么安排这些人。
我收到书信后立即回信:请他安排人赶紧送公输氏的这“九个逃犯”到东海郡兰陵孟夫子家,让他们在那里等我的女婿甘季带他们来疏勒与我见面。如果赶不上甘季就送他们去洛阳找班回、廖涣;再赶不上就送去长安找雷厉。
结果还好, 二月初,我收到甘季的回信。信中除了告知我们孟夫子非常支持焦延寿与徐蕙的婚事,也说了他在兰陵遇到了与他前后脚到的公输班等九人(遇到的时间应该是正月末)。
因为甘季要赶在“追思日”前回疏勒,配备的运力非常充足,所以公输班等人与甘季会合后立即启程以极快的速度往疏勒赶。兰陵到西海三千五百里甘季带着公输家诸人走了十天,在西海休整一天后在“骏驭共享”的充分补给下用二十一天终于在三月初二抵达了疏勒。
公输班在疏勒见到我后非常感慨,不等我问葛二哥的情况,他就主动向我说了别后的情形。
自与我分离后,葛二哥带着他们去章武组装了九层楼船,于元狩六年九月出渤海,然后一路向南。他们在海上漂了三年三个月,其间去了会稽郡外海的东鳀(台湾岛)、南越的番禺(广州)补给,最终抵达身毒。
他们在身毒溯恒河走了一段,又下船去与当地人进行了贸易。他们出海时身上携带的东西不多,最值钱的是我转赠给葛谦的孔安国赠的“河磨玉”雕“鸿雁高飞”和贡辅送的十匹鲁缟、十匹齐纨。葛谦用这些东西换了足够的补给和当地特产枯茗(小茴香)、孜然,还余了价值十几万的黄金。
之后他们又乘船南下抵达已程不国(斯里兰卡),并用余钱在那里购买了胡椒、肉桂、檀香、乳香、没药,之后转向往回。
在回程路上,他们再次在番禺靠岸,沽出枯茗、孜然、胡椒、肉桂,买了足够的补给和一些沉香及两千多斤黄金。
元鼎三年冬天,他们一行在会稽郡丹徒附近的长江入海口登陆,之后拆解了楼船材料买了骡车转陆路西行。
“我给所有铁匠做了之前淮南国户籍的假牙牌,葛兄弟又花黄金打点了籍吏迁了户籍。葛兄弟伉俪最后选择在句容县的句曲山中买了宅院隐居,他妻弟阮贤、所有铁匠和定陶童男女都跟着他住在了那里。”公输赫道,“铁匠被抓是死罪,我们几个却不是。因为放心不下家里人,我们就回了曲阜,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若不是你和王贺御史关系莫逆,我们九个估计‘钛左趾’难免了。”
“所以大汉你们就别回去了。”我笑道,“现在百工之人在大汉都很苦,我们这里却是你们的乐土!”
“你还别说,临别的时候葛兄弟对我说:‘见到道一代我向他问好。我虽然这趟出海发了点小财,但是感觉比他还差得远!’我当时只当他随便说说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本来以为他出海一趟赚了两千多万身家已经了不得,结果被您女婿带过来的路上听说了你这边的发展我们才知道葛兄弟不是乱说的!”公输赫道,“莫非你俩有什么特殊的交流渠道?”
“那个还真没有!”我笑道,“葛二哥惊才绝艳得天独厚,能感知到我这边的情况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我这边还住着一个神人,神通可能比葛二哥更大。”
“孟夫子的徒弟‘焦神’是吗?”公输赫道,“大名早就如雷贯耳了!”
在“追思日”仪式后,我又领着公输赫和焦延寿、徐昊、徐典、蒯韬、萧仰、阳成注、张剥等见了面。
阳成注见到公输赫是最开心的,他告诉我们:营地的设计在他的主持下已经难有大突破了,但是公输家善于土木建设,他们来了之后我们的建筑细节还有很多可改进的地方。
不过在确定了公输赫的强项后,我还是更想让他先陪我们西行——因为他是完整拼装过九层楼船的人,而我们这次西行可能在多段要用到船。
最后,综合各方意见和公输赫本人的意愿,我们决定由他带着三位公输家的子弟随我们西行,同时要配备五名铁匠(当时拼船的铁匠都还在葛二哥那里)。其余五名公输家的子弟则留在营地配合阳成注、吾丘侃优化现有建筑功能。
除了公输赫等公输氏子弟,在我随“焦神”西行之前,还决定解救一个老熟人。
其实这位老熟人元鼎三年的九月刚刚离开疏勒,他就是随我们往返卑阗城的陈随商队东主陈随的儿子陈宝光,也就是那个没追到何小荷的二代。
陈随、陈宝光带着商队和接近两千万的收益回钜鹿后没多久,他们就被“告缗”了。原因是小农意识很重的陈随赚钱之后立即以非“市籍”亲戚的名义购买了不少田产,家里也打算重新装修一下。
装修师傅本身也是匠籍,听说陈随是西域贸易赚的钱就跟他掰扯起“境外贸易获利要不要申报‘算缗’”的问题。陈随当时很理直气壮的告诉装修师傅:肯定是不用申报的,因为出关的时候交过关税了,回来卖货的钱他们也是足额申报缴税的,不是在大汉易的货没道理要缴纳“算缗”。
在元鼎四年的“算缗”申报时,装修师傅顺便问了负责的官员“境外贸易获利要不要申报‘算缗’”的问题,得到的回复是:必须要申报,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商人在哪里从事贸易都得缴纳“算缗”,这甚至和赚钱无关,亏钱也得缴。
得到这个答复后,装修师傅就特别关注了陈家的“算缗”申报。在发现陈随没有申报境外贸易所得的“算缗”后,立即以“匿缗西域贸易所得”为名“告缗”了陈随。
要说陈随在当地人缘还是不错的,被“告缗”后立即有公门小吏来通风报信,陈随也立即将一大半现金藏在了安全的地方。
装修师傅并不知道他“告缗”陈随的事情已经败露,还催问陈随要工钱。陈随夫妇遂设局说“装修还有瑕疵,修改好即付尾款”将装修师傅引到高处,之后趁其不备上屋抽梯将装修师傅摔死。
很快“绣衣使者”来到钜鹿,陈随原本以为死无对证,“绣衣使者”查查就得走。结果“绣衣使者”在得知“告缗”者是在帮被“告缗”者干活时出意外的后“疑罪从有”判了陈随一家死罪并没收全部财产。
陈随夫妇为保护儿子只得交待了杀人罪行,结果“绣衣使者”还是不罢休要判他们全家死刑。陈随只得又交待了全部“匿缗”的财产。这之后,陈随夫妇被判处死刑,陈宝光因“匿缗”没收财产并罚戍边居延一年。
陈宝光被判戍边的时间是元鼎四年二月初,我们得到消息的时间是二月底,那时候陈宝光还没到居延。
按照我的意思是不想救陈宝光的,因为陈随给我留下了吝啬阴狠的印象。但是何小荷却向我和庄睿儿建议救下陈宝光——因为陈宝光掌握了丝绸织品的“碎花绫”技术,可以让普通丝绸变尖货,而且她觉得陈宝光本质并不坏。
在何小荷建议后,我就安排“飞鸽传书”给赵充国,请他帮忙处理陈宝光的“议罪”。等陈宝光到疏勒的时候我已经和“焦神”西行了,之后他与何小荷的纠葛羁绊也要待到我返回时才知晓。
第352章 犂靬归来
元鼎四年二月末,经过九个多月的行程,黎典、乐晋和乌大壮终于回到了疏勒,与他们一道来的还是脱了咩商队。
他们的回归除了让我的私产入股可以正式销账确认外还带回了我们到疏勒以来最大的一笔利润——在亚历山大价值十亿的犂靬货(疏勒地头价超过百亿)和价值五亿的黄金,黎典、乐晋和乌大壮也因为这次的出差如愿拿到了数百万的提成。
根据黎典、乐晋和乌大壮的汇报,这次他们跟随脱了咩商队往返总体顺利,往返“勃罗山口”难免的牲畜损失大都由脱了咩商队承担了。而回来经“勃罗山口”时,他们得到泰山良父地区“人货分流”团队的支持,在山口险要处两边以“绳索吊装”方式运货,最终帮助我们和脱了咩商队避免了货物损失,令脱了咩亲王大为满意。
让脱了咩亲王更加满意的是从无雷往疏勒行进的葱岭南线一段,因为我们在马鞍口同样采取了“人货分流”的方式让货物可以由马鞍口直接往疏勒运送,他们从无雷到莎车再折返疏勒的这一段轻装简行非常顺利,比开拔时节省了数天时间。
根据黎典、乐晋的描述,他们这一行最麻烦的地方出现在离开乌弋山离国境往西的地区。
从高附往西南即抵达鹤悉那,再往西南就是乌弋山离,沿着乌弋山离继续往西偏南离开乌弋山离国境后进入的其实还是安息控制区。只不过那里是安息的东南边界,没有核心的七大贵族势力,当地的部落心也不大,见我们的商队装备精良不愿意硬碰硬,有些“买路钱”打点就给提供补给并让我们通行。
沿着那条路一直往西南就到了安息海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给当地渔民足够的钱他们就会送我们去海峡西岸的多是地区。
乐晋道:“但是在回来的时候,因为我们的辎重比较多,且从多是国境乘坐的是多是渔民的摆渡船没让安息当地的渔民捞好处,当地的渔民不满足我们来时一样的买路钱,就组织力量袭扰了我们,在被我们击败后还去搬援军企图歼灭我们。”
“原本以为那里属于无人管辖的落后城邦地带,结果到乌弋山离后向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打听才知道:那里还是受安息贵族保护的。至于我们能在离境前没被安息贵族的大军追上,乌弋山离人告诉我们:纯属我们运气好。因为安息的几个大王冬季都在更西边的泰西封,安息贵族们的军队主力也都部署在离泰西封更近的地方,如果换成夏天我们大概率出不了安息就会被大军追上,轻则被罚没一半货物补税,重则直接被杀人越货。”黎典道,“我们听完后都是一阵后怕,如果被追上,有犂靬贵族脱了咩亲王在,安西军如果识破多数放不过我们!我们的命事小,十几亿货物和因脱了咩亲王被杀带来的商誉损失就真的太沉重了!”
我摆了摆手,道:“损失固然可怕,你们的性命也同样重要!这样看来,估计在和安息谈判成功之前,那条路是不能再走了!”
在与黎典、乐晋沟通完之后,我立即把情况告诉焦延寿,并请他起了卦。
我原本以为以后去犂靬的路线都是要绕道卑阗城到奄蔡、阿拔、大秦再反向往犂靬走,结果焦延寿告诉我:南北皆可走通。
根据焦延寿的解读,从南线往犂靬去的最优路线是走水路——其实就是之前“二弟”提的经身毒水入海抵达亚丁的路线,而不是脱了咩走了两个来回的那个有风险的要经过安息东南疆域的路线。
于是我又找脱了咩亲王聊了个天,确定了两件事:
首先,我让他这次把准备卖去大汉的尖货就在疏勒跟我换丝绸,等他们在大汉的丝绸配额到疏勒后,我们再拿他们的货和丝绸换回来,这样他们省了回去的时间。
其次,我告诉他之前走安息海海峡的那条路太危险,还是不要走了,我们应该改走从身毒水入海抵达亚丁的路线。
同时,为了表示我对这次合作的重视,我会亲自带队探路,然后一路去亚历山大跟脱了咩九世会面。
对于我的这两点提议,脱了咩亲王都表示了高度赞同。他表示非常希望我成为脱了咩九世在东方的盟友,这样他还可以说服脱了咩九世在居比路岛给我更多贸易特权。
做通脱了咩亲王的工作后我就请他在疏勒多玩几天,特别是体验一下新开业的“域外小上林”,因为这次我们预计要准备个把月才能开拔。但是我们同时免费帮他提供了易货中转服务让他们的货品物流周期变短,这一个月的休整并不会让他少赚钱。
在与我聊天结束之后我就带着脱了咩亲王去新开张的“域外小上林”吃了饭,我还喊来“二弟”作陪。
对于“二弟”跳槽,脱了咩倒是还挺豁达,并没有责怪谁。他让“二弟”分析一下我那个“易货中转服务”能不能长期帮他搞,因为桑弘羊给他的配额是每年两次、每次在大汉价值五千万的丝绸(用犂靬尖货换)。而我们实际上也既能在大汉获得丝绸、也能在犂靬获得尖货,这样他们以后就直接在疏勒通过我们中转即可。
对于这个思路,“二弟”简单作了思考,就找到了其中的症结。
首先,如果我们做了“易货中转服务”,那么运输途中的一切成本和可能的损失就都转嫁给我们了,那个十年的保镖契约其实也就没用了。所以如果真的未来以这种模式合作,我们不可能像这次一样平做,得收手续费。
其次,每年一亿的丝绸,如果尖货与普通货各半就大约是十二万匹,再加上我们本身在亚历山大的免税贸易额度至少是二十万匹每年。这个数量前几年还好,时间长了以犂靬现在实际控制的区域、人口和经济水平肯定会滞销。滞销要么就得降价,要么就会拉长出货周期,特别是犂靬王室的自持货物都要以货易金银,这个周期比我们易货的周期还会长很多。当然,因为有好几十倍的利润差,且在犂靬之外的远西地区丝绸还是硬通货,所以这个周期变长对犂靬皇室压力不大,但是对作为行商的我们,在除了犂靬外没有别的远西出货点的情况下就会很吃亏。
在这个条件预设下,“二弟”提出了两条合作思路。
第一种方式是我们在犂靬的商业优待政策不变,帮脱了咩商队易货的条件是每次易货抽取两成“服务费”。
第二种方式是我们与犂靬王室深度绑定,未来我们每年从大汉贩卖两亿丝绸去犂靬,再从犂靬交易两亿尖货卖去大汉。在犂靬的丝绸以犂靬王室为变现的主要负责对象、在大汉的尖货以疏勒团队为变现的主要负责对象,双方互设财务人员监督账目,定期对半分配毛利。另外,葱岭到长安的运输由疏勒团队负责、葱岭西到犂靬的运输由犂靬王室负责,长安的铺面费用、亚历山大的铺面费用由各自承担。犂靬王室在长安应得的利润存在犂靬国的玉牌账户(后来实际是“通天犀角牌”),每年双方对一次账,疏勒团队从犂靬国拿黄金走或犂靬团队从玉牌账户取现。
听了“二弟”的思路,脱了咩更倾向于后一种,但是合作地点不一定是长安和亚历山大,也可能是长安和居比路岛。但是即使是选择第一种方式长期合作,也不是脱了咩亲王能单独决定的事情,所以他要“飞鸽传书”给脱了咩九世,让脱了咩九世在与我当面洽谈时定具体合作方案。
从犂靬回来的除了商队还有跟着商队来疏勒的喀斯、蒂娅的亲人。这些人总共三十一位,包括双方的父母、兄弟和一对失散多年的儿女。
其实经历多年内战的犂靬普通人生活比大汉的百姓强不了多少,尤其是经济衰退后渺人行业也不景气,而去安息、条支等地表演谋生并不安全——喀斯、蒂娅就是表演时被绑架的。这也是喀斯、蒂娅通过犂靬王室寻亲后亲人来得如此齐整的原因。
喀斯、蒂娅的亲人基本上都是渺人,上了年纪的双方父母不能登台表演但是帮着当助手和带徒弟还是可以的。所以他们到营地后我立即表态告诉喀斯:可以全部接收他的亲人。
喀斯、蒂娅与子女重逢后非常激动,听说我可以长期给他们整个家族工作机会更是感激涕零。
为了不过分冲击单场表演的含金量,我并没有因为渺人增加大量加排表演场次,而是改为每三天分别在“望长安”、“域外小上林”和疏勒贵族礼堂改建的“豪客尊邸”巡回表演,表演人数、节目时长也有所增加。
同时,我与喀斯、蒂娅商量好给他们全家半年的团聚时间,然后将他们散去我们已经参股或主导建设的伊循、于阗、莎车、楼兰等西域城邦分别演出。如果他们愿意我也希望他们去市场更广阔的大汉表演——特别是为准备我们在大汉布点的商铺吸引人气。
喀斯、蒂娅表示:他们家族本来就是散落各地的,只要以后能让子女在他们身边、每年能给他们家族几天齐聚的时光就行了,他们既然是来工作的,当然还是要尽快让我赚到钱才好。他们还可以利用这半年时间多带徒弟,争取帮营地赚更多的钱。
半年后,渺人家族在西域各地及大汉境内的大城市开始了表演,这个表演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利润,成为了我们的招牌营销方式。后来,我们旗下只要有新的产业开业,渺人表演就会标配成为吸引人气的暖场活动。
第353章 模式转变(一)
在与犂靬进行了一轮直接贸易后,我们终于品尝到了商路上利润最高的果实。在大汉进价几千万的丝绸,经过一轮往返贸易,即使扣掉各种税费和途中成本,预计也可以获得价值千亿的财富!
不过我很明白,这个财富并没有那么容易变现,其中大部分还是会以囤货、易货的形式存在。而且无论大汉还是犂靬,都不可能让这种“两年数千倍”的财富增值模型无限的滚动。
在大汉往返犂靬固然能让几千万变成理论上的千亿,但是这个货绝对不可能再一下子出掉。且作为一个强势的市场,大汉的税费成本很高,如果只是来回易货现金流都要被税费吃光。即使是脱了咩商队有外交使团加持免税,因为被桑弘羊限定了以货易货和丝绸限量,他们实际上也不能在大汉变现,而是得拿着大汉的丝绸去他们自己国家变现金银。
桑弘羊其实带着犂靬玩的是这样一个游戏:每年一亿丝绸换一亿犂靬尖货,就算途中和销售环节消耗了一至二成,回犂靬也能换八十亿。这八十亿只要拿很少的部分去进货,大部分都是利润,但是市场是他们自己国家。而对于大汉,均输官以一亿税收抵的丝绸换成了犂靬尖货,这些货最后在大汉实际上可能大部分被少府内部采购供皇室使用,其余的预计卖掉也不会低于一亿的易货成本。因为大汉目前不需要靠这个赚钱,他们通过商税和“算缗”就足够维持私库(即少府和水衡都尉掌管的皇家金库)。
我带着“二弟”、庄睿儿等开过数次会去分析这种交易模型。犂靬是行商,但是他们只被允许有限的在大汉出货、进货,虽然表面上利润巨大但路上的不确定因素多,且最后也只能在他们自己的国家实现高利润,其实只是变相掠夺民间财富以应对国防及内战带来的高额开支。桑弘羊肯定也不是不知道西域贸易的利润,但是他代表大汉的官方并没有急着去垄断货源赚取这个利润,我们总结有三点原因:
首先,盐铁专卖、“算缗·告缗”和平准·均输的经济政策只要一直贯彻执行,大汉官方就不会缺钱。而且“齐法家”是玩“泡沫经济”的老祖宗,他们不会让“鹿之谋”、“齐纨鲁缟”的伎俩影响主流经济,舶来品、奢侈品让皇帝、权贵享受就好了,如果整个国家的经济风气都是去搞奢侈品,经济的底层秩序就会被破坏。
其次,因为匈奴的存在,大汉还并不想转型当“行商”。在桑弘羊看来,如果大汉转做行商,就要做到足够大。不谈其它商品,他们每年可以向境外输出五百万匹丝绸,理论上可以换回数百、上千亿级别的收入,这个收入甚至是盐铁专卖收入的数十倍。但是,那样的话“北山线”和“乌孙·康居道”必须被他们牢牢的控制,因为其余路线都没有承载这个通行规模的补给水平。但是“北山线”和“乌孙·康居道”与匈奴国境太近了,以目前汉军的战斗力和补给能力显然无法护卫这段商路,所以大汉官方目前对商路还是持观望态度,只是让民间商人去试错。
最后,在不具备以适合的规模撬动贸易价值的前提下,桑弘羊要先做的是立规矩。这个规矩就是确立大汉的绝对贸易顺差国地位。无论张骞前期使团送到西域各国的铜镜、铁器,还是在中西贸易中自行形成的硬通货丝绸,都是大汉的产物。相反,大汉对西域尖货的需求多是香料、琉璃等奢侈品,市场规模远不如铜镜、铁器和丝绸。
所以就如“二弟”之前的判断,未来大汉必定是中西贸易的顺差国——即使大汉官方不主动大量出口丝绸和铜铁器。这其实也是大汉敢收无差别出入境商税、敢将“算缗”规模扩大到胡商、敢要求在境外赚钱的汉商也要缴纳“算缗”的原因。
同时,为了让这个规矩更牢固,桑弘羊索性在现阶段根本不搞主动的贸易输出,所有想免税进来的商品他也要精挑细选、所有“外交贸易”他也要严格控制规模和出货量,以进一步凸显铜铁器和丝绸、特别是丝绸在中西贸易中的不可替代性。
在深刻洞悉了桑弘羊操盘的大汉对外经济政策意图后,我们要做的事情有两点:第一,如何以我们现有的状态尽快、更好地适应大汉的经济意图并与之博弈,以继续迅速壮大自己?第二,如何借助各方力量合纵连横以阻止大汉官方垄断西域贸易的野心?
尤其是第二条,事关我们的长久生存。如果匈奴彻底垮掉、西域城邦完全臣服大汉、尖货货源也完全被大汉的均输体系垄断,那么我们将再无任何生存空间。相比安息,桑弘羊执掌的大汉经济政策想要的无疑更多。
在三月初到三月中旬准备西行的这段时间,针对这两个可能影响我们长期生存的问题,我带着“战略发展部”开了数场全会。
经过诸多已经初窥经济之道的主官们的集思广益,我们定下两条方向性原则。
第一条:如何以我们现有的状态尽快、更好地适应大汉的经济意图并与之博弈,以继续迅速壮大自己?答案要从我们分析出的桑弘羊操盘下的大汉经济政策正在做和想做的事情入手。
盐铁专卖、“算缗·告缗”和平准·均输的经济政策虽然让大汉官方迅速敛财,但这种本质上去掠夺民间的方式和犂靬那种借助外贸敛财的方式本质上是一样的,而且更恶。无论普通民众还是富商阶层,甚至过气权贵,都会对这些政策有本能的抵触、怨怼,这也是我们的“探丸借客”和“私盐开路”这两项“灰产”能迅速落地的原因。
而在分析了大汉经济政策对西域贸易的影响之后,我们更坚定了用好“探丸借客”和“私盐开路”这两项“灰产”的决心。
其实我们已经放弃了“探丸借客”的利润,而为了继续把水搅浑,我们的“私盐开路”利润也可以牺牲——让给合作伙伴。我们将河西、陇西外的私盐业务净收益目标定为只要能开支本金和团队激励并完整获得粮食部分的收入即可。
同时,为了确保这个业务最后成为我们与大汉朝廷博弈的王牌,我们要确保这个业务有多年的安全存活期,所以“只卖盐给流民和胡人”的原则必须坚持。
因为现有的大汉经济政策并非对大汉维持现状给我们以发展窗口期有害无益,我们也不能完全发力干预让大汉停止“算缗”、“告缗”。
“二弟”和“焦神”从各自专业角度都判断过“算缗”、“告缗”不可能是长期的经济政策,但是他俩也都没能清晰判断这个政策究竟何时将会终止。只是“二弟”给我做了一个机密方案,针对如果我们提前得到确定的“算缗”、“告缗”终止时间后应该做什么。
虽然“算缗”、“告缗”肯定是恶政,但是在这一年来我们正是抓住了这个恶政的窗口获得了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并且即将开始的、针对贵利者的“告缗”也将继续给我们创造可观的财富。同时,有“算缗”、“告缗”在,来钱容易的刘猪崽对那个垄断西域贸易货源的计划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热情,水衡都尉和绣衣使者部门在“告缗”下的地位也不会愿意轻易放掉。所以我们在这时候“告缗”贵利者其实也是在为继续让刘猪崽保留这个政策推波助澜,符合双方的利益诉求。
在捋清这些事情后,我给雷厉的最新指示是:“探丸借客”除了继续之前的工作外还要多搞一件事,就是把水搅浑、通过章台街的舆论阵地更多地制造官商之间的矛盾情绪,再通过王贺的关系让刘猪崽知道商人阶层的不满。我清楚刘猪崽的为人,他是那种做事就要做绝的主,我还没见过他没搞服谁之前会罢手的。
当然,如果只是煽动商人的对立情绪这种搅浑水的力度远远不够,因为他们不需要煽动已经很不爽。
直白来讲,我们要干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使大司农衙门、少府、水衡都尉这三个掌管经济的不同部门之间因责权利边际争权,或因觊觎对方的管辖权相互举报、勾心斗角,从而增加刘猪崽的施政难度。
孔仅、东郭咸阳、桑弘羊主政的大司农衙门是未来大汉商业计划落地的最重要抓手,但是现阶段水衡都尉才是最炙手可热的经济部门。“算缗”和铸币的收入进入水衡都尉后大头会留在水衡都尉,其余会分给少府、大司农衙门和太仆。即使是这样,元鼎三年大司农衙门从水衡都尉那里分到的拨付收入已经高于当年的正常税收。
时任少府田当是刘猪崽同母异父姐姐修成君金俗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刘猪崽外婆臧老太小儿子田胜之子。
张豹调任水衡都尉后,田当补任少府,但少府体系的得力官员被张豹带走大半,少府体系的很多行政权力也被分走。对此,算是刘猪崽表弟兼小舅子的田当很不满意。
当然,张豹、田当也都知道:一旦“算缗”、“告缗”结束,最后还是大司农衙门主导国家商业政策。所以,三个部门是天然的竞争关系。只要有合适的推手,他们之间爆发冲突、摩擦也是难免的。
第354章 模式转变(二)
水衡都尉张豹是我们最先建立联系的经济官员。这位桥梁建设人才出身的高官一直受到刘猪崽信任,曾长期任职少府。不过此人非常之谨慎,本人贪腐欲望也不强。只是他的世侄薛旻、侄子张侃等早已被我们搞定,而他也非常希望和同为皇帝近臣的”绣衣御史“王贺建立深度同盟关系而对我们给予了一定的资源倾斜和信息共享。
在搞定无盐氏、师氏等大家族后,我们也已经与大司农衙门建立了初步的联系,至少大商人家族出身的孔仅和东郭咸阳都对我们表现出友善。
在水衡都尉成立前、少府工官人手充足时,少府是绝不可能购买民间物品的,安排人去合肥“钓鱼执法”皮、韦、鲍、裘、函五姓,也是田当想绕过水衡都尉在“告缗”执法上插一脚的表现。同时田当的心思也是在告诉刘猪崽:少府现在人手不够。
少府虽然被剥夺了很多职权,但是作为九卿之一、掌管皇家私库的官职,其重要性还是不言而喻的。趁着少府部门被水衡都尉挖人编制不满,跟着张骞使团西域归来的郭晟经多方运作在元鼎三年冬混进了少府,任职若卢令,也是田当之前的官职,秩千石,可以参与少府所有核心会议,了解少府的一切运作。
因为郭晟家族的经济利益已经与我们高度捆绑,按照我们的建议他在若卢令衙门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通过同部门田当的旧部下去煽动田当和张豹争权。
其实张豹、田当甚至孔仅、东郭咸阳都不是我们看重的博弈对手,我们真正看重的对手是桑弘羊。让三个部门内斗无非也就是试试刘猪崽的应手,同时延缓桑弘羊最终的上位及对外贸整体计划实施的进程——虽然我们都知道,桑弘羊最终还是会上位的。
当然,仅靠推手制造三部门的矛盾远远不够,有时候反而会促进汉廷将三部门的责权边界定得更清楚,让我们未来能钻的空子更少。
我们险些玩“脱线”的就是关税报关主管问题。为了弥补水衡都尉独立带来的权力削弱,刘猪崽在元鼎四年伊始就将阳关、玉门关、张绵驿等的税务主管权从大行令衙门转移到了少府。
好在张绵驿本身还有判断外交豁免的权力。同时,因为郭晟与大行令衙门配合很久也得到了田当的信任,田当奏请他改任了少府丞,专门对接西域关税。
为了对大汉的外贸经济政策产生更大的阻力,在“二弟”的建议下,我们计划加强“扰乱大汉经济秩序”的手段。简单来说:我准备开始私铸高质量“盗钱”。
汉商在开户“商棨”后,多数仍不放心钱财存在无盐氏处,一方面是因为无盐氏也可能被“告缗”突然倒闭;另一方面他们最理想的状态是在西域贸易中赚了钱后直接存疏勒免除入关的风险,再要做生意时凭“商棨”在无盐氏账户取钱。甚至一些商家会专门将钱通过”羌中线“弄到西域存储。所以我们预判之后我们的现金流会很好,大量铜钱会留在西域。
根据先前郅晋团队的实验,统一铸币后五铢钱的“析铜”比例逐年提高,三年以上的铜钱“析铜”就足够开销重铸成本。保守一点,我们收到的铜钱但凡超过五年的,都可以安排重铸。除了龟兹的铜矿已经跟我们签了长期的买卖协议,每年可以提供我们价值不低于四百万钱的铜矿石(能重铸五铢钱超过一千万钱),我们在铁山冶炼时发现铁山也混有铜矿,以我们和莎车现在的产能,每年也可以制造大约一千万钱的五铢钱。
当我们把这些钱以和水衡都尉负责铸造五铢钱的“上林三官”用完全一样的工艺——程嘉交给我的邓通家私铸盗钱的工艺图纸铸造出来,再通过“羌中线”用无盐氏的结算体系及贩私盐的路线散回大汉后,大汉很快会发现:新货币增加了。
根据我们的线报,水衡都尉每年新铸五铢钱两亿、重铸两亿五千万左右,而我们大致能增加其一成。我相信至多两年,这多出来的一成肯定会被发现。但是他们也会很懵:因为工艺和“析铜”比例完全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哪些是盗钱。
以我对之前私铸盗钱整顿的情况看,廷尉和“绣衣御史”会花极大代价查盗钱源头——但是因为在境外,他们查不到。而以刘猪崽那个多疑的性格,肯定会怀疑有经济官员或顶级权贵是幕后主使,在没弄清楚之前他很可能无心新的经济计划——反正现在这么搞有盐铁专卖和“算缗告缗”撑着,国库也不会缺钱。这样一来,我们的拖延大计就完美实现了。
“私铸盗钱”的计划除了“战略发展组”,只有执行者郅晋团队知道。战略发展组里的李三丁和徐昊都明确反对“私铸盗钱”,徐典、蒯韬也不太赞同。他们首先是觉得这个罪过太大,抓到就是死罪;其次是觉得“私铸盗钱”太伤国本,“非君子所为”。
针对这个站在儒家立场上的反对声音,“二弟”都给不出什么好的解释。而这时,葛二哥葛谦对我的教诲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我向反对者们普及了葛二哥的观点:就铸币而言,关键不在于“铸币权”收归中央,而是“一般等价物”必须规范唯一且为“食货轻重之道”的交易本质服务。如果一个国家的铸币是为了掠夺财富,比如让“白虎皮币”成为主流货币,那么还不如法定流通精致的五铢盗钱。只要有一个信用等级能被大部分民众信任、铸币标准公开统一且有贵金属储备保底的机构,它就可以在保底范围之内铸币。
我们现在通过东西贸易所得未来必定是易货快于变现的,这些库存尖货就是我们的支付信用,这个信用远远高于我们计划每年新铸的两千万钱。而且我们的铸币能确保与官方无异,不会坑害使用的商人、百姓,除了“国祚气运”者谁都不伤害。
其实这里我偷换了一个概念:正确的概念应该是我们每年给大汉直接、间接创造的税收远不止两千万,我们投放假币的目的是延缓他们的外贸经济垄断政策执行而不是坑害百信,所以根本不违背儒家的仁心。但是我比较清楚那四位反对者、尤其是两位主要反对者的反对点及他们的经济学水准,所以干脆套用葛二哥那套更加堂皇的理论来说服他们。
其实徐昊一直没被我说服,说服他的是他的小舅子“焦神”。会后他请“焦神”起了卦,卦象是“有益自身,无碍天下,师尹操劳”。徐昊这才彻底放弃了反对我们铸币的想法。
除了铸币,我们要做的另一件事情是彻底的模式转变。从过去易货为主的行商转变为行商、坐商结合,卖货、易货、囤货并重的豪商。
其实在分析清楚桑弘羊的西域贸易政策后手之前,我们已经开始向这个方向转变,原因是我们的囤货速度已经超过了能变现的速度,这也是我们要在大汉大力发展仓储的原因。
在我们分析清楚这个桑弘羊的西域贸易政策后手之后,我们更坚定了要进行全面的模式转变。我和“二弟”、庄睿儿都有一个共识:如果我们在大汉彻底对西域贸易的期望转向之前就囤积了足够的尖货,我们是有能力去与他们博弈、甚至让他们最终放弃想垄断外贸货源想法的。
我们不能左右汉匈争霸格局的走向,但是自我们意识到匈奴彻底认怂后我们将再难在商路上有大作为后,我们就意识到这盘棋关键手是改变过去的狭隘民族立场,不但不要盼着匈奴被大汉彻底击败,甚至还要在适当的时候给匈奴一点助力。
但是作为在大汉出生、汉军军营长大的人,我绝不可能帮助匈奴坑害大汉的百姓。同时,深谙商道本质的我也知道:想要“商神气运”长久加持,就绝不能干坑害普通人的事情,而是要回归商业的本质。
为了深化这个宗旨,我决定进一步加大之前“二弟”提出的“西域尖货进关中”的投入力度。因为我想到了葛履大哥跟我说过的一个概念:一旦国际贸易额上去,大汉的贸易顺差大到一定程度后,为了防止贸易顺差变成全面通货膨胀,“官山海”的专卖还得进一步加强选品。其原理是:用流动性一般的或使用频度高且难以被替代的单一商品涨价来“对冲”全面通胀,目前盐可以扮演这个“单一商品”,但是因为盐已经是目前的主要“官山海”物资,所以后期政府如果有那个需求可能会找一些中、低频奢侈品来“对冲”全面通胀,或者以大规模基建来“对冲”全面通胀,总之就是要让贸易顺差的金钱流向集中的地方,以防止因“大水漫灌”(钱多货少)引发全面通胀。
第355章 模式转变(三)
我们现在做的尽最大努力搞丝绸、每年让大汉增加一成新铸造五铢钱都是在促进通胀。桑弘羊减小通胀对普通人影响生活的方法是“平准”——即限定粮食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但是这种方式只能让有田的百姓饿不死、绝对不可能遏制平民阶层的生活水平持续下降。而如果如葛履所言,将通胀引到“单一商品”,按照刘猪崽的尿性,肯定只能是便于让他敛财的东西,老百姓只会更苦。
现在站在我们的立场,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也是让我们加快变现的办法就是把来自安息、犂靬、高附等的尖货都尽快弄去长安,并且让其中大部分不是以易货的方式被交易。这样一来,让钱来西域、货去大汉,就可以削弱大汉的“贸易顺差”带来的通胀。
同时,我们卖的尖货只会面向中产以上阶层,并不会让老百姓买单。至于以胡商名义卖货会被收商税和“算缗”,那我无所谓。因为相比利润,那些钱算不了什么。而且如前所述,只要刘猪崽收“算缗”上瘾,全面“均输”就会推迟,我们的贸易发展空间就能保持住。
我们的判断是:在“告缗”横行的时代,富裕阶层的消费欲望反而会增强,因为他们有朝不保夕的担忧和及时行乐的逃避。
为了让我们的舶来品在长安卖得更好,“二弟”还出了个主意:我们不但要卖新,还要收旧,甚至让跟我们深度合作的大家族做“托儿”,让他们的庶出子弟将“稀罕舶来品”拿出来典卖,然后我们假装“以高于买入价”的价格来收购。在形成气候之后甚至可以搞奢侈品的“假拍卖”以抬高舶来品的关注度和市场价值。当然,拍卖得在“告缗”结束之后搞,不然一进一出演戏花的税费太高。
基于这个思路,后来在长安的坐商体系中,尉屠耆等胡商、郦东泉、郦逸会扮演从西域拿货在长安贩卖的角色;而王赟、蔡伯则会整合家族资源假扮收二手奢侈品的角色;贡宽则整合贡氏和“奉祀君”家族为奢侈品买卖进行“文化造势”,当年在陈留认识的那些与葛谦二哥亲近的擅长琴棋书画者也可以被整合进来。总之一句话:我们要致力于提振长安富裕阶层的消费欲望。
另外,我们开始大力以各种名义出资新建仓库除了是为私盐业务开路其实也是想以基建来对冲通胀,并给百姓提供更多的工作机会。
总之我的思路很明确:我要尽量不让我和刘猪崽的这场财富博弈伤及已经很苦的大汉普通百姓,同时将我的部分战果去回馈底层百姓。倒不是我有多少家国情怀、兼爱精神,我单纯就是觉得这是在遵循商业本质来行贾,这样的好处是获得商誉和像朱被那样的墨家拥趸的支持。
当我们意识到汉匈争霸结果将是决定大汉官方西域贸易政策进程的决定性因素之后,我们就决定要大胆的加强和匈奴的主动联系。
我们通过飒仁焉支的关系、甘季的整合已经和单桓匈奴建立了比较密切的联系,并通过铁弗骑兵打通了与西域联系最密切的匈奴日逐王部的对话窗口。
我下一步准备做的事情是让飒仁焉支、甘季、王堡堡等匈奴人将我们的影响力带去我们之前一直未曾涉足的白山以北地区。在这个地区除了零散的游牧部落外,最大的城邦是车师。
日后的车师一直是裹挟在汉匈之间被反复争夺的重要城邦。但这时因为地缘政治关系,这个城邦被匈奴高度控制,匈奴右部在车师境内的常驻部队在四千以上。
在我们以汉军身份来西域时,我们是绕着车师国走的。但是事易时移,我决定以主动接触车师来进一步突破和匈奴的联系,同时也是为了更好的掌控“北山线”。
其实标准的“北山线”车师才是起点,而且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出玉门关后直接北上走车师可以避开白龙堆、避开行军艰难的雅丹地貌,只是这条路的补给还没有保障。意识到“北山线”对西域贸易的重要性后不去跟车师打关系也是不行的。
除了车师以及车师背后的匈奴,在“北山线”更重要的交通节点是西域大国乌孙。乌孙控着“北山线”到尉头·疏勒、大宛·康居的两条继续西行的支路,特别是“乌孙·康居道”以地势平缓、补给充分非常适合大规模商队西行。所以继续加强和乌孙的联系也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工作。
在确定制定激进外交政策的同时,我也清醒的认识到:我们和大汉官方的实力差距巨大,仅凭上述“小道”不足以改变大汉官商成为西域贸易垄断霸主的势头。唯一稍稍能指望的汉匈争霸我们不可控,且如果汉匈形势恢复到漠南决战前,对我们也绝非好事。
经过几次会议磋商,我们清醒的认识到:任何对外发力都只能减缓大汉官商成为西域贸易霸主的势头,我们要做的是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形成自己的核心竞争力。简单来说就是让大汉以为的垄断尖货不再被他们垄断;同时,我们也能输出更多大汉需要的东西。
大汉的尖货是什么?丝绸、铜器、铁器。大汉在西域贸易中最需要的是什么?现在肯定是马匹。这也是营地要把养蚕和牧马列为优先级最高的工作来抓的原因。而且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我们也确定了一个思路:未来卖去大汉的马匹要么换金银、要么换丝绸。
在将全盘问题剖析到这个程度之后,庄睿儿发表了她的观点:大汉之所以有要做贸易中垄断霸主地位的底气实际上在于大汉百工之人技术水平的精湛。但是现在的“告缗”打压、迫害百工之人就是在断他们自己的根。她继而提出一个更大胆的建议:不但要解救高技能的被“告缗”工匠,我们还要用各种手段争取让更多大汉工匠、甚至是军匠来西域。也正是基于她这个建议,我们主动去挖来了代郡军籍的“毛毛匠”。
在大汉,军匠籍者是被严格限制出境的,李大戊、李二戊和营地最早的一批军匠能出塞完全是因为跟着我们整体开拔和卫青的令牌加持使守关士卒不敢一一检查登记身份。而且军匠,比如薛旻的老丈人孙工师是不用缴纳“算缗”的,想挖他们的难度比解救被“告缗”后发配戍边的一般工匠难得多。
不唯独军匠,隶属水衡都尉的上林工匠、隶属少府的工匠和隶属各官办工场的工匠其实都不容易挖,但是这其中有最多大汉技艺顶尖的匠人。
不过大汉官方给匠人的待遇是很低的,秩千石的是凤毛麟角,隶属少府的尚方大工官才秩六百石。而且官方工匠工作时间极长(卯作酉休),月休沐一至二天,很多家学相传的还要世代做朝廷的牛马,没有自由可言。这也是即使要面对“专卖”、“算缗”的冲击,很多匠人还是不愿意去官办工场打工的原因。
所以,远高于大汉的薪资和营地的制度保障是我们挖人的敲门砖。但是光有敲门砖没有用,毕竟要让人家拖家带口万里前来,而且来了就没退路。
我们之后通常的操作是和匠人谈好后通过合作的豪商家族买通工场的大工官,给匠人开假的“死亡证明”,同时提前接好匠人的全部家属,在“探丸借客”的执行下将人从“羌中线”送到西域。这个方法除了说服匠人要花费的精力,经济成本也很高。而且这个方法不能用太多、太频繁,不然善于统计的中枢官吏发现工匠死亡率突然变高且伴着工匠死亡后家属失踪的事件越来越多,帮我们办事的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在刚来营地的公输赫的建议下,我们的做法是:让营地的工匠推荐他们认为在同领域技术最好的匠人,最后甄别我们最需要的工种、找到绝对可靠的关系再由“探丸借客”执行,只挖专业能力顶尖的军匠和公办工场的工匠。在挖这些人之前,一定要找到这些人的需求和与已经来疏勒的工匠的羁绊,同时耐心劝说并保障其家属能一起安全离开。
直接下场挖军匠和公办工场大匠的工作是与我和“焦神”西行同时发生的。除了代郡的“毛毛匠”外,我们还通过各种手段挖了十多位隶属河南工官、水衡都尉和少府的工匠,原效力于荥阳兵工场的李丙的小徒弟张大匠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除此以外,依靠公输赫提供的线索和“焦神”的预测信息,两位冠绝当世的顶尖工匠、李丙的两个儿子邴仲羽和邴叔班最终也都来到了营地效力。
在我随“焦神”西行归来后,在顶尖工匠们的加持下,营地的自营工场空前繁盛。这些工场的整体工艺水平超过了大汉本土,这为我们在大汉官商发力西域贸易后与其竞争、博弈提供了底气。
第356章 模式转变(四)
虽然我带着“战略发展组”的主官们对桑弘羊操盘下的大汉官商想做什么、我们要怎么才能与之博弈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但是毕竟实力相聚悬殊,我们的所有手段都只能延阻大汉的战略目标,却无法真正在正面对抗中获得胜算。
我们开始想的是:要阻止大汉垄断西域贸易的野心,我们就要集中大国之力,通过合纵连横实现我们的目标。就如现在正在执行的针对安息商人的贸易对抗。
但是当我们把所有点分析完之后,我们发现:在这个局面中,只有匈奴是我们确定的天然盟友,因为匈奴的商品经济落后且与大汉已经结了死仇。
除此之外,如果形成正面竞争,包括现在我们关系最好的犂靬在内,不可能有任何一方势力会倒向我们。毕竟经济体量差得太远,就算我们的工场能造出比大汉更精美的商品,但是规模差距太大了。
按照“焦神”的说法:只有得到“金龙之气”冉冉升起的大秦的助力,我们才能获得真正与大汉官商博弈的资本,所以西行还是非常重要的工作。
其实只要我们实现自营工场的制造水平比大汉更高且能保证原材料供应,我们就能长期生存,但是这不是让我和以“二弟”为代表的营地管理层止步的梦想。不然我们可以放弃一切现在的其它重点工作,只做好自营工场和开拓远西商路两件事,而是要做大量工作给我们创造更长的发展窗口期。
除了尖货的工艺水平,我们最大的优势是位置:我们的自营商品继续西行卖出大价钱比大汉的官商要省事很多。而且只要我们具备自己制造尖货的能力,大汉官商也没办法将我们抹除而实现独家垄断,这表面上使我们能立于不败之地。
但是这里面有两个致命问题:首先是原材料,比如蜀郡西官的原料漆树,核心产区除了大汉境内只有更远的三韩、哀牢地区,西域也不适合引种,一旦郦东泉弄来的原料用完了,而大汉又开始搞禁运,我们就没有原料来源了;另外,如果刘猪崽觉得我们的存在威胁到了他们独霸商路,那么即使不是旧恨的原因,仅凭这个新仇他也得灭我们,那时候我们也很难反抗,即便能保住命,工业基础肯定是要毁掉的。
针对这两个虽然没发生、但无比棘手的问题,我们也作了深入的研究讨论。
最后我们得出结论:一方面,我们要随时做好应对危机的可能——因为距离遥远,短期内即使刘猪崽来灭我们也不大可能出动大兵团作战,而更可能以特种作战为主。所以只要我们做好防御、不断提高军事科技水平、继续营地男丁全民皆兵的导向、尽量多的屯粮和训练战马并让羌中和西域诸国成为我们的缓冲区,我们就可以很大程度消弭这个威胁;另一方面,其实更重要,也是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公关大汉境内的精英阶层。无论是豪商家族还是军头、权贵、中枢官员,只要我们能投其所好,我相信哪怕是桑弘羊本人,也迟早有一天能跟我们建立联系、进而形成利益共同体。也只有那样,大汉既定的西域贸易战略目标才不可能完整执行,即使完整执行也不会波及疏勒营地的既有利益。
所以经过我们充分的会议沟通,要做的事情无非四大件:
第一件是营地自身的持续发展。粮食安全、武器生产、士兵训练、募集匠人、大力发展自营工场……这个方面我们交给庄睿儿牵头负责。
第二件是有重点的纵横捭阖。一方面要加强建立与车师、匈奴、乌孙的关系,从而将我们的影响力输送到“北山线”;另一方面要尽快走通直达大秦的商路,并在“焦神”的指引下找到“金龙之气”的宿主。“北山线”三国的联系,我们交给飒仁焉支牵头,毕竟她现在是拿着很高品级底薪的高管,又是匈奴王室;而西行大秦则由我自己牵头来做。
第三件是模式转变,从单纯长途贩卖的行商转向行商、坐商、囤货结合。这其实也是要花费最多人力物力投入的战略改变,“二弟”将带着郦东泉等和几乎所有大区级主官牵头做这个工作。
第四件是继续腐蚀拉拢大汉官员。这个工作我还是交给雷厉牵头负责。
在这四条梳理出来的近期核心工作中,我最担心的还是第四条。一方面,虽然我们在拉拢大汉官员方面已经小有成效,雷厉也能力出众,我还是非常担心雷厉一个人忙不过来;另一方面,大汉的整个官僚体系结构复杂,我们面对不同的人得用不同的手段、下不同的套路,同时,因为刘猪崽那个拔鸟无情的尿性,任何权贵、大佬都不能走得太近,且都得有层次的建立全面关系。
除了以上两点,我最核心的担忧是我们自己手上的过硬筹码还是太少了。我们目前能跟官员们交换的只有香火情和短期利益。香火情只能做“敲门砖”,而当红大佬也从来不缺短期利益。
要建立稳固的政商关系必须有牢靠的住脚,这个牢靠住脚要达到三个条件中的至少一个:能跟官员们交换利益、能帮官员获得有益仕途的情报或人脉、有长期向官员们输送稳定利益的灰色利益链。这三点中,前两点我们都还做不到,第三点也要靠合作的汉商来完成,这显然是不够的。
然而,在气运加持下,就在这个枢纽节点,事情发生了转机。
在我们刚捋完模式转变的思路后没几天,我们接到发自张绵驿的“飞鸽传书”:张骞的长子张绵在张绵驿被不明身份者袭击因公殉职。
四天后,长安的“飞鸽传书”也到了:刘猪崽亲自下令任命了我女婿张贲继任张绵驿的“驿税中丞”。为保住根红苗正的老张骞仅剩的血脉,刘猪崽还亲自协调参与官管理驿站的中枢多部门(丞相府、大将军衙门、少府、大行令衙门、太仆、御史大夫衙门等)对张绵驿任用张骞使团烈属一律开绿灯,甘赤、甘仲二人也将赴任张绵驿贴身保护张贲。
很快,还没正式上任驿置的甘赤就发来“飞鸽传书”,请求我们派可靠的人保护张贲。在书信中,甘赤还向我请求一定要派武力过硬、能力出众者来,他希望如果可能,派来和他一起保护张贲的人是他最欣赏的李己。
在征求李己本人意见并经过缜密布置和“焦神”测算之后,在我开拔向西之前,李己接受了新的工作安排,带着李昂、李安民和十二名心腹部下归汉,与他们一同回去的是已经被我们充分同化的马骏的族弟马仲达。
我们的安排是让马仲达发秘报告知“道首”:经过他的策反洗脑,原李家军老兵营骑兵百夫长李己率部下共十五人重新“义归”。这十五人都是真心效忠大汉的漠北悍卒,跟随李家军赴西域后吃尽苦头,家属也都饿死在了西域。他们与李家军已经恩断义绝,希望“道首”重新接纳他们、还他们军籍。
喜大好功的刘猪崽对李己的回归非常欣赏,当即着大将军府安排李己等人重归后的军籍恢复事宜。之后,在“马道君”系“绣衣使者”的保荐和张贲的招聘下,李己、马仲达、李昂、李安民等十六人进入了张绵驿工作。
李己归汉后即恢复了其原来在李家军曾经做到过的司马军职。两年后,在张贲、马仲达等的共同保荐下升任驿都尉(和玉门关、阳关的关都尉同级),全面负责张绵驿的报关及税收核定、稽查。
马仲达也在张绵驿任驿都尉丞,继续“潜伏”帮道首暗中监视张绵驿。当然他带给“道首”的“道家密语”汇报的都是张绵驿秉承张骞的革命传统,对国家的税收事业尽心尽力,且非常廉洁奉公。
作为亲家,张绵因公殉职是令人悲痛的。但是,张绵殉职带来的张绵驿彻底被非常听我话的张贲控制,进而被我利用李己、甘赤等牢牢把控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借助张绵驿这个住脚,我们找到了向大汉官员输送稳定的灰色利益和进行利益交换的平台,也使汉商们与我们的合作关系更加紧密。
因为李己的工作调整,聂文远改任贩盐、骗贷两项业务的一把手主官。河西、陇西大区负责人的工作则由李己担任。李己原本在营地的军队训练工作我交给了班回兼管,李休、李真、尤卑南、无弋当煎具体负责;风俗业培训工作则当仁不让交给了曾经管过乐营的马骏兼管。
被派回天水在张绵驿任职的李己工作非常出色,因为深耕陇西地区多年且能力出众,他很快成为我们在整个陇西、河西地区与军头们重新建立联系的关键人物。他与在居延城的赵充国遥相呼应,使我们能迅速掌握陇西、河西地区汉军的军情动向。
此外,李己也成为我们以各种胡商、汉商“马甲”潜入大汉经商的强有力保护者。在他与马仲达、甘赤、甘仲的努力、张贲的配合下,张绵驿的行政权力一直被我们牢牢实际控制,除了帮我们顺利赚钱外也成为我们的“防火墙”。
在我们充分的沟通论证下,营地的模式转变并没有经历太多的阵痛。相反因为向坐商转变需要大量派驻当地、独立结算的小团队,几年后老兵营家族开始的拆股也进行得非常顺利,这为营地一直保持良性、快速发展奠定了基础。
可以说,从这之后,我们第一个十五年计划一直在高速发展中进行,理论论证先于执行节点落实也成为我们未来的优良传统。
第357章 身股落实
元鼎四年的“追思日”是我们第一次在焦延寿的指点下将时间确定在了三月初三,也是自驻扎疏勒以来营地人员最齐整的“追思日”。
因为要正式签订十五年“身股契约”,除了实在回不来的雷厉,所有可能获得身股的主官都在这一天之前赶回了疏勒。连李辛、夏侯兄弟等没有跟我们一起走完八千里路的主官也都参加了聚会。
“追思日”当天,营地原则上全部放假,少数必须作业的岗位我们都会额外发红包。因为与上巳节“祓禊仪式”为同一天,“追思日”白天营地全体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沐浴更衣。
吸取了前一年五月节的教训,李癸今年的上巳节沐浴时间安排合理了许多,加上因为冶炼规模扩大数倍带来的热水充足,营地的浴室规模也扩大了数倍,很多高级主官的府邸还单独通了热水。这次“祓禊仪式”后的沐浴并没有出现排长队现象,营地各支人马按李癸团队确定好的顺序依次沐浴,秩序井然。
从午时到申时,我们用了三个时辰的时间开了两场会议,与会者分别是股东家族代表和符合身股授予品级的主官。
在针对股东家族的会议中,我们明确了营地商业模式转变后的分红机制。这个机制将从元鼎四年生效,为期十五年。除了再次重申每年的部分利润将用于“非营开支”不计入分配外,针对我们从单纯易货为主的单纯长途贩卖向长途贩卖、店铺贩卖加囤货结合的模式转变,“二弟”提前制定了相应的分红机制。
根据“二弟”制定的机制,分红要依据以下基本原则:
首先,未来营地每年的股东可分配利润以确定的贸易收入计算,即囤货(哪怕已经完成长途运输)只算资产不算可分配利润,货殖的增值也只以产地购进价和疏勒收购价的差价并扣除一切成本后记账。
其次,每年的分红上限为营地自有现金流的七成,分配的利润与薪资一样打进籍牌账户,各家族可按籍牌账户的存取规则取用或转入符牌。
再次,股东家族未来有拆股打算时可将已累计的“未分配利润”一次性兑取,兑取的方式为现金与囤货结合、囤货为主兑付的方式支付。货殖价值以当时的疏勒价为基准,具体比例和货殖类型待拆股时具体洽谈,黄金、优质马匹、优质制式武器和防具、战车、尖货丝绸及其它尖货级别的囤货限量支取。
最后,十五年身股到期时,身股股东的“未分配利润”一次性提出,全部以现金加货殖的方式支付,货殖价值以当时的疏勒价为基准。
在向原始股东家族代表解释清楚分红机制后,所有家族代表均要在最新的契约上签字画押,认可生效。
在未时初开始的身股股东全会上,我首先再次重申了身股授予的原则:看贡献潜力不看资历地位。之后庄睿儿则针对身股授予者可能遇到的特殊情况作了补充解释说明。
首先,身股授予者一旦被查实违背《基石契约》或《操守契约》,其授予的身股要全部被剥夺、之前的一切收益要被追回没入“非营资金池”。
其次,身股授予者如果中途因为私人原因离开营地,须征得主帅同意。未得到同意执意离开的“未分配利润”部分的收益作废。
再次,身股授予者要书面指定一位继承受益人,如身股授予期间意外身故,身故后身股取消,身故前的“未分配利润”部分结算给其指定继承受益人。
再次,“团队身股”原则上只授予无法计算业绩提成的自营及后勤团队,名义授予者是以职务获得该身股的一半收益及另一半收益的分配权,授予人发生职务调整的第二年即丧失该身股收益权和支配权,新的主官将自动成为团队身股授予者。
最后,身股授予上限为四分七厘二毫的“身股池”总量,首批未授予部分、中途追回部分可在每年“追思日”继续授予,继续授予者的到期时间与首批授予者同期(即只能享受剩余部分年份的收益)。
在正式确定身股名单之前,我让所有符合身股授予条件的主官们都再次最终确定在身股和提成之间的选择。
虽然主官们算学水平参差不齐,但是他们对这个问题的选择出奇一致:全部选择了优先要身股。
其实原因很简单,以我们元鼎三年下半年的资产增值为例,我们认可的资产从十亿上升到四十二亿,增值三十二亿,就算可分配部分为其一半——十六亿,那么一厘身股的价值就是一千六百万、一毫身股对应的价值就是一百六十万。抛开黎典、乐晋那样用政策红利单程能拿到七百多万提成的情况,对大多数主官而言肯定是拿身股收益更高。况且放弃身股选择提成给人的感觉更像游离于团队的“独狼”,绝不如身股这个十五年长期饭票香。
根据之前已经明确的制度,整个身股授予的权力全部在我一个人。在实际操作中,我征求了“二弟”、庄睿儿、焦延寿、蒯韬、李己五人的意见。
在我征求意见的人中,只有“二弟”支持我完全按照宣传的原则——看贡献潜力不看资历地位授予身股。庄睿儿、蒯韬、李己三人则都希望我还是要顾及原始股团队的感受。
其实我内心是支持“二弟”观点的,但是眼见庄睿儿、蒯韬这两个后来者都反对我完全按照既定的意思来,让我也不得不顾及团队的实际情况。
面对这个局面,我让“焦神”帮我“决疑”。焦延寿以他的专业给我的指导是:做事都要循序渐进,第一个周期不妨温和一点。在得到这个指点之后,我明确了身股授予的原则方向,并制定了应该是没人会明确反对的身股方案。
首先,我挑出了符合授予“团队身股”条件的团队:李壬的审计稽查团队(含低级别主帅团队成员)、李癸的后勤保障团队(含主簿和计吏)、李庚的安全保障和审计执法团队、李大戊的工匠团队(含百工和除养蚕牧马外的营地自营团队)、赵过的耕作保障团队(含放牧和驯养)、马骏的马匹饲养团队、何小荷的养蚕纺丝团队、李辛的情报团队、李二戊的西海煮盐团队、义姁的医者团队、萧仰的教育及使团烈属代报关业务团队。
在这其中,李壬的审计稽查团队、李癸的后勤保障团队、李庚的安全保障和审计执法团队、李大戊的工匠团队、赵过的耕作保障团队、马骏的马匹饲养团队获得各二厘团队身股;何小荷的养蚕纺丝团队、李辛的情报团队、李二戊的西海煮盐团队、义姁的医者团队、萧仰的教育及使团烈属代报业务团队各获得一厘身股。
由此“团队身股”共计一分七厘。
在利用“团队身股”授予的过程中,我把除了李己、李三丁、李四丁外的老少“九天干”都作了比较妥当的安排。但是因为有团队身股授予者是跟着职务来的这一规则,我也可以在他们表现太差的时候降低他们的核心待遇。
与此同时,通过“团队身股”与个人身股的分开,我让技能更强但级别不够高的后来者获得了补偿。比如“二弟”、雷厉、萧仰、阳成注的能力明显比李壬、李辛、李癸、李大戊更强,但是因为前者是后进入团队的,他们在相关业务线上的实际行政权力不如后者,而将他们拆出团队单授身股则弥补了这种不公平。
获得个人身股的有:李道一(三厘)、“二弟”(二厘五毫)、焦延寿(二厘五毫)、雷厉(二厘)、庄睿儿(二厘)、蒯韬(一厘五毫)、李己(一厘五毫)、聂文远(一厘五毫)、李四丁(一厘五毫)、班回(一厘)、李三丁(一厘)、阳成注(一厘)、甘季(一厘)、朱邑(五毫)、廖涣(五毫)、乌乾(五毫)、乌大壮(五毫)、徐昊(五毫)、徐典(五毫)、金光通(五毫)、郦东泉(五毫)、王赟(五毫)、尉屠耆(五毫)、王堡堡(一毫)、支小虎(一毫),合计二分七厘二毫。
在所有身股名单公布后,我对有预期但没拿到身股的许楚、典伟、黎典、乐晋等人做了公开安抚。我告诉他们:除了大区级、基石业务级主官和战略地位高的区域(如金光通、郦东泉、王赟、尉屠耆)外,原则上中层业务干部都要以提成来体现其价值,如果其价值足够大可以达到大区级或基石业务级主官的贡献,“身股池”还有三厘份额可以追加授予;如果有足够多的人表现优异,我本人的三厘身股也可以部分或全部转赠。
身股落实标志着营地内部组织建设和制度搭建完全结束,未来带领营地继续发展的主导制度将不再是老兵营军规和《十诫》,而是更适合有暴力保障的商业集团发展的一系列契约规范。
第358章 “第二基地”
在元鼎四年“追思日”被授予身股的人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就是尉屠耆。
相比郦东泉、王赟等已经明确了要加入营地的人,尉屠耆除了是我政治联姻的女婿外,并不是营地的人,他的公开身份一直是楼兰国三王子,而这样的王子女婿我有好几个。
我之所以要给尉屠耆身股,除了偿还当年劫掠楼兰立威的因果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非常听话,获得了我的信任。无论让他代表我掌控楼兰国内关系还是以使团身份出使大汉,他都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任务,对我们解救被“告缗”者的事业也是尽心尽力。
仅仅这样,也不足以让我拿整个营地的大利益奖赏尉屠耆。我要让尉屠耆彻底变成营地的人,最重要的考虑是经过“战略发展组”会议的反复讨论,我们觉得要转变模式的第一步是建立“第二基地”。
建立“第二基地”是出于以下考虑决定的:首先,“第二基地”是我们的安全退路;其次,因为预期将来要囤积大量的货物,疏勒基地恐怕会不够用,而疏勒的核心地区已经被我们开发得差不多了,总不能在葱岭建超级大仓库——那样运输太费事了,况且万一疏勒出了问题,我们还需要在别的地方东山再起;最后,我要开始为几年后到来的拆股打样,让股东家族不惧怕拆股单飞。
在有了建设第二基地的打算后,核心团队就一直在物色最合适的区域。这个区域得符合三个特点:第一,周边安全且不易发生战争;第二,交通方便但目前开发程度低;第三,有大流量的河流经过,未来可承载数万人规模的屯田、补给。
在第一轮筛选中,考虑到我们目前的运营能力,我们首先选定的目标是离我们不能太远的西域小城邦。阳成注、李己提的建议是在疏勒东边境的东隘城以东不要太远的地方——尉头或者莎车的境内沿着葱岭北河或葱岭河建城;“二弟”、蒯韬则建议再远一点,他俩看了地图后建议在姑墨川和流沙河交会处建城。
“二弟”和蒯韬的建议很快被我们否决,原因是他俩都没去过那里,不知道流沙境内“沙龙卷”频发,且不谈施工难度,日后屯田也不可能成功,不然“流沙线”也不会只是我们的“小股商队定制线路”。
至于阳成注、李己的提议,我觉得意义也不大。那个区域固然通过水路可以接北山、流沙、南山三条线路,但是因为那里的水流呈季节性断流,造城前疏浚河道的工作都要反复论证并消耗投入巨大,绝对不是现阶段营地的首选目标。而且那里离疏勒过近,根本不具备“紧急避险”功能。
在否定了这两个地点后,我们又开了一轮会,李三丁建议设在精绝、徐昊建议设在轮台。他俩的理由相似:当地基础条件好且城邦实力很弱,便于控制。
不过我还是不满意这两个地方。轮台在“北山线”上,安全保障差。精绝在流沙沙丘中央,无论从东边还是西边抵达精绝用时都很长,且有半年受“沙龙卷”天气影响很大,这种地方在商队心目中只适合打尖休整,不是可以定下心好好玩乐、补给的所在。另外,因为抵达困难,把那里当仓库将大量尖货囤积在那里更是给人不安定感。
在第二轮会议后,我跟焦延寿聊了这个问题,想请他帮忙确定“第二基地”的选址。但是焦延寿答道:“选址这种事情最好实地堪舆,但眼下我们西行在即显然来不及,要么你们先暂选几处地方,等我们从西域回来要返回大汉时我沿途帮你考察一下如何?”
我简单思量了一下,觉得也只能先这么办。不过其实我内心里还是觉得早点把这个“第二基地”建设起来比较好。
我跟“焦神”是在“乌石塞”公廨聊这个事情的,聊的时候无弋思韫就在一旁安静的读书。
等当天的聊天结束,无弋思韫对我道:“阿尕,其实现在楼兰在建设的伊循不是很合适吗?”
“对啊!”我恍然大悟道,“那里远离大汉和匈奴的控制区,水源充沛、绿洲条件好,离尕斯口也很近。即便有风吹草动,北可去楼兰,东南可入羌中!而且那边离食盐资源丰富的蒲昌海还近,妙极了!”
无弋思韫笑道:“那些都不是我提议的重点,我提那里是觉得,阿尕在那里时对我最好。”
我没接无弋思韫的话茬儿,我知道如果接了,她就会让我安排烧当羌在那里分一块利益。虽然我能体谅她为自己的族人考虑,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她总是这么直白的为烧当羌要待遇。
“追思日”前夕,当我把“第二基地”的心仪选址定在伊循告诉主官们时,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顺着我的思路,阳成注、吾丘侃建议我们将伊循到扜泥的一百七十里绿洲连成一片,并在且末水的水路通道之外再建一条陆路通道,将水陆通道之间的部分分层次、有节奏的从东到西开发成屯田区、居住区、商业区、工业区和仓储区。
其实尉迟在伊循已经开发了两年多时间,屯田区、居住区已经基本成型,只是原本的城市体量肯定不能承担我们“第二基地”的计划规模,所以要继续建设。
在初步蓝图出来后,我很快有了完整的“第二基地”建设方案。
首先,我准备把大部分远西商品的囤货仓建在扜泥和伊循之间——放在那里往大汉贩卖更加方便。
其次,我准备把蒲昌海的粗盐提纯工场开在伊循,这样河西北部的私盐其实完全可以通过尕斯口进羌中再通过呼蚕水进大汉,其运输成本并不比西海过去高,且让南山羌人各部都能参与进私盐贩卖。
再次,我准备把扜泥打造成比疏勒的博彩业和风俗业尺度更大的消金窟,让汉贾胡商在那里花天酒地。这样等针对贵利的骗贷和“告缗”结束后,那些赌徒都还可以“废物利用”,吾丘侃也有了施展其博术特长的舞台。
另外,我们打算在大汉搞的拍卖和奢侈品鉴赏等工作也都可以先在扜泥开展起来,为“算缗”结束后其迅速在大汉落地积累经验。
再者,我打算把原材料大量依赖大汉进口的如漆器工场搬到离汉地更近的扜泥,把洛阳的玉石加工工场也搬一部分去伊循,专事雕琢白山玉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意向将所有铜钱储备(包括汉商存在商棨里的和私铸的)都放在扜泥,把跟无盐氏的结算金库也放在那里。这样每次结算的时候,可以节省近一半的运输路程。同时,汉商到西域后立即可以把铜钱在那里换成我们商棨里的余额,在进货时也节省了数千里运送铜钱的麻烦。当然,因为毕竟离我们距离很远,我只会把铜钱放在扜泥,金银储备我们还是要全部放在“乌石塞”的仓库。
因为建设投入巨大,我打算还是参照“疏勒东市”的建设方式,让汉商和西域各国王室投资参股,出钱、出人、出建材都可以。楼兰和婼羌部落因为出了地,当然也应该获得股份和工作机会。
我还打算等钟离思聪来西域考察时在扜泥的开发中留一点股份,这样一来他更有动力说服钟离建林铁了心的跟我们合作。
在关于“第二基地”建设的完整方案制定完成之后,我就找到了尉屠耆,跟他说了完整的建城计划。
我告诉他:除了在建设过程中需要他的全力配合之外,这个“第二基地”建成之后更需要他和尉迟帮我看好——别的不说,光这个现金流巨大的金库就干系重大。为了他和尉迟能尽最大努力帮我看好扜泥和伊循,加之要增进与匈奴之间的关系,我建议他要放弃在楼兰争储的想法,把楼兰国内的利益让渡给安归和安图。
尉屠耆告诉我:如果没有我的扶持,他只是一个庶出、没有任何地位的不受宠王子。他如今获得的一切都要感恩我这个岳父兼羌主,所以他和他舅舅尉迟一定会按照我的思路严格执行“第二基地”计划,并保证这个计划不出一点点差错。另外,即使得到我扶持后,他从未想过去和安归、安图争储君之位,他真心觉得未来跟着我打工比干楼兰国王更加踏实、靠谱,也更加符合他的个性。
尉屠耆没有跟我提起“焦神”对他的指点,但是我相信:即使“焦神”没指点他,他对我说的也是他的心里话。为了回报尉屠耆的忠诚,我让他成为非营地编制人士里唯一拿到身股的人。
同时,为了加快“第二基地”建设的进程,我安排人对一千户楼兰苦力进行了意愿调查——愿意回楼兰的可以安排回去。结果出乎我的预料,只有不到两百户楼兰羌人愿意回去,大多数楼兰羌人在感受到疏勒营地的氛围、了解过营地针对底层劳动者的保障后都不愿意离开。
除了安排两百户楼兰羌人回归定居扜泥,为了充实“第二基地”的人口,我随即安排了几件事:第一,让还在楼兰古城生活的羌人尽量多的转去伊循、扜泥;第二,正式合并婼羌部到扜泥,划归尉屠耆管辖,同时鼓励西域的散居南山羌人到扜泥、伊循定居,定居者提供免费住房和土地;第三,拨付专项资金帮伊循、扜泥各购置两千名从事劳役或耕种的奴籍人士、拨付专项资金用于在两年内购买三百名在扜泥从事风俗业的女奴、近两年解救的营地评级六品以下的被“告缗”普通匠人和所有设计、造作类匠人全部派往伊循、扜泥;第四,吾丘侃常驻伊循负责“第二基地”的整体设计规划,如计划顺利实施两年后准其在营地入籍,并派往扜泥的赌场主持工作;第五,优先打造两百套最先进的汉军制式装备,用于武装尉迟旗下负责守卫金库的部队,同时改派原在蒲昌海的余禁团队协助金库看守工作。
在我陪着“焦神”西行的同时,“第二基地”建设也同步开始进行。数年后那里形成了西域“南山线”最大的绿洲城市带,这个城市带延续了数百年,被后世称为“米兰古城”。
第359章 气运玄机(上)
自元鼎四年上元节后,我手头的事情就多了起来。比起“焦神”刚来的两个月几乎能天天和“焦神”手谈闲聊,近几个月真的是难得清闲。
在我忙碌的同时“焦神”也不清闲,如果我不请他来公廨,他就会在“乌石塞”分配给他居住的小院一楼喝茶和帮营地诸人服务。
要说这位“姓焦的先生”除了“先天灵体”的天赋,如他姓的功能也天赋异禀。元鼎四年正月没过完,干妈义姁就给徐蕙摸出了喜脉。焦延寿自己也懂医道,给老婆摸了一下,确诊怀了。
一般“三期”妇女的孕期要从第六个月开始准假,但是徐蕙是我干女儿、怀的还是“焦神”的“小神仙”,我索性以权谋私把徐蕙也调到主帅丞团队,做“焦神”的生活助理——其实就是养胎。
不管会议多密集,徐昊、徐典兄弟都要轮流帮“焦神”看门。不然找各种借口来“乌石塞”的营地家属会把“焦神”的门槛踩烂。饶是有人看门,“焦神”每天也总被营地家属请去服务。
因为普通的占卜预测不能免费,不然会招致“送命”的恶兆,“焦神”每天会收费服务三个排队在最前或者问事最急迫的人(当然人选要俩大舅哥去筛选),卦金一缗钱。
营地的权贵家族刚分了红都有钱得很,请“焦神”预测者如过江之鲫。很多人为了能排上号还想行贿徐昊、徐典,或者干脆找关系请庄睿儿或使团烈属帮忙说情。如果不是徐昊耿直有原则且严厉地管束徐典,我相信“请‘焦神’预测”会做成一条灰色的产业链。
作为已经在营地拿三十万年薪、两厘五毫“身股”的顶级高管,焦延寿对我的公务需求当然还是要优先处理的,我也偶尔会请他列席一些会议。不过这些会议通常都是我们已经商议到七七八八的,让“焦神”跟着营地管理层一起讨论完全不确定的事情我觉得也没有意义,请他去的会都是让他把关最后的成熟执行方案,这些执行方案经过“焦神”的专业判断也都没有被推翻叫停的。
如果是私事或者是只属于“上位者”在权谋方面需要焦延寿帮忙“决疑”的事情,我通常只会在“乌石塞”公廨找他单聊,特别敏感的事情我还要找无弋思韫不在的时间。
不过大多数在“乌石塞”公廨时我们聊的还是不涉及营地管理的专业知识。在这期间,焦延寿和我聊得最多的话题是大汉开国以来的几位“稷下”名臣轶事以及造化、气运孕育传承的玄机。
聊“稷下”名臣和气运玄机都是我刻意引导的话题,因为从“稷下”名臣的身上我可以感悟人生智慧;从气运玄机之中,我可以去感悟保持“气运常盈”的法门。
焦延寿说:其实每个人都有其造化和气运,只是普通人的造化承载量小、气运的灵蕴稀薄,所以无论智慧还是机缘都无法与“大气运”者相提并论。造化本身是肉身的无形载体,肉身为阳,故而造化为阴。而气运有阴有阳,但阴性气运只能在人死后发生作用泽被后人,阳性气运则可以帮助载体成就功名事业,赢在生前。
当然,无论阴阳气运,都需要契合的造化体出现才能发挥作用。不同于从外界获取,如果气运是父母传给子女的,即使子女本人造化不够,这个气运也不会令其爆体反噬,而是以子女的身体作为载体继续孕育传承。
比如我母亲钱思懿,她身体里的气运其实应该是来自我外婆唐梦姣,而她本人并不具备造化去利用这股气运,加上我外公贾谊“以术数神通布阵”令其气运只能与“牧羊人的后代”结合才能释放,所以她作为气运的载体只能与姜大山生出我。她本人以阴生阳,她体内的气运以阳生阴,阳性的我就带着阴性的“大造化”。
焦延寿进而解释:仅仅得“大造化”还不足以让人成事,只是具备了成事的先决条件,要往“大造化”里不断填充契合的阳性气运才行。像我这样遇到“霍去病散气”的这种机会毕竟机缘极其难得,通常人们(不唯独大造化者)可以通过两个办法获得契合的气运:第一个办法是从自然界获取,也就是找灵蕴足的风水宝地清修;第二个办法则是在性伴侣身上获取,在阴补阳、阳补阴中彼此满足,并通过孕育下一代让造化与气运传承。
焦延寿说:大致道理就是如此,但是其实内中玄机非常复杂。简单说就是无论大造化者还是普通人,男女的和谐都是日常气运调节的重要手段。即使像我这样的大造化者,有机缘得到大气运馈赠,还是需要以要么清修要么夫妻人伦的方式将气运更好地收纳炼化,而我更同时既是“牧羊人后代”造化的使用者,也是“黄龙之气”载体的传承者,同时还“羁绊注定”要帮“血脉气运”传承,懂得“养气”就更重要了。
“焦神”说的“血脉气运”传承之前没有说过,我没听太明白。他进而向我解释:是无弋思韫请他“望气”之后他得出的结论。但是因为他有“不向第三者透露命主信息”的专业禁忌,所以我也没细问。
事后我没去找无弋思韫核实,权当不知道。我知道如果我问了,无弋思韫会有很多后手等着和我聊,聊的话题也无外乎继续进一步提高烧当羌的特权、继续鼓动我以冒顿、无弋爰剑这些狠人为目标指引我“彪悍的人生”。
我不是不喜欢无弋思韫,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和她聊公事。其实我知道她也想和庄睿儿一样参与公事,而且她也挺有能力,如果给她机会积累经验至少能力不比何小荷差。但是我觉得她的心思始终还是在娘家,同时想把我向独裁狠人方向引导,这两点都是我反感的。
徐蕙怀孕之后庄睿儿是不开心的,已经嫁给我半年了,她还没怀上。虽然干妈义姁一直安慰她并给她开温和宜孕的药助她备孕,她还是有点慌。
庄睿儿跟我在一起后脸皮愈发的厚了。在被焦延寿普及了“气运双修温养之道”后她随即问了焦延寿一个一般女人问不出的问题:怎么才知道夫妻之间是彼此适合的气运接载者和造化传承者?
对于学术问题,“焦神”一向没有啥不好意思的,直接正面回答:最简单的办法是看八字合不合适;其次是看彼此面相有没有“夫妻相”;最后就是看彼此的感觉。但是看彼此感觉是会有错误率的,通俗的说法就是:如果某个女人八字克夫,这个八字和你又很合(你不一定知道八字但是看着特别顺眼),那她就是“天命”喊来坑你的。
不过焦延寿补充道:“像主帅这样的大造化者看顺眼的肯定没错,即使错也扛得住,睿儿夫人你的面相也一看就是旺夫的!”
在恭维了庄睿儿后,焦神继续科普:有些女人天生就旺夫,大多数男人娶了都合适(不一定是气运之女,气运之女一般人反而未必扛得住);而有些女人天生就克夫,大多数人娶了就倒霉。
我不知道“焦神”是真的用专业在看,还是做了我干女婿后哄干丈母娘开心,但是我知道女人是不是旺夫真的和长相不完全相关。比如葛谦二哥的媳妇阮息君,模样算不得多么靓丽,但是她就是葛二哥确认了的“药引”。不过我觉得“焦神”真的很刁,要找又好看又旺夫的。
我正想着,焦延寿又“凡尔赛”道:懂得“望气”的人选老婆就不是看颜值和喜欢,如果没有大造化,就要选旺夫的慢慢带旺自己以至于生生不息。普通气运者比如稷下名臣张苍,极其懂得“双休养生”;有大造化、承接“国祚气运”的比如景皇帝刘启,在懂“望气”的人建议下娶了离异少妇王娡,生下现在的皇帝刘彻。
似乎是怕我和庄睿儿pUA他“凡尔赛”,焦延寿忙将话题引到刘猪崽身上。他说:刘彻生下来的名字叫刘彘,“彘子”(猪崽子)的诨号其实是他老子景皇帝起的——不是看不上儿子要当猪崽养,反而是特别偏爱这个儿子。因为刘彻出生前,景皇帝做梦梦见一只金猪到了他家,要知道猪是亥水,金猪就是“金生水”,而水德就是大汉的本命国祚。
说到这里,我终于有机会摊开和“焦神”聊一下外公贾谊的“以术数神通布阵”令我母亲的气运只能与“牧羊人的后代”结合后才能传承。我说了我的判断:外公的本意是我的造化应该属于梁王刘揖的儿子——他想造的王。
“焦神”道:“我也觉得主帅和当今的皇上如同五铢钱的两面。也许贾师伯早算出孝文之孙当为大作为的“国祚气运”者,但他没能选对这个孙子的父亲。最终当今天子奉天承运而立,令堂却因为一直养在商贾家里,最后灵运沾染了财气,令主帅成就豪商基业。”他顿了顿道,“因此有些想让主帅称王称霸的人,恐怕最后也只会失望。”
我知道“焦神”在内涵无弋思韫,莞尔一笑道:“这样挺好,我没有保有四海的威严,坐拥天下的霸气,但是我活得比那人开心、自在!”
第360章 气运玄机(下)
聊完外公的“以术数神通布阵”没能造出“国祚气运”者,只造出了一个喜欢苟着的富商,庄睿儿将话题引到外公的师叔、“稷下老流氓”张苍。
她问焦延寿:为啥说张苍不是有“大造化”的人呢?张苍可是担任了多年的中枢要职,最后还活到一百多岁啊!他年轻的时候还曾差一点就被执行了死刑,最后以“帅”脱罪,这还不是气运庇佑?
焦延寿说了他的三点判断。
首先,张苍自己就会“望气”,会望气的人不会是有大造化的人,道理之前他就告诉过我们——又得天独厚有气运加持、又懂利用规则的人天地不容。
其次,大造化者不会太长寿,寿元到七十基本上就是极限,而张苍活到一百多,显然不符合。
最后,张苍用来延年益寿的方法典型属于懂术数的普通人的方法,大气运者一般会用自己的气运去做大事,而不是想着“双休养生”,空活百年。
对于“老流氓”张苍的养生方法,我和庄睿儿是在闺中讨论过的。我们之所以喊张苍“老流氓”,是因为他富贵后每天都要喝人奶、用人乳泡澡。同时,他买了很多处女用来当“炉鼎”,但是只要这个女人给他生过一个孩子他就不再碰了。
焦延寿从学术上解答了庄睿儿(其实是我和庄睿儿都有)的疑惑。“焦神”认为:张苍就是要采集气运最旺阶段的女孩(而且这些女孩他应该都看过面相觉得合适),而喝人奶、泡人乳浴应该也是吸收阴性的精华以滋养他的体内元气。
焦延寿的解释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东方朔每年换个老婆是不是也有类似的目的?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说东方朔,庄睿儿先继续问出了一个限制级话题:张苍的养生方法对大造化、大气运的男人或者对女人有没有用?(干脆指名道姓问对我俩有没有用好了!)
对于这个问题,焦延寿只当学术问题很严肃、严谨地给出了答案:对女人肯定一样有用,而对大造化、大气运的男人应该会有帮助,但是估计帮助不那么大。
“焦神”的解读让我不禁意淫起来,觉得自己如有机会可以向“张苍老流氓”学习一二。我当然不能说出来,于是赶紧把话题引回东方朔的“年年娶新娘”。
焦延寿给出肯定的答案:应该和张苍目的一样(不过东方老师吃相好看一点,没搞得那么又黄又暴力)。
其实“焦神”对东方朔应该也挺感兴趣,他跟我说了来西域前他在长安住在倪宽那里时倪宽跟他说的一句话:“满朝公卿,只有那个滑稽佬的‘气运’我看不出来。要么他造化天然不接气;要么他懂得隐藏气息。”
“我在长安时跟着倪宽师叔也颇见过些朝堂大佬,但是和这位东方先生就是缘悭一面。结合主帅你之前说过他对你曾有过非常重要的点拨,我确定他应该也是一位有大神通的人。”焦延寿道,“虽然不清楚东方先生的师承,但我感觉他应该也是稷下体系的再传弟子。”
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忘记了东方朔在说我会寿终正寝后一边撒尿一边点拨我的话。直到“焦神”来了之后他让我好好想想,说东方朔“是在向我透露“天机”后我才着力回想着那些话。
凭借出色的记忆,我想起了那几句话:“你将死在‘树叶’上,十五世后能称王,二十四……对二十四世有个孙子是‘太白金星”转世,福气不错嘛……”
其实我觉得东方朔那几句天机真的对目前的我没啥用,都是十几辈子以后的事情。至于“死在树叶上”那是死后棺材底下铺一层树叶的意思吗?我觉得都是死了以后的事情了,对我眼下赚钱也没啥帮助。我只是感慨东方朔的放荡不羁——他居然一边撒尿一边向我“泄露天机”。
当我跟焦延寿说了我的感慨,他告诉我:东方朔之所以在撒尿的时候点拨我是不想因泄露天机沾染因果。他在行污秽之事的时候“天命”嫌晦气不会监控他,这可以助他逃脱泄露天机沾染因果业力。
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于是对焦延寿道:“那你以后有啥想点拨我的就我们一起去撒尿说。”
“焦神”无奈笑笑,说道:“用不着了,您的因果我肯定得沾染了。”
甘季回到疏勒前一个月“飞鸽传书”就回来了。因为篇幅有限,除了告诉我接到了公输赫等人,鸽子只带回一封正式的提亲聘书。聘书是给我的,孟卿帮他徒弟求娶我干女儿徐蕙,并说因为路太远他不能亲来,请我帮忙操持徒弟的婚礼,然后还说他们读书人很穷,不知道给我们什么东西提亲,听甘季说我喜欢读书,他会让甘季带些竹简藏书送我。
我觉得孟老夫子挺上道,于是跟焦延寿说:“你看,让你们早点结婚没错吧?早结婚早点抱儿子多有效率!”
甘季回来时真的带了一大堆竹简书,还带来孟夫子的一封长信。因为公输赫在孟夫子府上居住时提过李丙,孟夫子也向稷下的老同学问了情况。他们只知道李丙本来的专业是学《四书》和兵法,但是学着学着对黄老之术和墨家公输班的淫巧东西感兴趣了,至于满师走了之后去了哪,有何经历,他们就不清楚了。
这时李三丁、李四丁也告诉我:他们记得父亲李丁提过李丙,说李丙很聪明,聪明程度和李乙不相上下。但是这人学歪了,他要问李家要很多钱去搞炼丹和机关淫巧之物。那时候还是大爷的爹李尚老爷子在当家,李尚觉得这家伙要干的事情和边防军家族没啥相干,而且靡费金钱,从此就断绝资助不再与此人来往了。他们这个说法也印证了范冰姬、汪家堡的汪狗儿大哥和公输赫关于李丙的说法。
我觉得李丙的专长对那时候的李家军也许确实没啥帮助,但是对现在的营地帮助巨大!于是我找“焦神”卜卦,想问问李丙的下落。
“焦神”卜得“小畜之姤”卦,他的解语是:苍龙隐伏,麟凤远匿。冠履同处,未得安息。
“焦神”说:这个李丙应该是已经死了,但是死得不安乐。他的徒弟后代都是技术很好的人,但是天各一方,大都处于隐居或改姓的状态。相对李丙的尸体,他的男性后人在东边寻找,女性后人在西边寻找,隔代的男性后人可能也在西边(阴阳相生)。而用李丙的名字“外应”判断,李丙死亡的位置在荥阳附近(李为十八子,罗盘十八层为星宿,子-丙就是子午向,结合问卜时间推算在角、亢、氐三宿分野,对应的方位在荥阳一带),而李为其人,丙为其穴,李丙应该是死于火炉之中,再结合辞卦就是只剩下帽子和鞋。综上,“焦神”认为李丙应该是炼丹药或者兵器之类的不成功,自己跳炉子自焚了。
“焦神”进一步解释:以荥阳为中心,结合卦中谶语,李丙的男性后人应该在泰山附近(东岳青龙),女性后人应该在长安(丹凤城),具体位置的线索应该藏在没烧毁的帽子和靴子里。
我又向公输赫打听了李丙和他姑妈生的孩子的情况,并以这个孩子——邴叔班和范冰姬的方位倒推了“焦神”卦象里的地理信息,结果再次印证了李丙的尸体(其实是遗留冠履)应该在荥阳附近。
之后我给雷厉发了密信,让他按照“焦神”的指示密切关注李丙及李丙后代的消息,首先一定要重点在荥阳有炉子的地方找线索。
在我利用“焦神”的神通寻找李丙的后人时,庄睿儿提醒了我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既然“焦神”在倪宽处住了多时,也见了很多朝堂大佬和明日之星,那么以他的神通应该可以看得出哪些人是气运绵长能长久合作的人。而对于这些人,我们应该赶紧让雷厉去建立联系。
当我赶紧去问“焦神”庄睿儿想到的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时,“焦神”给了我很多意想不到的答案。
首先,他根本没去评价桑弘羊。我的理解是:经过几次跟我们一起开会,他知道我们必须去公关桑弘羊,所以根本不需要提。
同时,他提的几个名字也让我很意外。他先提了三个我有交集或知道背景的人。期门仆射上官桀(我的老同事,我很讨厌的趋炎附势老乡)、御史中丞杜周(张汤的核心马仔)和田齐后人高寝郎田千秋(给高祖守护陵寝的芝麻绿豆官)。
“焦神”说:这三个人的气运很旺盛,“足以荣宠当朝”,尤其是杜周及其子杜延年,“如果修功德,可成绵长家族气运”。
之后,“焦神”又说了三个“绵长气运”已经成势的人,这三个人更出乎我的预料。
第一个人叫金日磾——曾经的匈奴休屠部王子,霍去病“河西之战”的俘虏,现在在皇宫中养马。
第二个人听起来更不可思议——张汤的次子张安世。虽然刘猪崽为张汤恢复了名誉,还因为觉得亏欠这位“二杆子”让他的长子张贺和次子张安世都做了官,但是以老张生前干过的那些事,勋贵和中枢大佬们会待见这俩兄弟吗?不把小鞋给他们穿成破鞋?就这样张安世还能脱颖而出?“焦神”的眼光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啊!
第三个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现在还没成年,长得很帅,焦延寿跟着倪宽拜访他父亲时顺便见到的他——弘农人杨敞。他太爷爷是老干部——曾经因为走狗屎运捡到项羽的尸块得了爵位。但是到他爹杨毋害这里已经因为犯错误被除爵了,很明显家族在走衰败下坡路。但是“焦神”说:杨敞所怀气运格外绵长,且与“黄龙之气”最相和。
虽然这六个人的名单让我非常意外,但是我还是很相信焦神的专业水平,于是“飞鸽传书”指示雷厉:让他在找李丙后人的同时也要花大力气去搞定这六个人。
第361章 西行筹备
“追思日”前后,除了开会落实模式转变,营地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筹备我亲自挂帅的西行。
这次西行不仅牵涉到我们自己,还牵涉到脱了咩亲王的商队。所以从三月初一开始,我们每天都会抽时间和脱了咩亲王一起开个短暂的碰头会,交流想到的西行细节。
因为之前已经确定不再走位于安息东南边境的安息海海峡地区,我们必须在身毒河入海。根据脱了咩亲王的介绍:其实在犂靬的鼎盛时期,从身毒河经身毒大洋、赤色之海去亚历山大的航线他们的先人已经开发成熟,只是因为之后与条支的战争和内战的影响,目前犂靬水师只剩下两千石旗舰三艘(顶峰时有近百艘)。而且因为国土丢失后补给无法保障,这三艘船一艘游弋在中间之海、两艘往返于杜阿乌(赫尔穆斯港)至多氏半岛西南端尤达蒙(亚丁港)的赤色之海航线上。
在之前跟着彭吴使团去汉及黎典、乐晋、乌大壮保镖来回的三趟行程中,从赤色之海最北端的港口杜阿乌到尤达蒙一直是犂靬保障最充分的一段。除了两艘两千石巨舰,还有数艘千石至五百石的货船,所以这一带的补给我们是完全不用担心的。但是从身毒河入海口的巴巴里孔港到尤达蒙港那一段,犂靬方面已经超过三十年没有通航了。
“之前我听脱了咩亲王说:在巴巴里孔港原本有一艘旗舰和几艘从舰在那里守卫商路。在脱了咩四世时期,安息控制了安息海海峡,加上途中海盗频发,犂靬自此渐渐失去了与巴巴里孔的联系。元鼎元年,彭吴先生在犂靬时,脱了咩八世曾试图派船重启到巴巴里孔的航线,但失败了,船和水手至今不知所踪。”“二弟”道,“如果运气好,也许我们能找到在巴巴里孔的那些船,那样在船坞休整之后我们就可以直接使用了。如果找不到那些船,我们就只能想办法雇用或者直接买当地的渔船,会比较麻烦。除了运输量无法保证,最重要的是渔船防御力差,很难抵御沿途海盗的攻击。”
过去,关于“运气好不好”这个事情我们只能看“天命”心情好不好,给不给面子。不过自从来了“焦神”,这个问题就不是那么不可控了。“焦神”曾经预测过疏勒直达犂靬的“南线”商路经水路是可以走通的,于是我就请他再占卜一下巴巴里孔的犂靬巨舰是否还能为我们所用了?
焦神占卜得困之随卦,解语是“筐筥锜斧,可活百口;伊氏俎鼎,大福所起。”根据这个卦辞:只要诚恳地去寻找,当地遗留的旧物资够数百人用,也就是说:旧舰船能找到,但需要一点神秘力量(伊氏俎鼎)帮助,或者也可能是它在神秘力量的附近。
除此之外,焦延寿还根据象数解释:利用这些旧物的过程还是需要我们有修补行为的。
基于“焦神”的解释,有三年远洋航行经验的公输赫告诉我们:修补是肯定要的,葛至阳当初的九层楼船零件因为保存非常妥当,三十年后弄出来也如新的一样。但是在港口停泊的大舰船肯定不一样,历经三十多年岁月洗礼风雨侵蚀,结构出现问题是极大概率的。但是根据他的经验,船体的主要结构一般选材都很结实,就算有损坏,主体应该没问题,在当地就地取材就可以替换。大概率会出问题的是风帆,而且如果当地取材,因为材料搜集困难,耗费时间旷日持久。
非常幸运的是:营地现下不缺善于纺织的绣工、脱了咩亲王商队里也有精通犂靬旗舰结构的随行人员,营地里的各种织品、布帛更是一应俱全。在得到犂靬各类舰船的风帆规格后,公输赫立即牵头组织百工之人开始打造,最后在开拔之前我们打造了大小三十余面风帆。
这些风帆大部分以最结实的棉麻布打造,还有几面旗舰尺寸的公输赫直接找了齐纨来打造“锦帆”。“锦帆”共花费齐纨六十匹,在大汉的进价也要三十多万,疏勒价在三百万左右,如果拿到犂靬更是价值数千万,可谓极其昂贵。
此外,公输赫在打造这些风帆时还依照“九层楼船”的风帆打造标准改良了犂靬、身毒的远洋船通用的风帆,使其在侧风、逆风和低风速环境中对风的利用效率更高,对船身的转向稳定性也有帮助。
除此以外,在准备犂靬西行的最后半个月,所有制造铁器的高炉全部暂停原有铁制品生产,改按照犂靬团队和公输赫的要求打符合犂靬舰船标准的铁皮、船钉、铁榫头等物件。加盟营地不久的皮匠团队更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打造符合犂靬舰船标准的皮革套件,到我们开拔时这些皮革套件足够数艘大吨位犂靬旗舰替换使用,其精美程度更是令脱了咩亲王团队叹为观止。
在做好此行最大的变数——巴巴里孔到尤达蒙之间那段海路的准备后,我们接下来要确定和准备的是三件大事:随行班底、具体行程路线规划和要梳理达到的目的(探路、贸易、与当地政权接触、物色当地代理人等)。
因为远西计划是除了锚定大汉外营地最重要的战略计划(很可能是第二个十五年计划的核心),这次我计划带的随行主官很多。
除了有这条线路往返经验的黎典、乐晋、乌大壮,还有这个区域的兼职大区主官“二弟”、有高附或安息往返经验的李三丁、乌乾、徐璜、许楚、蒯韬、典伟、“远西计划”的第一责任人李四丁,康斈等九位粟特人、陇西李氏七将还没出任务的李仁、李洪、李安民都是这一行的主要随行成员。
除此以外,我和焦延寿必定是这个团队最重要的成员,徐昊、徐典和主帅丞团队的几位属官也都会随行。
另外,为了加强我本人及团队的安全保障,甘季、王堡堡、支小虎也会随行。
因为这次出行时间很长,已经习惯了有女人陪伴的我也要带几位家眷同行,不在“三期”的赵雪嫣、姜月牙、支小娜都会陪我一起去。除此以外,已经一边生娃、一边读书一边跟干妈义姁学女医的“励志女青年”李珍珍也主动请缨陪我们西行,她说她想照顾母亲赵雪嫣和老公甘季,顺便也为同行的所有女眷服务。
在这之后,赵雪嫣家的半大孩子李志远与他的好哥们儿、比他小两岁的屠耆乌利吉向我提出也要随队西行。飒仁焉支还专门来帮儿子说了情。她说:“焦神”说过屠耆乌利吉也要“隐藏气息”防止被大汉朝廷抓住利用。在咨询“焦神”得到支持的答复后,我就同意了这俩孩子的请求。
其实最想陪我去考察远西的女眷是庄睿儿,但是我和“二弟”都不在营地,她就肯定走不开了。开始她还觉得挺遗憾,结果在“追思日”刚过,她终于被干妈义姁确诊了喜脉,这让她喜出望外,对不能跟着我开拔再没了怨念。她和徐蕙商量好了就在焦神现在住的那栋二层小楼结伴住下继续室友情分,徐蕙还住二楼、她住在一楼,两个孕妇好作伴。
得知赵雪嫣、姜月牙、支小娜都会陪我一起去远西,无弋思韫也找到我表示她和萨妮、姝姬也想陪我一起去。她告诉我:她保证端正态度,决不和任何女眷闹矛盾,也不会在公事上插嘴。
为防止我不在时无弋思韫跟庄睿儿的矛盾加深、激化,我答应了无弋思韫的请求,同时也作出了让无弋依耐、无弋当煎、尤卑南各率领本部一百人陪我西行的安排——毕竟葱岭的山路其实羌人是最适应的。
在后勤保障方面,有顶尖百工技艺的公输赫团队及数位铁匠、木匠、皮匠、漆匠、造作匠等也是必须的随行班底,善于“人货分流”的泰山梁父送货团队更是我们货物安全的保障。营地还协调了足量的伙夫、医者、医者助理、男女亲兵随行照顾团队的饮食起居。
考虑到马场苑新婚燕尔且还兼着风俗业从业者的培训管理,这次随我们西行的马匹饲养专家由宗荣担任,他还会在途中择机找相遇的胡商商队带“道家密语”回长安,以进一步迷惑刘猪崽的试听。
另外,我们还将派出五十轻骑、五十强弩骑兵和五十车骑、五十车马后勤同行,加上三百羌兵共计五百护卫。加上主官、家眷和百工、后勤保障人员共计约七百人。我们还配备了一千五百匹军马、四千匹橐驼、两千头骡和适合葱岭行军的小型骡车,脱了咩商队的约两百人也将跟我们共用这些运力资源。
因为远西行程遥远,我们要在这一趟完成尽可能多的工作,在开拔前最后几天,我们才完全确定了行程和携带的货殖。
除了提前兑给脱了咩大汉价值五千万的丝绸,我们准备把全部存货丝绸和一千面高端铜镜带去途中贩卖。另外考虑到途中有很多第一次探路的地方(特别是高附到巴巴里孔及海上沿线),虽然按约定脱了咩商队会提供食宿费用,我还是决定要带一万金傍身。
此外,所有我们有库存的西域和大汉的物产我都安排了要捎带一些,主要是为了交易时作为样品询价,为长期的囤货贩卖积累数据。毕竟如果以后要以长途贩卖结合囤货和地头零售就不可能只卖尖货,东方货品还是要齐全才能吸引更多客户。
西行及返回的具体行军路线我们内部讨论了好几次,最后才形成了完整的行程规划。
我们预计在三月底从疏勒出发,出发时我们会分为两队,一队由我、焦延寿、蒯韬、李三丁、李四丁领衔约三百人,携带少量货物。我们将直接从疏勒往西走剑未谷去捐毒。之后从捐毒到大宛的贵山城,蒯韬团队之前已经约好大宛王勿寡在那里和我们会晤。
会晤之后,少量人马会将交易过的物资原路送回疏勒,其余人马往西经大宛西境的“苦盏西隘”往西南去“飒秣城”,我们计划在与粟特人深度接触后南下蓝氏城,在蓝氏城交易掉剩余货殖后部分人携带易货从蓝氏城返回,其余大部南下鹤悉那。
与此同时,我们的另一路约五百人与脱了咩商队一起由“二弟”领衔按之前已经走成熟的路线经莎车、无雷及“勃罗山口”直达高附,在高附易货后部分人携高附货回疏勒,大部队往西南至鹤悉那与蓝氏城过去的队伍会合。
两股队伍会合后继续南下去巴巴里孔,沿途可能可以交易也可能不交易,最终大约七百人到巴巴里孔后根据易货及运力情况确定多少人继续以水路西行、多氏及犂靬。
抵达犂靬的杜阿乌(赫尔穆斯港)后,“二弟”、乌乾、徐璜等带队去条支、安息,外交为主、交易为辅。特别是到安息后要视安息贵族对西域各国针对安息商人贸易禁运、“对等关税”等的态度确定是否要与安息官方进行进一步的接触,之后经安条克、泰西封、兜翻城、蓝氏城的成熟路线返回疏勒。
抵达犂靬的杜阿乌后,其余大队去亚历山大与犂靬王室会面并交易,交易成果由蒯韬、许楚等延着来时路线返回杜阿乌、尤达蒙、巴巴里孔、高附回疏勒。其余大队协调脱了咩九世派船送我们去居比路岛,再去罗德岛让“焦神”完成愿望,最后去大秦。
在大秦,我们要通过乌大壮寻找乌大畜、乌小畜和大秦当地有实力的代理人(“金龙之气”的宿主),达到目的后我们东去阿拔(亚美尼亚),然后经奄蔡到康居卑阗城,再由卑阗城出发经乌孙·康居道去乌孙(那时候蒯韬应该来得及在乌孙等我们了),最后计划与乌孙王室洽谈后返回疏勒。
我们这个路线的总行程规划超过四万里、可能达到五万里,计划在元鼎五年“追思日”前走完。我们出发时会携带大量信鸽,到犂靬后也会向犂靬皇室借他们已经驯养成熟的飞疏勒的信鸽,途中会确保与疏勒基地的交流顺畅。
如果途中遇到意外情况视我们不能如期返回,元鼎五年的“追思日”交给庄睿儿、义姁、郦无姤、李壬、李癸主持,羌人的西海会盟时间顺延。
第362章 乌孙来访(上)
在筹备西行期间,除了商议行程本身的事务,我们碰得最多的还是继续贯彻在西域和大汉的发展战略。
在这些战略中,接待钟离思聪、向汉地豪商和西域各国王室募集扜泥·伊循城市带建设的股份、商业计划在长安落地是重中之重,庄睿儿、郦东泉、王赟、郦逸及将被我派去长安的李贤良是我重点嘱咐的人。
另外,自从“焦神”答应帮我和屠耆乌利吉搞“隐藏大气运者气息和踪迹”的阵法后,他就一直在就阵法的布局让我们准备材料。我们的计划是:在我带着屠耆乌利吉开拔后,交由庄睿儿和李癸牵头、阳成注执行,在用九个月左右的时间利用基地基格局调整的机会,将阵法布置妥当。届时“大气运者”曾经的气息与踪迹将荡然无存,等我们返回疏勒后将彻底从刘猪崽手下“望气士”的视野中消失。
我率领的这一路原本计划在三月十八日开拔,因为据说三月下旬到四月中旬的大半个月葱岭的气候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三月下旬是葱岭冰雪消融适合通过的最佳时机,而四月中旬后,葱岭的蛇虫鼠蚁、特别是“断腰蝮”就要开始恢复活动,所以前一年我们四月中旬出发的商队会因蛇虫鼠蚁遭受巨大损失。
结果在开拔前夕,“焦神”占卜后突然对我道:“主帅,再等两天吧。一方面,再最后检查一下装备,特别是安全保障器械;另一方面,有个重要客人在路上了。”
经过“焦神”的指示,我们调整了开拔计划。走葱岭南线的人和脱了咩商队因为要绕行莎车途中时间较长,为了赶葱岭最好通行的时间窗口走,他们得按时出发;我们这一路调整后会让李四丁带一部分人提前出发去捐毒的衍敦谷等我们,同时加强从衍敦谷到“恶来南口”一段的补给。
同时,因为“焦神”的卦有“再最后检查一下装备,特别是安全保障器械”的警示,我们又检查了装备,同时召集参与帮我们准备器械的工匠们一起开了个会。经过李大戊、公输赫牵头仔细的反复检查,确认我们并没有什么准备上的疏漏。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李大戊还是建议我们多带二十名造船为主的造作工匠及廖涣等十来位善于绳索设计制作和拉纤的营地后勤。这些人将跟着李四丁那一路开拔,顺便帮助加强衍敦谷至“恶来南口”一段的后勤保障。
在匠人们的会议后,我安排李大戊和公输赫等要随我们西行的匠人在“望长安”吃了个饭。席间李大戊无意间提到了汪狗儿大哥当年给我的图纸里有个李丙设计的连弩车的设计图。
这个设计图引起了公输班的特别兴趣。饭后我们连夜找到那个图纸,公输班参详后告诉我们:根据这个图纸他可以主持设计一些适合放在船只甲板上使用的半固定弩车,只是目前制作时间肯定来不及了。
为了谨慎对待“焦神”卦象上的预示,我让他们尽可能出个能让弩车成型的方案。
经过反复论证,匠人们最后给到一个方案:设计、制作弩车肯定来不及了,而且弩车太大,途中运送也很麻烦。现在唯一不耽误行程的办法是让营地立即开始打造弩车要用到的铁制器械和弹力系统结构件,木制主体结构可以到巴巴里孔后在修补船身时一并打造。这样一来,预计二十天后能完成制作十台舰载弩车的所有铁制器械和弹力系统结构件及足量的适配弩箭。这些物品可以通过“人货分流”的方式从“马鞍口”直接送抵无雷,我们多派二十名车骑在无雷等着接货即可,也不会拖慢整体大部队的行程。
三月十七日,在根据焦神的指示确定完后续行程之后第二天,我们就接到我们的“察子”从尉头方向发来飞鸽传书的情报:乌孙左大将军都犍将携乌孙使团来疏勒拜访,飞鸽传书发出时都犍一行约五十人已经进入尉头境内,距离疏勒东境的东隘城仅五十里左右。
乌孙的来访挺出乎我的预料,更是让疏勒贵族吃惊非小。虽然隔着姑墨、温宿、尉头等国,但强大乌孙的军事存在一直令疏勒贵族担忧。我们当初驻扎疏勒时也正是在“贩卖焦虑”中找到了与疏勒贵族拉近关系的契机。
从北山沿途的北部(其实是东北部)防线到“东隘城”,主要的防御对象就是乌孙的军事存在。而如今乌孙左大将军都犍带着使团来疏勒,到底是什么用意疏勒贵族是吃不准的,所以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请了我去城主府议事。
弥多是个保守的人,他对乌孙使团的来访是充满戒备的。他知道我即将带着一大半营地的武装力量西出葱岭,本来他知道我们是去拓展商路、为疏勒的发展做贡献,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当乌孙主动派使者来疏勒后,他就慌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主帅,您和您这边的精锐部队暂时就不要离开疏勒了吧?”
我对他笑了笑道:“都建跟我们早就认识,城主不必太惊慌了。”接着我跟疏勒贵族们说了“焦神”预测让我“等客人”,而不是“等找麻烦的使者”。
疏勒贵族们早就都已经体验过“焦神”的神通,这才都放下心来,在弥多和谟兰的主导下开始分工准备迎接都犍的使团。
三月十八日辰时,以“二弟”、脱了咩亲王为首的人马如期开拔;三月十八日后晌,都犍就率领乌孙使团来到了疏勒城。
都犍见到我后就问我李己在哪?当我告诉他:李己已于日前被我派回大汉后,都犍面露失望之色,道:“本来还想再和他切磋一番呢!”
我笑道:“大将军有兴趣的话我们营地还是颇有几位和李己战力不相上下的将领的。”我说着向他介绍了李庚、李四丁、聂文远和甘季。
作为资深的丘八,都犍对比武的兴趣极大。他看了李庚的状态觉得李庚肯定不好惹,聂文远一看之下也是极为威武的存在,所以跟当年安归一样,他选择了身材瘦削的李四丁。
结果和两年前一样,李四丁的身手绝不在李己之下,都犍的拳脚功夫还是败在了李四丁之手。之后他有点怵和李四丁比射箭,非常眼尖的选中了甘季。
如果说和李四丁比武都犍还算有一战之力,和甘季比射箭就是被碾压了。无论固定靶还是活动靶,都犍和甘季的水准都相距甚远。
比完射术,都犍借甘季的弓仔细看了看,道:“这张弓并不比我那张更好,看来这位年轻人是真功夫!”他仔细打量了甘季一阵道,“看这位小兄弟的长相,不像是汉人啊?”
我笑了笑,道:“都犍大将军好眼力!这是我女婿甘季,你应该不认识他,但是你肯定去大汉时听说过他的祖父——张骞大人的副手、‘奉使君’甘父。”
“当然知道!”都犍笑道,“主帅您的营地真是藏龙卧虎啊!”他顿了顿,道,“那这位小兄弟是匈奴人啊!我在大汉见过很多匈奴人被汉军归化,但是能招匈奴人当女婿的似乎不多!”
“甘父并不是一般的匈奴人!”我笑道,“而且甘季做我女婿也不是我刻意为之,是他和我女儿两情相悦了,我顺势而为而已!我那个女儿的母亲其实也有一半休屠匈奴血统。”
都犍听后笑着点头道:“主帅真的难得!我虽然跟着张骞大人和韦贤大人去了一趟大汉,但无论挺两位大人还是西域各国使者聊起主帅都是有口皆碑!最难得的是楼兰,当年被主帅打得那么惨,现在居然完全不记恨主帅,还视主帅为元首,真的是值得我们昆莫学习的榜样!”
“哪里哪里!”我笑道,“‘猎骄靡’昆莫作为葱岭以东最强的国王才是西域各国学习的榜样!”
都犍笑着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我们一边又寒暄了几句别的话题,一边将都犍迎入城主府。
一向不喜欢出门迎客的弥多城主还是在城主府内恭迎都犍,双方在谟兰的翻译下进行了非常官方的交流。都犍说的乌孙语和匈奴话非常类似,就像汉语的不同方言,所以已经能与甘季、飒仁焉支等用匈奴语无障碍交流的我基本也能听懂他们聊什么。
当都键说到在北山沿途疏勒的军事要塞布局很精密、尤其是“东隘城”依北山和葱岭北河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时,弥多城主眼中闪烁着惊惧的目光,回答也很没底气,似乎非常害怕都犍是来找茬的。
这时我适时的在一旁接过了话头,我告诉都犍:北山要塞和东隘城都是为防匪患、保障商路安全建设的,也得到了邻国尉头、温宿、莎车的支持。现在我们这支退役的汉军在疏勒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一切热爱和平、愿意彼此贸易合作共赢的政体,哪怕再弱小,我们都扶持;一切破坏安定和平企图搞霸权的政体,哪怕再强我们都不惧怕。”
“你们是有这个底气的!”都犍道,“我从大汉回国不久,但是也听说了你们不怕与大宛贵族私军开战和联合西域诸国对抗安息贸易霸权的壮举!无论在大汉还是西域,我都很为有主帅您这个朋友自豪!”
到弥多在谟兰的翻译下听到都键对我的评价后他才彻底舒了一口气。我见气氛渲染得差不多,就提醒弥多城主安排都键去“望长安”就餐。
席间,我故意让飒仁焉支、何伯军、乌勒、倏禄、铁弗·虤汝一起参加,因为之前“焦神”告诉我:对都键“以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都键对“望长安”的建筑叹为观止,他跟我说:“早听说疏勒的‘望长安’真如大汉的长安城中建筑,今天算是坐实了!”
“我们这两天就得开拔往西,大将军如果有空可以在疏勒多盘桓几日。弥多城主、我们营地诸位管事的和焉支他们都可以陪你多聊聊、多看看,我们也非常希望在大将军的牵线下与乌孙加强关系。”我笑道。
酒过三巡,都键问了我两个问题:营地跟大汉到底什么关系?飒仁焉支及单桓骑兵、铁弗骑兵目前跟匈奴到底什么关系?
我告诉都键:目前营地并不在官方身份上隶属大汉,我们是大汉的退役军队,只是在大汉官方有很多私交很好的朋友,借助这些关系做点生意、养活团队。而飒仁焉支在匈奴的情况与我类似,所以我们会选择成为合作伙伴。
飒仁焉支倒也是个直爽的,她应该还比较清楚匈奴右部的格局和匈奴、大月氏、乌孙之间的恩怨掌故,她直接明确说了自己本来是匈奴单于家族成员、浑邪王子的未婚妻,后来因为帮霍去病生儿子搞得两头都不想帮了,正好有我这一股势力愿意接纳她和她的团队,于是大家就合作了。
对于飒仁焉支的说法,都键很感兴趣,又和她聊了匈奴右部和乌孙、大月氏之间的恩怨过往,席间气氛因为我们的坦诚非常融洽。
“主帅,其实我这次并不是正式的使团拜访,更多的是代表我自己来的。”都犍道,“我从赤谷城出发时跟‘猎骄靡’昆莫说的是来疏勒找您洽谈采购武器。所以我没有持节国书,也没通知你们在赤谷城的眼线。”
我笑道:“原来如此!其实如果大将军希望我们再多打造一些锋利的大汉制式军刀,派人或者直接让我们在赤谷城的察子带话即可,完全没必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不!我希望跟你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都犍道,“不瞒您说,乌孙看似较之西域诸国地大物博、兵力强盛,但早已是危机重重。尤其是‘猎骄靡’昆莫,我可以说: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好昆莫!”
第363章 乌孙来访(中)
我和弥多及在座诸位听都犍当着我们的面否定自己的国君都是一惊!我们的第一反应是都犍想造反,要让我们给他做助力。
这时我和飒仁焉支还能面露礼貌的微笑,弥多城主等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他们可不敢介入大国的内政。连都犍带来的三位随从也都被都犍的话吓到,表情颇为诧异地看着都犍。
许是觉得有点失言了,都犍忙道:“各位不要误会,‘猎骄靡’昆莫算是我亲舅爷,他也没有一点点对不起我或者我的家族,我绝对没有不臣之心。我只是为他不能杀伐果断,很好的应对国家的危机而担忧!”
我看了一下在座诸人,大部分人的情绪很难一下子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尤其是弥多城主,他以满脸既疑惑又担忧的表情看着我。我觉得如果不是已经习惯了让我拿主意,他会被吓到去尿遁。
“大将军,今天你应该喝得有点多了,要么晚上先让我女婿带您和几位乌孙勇士去‘域外小上林’娱乐一下、醒醒酒,明天早上让他带你来我们营地详谈可好?”
都犍思量片刻,道:“也好!”
这时,我明显发现弥多城主和疏勒贵族们的脸色才缓和下来。结果都犍又加了一句:“弥多城主,您这边明天也一起去聊聊吧?”
闻听此言,弥多刚刚松弛的面部表情立马又紧绷起来,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我。
我笑道:“其实弥多城主他们明天已经安排了事情。因为我们计划趁葱岭最好走的一段时间西行,明天大将军不妨与我们先单独聊聊,之后您再找时间和弥多城主细聊,如何?”
不等都犍回答,弥多道:“不用!不用!一切由主帅做主即可!需要我们配合的,主帅派人知会我们好了。”
散席之后,我让甘季、铁弗·虤汝、乌勒、倏禄和何伯军带都犍一行去“域外小上林”玩乐,并安排他们在“乌孙风情园”住宿。
第二天刚用过早饭,甘季就来找我说都犍已经在“北河坂”的公廨里等我。我安排庄睿儿、徐昊、蒯韬、李三丁、班回和甘季一起去跟都犍碰头,飒仁焉支团队那边我则请了飒仁焉支本人和何伯军参加。
与都犍碰面,简单介绍了与会诸人,都犍跟我先寒暄几句表扬了“域外小上林”的创意和“乌孙风情园”给他宾至如归之感,便很快跟我进入了正题。
都犍开门见山道:“不瞒主帅说,自从上次随张骞大人和韦贤大人去过长安,见识了大汉的广袤和繁华,加上大汉群臣、天子对我们的礼遇,我就一直在劝‘猎骄靡’昆莫加强与大汉的联系。”
都犍顿了顿道:“虽然在座有多位匈奴人,但既然都是主帅的僚属,我也不藏着掖着。乌孙、月氏、匈奴本来都是河西之地的部族,几百年来相互攻伐互有胜负。后来月氏做大,杀了我的外曾祖父难兜靡昆莫。当时我舅爷爷猎骄靡还在襁褓之中,被我太爷布就翕侯收养。我太爷布就翕侯带着族人只得北上投靠匈奴,求冒顿单于庇护。再后来,在冒顿单于的支持下,我们的族人配合匈奴杀死了月氏王乌达西。但是,冒顿不想我们继续呆在河西之地,将我们迁徙到了伊列水南的荒芜之地——也就是我们乌孙现在的国土,继续对峙着西边的大月氏。之后,我舅爷猎骄靡正式继任昆莫,但是他只是一个年幼的傀儡,族内的一切大事还是我太爷说了算。在太爷的努力下,我们的族人征服了当地的塞种人,并以赤谷城为中心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大将军说的这一段,和我了解的完全一样!后来布就翕侯带领族人驯化伊列水河谷周边的野马,并与本族良马、匈奴良马杂交,最后培育出性能优于匈奴马又能稳定遗传的乌孙良驹。乌孙良驹也成为了匈奴校级军官的标配战马。”
“是啊!在乌孙,最好的‘西极天马’从来就是准备敬献上国的。我们最好的牛羊、毛皮织品上国从来也都是予取予求的。这还不是最令我难以释怀的!”都犍看着飒仁焉支,眼神里有些许恨意道,“焉支,我最不能释怀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飒仁焉支点点头道:“我听说猎骄靡即将成年的时候,为了敲打乌孙,我爷爷老上单于在中行说的建议下派射雕手暗杀了布就翕侯。”
都犍一拳击打在桌上,道:“看来上国根本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秘密,连妇孺都不避讳!好在我舅爷爷也不算是忘恩负义之人,对我们家也算恩宠有加,一直将乌孙最精锐的骑兵交给我家掌控,并让我爷爷担任“右大将军”的职务。”都犍顿了一下,道,“后来等我舅爷成年,他就在老上单于的支持下再度讨伐大月氏,将他们赶到了葱岭西边。虽然最后我们赢了大月氏,但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右部势力范围与大月氏控制区接壤,成为这次征伐的先锋。我祖父、两个叔爷爷都在这次战死,我们统御的部队也十去四、五。”
“不过经此一战,乌孙在北山、葱岭、伊列河谷一带打出了名声,等我叔叔军臣继位后,猎骄靡昆莫就不再附属于匈奴王庭,而是成为了独立的羁縻帮。”飒仁焉支道。
“不过每年我们进贡给匈奴上国的军马、牛羊可一点没少,一半军马、三成牛羊,逢上国征伐,我们还要派男丁去做后勤……直到军臣命右贤王亲自征讨我们失败,我们才摆脱了高额的岁贡。”都犍道,“其实我挺奇怪的。即使到了这样,我舅爷爷还是不敢彻底和匈奴翻脸,每年继续进贡军马,还立右贤王的表妹为正妃。在对抗军臣的右贤王时,我小叔爷爷、大伯、二伯及几个堂叔伯都殉国了。我父亲成为太爷布就翕侯唯一在世的后人。我舅爷爷猎骄靡昆莫过意不去,将自己的外甥女、也就是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还给我父亲改封了镇守疆域最稳定的左部的‘左大将军’。我父亲死后,我也世袭了这个官职。”
在都犍的叙述过程中,我一直没有打断,但是听到这里,我并不特别同意都犍的“一根筋”。都犍凭借祖上余荫和天生勇力拥有了现在的地位,但是他毕竟不是上位者,不懂上位者的心思和难处。在我看来,猎骄靡并不昏庸软弱,相反他是一个懂得进退节点和不把事情做绝的沉稳政治家。他做事丝丝入扣:善待布就翕侯后人、隐忍、报仇、一步步独立、与匈奴留一线……都是非常理性又不失人情的做法。
“那如大将军昨晚所言,现下乌孙面临巨大困境,又怎么说?”甘季忍不住问道。
“问题就出在这个匈奴正妃上!虽然这个正妃现在已死,但是他给我舅爷爷生了有一半匈奴血统的长子。当时我们还处于匈奴控制下,这个匈奴杂种被立为岑陬(储君)我们倒也理解。后来,我们打败了右贤王,昆莫又娶了若呼翕侯家的女子为妻,并也生了一个儿子。但是昆莫他不但没有废了那个杂种岑陬,还将右贤王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匈奴夫人封为正妃!若呼翕侯跟我们布就翕侯家族是世交,其实我的夫人也是若呼翕侯家的,昆莫那位若呼翕侯家的偏夫人算是我夫人的姑奶奶。所以从妻家论,其实猎骄靡昆莫还是我姑爷爷。我妻家姑奶奶也给昆莫生了个儿子,能力很强,但做不了储君。前些年那个匈奴杂种岑陬病逝,昆莫居然直接又立了他儿子军须当岑陬,搞得我们甚是不快!”
都犍顿了顿,喝了口“姜荼奶”又道:“张骞大人访问乌孙后,我带着使团做了回访,之后回国我便如实说了情况,并动员乌孙贵族们向昆莫进言‘远交近攻’与大汉夹击匈奴。”都犍顿了顿道,“我知道张骞大人还去了大月氏、大宛等国。我告诉昆莫:如果我们不先和大汉建立联系,等大月氏想通了,腹背受敌的就是我们了!”
我看着都犍笑了笑。我觉得他自己应该想不到跟猎骄靡说这个话,听这个说话的感觉很像是韦贤或者壶充国、王恢的手笔。我暗自庆幸使团中的“第一纵横家”蒯韬已经被我挖走了,不然我觉得以蒯韬的口才足以把都犍说晕、甚至说动猎骄靡。
其实汉使根本没必要提什么大月氏——这个“逼单”的痕迹太明显了。如果是我或者蒯韬,我们就直接说三点:第一,跟着大汉有肉吃——贸易尖货大大的有;第二跟着大汉立即给你们提供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和军工技术;第三跟着大汉未来在西域乌孙独大。
其实现在除了第三点,前两点我们都能给到乌孙,但是乌孙倒向大汉并不符合我们的利益。就像我们之前分析的,让大汉官商搞定“北山线”,疏勒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但我知道都犍以为我们和大汉还是一家,毕竟大汉那么多官员应该都在说我们的好话。所以他会以“购买武器”为由来疏勒找我磋商,无非是希望我作为离他们最近的“大汉办事处”帮他和乌孙的纯血贵族一起去劝猎骄靡远离匈奴。
趁着都犍口无遮拦的说着乌孙的国内情况,我悄悄瞄了蒯韬一眼,见蒯韬也在看着我,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便也朝他笑了笑。
被我示意之后,蒯韬起身去拿了茶壶,给都犍满上一杯“姜荼奶”,然后道:“大将军,在下曾是大汉使团一员,因为与主帅家的长辈有许多羁绊才留在了疏勒。在您往返大汉期间,我也去过乌孙进行贸易,还有幸见了您妻家若呼翕侯家族的族长、应该是您的大舅哥。在若呼族长的帮助下,我也曾有幸得到猎骄靡昆莫的召见。”
“我知道你!”都犍道,“我大舅哥跟我说过。虽然我们和大月氏不对付,和大宛、康居也算不上关系好,但是没谁会和贸易利益过不去的。你们反制安息贸易霸权的那些提议真的都是非常好的,无论是我大舅哥若呼翕侯还是我们昆莫,甚至一向敌对的大禄和岑陬叔侄俩也难得都支持您这边的提议!”
蒯韬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其实贵国内部的情况我也略有耳闻。大禄壮而有为、岑陬幼而寡智,昆莫却一心还是要让岑陬继位。如果我没猜错,教您说大月氏可能率先归汉说辞的,不是壶充国大人就是王恢大人吧?”
都犍翘起右手大拇指道:“正是!蒯先生真神!是壶充国大人教我的。”
蒯韬一笑道:“他们应该还给你准备了个说辞:如果猎骄靡昆莫态度有松动,但是又怕匈奴兴兵,你就对猎骄靡昆莫说:‘当年军臣之时匈奴鼎盛,他们的大军也奈何不了我们,何况如今匈奴已经被大汉打残,还有什么可怕?’”
“一字不差!”都犍继续翘着大拇指道,“那是王恢大人教我说的!而且其实我也已经跟昆莫说了,因为匈奴得知我们与汉使接触后已经遣使者威胁我们要武力报复!”
“只是昆莫还是下不了决心?”蒯韬道,“其实你知道,这句话说服不了他。”
“正是如此!”都犍无奈道,“乌孙号称雄兵十八万,其实多是简单武装的本地塞种牧人,真正有战斗力的精兵也就五万。这五万精兵昆莫、岑陬、大禄、若呼翕侯家族和我们布就翕侯家族各掌一万。如果现在真和匈奴开战,昆莫又不换岑陬,大禄、若呼翕侯家族和我们布就翕侯家族绝不可能让自己控制的精兵与匈奴死磕。”
“而且为了不被你们渔人得利,昆莫、岑陬的直管军队也不会不计代价硬拼。”我说道,“而且现在‘北山线’东边的国家还多忌惮匈奴,真正你们和匈奴撕破脸,大汉远水救不了近火。”不等都犍回答我又补充道,“我这边更是兵力有限,改变不了战局。精锐匈奴骑兵可不是大宛贵族私军可比的!”
第364章 乌孙来访(下)
被我点完利害关系,都犍一脸茫然。
见都犍久久不说话,我不紧不慢喝了口“姜荼奶”,道:“大将军,既然你诚心来疏勒与我们交流,我也不能敷衍你。我若说几句逆耳忠言,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都犍道,“我刚才说了,自我曾祖父一直为乌孙尽心尽力,死而后已。只要能让我们乌孙更好,别说是逆耳忠言,就算要我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
我点点头,道:“其实你有时候被自己的单纯想法左右,思考和表达都有点极端了。我女婿和焉支都是匈奴人,你称你们岑陬‘匈奴杂种’的时候可曾考虑过他俩的感受吗?”不等都犍回答,我继续道,“岑陬也是猎骄靡昆莫的亲子、亲孙,他们从小生于乌孙、长于乌孙,您觉得如果有朝一日现在的军须岑陬继承了昆莫的位置,他会因为母系是匈奴血统的缘故随便让乌孙重新向匈奴称臣纳贡吗?”
都犍想了想道:“那倒不至于!就算他想,我们这些人也不能同意!”
“那么好,你之前也说了。在匈奴军臣单于时期,为了摆脱向匈奴岁贡,你家多位长辈为国捐躯。换做现在这个你们内部都还不团结的时间段,再与匈奴兴刀兵,你们又会怎样?我觉得最终以你们的决心和匈奴今非昔比的武力,乌孙不至于亡国重新成为匈奴的附庸,但无论是你们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吧?特别是如果你们贵族手上的五万精兵消耗殆尽,你们还能继续轻松管理本土塞种人、让他们臣服吗?”我问道。
“主帅!我这一趟疏勒来得还是对的!”都犍道,“难得作为汉军统帅,您能站在我们的立场上为我们考虑!单凭这一条,只要我都犍在,我们乌孙和您永远是朋友!”
“我知道乌孙这些年来被匈奴胁迫,你们乌孙贵族怨气难免。而且未来与大汉亲近确实也是远交近攻的好棋。但是眼下,如果立即倒向大汉并不明智。猎骄靡在襁褓中丧父,之后与冒顿、老上、军臣三代单于博弈最终不仅报了父仇,还复国、获得如今的局面,你们真的应该信任他!若论委屈,我想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多!”我说道。
听到这里,五大三粗的都犍眼里泛起泪花,不住点头。
我让蒯韬、徐昊给与会诸人都满了“姜荼奶”,稍稍缓解会场气氛。
“主帅,您对我的教诲,我会一字不差带回去告诉我们昆莫!”都犍道,“以您所见,事已至此,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做呢?”
“放心吧!你们昆莫会有办法的,你们要相信他!依我所见,要稳住匈奴那边。乌维单于毕竟刚刚继位不久,你们不要再搞过多的过激做法,我想匈奴不至于真的与你们动刀兵。”我答道,“如果要主动缓和关系,不妨送质子或者再求娶一位匈奴女子为昆莫续弦。”
“送质子的办法,我和我大舅子跟昆莫赌气时都提过,昆莫不会愿意的。”都犍道,“再请个匈奴杂……祖宗回来,我们也不甘心!主帅您可能不知道,我们乌孙王室的婚俗与匈奴一样,昆莫去世后,王妃只要不是新昆莫的亲妈,就都要改嫁新昆莫。弄个匈奴女人再跟军须生个新的岑陬,只会越来越向着匈奴!”
看着钻入牛角尖的都犍,我笑了笑。其实我看似非常诚恳的劝说只是看准了都犍的性格——感性、冲动且智慧不足。所以我没有像一般纵横家那样“晓以大义”、以利益说服人,而是选择了像朋友一样站在乌孙的立场上劝他们暂时远离大汉,贵族之间也要放弃成见。
其实我知道,他们放弃成见绝不可能,根子上不是什么民族矛盾和祖上的仇恨,而是储君是不是自己的亲族。
我相信政治上很成熟的猎骄靡是有自己考虑的,乌孙贵族内部一定也有亲匈奴派别的人,如果军须岑陬即位,双方尚能保持平衡;如果本来势力就更大的若呼翕侯家族、布就翕侯家族支持的大禄继位,未来内部亲匈派会被清扫,在清扫过程中整个乌孙的力量被削弱不说,跟匈奴的关系也将再无转圜余地。
我想猎骄靡清楚:眼下的匈奴虽然在与大汉的作战中失利,但暂时还不是乌孙能战胜的强大存在。
“主帅,焉支,我想问你们件事情!”都犍突然道,“可能有些唐突、冒昧,但是我真的很关心答案!”
“你问好了!”飒仁焉支道。
我没说话,看着都犍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主帅您和焉支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对吧?”都犍道,“怎么说呢?主帅没有当屠耆乌利吉继父的计划吧?”
都犍这一问把我吓到了!屠耆乌利吉的亲爹可是我阴死的!而且飒仁焉支做朋友还行,做女朋友太凶悍了,我没那么重口味。
于是我赶紧道:“她男人可是我之前的大领导!你不清楚情况别胡扯哈!”
飒仁焉支也忙道:“就是!扯你们乌孙的事情怎么胡乱扯到老娘身上来了?”
“不是那个意思!”都犍道,“如果是这样,我想替我们乌孙王室求娶焉支!焉支毕竟是匈奴王室,而且又不是那些我们不知根底的匈奴女人,如果您愿意嫁到我们乌孙,我们所有派别都会支持,匈奴那边也有台阶下了。”
“扯淡!简直乱弹琴!”一旁的何伯军怒道。
“何百户,只要焉支愿意,我们这边条件任开,就算您想代表焉支掌握一万乌孙精兵我们也有得谈的!”都犍又对飒仁焉支道,“焉支您的聘礼也可以任开,只要我们乌孙贵族能拿的出来的,绝不推辞!”
“你们昆莫都快七十了!我们焉支才双十年华,你咋好意思?”何伯军不悦道。
“何百户误会了!其实我想代大禄之子翁归求娶焉支,翁归今年才十五岁而已。”
看着智商捉急的都犍表演,我内心忍不住想笑。我看了看何伯军,我早就知道他暗恋飒仁焉支,这时候几乎要拔剑干架了。都犍的作为再次证明了我的判断:储君是不是母系有匈奴血统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也得有他或者他亲戚家的血统。他代大禄之子、十五岁小屁孩翁归求娶飒仁焉支,其实只是为了帮大禄取代岑陬积蓄力量。
“我这辈子不可能再嫁人!”飒仁焉支道,“我的心愿就是带着一帮兄弟姐妹跟主帅合作赚点钱把屠耆乌利吉养大,再看着他娶妻生子、帮他带孩子,聊此余生,仅此而已!”
这时,见蒯韬也想说些什么,我用眼神止住了他。然后对都犍道:“大将军,有些玩笑不能乱开的!这样吧,我们营地还有很多事情,今天的大会先陪你开到这里。您在这里盘桓的时候,有什么还想到的问题,可以跟我夫人或者营地的各位主官交流。因为我和我女婿甘季以及蒯韬先生明天就要开拔,一会儿我们仨陪您乘船往‘域外小上林’那一段走走,顺便再聊聊,如何?”
都犍见飒仁焉支严词拒绝、何伯军眼神阴鸷,也知道自己说得不怎么合我们心意,顺水推舟就支持了我的提议。
散会后我带着甘季、蒯韬招呼都犍一起乘马车从北河坂前往三岔河渡口,又在三岔河渡口乘坐了一艘我们专门用来接待去“域外小上林”的重要宾客的画舫。
侍女上齐点心、果干和在“陇头川”新采的嫩荼叶泡的茶,我就招呼侍女出去了。
蒯韬随即关上画舫船舱的门,对都犍道:“大将军,这艘船上的船夫、侍女都是楼兰羌人,你尽管跟我们聊,他们听不懂。”
见都犍点点头,蒯韬走上前帮他斟满茶,道:“您方才要让焉支嫁到你们乌孙去的说法有点太冒失了!她虽然是匈奴王室,但毕竟跟汉军统帅生了儿子,在匈奴那边说毁誉参半都算客气。且不谈她本人很反感你这么说,就算她真的嫁到你们乌孙,你觉得能帮你们修补和匈奴的关系吗?”
都犍想了想道:“我是粗人,的确不如你们这些大汉的读书人想得周到!等你们开拔后我再找机会跟她道歉吧!”
“其实我觉得你们并不危险。”蒯韬道,“匈奴应该也知道你们国内的情况,只要猎骄靡昆莫还在、你们几方还有分歧,匈奴应该就不会去对付你们。”蒯韬道。
“为什么?我们一盘散沙,他们不正好轻易击败我们吗?”都犍道。
“那只是最有利于他们的情况。”蒯韬道,“如果匈奴在鼎盛时期,他们当然会借着这个机会出兵争取再度让你们臣服。但是现下他们今非昔比,如果我是乌维单于,我不敢赌,因为还有一种可能是由于外敌入侵,你们各派放下成见一致对外了!所以我如果是匈奴,就会等一个变故再出兵——要么是猎骄靡身体出了问题,要么是你们的矛盾继续激化,引发内战最后两败俱伤了。”
“有道理!”都犍道。
“其实你们真的应该信任猎骄靡昆莫!”我说道,“你们不能小看他几十年与匈奴人博弈的积淀!只要这次你回去以后高调宣传向我们采购了大量汉军制式装备,匈奴就不会动。”
“为什么?”都犍不解道,“我的确想买你们的装备,但是也是低调点更合适吧?”
蒯韬道:“你要知道,你和若呼翕侯家族、大禄毕竟都不是正统,如果你们大肆高调采购军需,做出要造反火并的架势,匈奴人会觉得只要等你们真的造反,昆莫和岑陬就会主动邀请他们勤王。只要你们总是雷声大雨点小,匈奴就会一直观望。”
“原来如此!太妙了!”都犍道,“主帅,这趟我回去一定要和昆莫好好聊聊,特别是您叫我要信任他!另外,我们真的要向您采购些武器,防患于未然总是需要的啊!”
“跟我做生意我当然愿意!”我笑道,“不过我只跟你们换马。我只要种马和牝马,三十匹西极天马种马、一千匹乌孙良种牝马,换三千套制式装备,一年内交货,你回去找你们昆莫谈谈。”
“这个价格是不是比之前高了许多啊!”都犍道。
他正说着,甘季取来我们准备送他的样品,道:“大将军,真不贵!之前是单军刀,这次是军刀加上全套护甲加上弓箭啊!”
都犍仔细把玩了刀、弓,又试穿了按照他身材提前打造的全套铠甲,道:“这刀没李己送我的那件好,但比之前跟你们订的那一批确实更加锋利!这弓更加绝!好像比我去大汉看见的良弓还轻便!”
“这是参照你们死敌月氏人的兽骨弓改良的。”我答道,“其实我帐下还有不少小月氏人。如有可能,请告诉你们昆莫:跟月氏人的仇可以放下了,彼此争斗百年,都损失了无数精英,最后沦为大国的棋子。就算大家以后没法做兄弟,一起做点生意多赚钱让贵族和百姓生活更好一点总是好的。”
“好的!我一定转达!”都犍一边试着拉开弓一边道,“主帅,你这一套装备得同时有弓有佩刀才完整啊!另外,三千张弓至少再帮我们配十万支箭矢才合适吧?”见我笑了笑没说话,他忙补充道,“我可以说服昆莫多出五匹种马和一百匹牝马,如何?”
“成交!”我对甘季道,“一会儿回去记得让大戊那边准备生产。回头找几个人跟着都犍大将军回去乌孙,那边谈好后咱们先签署契约,然后就加紧生产。”
“主帅,我觉得明年初您西行回来时还是当面与猎骄靡昆莫去赤谷城见个面比较好!”蒯韬道。其实我们之前就想安排这个行程,只不过大将军这趟来给了我们一个更好的契机。
“那个必须的!”都犍道,“昆莫身体还硬朗,明年应该没问题的!”
船到岸,我跟都犍告别,让在“域外小上林”渡口等待的地接人员接走了他。我告诉他:因为我明天就要开拔西行,晚上就不陪他吃饭了,让他自己在疏勒玩得开心。临行,都犍把样品刀、弓和甲胄全部要走了。
在意外搞定了主动示好的乌孙后我的心情还是挺好的,我们走出船舱来到船头,一边跟蒯韬复盘着给都犍洗脑的手段,一边欣赏着沿岸的景色。
此时正值春暖花开,“域外小上林”经过疏勒城南到疏勒西市及三岔河渡口一段风景还是很不错的。这宜人春色恰似蓬勃向上的营地,在气运的加持下正充满生机!
第365章 西出葱岭
将都犍送到“域外小上林”后我们原路返回乌石塞。我又召集庄睿儿、李大戊、班回和飒仁焉支、何伯军去了“乌石塞”公廨。
我先向庄睿儿、李大戊布置了乌孙采购兵器的相关事宜,之后又跟飒仁焉支和何伯军聊了我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北山线”的重点工作。
我告诉他们:绝不能让乌孙完全倒向大汉也绝不能让匈奴占领乌孙。乌孙倒向大汉,大汉官方必定加快控制“北山线”的步伐,这对我们的生意将非常不利;匈奴占领乌孙,我们和匈奴之间的缓冲带就没了,营地安全都可能出问题,所以最好的方式是各方维持现状。同时,基于我们自身的利益考虑,我们应该引导匈奴介入促成更复杂的“北山线”商路环境。
我建议飒仁焉支通过单桓部或者日逐王与她堂兄乌维单于的特使在车师或者单桓部境内进行一场会晤,会晤的表面目的是让胭脂和其它一般生活必需品转口进入匈奴。其实我们真没指望跟资深强盗做生意能赚钱,只是想试一下加深联系。
我会让飒仁焉支在会议中通过特使给乌维单于传递两个建议:第一个是建议加强“北山线”东段的控制,给大汉官商通过“北山线”制造最大的困难,使其无法与乌孙接触,进而打消其立即倒向大汉的想法;第二个是建议匈奴任由乌孙现在这种昆莫、岑陬、大禄分裂的状况而不要武装干涉,待其爆发内战两败俱伤后再作计较。
我向与会众人说明了我的真实用意:在我西行的这一年内尽量让“北山线”保持局势平稳,同时尽最大努力阻止大汉官商染指“北山线”,等我抽出精力与乌孙的猎骄靡昆莫洽谈后我们再对“北山线”局势做整体的计划调整。
开完会,我又去找“焦神”聊了一会儿天,问他还有什么“直觉”或“外应”觉得我们还应该准备点什么。结果“焦神”告诉我了四个字:万事俱备。我这才安心地去简单吃了晚饭,早早休息了。
三月廿日辰时,我们从营地出发向西,开始了计划为期小一年的旅程。
在一群有着数次往返葱岭北线经验的悍卒护卫和提前数日开拔的李四丁、康斈等粟特人带领的先头部队支持下,我带着“焦神”和一众家眷往西向葱岭行进。
溯赤河向西,我们行进了三十余里(因为是坡路,实际里程约五十里),来到疏勒西境的剑未谷。从营地开拔到剑未谷一路都是上坡,根据之前有葱岭行军经验的军士告诉我们:仅这一段的爬升高度就超过五百丈。
因为有充分畜力补给的加持,我们这一路行军非常快。考虑到小黄年纪已经偏大,而且春天适宜种马繁殖,我这趟出门并没有带小黄,而是和“焦神”一起陪着家眷们乘车。
待三十里山路走完,我们在“剑未谷”替换了骡马和橐驼,进入葱岭北线腹地。
过剑未谷后山势渐渐崎岖,气温也明显下降。相对于疏勒营地的春暖花开,这里仍是春寒料峭的感觉,有经验的老卒已经提前让我们都穿起了冬衣。
剑未谷往西的第一座大山就叫剑未岭,此山绵延近百里,为葱岭东北(阿赖山脉)第一峰。因为数百年商路往来商人行走,加上日前李四丁部刻意伐木开路并垫平路基,这一段山路虽然崎岖倒还可供武刚战车和普通马车通行,只是坡度较高或狭窄的地方需要我们下车行走。
从“剑未谷”到剑未岭主峰要经过十几座起伏连绵的小山峰,整体爬升五百余丈,山间起伏也有二百丈左右,其中最高处的约一百五十丈这时还在雪线以上。据有经验的老兵介绍,根据当地人提供的信息,剑未领主峰约有一百丈几乎是常年积雪的,只有气温较高年份的盛夏七月积雪有概率消融。
因为雪线以上无法乘车、骑马,我们一行都改了步行,亲兵还给我们配备了专门鞋底防滑的皮套。
开始,李珍珍带着李志远、屠耆乌利吉见到久违的积雪还挺开心,但是随着行军的持续,他们的体力都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仨孩子意志品质都还挺顽强的,一路咬着牙跟着。
在大多数路段,车骑还是可以少量负重的。我本来打算让焦延寿尽可能待在车上,结果他不肯被特殊照顾,而是让我安排女眷少走路。赵雪嫣、支小娜从小接受准军事训练,体力很好不需要照顾,羌人老婆们更是表示常年在羌中高寒之地生活,能应付这种海拔的行军。不过我明显发现无弋思韫力有不逮——“烧当羌”领地河曲海拔其实和剑未谷差不多,走到这个海拔高度她还是不太适应,走着走着就脸色发白了。
无弋依耐怕同族堂姐受苦,赶紧上前求我让无弋思韫乘车。我怕无弋思韫要强不肯独自乘车,也是有点心疼年纪最小的姜月牙,于是直接安排了姜月牙和无弋思韫各坐一辆车。
之后不多久,心疼老婆的甘季直接将李珍珍背在背上行军,引得赵雪嫣和支小娜一路夸奖。
看着一脸幸福的李珍珍和不时将目光瞟向我的赵雪嫣、支小娜,我赶紧躲得远远的。说实话,我这几年酒色有点过度,体力早不及执戟未央和在北境军中时的状态。其实即使恢复巅峰体力,我也没信心能背着那俩娘们儿中的哪个走高海拔山路。
未时三刻样子,我们终于攀过主峰,之后的下山路基本上就看车骑的本事了。这次跟着我开拔的车骑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下了雪线以后就驾驭着各种车辆在崎岖山路间穿行。
待下山后,车骑又在崎岖山谷间穿行了一段时间,终于在天光将尽时载着我们下到主峰西侧的赤河河谷。从“剑未谷”到赤河河谷总共行军四十余里,其中翻越山岭的山路超过三十里、谷间穿行约十里。
三月廿日这一天我们行军九十余里,虽然不算长,但西出葱岭一开始就上了强度,能如期走完这段路也算不易。
我们的营地倚靠赤河河谷,之前李四丁的先头部队已经在此帮我们扎好了营地,伙夫还提前做了饭。
有经验的行军向导指着西边的山峦告诉我们:那就是葱岭北主峰绵延数百里、方圆数千里的“恶来山脉”(阿赖山脉)。不过不同于剑未岭完全隔断了赤河河谷,明天我们不用翻越“恶来山脉”,而是沿着赤河河谷行军即可抵达捐毒的衍敦谷。
吃完晚饭,廖涣带着几位造船的匠人来向我汇报了个方案:根据他们的初步判断,因为处于涨水期,用“行船加拉纤”的方式可以解决家眷加部分辎重的运输,有利于我们更快的通过赤河河谷一段抵达衍敦谷。
对于这种能省事的做法,我当然是支持的。于是亲兵和工匠们连夜就地取材,天亮后又整合我们携带的造船装备在三月廿一日晌午前就拼装好了三艘小船。
这之后,家眷们和辎重上小船、我和“焦神”带着加班的工匠亲兵乘车,全队继续溯流往衍敦谷进发。
到天光将尽,我们溯赤水向西偏北行出六十余里,遇到了李四丁在这里帮我们准备的第二处营地和传信斥候。
我让斥候给李四丁传话:明天我们计划一天之内抵达衍敦谷,让他提前准备从衍敦谷到“阿赖东口”(通木仑)的补给。
三月廿二日卯时,为了不耽误行程,我们日出即灶饭出发。当天行进近一百二十里在酉时抵达捐毒衍敦谷。这时,李四丁和捐毒王弥殊已经在衍敦谷东等待我们多时。
捐毒名义上是西域一国,实际上只是有千余塞种人在河谷附近游牧为生的小部落。衍敦谷既无城墙也无防御工事,只有些半永久性的帐篷和土石、泥胚结构的矮小房子。
弥殊和疏勒的弥多城主兄弟算是堂房亲戚,从他们爷爷那辈分家以后弥殊这一支被分到这个闭塞的地方,不仅物产单一、食物补给不足,每年还有小半年时间无法与外界联通。
因为这几年我们的队伍多次路过捐毒,特别是去年把大宛昧蔡私军打服,捐毒王弥殊对我们充满敬畏。在李四丁先前到达的几天,他也和李四丁聊了希望像堂兄弥多城主一样与我们合作的事情。
因为葱岭的山路刚刚可以通行,扛了一个冬天冷风的衍敦谷正处于物资最不丰富的时段。饶是这样,为了表达亲近之意,弥多的这位远房亲戚弥殊还是杀了数头牛羊来招待我们。
我当然也不会占地处苦寒之地的弥多穷亲戚的便宜,在与弥殊聊了衍敦谷的情况后就跟他们提了一个合作方案。
首先,捐毒现有的数量并不特别多的牛羊完全可以交给老弱妇孺放牧,解放出来的劳动力可以与疏勒合伙做商路保障的生意。
我们商谈的具体做法是:捐毒未来抽出三百精壮劳力专事葱岭商路保障,在我们沿途经过和即将去的剑未岭主峰西麓、赤河河谷分别设补给点;另在赤河谷地至衍敦谷沿线之间一百二十里设三处补给点,每四十里一处;在衍敦谷至“恶来东口”(通木仑)的沿途一百五十里再设五处补给点(每三十里一处),这样共十处补给点、每处三十人,可确保商路通畅的同时也足以为捐毒赚取足够的金钱。
其次,捐毒可派五十名男女工匠至疏勒学习皮革制作技术,除了本土毛皮外,每年秋天疏勒还会送大量皮毛和足够捐毒过冬的粮食至衍敦谷,捐毒百姓在冬天大雪封山后可全部从事毛皮制作,春暖花开后以皮革成品交货抵粮食。
最后,疏勒西市会给捐毒留一个摊位,让他们派人去售卖山珍、药材等。同时,疏勒营地和捐毒要互派人员,疏勒营地还会教捐毒饲养信鸽,以确保合作交流顺畅。
达成这三条合作意向后捐毒王弥殊喜出望外,当即安排贵族和我们指定的对接人李洪商讨日后合作细节。
三月廿三日,李四丁率先头部队往“恶来东口”进发时,一百多捐毒人便跟随开拔去选址建设补给点了。为了鼓励捐毒人的合作热情,我也安排跟捐毒易货五十万(日用生活品、铁制厨具换羊毛制品和山珍、药材)。
我让几位亲兵带着捐毒王弥殊准备派去疏勒驻点的弟弟小弥殊一家和准备沿途建补给点及到疏勒学习皮革制作工艺的人将易货后的山珍和药材送回疏勒。
我还让亲兵带回一封给庄睿儿、班回等营地主官的信,让他们安排好捐毒这边的对接。在信中,我还告诉他们:只要确保易货帮助各部过冬的粮食供应不会影响营地自身的粮食安全,葱岭商路上资源更差的休循、蒲犁、无雷都可以效仿捐毒的方式谈合作。这样一来我们的中低端皮革加工产能就可以转移到这几个地方,葱岭北线和南线的商路沿途保障工作也可以更好的开展。
我们在捐毒休整了一天,三月廿四日一早即转向西北开拔往“恶来东口”(通木仑)进发。
三月廿四日一天我们沿着衍敦谷至“恶来山脉”东南的谷地行军接近一百里,于“恶来岭”主峰下入住李四丁前一天扎好的营寨。当夜,全军开始连夜拆卸武刚战车,只留少量通过性好的小型马车。
三月廿五日卯时,我们开始向西北翻越“恶来岭”主峰。“恶来岭”主峰较大青山海拔略低,加上廖涣等已经随李四丁在前一天于沿途险要处布置了攀爬绳索,三十里山路总体顺利,我们在未、申交界时分即到达“恶来岭”北。
之后,我们又沿着蜿蜒的谷地行军二十里,通过“恶来东口”(通木仑)后进入大宛国境,并在进入盆地后与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李四丁、廖涣等汇合。
三月廿六日,我带着“焦神”及李三丁、李四丁、蒯韬、徐昊、徐典、廖涣、李洪、李纯等一百余人骑马先行,许楚、李仁、公输赫、甘季、王堡堡、支小虎等将带着随行家眷、工匠和辎重继续休整一天,并重新组装“武刚战车”。
我和“焦神”及李三丁、李四丁、蒯韬的目标是尽快赴贵山城会见大宛王勿寡;廖涣、李洪、李纯将负责沿途为后队提供补给支持;而许楚、李仁的责任是保护后队家眷、随行匠人和货物的安全。
第366章 休整郁成城
三月廿八日,我们的先头部队来到大宛东部最大的城市郁成城。
在郁成城,我们又一次分兵,李四丁、蒯韬、典伟等二十骑将直接前往大宛都城贵山城,而我和焦延寿、徐昊、徐典、李三丁等则会留在郁成城与郁成王会面。
之前我们就掌握着大宛的基本情况:如同绝大部分塞种人城邦,大宛也是由多贵族联盟共治的。其中国王毋寡控制着都城贵山城、西境重镇苦盏和“汗血宝马”原产地贰师城,为大宛实力最强的家族。其余尚有控制着郁成城的郁成王家族、控制着安都康的昧蔡家族、控制着拔汗那核心耕种区的延留家族、控制着大宛东北部丘陵地带的桥塞提家族、控制着大宛西南区域的蓝庾家族、控制着真珠河(药杀水上游)流域牧区的克塞家族、掌控大宛军队的煎靡家族等十几个家族为大宛的主要贵族。这十几个贵族控制着大宛全境的七十余城邦、部落,组成大宛国“贵人集团”。
因为前一年李三丁就与郁成王建立了不错的关系,且我们荡平了昧蔡破坏大宛税收生态的私军对郁成城的税收潜在帮助最大,郁成王对我表现得极为友好。早在我们这次到来之前,蒯韬、李三丁团队的使者再次抵达大宛时,郁成王就表态这次将争取免费给我们开“路引”,而之后他也说服了毋寡接受了这个方案,将我们视为“外交使团”。
在得知我们已经与捐毒方面就加强葱岭北线的商路保障业务开展达成共识后,郁成王更是着力游说我未来一定要将走葱岭北线的商队引向郁成城来开“路引”。郁成王表示:只要我们跟他达成“君子协定”(不能签契约,否则别的大宛贵族和国王会找他麻烦),未来疏勒团队自营的商税他返还四厘(相当于他只收一厘),其余我们引导过来的商队他返两厘——一厘给商队、一厘给我们,这样算下来其实我们可能还有得赚。另外,考虑到我们和安都康城的昧蔡结了死仇,未来他都会亲自免费派人将与我们有关的西行商队护送到真珠河流域,离开昧蔡的控制区。
其实我们不是很怕昧蔡,但是郁成王这样热心我们肯定也要领情。在洽谈当晚就跟郁成王达成了“君子协定”。为了表达友好,我还将与大宛长期进行蒲桃酒和干苜蓿进货的目标城市确定放在郁成城。我们的易货商品包括漆器、玉器、铁制炊具、铁制农具、铜镜等“次尖货”,这个合作是可以签订正式契约的。
在达成合作之后,趁着郁成王喝多,我向郁成王就大宛内部的一些问题套了话。
郁成王告诉我们:大宛全境的贵族势力主要是三大派别,郁成王家族和控制着大宛东北部丘陵地带的桥塞提家族是世代姻亲,为东境势力;控制着安都康的昧蔡家族、控制着拔汗那核心耕种区的延留家族、控制着大宛西南区域的蓝庾家族和控制着真珠河流域牧区的克塞家族世代彼此通婚,为中境·西境势力;国王毋寡和掌控大宛军队的煎靡家族本来就是一个祖先,为王权势力。
“其实中境·西境势力控制着大宛最多的土地、人口和物产,其私军数量也高于煎靡家族掌控的王师。但是由于国王家族控制着贰师城的汗血宝马产地和占大宛关税税收最高的苦盏西隘,他们还是大宛最高的王。”郁成王道,“相比东边崎岖的葱岭商路,其实大宛的更多贸易还是从西边的苦盏西隘和北边的乌孙·康居道经真珠河流域入境的。最早我们的规矩是哪里入境就哪里收入境税、哪里交易就哪里收交易税,而大宛能出口的尖货也只有贰师城的‘汗血马’,所以国王家族土地最少、经济实力却最强,中境·西境势力次之,我们东境势力则最弱。直到你们大汉的张骞大人来到大宛,自此打开了我们与东方交流的渠道,我们的收入才高了些,但是实力还是不如那两派。”
“那现在怎么税收都开始雨露均沾了呢?”我问道,顺便敬了郁成王一杯酒。
“大约十二年前,也就是大汉官商扮成的商队第一次来大量交易我们的马不久,昧蔡的父亲找到了我父亲和桥塞提家族,他们想联合我们推翻刚继位的国王毋寡,并保证事成之后马匹出口的利益一边一半。当时我父亲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加上东部税收有改善,不想趟浑水,就选择了骑墙观望。”郁成王道,“我父亲去世前告诉我:其实他选择观望最重要的原因是根本不信昧蔡的父亲能分一半利益给我们:他们本来比我们强大不说,我们这边就两家,他们本身有四家,如果均分利益等于我们这边的获利比他们还大,怎么可能呢?”
“令尊是明白人!”我故意恭维道,说着又敬了郁成王一杯。
郁成王干了杯中酒,道:“是啊,桥塞提家族就信了!五家组织了联军去‘兵谏’。要知道,虽然国王家族的财富最多、士兵装备和战斗力也最强,但是他们的粮草储备却远远不如那五家。那五家的策略也是想耗死国王,不过他们漏算了一条:国王家族有钱,只要苦盏西隘在他们手上,他们就可以和康居、大夏换粮草——毕竟谁都不会拒绝大宛马。双方对峙了有三年,那五家意识到问题的症结,于是派兵在葱岭迂回偷袭了苦盏西隘,还杀死了在那里镇守的煎靡的父亲和叔叔,同时派使者去卑阗城、飒秣城、蓝氏城等地,希望上述城邦不再给国王家族提供粮草,等大宛换了国王之后之前的贸易依旧,每年大宛提供的良马还可以加倍。”
“釜底抽薪啊!”李三丁道,“那后来毋寡国王怎么办了呢?”
“后来是他弟弟蝉封和煎靡浴血奋战半年夺回了苦盏西隘。”郁成王道,“但是昧蔡的私军退入了葱岭、应该就是去年被你们消灭的那一支,他们后来整合了在葱岭内方圆几百里的游牧部落,阻断了从休循到蓝氏城的商路。不过因为苦盏西隘得而复失,他们无法阻止国王的部队来自卑阗城、飒秣城方向的贸易补给。联军也因此士气受创,包围贰师城三年的延留家族首先吃不消,从贰师城退兵回了自己的领地,煎靡还将克塞家族击退数百里——要知道,克赛家族的发家之地在贵山城外的克塞河(真珠河支流)流域,后来才发展到真珠河全流域,这等于是彻底失去了根基的控制权。克赛家族和延留家族受不住损失,找到我父亲,想请我父亲去带话转圜,向国王毋寡求和。”
说到这里,郁成王笑着看向我们。我和李三丁又一起敬了他一杯酒。李三丁道:“那令尊这次算是选对了!”
郁成王笑着摇摇头道:“可惜啊,我们还是没昧蔡那家伙无耻!家父还在思考如何去向毋寡国王带话时,昧蔡已经杀了他的父亲,亲自去贵山城将人头献给了毋寡。毋寡国王单独和昧蔡聊了许久,聊了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后来双方罢兵了,毋寡还同意了现在的这套税收分配政策。不过跟昧蔡一起参与‘兵谏’的四家就惨了,四家的嫡长子全部被押到贵山城‘做官’,毋寡还派了税务官和军官去所有贵族领地负责监督税收和军队管理——这一点郁成城和安都康城也不能例外。最惨的还是克赛家族和延留家族,他们退出了真珠河以西、以北的全部领地。”
“还好你们这边没什么损失,还能参与税收分配了!”李三丁道。
“我们分得的部分还不如各收各税取消后交出去的部分多呢!”郁成王苦笑道,“昧蔡私军一直搞什么你们也不是不清楚。本来我也差点被抓到贵山城做人质的,幸好蝉封给我们求了情。”
说到这里,我和李三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焦神”从头到尾依旧一直是一副高人风范,除了一起喝的第一杯酒外只很斯文的吃菜,并不介入我们的谈话。当然郁成王主动找他说话时我和李三丁也会以“他不懂塞种人语言”为由帮忙搪塞。
冷场片刻,已经喝高的郁成王道:“国王这么做其实我也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你们介入,他为什么还会纵容昧蔡私军的存在!”
“好像是挺蹊跷!”李三丁道,“昧蔡私军截杀商旅,有意引导安都康成为商旅们的报税首选,这不是也会影响国王的税收收益吗?”
我想了一会儿,笑道:“郁成城主,依您之前所言,‘兵谏’被平息,蝉封和煎靡功劳最大,那么毋寡国王应该也要封赏他们的吧?”
郁成王道:“那个自然!蝉封被封贰师城城主、煎靡家族增加了克塞河流域的封地。另外,所有国王应该得到的税赋,都会各分一成五给他俩!”
说到这里,我笑容灿烂的看向郁成王。不多久,李三丁也反应过来,一边看着郁成王一边点头。
郁成王喝得有点高,但是人不算傻,见我和李三丁这么笑,结合之前的谈话道:“哎!当真是格局不行啊!怪不得他要保住昧蔡,如果昧蔡鱼死网破把来龙去脉说了,我、蝉封和煎靡都得寒了心!”
我又举起酒杯敬了郁成王一杯道:“反正现在您这边局面还算稳定,昧蔡短期内也不能再搞什么幺蛾子了!未来在大宛,还要多仰仗您!”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等郁成王也欣然喝了敬酒,我又道:“城主,据说昧蔡手下有两位汉人军官和一位汉人军师。那两位汉人军官之前已经被我们斩杀,那位神秘的汉人军师却被他保护起来了。您知道那位汉人军师的底细吗?”
郁成王摇摇头,道:“如果不是您这边击杀了汉人军官,我们还都不知道这事情。”他顿了顿,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道,“之前我听说过昧蔡麾下有几位神秘的黄皮肤东方人,不过是乌孙人、匈奴人、汉人还是什么种族我并不清楚。我只听说其中有一位身形魁梧,比我们塞种人更加高壮,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军师——那两个被你们杀掉的汉人武将尸体我都见过,绝对不算高壮。”
隔了一刻,郁成王补充道:“主帅,放心吧!未来您这边的商队在大宛境内的安全交给我好了!东向西我这边直接派人护送你;至于西向东返回嘛,我会派人帮你们和蝉封、煎靡对接,如果他俩不肯帮忙也不怕,你们从休循鸟飞谷回去也可以避开安都康的。”
“多谢!”我笑道,“我麾下的蒯韬先生跟蝉封王爷也很熟稔的!而且他数千私军都不经我们一战,我们只要小心着点,以昧蔡现在的力量应该难对我们有什么伤害吧?”
“也是!”郁成王笑道,“只是你们得注意点。听说昧蔡那个王八蛋最近半年整天和擅长厌胜、巫蛊之人为伍,还向毋寡国王介绍了几个。他被你们整治吃了大亏,保不齐会用厌胜之术报复你们!”
我笑着看了焦延寿一眼,见焦延寿依旧表情古井无波,于是笑着对郁成王道:“放心吧!那种心术不正的人一定找不到大神通的高人相助!”
我们在郁成城休整了两天,三月廿九日我们的后队就也来到了郁成城并顺便跟郁成王交割了第一期的易货商品。
三月晦日,我们告别郁成王。留下十骑在郁成城看守易货,并准备等贵山城的易货到齐后让他们返回疏勒。郁成王则派了五十骑护送我们,防止我们遭昧蔡暗算。
等出了郁成城二十里,我才向同车的焦延寿咨询起在郁成城的相关事情。
焦延寿道:“郁成王不是坏人,可惜造化一般,主帅您未来长期在大宛的核心利益,恐怕指望不上他。”
“那你觉得安都康城的昧蔡会对我们造成麻烦吗?”我继续问道。
“主帅您自己都说了,心术不正的人得不到神通。这个问题也不必让我仔细推演了吧?”焦延寿说道,他的目光却看向车外。
我点点头,道:“之前在疏勒时,你让我‘待乌孙以诚’,的确目前效果极好!那么我们过几天见大宛王毋寡,你觉得我要以什么姿态面对?”
“遵从本心吧!”焦延寿道。他说着将视线收回,又闭目养神片刻。之后再睁开眼看向车外,没再说话。
以我对“焦神”的了解,我知道这个问题他还是挺重视的,闭目养神就是仔细用“外应”推演了一下。至于之后再没说什么,那是因为推演结果和他之前告诉我的一致。
第367章 吃相真难看
从郁成城出发到贵山城一路都是开阔的平原,虽然道路条件比不上大汉境内的驰道,但也足以让车骑、骡车、橐驼都发挥其性能全速前进。
从郁成城到贵山城一路接近四百里,沿途有郁成王的骑兵提前协调补给,我们仅用两天时间在四月初二晚便来到了真珠河东岸。
开始我们是比较担心在安都康城外地界行军时遭遇昧蔡使坏的。不过结果还好,不知道是因为半年前被我们打残、打怕了,还是有郁成王的护送队伍他们不敢造次,我们一路上非常顺利,没有遭遇任何袭击。
在真珠河东岸渡口,郁成王的卫队把我们交给了隶属于军事贵族煎靡家族的武装。煎靡家族的武装对我们很客气,安排我们以最快速度渡过了真珠河,来到克塞河流域,之后又给我们提供了充分补给让我们在四月初三晚便来到贵山城。
李四丁、蒯韬等比我们早两天就已经到了贵山城,我们一进城就被安排与他们在同一间大宛官方驿站休息。
蒯韬告诉我们:因为我们进城时间比较晚,大宛王毋寡差人安排我们先休息,王室特使和毋寡本人将分别在初四上午和后晌安排与我会面。
我先将家眷、后勤等安排妥当,然后召集主要主官一起开会,向蒯韬、李四丁询问他们提前与大宛王室沟通的情况。
蒯韬道:“这次是我第四次来大宛、第三次见毋寡,除了第一次是随着张骞大人的使团前来,最近三次都是近期代表营地来的。大宛王毋寡对与大汉进行贸易交流还是有兴趣的,他尤其钟爱丝绸制品,也非常支持参与我们一致针对安息贸易霸权的举措。不过这个毋寡架子挺大的,许是仗着大宛马品质高、受欢迎,即使之前张骞大人来访时,他的态度也比较傲慢。不过大宛的副王忝束、辅国王肃揭都还算是能沟通的人,明天早上要先与您碰面的应该就是他俩其中的一个。不过这俩人本身不怎么对付,您在和他们中任何一个交谈时都别过分亲近。大宛王弟兼贰师城城主封蝉更是个厚道、贤明的人,去年建议毋寡赔我们‘汗血马’道歉的就是他。”
“大将军煎靡也还算不错!前两天刚见面时,这家伙还有点横,跟我比武之后就老实了。”李四丁道,“是真的老实,不是打不过不服气想使坏的那种。他对我们的装备也挺感兴趣,估计他会建议毋寡和乌孙一样,用马换我们的装备。”
我点点头道:“蝉封、煎靡的情况我在郁成城时听说过,副王忝束、辅国王肃揭又是什么来历?”
“副王忝束是毋寡祖母家族的当家人,算是毋寡的表叔。辅国王肃揭是毋寡母亲的弟弟,算是毋寡的舅舅,不过这个舅舅跟毋寡的母亲同母异父。”蒯韬道。
“这么巧?那不就是窦婴和田蚡?”我笑道。
“还真是!”蒯韬笑道,“这俩人虽然在大宛都是位高权重的,但是他俩互相斗得很凶。所以不管明儿是谁来见您,您都别太亲近,不然等于得罪了另外一个。”
我点点头道:“好的,我有分寸!”我顿了顿道,“毋寡和大宛这些贵族对我们之前杀了昧蔡私军和搞走两千匹马怎么看?毋寡对你们架子大,会不会也和那个事情有关?”
“放心吧!塞种人大都是软骨头。”蒯韬道,“现下毋寡对我的态度已经比一开始对张骞大人好多了。其实他们这次才知道我们和大汉官方没有直接隶属关系,但是我也跟他们说了我们目前在葱岭东边的地位以及和乌孙、匈奴的联系,说完好像他们还更忌惮我们几分。应该是张骞大人跟他们说话太客气了吧!”
“那现在贸易合作方面谈得如何了?”我问道,“我在郁成城能谈妥的可都谈妥了。”
“之前我们商议的方案都跟毋寡、忝束、肃揭他们谈过了。他们给的官方回答是:先要让贵族们都开会商量一下,然后要直接找您谈。”蒯韬道,“这些年到大宛求马的汉商确实是越来越多,他们有些膨胀也难免。”
四月初四辰巳交界时分,大宛辅国王肃揭以特使身份来到驿站与我会面。与肃揭一起来的是一位大宛国管理外交的官员,名叫绍束,三十七、八岁,能说流利的汉语和匈奴语,也懂一些羌语。
其实我和肃揭用塞种语交流是没什么障碍的,但是眼见大宛派了个会说汉语的官员,我也就故意用汉语通过绍束的翻译跟肃揭交流,偶有绍束词不达意的地方蒯韬也会从旁修正。
在一番简单外交寒暄之后,肃揭抛出了一个话题:他的家族本来不算贵族,因为他同父异母的姐姐生的儿子毋寡当了大宛王他家族才跻身贵族之列。但是他的家族没有封地、没有特产,很难在商业上获得利益。如果他帮我们在他外甥那里争取到一些特权,那么我们疏勒团队能给他什么回报?
因为之前蒯韬已经告诉我不能轻易倒向忝束、肃揭中的任何一个,于是我就试探性的通过绍束传话:“辅国大人想要什么?”
肃揭告诉我:他会尽力说服毋寡给我们降税,但是毋寡最后在过境税和商税上能优惠我们多少,他要一半。
这回我没让绍束翻译,直接用塞种语问肃揭道:“减免税款的事情是不是肃揭大人一个人能说了算?”
肃揭见我说塞种语也不吃惊,很坦率的答道:“不是,副王忝束、贰师城主蝉封、大将军煎靡还有沿途贵族都有建议权,而最后决定权在毋寡国王本人手上。”
“那么如果副王忝束、贰师城主蝉封、大将军煎靡还有沿途各位城主都像您一样问我要一半,我怎么办?”我平静道。
肃揭想了片刻道:“那这样吧,一次性给我五百万钱结个‘香火情’吧!”他顿了顿道,“不过我不确保毋寡国王听不听我的。”
看着把无耻的事情说得如此轻飘飘的肃揭,我想起了田蚡。不过比起老辣的田蚡,肃揭的段位差了太远。
我思量片刻,对翻译绍束说了句汉语:“无纵诡随,以谨无良。”
我说的这句话出自《诗经·大雅》,传说是召公讽谏周厉王的句子。绍束不是特别了解其中含义,卡了半天翻译不出来,只得求助蒯韬。
蒯韬道:“主帅的意思是:在大汉,五百万大概能买二十多万斤香火,那香火可以把整个大宛国熏一遍!听说毋寡大王的御用巫祝一次的出场费也就一万钱上下,五百万应该可以请他说五百次话吧?”
蒯韬的翻译与原文无关,但是与我要表达的意思非常契合。肃揭听后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等他走出去还让翻译绍束回来给我们带了个话:毋寡估计下午挺忙的,应该没时间见我们。
在我们与肃揭会面时,焦延寿一直隔着屏风在后堂看书。等肃揭走远,蒯韬略显焦虑的撤下了焦延寿面前的屏风。他正要开口,焦延寿不紧不慢喝了口茶,然后兀自继续读书。
后晌,那个翻译绍束再次来到驿站,他略显尴尬的冲我们一笑,道:“各位大汉使者,抱歉啊!毋寡大王临时有事不能如期接见各位,不过他派了副王忝束稍迟来驿馆与主帅见面。
到申正时分,我们都以为副王忝束不会来了,他才在翻译绍束的引导下前来与我们洽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上午赶走了政敌肃揭,忝束对我们相当热情,他还表示自己的家族和郁成王关系不错,我们和郁成王达成的所有契约大宛也都会认。
一番寒暄之后,再次进入正题。我本以为绍束是肃揭的亲信,忝束在他面前应该不会跟我们谈什么深喉的东西。不过非常出乎我的预料,副王忝束也让翻译绍束问了我一个和辅国王肃揭差不多的问题:如果他帮我们在表侄儿那里争取到一些特权,那么我们疏勒团队能给他什么回报?
绍束刚说完我就笑了,绍束的表情也颇为尴尬。我这才知道:这个翻译不是谁的亲信,而是大宛贵族要好处就是这么明目张胆。
相比没任何底蕴的肃揭,我还是略给忝束一些面子的——毕竟他家族和对我们还算礼貌的郁成王家族也算有点交情。我直接用塞种语告诉他:最好请他安排让能决定这件事的贵族代表都跟我见一面表表态,然后我再做决定。
大宛副王忝束听后不是很愉快,但是也没到要翻脸的地步,又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四月初五从早到晚,驿馆一共来了五拨客人,前四拨客人分别是延留家族、桥塞提家族、蓝庾家族和克塞家族。他们的代表都是家族留在贵山城的质子,陪同的翻译也都是绍束,拜访的诉求也几乎一样:如果促成我们在大宛获得贸易特权他们的家族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到天光将晚,已经挺疲劳的翻译绍束带来了第五位拜访者:曾经与李四丁比武的大将军煎靡。
煎靡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高大魁梧,有着武人标志般的体态和步伐。煎靡先和李四丁寒暄了几句,然后直接用塞种语向我问好,并解释道:“前几天一直在苦盏西隘练兵,所以没去封地迎接主帅,请见谅!”
因为已经是见的第七波大宛贵族,我也懒得再寒暄,直接笑着问道:“大将军要代表家族谈什么条件?直接说吧!”
“如果主帅愿意像和乌孙那样用武器换马匹为主,佐以少量其它贸易品,我就会尽最大努力促成未来主帅与大宛的全面合作!”煎靡道,“我背后也有家族,未来的利益我也得要一份!不过没达成之前,我不会开价,达成之后我会找蝉封城主帮您一起协调个费用,一定比贸易让利的总额低。”
“然后那个费用就认大将军和蝉封城主支配吗?”我笑着继续问道。
煎靡想了想道:“不必!我和蝉封会告诉你们比例,具体的你们还是按照这个比例分下去,我们只拿我们自己那份!”煎靡顿了顿,补充道,“明早我先安排蝉封王爷跟您见一面,如果没问题我和他一起向毋寡大王进言!”
我点点头道:“那有劳大将军了!”
待煎靡出门,我当着蒯韬、徐昊、李四丁的面拿出了前一天一早“焦神”给我的时辰卦卦辞——进退利武人之贞(巽卦初爻动)。
“我不是不能接受‘大宛贵人’们问我们要好处,但是乱要钱、不办事先大量的要钱、拿了钱不确保结果的这种杂碎,我还真不惯着!”我对众人道,“无论哪里的官员权贵,都想搞钱。但是像大宛这样普遍吃相难看的真不多见!”
“这个国家四周被群山包围,只要守住几个山口安全无虞,加上物产丰富、马匹性能当世卓绝,优越感很强!”突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们循声望去,看见来人居然是翻译绍束。
“‘这个国家’?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吗?”我诧异道。
“回主帅:我是南山扜零城人。我曾祖父曾经跟随商队去秦做生意,所以从小家里就教过我你们的语言。”绍束道。
“扜零城?且末南边的小宛?”李四丁道。
“正是那里!”绍束道,“我前两年给一路汉商做翻译到的这里。原本他们雇佣我留在贵山城等他们,从卑阗城回来再一起返回扜零城,结果他们从苦盏西隘出关后就再没回来。”
“是不打算给你工钱?”蒯韬道。
“并不是!他们把半程的工钱结清了还多给了我半年生活费。他们应该是被你们后来消灭的安都康匪徒杀了,因为他们买的马后来又流回了贵山城的马市。”绍束道,“还好这几年过来的汉使、汉商络绎不绝,我才找到了帮他们当翻译养活自己的生计。”
“原来如此!”我应道,“你刚才总结的大宛人的劣根性挺到位!若不是这里有最好的马,我真不想跟这里的人打交道!”
“其实大将军和蝉封城主人真的还不错!”绍束道,“不过这改变不了这里的状况。主帅,你们走的时候能带着我一起走吗?我听说过你们营地的事情。关键是我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你在这里也算为他们的顶级贵族服务,机会可能比跟着我们多。毕竟我们那里会塞种语也会汉语的人太多了!”我笑道。
“至少你们那里有保障,也有上升通道!而这里的贵族就如您说的,大都吃相难看,还看不起人!”绍束道,“或者你们留我在这里也行,我可以帮你们刺探情报!但是等我老了你们要愿意接纳我和我的家人去疏勒营地,他们都还在扜零城。”
“好!这样的话没问题!”我笑道。
第368章 蝉封来访
四月初六一早,贰师城城主、大宛王弟蝉封如期来到驿馆拜访。
蝉封年纪三十左右,比我还略小,个子中等,身材笔直,看起来挺有气场但也挺祥和。
不同于其他的大宛贵族,蝉封并没有寒暄完就谈个人利益,也没有表达他在毋寡面前有多重要,只是很谦虚地跟我聊起葱岭的艰险和商路的物产。
聊完商路,蝉封又跟我聊起大汉的制式武器。他告诉我: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来大宛时曾送给他们三套汉军的制式装备,确实非常好,当时的国王、也就是他和毋寡的父亲还回赠了张骞两匹汗血马马驹和一匹“良牝”。
“那两匹‘天马’一匹栗色,一匹金黄,‘良牝’是青骢色的,对吗?”我问道。
“对啊!主帅您怎么知道?”蝉封颇为惊讶道。
“当时栗色‘天马’是张骞大人的坐骑、金黄色‘天马’由‘奉使君’甘父驾驭、青骢‘良牝’则给了副使徐驰。”我笑道。
“一点不差!”蝉封道,“那三匹马驹都是我养到一岁的!”
“金黄色‘天马’和青骢‘良牝’目前都在疏勒营地,那栗色‘天马’已经成了大汉天子的坐骑。”我说着将徐昊、徐典喊上前,道,“这两位年轻人是徐驰大人的亲孙,也是我的义子!”我说着又喊来甘季道,“这位是‘奉使君’甘父的亲孙,也是我的女婿。”
蝉封听闻后仔细看了看徐昊、徐典和甘季,道:“这三位还真的都挺像他们的祖父!”他说着拉过徐昊道,“尤其是他,与徐驰副使太像了!”
蝉封说最后那段话的时候用的是汉语,这非常出乎我们的预料。也许是察觉出我们的异样,他笑道:“张骞大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父王身体已经不太行,王兄作为储君要帮助父王处理政务,使团大部分时间是我接待的,所以我也学了不少汉语。”
蒯韬道:“那为何我随着张大人前两年来大宛时,蝉封城主却很少与我们见面?而且之前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你会汉语!”
蝉封思考了一阵,不知道是在想说辞还是在想用汉语如何表达,足足三个呼吸之后才道:“那时候我反而要避嫌了。因为内战结束之后,张骞大人送我们的三套汉军装备也都损毁了。我和煎靡就一直建议王兄差人用马匹去大汉采购装备,但是其余贵族一再阻挠,甚至说我想里通外国,消耗珍贵的汗血马储备。”
“毋寡国王会信他们?不怕这些人有朝一日又联合起来对付他吗?”我有点惊讶的问道。
“其实这个问题,我私下和煎靡多次找王兄聊过,无论如何他还是信任我俩多一点吧!不过王兄觉得只要有我和煎靡在,贵族们就不敢再得罪他。何况相比武器,王兄似乎更喜欢大汉的丝绸、漆器、铜镜之类的物品。”蝉封道,语气中颇多无奈。
“蝉封城主心思这么通透,想必也应该知道去年毋寡国王为什么要护着昧蔡吧?”我微笑道。
“哎,在大宛所有贵人都敢明着要利益,唯独王兄不愿意落下坏名声。”蝉封说完有些担忧的道,“主帅,这一段您昨天没和煎靡大哥提起吧?”
我摇摇头道:“那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大宛内战吗?要做生意,还是秩序稳定的大宛最好!”
“对极!对极!”蝉封道,“主帅果然是有分寸的人!”
我见蝉封果然如蒯韬、郁成王、绍束等人说的那样不是一般大宛贵族那种“吃相很难看”的人,于是借着请他喝我们随身带的“姜荼奶”为由撤掉了屏风,让蝉封和焦延寿照了面。
不过我并没有特别介绍“焦神”,只是告诉蝉封:“这位是徐昊、徐典的妹妹、也就是徐驰孙女的夫婿焦先生,是大汉的读书人。”
蝉封礼貌性的跟焦延寿问了好,焦延寿也冲他见了礼,然后继续坐下看书。
蝉封喝了一口“姜荼奶”,然后赞道:“主帅果然有才能!这个饮品以大汉嫩荼叶配上良姜和西域特产的羊奶,味道真的很绝!”
我笑着指着徐典道:“这不是我弄的,首创者是徐驰副使的这位孙儿!”
大家边喝茶边又寒暄了几句,蝉封道:“主帅,之前蒯韬先生向王兄说了你们希望在大宛进行的各种贸易合作方式。昨晚煎靡也拉着我一起求见了王兄,我们商量后的大致想法是这样的。未来你们自营的商队到大宛的过境税郁成那边跟你们怎么谈的我们不管,属于我们这边的、要跟贵族们分成的五厘可以给你免三厘,但是这三厘里面你须得返出一半给除了郁成外的几家。至于商税,我们是这样想的:如果是易货就免了;如果是以货易金银,那么还是要缴纳五厘税金。另外,在疏勒东市那边,你也须得帮我们协调个商税减半的铺位。放心,我们不去那边卖马匹、蒲桃酒和苜蓿,只卖些富余的农产品、山货什么的。”
蝉封喝了口“姜荼奶”补充道:“那个是王兄自己的产业,你不用跟贵族们提起,哪怕是郁成王。”
“你们大宛在那里弄个铺子估计是瞒不住商路上的过往商旅的。”我回道,“我只能保证我们不主动透露。”
“万一消息传出去了就说是我的私产好了。”蝉封笑道,“我搞私产那几家也说不出什么。”
我点点头道:“您对毋寡国王还真是忠心耿耿!”
“一奶同胞,本应如此!”蝉封道,“何况按照你们大汉的说法,我和王兄还是君臣。”
“你们就这些要求吗?”我问道,“那我明天和毋寡国王见面就走个过场,是吧?”
“当然也不完全是这样!”蝉封道,“未来我们每年提供你们两匹五岁的‘汗血马’种马,换你们帮我们弄一百套汉军装备,其余的都按正常贸易来。”
“倒也并不过分。”我答道,“就这样吗?”
“副王、辅国王和各大城主到时候也都会在,虽然我和煎靡今天会去跟他们通气,但是估计他们还是会提些别的条件。”蝉封道,“这些条件您觉得合理的可以接受,不合理的不接受好了。反正最核心的两条:税率、马匹换武器能落实即可。”
“他们想提什么条件你们最好也先沟通好。”我说道,“如无意外,明天见过毋寡国王,我想后天就开拔。”
“那么赶吗?”昧蔡道,“我还想约主帅去一趟贰师城,亲眼看一下产‘天马’的天马山。”
我笑道:“感谢城主好意!我们这一行的最终目的地是西极,较大宛距大汉的距离更远,所以贰师城天马山,只能下次再来大宛时去登临体验了。”
“好的!来日方长!”蝉封道,“主帅,王兄应该明天一早就会接见您。如果方便,明天下午请您来参加一下犬子蝉宾的‘授骑礼’如何?明天正是犬子五岁生辰,按照我们塞种人的习俗,王兄会授予他人生中的第一匹马驹。”
“那个不影响我们的行程,蝉封城主盛情邀请,我们当然是要参加的!”我答道。
“那太好了!”蝉封道,“犬子将获得的马驹是一匹‘青骢良牝’,算起来与之前父王赠予徐驰大人的那一匹是同一血脉的。”
“蝉封城主,那良牝马驹名义是毋寡国王授予蝉宾公子,但实际上应该是您自己挑选的吧?”我好奇道,“那么您为什么不选种马级别的雄性汗血马,而去选一匹良牝?”
蝉封笑了笑道:“告诉主帅您也无妨。你们汉人往往喜欢挑选雄性‘天马’,一方面因为其更适合驯化为军马;另一方面因为你们要选种马,对吗?”
我点点头道:“对啊!在大汉,品相能做军马及种马的马匹价格比寻常马或牝马价格高出许多。”
“但在我们这里,其实‘良牝’才是最珍贵的。”蝉封道,“在贰师城西南有座神山,也就是你们熟知的‘天马山’,那里是汗血马的产地。在神山中有一种奇特的野生天马,之所以说它奇特有三个原因:第一,寻常野马都是群居,这种天马却是独居;其次,这种天马都是雄性牡马,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牝马;最后,这种天马性格暴躁且对环境要求极高,如果遭人围捕即使坠崖也不轻易就范,即使被抓离开神山也无一存活。这种天马通常躲在山谷密林处栖息,只有在春季发情时才会现身,而且他们只会选‘良牝’级别的牝马配种,它们生下的马被我们成为‘天马子’,只有‘天马子’才可能是你们口中的‘汗血宝马’。”
“原来如此!”我说道,“所以在你们眼里,‘良牝’比汗血马种马更珍贵!因为只有‘良牝’才可能生出汗血宝马!”
“蝉封城主,请问通常‘天马子’有几成能被称为汗血宝马?”李四丁好奇问道。
“十中无一!”蝉封道:“我们会将‘天马子’分级,九成以上是中品、下品,但即使是中品,也足以媲美其它地区的种马;下品的品质也不啻于你们汉地的良马。”蝉封顿了顿道,“‘天马子’要被选为上品首先必须达到一定的身形,毛色也要符合筛选标准。最重要的是,上品‘天马子’必须遗传天马的‘汗血’血脉——也就是奔跑出汗时汗液呈现微微血红之色。”他顿了顿看向我道,“主帅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汗液呈现微微血红之色’吧?”
我点点头,道:“正是!那我们现在用汗血马种马再去繁殖的二代就都不是‘天马子’,也更不可能有汗血马啦?”
“也不是,如果是雄性上品‘天马子’与良牝交配,也有可能生出汗液呈现微微血红之色的二代上品‘天马子’的。不过雄性上品‘天马子’与良牝一定不能是同一血脉的,不然即使能遗传汗血,其实际性能也达不到真正上品的要求。”蝉封道,“但是其实雌性‘天马子’出良牝——也就是上品汗血牝马的几率更低。因为我们在定品阶时并没有单独针对雌雄的不同标准,都是一个统一的标准。”
“蝉封城主,请恕我冒昧。我觉得您刚才说的逻辑上有个问题!”蒯韬笑道,“依照您所说,野生天马只会和良牝交合,而良牝又是‘天马子’中牝马的上品,那么最早的良牝‘天马子’又是哪里来的呢?”
蝉封笑道:“最早的良牝血脉并不是‘天马子’,而是送给徐驰大人的那匹青骢良牝的家族。另外,因为仙山水气氤氲,最早的青骢良牝的毛色在水气中呈现‘五彩之色’,所以当地还有天马与‘五色良牝’生汗血宝马的传说。”
在我们都还在品味蝉封所说的故事时,蝉封笑着对我说道:“主帅,除了之前赠送徐驰大人的良牝,我们不能转卖其它良牝的,见谅啊!”
这时饶是傻子也反应过来了——蝉封在给我们下套路。我们的汗血马虽然搞了不少匹了,但是玄牝只有小黄的伴侣青骢马一匹。而且确实马骏那边反馈:只有小黄和青骢的一匹后代有“汗液呈现微微血红之色”的特性,其余哪怕是汗血种马与大宛牝马、龟兹牝马、河曲牝马杂交都生不出汗血马。而且小黄和青骢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按照马骏的判断:青骢良牝随时可能绝育。这时我们要想自己繁衍出汗血马就只能进口良牝“天马子”,这个代价估计不小。
不过我也没动声色,将话题引回贸易,道:“蝉封城主,还是那句话:明天拜见毋寡国王时,大宛各位贵人有什么具体想法,还是希望你们提前沟通好,我们后天一早是必定要开拔的!”
我说完朝蝉封笑了笑,蝉封有些诧异,他应该是觉得我会就“如何能获得‘天马子良牝’”跟他好好细聊聊,那时候他就可以开条件。不料我根本不上套——开玩笑,论商神气运,整个大宛加起来应该也不如我一人,我岂能被轻易拿捏?
礼貌的送走蝉封,我重新回到会客厅。这时焦延寿却主动开口道:“主帅,见毋寡我就不去了。明天下午蝉封家公子的‘授骑礼’带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正要问焦延寿什么,他却先开口道:“国无论大小,都有守命的国祚气运。只要气运未尽,不论造化,先要真正以国祚为念的人才能长期获得国祚气运加持。”
我再次朝焦延寿点点头,我知道他认可了未来蝉封才是能长期把持大宛国祚气运的人,而他要去参加“授骑礼”则是要给蝉宾“望气”,以判断蝉封的血脉是不是可以长期把持大宛的国祚气运。
第369章 换个思路
四月初六晚戌时,我们正准备休息,绍束来到驿馆找到我们。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大宛贵族派他来传递的公事:毋寡将在明早辰正时分接见我;第二个消息是他向我们传递的私密情报:明天除了郁成王家族,别的大宛五大贵族、包括之前从未与我正面接触的昧蔡家族都会参与毋寡与我的会面。
“主帅,我建议除了汗血马,您跟大宛的贸易全部在郁成城完成就好了。”绍束道,“除了蝉封和煎靡,大宛那些‘贵人’没一个善茬儿,尤其是跟您之前就结仇的昧蔡和肃揭。另外,你们换马的时候也得特别小心,我被毋寡派来找您传旨之前,昧蔡的儿子虔甬和肃揭正结伴一起向毋寡建议:以后卖给你的马都要以中品充上品,以下品充中品。”
我嗤笑一声道:“他们以次充好,我们要能同意呢?不说我们营地有特别精通马匹饲养的人,我本人跟大宛马打交道也有十几年了,马是什么品级我们能看不出来吗?”
绍束道:“反正您得注意着点,毋寡国王耳根子软,还特别贪小便宜,昧蔡和肃揭在您这边捞不到好处,必然会进谗言的!”
我点点头,道:”好的,你费心了!”
绍束道:“主帅,有个关于大宛‘贵人’的信息你们应该还不是特别清楚。大宛在一百年前还是安提柯人的羁縻邦,桥塞提家族、昧蔡家族、延留家族、蓝庾家族才是这里正统的四大家族,那时还有另外五个家族,这九个家族中以昧蔡家族势力最大,做过绝地亚历山大里亚、也就是贵山城加上苦盏整个地区的城主。后来大月氏、乌孙迁徙到天山北面,那里的许多塞种人被击败南下从真珠河流域进入大宛盆地,国王家族就是那时候进入大宛的。他们进入大宛后就击败了盘踞贵山、苦盏的昧蔡家族,又与延留家族结盟灭了贰师城的原属贵族。昧蔡家族东迁合并了现在已经没有封地的四大家族盘踞安都康、真珠河流域和郁成城,并在打了十年内战无果后与国王家族达成共治和解,约定轮流当大宛的国王。再后来乌孙、匈奴灭大月氏,大月氏南下葱岭灭了大夏,又有许多大夏的塞种人进入大宛,克塞家族和郁成王家族就是那时候进来的。国王家族于是指使克塞家族占据真珠河流域、郁成王家族占据郁成城,才形成了国王家族彻底力压大宛原来的家族独霸大宛王位的局面。”
我觉得绍束确实还是挺为我们的事情上心的,他提供的信息对我们深刻理解大宛的地缘政治也非常有用,于是点点头,道:“很好!你提供的信息非常详尽!你走之前找一下蒯韬先生,让他记得回疏勒后帮你登记籍牌,你从今天起就算我们营地的人了!我先给你定到七品上阶,未来有功劳再行升迁。另外,把你在小宛扜零城的家人信息也告诉蒯韬先生,他会协调安排人去接你家人来疏勒居住。”
绍束面露激动的神情,立即下跪道:“感谢主帅抬举!”
我忙将绍束扶起来,道:“都是营地的家人了,不要行此大礼!”
绍束道:“主帅,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真的都能像你们营地商队过来的人说的那样:营地管他们读书、管读书期间营地还管养活吗?”
“那是必须的!”我笑着回答道,“你好好干,你有了籍牌,营地的一切福利都不会少了你的家人!”
送走绍束,我脑子里整合绍束提供的情况又回顾了一下之前了解的大宛的情况以及这些天和大宛“贵人”们相处的经历,思考要如何跟毋寡谈判。
在经过与大宛昧蔡私军的交锋、并了解了大宛国内一盘散沙的政治生态之后,刚到疏勒时我惧怕大宛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
在我看来:大宛固然有三十万人、五万精兵且战马性能卓绝,但是其特别安于在群山环绕中富饶的盆地生活,除了煎靡直管的部队可能还有一战之力,其余贵族私军都是乌合之众。但煎靡的部队要保卫自己的封地、保卫贵山城、贰师城和苦盏,绝对不可能被派出去打疏勒。当年张骞说的“三千汉军可灭大宛”虽然可能略有点夸张,但也并非无稽之谈——如果是“河西之战”或“漠北之战”时杀神霍去病的嫡系麾下三千人,杀翻大宛是绰绰有余的。
我随即思考了另一个问题:除了不同贵族的塞种人迁徙及地理和物产决定了大宛贵族的这种特性,造成大宛这种外强中干、一盘散沙的局面的还有什么原因?要知道,即使是疏勒或者比疏勒更弱的西域塞种人城邦,他们跟大宛用的是接近的政治制度,但也没有大宛这么离谱的。
其实问题的答案很容易找,问题肯定出在毋寡。大多数大宛贵族自以为是的优越感来自地理的封闭和物产的丰富,但一盘散沙、能公开“吃相很难看”就是这个国王的问题了。
即使按照绍束提供的情报,大宛贵族来大宛的时间不同,但是国王家族至少也已经统一大宛四十多年了,而且他们都是塞种人,不存在任何民族矛盾。大汉建国四十年的时候至少异姓王已经基本被剪除,长沙王吴着也没有任何敢对抗中央的想法。而大宛就任凭各大势力存在了许多年,甚至旧派系的首脑昧蔡家族还在十几年前策反了原本与国王家族合作的延留家族和国王曾经的打手克赛家族。
其它的客观原因不用说,造成现在大宛这种局面的根本原因就是毋寡太软弱、没有手腕还贪图眼前利益。造反的罪魁祸首昧蔡家族在昧蔡弑父后没受到任何惩罚,相反他还和昧蔡家族勾结绕开军功贵族分钱,战后监管贵族的军事、财政,贵族质子入京等政策,最后也被他用成了掣肘自己的政策,贵族质子们不但没有被干掉的担忧还敢公然来问外国使团商队要利益。这使他作为国王的威严荡然无存,除了忠心的蝉封和煎靡,别的高官、贵族应该都不怎么敬畏他。
另外,在我看来,去年安都康城山匪被剿灭是国王建立威信的最佳机会。但是愚蠢的毋寡似乎完全看不透一个问题:作为大宛曾经的王,昧蔡家族不可能不憎恨国王家族,一切讨好只是权宜之计,只要有机会就会闹事,但是他不但错过机会还要帮昧蔡遮掩,真的蠢到了一定的高度。
我曾经和“二弟”等了解过塞种人的这种“贵族共治”政体,我的判断是这种政体最怕遇到的就是现在大宛的情况——昏庸的话事人(毋寡)、忠诚的武装(煎靡)和钱袋子(蝉封),但又有一群各自为政、老爷不听老爷教的尾大不掉贵族。大宛的情况其实还更麻烦——这些一盘散沙的贵族后面还有个包藏祸心的昧蔡、包藏祸心的昧蔡那里还有个汉人军师!
不过这种状态有一点好处,就是整个贵族阶层还是想搞钱、发展经济的。即使是昧蔡,去年被我们搞到伤筋动骨后,搞不到钱他们也搞不了事情。所以在大宛生意不是没得做,但不能以常规思维来做,路子要野、下手要狠,更要以雷霆手段分化贵族内部——这种情况下准备让渡的利益只能选定一个“话事人”去统一分配,不然根本赚不到钱。
想到这里,我将蒯韬、李四丁叫了起来,跟他俩说了我的思路,这个思路的总体方向叫“换个思路”,与其如果满足全部、或者大多数大宛贵族的利益是不可能的,不如索性大胆挑破“大宛贵人”们台面下的龌蹉想法——毕竟决定最后贸易利益的还是国王。
为了配合这个思路顺利实施,我还作出了一个大胆决定:明天上午让蒯韬和李四丁代表我去见毋寡及大宛贵族,只要遭到大宛贵族掣肘就以“疯狗”的姿态撕咬,直到对方全部认怂。如果目的达到,趁着蝉封公子的“授骑礼”跟毋寡再碰一面建立台下秩序;如果谈不妥,我们就放弃大宛的利益开拔——反正除非大宛有胆子出兵过葱岭保护商路,不然汗血马想交易还是要受到我们的控制。
四月初七一早,绍束就领着国王的亲信卫队来到了驿馆。我和蒯韬趁机将绍束招到内堂简单聊了两个事情:第一,疏勒营地籍牌的事情这次我们易货回去的人就会帮他解决;第二,我上午不会去见毋寡,蒯韬、李四丁会代表我去,我们怎么和毋寡谈条件他都不要吃惊,置身事外就好,要相信我们不会害他。
有些忐忑的绍束将蒯韬、李四丁、徐昊、甘季四人带去大宛王宫,我则陪着家眷们与焦延寿、徐典、王堡堡、支小虎等继续留在驿馆。
在所有家眷中,只有无弋思韫最好奇我为什么突然不去见大宛国王。她知道葱岭北线的商路去年已经被我们重新打通,如果不是为了专程拜访大宛王毋寡,我们完全可以从衍敦谷直接向西到休循的鸟飞谷然后沿着谷地进入妫水上游,并继续往西南经大月氏双靡城抵达大月氏都城蓝氏城。
这时我的心思都放在蒯韬等与毋寡和大宛贵族们博弈的结果,并没有多想无弋思韫打听这个事情的深意,于是一五一十跟她以及所有家眷大致说了大宛的政治生态。
当我说完大宛的情况,并说了张骞曾经说的“三千汉甲可吞大宛”,无弋思韫一脸认真的道:“阿尕,你有没有想过:大宛如此羸弱,且可完美控制葱岭商路,地理位置比疏勒更好,更有世界上性能最佳的汗血宝马,咱们为什么不训练三千精兵,干脆吞了大宛,阿尕你来做大宛国王呢?”
看着无弋思韫无比真诚的建议,我惊呆了!不仅我惊呆,实际上是“我伙呆”——全部在屋里的人包括萨妮和姝姬都惊呆了。唯一神色如常的是焦延寿,他依旧埋头看书,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我对无弋思韫道:“我们只是跟大宛做生意,不要整天打打杀杀的。大宛不是疏勒,大宛有超过三十万塞种人,光教化这些人我们要投入的精力和资源就不是我们营地能承受的。不等无弋思韫回答,我补充道,“有那个精力不如去统一羌中。不过你阿尕没那些闲心,还是保护好自己、能做生意搞好营地就行了。有精力不如多生几个孩子!”
我本来是想把话题引向“限制级”让无弋思韫没法接,不想她思考了一刻幽幽答道:”也对,等阿尕百子千孙,让子孙们去统一羌中、统一大宛,甚至统一西域、统一匈奴、统一大汉就都有人去管了!”
无弋思韫说完走向焦延寿,似乎还想向“焦神”印证她的思路。我忙道:“好了,不要打扰‘焦神’悟道!你们都去休息一会儿补补觉,明天我们就开拔!”
打发了家眷,我和“焦神”在徐典的陪同下开始下棋。我们什么都没说,不过我知道大家心里对无弋思韫的野心都挺震撼。
到午正时分,蒯韬、李四丁、徐昊、甘季才都回到驿馆。蒯韬、李四丁、甘季跟我打了招呼后就忙着去准备和大宛的易货,看这个架势,我才放下心:我昨晚和蒯韬、李四丁的谋划应该是成了。
果然这时徐昊上前对我道:“主帅,您收拾一下,您昨天答应蝉封城主的那个他儿子的‘授骑礼’一会儿还是要去的吧?”
我点点头道:“毋寡那边蒯韬先生说服了?”
徐昊难得用非常敬佩的口气道:“论纵横捭阖的本领,蒯韬先生真的是堪比苏秦、张仪!”他顿了顿,对我道,“不过主帅,蒯韬先生说都是你昨晚跟他商议的要‘换个思路’才有了今天的好结果!”
不等我说话,徐典好奇问道:“大哥,究竟谈得什么情况?你趁这会儿跟我们说说呗?”
第370章 会见毋寡(上)
在徐典和众人的好奇中,徐昊向我们简单介绍了他陪着蒯韬、李四丁、甘季与毋寡及一众大宛贵族会面的经过。
绍束领着蒯韬、李四丁、徐昊、甘季四人进入大宛王宫正殿时,大宛王毋寡、王弟蝉封、大将军煎靡、副王忝束、辅国王肃揭及一众贵族质子(包括昧蔡的儿子虔甬)都已经到了正殿。
蒯韬、李四丁跟毋寡都是老熟人,四人见到大宛王毋寡后便向毋寡行了礼,蒯韬还向毋寡介绍了徐昊和甘季,身份分别是“疏勒主帅的义子和女婿”。
待蒯韬介绍完,蝉封有些不安的出列问道:“蒯韬先生,主帅他本人何故还没过来?”
蒯韬淡淡一笑道:“主帅昨晚没睡好,因为明早我们就要开拔,今天下午他还要参加贵公子的‘授骑礼’,所以早上就又去睡了一会儿。绍束大人来找我们的时候他还没起床,我们怕毋寡国王久等,便先来了。”蒯韬顿了顿道,“主帅早上睡前说了:因为事情比较简单,我们四人即可作主与国王谈妥长期合作事宜,有什么没谈清楚的,下午主帅参加‘授骑礼’观礼时与毋寡国王私下再聊几句即可!”
“放肆!”辅国王肃揭道,“我们大宛虽不算什么大国,却也是北山、葱岭一带叫得上名号的城邦!你们的主帅不过是驻扎疏勒的汉使,论地位应该不如张骞大人吧?怎敢如此轻慢我们国君!”
“回辅国王,主帅和张骞大人的职责不太一样。张骞大人持节出关为使者中郎将,与西域诸国互通有无;主帅奉汉军敕令出关管理西域军镇,行贸易和军屯之职责。主帅自出西关之后,羌人臣服、南山拥戴,近期还与乌孙订立了同盟,实际上已经是西域、羌中的多国共主。而作为主帅义子的徐昊先生和主帅的女婿甘季将军,实际上的地位已经是西域的国主。如果肃揭王爷消息不太闭塞,应该知道西域楼兰、焉耆、龟兹等国的储君及羌中豪帅的继承人也都是我们主帅的女婿,疏勒国王弥多更是主动将国家的管理权交给了我们,自己改当‘城主’了。”
“即使你们主帅管着数个弹丸小国,也不是他敢轻慢我们国王的理由!更何况你们还下榻在我们大宛的驿馆!”肃揭道。
“就是!”昧蔡的儿子虔甬道,“毋寡国王以朝贡使者的名义免去了你们此次的过境商税,你们说自己不是使者,那就把商税补了!”
蒯韬笑道:“虔甬王子说笑了!使者是有的,就是区区在下!主帅只是以私人名义来大宛考察商机,所以下午到了‘非正式场合’,他才方便见毋寡国王。”蒯韬说着看向国王毋寡道,“如果毋寡国王觉得要收我们的商税或者连驿馆的住宿费都要收,那也不是不行,我们大汉商队这点银钱还是出得起的。反正经过我们的考察,大宛的商业潜力不大,并不具备像大夏、康居、乌孙那样给予长期贸易核心伙伴关系的潜力。”
“笑话!”肃揭道,“别的不说,我们大宛的‘天马子’品质这世上哪里可比?张骞大人前两年来,一下子就与我们交易了千匹、数千万钱!你们大汉这几年来的商队陆陆续续也交易走了不少吧?”
蒯韬微微一笑,道:“那么请肃揭大人帮我回忆一下,张骞大人当年是使团名义以铜镜、漆器、铁器等大汉少府尚方的物产及部分黄金与贵国易的货,当时这个规模也算不小了吧?”
“正是!”肃揭道,“不是毋寡国王慷慨,仅过境商税就要收你们数百万钱!”
“的确,毋寡国王为彰显汉宛友好减免了大汉使团不少税赋。我们这次也不打算跟大宛交易太多物产,但肃揭大人日前一下子就要勒索主帅五百万钱,毋寡国王的慷慨似乎也不能让我们降低什么贸易成本啊?相反,大宛货物去疏勒也好、去大汉也好,无论税收几何,我们可没人勒索大宛商家……”
“你血口喷人!”肃揭愤怒打断蒯韬的话道,“我何时向你们索贿?”
“四月初四巳时,于贵国安排我们居住的驿馆内。”蒯韬平静道,“当时肃揭大人还说:五百万只是结个‘香火情’,意思就说是:未来要我们给的供奉还会更多,是吗?”不等肃揭插话,蒯韬又指着绍束道,“当时你们的绍束大人也在!”
这时,大将军煎靡走上前,拉起绍束的衣领道:“有没有这回事?”
绍束作惶恐状道:“有!不!没有!”他顿了顿道,“肃揭大人不是那个意思!汉使和主帅大人理解错了!”
“就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肃揭忙道。
煎靡将绍束放下,他指着肃揭对绍束道:“在毋寡国王面前,你休得帮那厮隐瞒!到底什么意思?你跟我说实话,我保你无事!”
“辅国王只是想收疏勒主帅一笔‘香火钱’五百万,绝无反复勒索的意思!”绍束道。
绍束话音刚落,肃揭就以想杀人的眼神看向他。
与此同时,大宛的群臣和贵族质子却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大宛贵族私下搞钱是国王毋寡允许的“潜规则”,但是这并不包括背景不“硬正”的肃揭。而且既然是“潜规则”,被外国使者商队点破,这个脸也是丢得挺大的。
蒯韬故意放任大宛贵族骚动了一会儿,抱拳对毋寡国王道:“如果只是肃揭辅国王一个人问我们主帅要‘香火钱’也就算了,但是贵国的贵人们都来要,我们就吃不消了啊!”蒯韬说着故意将目光在副王忝束、大将军煎靡及延留家族、桥塞提家族、蓝庾家族和克塞家族的质子六人身上一一停留,然后幽幽道,“其实大宛马较之乌孙天马、龟兹龙驹性能高出有限,这么敲诈外国商队,我们是受不了的!”
这时的毋寡国王已经面沉似水,虽然他默许贵族捞外快,但是眼见这些贵族捞得太过分、还被汉使说出来了,内心自然不爽。他对蒯韬道:“都有哪些人敲诈了你们?”
蒯韬微笑一下,将目光投向昧蔡的儿子虔甬,虔甬忙道:“看什么看?我都没去见过你们主帅!”
蒯韬笑道:“是啊!你们安都康城私军没问我们要好处,但是会截杀我们的人啊!虽然年前由毋寡国王作主了结了那事情,但是想必你们也不想跟我们开展贸易的!”
蒯韬说完笑着看向毋寡,他没多说什么,但是只要毋寡不傻就能判断出:蒯韬前一次目光落向的六人都有过索贿。其实他不用看,他本来就知道,他只是想知道这些人是不是都像肃揭一样狮子大开口,搞得大汉官商要被吓跑。
“绍束,所有会见疏勒主帅的人都是你做的翻译吧?”毋寡面沉似水道,“你告诉本王,都有谁勒索过他们。”
绍束闻听忙跪倒磕头,他不去看任何一位被蒯韬之前目光扫到的人,道:“陛下,微臣的汉语并不那么精通,后来都是蒯韬先生给疏勒主帅做的翻译,微臣远远站着,很多事情没听清楚!”
不等毋寡再说话,蒯韬道:“陛下,其实光是税费有疑问我们也还不是不能接受,大不了我们不要使团身份,正常交税好了。您知道,自从葱岭的山匪剿灭,我们直接从休循去大夏、康居的路都是通的,虽然不如大宛境内好走,但纯粹过境能省钱我们也可以走的,何况我们现在从葱岭南麓去高附的路早也走通了。除了怕安都康城主报复,我们主帅无法接受贵国商业氛围的有两点:首先是蝉封城主……”
“我?我怎么了?”蝉封一脸无辜道。
“昨天您以‘良牝’为饵,想再抬高大宛马的价值,这其实也无可厚非。不过,我们并不买账。我们从大汉一路西来,见识了月氏马、河曲马、焉耆马、龟兹马、乌孙马等各种良马,日前还在安息到犂靬之间的地方获得了多氏马。大宛马虽性能较之这些马整体略优,但并没有你们以为的差距那么大。特别是您之前蛊惑主帅时说的珍贵无比的‘青骢良牝家族’,主帅知道:那个家族和伊列河谷的乌孙马是同一血脉的吧?乌孙使者跟我们做生意时可没搞得奇货可居的意思。”蒯韬道,“交易以诚,蝉封城主要以这种小道诳骗主帅,主帅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
蝉封摇了摇头,道:“也罢!随你们主帅信不信吧!你们觉得奇货可居也好,反正‘良牝’我们也不打算卖,出价多少都不卖!”
“还有一条是什么?”毋寡道。
蒯韬故意将目光又在大将军煎靡及延留家族、桥塞提家族、蓝庾家族和克塞家族的质子五人身上扫过,道:“汉军装备冠绝天下,本来如果贵国给予合适的价格和政策我们也不是不能交易,但是多达五人私下要跟我们交易武器,主帅就比较担忧了。主帅自然信得过陛下,但是如果那么多人的私军都要,未来如果再出山匪或者你们国家出点风吹草动的,我们就说不清了!”
说到这里,毋寡一巴掌重重拍在面前的案几上,起身怒道:“除了煎靡,还有谁想私下购买汉军装备的?”这时的他明显比一开始愤怒得多。他虽然懦弱,能纵容贵族捞钱,但是他也有红线——他不可能容忍贵族私军配备汉军装备。
“我们没有!”克塞家族的质子忙道,“不信可以问绍束!”
这时,煎靡道:“就算你没有,你怎么知道你们没有?”不等其他几家说话,他又拎起绍束道,“你说!”
“回大将军,微臣之前已经说过了:后来都是蒯韬先生给疏勒主帅做的翻译,微臣远远站着,很多事情没听清楚!”绍束忙道。
“陛下,您可不能被汉使几句话就挑拨了啊!”昧蔡的儿子虔甬道,“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蒯韬道:“虔甬王子,我们都吓得不想跟你们做生意了,有什么好挑拨的?您是没见我们,更不可能跟我们提想买汉军装备,但是您要知道,汉军装备出关都是要走特殊手续的。我们主帅之前曾经在武库任职,他从旧同袍那边了解到,这几年颇有些汉军淘汰装备是经‘北山线’过乌孙由真珠水运往安都康的。”
“你放屁!”虔甬怒道,“你竟敢无中生有挑拨我们大宛君臣!”
蒯韬道:“挑拨不挑拨,毋寡陛下派人去安都康一搜便知!还有那个汉人军师,最好也一并搜搜!”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四丁道:“去年老子在恶来山里杀的那些山匪,可有不少都拿着汉军二十多年前的装备!”
“那是你们汉人偷偷控制了山匪!陛下和蝉封城主都调查过了!”虔甬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道。
蒯韬说着转向毋寡道:“如果我们所言不实,毋寡国王大可发大宛五万精兵来疏勒灭我们,我们整个疏勒的汉军加上羌兵也就将将过万而已!”
不等毋寡说话,蝉封道:“蒯韬先生言重了!即使大宛与疏勒、大汉断绝贸易,也不至于刀兵相向!”
又不等毋寡说话,煎靡对蒯韬道:“陛下自会查清楚安都康的事情!不劳汉使操心!”他说着指向虔甬道,“另外,那个小子是安都康城主昧蔡家的龟儿子,不是我们大宛的王子!”
蒯韬笑道:“抱歉抱歉!是我用词不当,把龟儿子当成了王子!”
“你什么意思!”虔甬怒道。
“闭嘴!”煎靡道,“人家塞种语不精通不行吗?你呢?人家喊你王子你就答应?还要点脸、有点数吗?还是你爹跟你爷爷一样还有不臣之心?”
煎靡说完用眼神瞟向其余几家的质子,暴露出一股磅礴的威压,道:“该让你们赚的钱,陛下没亏待过你们!想搞名堂、不老实,老子饶不了你们全家!”
这时,副王忝束道:“陛下,绍束的汉语不行、蒯先生的塞种语也不那么好,加上第一个代表陛下去沟通的肃揭以权谋私勒索大汉商队,令主帅对我们有了不好的印象,我估计很多误会都是沟通过程中理解偏差产生的。”
忝束看了已经怒不可遏又不敢插话的肃揭一眼,又道:“之前的种种误会咱们就不要再太计较了,自主帅驻扎疏勒,西域贸易确实风生水起,大家对安息霸权的联合打击也受到各国广泛支持,咱们还是要立足于以长期合作共赢的姿态来洽谈合作!”
第371章 会见毋寡(下)
这时毋寡已经重新坐回王座,他看着蒯韬,道:“蒯韬先生,寡人保证此次贸易不会收你们任何税费,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勒索你们,未来的长期合作政策我们下面慢慢商议,你意下如何?”
“毋寡国王如此圣明慷慨,我想我们主帅必定可以回心转意!”蒯韬道。
毋寡向贵族们再次重申了此次大汉使团途经大宛免收全部过境税、商税,并再次明确要求任何贵族、官员不得勒索商队。
之后,蒯韬当着毋寡的面与大宛官员对接,《献上朝贡商品名单》和希望获得的《大宛回赠货品目录》(其实就是之前谈好的易货单),朝贡商品总共市价两千多万,换取了各种普通品质的大宛马五百匹、干苜蓿五千石。这些马中的牝马和马驹将送回疏勒,成年牡马和干苜蓿将随我们继续西行,增强我们的运力。
在《大宛回赠使团商品名单》被盖上国书后,蒯韬又献上了未来长期正常贸易的《商品名录》。这个《商品名录》包含货品的税前基准价,但汉军装备已经从名录中删除了。
当看到汉军装备从名录中被删除,煎靡和蝉封同时表达了异议。
蒯韬道:“这个名录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版,各位贵人如有异议可在下午主帅与毋寡国王交流时最终确定。”
谈完这些,双方进入最重要的议程:未来疏勒营地的自营商品和帮助保镖的商品路过大宛的过境税及疏勒营地自营商品在大宛易货或自营贩卖的商税。
根据大宛贵族最后内部商议的结果:疏勒营地的自营商品过境税为七厘(郁成王会免五厘、官方实收二厘、私下返一厘五给各贵族,实际税赋三厘五);疏勒保镖的过境商品商税为八厘(郁成王实收三厘返给我们二厘、官方收三厘、私下返一厘给各贵族,商队实际税赋九厘、我们可以从郁成王处得二厘)。在商税方面,纯易货免税,疏勒营地如果要在贵山城或者其它各地开铺营业,除了铺面租金外,商税为六厘(还是要私下返二厘给大宛各贵族)。
蒯韬道:“陛下、各位贵人,这个税率主帅应该没意见!”他说完看了看大宛各贵族,又不紧不慢补充道,“因为其实考虑到成本,我们还是不打算让任何未来的商队过境大宛,更不打算在郁成城外的任何地方易货。”
“你们太过分了啊!”肃揭道,“陛下刚给你们免了这次的全部税赋,你们就来这一套,想干什么?”
不等蒯韬接话,忝束道:“蒯韬先生,这个还是要请你们主帅考虑清楚!”他说着看着肃揭道,“你让主帅放心,如果大宛还有人向你们敲诈额外的赋税,你们告诉我,我一定禀明陛下严惩不贷!”
“别太过分啊!”煎靡也道,“我们可没像安息那样店大欺客,收你们的关税、商税都已经给了巨大让步了!”
蒯韬笑着让李四丁、甘季帮忙展开了一张我们在羊皮纸上绘制的大宛国及周边地图,然后不紧不慢道:“陛下、各位大人,我们不妨易地而处,看一下如果各位是我们主帅,主要商队是选择走大宛还是不走!各位请看,这里是大宛、这里是疏勒、这里是葱岭、这里是北山、这里是大夏蓝氏城、这里是康居卑阗城、这里是乌孙赤谷城……”
接着,蒯韬详细解释了地图上标注的进入大宛的五条入口——通往捐毒方向的恶来东口、通往休循方向的恶来南口、通往蓝氏城方向的恶来西口、通往乌孙的真珠河谷和通往卑阗城方向的苦盏西隘。
之后,蒯韬详细解读了从疏勒出发如果不经过大宛和经过大宛去上述五国的线路及时间代价和行军成本。经过比对,经过大宛的商路只有去卑阗城的成本明显低于从乌孙绕行,但是其实我们也可以向当年张骞使团一样去完蓝氏城再北上卑阗城、去蓝氏城方向的路线因为走大宛行军路线相对困难小而具备一定价值。
接着,蒯韬又按照“二弟”团队之前测算过方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数字,考虑到各种参数,走大宛去卑阗城可以优化路线成本约七厘五毫多,走大宛去蓝氏城可以优化路线成本约五厘一毫多。由此得出结论:大宛的整体过境税税率高于六厘我们就不如绕行(当然我们不会承认实际上郁成王给我们返税后这个数字比六厘还低些)。
算完过境税的账,蒯韬又跟大宛贵族谈起了商税的账。他先跟大宛贵族普及了些从“二弟”团队学来的让大宛“贵人”们不明觉厉的“货殖增益之道”,然后得出的结论是:大宛国虽然人口规模还行,但是贵族居住分散,购买力远不及葱岭东边的城邦集中,又不如葱岭西边的大国人口和市场规模大,加上安都康城之前给我们带来的不安感,所以并不适合自营深耕。
“各位放心,主帅的意思是未来我们易货完全可以放在衍敦谷,捐毒王弥殊日前已经宣布投效主帅。当然,有些货品如果贵国觉得运输麻烦,只要出运费,我们也可以如之前我们与郁成王签订的契约一样在郁成城交割。”蒯韬道,“当然,如果各位愿意,将大宛特产弄去疏勒贩卖也是极好的,主帅一定为大宛协调商税减免!所以咱们以后其实不必再讨论大宛关税、商税的问题!”
蒯韬说完,毋寡和大宛贵族都是一脸黑线,连煎靡和昧蔡都面露不快之色。
“蒯韬先生,如果你们这么搞,那我们为什么以后还要卖大宛马给你们?据说我们大宛马卖去大汉,价值不菲吧?”虔甬道。
“虔甬龟儿子,您倒是特别了解大汉的行情!看来没少从大汉买东西啊!”蒯韬笑道。
“放肆!我不是王子,却也是疏勒的贵族子弟,你凭什么总是出言侮辱我!”虔甬怒道。
“侮辱?方才煎靡大将军不是让我称呼你‘龟儿子’的吗?”蒯韬道。
“说正事!”煎靡道,“如果你们那么搞,我也觉得以后你们就不要来大宛买马了!”
“那大宛的马就都留着繁殖吧!”蒯韬笑道,“大宛出葱岭的三个隘口出来后路途都很难走,没走到疏勒估计就要损失一半。出苦盏西隘去康居、溯真珠水去乌孙卖马,估计那个价格你们也不乐意吧?”
“汉商愿意来大宛买马的络绎不绝!”肃揭忙插话道。
“那是我们一路保镖、提供补给啊!”蒯韬笑道,“如果我们都不来了,我担保汉商不会有人来!谁知道葱岭里面什么时候又会出强盗劫道呢?”
“我们自己从真珠水出乌孙把马卖去大汉不行吗?”虔甬道。
蒯韬笑道:“看来令尊大人的军师真的没少跑那条路啊!但是你要注意个问题。武器装备毕竟体积小,而且就算遇到匈奴抢劫还能拿出来自卫,你们赶着马群走北山线,一旦遇到匈奴骑兵,那不但马匹全被抢走,人命估计都要交待!”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你们能侥幸走个大几千里进了大汉,大汉如何报关、如何申报‘算缗’你们懂吗?还有,大汉有个《马政》叫‘罢马弩关’,令尊的军师应该知道的。马匹一但入关,没有特殊的军令批准,绝对不准再出关!”
蒯韬接着又简单向大宛贵族们普及了“算缗”细节(当然没告诉他们外国人一般不会被罚朔边),同时蒯韬也说了大汉的官员、权贵“敲诈商人的风气和大宛差不多”,说得毋寡和大宛贵族们立马断了自己卖马去大汉的念头。
看把大宛贵族们洗脑洗得差不多了,蒯韬道:“其实我也只是个传话的使者,我也能看出毋寡陛下合作诚意满满,我觉得下午陛下和我们主帅会晤之后应该能有互利双赢的突破!”
毋寡道:“那么下午蝉宾‘授骑礼’之前,安排寡人和你们主帅单独聊聊吧!”
听徐昊简单说完蒯韬这段纵横捭阖的表演,所有人无不惊叹蒯韬的无双辩才。
这时,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去参加“授骑礼”的时候,我知道:该我表演的时候到了!
为了让我下午的出席显得非常“不正式”,我带了姜月牙陪我一起去。我当然知道最想去的人是无弋思韫,但是我肯定不会带她去。
专门接我们的马车走了没多久就到了蝉封的府邸,我们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大宛贵族,所有贵族也都带了家眷出席。
这里出席“授骑礼”的大部分贵族也都是老熟人,不过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连之前跟我们相谈甚欢的蝉封都冷着脸。我当然也不惯着他们,除了礼貌性地跟主家蝉封点个头外,谁都没搭理。
蝉封让绍束带我和姜月牙去见毋寡。蝉封离开后绍束想和我说话,被我轻轻摆手止住了。
来到毋寡所在的堂屋,我见到了一个比我年岁略大的塞种人,绍束告诉我:这就是毋寡。
毋寡长得和蝉封有七分像,但是两人气质完全不同。蝉封是和蔼中带着威严,毋寡则是表面端庄威严,骨子里没什么气场。
我刚跟毋寡寒暄见礼蝉封就带着煎靡进来了。
我直接用塞种语对毋寡道:“毋寡陛下,蒯韬告诉我下午应该是我俩单独聊聊是吗?”
不等毋寡回答,我就请绍束将姜月牙领走,并用汉语对绍束道:“绍束大人,请您帮我夫人做做翻译,她完全不懂塞种语。”
绍束看了看毋寡,毋寡点点头让他按我说的办。待绍束出去,毋寡想了片刻,又示意蝉封和煎靡也出去。
“毋寡陛下,首先非常感谢您的款待和慷慨!”我开门见山道,“关于跟大宛加深合作的事情,今天中午蒯韬他们也和我说了。时间有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毋寡点点头,“嗯”了一声。
“要长期合作,没有让我一直亏钱的道理。过境税就减半吧,您这边的让给我,我对团队和让我们保镖的商队也都有个交代!商税这边也按五厘来吧!疏勒西市那边您的铺位也是这个税率,大家要求安息税率对等,我们彼此之间更应该对等,是不是?”我笑道。
“可以!”毋寡道,“汉军装备,你只能卖给煎靡。五百套足够了,什么价钱?”
“我刚跟乌孙谈的是三千套换一千两百匹马,其中种马五十匹。您要的数量是乌孙的六分之一,那么两百匹中品以上大宛马、其中十匹汗血马,你看呢?”我答道。
毋寡想了想道:“可以,但其余的汉军装备……”
“你放心,绝不进大宛一套!”我插话道,“真珠河谷那边你们自己看紧!”
毋寡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还有个事情,那个才是大事!”我笑道,“未来你将往东边卖大宛马的总代理权给我吧!全部放到疏勒西市那边!”
毋寡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也有点没想到我居然敢这么跟他开合作条件。
“一匹汗血马换二十匹大汉的尖货丝绸、一匹中品马换三十匹大汉普通丝绸、一匹下品马换十五匹大汉普通丝绸,这个价格你觉得如何?”我笑道,“可以给你送到大宛或者在疏勒卖掉。”
毋寡简单算了个账,二十匹大汉的尖货丝绸大宛价一百二十万、二十匹大汉普通丝绸大宛价约十万、十五匹大汉普通丝绸大宛价约五万,这个比大宛自己的大宛马卖价还要贵很多!
“那么多丝绸你一定有货吗?”毋寡疑惑道。
“您这边得配合我!”我答道,“您要给国书盖个玺印,未来你这边和大汉的朝贡、报关什么的我们来帮你处理,你派一个懂汉语的人配合我们即可。”我顿了顿补充道,“那个人的成本以后都算我们的好了,另外如果有别的大宛贵族想绕开您和大汉做买卖,我们都把他们掐掉!”
毋寡思考片刻道:“那让绍束配合你们吧!到时候丝绸运一半回来充本钱,剩余一半你们在疏勒帮我卖掉变现。”毋寡顿了顿道,”我之前听说你们给葱岭东边的国家都弄了‘玉牌账户’?”
我笑了笑道:“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给您这边弄两个,一个是大宛国的,一个是您自己私人的。”
毋寡没再说话,隔了半晌等蝉封前来问他何时可以主持仪式了,他才笑着起身,对我道:“主帅!请!”
我起身施礼道:“陛下先请!”说着满脸堆笑。
第372章 结交蝉封
在蝉封官邸的大院里,众大宛贵族已经分排落座。我带了姜月牙、焦延寿、蒯韬、李四丁、徐昊、徐典、甘季、许楚共九个人过来,我们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大宛贵族侧面的单独一排,只有绍束在伺候着。
我正准备坐回座位,毋寡拉住我,然后对蝉封说了几句。
蝉封笑着点点头,立即将国王、王后和众王子、公主身后的那一排座位腾空,让所有贵族都往后坐了一排。与此同时,他命人收掉了侧面的那一排椅子,加在了贵族阵列的最后一排,并招呼原本坐在那边的我们团队的人坐在了国王家族后面的一排。
这一排共十二个座位,我们一共九人还空三个,蝉封自己和他的正妻及仪式的主角嫡长子蝉宾与我们坐在了一排。他和我相邻坐在国王和王后正后方,他的儿子坐在他身边,我身边另一侧坐着姜月牙,蝉封的夫人靠着姜月牙而坐,在伺候在旁的绍束翻译下小声聊着天。
蝉封转过身,笑着用汉语低声对我道:“主帅,虽然我们谈的事情没落实,但是我还是非常真心的为您能和王兄谈成合作开心!”
我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这时,一位我之前没见过的贵族带着一个穿着古怪服饰的人走上前在毋寡面前窃窃私语起来,毋寡对那个贵族似乎并不待见,但对那个穿着古怪服饰的人很客气,三人聊了几句,那个贵族又冲着蝉封投来尬笑,蝉封却脸一沉没有理他。
那人也不怕尴尬,兀自往后寻自己的座位去了。那个穿古怪服饰的人则领着国王走上台。
这时蝉封先示意他儿子蝉宾出列站好等候上台,然后略显尴尬的对我道:“刚才那个往后走的就是安都康的昧蔡。本来我们不想让他来贵山城的,结果他说要带‘大玛孤’过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跟我说完这几句蝉封也起身去找他儿子去了。
其实我并没有听懂“大玛孤”是什么意思。这时绍束走到我身边低声道:“主帅,‘大玛孤’是葱岭西边塞种人的习俗。和汉语里的大巫师、羌语里的‘大端工’一个意思。”他顿了顿补充道,“葱岭东边的塞种人城邦势力都比较弱小,基本上都没有‘祆教’的‘玛孤’了,葱岭西边这边一直传承着。国王家族是从葱岭东边迁徙过来的,所以‘大玛孤’一直还是昧蔡家族豢养着,有重大活动的时候才会来贵山城。”
我只点了点头,因为怕别人看出绍束已经投靠了我们,没多和他说什么。
这时,那个“大玛孤”已经将国王毋寡引领上了贵族方正正前方的高台,只见他用我们听不懂的生僻塞种语说了什么,然后所有在座贵族就全部起立了。
入乡随俗,我也招呼我们团队的所有人起身。那个“大玛孤”又说了几句生僻的塞种语,之后便有亲兵将高台后的几堆火点燃。那火焰里应该加了什么易燃物,火舌冲起老高,引得贵族方阵一阵尖叫。
在尖叫声中,蝉封牵着他的儿子蝉宾走上高台,两人分别向“大玛孤”和毋寡行了礼,之后“大玛孤”又念念有词一阵。
在“大玛孤”祝蹈的同时,有亲兵将一匹青骢良牝马驹牵上高台。“大玛孤”祝蹈结束后,亲兵便将马驹交给了毋寡,然后由毋寡又交给了蝉宾。
蝉宾在父亲蝉封的帮助下骑上马背,然后象征性的拉动了几下缰绳。之后台下又一阵喧闹和掌声,蝉封便将儿子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在一片乱哄哄中,“大玛孤”又念了几句词,之后便先自下了高台。“大玛孤”之后,毋寡、蝉封、蝉宾也依次下了台。
毋寡下台后兀自往座位走,蝉封则牵着儿子喊住“大玛孤”,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铤交给了“大玛孤”。“大玛孤”大咧咧接过银铤笑呵呵的继续往外走,完全没有高人风范。
送走“大玛孤”,蝉封打发蝉宾回到座位,他自己则走到毋寡面前。等蝉封走近,毋寡转过身,然后示意蝉封也转过身,兄弟俩就正对着一众贵族了。
我以为毋寡要么会安排大家等吃饭要么会宣布活动结束让大家各回各家,结果他对众贵族直接说了与我们达成战略合作的事情。
他告诉众贵族:未来疏勒营地是大宛马卖往东方的“唯一代理商”,所有贵族未经他允许不得私自将他赐予的大宛马转卖别人。他也同时说了原本给众贵族每年分的“天马子”以后就不分了,改为按照一定的比例分钱(我给他的价格打五折的基础上分),直接给丝绸。
因为算起来价格可能比原来的收购价还高些,这些贵族也没啥不乐意的,蝉宾的“授骑礼”就这样结束了。
在贵族们纷纷散去时,毋寡和蝉封把绍束叫了过去。我们一行则被蝉封命仆人安排在前厅等他们安排马车送我们回驿馆。
不多久,蝉封带着绍束走到我面前道:“主帅,你们是不是等几天再走?王兄要安排绍束去大汉,说是跟您说好的。但是相关的手续,我们也不懂,可能要您这边留几天教一下。
我略思考了一下,对蒯韬道:“你和许楚、李洪多留几天,弄好手续后让李洪送货回去时先顺便带绍束大人去疏勒,然后让主帅丞去协调绍束代表大宛去大汉朝贡的事情。我留些快马给你和许楚,办完事情你们尽快来追我们,追不上我们就在飒秣城等你们!”
蒯韬应“是”,蝉封又道:“那我跟王兄说一下!”他顿了顿道,“王兄之前让我送你们出苦盏西隘,如果明天就走我得赶紧准备一下!”
我点点头,道:“有劳了!”
蝉封安排完马车送我们走便跟我们告别去找毋寡了。
他们一共安排了三辆马车,我和姜月牙、焦延寿一辆;李四丁、蒯韬、许楚一辆;徐昊、徐典、甘季一辆。
上了马车走出一阵,我对面无表情看着车窗外的焦延寿道:“焦先生怎么看那个‘大玛孤’主持的仪式?”
“焦神”思量片刻,幽幽开口道:“怪力乱神,不见神通!”他思考了片刻又补充道,“也许这个教就没有神通,也许是在这里的气运用完了,执掌的人都成了欺世盗名之辈。”
“那蝉封、蝉宾父子呢?”我继续问道。
“信仰都无神通了,他们能好到哪里去呢?”焦延寿道,“不过他们父子气运还不错,虽不及我跟你说的在长安见的那几个人气运绵长,偏安一隅管个三五十万人的气运倒是够的。”
回到驿馆,我立即召集所有人做了最新安排。
这时典伟和康斈等九位粟特人已经在今早开拔往飒秣城,蒯韬、许楚的安排我已经当面和他俩说过。
我主要要安排李洪在蒯韬落实完带着部分人和绍束先去郁成城再返回疏勒的相关事宜。我同时让李洪带回一封信给庄睿儿,告知她绍束已经投靠营地的事情,并让她做相关处理,因为怕绍束的身份泄露,我是用密语写的信。
四月初八辰时,我带着大部队从贵山城开拔,仅留蒯韬、许楚、李洪等四十余人继续处理代表大宛去汉通商朝贡事宜。
如前一天跟我约定的一样,蝉封奉命护送我们一行离开大宛。因为离开贵山城往西可以沿着真珠河河谷行军一路抵达苦盏西隘,所以从大宛易货的马匹成为多数人的首选,除了焦神、徐昊、徐典及女眷、儿童仍然乘车,其余大部分人都改骑马。
我选了一匹八岁左右的牡马,品质应该在大宛马中算中上,虽不及汗血宝马的种马,品质也差距不大。
队伍的最前方和最后方都是蝉封的私兵,其中大部分人半年前都曾与李四丁等并肩剿灭安都康城山匪,与我们还是很熟稔亲近的。
出了贵山城西门,我与蝉封并辔走在我们队伍的最后、蝉封后队的最前,聊着大宛马和塞种人“火神信仰”的话题。
蝉封告诉我:他们大宛国王家族是从阗池附近往西南迁入大宛的,在他们家族故地的阗池北岸有一处圣地为历代塞种“祆教大玛孤”认可的圣地,也正是有这个“圣地家族”的身份加持,他们家族才能以后来者的身份在大宛统治。
因为“焦神”已经告诉我大宛的“祆教”已经没了神通,所以我也并不特别关注蝉封说的这段故事,只跟他有一答没一答的聊着。
等蝉封说完他们的“祆教”信仰,我换了个话题道:“蝉封城主,这次我们最后拿下了贵国‘天马子’的代理权,各贵族找我要的‘香火钱’我也一点没给,你们应该都挺怨我吧?”
“也许那几个家族的不满情绪难免,不过我真的不怨主帅您!”蝉封道,“至少您给王兄的‘天马子’价格很好,皇兄愿意采买的大汉装备虽然不多,但至少够武装煎靡最精锐的勇士了!而且听蒯韬先生算账,我也觉得如果再让你们出‘香火钱’,你们也确实不划算了。”
“其实那个账算得不完全对!”我笑道,“即使给你们各家族一点‘香火钱’,我这边也决计亏不了。”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那个良牝的事情我也没那么反感,只是如果我让蒯韬骂遍大宛贵人却唯独不说你,无论是毋寡国王还是众贵人,对你都可能有反感!”
蝉封道:“良牝的事情蒯韬先生是故意保护我,我是能理解的。但你说给了‘香火钱’还能有得赚又不给,我就不太赞同了。”他顿了顿又道,“主帅您在大宛这些天应该多少了解了我们大宛的政治生态,很多时候各位贵人还是有些权柄的,您得罪所有人,将来恐怕生意被掣肘是难免的。”
“其实我没准备省那点小钱!”我笑道,“‘天马子’生意才是大生意。我没法跟你签契约,但是我已经安排蒯韬他们记账:从下次起到大宛的过境税分你们一厘五、商税分你们一厘。但是我不跟他们啰嗦,只认你,你们怎么分全在你,但是你须得让他们所有人别来搞事情、也别想漫天要价!”
对于我这个决定,蝉封很意外。他转脸看了我许久,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会骗你,等送完我你就可以跟每家去说。郁成王和昧蔡你就别分了,郁成王已经有得赚,昧蔡那边你给他赚他也必定继续捣乱。”我笑道。
“了解!”蝉封道,“只是你不怕我私吞?”
“只要你有本事让他们都安省,能私吞最好!”我笑道,“但你不是那种人啊!”
正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进入苦盏之前的最后一座丘陵山坡,在这里的制高点可以看见贵山城全城的景象。
靠近山顶时,我远远望去,见煎靡居然也在这里等着送我们,他正和李四丁在说些什么,好像还有点抬杠的意味,不过两人满脸的笑容证明他俩还是友好的。
我随着蝉封拍马上前,煎靡见了我很礼貌的打了招呼,道:”主帅,希望您早日将装备交付给我!”
我笑着点点头道:“放心吧,已经安排过了!”
这时李四丁上前对我道:“主帅,你看看这贵山城的格局!刚才廖涣发现,如果有人把克塞河河道改了,贵山城要出问题的!”
我回马仔细看了看地形,道:“好像还真是!城主、大将军,我建议你们回去就安排在贵山城多挖些井!”
煎靡不屑一顾的笑道:“也许您二位说得有道理,但是在这大宛,只要守住几处要隘外敌就进不来,国内那几个家伙最多找陛下要点钱、欺压一下领地内的百姓,让他们打到贵山城?不可能的!”
见煎靡无所谓,我便不再提了。这时蝉封在煎靡耳边耳语了几句,应该是说了我们照样会付“香火钱”的事情,煎靡听完满脸堆笑,不停祝我们一路顺风。
下了山坡,我们继续往苦盏前进。又行出一段,蝉封道:“主帅,我再送你们十里就先回去,我的卫队会一路护送你们。你们晚上就在苦盏西隘那边休息,明早出隘口就到康居境内了!”
“好啊!”我笑道,“最后跟你商量个事情,一样是君子协定,没法签契约的。”
“主帅请讲!”蝉封道。
我不紧不慢道:“我大夫人去年给我生了个闺女。我感觉你家蝉宾人不错,想跟您定个亲。看你们现在国内的状况,咱们也别高调,你要是同意,过个十二、十三年后,你让蝉宾随便带点彩礼来娶回去就好!”
“主帅看得起我们父子,那我必须识抬举啊!”蝉封笑道。
很快在大宛马的脚力加持下十里路飞奔而过,蝉封带着几骑亲兵伴着西斜的日头向我告别。他告别时的称呼已经从“主帅”变成了“亲家”,我也挥挥手,随着他喊了声“亲家再会!”。
第373章 赶路和复盘
四月初八夜,我们在苦盏西隘过夜。次日清晨,蝉封的私兵便送我们出了大宛国境。
从苦盏西隘往康居飒秣城行军有两条路,一条是往西先走一段药杀水水路,之后再转陆路直接抵达飒秣城;另一条路是纯陆路向北行军至窳匿城(塔什干),再往西南去飒秣城。
第一条路线水路行军约二百三十里,以这个季节顺流药杀水的流量预计三天走完。之后的陆路约六百里,多为丘陵地形,且沿途少补给,不适合大规模行军。满足补给且无大量货物负重的情况下预计需要七天走完。
第二条路为纯陆路,总里程一千一百多里,这条路北上窳匿城再从窳匿城取道西南可绕开大部分山路地形至飒秣城,沿途补给充足。这条路如果纯赶路差不多十天也能走完,如果要在窳匿城停留休整、贸易,总共大约需要十二天。
因为我们原来就有拜访康居窳匿翕侯的计划,加上蒯韬等预计还要比我们迟两天出发且不负重,所以我们定的计划是:蒯韬、许楚直接走第一条直达的短路线,而我们大队人马走第二条绕经窳匿城的路线。这样一来,我们既拜访了窳匿翕侯,蒯韬、许楚也可以差不多与我们同一时间抵达飒秣城。
因为有康斈等粟特人提前出使,窳匿翕侯也将我们一行定义为使团,给我们发放了使团路引。康居境内本来就是不收过境税只收买卖商税的,在我们以使团名义交易并承诺“以货易货”后,使团免税后商税也减免了。
窳匿城市集的物产多数都是舶来品,只有蒲桃、苜蓿、马匹和橐驼算是当地特产。窳匿城的蒲桃酒、马匹品质略逊于大宛,不过这里的马价格比大宛马便宜很多,尤其以铜镜、漆器、丝绸易货更加实惠。
考虑到从飒秣城往蓝氏城一路沿途会途经较多的山地隘口,我们还是再次大量补给了马匹和苜蓿。康居马品质虽然不及大宛马,但其特性类似焉耆马,以负重和耐力见长。
因为远离大汉,且有马匹性能更优的大宛、乌孙阻隔,康居马没有受到大汉“马政”太多影响而涨价,一匹普通雄性成年康居马仅折合七、八千钱,高品质者也不过一万五千钱,性价比着实高。我们一下采购了五百匹成年雄性康居马、两千石苜蓿及两百辆双马马车,所易货的金额也不足一千万钱。
在窳匿城完成易货补给及简单与窳匿翕侯建立贸易联系后,我们的队伍渡过药杀水转向西南,直奔飒秣城而去。
四月十七日酉时,我们如期抵达飒秣城西北约两百四十里处。
根据康斈的介绍,在我们扎营地之前两里的地方就要进入从窳匿城往飒秣城行军最险要之处——北铁门(帖木儿门)。
“北铁门”为恶来西峰余脉那密山系的两峰错落形成的谷地,其东为那密山系西峰(泽拉夫尚山马尔古扎尔山脊);其西为“光明岭”(努拉塔山脊)。“北铁门”最窄处仅四丈,周围坡道起伏陡峭,其通行难度略低于扁都口、勃罗山口、马鞍口等险隘,但就大规模商队通行而言难度也不低。
我开始以为队伍要再次拆卸武刚战车,不过走过那段路的李四丁告诉我:虽然那里山势比较陡峭,但那段路起伏落差大约二十多丈、坡度是可以供武刚战车通过的,这让我心下稍定。
四月十八日一早,我安排家眷和骑术较一般的焦神、徐昊、徐典和家眷分每二至三人一辆车,其余人骑马,马车上的辎重也分一部分由替换驼马负重,谨慎进入“北铁门”。
“北铁门”大部分地区在谷地,最核心的区域为六里的山脊路段。这段路虽然不长,但是因为高低起伏有急弯且山脊两侧遍布深百丈的悬崖,一路走来还是非常惊心动魄的。
开始出于安全考虑我让所有人都下车马步行,结果发现步行的很多人、特别是我的老婆们都是一边走一边脸色发白、脚底发虚,连一向不矫情的赵雪嫣都小腿肚子发抖。沿途每逢险要急弯处,都要我一个个手牵手拉着她们通过,搞得我非常疲惫。
还好那一段仅六里,且四月下旬当地天气干燥,气温适宜,除了一辆骡车过弯时发生意外轮子悬空,廖涣带人颇花了些时间将车子拉上来外,没有出任何意外。
过“北铁门”后一路都是缓坡下坡路段,无论驼马还是车骑就都很轻松了。我们挨着东北·西南走向的那密山系行进了约五十里,就遇到了一条淙淙流淌的河流,一路顺着那密山系走向流向西南方向。
因为翻越“北铁门”体力耗费巨大且有水源补给,虽然才申时初我还是停止了当天的行军,号令全队埋锅灶饭。
康斈告诉我们:这条小河叫那密水,沿着那密水向西南再走约一百八十里可达飒秣城。飒秣城位于发源于恶来山脉西峰的那密水南岸河谷盆地,东西狭长、东高西低,所以我们这一路往飒秣城都会走平缓的小下坡,后面的行军速度会很快。
四月十九日,我们卯时就开拔出发,至当天未时已经走出一百里出头,这一路的那密山系山势越发平缓,到这时那密水南岸已经基本是平原,仅零星可见山势余脉形成的土丘或台地。
我们正继续沿着那密水北岸前行,队伍身后遭遇了那密水南岸靠过来的两骑斥候。
因为斥候穿着我们刚弄出来的特制汉军战甲,在我们后队担任警戒的典伟立即发现了那是许楚团队的斥候。此时的那密水宽仅十余丈,通过喊话我们就知道了蒯韬、许楚部的大部队此时也仅距此三十余里。
康斈告诉我们:再往前约十里处就有一处渡口,我们完全可以行军到那里渡河,然后等蒯韬等会合。
待我们全速行进到渡口处全队渡过河扎好营地天色已经黑透,约半个时辰后,蒯韬、许楚一队摸着黑行军终于与我们在距离飒秣城约四十里处会合。
吃完晚饭,康斈等九位粟特人请命连夜回飒秣城向族长康斐汇报我们将抵达飒秣城的消息。
待康斈等九位粟特人离开,不辞辛苦的蒯韬便提议立即开会,汇报他们最终在大宛达成的相关协议。
为了让尽量多的营地主官在我们与大宛的交涉中学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我召集了全部在队伍中的主官一起参加了会议。因为要精准判断未来在大宛的动作,焦延寿也在旁列席。
会议的开始,蒯韬先通报了在大宛最终的落实成果。这些成果其实是顺着我和毋寡、蝉封私下的沟通而推进的。在我们离开的当天,蒯韬就代表疏勒营地和大宛缔结了长期合作契约,契约主要约定了四个方面的内容:第一,明确过境税、商税的税率;第二,明确我们与郁成王签署的契约在整个大宛有效;第三,明确各品级的大宛马向东的销售由疏勒团队独家代理,同时明确各品级大宛马的代理价;第四,明确疏勒团队在绍束的配合下全权负责大宛与大汉之间的使团往来工作,大宛国独家授权疏勒团队全权处理相关事宜,但不出任何费用,这一条与之前不同的是:蝉封会参与对接相关工作。
除了达成契约的四项内容,蒯韬还分别和毋寡、蝉封谈了不能写进契约的一些内容:
首先是制式武器禁运,目前大宛只能由煎靡代表国王购买五百套汉军制式装备,未来如有需要也只能是国王家族购买,疏勒团队保证不将装备卖给任何其余大宛贵族;
其次是毋寡在疏勒西市的铺面与我们意向在贵山城经营的铺面互抵租金,毋寡在疏勒西市的铺面结算打入大宛的“第二枚玉牌”独立账户;
最后,也是蝉封提前结束护送我们的工作回来再找蒯韬单独谈的事情:未来的过境税、商税减免还是要拿出一部分返给蝉封,并经蝉封返给各大宛贵族的,不过我们未来不再和除了郁成王家族外的大宛地方贵族势力接触。
“在我开拔往西的同时,绍束也跟着李洪往疏勒方向去了。”蒯韬道,“在这些台上加台下政策的加持下,我们在大宛的中期利益应该是有保障的,至于长期,还有两个不确定因素。”
我给蒯韬倒了杯嫩荼叶水,然后请他仔细解读一下。
蒯韬道:“第一个因素是我们能不能长期扮演大宛使团代言人的角色。虽然现在处理对汉工作的绍束其实已经投靠了我们,蝉封与我们的关系也很好,但毕竟时间长了他们很难不发现使团身份意味着丝绸配额。蝉封、大宛其它贵族特别是有汉人军师坐镇的昧蔡以及大汉去大宛的使者,都有可能不经意间点破其中的款曲。第二个因素是大汉对大宛马的需求能维持多久。主帅现在拿到大宛马东方销售独家代理的原因是大幅度提高了大宛马的收购价,这个价格的空间来源于我们预期弄到大宛本身的外交丝绸配额,如果一旦拿不到这各配额,大宛马对我们而言的商业价值就要差很多。与此同时,按在营地时马场苑的判断,大汉的马匹价格不可能一直维持高位,如果汉匈维持八到十年的对峙状态不爆发漠南、漠北那种规模的军事冲突,汉军需要的马匹数量会慢慢恢复,那时候整个西域的马匹供求关系都会逆转,大宛马固然是品质最高的,但是因为炒到的价格也最高,肯定跌价也最厉害,如果我们再失去了大宛的外交丝绸配额,这个代理权就没意义了,那样的话,我们和大宛合作的根基也就不稳了。”
被蒯韬这么一分析,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但是就目前来看,我们对这个事情的进程也只能是尽量延缓。在这场会议之后我就飞鸽传书回了疏勒,一方面告诉庄睿儿要跟马骏商量控制每年销往大汉的高品质马匹数量;另一方面让庄睿儿要告诉班回、李己、雷厉等要严密监控大宛的其它贵族势力和大汉的交集及大汉定向发往大宛的使者情况。如有发现一定要及时出手干扰、最好是制止这种不可控的双向互动。
聊完在大宛的战果,徐昊再次将话题引向蒯韬在大宛的舌战群贵。
为了跟大家更好的“对齐颗粒度”,我授权蒯韬仔细分享了那场舌战群儒之前我们分析的要点。
首先,我们不是不能给潜规则,但是不能让每个贵族都问我们要潜规则,尤其是肃揭这种其实用处不大的“假田蚡”,只配在配合我们的情况下喝点汤,所以我们确定要先在谈判中公开索贿恶行和漫天要价,让所有人以为我们根本一分钱灰色部分都不准备给他们。这样一来,我们再让渡利益的时候所有人就反而会满意——煎靡就是。当然,我们觉得根本没必要应酬所有大宛贵族,所以在郁成王之外,我们选定了人品、威望和国王信任度都合适的蝉封来统一分配灰色部分。
其次,在谈判过程中,我们要激发毋寡与贵族的对立才能浑水摸鱼,而这种对立我们采用了无中生有的策略——即指责贵族质子想私下买武器,这必定是毋寡不能容忍的。但是,不同于公开所有贵族索贿,蒯韬只说“有五家”要买武器,这其实就让贵族们彼此都有了猜疑而不能坚定的站在一起否定——可能买武器的有六家,而只有蝉封、煎靡买武器是毋寡能容忍的,同时因为有索贿的事实在前,其余四家中是哪三家也提了买武器毋寡就不可能一一准确去核实了。
最后,其实在谈判中也很重要的一点是副王忝束出来打圆场。忝束与蒯韬的私交算是不错的。在被正式接见前,蒯韬找到机会冲忝束使了眼色,之后蒯韬又瞄着忝束最讨厌的肃揭搞,这让精明的忝束找到了打圆场顺便打击政敌肃揭的机会。而他的适时出现打圆场也避免了我们最后谈崩。
复盘完搞定大宛的过程后时间已经很迟,我号召众人散去休息,自己则叫住焦延寿要单独再和他聊几句。
“焦先生,你对我们针对大宛的工作还有什么建议吗?”我问道。
“人力可及之处已经很圆满!”焦延寿道。
我点点头,正要离开,焦延寿又道:“一个邦国的气运总体一定。我这几天仔细又结合大宛的地形和四周的山势走向思考了一下,大宛的龙脉在天马山,灵气造化都在‘天马子’上了,王权也好、祆教也罢都被褫夺了气运。”他顿了顿道,”你前两天跟我说的蝉封说他们家族的祖地所在的那个阗池北面,回程时我们可以去看看。”
第374章 昭武九姓
四月廿日辰正时分,我率领合体后的商队继续沿着那密水南岸快速行军,巳时初分便来到了距飒秣城三十里的平原地带。在这里,康斈已经携上千粟特人列队迎接我们的队伍。
然而,最让我震撼的并不是康斈的迎接阵仗,而是眼前一条巨大堤坝横亘在那密水上。趁着马匹休整打尖的间隙,我向康斈询问了这条巨大堤坝的情况。
康斈告诉我:这座堤坝叫怛谷渠(达尔戈姆渠),距今已有五百余年,是此地的原生粟特人在赫米特(即阿契美尼德,波斯第一帝国)时期建造的,之后历经亚历山大东征、大月氏第二次西迁等控制权交叠,这座水渠依旧在发挥着重要作用。
“据我先祖父说,当时我们康氏跟着大月氏第二次西迁时就是看中了这座大坝才最终决定留在这片地方生活!”康斈道,“您别看那密水河不算宽、水流也不算湍急,但咱们的渠绵延了五百里,这也确保了我们这片绿洲之地年年粮食丰收!”
康斈的话让我吃惊非小!要知道:我心目中的第一水利工程汝南鸿隙陂的全部塘渠加起来不过总长四百里,而这条以怛谷渠为第一道取水渠的五百多年前的水利工程居然有五百里,这完全颠覆了我对西域人懵懂无知的刻板印象!
怛谷渠的取水口在那密水流经那密山余脉的最后一座丘陵后约一里处。听了康斈的介绍,我立即领着焦延寿和几位对这条五百年前的水利工程感兴趣的主官登上了那最后一座丘陵之上,西望那密水被怛谷渠截断后的走势与走向。
但见那密水被怛谷渠截断后经过数道水坝的蓄水,水流变得非常平缓且持续,完全符合耕作灌溉的需要。在目力所及之处还可见每个数里都会有堤坝或开或合,配合控制着那密水整体的水位和流速。
与朱邑搭档多时、对建渠治水之道颇有心得的廖涣道:“主帅,仅目力所及之处的这几组堤坝,抵御三十年一遇的水旱天气绝无问题!”
被郑当时普及速成过水利知识的我听后不住点头,表示支持廖涣的判断。
这时,“焦神”也难得取出了罗盘,给这道渠定了二十四向的山水格局。定完格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等我们看完怛谷渠的主体结构,康斈笑道:“主帅,这里并不是这座大渠最让人震撼的区域,最震撼的区域在距离飒秣城十五里到十二里的地方,咱们不妨走到那里再看!”
在康斈等人的领路下,我们继续往西行进,这一路继续着东高西低的走势,为沿途的筑坝建渠提供了非常好的地形便利。在怛谷渠的加持下,这一段两岸十几里的地方植被茂盛,良田遍布。
行进了不多久,康斈就叫住我们道:“主帅,您看前面!”
我顺着康斈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不远处分出数道半开半合的堤坝,在这些堤坝的作用下将那密河水进行了分流。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高地,康斈请我们登上了第一道堤坝。在大坝上登上了望台面向西,我们看清楚了这些堤坝的综合工作原理。
经过三里内数道半开合的堤坝分割作用,那密水在距离飒秣城十二里处的地方被分为三支,很像升级版的休屠泽谷水三角洲。在堤坝的切割下,最南边是那密水主河道,最北边的支流河道水流较湍急,水色较清;中间支流水流较缓,水色较浊,与黄河的“泾渭分明”类似。
康斈告诉我们:将那密水引向北边支流河道水色较清的那组堤坝叫白渠堤、将那密水引向中间引流河道水色较浊的那组堤坝叫黑渠堤。在那密水主河道、黑渠和白渠之间形成的三角洲被称为“城北绿洲”(米扬库尔岛)。与密水主河道南边的飒秣城一样,“城北绿洲”也是东西走向的狭长地带,在其西尽头“信使镇”(哈蒂而齐)境内在河道的人为引导下黑渠、白渠又与主河道汇入一股。“城北绿洲”全长四百余里,最宽处四十里,呈现纺锤形。
听完康斈的介绍,我更加吃惊:依照他的说法,其实黑渠和白渠都有四百多里,再加上“城北绿洲”上的引流渠和怛谷渠以西部分,参照鸿隙陂的水渠统计口径,飒秣城附近的水利工程整体长度超过了一千里,远远超过鸿隙陂!另外,那密水、黑白渠之间纺锤三水环抱的“城北绿洲”坐拥良田近两万顷(两百万亩),如果再加上怛谷渠以西十五里两岸的良田,仅这些水利工程就足以养活康居全境人口。
带着对粟特人祖先修建这座宏伟水利工程的敬仰之心,我继续带队沿着那密水南岸西行十二里,来到了飒秣城的东城门。
在飒秣城的东城门,一位与康斈有八分相似的壮年人带队已经在恭敬的迎接我们。李四丁告诉我:这个人就是飒秣城的城主康斐。
康斐见到我们后立即与老熟人李四丁、许楚、王堡堡、无弋依耐等一一拥抱,还问了马场苑为什么没来。
当得知马场苑新婚燕尔后康斈立即表示:要托人送点礼物去祝贺马场苑的大婚。
虽然康斐年纪与我相当,但在李四丁、康斈向康斐介绍了我之后,康斐立即向我行了晚辈礼,然后他命人取来两个镶嵌玛瑙的牛角酒杯,酒杯中盛满了当地品质最高的蒲桃酒。
康斐将一杯蒲桃酒递给我,并向我解释道:“主帅,这个牛角酒杯叫‘来通杯’,是我们祆教信徒最高规格的待客酒具,饮用之后就能得到火神的祝福!”
康斐说完捧起手中的另一个“来通杯”,在恭敬向我敬酒后一饮而尽。
我也忙还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飒秣城的蒲桃酒度数较葱岭东、大宛、康居的度数都要高些,味道极为醇厚,我喝完不禁叫声:“好酒!”
那康斈也是好酒量,他与每位熟稔的主官都喝了一杯,之后与蒯韬、许楚、李仁、李纯、焦延寿、徐昊、徐典等也分别干了杯。当康斈向他介绍小月氏人支小虎时,康斐格外亲近,一边用不怎么正宗的月氏话称呼他“兄弟”一边跟支小虎连干了三个满杯。
一下子十几杯酒下肚的康斐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不住向我表达对我肯招康斈等九位粟特人到疏勒营地工作的感谢。
我对康斐道:“康斐城主太客气了!康斈他们九人能力都很强,我要感谢您让他们九人进入营地帮助我们才对!”
“主帅,您谦虚了!昨天康斈回来连夜都说了,他先说你们以雷霆万钧的手段教训了横亘商路的大宛私军,搞得偌大一个大宛都臣服于你们。之后他又跟我仔细说了您在营地制定的各项契约,听得我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康斐说着在康斈的搀扶下上了马,引导我们进城。
我们进城后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城中唯一的石铸两层城堡。城堡面积很大,围墙后有庭院,堡内一层是一个巨大的大厅,二层有几十间房间,足够安顿商队的所有主官。
康斈告诉我:这里是亚历山大东征时期留下的建筑,如果不是招待贵客,康斐本人都舍不得居住。
康斐命人在庭院前的圣火坛燃起大量柏木,同时命人在城堡内点燃珍贵的乳香。他告诉我们:他会安排人将庭前的柏木燃烧整夜,在祆教信仰里,这象征着光明与圣洁,是他们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
在家眷们下车安顿的当口,康斐又一一向赵雪嫣、姜月牙、无弋思韫、萨妮、姝姬敬了酒,当他看到支小娜时更是在支小虎和康斈的介绍下又连敬了支小娜三杯酒,差点把没怎么喝过酒的支小娜直接喝跪下。
喝完这八杯酒,康斐终于不胜酒力,让亲兵将他搀扶了出去。
康斈赶紧上前道:“主帅,您多海涵啊!我哥真的是见了您太高兴了!自从我们跟随您后他又向我们还在世的叔爷爷打听了我们的家族大月氏昭武城康氏的情况,在听说您团队还有很多月氏人后就对愈发恭敬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道:“今晚你们就简单安排我们饭食即可,康斐城主空腹喝了那么多酒,就让他先休息去吧!”
“其实我也得告个假,今天让安信他们陪您吧!昨天我回城后大哥就拉着我聊了通宵,然后又准备迎接您!”康斈道。
“没事,那你早点休息就好!”我忙道。
这时,一向话少的焦延寿在听完我和康斈的对话后主动插话道:“康先生,今晚能否安排了解这飒秣城附近地形的人与我们一起用膳?有飒秣城周边的详细地图就更好了!”
“正巧我准备请我叔叔康健和叔爷爷康耆主持今天的晚宴呢!”康斈道,“我叔爷爷康耆是我们这里阅历最丰富的老人,我叔叔康健更是我哥的左右手,对周边的地形、环境特别熟悉!”
之后,康斈安排了我们的住宿便告假休息去了,营地九位粟特人之一的安信接替主理安顿我们。
到酉时,安信请我们去了城堡的一楼大厅,这里已经摆好四桌大餐,够所有家眷和随队主官享用。
安信同时向我介绍了已经在主桌等我的两位主陪:年过古稀的康耆和中年汉子、副城主康健父子。
康耆老爷子精神头很足,他一见我就问我支小娜的情况。我立即将陪完康斐喝酒已经面色绯红的支小娜叫到主桌,并让支小娜将他父亲支高峻的遗物——虎噬羊牌给康耆老爷子看。
见到虎噬羊牌,康耆老爷子情绪非常激动,道:“你全族的遭遇之前康斈跟我们提起过,节哀吧!其实我跟你父亲很熟的,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支高峻比我小两岁,我们都住在昭武城,经常在一起玩耍!”说到这里老爷子潸然泪下道,“后来乌达西大王被匈奴人杀了,我还劝高峻跟我们一起西迁的!我那时就知道姓狼的不是东西!哎!”
“姓狼的后代已经被我夫君收拾了!”支小娜道。其实她本不会月氏语的,都是这几年跟着支小勇等月氏跟班学了点,并不正宗。
“是吗?”康耆、康健父子闻听后都来了兴趣。
我笑着点点头,将我们在昭武收拾狼明夷父子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康耆听完后开怀大笑,道:“太好了!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哈哈哈……”
我们说着开始享用晚餐,期间我还陪康耆、康健父子饮了两杯酒,顺便听康耆聊了大月氏西迁的惨痛经历。
“我们一路被匈奴和乌孙打到葱岭以西,到这里后我哥看重这片水土决定不继续南下了。如果我们继续南下,我们康氏应该也是大夏的翕侯了。”康耆道,“谁能想到被匈奴、乌孙撵了几十年、只剩寥寥几万人的我们大月氏,居然能将有百万人口的大夏轻易灭国!不过我跟我哥说:我们能在这个风水宝地当城主也很知足!”
“我们安氏也很知足!”安信笑道,接着那七位营地的粟特人也都跟着表了态。
康耆指着康健对我道:“我儿子的娘是伊列河谷的塞种人,等到康斐、康斈、安信他们一辈,母系就都是粟特人了。我们也都跟着粟特人信了祆教。”
康健冲我笑了笑,接过话头道:“除了我们康氏,跟我们一起从昭武城逃出来的还有八个部落都随我们扎根在了这飒秣城,连康斈在内正好是到你们营地某生的那九个孩子的家族。”
我笑着点头道:“那我们营地不是很荣幸?一下子集齐了‘昭武九姓’的青年才俊!”
“昭武九姓?”康健道,“主帅您这个提法倒是非常好啊!”康健说着对安信等八人道,“承主帅吉言,以后我们就是‘昭武九姓’!”
安信等八位粟特人都非常开心,他们分别喊来坐在旁桌的族中亲长向我敬酒。
除了飒秣城城主家族康姓,其余还有安姓、石姓、史姓、米姓、何姓、曹姓、火寻姓和戊地姓,他们都是昭武城的月氏人后代,母系为粟特人,也都改了粟特人的生活习惯和宗教信仰。由此,在之后的几百年里大名鼎鼎的粟特“昭武九姓”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第375章 西迁往事
在给飒秣城父系祖籍昭武的月氏族、母系本地粟特族的九姓城邦贵族冠名“昭武九姓”之后,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月氏人的第二次西迁。
根据康耆的介绍,大月氏第一次西迁时就以军人、男丁、青壮年为主。他们在伊列河谷西的阗池附近生活了没多久就又遭遇了匈奴和乌孙联军的夹击,大月氏在大汉的孝景年间再次西迁到了药杀水南、妫水北的这片土地。
“我们到这里时这里本是大夏的领土。当时我们是发动的偷袭,等我们的先头部队过了‘北铁门’后,大夏在飒秣城的总督才开始组织抵抗。主帅你们行军过来应该知道,出了‘北铁门’到飒秣城基本无险可守,而且我们的部队虽然打不过匈奴、乌孙,打飒秣城那些装备落后训练松散的塞种人士兵可以说是碾压的。”康耆顿了顿道,“当地的塞种人士兵本来就不多,大夏派遣的塞种人总督吓得立即将城中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粟特男丁全部临时征召入伍当炮灰。临时组建起来的队伍虽然有两万多人,但装备和战斗力极差,在塞种人的奴役下又不敢撤退,很快被我们大月氏王族的先遣部队杀了个精光。”
康耆说到这里顿了顿道:“我当时跟着我哥哥、也就是康斐、康斈的爷爷到怛谷渠附近的时候,满地密密麻麻的都是粟特人尸体,那密水都被染红了。还有许多妇女、儿童在寻找亲人的尸体,那个状况真的是惨不忍睹!我们之前都是在马背上打野战,哪里见过这种密集且战力低下的城市役兵上来送死的!当时我和我哥哥感觉也很不好,就给了来寻亲的妇女儿童一些食物。”
“他们刚被你们的族人杀了两万多人,应该不会领情吧?”支小娜问道。
“是啊,他们拿石头丢我们,又怕我们继续杀他们,就赶紧回了飒秣城里。”康耆道,“不过进城后他们更绝望,塞种人总督将城内的七岁以上男童、七十岁以下男性又全部征召入伍,说是让他们去给亲人报仇,其实无非是在城外给我们组成一道人墙,好让他们来得及撤离。塞种人撤离的时候还抢掠了城中的几乎全部财富,退到了飒秣城东南方向的‘南铁门’(布兹加拉隘口,铁门关)。”康耆道,“第二次被组织抵抗我们的粟特人只有三千,而且都是老人和孩子,很快被我们大王的卫队击溃,脱离塞种人掌控后有一千多人投降做了俘虏,是我和大哥劝说我们大王留下了他们的性命。我们康氏在昭武时就是帮助大王家族从事贸易、采买军需、购置粮草的家族,大哥见到这里的水利工程如此宏伟便生出了定居此地的想法。但是当时我们的大王嫌弃这里的城市财富已经被大夏的总督洗劫,更希望南下铁门关去占领大夏的核心区。于是我大哥告诉大王:‘南铁门’易守难功,我们如果占领飒秣城就算一时半会儿攻不下,也可以有个基地。大王组织精锐铁骑攻击了‘南铁门’一阵,果然是久攻不下,他只得接受了我大哥的提议。”
“那后来多久你们大王才攻下‘南铁门’的?”蒯韬好奇道。
“准备了足足五年!”康耆道,“而且其实我们一直没能正面突破大夏的‘南铁门’防线,而是在粟特当地老人的建议下迂回妫水绕道至‘南铁门’后方,然后反向攻取的‘南铁门’。我们占领飒秣城时大约还有八万人,大王命令我们兄弟带着九姓约两万人进了城,其余人分散在各处驻守屯田,大王则率领最精锐的三万骑兵在‘南铁门’前线与守关的塞种人对峙。在这个阶段,我们还名义上羁縻了北边的康居。一方面是因为军力,更多的是康居依赖飒秣城的粮食补给。”
“那五年被杀光了男丁的粟特人都臣服你们了?”我问道。
康耆笑道:“几个月后就臣服了。我们给他们定了比大夏更低的税,当年秋天还大幅度提高了跟康居的粮食议价。最重要的是:我们第二次西迁基本上只剩下老爷们儿,而那时的飒秣城里又都是女人。当然,我和大哥也是真心与他们化解仇恨,大哥还带头皈依了祆教,又让嫡长子娶了已经家道中落的粟特老贵族的女人,也就是康斐、康斈的娘。”
“看来您大哥真的是一位非常有亲和力的城主!”我赞道。
“是啊!我大哥叫康泰,无论是留下的月氏人还是这里的粟特人,都很敬仰他。咱们现在待着的这座大夏总督留下的城堡就叫‘康泰堡’,是当地粟特人为了纪念我大哥自发起的名字。”康耆道,“我大哥一直说,好的城主无关血脉、种族、信仰,最关键的是要尊重每个人,并致力于让百姓们安居乐业!我们九姓的族人也都一直秉持着这个初心在飒秣城生活。”
“康老,你们月氏人应该是孝景朝前元年间来的飒秣城,按您说后来用了五年深耕一举拿下‘南铁门’进入大夏腹地。可我去蓝氏城出使时,国王的翻译告诉我:当时他们才统治了大夏全境二十几年、也就是大汉的建元年间统一的大夏。按时间推算,你们的大王也与大夏又拉扯了十多年呢!”蒯韬道。
“是啊!大夏人口百万余,打完‘南铁门’后,除去长期在这里屯田的我们九姓,大王带去大夏腹地的军队只剩下五万多人。而且出‘南铁门’往蓝氏城的路上还有勃罗山系的大雪山脉横亘,继续南进的难度可想而知。”康耆道,“好在我们拿下了飒秣城这个粮仓,每年产出的粮食不仅足够国王的军队消耗,还能跟康居交换物资和马匹。相反大夏失去这里的粮食供应后每年要花费许多财富填补粮食亏空,来主动打击大王的军队又反而被大雪山阻隔,几次都铩羽而归。”
聊到这里,我见气氛很好,于是提议大家干了一杯酒。
喝完酒,康耆道:“主帅,其实我们大王灭大夏的过程我儿子康健最清楚。因为当时他也在前线,任务是给贵霜翕侯的军队提供后勤补给支持。”
康健道:“是的,那时我才刚成年,被大伯和父亲指派对接贵霜翕侯的补给。因为我们的妻族都是粟特人,也算和大夏打了百多年交道了。他们告诉我们:大夏的王族其实和犂靬同宗,是格里克人,塞种人也只是他们的奴仆。以塞种人为主的大夏官僚并不特别在意谁当国王,只要国王能保证他们的利益就好。在得知这个情况后,我大伯康泰就建议国王以和谈通商为名与大夏休战,然后再借着做生意去熟悉、分化大夏的塞种人贵族。”
“格里克人统治了大夏一百多年,应该早和塞种人通婚融合了才对吧?”支小娜好奇问道。
不等康健回答,我笑道:“如果我没猜错,大夏王室血脉应该和犂靬有同样的癖好!”
对于我的回答,支小娜一头雾水,康健却伸出大拇指道:“主帅不愧见多识广!”
康健说着拿出一枚银币,向我们展示道:“这是我们和大夏贸易时收到的大夏的银币。这一面是他们的国王欧克拉提德;而这一面是王后赫利奥克勒斯。不过这位王后还有一个身份,国王的亲妹妹!”
康健说完,支小娜在一旁张大了她的大嘴,吃惊得无以复加。
我笑着对支小娜道:“其实犂靬皇室也是这样的啊,只是我没告诉过你。你女婿也没跟你说过?”
支小娜愣了足足三个呼吸,才道:“没有!‘二弟’应该是怕吓到我吧!”
“所以通婚真的很重要!”我笑道,“如果不是娶了你,我们一路西迁遇到的月氏同胞们也不会对我这么友善、都把我当自己人看待!”
我说着又敬了康健一杯酒,以示我们就是“自己人”。
喝完敬酒,康健又道:“在我们将大夏的塞种人贵族分化得差不多了之后贵霜翕侯就向我们大王请命突袭蓝氏城。我们大王当时并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就命他率领部下一万人先在飒秣城西边那密水和黑白渠重新汇合之后的那里操练了一年水军。之后一年的春天,大王的信使来到飒秣城,向贵霜翕侯下达了溯妫水偷袭蓝氏城的计划,而那个大王信使传信的所在,后来也就被叫做了‘信使镇’。”
康健回敬了我一杯酒,喝完后道:“那一年我就跟在贵霜翕侯的主战部队舰船后面为他们提供补给。我们借着妫水的涨水季复刻了夺取‘北铁门’的方案。不过蓝氏城公事很坚固,并不那么好攻破。在确认补给线安全后,贵霜翕侯改变了策略,他先破坏了蓝氏城西南巴尔赫河流域耕地里的所有青苗,然后又封锁蓝氏城到木鹿城、兜翻城的道路,同时还攻占了蓝氏城外数个屯粮据点。之后,国王的大军也从数个方向对蓝氏城形成了包围,都密翕侯切断了蓝氏城通往高附的道路;双靡翕侯控制了妫水上游的河道;休密翕侯配合大王围城、肸顿翕侯则负责粮道的安全。我们在蓝氏城外对峙了七个月,期间大夏国王组织了三次突围都失败了,地方上的塞种人贵族得到我们大王不会褫夺他们利益的保证后也无人勤王。最后,大夏王开城投降,我们大月氏最终以区区数万人搏下了百余万人口的大夏!”
康健说到这里满脸神采奕奕,对他亲历的这段本族高光时刻充满了自豪。我适时的提议所有人再干一杯酒,以回馈康健分享这段如数家珍的掌故。
“攻占蓝氏城之后,你们家族应该被月氏王族邀请去那里的吧?”我问道。
“那是啊!”康健道,“蓝氏城内珍宝无数,大王对五大翕侯都进行了封赏,还向我们九个功臣家族发出了迁居蓝氏城的邀请。不过我们的家眷都是粟特人,我们的下一代更是生于斯长于斯,早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生活。于是我大伯和其余八姓的族长联合婉拒了大王的好意,表示希望帮助大王永远镇守这片粮仓。大王效仿大夏管理塞种人的方式封了我大伯为这里的城主,还以我们提供后勤保障的功劳免除了我们的赋税,让我们自治。”
“那你们为什么又会名义上羁縻于康居人?”蒯韬道,“按道理说,你们的宗主国更加强大才是。”
康健笑道:“那是我大伯生前的策略。诸位来飒秣城如果是从窳匿城方向过来肯定都路过了‘北铁门’吧?”
支小娜点点头道:“前天路过的,那段路走得我惊心动魄的!”
“可是我们并没有在‘北铁门’屯兵据险而守吧?”康健笑道,“我大伯觉得,我们这里耕地太多了,要驻守周边隘口会浪费很多壮年劳力。加上我们的宗主国强大,且从‘南铁门’反推飒秣城也易如反掌,康居并没有胆量侵略我们。何况我们的财富只有粮食,每年贸易之后换取的物资也大都用在了生产和让百姓提高生活,并没有蓝氏城、卑阗城那样让人眼红的财富。我们以较高的价格将粮食卖给康居,再以羁縻的理由还一小部分给康居王室,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更不可能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
康健说到这里,我冲蒯韬笑了笑。蒯韬心领神会,也对我报以微笑。此刻我俩对康斐、康斈的这位先祖父康泰都很敬仰——并不只是我和蒯韬会用“拿你国家好处然后还一点给王室”那种朝三暮四变朝四募三的戏码,原来早几十年康泰就会玩了。
其实在我内心里,对康泰放弃“北铁门”防御的做法并不认同。早在大月氏南下飒秣城之际,塞种人和粟特原住民就吃过“北铁门”被偷袭的亏。眼下虽然借着同族统治大夏的威名和贸易利益加持康居没有太大可能对飒秣城下黑手,但是如果想下黑手的是如当年大月氏一样路过的野蛮人呢?
不过这并不妨碍我认可康泰带给“昭武九姓”的初心。此刻在我内心,已经将这个本无多少商业价值的农耕城市视为可以信赖的深度合作伙伴。我相信经历了两次痛苦的西迁还能保持善良的康泰的子孙至少是有初心、懂规则、讲道理的人。
第376章 祖龙之地
伴随着对已故飒秣城主康泰事迹的回顾,席间气氛非常融洽。
我无意间瞥了在我侧面落座的焦延寿一眼。见我望向他,他也朝我看了看,我立即想起开席前的诉求:让人帮他解读一下飒秣城周边的地理环境。
伴随着康健又一次向我敬酒,我微笑着对康健道:“康健副城主,不知道下午康斈有没有向您交待过席间可以安排人给我们介绍一下飒秣城周围的环境?”
“哎呀!不是主帅您提醒,我差点就忘了!”康健道,”不知道主帅您想了解哪些周围环境?”
“山川河流、地形地貌,最好有详细的地图的。”我说着看向焦延寿,意思是如果我没说到的他可以补充。
只见焦延寿微微颔首,并没有开口,我便又说道:“大致就是这些,如果有没表达清楚的,我们聊的时候再问!”
康健点点头,命两名亲兵将早已准备好的飒秣城及周边区域的地图牛皮纸摊开,对康耆道:“爹,我来说,没说好的地方您来补充!”
康耆点点头,没说话,示意康健向我们主讲那张地图。
“大家可以看到,咱们飒秣城所在的绿洲地处药杀水·康居水南。这个区域被原住民称为‘河中区域’。各位应该都不止一次到葱岭西边来,肯定知道这药杀水·康居水发源于北山,在大宛境内叫真珠河;妫水发源于葱岭南线的‘勃罗山系’北坡,其上游叫喷赤水。药杀水和妫水最后共同汇入飒秣城西北方向一千五百里的‘西北盐池’(咸海)。另外,各位从昨天到今天一直行军路过的那密水发源于葱岭北线的‘恶来山系’,因流经那密山系而得名,我们的飒秣城就是倚靠那密水南岸而建的。今天白天大家应该都了解过粟特人的祖先在五百年前修筑怛谷渠、黑渠、白渠的掌故,这里我就不再多说了。”康健顿了顿道,“从大地形看,飒秣城北边、东北、东边、东南、南边都是山,其中北边属于北山山系余脉;东北、东边属于‘恶来山系’余脉;南边则属于‘勃罗山系’余脉,这些山脉的包裹使我们飒秣城的地形呈现东高西低的走势、或者说东南高、西北低的走势,总体上越靠近‘西北盐池’的地方地势就越低……”
康健对照牛皮地图仔细说着飒秣城周边的地形地貌,听着听着我觉得这里的环境居然与大汉的关中地区类似。于是我趁着康健说话的间隙问焦延寿道:“焦先生,你可觉得这飒秣城四周的环境与关中之地有些类似?‘北铁门’类若萧关;‘南铁门’好似武关;东边的那密水道似逆流的黄河,只是蒯韬他们行军路过的山地之间没有修建函谷关,但是那里是丘陵无人区,没有河洛之富;其西边虽也无大散关险隘,却有妫水和沙丘阻隔。其实我说与关中类似更在这怛谷渠、黑渠、白渠的组合恰似郑国渠使这个地方成为了粮仓!”
焦延寿点点头,道:“形似六七分,神似七八分,虽各有千秋,却也都是祖龙之地!”他顿了顿道,“不过这里算不算祖龙之地,还得再仔细实地堪舆一番。”
康健不太清楚什么叫“祖龙之地”,但是他应该能听出来焦延寿说的是好话,于是笑道:“我们这里肯定是好地方啊!就‘北铁门’到‘南铁门’之间我们的这块核心区域,就有良田三万五千顷,每年耕种两季可轻松养活大几十万人,另有牧场两万顷,牛羊牲畜数十万头!”他顿了顿指着地图上“信使镇”以西的位置道,“那密水下游到进入沙丘断流前那一块地方,我们还有五千顷白叠田,配合牧场的羊毛,年产白叠布十万匹、氍毹·毾?三万匹!另有蒲桃田五百顷,这里的蒲桃酒品质也是冠绝葱岭以西城邦的!”
我简单心算了一下康健给到的数字,道:“康副城主,你们坐拥如此规模的良田牧场,恐怕你们已经没有多少富余劳动力从事它业了吧?”
“是啊!整片绿洲的人都被我们雇佣种田了。大部分牧场都是康居人和塞种人在帮我们打理。”康健道,“不知道康斈他们有没有告诉过您,咱们这里的人真的是衣食无忧,只是我们生产的农产品价值不高,远远不如您治下的疏勒营地富庶!”
“人口基数不一样,还是你们更强!”我恭维道。
“副城主,能详细介绍一下西南、西、西北这三个方位的情况吗?”焦延寿道。
“那三个方位是妫水、药杀水、密那水流域的冲击平原,近处是绿洲,远处大都是沙丘。妫水以西为‘黑沙丘’(卡拉库姆沙漠),流沙呈现深褐色;妫水以东为‘红沙丘’(克孜勒库姆沙漠),流沙呈红色。当然,妫水一路往‘西北盐池’去的沿途也不都是沙丘,河道边、特别是东边还是有许多绿洲的。不过‘红沙丘’旁最大的一片绿洲在过卑阗城后的药杀水南岸,就是这里。”康健指着地图道。
康健说完问了父亲康耆还有没有要补充的,康耆摇摇头,道:“说得挺好,我没什么补充的,问问客人还有没有疑问吧!”
“‘南铁门’、妫水沿岸到那密水南岸的绿洲地带,明儿起方便带我去走走吗?”焦延寿问道。
“那个没问题啊!”康健道,“只是那个区域幅员辽阔,明天一早出行骑乘快马走一圈也得两到三天。”
我对徐昊、徐典、甘季道:“你们仨陪焦先生一起。”我顿了顿单独对甘季道,“你多驾驭几匹马换骑,争取两天看完。看完后你们在‘南铁门’等我们还是怎么说?”
“就在‘南铁门’吧,节省些畜力。”焦延寿道。他顿了顿转而对康健道,“地图能给我们一份吗?”
“可以!我们还有几份备用的。”康健说着就命亲兵将牛皮地图重新卷好交给了徐昊、徐典兄弟。
饮宴既毕,康耆、康健父子恭送我们回“康泰堡”二层休息,之后又嘱咐了堡内亲兵一定要确保庭中柏木燃烧整晚便告辞离去了。
我先将已经烂醉的支小娜搀扶进卧室,并嘱咐赵雪嫣和李珍珍好好照顾她。之后我寻到徐昊、徐典兄弟,带着他俩去了焦延寿的单间。
我们进房时焦延寿正在看着摊在案几上的那张牛皮地图,见我们进来他看了我们一眼,也不说话,目光就重新回到了地图上。
隔了足有十几个呼吸,焦延寿才开口对我道:“明早我先找城中北面的高处望望,如果那密水没有与飒秣城形成‘反弓格局’,而且我们后面两天要去考察的地方没有形煞、气煞之地破格,那么这块叫“河中之地”的地方是‘祖龙之地’就算坐实了!”
“风水这么好的吗?徐典道,他语气中颇有疑惑。
徐昊也指着地图上飒秣城的位置对焦延寿道:“那密水西向而走,飒秣城又地处水南之阴,按你之前教我的,不是都不好吗?”
面对两位大舅哥的疑惑,焦延寿微微一笑道:“水往西未必都是财来财去的劳碌格局。你们看,这那密水的源头在东山,不似大汉境内的水多是从西往东流,山水吉凶格局就不能以大汉的形格来论了。另外,在怛谷渠、黑渠、白渠等堤坝的作用下那密水早就被锁了气,虽然我们还没实地在‘信使镇’堪舆,但想必那里定有堤坝让那密水、白渠、黑渠再三水合一,所以财气在这一段是跑不掉的。”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还有,你们要注意,那密水最后是在沙丘中消失的,并不是最后注入了什么江海大泽之中,更使其中孕育的气运不会跑掉。”
听了焦延寿的解释,徐昊、徐典不住点头。我又仔细看了地图,道:“好像咸阳、长安也都是在水南边建城的。”
焦延寿道:”所以我认同你说的‘河中之地’地形与关中有类似。无论咸阳北的泾水、长安北的渭水,经过郑国渠等沟渠的改气形制已经变化。而咸阳南边还有渭水、长安南边更有八水相绕,城市的风水格局再不是单一山水走向决定的了。而且也只有这种复杂的山水走向,才能成为‘祖龙之地’。你们再看飒秣城的北边,因为堤坝阻隔形成了那密水、黑渠、白渠的三水分流再交汇,其阴阳格局就完全变化了。”
焦延寿说着拿出一张灞桥纸和笔墨,在灞桥纸上随意画了一条线道:“此为水,阴阳怎么分?”
徐昊接过笔,在横线上面书写了个“阳”、下面写了个“阴”。
焦延寿点点头接过笔,按照那密水、黑渠、白渠的走势画了个纺锤形的图案,道:“这样呢?”
徐昊和徐典都是双眉微凝,仔细看着那个图案。
大约过去十几个呼吸,徐典一拍大腿,然后接过笔,道:“我明白了!水为阳,被水环绕之处为阴!那么水外气场可达之处就都是阳!”
徐典说着在三水之间的地方写了两个“阴”字,然后又在三水行成的纺锤之外画了个更大的纺锤,再在两个纺锤之间的东西南北各写了一个“阳”字。
焦神笑着接过笔,道:“大致是对的,但不完全!”他说着翻了一面,重新画了一个圆形,又在圆形中间画了一条S形曲线,之后在圆形的下半部写了个“黑”,上半部写了个“白”。
“是阴阳鱼?”徐昊惊道,“原来黑渠、白渠不是随便叫、随便造的!”
焦延寿笑了笑,道:“先天乾卦。”说着在正南代表飒秣城的地方画了三条横杠——乾卦。他又拿来一张灞桥纸,在上面画了个九宫格,然后在九宫格正中写了个“康”字,道,“呵呵,昭武九姓,冥冥之中都有天数的!”
经过焦神这么一解读,我和徐昊、徐典兄弟都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徐昊思考了一刻道:“只是为何要将阴阳鱼变形成纺锤形?”
焦延寿指着牛皮地图道:“你看妫水、药杀水环抱的河中之地走势格局!”
“河中之地是个大的纺锤形阴阳鱼!”徐典兴奋道,“那密水上的渠都是按照那个大格局来的!”
焦延寿点点头道:“从这个层面看,那密水最终在沙丘中断流就可惜了——阴阳鱼没画完。”
“那意味着什么?”我问道。
“意味着粟特人虽将富贵,但终不是最终在这里成就祖龙基业的人。成就祖龙基业的人是外来的。”焦延寿平静道,“不是现在的九姓,他们也算粟特人了。”
焦延寿的话让我心情挺不好的,因为我对飒秣城已故城主康泰的思想还是有很多认同的。如果他的子孙不能成就祖龙基业,也就意味着粟特人最终会被别的更强大的、大概率也是更野蛮的人征服。
看见我表情的变化,焦延寿道:“一千五百年后的事情了,您不用操心!粟特人四百多年后就可以走富贵旺运,至少可以兴盛几百年,也算是对老城主的善良有足够回报了。”
“这俩数字您是怎么得来的?”我好奇道。
其实我觉得以焦延寿的高人姿态应该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不过这会儿他的心情应该挺好的,答道:“飒秣城距离‘西北盐池’一千五百里;那密水、黑白渠从分流到并流四百多里。”
“外应?”徐典问道。
不等焦延寿回答,徐典又道:“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如果主帅家族的‘黄龙之气’借着这个‘祖龙之地’滋养,会不会最后是个双赢的结果?”
焦延寿笑着摇摇头道:“契合这个祖龙之地的气运是水德,不是主帅家族的土德。而且这里的应克之期更久。”他顿了顿道,“主帅,徐典说得也不全无道理。我想您也挺认同康氏的三观,和粟特人深度合作倒确实是双赢的局面。你可助他们早日接富贵气运;他们可助你在葱岭西有个非常可靠的盟友!”
“其实不用您说,以他们的实力、态度和我们彼此的理念认同度,加深与他们的合作是我接下来肯定要做的事情!”我说道,“就是请您再给我把关一下,这种合作能多么深入?”
“焦神”听后没有立即回答,他微微闭目,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合适深度合作?”我诧异道。
“并不是,不但您可以信任他们,你们一旦合作就是几百年的宾主情谊。而且以您的家族为主,您的子孙后代,也都可以跟他们深度合作的。”焦延寿道。
“那你最后为什么又摇头?”我更加好奇了。
焦延寿犹豫了半晌,道:“最后会有两姓,败您后代的气运。”不等我再提问,他补充道,“数百年后的事情了,您操不过来那个心的。而且……”
“如何?”见焦延寿欲言又止,我忙问道。
焦延寿思忖半晌,才幽幽道:“这个天机潜藏的因果业力太深重,恕我真的不能再泄露了!”
第377章 战略合作(上)
见我面露失望的表情,焦延寿道:“补偿您一个我推算出来的秘辛吧!您是不是觉得已故城主康泰放弃守卫天险‘北铁门’并不理智?”
“我确实是这么觉得的!”我答道,“过分的仁义并不可取。粟特人坐拥富庶之地却不守天堑门户,就如同富商整天大开着院子的门,指望治安好没有歹人能进来,邻居都素质高,也不会觊觎他的家产。地缘政治格局总是要改变的,说不定哪一天大夏就不再是粟特人的后盾。更何况如果有别的野蛮人像当年大月氏一样路过‘北铁门’并偷袭,不守就会吃大亏!”
焦延寿难得面露笑容道:“看来主帅还挺为粟特人的安危担忧的!但是您觉得凭康泰的阅历和机智,会考虑不到这个问题吗?”
“也许是过分自信大夏的威慑力;也许是觉得跟康居贸易往来频繁康居不会乱搞;也许是真的抽不出劳动力。”我虽然也被焦延寿问得有点疑惑,但是还是在坚持自己之前的判断道,“康健都说了,现下的良田就要耗尽几乎全部人去耕种,连牧场都要雇佣塞种人、康居人来放牧,在康泰那个时期,估计人手更紧。”
“您再仔细想想!”焦延寿道,“康泰可是经历了两次西迁,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月氏贵族。如果只是你说的上述原因,他完全可以请大夏王、也就是他们大月氏的大王派些兵力帮他们镇守‘北铁门’吧?他们的粮食产能如此巨大,多供给几千戍卒的粮草如九牛一毛,但是却可换长治久安,他为什么不做呢?”
根据“焦神”的分析,我仔细思忖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答案:“康泰是在扮猪吃老虎?他不守‘北铁门’,大夏那边自然也不会守‘南铁门’,这样他其实已经从大月氏独立,康氏已经是这片地方真正的主宰!也就是说,他当年不肯去蓝氏城为的实际上是他想独立带领粟特人统治这片‘祖龙之地’!羁縻于康居其实也有两头讨好,一头打他他可以求助另一头的意思!另外,他在‘北铁门’不屯兵康居更不可能提防他,有朝一日他甚至可以反演当初大月氏偷袭‘北铁门’的戏码,直接偷袭窳匿城、甚至卑阗城,同时做富庶之地和草原的主宰!”
焦延寿道:“在我的卦象上,康泰的初心和你这次所说类似。而且这个宏伟的计划他应该已经全盘让他的孙子康斐继承了。另外,他们应该也在悄悄训练族人,万一康居真的有一天偷袭‘北铁门’或大夏从‘南铁门’、妫水来找他们麻烦,他们也不会没防备。”他顿了顿道,“所以明天您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康斐,您要有预案。战略合作固然是势在必行的双赢之举,但是有些话提前点破会不会对我们更加主动?”
我点点头,冲焦延寿深深一揖,道:“还是‘焦神’高屋建瓴!”
见天色已晚,我本打算带着徐昊、徐典离开,焦延寿却道:“后面您跟康斐谈合作的时候我都不在,您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又思忖了数息,道:“如何跟昭武九姓相处、谈判的事情我已经想通了。没想通的还是那个‘祖龙之地’的说法。我想问的是:如果没有五百年前的水利工程改了这里的风水,这里就不是祖龙之地了?”
“天命自有定数的!”焦延寿道,“修渠的节点与环境的契合大概率是祆教有灵通的真正‘大玛孤’以神通指点了粟特人的祖先。修水利与‘祖龙之地’不是因果关系,而是相互成全的结果,您能理解吗?”
“就好像我本身有气运加持才会遇到你,遇到你也是我气运馈赠的一部分;而对于你,遇到我也你是命中注定沾染的羁绊吗?”我笑道。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焦延寿道。
“其实在大汉时,我给两个地方做过微小的水利调整,那样也能改变当地的风水格局吗?”我问道。
我说着将元狩六年在陈留帮葛家和阮家做的那个引水灌溉工程及在定陶帮魏掌柜家做的那个防洪为主的“相”字形水利工程都画了图。因为当时是亲自操刀完成坐山旺相、建筑坐落、地形分布什么的都记得很牢,画起来手到擒来。
焦延寿先拿过我在陈留做的那个设计道:“这个工程做完,屋后那家就落了‘空亡’,吉运高就会搬走,吉运低恐怕家破人亡!”
“确实是!”我忙道,“我那个东西弄完,葛大哥遭遇了点变故,没多久就搬家了!”
“屋前那家倒是收益极大!”焦延寿依旧表情平静道,“将来代代出文昌,甚至能出文坛领袖!”
听焦延寿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心道:“除了阮贤,阮家可谓是‘一门学渣’,被我改个风水就能‘子孙代代出文昌’?那么阮家该欠我多大的因果啊!”
不顾我的笑,焦延寿又验看起帮定陶魏掌柜家做的”相“字型的水利工程设计。他看完后闭目思忖了几息,睁开眼道:“主帅,那一年不愧是你造化的枢纽之年!这个设计会孕育另一位‘大造化者’。不过他的造化远不及您的绵长,如能接气会成为一世英豪,封侯拜相、有益社稷是没问题的!”
听焦神这么说,我点头又笑了笑。我知道这个我无意间造的”大造化“者大概率是我的干儿子魏相。虽然我跟刘猪崽很不对付,但是听说他能“一世英豪、封侯拜相、有益社稷”我还是很高兴的。因为等魏相长大能封侯拜相的时候,刘猪崽肯定已经驾崩了,魏相辅佐的主子应该是刘据——李娥的老公。
跟焦神聊完,我便领着徐昊、徐典离开,各自休息去了。
四月廿一日一大早,康健便安排人领着焦神、徐昊、徐典、甘季去堪舆。
大约辰正时分,休息好的康斐、康斈兄弟来到“康泰堡”找我,于是我召集了蒯韬、李四丁、李三丁等主官与康斐及康斈等九位粟特人在“康泰堡”的一楼大厅进行了会晤。
与前一天一样,康斐再三对我表达了敬意和对疏勒营地发展水平、保障制度完善的羡慕。他依旧以晚辈自居,当我表示他应该跟我平辈相称的时候他告诉我:从支小娜的父亲支高峻那边论,他叔爷爷康耆和支高峻同辈、比我大一辈,那么他就是我晚辈。
我笑着对康斐道:“康斐城主,您别那么论!太累了!不知道康斈有没有告诉过你:在疏勒我们的辈分都是乱的。我有好几个女婿同时也是我兄弟!”
寒暄一阵让康斐改了口,我们就开始说正事儿了。
有了焦延寿之前的解读,我没有上赶着主动拉近和粟特人的合作。在大家都在的场合,我只提了两项也算比较战略级的合作:第一,因为飒秣城的粮草补给能力极强,未来我们的队伍翻越葱岭时就不需要准备过去那么多粮草了,我甚至还可以派一个人像李洪、夏侯遁、夏侯远他们一样专门守在飒秣城与粟特人对接,把类似武刚战车这种翻越葱岭时很累赘但是继续往远西走又是非常重要装备的东西存放在飒秣城,以提高来回葱岭的行军效率;第二,飒秣城的蒲桃酒和氍毹品质还是不错的,可以成为我们长期易货的商品。
康斐对我们仅达成这个量级的合作显然是不满意的,就如他多次表达的他希望的是我做为在商路上赚了钱、基地制度建设也非常完善且在东方各国已经建立了江湖地位的老大哥多带带他们,让他们也能在老老实实从事农业生产和商路补给之外多些发财的门路。
亦如一贯的人畜无害作风,康斐一边打着支小娜父亲支高峻的感情牌,一边表达着我假装听不懂的诉求。
我们墨迹了一个上午,蒯韬算是看出了端倪,他向康斐提了一个方案:让粟特人跟我们一起开辟一条新的主流商路路线——从葱岭北线的“恶来西口”继续沿着那密水的河道直达飒秣城的路线。其实这条路线的全程李四丁和蒯韬各走过半程,地势险要程度能接受,主要难度在沿途补给。为了贯彻这个方案,蒯韬还跟康斐普及了类似捐毒跟我们合作的那种方式。
“康斐城主,飒秣城粮食储备充足,一但这种合作开展起来,许多走葱岭北线的商队通行能力提升,无论去卑阗城方向还是去蓝氏城方向,取道飒秣城、或者说从飒秣城东边走南北铁门都会成为主流选择。那样一来,飒秣城的商业机会也会成倍增加的!”蒯韬道。
“这个办法确实很好!”康斐道,“但是我们这边有两个问题。首先,我们的劳动力在大半年的时间里都要从事农业生产,农闲期恰好也是葱岭的封山期,所以大概率分不出足够人手去保障那条商路的补给;另外,飒秣城的本土特产有限,即使在东边再建个专门供商队补给和易货的小城,我们能拿出来的尖货也寥寥无几,未必能给我的族人带来预期的收益。”
“那就不知道康斐城主希望要怎么样的合作了。”蒯韬道,“我的管区内已经合作的城邦,哪怕是大宛、乌孙这样的大国,我们的合作也就是这些内容。”
如果没有被焦延寿指点,我肯定会因为康斐人畜无害的诚意对粟特人产生亲近感,将最好的资源拿出来跟他们谈合作,李四丁这时候就是这个心态。
见我们始终没有达成真正的战略级别合作,他就准备开口提更多类似技术支持、合作开发之类的方案。但是当他看向我时,我用眼神止住了他,他这才不太甘心的保持了沉默——毕竟这个区域不是他的大区。
见我始终不主动提真正战略级别的合作意向,康斈先沉不住气了。他开口道:“主帅,在听说了我们九个最近大半年在营地的见闻后,其实我哥哥希望的是您能跟我们昭武九姓建立像羌中、楼兰、焉耆、于阗一样的合作!”
“比如呢?”我笑着问道。
“您也知道,飒秣城附近水网条件很好,您那边和焉耆、于阗合作的蚕桑引进我觉得在这里也是可以弄的。而且,我们这里的妇女制作白叠布、氍毹、毾?的手艺都不错,如果您能安排人教他们缫丝制作丝绸,让咱们的丝绸工场直接在葱岭以西开工,那不是未来的交易效率更高吗?”康斈道。
我笑了笑,没表态。
见我不说话,康斈又道:“还有盐。虽然西北盐泽距离我们不算太远,但是那里的盐杂质多,我们的提纯工艺不行,做出来的多是苦盐。以至于我们现在的主要用盐都是向大宛、大夏购进,成本极高。如果主帅能像在西海、蒲昌海一样在河中之地建设盐场,找专业的人指导我们煮盐,那么我们粟特人将永远感激主帅!”
“还有呢?”我依旧保持微笑道。
康斈道:“还有那密山脉中其实也多含有铁矿,只是我们本地冶炼水平落后……”
“打住!”蒯韬道,“康斈,你是在疏勒拿薪水的,即使是兄弟也不该越俎代庖代表康斐城主来跟营地谈这么高战略层面的合作吧?另外,纺织丝绸、煮盐、冶铁都是营地最核心的业务,你确定要忽悠主帅一下子把技术全部无偿提供给飒秣城?就凭你刚才说的三条,站在营地主官的立场,我觉得主帅要处罚你违背《操守契约》都不过分!”
被蒯韬一呛,康斈说不出话来了。康斐忙圆场道:“哪里!那都是康斈看见你们先进为我们的发展落后着急啊!纯粹是出于我们内心里对强者的仰慕,真不存在忽悠!”
蒯韬冲康斐一笑道:“康斐城主,我是这个区域的主官,所以在商言商,当你们想从营地得到无上战略合作地位的时候,你们先应该想着能给营地带来什么!”
“康斐城主如果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妨直接跟我谈,不必假口于人。”我幽幽开口道,“这样吧,其实人太多并不利于谈成深度的合作。刚才的会晤时间也有点长了,不如咱们休会一会儿,之后就康斐城主与我和蒯韬三人一起谈,谈妥了蒯韬自会安排落实一切,如何?”
康斐如释重负道:“自是求之不得!”
第378章 战略合作(中)
午未交界时分,经过短暂休会,“康泰堡”大厅里只剩下我、蒯韬、康斐三人。
我先开口道:“城主,昨天晚宴上,康耆老爷子和康健副城主跟我们隆重介绍了您的祖父、已故城主康泰。听完老城主的事迹,我们也都很感动,不知道城主和老城主的祖孙感情如何?”
康斐道:“主帅有所不知,我父亲走得早,我刚七、八岁时他便去逝了,之后都是祖父在照顾、教导我。只可惜我的能力、格局远不如祖父,如今面对这守成的局面虽然战战兢兢,却也难寸进半步!”
“城主谦虚了!单从你们已经完全融入粟特人看来,您就是老城主精神的最好执行者!”我顿了顿道,“老城主生前应该对城主指教颇多,毫不夸张的说,应该是把毕生的阅历、思想和经验都传授给了城主吧?”
“爷爷确实对我教诲良多,只可惜我资智愚钝,能落实者,只有十之二三。”康斐道。
“哪里!城主应该已经完美继承了老城主的谦虚谨慎、韬光养晦和扮猪吃虎。”我笑道。
我和康斐说的是月氏话,康斐的月氏话算不上很精通,他眼神疑惑的看着我道:“扮猪吃虎?主帅,是我的月氏话不行吗?其实我从小和粟特人生活在一起,我们多数时候都是说的塞种官话。”
“那我用塞种语说!”我笑道,“城主应该已经完美继承了老城主的谦虚谨慎、韬光养晦和扮猪吃虎。”
“这扮猪吃虎到底指的是什么?”康斐用塞种语疑惑道。
“比如老城主不肯去蓝氏城、比如‘北铁门’不做防守,再比如当年对多数是孤儿寡母的粟特人宽仁。”我笑道。
“我真的不理解您的意思啊!”康斐脸上显出尴尬之色道。
“我来说那个第三条吧!”蒯韬道,“主帅的意思是:他不会无聊到去查当年两万粟特役兵被杀老城主是不是双手一点血都没沾,更不会腹黑的觉得老城主可能就是献计让大月氏大王杀掉了超过两万粟特男丁,让月氏人好去娶剩下寡妇、照顾剩下的老人和孩子。”
“我爷爷那么善良的人,当然不会!”康斐忙道。
“会不会的不重要,其实你也不知道,因为那时你还没出生,而且你还有一半粟特人的血统。重要的是你们现在确实以粟特人自居,并牢牢的控制着这里,受到绝大多数本土粟特人拥戴。”我依旧保持微笑道,“我是做生意的,不会去关心‘天命因果’,总之您的祖父是个特别成功的城主,这就足够了!”我收敛笑容正色道。
不等康斐回答,我又开口道:“现在暂且让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来分析一下我为什么觉得老城主不肯去蓝氏城和‘北铁门’不做防守是扮猪吃虎。”
我接着说了前一天在焦延寿的引导下我对康泰的判断:不去蓝氏城是为了从大月氏独立出来自己当实际上的国王;“北铁门”不防守更是为了让康居掉以轻心,未来遇到合适的时机可以取而代之。
我最后对康斐说道:“相信老城主生前一定把很多操作背后的利害关系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了吧?”
康斐没有反驳,他幽幽道:“主帅不愧是心思缜密的达人!您说得居然跟爷爷生前交待我除了继任城主谁也不能说的秘辛一模一样!”他顿了顿,露出略显挣扎的表情道,“至于蒯韬先生说的情况,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怀疑过、挣扎过。但是我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爷爷,因为他真的是这世界上最疼我的人!爷爷曾经告诉我:他选择在大夏的大月氏同族和康居之间左右逢源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等着他们以‘怀璧其罪’为由弄死我们吧?”
“其实你们也想壮大,想做这里和草原的王、甚至也考虑过将你们曾经的国王取而代之吧?”我笑道,“另外,那两家只要越线穿过南北铁门,你们肯定准备后手了吧?”
“不瞒主帅,祖父生前确实有过那个考虑,但是那也是迫不得已。河中之地水草丰茂,飒秣城更是在水利工程加持下良田万顷。无论南边的大夏还是北边的康居,都不可能不觊觎。但是相比康居的六十万人口、大夏的百余万人口,河中之地的全部人口不足十万。虽经祖父和我两代几十年经营、以劳力不足、赠送牧场为诱惑悄悄招募康居人、塞种人来此定居,迄今为止人口也刚刚超过十万,比之东边的大宛都远远不如。您说我们左右逢源,不如说我们夹在两个大国中间如履薄冰。”康斐道,“至于不守南北铁门,您说我们扮猪吃虎也不算错,但是祖父开始的初衷并不是说有朝一日要反推康居。实际上,因为妫水和药杀水的关系,南北铁门我们守了也没用。南边大夏同样可以像当年我们大月氏王师那样绕开关口,直接顺流妫水来攻打飒秣城;北边康居更简单,从卑阗城直接渡过药杀水下游的康居水,再利用绿洲补给找合适的时机穿越‘红沙丘’就可以进入河中之地,只要他们有心,北铁门根本防不住他们南下。所以我爷爷的策略就是根本不防守,如果他们真想来,反而会露出破绽。”
康斐说完喝了一口当地特色的酪浆,又招呼我和蒯韬也喝。
待我们喝完酪浆,康斐又道:“至于您说的我们有后手,其实也谈不上多高明。只是我们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软弱可欺。”
蒯韬道:“怛谷渠那边迎接我们的一千来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农户吧?我恰巧当时与他们领头的两位一路聊得比较好。”
康斐道:“果真瞒不住高明的主帅团队!那一千多人是安姓和史姓的族人。你们说的昭武九姓其实祖上在昭武城时都是为大月氏王室买卖物资的,以我们康姓为主,其余八姓都是辅助。而安姓和史姓一直是大月氏皇商队伍的武力担当。他们平时以那密山中的铁匠职业为掩护,平日里采矿打铁的同时制作兵器和秘密训练。一但康居起了侵犯我们的心思,越过‘北铁门’后他们就会依托沿途的丘陵地形阻击。主帅应该知道:康居人虽然善于弓马,但不会打造铁制近战兵器和精铁软甲,爷爷曾说:只要引诱他们近战、乱战,他们虽多必败!”
我点点头,道:“老爷子果然还是有深谋远虑的!”
康斐有些无奈的道:“那又怎么样呢?毕竟硬实力差距在那里,真打起来,最多是给妇孺争取逃命的时间而已。我们固然有人口增长之后增加军队的打算,但是人口增长又谈何容易!更何况我们要增加军力也不敢大张旗鼓,非九姓,或者说非康、安、史三姓的精壮人口增长,对我们的军力帮助也不大。”
“那当初您祖父又为什么不干脆继续归顺大月氏王室?当了第六个翕侯不是更便于在河中之地立足?”蒯韬道。
康斐道:“当时我爷爷是不可能再归于大月氏王室帐下的了。爷爷生前说过:首先,大月氏王室开始并不重用我们九姓,觉得我们代代跟农耕民族贸易学了他们的习性,游牧民族的狼性不足。在用我爷爷的建议巩固了河中地区并慢慢搞垮大夏王室后,大月氏王室又对我们起了戒备之心,如果我爷爷真的去蓝氏城接受了册封,至少我们康氏就绝无可能再回河中之地。其次,大月氏王室勇而寡谋,当年在昭武时,我太爷爷就曾建议乌达西大王不要轻易去打破乌孙、月氏和匈奴之间的平衡,同时应该收拢秦人遗民通婚为我们月氏所用,以更先进的军工力量和补给能力坐稳河西最强种族的位置后再联合诸部对抗人数最多的羌人,并借此过程完成对乌孙、匈奴的同化,而不仅仅是羁縻。但是乌达西大王不但不用我曾祖的计策,还嘲笑他旁门左道,‘尽跟汉人学了些闺中手段’,搞得我们家族很寒心。最后,我爷爷不止一次说过大月氏之所以几十年内被匈奴、乌孙追着打,成了丧家之犬,主要就是兵锋太盛不懂收敛,所到一地就要奴役原住民,在我们遭遇袭击时原住民都会帮着乌孙和匈奴一起对付我们。所以为了不第三次再被人打残,祖父决定一定要改变那种做事方式,真心诚意的融入当地人。”
说到这里,康斐又喝了一碗酪浆,叹了一口气道:“实话实说,我不确保我们九姓、特别是安姓和史姓初来河中之时有没有参与对粟特役兵的屠杀。但是自我出生时,我父亲就对我身为土生粟特人的母亲疼爱有加,祖父更是身体力行与粟特人亲近。他曾经告诉我:他放弃大月氏人的身份、翕侯爵位甚至改信奉祆教,都是因为他骨子里反感大月氏王室只会以狠戾解决问题,祖孙三代大王几十年遭遇了这么多磨难还不觉醒、不改变。”
听康斐说到这里,我和蒯韬并没有作任何表态。康斐说得固然真情实感,但是感觉他有点跑题,说的与想搞我们的丝绸技术、煮盐技术、冶铁技术没关系。
见我们不为所动,康斐又道:“不瞒二位,我爷爷彻底对大月氏王室寒心,应该还和我父亲的死有关。爷爷生前没说,但我叔叔副城主康健曾经无意间跟我提起过:当年他在帮贵霜翕侯补给时,我父亲同时在帮王室的军队做后勤。当时的大王曾经想我父亲与我母亲和离,入赘王室成为他的赘婿。我父亲自然不会答应,结果不久就传出了我父亲的死讯!”
眼看康斐越扯越远,我对蒯韬使了个眼色。
蒯韬心领神会道:“城主,我们主帅说了:很敬重您的先祖父康泰老城主。我也特别感动于您毫无保留的向我们述说了家族的秘辛,以及对宗族王室倒行逆施的愤慨与无奈。我更加感动您居然坦率的将很多底牌都告知了我们!但是主帅是带着我来做生意的,就算我们能深切感受到康泰老城主和您的善良睿智以及对我们的诚意,但是以目前飒秣城在商路上能给我们提供的帮助,我个人以为:我们早上谈的那些合作已经是极限了!”
眼见苦情戏码没能感动我们,康斐对我道:“主帅,您感觉呢?”
我笑着点点头,道:“城主,我非常认可你们昭武九姓是月氏人里难得的既睿智清醒又善良正直还善于未雨绸缪的一帮人,我也很荣幸能与你们成为朋友!但是,就如蒯韬先生所言:河中之地在目前商路上的重要程度也仅仅是一个大的中转补给站。前些年汉使张骞大人两次出使西域甚至都没有派使团经过这里,其在路线上的可替代性不言而喻。加之这里除了蒲桃酒并无特别独特的尖货物产,恕我们可能不能如您所愿那样的合作!”
我顿了顿,喝口酪浆道:“咱们的香火情起于去年四丁领衔的保镖商队途经飒秣城得到了您的款待,并透露了‘恶来山脉’内阻断商路的山匪其实是安都康城私军,让我们不至于吃哑巴亏。当然,您还非常大度的将胞弟康斈等昭武九姓的青年才俊介绍到我们团队,他们的能力都很突出,对河中地区及周边的路线、政权、风土人情也非常熟稔,给我们提供了不少助力,我们营地也已经视这九姓的青年才俊为重点培养对象。当然,这九位才俊毕竟是你们的核心成员,如果城主要对这九人另有任用,我们也不会不成全;如果您觉得我们上午谈的那些合作条件已经符合你们的预期,并且愿意割爱,我们将依旧视这九位才俊为营地的基石人才!”
康斐思忖了许久,才开口道:“主帅,固然现在飒秣城、甚至河中之地能给你们的助力有限,但是看在我们的理念认同和我们对您的无比尊敬,难道您这边就不能跟我们的合作再深入一点吗?你们汉人有一句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河中之地的粟特人现在过得不差,但是距离您领导的疏勒营地那样以小国之姿屹立于强敌环伺之中还让强敌不敢觊觎、甚至要争相拉拢效忠还差距太大了!我也不指望有您那样的才能和西域首屈一指的团队,只希望您能将真功夫传授给我们一点点,让我们起码有自保之力。我们昭武九姓的族人及整个河中之地的粟特人都会感激不尽的啊!”
第379章 战略合作(下)
面对康斐的“苦情秀”,蒯韬道:“城主,实话实说,就我个人而言,真的非常感谢您这边宾至如归的接待,听您说话那和蔼、诚恳的态度更是身心愉悦!但是,我们毕竟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愉悦身心的。恕我直言:如果您和康斈的交流够充分、康斈在疏勒期间也够勤奋,您就应该知道:您做的这些比起我们接待大汉、犂靬、乌孙、大宛等大国的贵人豪商、葱岭以东各国国王的手段还差些!”
康斐尴尬地笑道:“主帅带着家眷前来,纵然我有心安排,也不方便啊?经蒯韬先生提点,我今晚也可以为其它随行主官安排侍寝,只要你们满意,我们都可以尽力!”
蒯韬摇摇头道:“您没领会我的意思!作为一方富庶城邦的城主,如何屹立于强邻环伺之间就是您的责任。有难度、有委屈、没达到预期那都是你们内部的事情,把委屈道与外人、企图博同情、企图用道德绑架获得所谓的‘授人以渔’,并不高明,反而内藏油滑!”
听蒯韬说完,不等康斐回话,我点点头,笑着接过话头道:“示人以弱并不可耻,韬光养晦也更是有策略的表现。但是将示弱当筹码不是我喜欢的!我与城主年纪相当,自幼也是憨怂孤苦经历了许多委屈,如果我也学您一样把委屈拿出来分享以求‘共情’,那咱们就别谈正事儿了!”
康斐思量片刻,道:“我们真的是有向您求渔的诚意的!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您的诚意!本来我想对您以晚辈相称,以示我真诚的谦卑恭顺,结果您又不让……”
“城主!您那不是谦卑恭顺!那叫装孙子骗红包!”蒯韬直接打断康斐点破了他,“真要谦卑恭顺,会直接要丝绸、煮盐、冶铁的核心技术吗?授你以渔你能报我们以何?天下知恩图报的人少之又少,得鱼忘筌者却遍地都是!恕我直言:我们团队没有任何义务授人以渔,如果想在战略上成为我们的伙伴,并且让主帅能答应将部分核心技术传授给你们,光装孙子是不行的!”
蒯韬刚一说完,康斐居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不容分说就要开始对我磕头,他一边磕头一边道:“只要主帅愿意授我族人以渔,我就是真给主帅当孙子又何妨?我们昭武九姓的粟特人是讲诚信的,绝不会干得鱼忘筌、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事情!”
我赶紧上前扶起康斐,道:“城主,你这是做什么?起来!想战略合作并不是摆姿态就行的,我要看你们愿意付出什么、付出的这些是不是对我很重要;还要看你想得到什么,你想得到的东西是不是和付出对等!我可以先明确告诉你:以目前的阶段,蚕桑养殖技术、军工冶铁技术的事情都免谈!别的东西你们想要什么要明确且合理的说,说的时候也要说清楚能给我们的回报是什么!”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别说感激、效忠那些看不见的便宜话!”
康斐被我说得一脸尴尬,道:“不是我们不愿意付出代价,实在是我们并不知道就飒秣城现在这些东西,主帅能看上什么!您知道我父亲早逝,我只有康斈一个弟弟,没有妹妹。我倒是还有个女儿,不过才八岁,许给您也不合适——显得我更不想给您当孙子了!”
康斐这段话把我逗乐了。直到这时,康斐还是表现得很真诚,这让我想起焦延寿前一天说的收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当小弟其实对我而言还是一件非常适合的事情。按“焦神”的说法是“以我为主,有数百年的宾主情谊”,至于哪两个姓的后人可能造成我家族气运的衰竭,那也是天命使然,况且时间久远,根本不是我现在该操的心。
“你那个女儿,许给贤良吧!就是小娜的大儿子。”我笑道,“不过贤良和你们同族的小月氏右沮渠部贵族以及西羌人豪帅羊利氏的侄女都订过亲,将来谁做大我不管。还有,纵使联姻,有些核心的东西也不是你们随便就能觊觎的。”
康斐点头道:“当然!当然!能联姻表示您不嫌弃我们,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思忖了十几息,道:“这样吧,昨天晚上副城主招待我们喝了不少酒,今晚你就不要再大肆宴请我们了。一会儿让蒯韬和三丁、四丁兄弟与你们好好再聊聊,你最好把副城主和其他八姓的话事人都喊上。我愿意跟你们战略合作,甚至愿意扶持你们,但是你们要摆正位置、愿意给我们对等的筹码,短期的不行就以长期的来。你们康氏一直都是月氏皇商,想来也一定是遵守契约精神的!你们议好了明早我们再集中碰好,如果能达成共识立即签订契约。我的计划是后天就开拔,毕竟我们这次的行程路途遥远时间也很紧张!”
“那样最好了!我立即去安排!”康斐笑道。
康斐正想带着蒯韬离开,我忽然想起焦延寿昨晚的操作,于是让他们等我一下,兀自去焦延寿房取来了那张他画了九宫格并在中宫写了一个“康”字的灞桥纸。
我将灞桥纸交给康斐道:“康斈应该跟你说过,今天一早跟着你们的人出去考察地形的那位焦先生是位有大神通的高人吧?”
“说了!”康斐道,“不是他要出去考察,我还真想请他为我点拨几句呢!”
“那你如愿了!我给你的纸上写的玄机就是他想点拨你的东西!”我答道,“你可以速派人去寻他,等今晚他空闲时应该可以交待清楚他画这个图的深意。”
“好!我立即安排!”康斐道,“我让康斈和安信去找他合适吗?我怕别人交待不清楚。”
“当然可以!”我笑道,“让他俩了解清楚了再跟你说最合适了。你多给他俩备些快马,他俩知道我女婿的驭马能力,今天他们估计要走很远,追不上就尴尬了!”
本来我就打算让蒯韬带着李三丁、李四丁跟康斐他们去聊战略合作的细节了,结果蒯韬还是很谨慎地让康斐先去寻李三丁、李四丁,他要再跟我单独聊几句。
等康斐走出大厅数息,蒯韬道:“主帅,您的思路变换还真及时!本来以昨天我看您跟他们的沟通,以为您要被他们占大便宜!”
“我有那么好忽悠吗?”我笑道,“纵使我情绪化了,还有‘焦神’在旁提点呢!”
蒯韬点点头道:“那是我多虑了!你这边想我怎么谈?”
“我们在葱岭西边确实缺乏像休屠泽、义从胡牧场、休循、西海这样的深度合作伙伴,他们虽然有扮猪吃虎的习惯,但是应该也是踏实、有契约精神的一批人。所以,物产、资源不能达到我们要求的合作,完全可以用人力来换。比如楼兰和大部分羌中部落,其实也都是我们在扶持他们,这里也一样。”我顿了顿道,“你和三丁、四丁带着他们好好把出葱岭后的商路规划一下,这里粮食补给充足,康居马的性价比也高,完全适合规划成我们商路补给的核心地区。按照这个思路把他们扶持起来,未来把飒秣城的商业地位打造成‘葱岭西的休循’应该不难。”
“现在的痛点是他们大部分人都要从事农业生产,还有至少有一千精壮男丁实际上在戒备敌袭,不知道还能抽出多少青壮劳力来配合我们的计划。”蒯韬道。
“其实也不难。他们思想没有转变过来,耕作效率也低了一点。”我答道,“昨天路上你看到他们路边耕作的情况了吗?他们的农具很差,耕牛的数量也不足。他们想被授以渔,我们完全可以提供给他们铁制农具、铁犂之类的,再引导他们多去蓝氏城之类的地方易货些犎牛。按照我的估计,以他们现在的田地数量和投入劳力数量,至少能直接解放一万青壮年劳力,农具、耕牛加强后许多活儿跟我们营地一样也可以交给妇孺去做了,又能解放数千青壮年劳力。只怕到时候你们要好好规划下这些人怎么用才好呢!”
“妙极!”蒯韬道,“按照您这个思路,其实那一千私兵都不用藏着掖着了,直接公开以保镖商队的名义放到隘口训练执勤,我们营地那些淘汰下来的老装备也可以卖他们一点。”
“这个你去跟他们谈就好了!”我说道。
安排完这一切已经是未时末,我偷闲找老婆们说了会儿话,故意让感同身受的无弋思韫宣泄了一下对粟特人的支持和对烧当羌的担忧,还跟支小娜知会了又给李骏驰订了一门亲事。
申时末,负责照顾我们生活的“康泰堡”亲兵请我们去一楼大厅享用了虽然没有当地人陪同,但是还是规格很高的晚餐。之后我就早早搂着这两天对我特别亲昵的支小娜去睡觉去了。
四月廿二日辰时,我正常起床用早饭。吃饭的时候堡内的亲兵告诉我:蒯韬、李三丁、李四丁到天光蒙蒙亮时才将将回堡休息,应该是跟昭武九姓的贵族开了一整晚的会。
吃完饭不多久,营地九个粟特人之一的米良就来堡里跟我沟通康斐让他来沟通的情况。他告诉我:昭武九姓的贵族和蒯韬开完会后不久康斈、安信就返回了飒秣城,他们立即就沟通起了“焦神”的谶语指导。康斐估计要沟通到晌午才能休息一会儿,想未时再来找我碰面。
我让米良带话给康斐:没问题,注意休息!
难得清闲的我又找赵雪嫣亲近了一下,然后顺便补了个觉,到午未交界时分才醒。
未正时分,当我神采奕奕走进会场时,满场都是肿着黑眼圈的人士。除了蒯韬、李三丁、李四丁,还有只睡了一会儿的康斐、康健等昭武九姓的贵族代表。
以康斐、康健为首,昭武九姓的代表们虽然疲惫,但情绪都很亢奋,面对我丝毫没有倦怠之意。
经过众人一夜的商议,我们的战略合作计划已经变得丰满而具备执行条件。
首先,疏勒营地向粟特人提供先进的农具四万套、早期汉军制式装备一千套,这些农具和装备不需要粟特人付钱,而是以土地、建筑、粮草等资产抵扣。
其次,康斐给营地在飒秣城东提供一块方圆十六里交通条件优越的地块,并帮疏勒团队建造仓库、马厩、营房、商铺等建筑,未来营地会派人长期在此驻守,存放驼马、车辆、粮草等商路补给,商铺建好后还可以在此组织贩卖和易货。粟特人为营地搭建这个基地,并提供一万石粮食、五千石干苜蓿作为营地提供农具和武器装备的回报,未来营地可以永久免费使用这个基地,基地内的一切交易也都永久免税。作为交换条件,除了营地派驻的人,基地的一切从业人员要优先雇佣本地的粟特人。
再次,昭武九姓的粟特人会选择既定的商路补给点分批迁居,最终除了康姓将全部离开飒秣城——这个是“焦神”的指示。迁居各地的昭武九姓将组织粟特人在以飒秣城卫中心,以河中地区为范围建立葱岭以西、河中范围内的多处补给据点,长期服务于商路。这样一来,很多原本要过境大宛、大夏等要收过境税的城邦的过境商品就可以改走河中通道,从而为东西商队节省大量成本。作为回报,营地要传授给昭武九姓指定的贵族煮盐的方法,除了提供河中粟特人本身的食盐供应外,凡作为商品出售的盐,营地与粟特人按照销售额的五五比例分账,运输及销售成本由粟特人自行承担。
最后,所有粟特人给营地的商品包括粮草、蒲桃酒、白叠布、氍毹、毾?、牲畜、毛皮等均优先供给营地,价格较提供给别的买家的价格打六折。作为回报,营地所有在葱岭西域包括河中、大宛、大夏、康居等地的自营商铺要优先雇佣粟特人,并为昭武九姓的粟特人提供培训机会和晋升通道;营地在西域各国和东方各国未来的自营商铺同等条件下也要优先录用昭武九姓的粟特人。
在康斐准备给我的契约中,除了以上四条还包括两条粟特人单方承担义务的条款。
第一条:飒秣城副城主康健全力协助我们公关大夏,承诺在大月氏统治区至少帮营地的自营商队长期减免一半的过境税和一半的交易商税,如果达不到,未达到部分粟特人以粮食储备补偿。
第二条:所有效力营地的粟特人如有违反《事务契约》、《操守契约》令营地造成损失,当事人又无法足额赔付的,不足部分全部由飒秣城补足。
看着这份诚意满满的《战略合作契约》,我没有作太多犹豫,很快便签字画押,与昭武九姓达成真正战略级别的合作!
第380章 真心追随(上)
与昭武九姓的《战略合作契约》签署之后,我立即着手安排了对接和各项工作落实事宜。
原本已经在我们营地工作的九位粟特人最终肯定都是要留在这个战略层面基地效力的,在这之前我会让他们回一趟疏勒去运农具和汉军旧装备,同时携带大量信鸽以适应未来的信息交换。飒秣城基地的具体工作我打算交给李仁带着十名左右的营地老人负责,前期还会找一位懂月氏语和塞种语的使团烈属协助充当翻译。
对于飒秣城基地的最高负责人人选,我和蒯韬、李三丁、李四丁商议了一阵,最后在蒯韬的提议下敲定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李俊驰。他既是大月氏血脉的同族,也是康斐的未来女婿,还在羌中学会了煮盐的技术,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至于羌中与李二戊搭班的人选,我选择了夏侯遁的长子夏侯茂,算是给营地元老的年轻一代更多机会。
在确定了这些事情后,我立即“飞鸽传书”给庄睿儿,让她协调相关工作的落实。我同时让她迅速协调阳成注派人设计飒秣城基地的建筑规划和施工方案。
在我们这边确定完班底和推进节奏之后,康斐也向我汇报了他那边的具体执行计划。
首先,在收到施工规划图后一年内完成基地的建筑施工和粮草的归仓。
其次,在收到装备后立即安排五百安姓私兵、五百史姓私兵上岗,这些私兵日常生活成本由飒秣城开销,有商队保镖任务时按任务提成拿津贴。
最后,在一年内完成所有商路补给点的布点、在十年内分批完成全部昭武九姓的迁徙。
关于昭武九姓的迁徙,康斐还具体向我汇报了以焦延寿的意见为框架、李四丁向他们提的如何守卫河中地区的建议为导向的迁徙执行细案。
按照这个方案,康氏将继续留在飒秣城驻守主持大局;米氏迁居东南距离飒秣城百里之处的那密山脉山口弥秣贺要隘,并将那里建设成类似大汉函谷关的隘口,同时为商旅提供补给;史氏迁居南距飒秣城三百里的羯霜那,并在那里建设乞史城,配合史姓私兵控制“南铁门”隘口并为商旅提供补给;曹氏分三路驻守飒秣城西北、正北、东北,为飒秣城提供缓冲屏障和商路外围补给点,其中东曹驻地为“北铁门”隘口要地;何氏迁居地屈霜你迦则与东曹隔“北铁门”相互呼应;安氏远迁至飒秣城西五百里的密那水下游(布哈拉地区),建奥鞬城,此地为“红砂丘”进入绿洲的第一站,在此建城可杜绝卑阗城方向穿越沙漠来攻打飒秣城的风险;石氏远迁飒秣城西北六百里的窳匿城附近,成为入河中商队的第一补给点,并以此为防御草原来犯的前沿阵地;火寻氏远迁飒秣城西北一千两百里靠近“西北盐池”的药杀水下游南部绿洲,除了为往返康居、奄蔡的商队提供补给外更兼采“西北盐池”盐卤水煮盐,供河中全境粟特人食用之责任;戊地氏远迁西南距飒秣城六百里的伐地城,此地地处妫水北岸河中之地边缘,靠近蓝氏城,为绕开蓝氏城逃避大夏过境商税的商队提供补给。
对于昭武九姓的话是人们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这么一份详细的、能全面覆盖河中地区并以安全和服务商路为导向的迁徙计划,我是非常赞赏的。我告诉各姓话事人:疏勒营地一定会在他们迁徙前派出专业的大匠,帮他们考察迁徙地地形,然后帮他们设计建城模型。
碰完执行细案,已经接近晚饭时间。因为九姓话事人和族中主要贵族都在,“康泰堡”的会场容纳不下那么多人加上我这边的所有主官、家眷一起吃饭,康斐安排的是让我们一起去城中更大的场所用膳。
因为前两天喝酒有点喝怕的家眷们不太愿意再参加酒局,于是我协调康斐将晚宴改为两地举办,家眷和担任卫戍任务的主官就留在“康泰堡”吃饭,我则带着其余主官与九姓贵族一起吃。
从“康泰堡”出发在飒秣城走了不多久,我们就来到了康斐为我们准备的晚餐地点:坐落于规模宏大格里克建筑群中的“火神宫”。
康斐告诉我们:“火神宫”也是也是一处格里克人统治时期的遗址,原本是飒秣城总督的公廨,在老城主康泰手上被改为九姓贵族集会及祭祀祆教火神之地,其周边的建筑群就是九姓的府邸。
“火神宫”及附近的建筑群都是石制结构,只是不同于“康泰堡”有两层高、还有四层的了望塔,这里的建筑都是一层。
“火神宫”共有三进殿,第一进正殿为火神祭祀的场所,侧殿住着几位“玛孤”;第二进为九姓贵族开会的议会厅,蒯韬告诉我:前一天他就是在这里和九姓贵族商议的合作细节;第三进为规模宏大的宴会厅,仅主殿就能容纳百人同时就餐。据说三进大殿后还有十几间客房,可供贵族或贵客临时居住。
当我们走入“火神宫”的第一座大殿,几位“玛孤”立即对我们进行了“祝福”,之后主殿的火神祭祀池内的柏木就被点燃,将大殿照得透亮。
我们随着康斐等贵族的引领很快来到宴会厅所在的第三座大殿,刚刚落座便有胡姬开始为我们弹奏乐曲以烘托气氛。
根据来过这里的李四丁介绍,粟特人主要擅长的民族乐器有曲项琵琶、竖箜篌、筚篥、横笛、铜钹等十多种,有月氏民族乐器也有土生粟特人的乐器,是典型的民族融合产物。
等席间开始上菜,天色已经渐暗,厅内各角落的超大型火把依次被点燃,加上原有的格里克人建造宫殿时留下的卡槽中的几十盏大小油灯,顿时将宴会厅照耀得宛如白昼。
待所有火把和油灯被点亮,便有一位苗条丰满的妙龄粟特胡姬来到正厅主桌前的舞台起舞,曼妙身姿在鼓乐伴奏下划出优美的弧线。
康斐道:“主帅,这位舞姬是我母亲家的庶出丫头,算是我表妹。因为我母亲是本地的老牌贵族,当年男丁并没有被征召入伍,她的家族是少有的父系还是粟特人的家族……”
康斐正说着,那粟特胡姬已经开始奋力旋转身形,而且越转越快,那扎实的舞蹈功底让我想起了施施,看得我不禁有些入神。
随着胡姬身形旋转的不断加快,她的额头也沁出细汗,一曲舞罢,从我带头,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康斐一边召唤胡姬表妹,一边对我道:“主帅,我看您也挺喜欢她的,今晚就安排她给您侍寝如何?以后就让她跟着您,当侍妾、奴婢或者偶尔给您跳段这‘胡旋舞’解闷都成!”
“这舞蹈叫‘胡旋舞’?”我一边发问一边内心盘算康斐这小子是不是又想给我下套路,要安排个间谍在我身边想偷学技术。
“是的!”康斐道,“我这个表妹算是我们这里‘胡旋舞’技术最好的了!”
康斐正说着,粟特胡姬已经走到我们身前。她虽然控制着呼吸,但胸口仍在不住起伏,说明她的这段舞蹈消耗还是很大的,气息并没有喘匀。她来到我身前用应该是刚刚培训好的、还很生硬的汉族礼仪向我行了礼,之后就站在了康斐身后。
我仔细近距离打量了一下这位粟特胡姬:十五、十六的年纪,皮肤雪白,五官精致立体,身材高挑,苗条且丰满。这姑娘眉目之间透着单纯善良的气息,但表情严肃,显得很局促。
以我的直觉判断:这姑娘应该不是什么间谍,但是从她看我的表情来看,她也并不喜欢我。我也经历过纳亲固势的联姻,当时的羌人老婆都没这个姑娘的眼神这么严肃,当时我的南山羌老婆虽然眼神中也看不出对我有什么依恋,但至少是自然且敬仰我的状态。姜月牙初见我的那眼神动作更是让我觉得她很乐意做我的女人。然而眼前这个姑娘的眼神分明是严肃中又透着点无助和落寞。
我对眼前的粟特姑娘笑了笑,用塞种语道:“大口呼吸,把气喘匀!”
得到我的批准,粟特胡姬才敢大口喘息起来,约莫过了二三十息,她胸口的起伏减缓,也向我表达了谢意。
“我表妹被我赐了康姓,主帅可以叫她康婉婉,或者婉婉都行。”康斐道。
这时,一位年约十七八、身材壮硕的青年男子走上前,冲我一抱拳道:“主帅,在下安祖禄,是安氏族人,算是安信的堂弟。我是打铁的安氏子弟的头领,前日跟随康斈在怛谷渠迎接您时我也在,不知道您有印象没有?”
安祖禄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家伙个头不算特别高,但是身材极其壮硕,典型的“脂包肌”,比马场苑最胖的时候还粗出一圈。
我点点头,道:“记得!不久以后,我们营地就会为你们提供新的装备!”
安祖禄抱拳道:“是啊!我上午刚听说,太感谢您了!”
“安祖禄,你没规矩了啊!”康斐道,“没事儿在后台等婉婉休息好了跟你一起跳舞便好,哪有自己爬上来找存在感的?”
康斐这么一说,安祖禄的叔叔安氏族长安野也忙斥道:“下去候场去!真没规矩,小心回头我告诉你爹娘,让他们收拾你!”
“主帅、城主,我休息好了!”这时康婉婉解围道,“可以和祖禄一起跳双人舞了!”
康婉婉说完眸光看似不经意的瞥了安祖禄一眼,眸中藏不住的柔情顿时流露出来,安祖禄的眼中顿时也现出了难掩的深情。
“卧槽!”我心道,“这康婉婉三观炸裂啊!居然喜欢安祖禄这一款的!不过看安祖禄的胆识,倒是条好汉子!”
我正想着安祖禄和康婉婉相伴重新走上了舞台,两人一左一右在乐器伴奏下跳起了双人“胡旋舞”。
这一回我重点观察了安祖禄,这家伙虽然身形壮硕,舞姿却很轻盈,俨然是一坨“灵活的五花肉”。他与康婉婉在舞蹈之间不时眼神交流,彼此藏不住的爱意中也透着淡淡的凄凉。
我知道在二人心中,这是他们彼此的最后一支舞,这支舞蹈之后,康婉婉就要被送给我,从此与安祖禄天涯各一方,萧郎成路人。此刻,我对这对虽然外貌不咋般配但已暗生情愫的年轻人也不禁共情,如果有朝一日与我也外貌不般配、但彼此有情的施施也面临这种局面,我当有多么心痛!
康婉婉应该并没有完全休息好。她跳到一半便崴了脚,啊的一声险些摔倒。安祖禄赶紧上前扶住康婉婉,关切的将她搂在怀里。
“安祖禄,你放肆了啊!”康斐忙道,“我已经将婉婉送给了主帅,你不知道吗?快松开!”
“快松开!快松开!”安野和其余七姓族长也忙附和道。
在众人的呵斥声中,康婉婉依依不舍离开了安祖禄的怀抱。她忍着崴脚的痛苦,慢慢走下台,默默站回康斐身后,眼中含着泪花。
“快去给她治一治。”我对康斐道。
不等康斐回答,康婉婉道:“主帅,无妨!只是扭着了,还能走路说明骨头没事儿,养几日就好了!”她顿了顿,怯生生补充道,“不会影响服侍您!我也会骑马,不会影响您的开拔进度!”
我将安祖禄招到身边,又对康斐道:“城主,婉婉算是送给我了,我怎么处置都行的是吗?”
“当然!”康斐道,“昨天经蒯韬大人点拨,今早我们九姓就选出了三十多位庶出的未出阁闺女,现下除了婉婉都在后院客房候着,您和各位主官有中意的都可以今晚侍寝后带走。咱们粟特人不讲究,各位给她们个过得去的生活就成!”康斐顿了顿道,“嫡出的子女咱们自小大都订过亲,所以见谅了!只能是庶出的。”
我点点头,对康斐道:“从我妻子支小娜那边论,我丈人支高峻算是和康耆老爷子同辈的,那么这位安祖禄算是我小辈,对吧?”
“对!其实我也是!”康斐笑道。
“你,我们就按平辈称呼吧!”我笑道,“我想认安祖禄当干儿子,然后把婉婉许配给他,你们可有意见?”
第381章 真心追随(下)
听我说完,康斐和九姓族长都是一愣,康婉婉和安祖禄更是吃惊中充满了感激。尤其是康婉婉,眼角的泪花还没干,眸中已经呈现不可思议和感恩幸福的双重表情。
安祖禄的反应还是挺快的,他立即将壮硕的身躯伏下,不住砰砰对着我磕响头,道:“干爹,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好大儿!感谢干爹的成全!我安祖禄这一辈子,不!我安祖禄和我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干爹家的仆人,世世代代效忠干爹!”
我任由安祖禄宣泄了一阵,到康婉婉回过神并也对我磕头谢恩才将他俩扶起。这时安祖禄的脑门上已经磕出了血,但是眼中的幸福之情却难以抑制。
“你俩以后就随我回疏勒,成婚后就在那里教舞姬们跳胡旋舞,如何?”我笑道。
康婉婉立即施礼称是,安祖禄却道:“干爹,教‘胡旋舞’婉婉就行了,我还是想追随您学本事!能伺候您、给您打杂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干爹,我是真心追随您的!”
“是啊!”康斐忙道,“我们昭武九姓都是真心追随您的!”
我点了点头,对康斐道:“你们要搞纳亲固势我不反对,但是希望你们那三十多位姑娘里再没婉婉这种情况的了吧?”
没等康斐回答,安祖禄道:“回干爹,有一个!”他说完看着九姓族长吃人般的眼神就收了声。
我也没说话,笑着看着康斐。隔了数息,康斐道:“安祖禄,是谁?你说吧!我们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小男女的事情,更没谁非要刻意拆散你们!”
“是曹家的曹沐沐。”安祖禄道,“他和我兄弟史宗思早就两情相悦了!”安祖禄顿了顿对我补充道,“干爹,就是昨天迎接您的另一位铁匠的首领。”
我让康斐找人喊来曹沐沐和史宗思,并让康婉婉和安祖禄跟他俩说了情况。得知情况的这对年轻人也立即跪倒在我身前,求我帮他们作主成全他们。
我乐得好人做到底,也认了史宗思做义子,并将曹沐沐许配给他,两人自是千恩万谢。曹沐沐虽不会胡旋舞却也精通粟特人的乐器,他俩也表态真心追随我要跟着我回疏勒,成为我家世世代代最忠实的奴仆。
收完两位干儿子,我对疏勒营地的主官们道:“今天康斐城主一片赤诚,给我们安排纳亲固势,虽然有些波折,但也是他和九姓贵族的一番拳拳之心!等这边酒宴完了,你们都可以留下来,那些姑娘你们看中的也都可以带走。但是有一样:先跟人家问清楚,犯不着勉强人家,更不能像对‘望长安’、‘域外小上林’的婊子一样拔鸟无情!人家是庶出,但也是人,我就是李家的庶出。”
听完我的要求,主官们纷纷称是,九姓贵族更是对我充满人文关怀的表态表达了由衷的敬意。
康斐道:“主帅,其实我们准备的姑娘还很多,足够你们挑选的,今晚您也留下吧?”
我笑道:“不了,我已经妻妾二十多个,纵使带走了也得冷落人家姑娘!”
我的表态格调很高,但其实根本原因是我这一天来连续宠幸了支小娜和赵雪嫣,此刻仍在“贤者时间”,正好趁着肚子不饿装装格局而已。
装完格局,我们和九姓贵族把酒言欢。我刚酒过三巡,上了酒场就发憨的康斐已经喝了十几杯。他暂时叫停推杯换盏,很正式的对我道:“主帅,趁着还清醒,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和在这边的所有主官明早都迟两个时辰开拔吧!一方面,今晚咱们一定是不醉不归,明早大家多休息休息;另一方面,我们还要搞个向火神祈福的仪式,以示我们对主帅您的忠诚!”
不等我表态,康健道:“是啊,主帅,这回我会全程陪你们去蓝氏城。明早您的家眷、商队可以先出发,另外我也已经安排好人护送焦先生他们到‘南铁门’方向,明晚你们应该就可以会合。明天我们出发的时候都会配快马,沿途也已经做好了换骑补给的准备,此去南铁门不过五百余里,纵使午后出发也一定能在后天天黑前赶到大雪山北麓。”
我笑着举起酒杯道:“你们安排得已经如此周到,我就却之不恭了!”
待全场干了我敬的这个满杯,我们开始尽情纵酒狂欢,展望未来的合作前景。
酒宴持续到戌正时分,跟我来赴宴的主官们在康斐的安排下开始挑选九姓庶出的姑娘当侍妾。在酒精的作用下,咱们营地那些本来就不咋正经的主官们大都挑了一到三名侍妾,将三十多位女孩全部笑纳,只有装格调的我和不知为啥原因的蒯韬没有挑姑娘。
所有挑了侍妾的主官都留在了“火神宫”过夜,康斐安排了一辆马车送我和蒯韬回“康泰堡”。
我和蒯韬这时喝得都有点高,在暮春的晚风吹拂下此刻感觉都还不错。
“高品质的蒲桃酒就一个好处,喝了不上头。”我对蒯韬说道。
蒯韬睁开微闭的双目道:“只是这一天多我太疲倦了!”
“迄今为止能跟大宛、粟特达成这样的合作,你功劳最大!”我笑道。
“在您指导下执行而已,谈不上功劳!”蒯韬道,“而且您给我的薪资回报真的是不菲,不竭尽全力都对不起自己的俸禄和身股!”
“赚了钱也该享受享受!”我说道,“其实这里的合作已经尘埃落定,你真没必要因为是这个区域的一把手主官就避嫌不选粟特人当侍妾。何况你到现在还未婚,连营地的免费抚养政策都没享受!”
“就是还没娶正妻,所以不想先挑侍妾啊!”蒯韬道。
“那营地或者咱们能够到的地方有什么女子是你想娶来做正妻的吗?有的话我来保媒!”我问道,“其实身家清白就好,是胡是汉、身份高低都不那么重要!”
蒯韬思量片刻道:“感谢主帅关怀,我倒真的是该考虑娶妻生子的事情了。”他顿了顿道,“胡姬做妾就好了,正妻我还是想娶汉家女子。你们陇西李家的姑娘还有合适的吗?”
“那个我要传信让李辛去问问。”我答道。
“那就劳烦主帅了!时间上不急的,等这趟回去了也行。”蒯韬道,“最好是老丞相那一脉的,庶出的也没问题!”
我点点头,没说话。此刻我内心非常感动于蒯韬对二大爷的忠诚:一个辩才无双堪比苏、张的纵横家,却也是个有初心、懂感恩的人,这与另一位当世纵横家主父偃真的是有若天渊。这更坚定了我放心大胆去重用蒯韬的决心!
廿三日辰时,康斈等营地九姓粟特人带着康斐的嘱咐来到“康泰堡”与我们一起开拔。除了我们本身的车马,康斐还多安排了些车马以备我们今天行军时替换。
原本我打算只有我和蒯韬留下,所有人都先走,结果康斈告诉我康斐的意思是:支小娜和支小虎也留下观礼。
支小娜很警觉地问了我们是不是还要喝酒,在得到“不用”的确定答复后才同意跟支小虎一起留下。
跟家眷和商队一起开拔的还有康婉婉和曹沐沐,她俩是跟着安祖禄、史宗思一起来的,一来就在安祖禄的牵头下拜见了我这个干爹和六位干妈。
安祖禄告诉我:未来他会和史宗思一起分别率领五十名安姓和史姓的私兵成为我的亲卫,他们走后两姓的铁匠还是能凑出一千人来护卫飒秣城,并不会有问题。另外,他们这一百人的车马、装备和补给康斐也都安排了报销。
对于康斐的“上道儿”安排,我当然不能占便宜,立即安排留下了价值一百五十万钱的丝绸和铜镜,算是等价交换康斐额外报销的车马、装备和补给。
安祖禄、史宗思两人领着我、支小娜、支小虎和蒯韬重新返回“火神宫”。在“火神宫”门口,安祖禄和史宗思还向我们介绍了要跟我们一起开拔的一百名安姓和史姓的私兵。康健和他的百余名跟班这时也已经严阵以待,只等仪式结束之后就随我们一起开拔。
进入“火神宫”,第一进大殿内圣火池内的大火已经在熊熊燃烧,亲兵们不时往池中添加着柏木。大殿内烟雾缭绕,弥漫着珍贵的乳香气息。
昨晚留宿的主官们此刻已经随康斐为首的九姓粟特贵族在殿内等候我们,他们昨晚选的侍妾也已换上鲜艳的民族服饰跟随在各自夫婿身旁,做好了追随我们一起开拔的准备。有几位和夫婿相处融洽的已经在与自己的夫婿言笑晏晏,一副幸福的模样。
待康斐引导我在众人的c位站定,十几位祆教“玛孤”在祭坛边开始了祝祷仪式。
足足半个多时辰的各种仪式之后,康斐在“大玛孤”的带领下向我单膝跪地,跟着“大玛孤”说了几句生僻的塞种语。
康斐起身之后,其余八姓族长也依次跟着“大玛孤”做了相同的动作,之后昭武九姓的族长带领所有参与的族人代表与我及疏勒团队的主官隔着圣火池相望。
少顷,康斐带领所有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单膝跪地,大声道:“我康斐在此谨以至诚向‘火神发誓’:我们昭武九姓的粟特人后代将世世代代真心追随疏勒主帅,永不背叛!如违此誓,粉身碎骨!”
康斐发誓结束,所有九姓贵族都重复了康斐的誓言。之后在康斐的带领下,所有人都划破中指将血滴在一小块柏木上,最后再由康斐将染满鲜血的柏木裹上一层松油,投入圣火池。
裹满松油的柏木进入池中立即爆燃,蹿起火舌。之后康斐带领一众粟特贵族向我虔诚行祆教礼,以示永不背叛誓言。
仪式结束已经是巳午交界时分,我们快速检查了装备,带着新加入的安祖禄、史宗思等一百亲卫、三十多位主官的侍妾及康健的团队南下往“南铁门”方向开拔。
“南铁门”在飒秣城南偏西约五百五十里处,沿途多是开阔平原。粟特人已经在每隔约六十里的地方给我们提前准备了备用的马匹,沿途经过三次替换我们在酉正时分与大部队会合。
又行出十里,我们与先期抵达的焦延寿、徐昊、徐典、甘季四人会合,粟特人安排的后勤更是已经给我们搭好了帐篷、做好了晚饭。
吃完晚饭,康健表示要趁着最后的天光继续前进帮我们提前做好前路的补给便带队开拔了,超高强度奔波了大半天的众人也各自回帐篷休息。
安顿好家眷,我还是找到徐昊、徐典去跟焦延寿唠嗑。
“你们这两天走了大几百里,感觉如何?”我问道。
“我们所及之处,并无破格的形煞;我能望气感知的范围,也没觉察到气煞。”焦延寿道,“‘祖龙之地’应是无疑,只是应克之期尚早。”
我们正在帐内聊着,帐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用塞种语说话的洪亮声音:“请问方便进来吗?”
我听出是安祖禄的声音,道:“你进来吧!”
我话音刚落,安祖禄就领着史宗思进了焦延寿的营帐,道:“干爹,您也在啊?”
我点点头,笑道:“你们两个大晚上不休息,到处转悠啥呢?”
安祖禄笑道:“这不是新人报到,要来问候一下各位亲人嘛!”
安祖禄看了徐昊、徐典和焦延寿,然后对徐昊、徐典一抱拳道,“这两位相貌英俊、形容类似的大哥一定是我的两位哥哥徐昊、徐典了!”
待徐昊、徐典有些诧异的还了礼,安祖禄拉着史宗思道:“我叫安祖禄,这是我兄弟史宗思,我们都是干爹刚认的干儿子,也就是您二位的弟弟!二位哥哥将来有什么要招呼弟弟的,吱一声就好!”
我向徐昊、徐典点点头,哥俩儿才跟安祖禄、史宗思又寒暄了几句。
安祖禄又走到焦延寿身前一抱拳道:“这位一定是有‘大神通’的‘焦神’了!康斈他们和我小娜干妈、雪嫣干妈都提起您了!以后一定请您多提携我们兄弟!”
焦延寿一抱拳道:“好说!”
“你们三位和干爹一样,平日里把我们哥俩儿当奴才使唤就好了!”安祖禄道,“我们白天都在火神面前发过誓的。我和史宗思更是跟干爹发过‘天命誓言’:我们俩和我俩的后代世世代代要做干爹和他后代永远的奴仆!”
徐昊听闻笑着摇了摇头,一脸鄙夷。徐典却笑道:“发誓还带发子孙的?”
“当然带!”安祖禄道,“如果我的后代谁敢背叛干爹的后代,那就让他儿子宰了他,然后他儿子再横死,最后死到断子绝孙!宗思,你怎么说?”
“我也一样!”史宗思道。
我觉得二人的表态有点过了,道:“好了好了!天色已晚,明天还要赶路,你俩别拿子孙乱发什么‘天命誓言’了!”
待安祖禄、史宗思二人走远,徐典道:“主帅,您给了那俩厮什么天大的好处?断子绝孙的‘天命誓言’都发出来了?要么也收了他们的‘天命奴印’吧?”
我无奈笑笑,说了将康婉婉、曹沐沐许给他俩的经过。
“主帅倒是不怕沾染因果啊!”焦延寿幽幽说道,说完他居然一反常态的笑了笑。
我到死都没感悟出“焦神”的这一笑所指为何,直到我死后八百二十八年才明白:他这一笑是在笑我纵使气运亨通也无法改写天命的四字剧本:在劫难逃!
第382章 南下月氏
四月廿三日,我们在充分补给的加持下从午时初至酉时末一气行出两百余里。廿四日卯时,我们便再度开拔往南偏西行进。
到卯辰交界时分,我们已经来到“河中地区”南部平原与山地交界之处,这个地方也是史姓意向迁居地羯霜那城的选址。
从飒秣城到羯霜那城的行军路线是南偏西,进入山区后则开始顺着山势往南略偏东行进。
粟特向导告诉我们:这一段算是已经进入了大雪山(吉萨尔山)山系的最北麓,而“南铁门”就在大雪山山系的南段,距大雪山南麓还有约五十里。从我们行军的地方到“南铁门”尚有差不多三百里山路,在前方有预先补给的情况下预计行进六到七天。
进入大雪山山系后道路立即开始变得崎岖,虽然我们都是沿着山谷辗转腾挪,但山势起伏还是不小。相比于我们刚出葱岭的恶来山脉,大雪山山谷的海拔要低得多,但是其峰谷之间的山势落差却一点不小,最大落差在一百五十丈左右。而且虽经康健带人提前开路整饬路面,其山道还是比恶来山脉更加狭窄,很多地方都是只能一辆车通行。
根据粟特向导告诉我们:这一段行军还算是容易的,往后走起伏坡度会更大,武刚战车上坡必须再加几匹马牵引,普通双马马车更要在轮子上作防滑处理。不过在他们看来,我们这个时节通行已经算是最好的时候,因为每年冬月到三月是河中地区的雨季,而大雪山的南坡则从六月进入雨季,我们这个时节算是不冷不热又干燥,且易于通行的时间段。
我听着粟特向导的介绍,再看大雪山山脉的行军崎岖程度,可想而知如果遇到雨季,这一路行军将造成多么大的损失!所以我当下有了一个判断:即使补给再充分,葱岭南线的商队还是不宜走‘南铁门’入河中往北线靠拢,最合适的线路还是要顺流走妫水水路,如果一定要走至少要“人货分流”,人走陆路、货走水路。
我在行军休整的时候就将这个想法跟主官们及安祖禄、史宗思作了分享。
安祖禄道:“等我们安氏在布豁(布哈拉地区)的城市建好,义父您的这个想法就可以完整落实了!听族中老人们介绍,因为在蓝氏城附近有很多服务于农耕的分水渠,妫水下游段流量不行,只能供吃水浅的小船通行,要么运人、要么运货,人货一起运很难。我们若能让货在布豁中转,仅让商队的人员、驼马驾着空车走‘南铁门’,通行压力就小得多了!”
“其实那也还有个问题。”史宗思道,“蓝氏城要收过境税的,如果这么走就不能帮商队规避蓝氏城的过境税。从蓝氏城往卑阗城走,估计还不如从蓝氏城去安息交易利润大吧?”
“你的判断大致是对的!”蒯韬道,“但是如果能省下蓝氏城的过境税还真不一定。毕竟安息的税率太高了,而且安息很难谈到免税政策。”
我们正聊着,前方有三人逆行过来。其中一人已经昏迷,被另外两人架着在往回走。
待三人走到近前,我看仔细后不禁一阵脊背发凉:那个被架着的人膝盖上缘已经被截肢,一条裤腿空落落,裤脚被扎紧裹着伤口。
安祖禄显然认识那三人,忙问道:“怎么了?”
扶着昏迷同伴的人道:“今早开路时被‘古尔扎’咬中了!当时大夫离他还挺远虽然后来上了蛇药,但是大夫说这个腿是保不住了!”
安祖禄点点头,道:“要我们这边派人帮忙吗?”
“不用!”另一个扶着伤者的粟特人道,“康健副城主说了,你们负责照顾好贵客们就好了,千万盯牢不要让贵客们被‘古尔扎’咬了!”
安祖禄简单问候了回撤的同胞,便和史宗思商量着要把他们的人提到前队去参与开路和补给。
他俩商议片刻后先是找各自的未婚妻康婉婉、曹沐沐说了几句,然后向我汇报了一下便带着本队人马结束休息向前开路去了。
为奖励两人的忠诚、踏实,我新协调了一辆双马马车,让原本骑马的康婉婉和曹沐沐前去乘车。
两人开始还要推辞,我对脚踝还有伤的康婉婉道:“你的伤还没好,听义父的安排,乘车!让她照顾你!”我说完指着曹沐沐。
“感谢义父!”康婉婉说着对我露出真挚的笑容。
曹沐沐也笑着对我道了谢,然后将她和康婉婉骑的马都交给了亲兵。
“你们的族人对康斐城主如此礼遇我们有没有什么想法?”我趁着继续休息的时间问康婉婉道。
“我们的族人都很理解、也很支持表哥!”康婉婉道。
“为什么?你们土生粟特人也这么想的吗?”我问道。怕康婉婉不敢说实话,我补充道,“你跟干爹实话实说,没事的!”
“我说的是真的。”康婉婉道,“其实几个月前,康斈表哥托人送回飒秣城第一封信之后,城主表哥就召集了所有贵族长老们开了会。我父亲也参加了那次会。那次会后,我父亲跟我们作了比喻。他说:我们粟特人这几百年就像一群绵羊,一直在被别人统治。先是以狮子为图腾的波斯人,再是以鹰为图腾的格里克人,又是以虎为图腾的大月氏王族。直到康泰城主,他就好像是温顺的公牛,和我们融入且和平共处。但是这仍然不能改变我们面临的危机——我们是牛羊、我们四周却全是虎狼!直到康斈说了您那边的情况,我们才觉得我们看到了变得能自保的希望——我们不求变成虎狼,但是起码也要做有牙齿和利爪的猎犬!”
康婉婉说到这里满脸绯红,趁着曹沐沐还没回来用极低的声音道:“所以即使您前天没有成全我和祖禄,我也会无怨无悔的追随您,只盼着您与我们粟特人的合作,真的能让我们改变几百年来被奴役的命运!”
“会的!”我笑道,“你和安祖禄也要好好过日子!”
康婉婉笑着点点头道:“所以无论是我个人、还是我们全体粟特人,真的都是真心感恩主帅您的!”
在大雪山腹地行军的第一天,连同十来里平路,我们共走了六十多里,傍晚在一处安祖禄、史宗思已经帮我们事先搭建好的营地过夜。
这时安祖禄部已经继续往前追康健,史宗思部则留在营地帮我们做后勤。
廿五日,天光刚亮史宗思部就开拔了,我们则在卯辰交界时分开拔。
虽然一路可见远处经年积雪的山峰高耸入云,但大雪山山谷腹地的水草条件并不算好,牲畜能就地吃到的鲜嫩青草不多,水源更是难得找到,大部分时候都是靠随身携带的干苜蓿和饮用水补给。
粟特人向导告诉我们:其实这个季节刚过雨季,且临近春夏之际草木已经算是茂盛的,如果是旱季来,这一路上基本上不要指望靠山吃山,大抵全得靠自带的水源和干草喂养牲畜。
我们一路保持着日行五十多里的速度在大雪山腹地行军,到廿八日头上就行到大雪山山脉南侧,期间零星有康健部开路的部下因伤被送回,总共不少于十人。
我们的车马每天也有少量损失,主要是康居新买来的两马马车驾驶者多是亲兵客串,驾驶技术不过硬造成的。不过我定了原则:马车失控先保人,所以十来起马车失控坠崖只损失了两人、伤了六人,也没损失任何尖货。
这一天到申正时分我们就遇到了史宗思为我们搭好的营帐,他告诉我们:前方大概十几里就是‘南铁门’隘口了,现在我们扎营的地方也是隘口前唯一适合大规模扎营的一块算是平整的地块。
趁着天光尚明亮,我们一休整李四丁便领着许楚、典伟等开始拆卸武刚战车。史宗思的人则开始为我们准备晚饭。
这一路上行军我们的吃食都是胡饼和锅盔,这是因为河中之地的主要粮食是麦的缘故。
不过这一晚我们吃的基本上是肉食,史宗思告诉我们:为了确保我们每天的行军,康健和安祖禄的麾下都损失了不少驼马,其中大约一半掉进山谷的就没办法了,另一半属于累死的他们集中弄到了这里给我们打牙祭,原因是明天的路程会极度艰难,我们需要吃好点补充精力。
因为明日正逢四月晦日,我故意找机会将“明天会很难走的说辞”在焦延寿面前说了。见焦延寿听后闭目片刻便睁开眼没说话,我也就心下安定了。
四月晦日,我们依旧是卯辰交界时分开拔,这回史宗思并没有提前开拔,而是指挥他的人帮我们处理因为武刚战车拆卸而削弱的运力。
等我们再行出十几里地,安祖禄部的后队已经有约二十人在此等候我们。他们告诉我:前面就是“南铁门”了,全程超过四里,平均宽度六丈,最窄处四丈,仅无负重的轻便型两马马车可勉强通过。
安祖禄的二十多人协助我们将所有马车上的辎重全部抬到驼马背上,他们告诉我们:让我们进入通道前一定要排好队,单车、单骑、双人通过,如果辎重装不下可让史宗思部分出数人看守,等大队通过“南铁门”后他们再折返回来拿。
我们花半个时辰盘了一下运力,因为在贵山城、窳匿城都买了不少马,驼马不用太重负荷只驮物资不驮人是够运辎重的。唯一的麻烦是狭窄地区驾驭驼马的人不够,害怕驼马看到山谷险峻心惊造成意外。
最后,甘季提了一个建议:必须保证至多两匹驼马得有一个人看守,多余的驼马宁可精壮且善骑者折返多次驾驭,也不能冒着可能踩踏的风险让驼马队伍一起挤在山口。
根据甘季的建议,史宗思部十人、我们这边王堡堡带了十人留下来看驼马,其余人先依次通过“南铁门”。
调整好运力,通过“南铁门”队伍最前面的是甘季、支小虎等最善驾驭马匹者,之后是李四丁、许楚、典伟等领衔的双马马车。双马马车之后则是步行的大部队,最后是驾驭驼马的精壮。
在进入“南铁门”之前,我就定了政策:自己的女人自己管。等进了与“华山一条路”有一拼的“南铁门”腹地,我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我这次带了六个老婆出门,加上老公在前面开路的李珍珍和康婉婉,我要管八个女人!特别是脚踝还有伤的康婉婉,我也不适合随便去搀扶,加上还要看着点半大孩子李志远和屠耆乌利吉,搞得如履薄冰的。
在走到“南铁门”腹地后我才发现:“南铁门”的道路比“北铁门”更加凶险数倍,尤其是短短四里多,山势起伏达百丈。我们走出去没多远就眼见前方目力可及处,有一辆小车因爬坡时马匹不给力倒溜,如果不是在最后排坐镇的李四丁眼疾手快用随身携带的铁枪固定住马车,让马车一路倒溜后果不堪设想!
没走出多远就见到了安祖禄部的其余人在山势陡峭崎岖处每隔数十丈一人,手持大石,但凡遇到车有倒溜迹象便会丢出大石阻挡。饶是这样,有数人在阻挡溜车时还是被快速倒溜的车砸到脑门或胸口,苦不堪言。
等我路过安祖禄身边,他和我一样都是满头大汗。
“干爹!要歇一会儿吗?”安祖禄笑道!
“歇个屁!”我答道,“一歇后面全堵死!车都过去了,你不用再戒备了,你媳妇自己背着!”
安祖禄听我这么说如释重负,赶紧上前去背康婉婉。
等康婉婉幸福地被背在安祖禄宽阔的后背,史宗思也忙背起曹沐沐。娶了粟特老婆的主官们也不甘人后,纷纷背起了自己刚搞来的媳妇儿,连李三丁这种不以武力见长的都背起了自己刚纳的粟特小娇娘。只剩十来个姑娘还在艰难行军,她们的男人不是在执勤就是一下子娶了两房以上。
眼见那么多主官都上演了“八戒背媳妇”,我的六个娘儿们不停地用眼神瞟我,见我始终装聋作哑,李珍珍故意走到我面前笑嘻嘻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嘲讽。
直到翻过主峰,后面全部是下坡,趁着调整马车下坡的护栏角度,全队短暂休息,李四丁、许楚、典伟等也逆行过来背起了自己的新媳妇儿,那些娶了两房以上的主官见状也赶紧换了背上的媳妇儿以防被说偏心。
这时,我的目光被老婆们锁定。赵雪嫣、支小娜从小体力还不错,加上有李珍珍扶持倒还好,无弋思韫虽然算是从小养尊处优也还有萨妮和姝姬伺候。最可怜的是姜月牙,气喘吁吁大汗直冒的,看着我好生心疼。
我心一横道:“月牙,来阿尕背你!”说着弯下腰。
姜月牙犹豫了一下,在赵雪嫣和李珍珍的鼓励下才爬上我后背,将双手牢牢搂住我的肩膀。
我背着其实还挺轻盈的姜月牙下山,顿感脚下不太稳当了。还好出门时公输赫为首的工匠们给我打造了特制的鞋套,不然我真的得当场认怂把姜月牙放下来。
走出去没多远,我已经落在了众人最后,蒯韬和徐典两个不做人的还不时回头用讥笑的眼神看向我。
又走了一会儿,无弋思韫停下用羌语对姜月牙道:“你下来吧!不要累着阿尕!”
不等姜月牙答话,我道:“没事!你让萨妮、姝姬牵好你走,注意脚下!”
短短四里“南铁门”,我们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峡谷尽头的最后大约一百丈,两旁石壁呈现灰黑色,崖顶还有环抱之势,宛如巨大门扉笼罩前路。在“南铁门”尽头,康健已经在此率队迎接我们。
“主帅,一路辛苦!咱们到大月氏控制区了!”听着康健的话,我放下了背上的姜月牙,强忍着满身疲惫略略点了点头。
第383章 新开商路
行过“南铁门”,康健将我们安排在了一块已经扎好营的开阔之地。之后他交待了安祖禄和史宗思的人帮我们回去取辎重。我也安排了甘季等折返回去跟他们一起取辎重,李四丁牵头带人重新组装武刚战车。
待安排妥当,康健将一封他事先帮我们弄好的“符传”递给了我道:“主帅,出大雪山山口的时候向守卫的大月氏戍卒出示即可,这次托贵霜翕侯帮你们办的是‘外交符传’,在蓝氏城及大夏境内的所有主要城邦免收过境税、货物易货免收交易税的那种。”
我接过“符传”点了点头道:“副城主一路辛苦了!”
“一点也不辛苦!”康健笑道,“既然咱们已经签了合作契约就是自己人,主帅您这么说就见外了!这次我会安排康斈先回去。我一会儿赶去关口为你们作明日的补给,之后我们去大月氏王庭,带您见我们大月氏的国王,把这边的长期免税条款谈好。您这边带着家眷、货物慢慢来,路上分人把货物先弄去蓝氏城就好了,我这边都已经安排妥当!”
“好!有劳了!”我冲着康健一抱拳道,“本以为就是简单的出个‘南铁门’,没想到这大雪山山脉一路比‘北铁门’艰险了不止一点点!如果知道这么难,我理应付‘保镖费’给你们的!”
“都是自己人了!不要那么计较!”康健笑道。
“越是已经合作越是要算清楚账!”我坚持道。
我说着命人喊来了蒯韬、徐昊和几名计吏、主簿,让他们测算如果参照“羌中线”的保镖业务和“骏驭共享”我们应该结算给合作伙伴多少钱、因保镖业务产生的人员、牲畜损失我们应该给予多少补偿。
计吏们大致算了个账,我看了一下道:“这样吧,这次在窳匿城买的康居马中有一百匹是没有配车的,就留给康斈带回飒秣城吧。”我对康健道,“算算应该给你们大概七十多匹马,后面还有一段行程,还会多一些。最后按实际的结算,如有多余就算我们投在河中地区的‘骏驭共享’资产;如果不够下次从贸易里结算给你们。”
不等康泰拒绝,我已经差人喊来康斈,要求他按我说的执行,并让主簿和计吏记了账。康泰只得道了声谢,然后赶紧辞别我们赶往下一站,继续为我们协调补给。
甘季带着安祖禄、史宗思等人将第二批货物辎重弄到营地时天光已经将尽,大伙儿都很疲劳,尤其是我,早早吃了饭倒头便睡。
五月朔日,依旧是卯辰交界时分,我们全队再度开拔。除了康斈领着少量为我们做后勤的粟特人返回河中地区,大部分人将继续南下走完大雪山南麓的最后五十里山地。
出“南铁门”后的山谷走势与之前略同,但是因为大月氏王族与大夏对峙时这里当了十几年的军事前线,所以道路状况明显比之前的路段好得多,所有车马都能以中低速通行,全队都不用再步行。
午未交界时分,全队来到大雪山南麓的入境登记关隘,我命蒯韬出示了康健帮我们弄到的“外交符传”后就顺利进了大月氏腹地。
根据之前我们在飒秣城了解到的情报,大月氏王族战胜大夏之后应该是考虑到自身的人口不足及之前向妫水以南各塞种地方贵族作出的承诺,并没有立即统治大夏全境,而是先将大雪山南麓至妫水北岸的土地纳入直辖管理,妫水以南由原大夏政权羁縻统治、五翕侯轮流监国。
出了大雪山,在守关大月氏戍卒的领路下,我们继续往东南行军,在平原行出大约三十里,于申时抵达了康健提前为我们准备好的营地。
这一回康健再没行色匆匆又赶往下一站为我们作补给,而是跟我仔细碰了接下来的安排:明天一早开拔大概中午可抵达最近的妫水渡口,之后李四丁、李三丁、典伟、甘季等带着所有家眷、大部分后勤人员及安祖禄、史宗思部持“外交传符”携带所有要在蓝氏城易货的物资顺妫水转入妫水支流大夏河进入蓝氏城交易,交易完后在蓝氏城休整等待我们;包括我自己、焦神、蒯韬等在内的其余人则跟着康健一起溯一小段妫水去大月氏王庭。
趁着营地灶饭的时间,我跟康健聊起了以飒秣城为中心的河中之地的商路规划。
我们重新拿出河中之地的地图,然后叫来全体主官一起来集思广益。
“从我们这次出‘南铁门’的这趟经历来看,‘南铁门’不适合大规模商队的通行。大雪山的行军、补给难度超过葱岭,而且通行窗口期极短。每趟来回都要填几条人命、搭上几十匹驼马,并不是我希望的长期贸易路线。”我说道。
“就像在大雪山中行军时我们说的:人货分流会好一点,但是其实能不能搞还是取决于大夏的过境商税能不能谈好。”蒯韬道。
“不过即便谈好了,人货分流还是有风险的!”李三丁道,“妫水对面就是安息,咱们正在联合抵制的苦主。如果我们把商队的人安全送到了蓝氏城,但货被安息抢了、扣了,怎么办?”
“那只能和‘北山线’一样,签只保人不保货的契约。”李四丁道,但是话一出口他就否定了自己,“不行!人货分流了再不保货,货丢了人家肯定以为是我们自己藏起来了!”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此路不通!不保证货物安全不会有商队愿意签契约。”
众人又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儿,康健为代表的几位粟特人的神情越发黯淡——原本以为可以打开商路的河中之地,却因为大雪山、“南铁门”的艰险商路前景又要蒙上阴影。
“不行就协调月氏王的军队帮我们护航吧!”康健道,“安息虽强但听说其兵锋主要还是在西境,这些年好像也没听说过安息敢惹大月氏、大夏的军队。”
“还是不太好!”蒯韬道,“首先,我们现在正在建立逼迫安息降税的联盟孤立安息。等经济利益受到冲击之后,他们还会不会给大月氏、大夏面子就不好说了。另外,如果要大月氏军队护航,先不谈能不能协调好,协调好了得给多少费用?收多了可能比缴过境税还要高!”
“而且你担保大月氏军队不抢东西?”李四丁补充道,“就算不抢,偷几件尖货咱们就要赔死!”
康健叹了口气,看着地图摇了摇头。
这时,徐典走近地图道:“如果把货物都折腾到妫水边了,为什么不干脆卖去安息?”
“是个办法!”乌乾道,“其实木鹿城离妫水也就四百多里!如果怕安息税高,可以就在木鹿城交易,木鹿城不会叠加过境税,蓝氏城不减免商税的话,和木鹿城的交易成本差不多。但是尖货价值至少差三、四成!”
“会不会和我们现在孤立安息的政策相抵触?”李三丁道。
“是的!”蒯韬道,“虽然粟特人没加入反安息贸易霸权的阵营,但是估计安息方面可能会一视同仁的针对!”
“我倒是觉得可行!”我笑道,“我们孤立安息的目的不是断绝通商,而是争取平等贸易权。其实若论利润,我们已经可以直接卖货给犂靬,但为什么还不放弃安息呢?主要是因为它的市场巨大。而安息若遭到葱岭东、西的大国集体抵制,他们拿不到东方尖货的时候,粟特人能给他们带一点,我觉得无论是政策还是价格都会好谈很多。”
“只是咱们一边在联合乌孙、大宛、大月氏、康居抵制安息,一边又利用河中之地偷偷卖货给他们,会不会不太好?”徐昊道。
“帅哥,你想太多了吧?”蒯韬道,“咱们卖货给粟特人,粟特人想卖给谁、用什么渠道卖,我们管得着吗?而且在那几个国家的印象里,应该不存在那条渡妫水去木鹿城的商路吧?”
“还是挺难的!”康健道,“飒秣城到妫水边就要大几百里,渡过妫水去木鹿城说起来就四百多里,但是其中差不多一半路程都在‘黑砂丘’,我们之前都没怎么走过那条路的。”
“其实还好,‘黑砂丘’的沙龙卷集中在三至五月,秋天‘黑砂丘’沙龙卷天气最少。”乌乾道。
“两百多里沙丘行军,补给比咱们走大雪山还困难得多啊!”康健道。
“那个你不用怕!”蒯韬笑道,“我们在西域途经的沙漠,无论白龙堆、蒲昌海还是流沙,行军里程都远超两百多里。我们有成熟的行军补给策略的!”
“这个事情我们还得‘摘’干净一点!”我指着地图上安姓准备迁徙的布豁,道:“这里去妫水应该很近了吧?”
“也就一百多里地!”安祖禄道,“我刚学会骑马的时候跑过,那段都是绿洲。”
我看着康健笑道:“所以布豁城的建设规划得提前,争取要和我们营地在飒秣城的基地同期建起来!”
“好!我回头就和康斐说,让他集中力量先建设布豁城!”康健斩钉截铁道,“飒秣城到布豁中间何氏的屈霜你迦也得同步建设,不过那里基础条件很好,不会耽误很多精力。”
我对安信道:“你这回跟康副城主一起赶紧先回飒秣城,然后从你们族里找个几百个精壮男丁去疏勒培训一下。就跟着‘流沙线’和‘南山线’的保镖队伍来回倒腾几趟,沙丘行军该怎么弄肯定就弄明白了。”
“好,我一定办妥!”安信道。
形成这个方案后,也到了晚饭时间,主官们索性继续在开会的营帐一起吃晚餐。经过数天的行军,大家都没怎么吃好,这时在大月氏控制区腹地康健终于给我们搞到了肉类、蔬菜和酒,大家吃得都很欢实。
席间,唯独徐昊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知道他是觉得我们为了打造和粟特人的这点商路利益去背弃之前和几个大国达成的联盟并不值得。
用完饭,众人散去。我照例带着徐昊、徐典和焦延寿聊天。
焦延寿也参加了餐前的会议,不过他自始至终没有发言,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焦先生,您觉得晚餐前,大家提的从飒秣城经布豁去木鹿城的商路可行吗?”我问道。
“做生意我不太懂。单从当时我捕捉的外应看,是没问题的。”焦延寿道。
“那您觉得,营地诸人都支持吗?”我笑道。
“永远不可能同一件事、所有人看法都一致的。”焦延寿道,“我听说咱们之前谋求的是和安息的‘对等贸易税率’,参与各国除了一致对安息商人提高税赋,似乎也并没有约定禁止与安息从事贸易的条款吧?”
焦延寿说完我故意看着徐昊,笑道:“没有。乌乾家的堂兄弟乌大过、乌小过算算日子应该才回到安息吧?卖的就是我们的货。虽然以后不和这俩人合作了,也并不是我们以后不进安息了。”
这时,知道我们已经多时没有喝上姜荼奶的康健差人送来了新鲜羊奶,徐典赶紧找出我们随身带的姜片和嫩荼叶,找了水壶帮我们煮起姜荼奶。
康健送来的羊奶本来就是加热好的,只煮了一会儿姜荼奶便开锅了,徐典忙给我们四人都倒了一杯。
我手里拿着杯子,吹了吹气,对徐昊道:“在商言商,咱们并没有违背与诸国的承诺。我们没有让弥多他们私自补贴安息商人的商税,也没再接任何一个安息商人去大汉的保镖业务吧?”
徐昊也一边向杯子里吹着气,一边冲我点了点头。
“本来咱们只是开辟了一条新商路而已!”徐典笑道。
“换个比方:大月氏和乌孙是死仇,咱们和乌孙交好在先,然后现在又要去找大月氏谈合作,这也是背信弃义吗?”我笑着问徐昊。
“不算!”徐昊道,“张骞爷爷也是同时出使了大月氏和乌孙。”
“那就对啦!我们凭什么就不愿意粟特人去和安息做生意呢?”我笑道,“不过我很能体会你的担忧。回头我让安信回去跟他爹安氏族长安野说好:以后粟特人就以安氏的名义羁縻亲近安息,摘开康姓和其它,这样一来,康居、大夏、乌孙、大宛是不是就更挑不到理了?”
徐昊点点头,道:“这样就更加妥当了!”
第384章 东去王庭
五月初二,我们听从康健的安排兵分两路,家眷、货物和一大半主官、随行人员及驼马辎重等在李三丁、李四丁率领下持节顺流妫水先去蓝氏城易货并休整;包括我、焦延寿、蒯韬在内的百来人则反向溯流妫水向东去大月氏王庭。
在两队分兵前,康健提议我还是要带上支小娜和支小虎。他的意思是有月氏同族在跟大月氏王谈判时也可以多些转圜筹码。
我征求了支小娜和支小虎意见后就同意了他的安排,不过支小娜表示:她最近很疲劳,不想再喝酒了,而且她一个人太孤单,要赵雪嫣陪着才好。于是赵雪嫣、支小娜及支小虎部下二十多人改变了行程,原本要陪着我们去大月氏王庭的王堡堡部改去蓝氏城休整。
我们这一路虽然只带了少量以贡品名义敬献大月氏王族的尖货,但溯流行船速度极慢,基本上一个时辰只能行出五、六里。
康健道:“其实我最早给贵霜翕侯做后勤的时候这一段溯妫水的行船也没那么慢,只是现在在王庭附近修了一道坝,舒缓了水流。每年秋天蓝氏城要缴纳赋税、粮草给王庭的时候,这道坝打开,行船速度就会快数倍。”
我笑着点了点头,很快想通了大月氏王室的计较:万一哪天大夏的王室、贵族不听话了,他们就可以择机开坝泄洪,以水为兵毁了蓝氏城。
我又看了下地图,发现蓝氏城实际上在妫水下游大夏河边,于是指着地图上妫水与大夏河分流处,对康健道:“这里应该还有个更大的堤坝吧?”
“主帅好眼力!确实是的!”康健道,“原来那道坝只有现在的一半规模,是大夏王族百年前修建的,为的是控制妫水引入大夏河的水量,服务于大夏河的畜牧、农耕。”
“然后大月氏王战胜大夏后就加固了堤坝,提高了蓄水能力,所以现在从河中地区往蓝氏城的航线比你们与大夏作战的时候更加难走了对吧?”我笑道。
“是的!”康健道,“主帅应该也是懂水利的人!”
“为什么要这么弄?”并不懂水利知识的徐昊不解道,“这样对农耕并无更多帮助,反而限制了妫水黄金水道的通行啊!”
我笑着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道:“在涨水期完全关上下游的坝,再完全打开上游的坝,会怎么样?”
徐昊看了看图,思索片刻道:“妫水会全部流入大夏河,然后撑爆大夏河淹没蓝氏城?”
“是啊!”康健道,“这就是大月氏王室对付大夏贵族万一不听话的终极手段!”
徐昊重重喘息了几声, 道:“如果怕大夏贵族有二心,大月氏王室为什么不直接控制蓝氏城呢?这么搞万一最后掐起来,得造成多少生灵涂炭!”
康健道:“这也是我大伯康泰当初再不愿意效力大月氏王室的一个原因啊!”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大月氏本是游牧民族,并不喜欢搞农耕民族的那种文治,所以当年大夏开城投降后,月氏王室只是掠夺了蓝氏城内的几乎全部财富运到现在的王庭,而不打算治理蓝氏城。包括蓝氏城在内的妫水以南的大夏地区,国王还是国王,贵族还是贵族,只是加倍了税赋——因为月氏王庭和五翕侯要抽走一多半。”
“当初看张骞爷爷元光年间带回来的《使团纪要》说‘大月氏占据妫水北羁縻大夏’时我和大哥都挺奇怪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徐典道,“可惜了这泱泱大国,大好河山!”
康健道:“我之前给你们介绍过,我们大月氏逃到河中时只剩军队七、八万,老弱妇孺三、四万。我们九姓定居飒秣城后过大雪山的大月氏军队大约六万、老弱妇孺三万,加上那十几年纳降妫水北部的塞种人二十多万,总共也就约三十万人。而那时整个妫水南岸大夏境内还有人口一百五十万左右,击败大夏王室后这二十多年又迁徙了大约三十万人口到妫水北岸,加上因征战流徙、死亡和迁入我们粟特人领地的塞种人,现在妫水南岸的大夏国土内大约还剩下一百万人,仍远远超过大月氏王庭直接控制的六十万人。”
“这一百万人若是形成合力,月氏王室估计也羁縻不了吧?”徐昊道。
“这个假设其实不成立。”我笑道,“当年大夏以一百七十余万人口都没能抵挡大月氏不足十万人的兵锋,现在已经被夺去了大半力量,还怎么翻盘?他们若能形成合力,应该早就形成了,格里克人统治完的塞种人领地都是这种一盘散沙的局面。你们想想大宛,虽然有三十万人,我们营地连老弱妇孺才一万,但是如果哪一天真打起来,你们去过大宛后还怕他们吗?”
“我们营地励精图治,冶炼技术先进可不一样!”徐昊道,“月氏王室掠夺了大量财富,二十多年养尊处优,兵锋恐怕早不如之前犀利;而大夏百姓饱受欺凌,有朝一日忍无可忍,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蒯韬笑道:“兄弟!你道德文章读多了,太理想化了!战力不是简单以人口、甚至军队数量来论的。当年彭城之战,项王以三万精兵破高祖六十万,若非周吕侯、阳都侯相救,天下走势都要改写的。大月氏的兵锋一向极盛,若非当初匈奴、乌孙联合,他们绝不至于被打到这里,但是到了这里就是虎入羊群,羊儿纵使再恨老虎,却哪里有本事反杀?”
徐昊摇摇头道:“我觉得并不是你说的这个道理!民心向背,才是最终的王道!不然飒秣城的康泰老城主也不会说出‘大月氏之所以屡遭驱逐,都是因为兵锋太盛、奴役当地人太过造成’的话。”
蒯韬笑了笑,还想再说什么,我赶紧冲他使了个眼色。我是特别清楚徐昊这个好大儿的脾性的,谁侵犯了他的儒家底线,他是一定要争一下的,除非这个人是我或者焦延寿。而且即使是我,他心里也不服气。
“焦先生,大月氏与大夏的博弈你怎么看?”我笑着问焦延寿道。
焦延寿当然知道我这时问他的用意是开导他的大舅哥,于是很认真的朝地图上看去。
看了一阵,焦延寿问康健道:“副城主,大夏河的具体走势,这幅图上的标注准确吗?”
康健看了看道:“并不太准确,这幅图河中的地标清晰准确,蓝氏城附近只能示意。不过我当年在蓝氏城附近帮贵霜翕侯做后勤时待过七个月,有一幅那里的准确地图!你们稍等,我去给你们寻来!”
康健说着便出了船舱,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从自己的旗舰上取来了一张只有河中地区牛皮地图四分之一大小的羊皮地图交给了我们。
“这个图肯定是准的,你们想要,到了大月氏王庭后我可以复一份给你们。”康健道。
焦延寿点点头,仔细看了一下地图,对众人道:“大夏是没有反抗之力的。”他说着看向徐昊道,“妫水独一支,水北为阳、水南为阴,阴人虽众,怎么胜阳?若我判断不错,大月氏皇室虽然现在积累了很多财富,但是弓马操行并没有丢掉。”
“焦先生说得极对,其实我刚才就想说的!”康健道,“要知道,几十年内大月氏被迫迁徙两次了,之所以送河中门户给我们昭武九姓也无非是想离宿敌远远的。他们纵然现在日子过得很滋润,这点危机意识还是很强的。就如主帅、蒯韬先生之前说的,以大月氏之强,加之应对匈奴、乌孙的戒备,塞种人城邦是绝无抵御之力的!”
康健说着,焦延寿一边看着羊皮地图一边掐算了一下道:“如果那时候妫水上、下游的坝都修好了,那么从元光五年,辛亥年开始,蓝氏城要走三十年‘空亡’。”他顿了顿,看向康健道,“副城主,十七年前,大夏王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吧?”
康健听后一惊,道:“焦先生,您是从哪里得知的?”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此中秘辛极少人知道。十七年前,大夏王室因为铸币的问题与大月氏王室闹翻,国王黑黎欧克里企图控制妫水下游的大坝摆脱大月氏统治,结果全族被大月氏王室的亲卫斩杀了!但是,为了防止羁縻统治不稳,大月氏王室只说对外软禁了大夏王室,以月氏王亲卫部队严密把守大夏王宫,妫水南边的一切行政命令均还以大夏王室玺印为准。”
焦延寿微微点了点头,对徐昊道:“以妫水上下游的两道坝及大夏水流经蓝氏城的走势看,即使三十年后蓝氏城走出‘空亡’运限,它也再难成真正的王都。”
徐昊对着地图也仔细研究了一阵,道:“除非上游的这个堤坝拆了或者常开?”
焦延寿微微点头道:“不错!”
徐昊笑道:“若大月氏王室继续倒行逆施,等他们西迁蓝氏城之后,是不是大夏百姓就可以揭竿而起了?”
“莫操那份心了!”我笑道,“也许届时是咱们河中康氏带领九姓建立新的月氏政权呢?”
“这话可不能瞎说!”康健忙道,“还有大夏王室已经全部身死的事情,各位也切勿外传,不然定然连累他人!”康健顿了顿道,“这事只有月氏王室近臣和五翕侯知道。我们这里是与我关系莫逆的贵霜翕侯世子邸悉多告诉我的,我也仅告诉了我父亲和康斐,连康斈和其他昭武九姓的族长都不知道。如果你们外传了,说是焦先生‘算出来’的,大月氏王族肯定不信,贵霜翕侯一定会被牵连。”
“放心吧!”我点点头对所有船舱里的人道,“这事儿谁都不许外传!”
众人称是,康健这才稍稍心安。
到申时初,我们的船溯妫水行出约三十里,在月氏人新修的大坝下游约一里处靠岸。
稍稍整肃装备,康健便带我们一齐登陆离开渡口改走陆路。
我们向东走了大约三里,便看见了规模宏大的营地。康健道:“主帅,这里是贵霜翕侯部的大营,距离王庭仅十里。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打尖,明天就可以去王庭了。”
我点点头,让蒯韬等分出约两成贡品,价值约五十万钱,算是送给贵霜翕侯的礼物。
不多久,我们就来到了贵霜翕侯的营地,营地门口一位与康健年纪相当的中年汉子骑在马背上正等着我们,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十名亲卫。那汉子生得高大威猛帅气,皮肤较一般大月氏人白皙许多,五官棱角分明,更像白种人。
那男子看见我们立即笑着驳马上前,康健也立即下马,给了那男子一个拥抱,道:“好萨科!想死我了!”
“是啊!”那男子也忙回道,“康耆伯伯、康斐萨科还有我大舅子何施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的很!”康健说着将我领上前道,“这位就是我之前请人送信告诉你和邸苏利叔叔的贵客——大汉使者、‘疏勒主帅’!”
康健说着又对我介绍道:“主帅,这位是贵霜翕侯世子、我最好的好萨科邸悉多!”
我以汉人礼节向邸悉多行礼道:“世子,久仰大名,幸会!”
邸悉多也忙向我还礼道:“幸会!我父亲贵霜翕侯邸苏利正好被我们大王叫去王庭议事,今晚会在王庭过夜。明早你们就可以与他见面了!”
我点点头,笑道:“好的!没问题,权且听世子的安排!”
“主帅,咱们这一路的‘传符’、航运都要多仰仗邸悉多好萨科的帮忙!商税的事情邸苏利叔叔也会提前帮我们向大月氏大王申请!”
“那都是举手之劳,别见外了!”邸悉多道,“几十年的好萨科,我们不帮你帮谁?”
“副城主、世子,你们说的这个‘萨科’似乎不是月氏话吧?”我疑惑道,“是龟兹话‘兄弟’的意思吗?”
“对啊!”邸悉多笑道,“主帅见多识广啊!其实我们贵霜翕侯家族不是月氏人,是吐火罗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世子的肤色比月氏人更加白皙!”我笑道。
“是啊!不过我儿女们就有月氏血统了。”邸悉多笑道,“我现在的夫人何氏,就是康泰伯伯、康耆伯伯替我保的媒!”
我们说着已经进入了贵霜翕侯部的大营,这个大营的规模宏伟,应该与李家在代郡的营地相当。我赶紧让蒯韬将要送给贵霜翕侯的礼物呈递给了邸悉多的亲兵。
“主帅,您太客气了!”邸悉多道,“我先让亲兵们安排你们住下,之后我们再一起享用晚宴,好好聊聊!”
第385章 贵霜翕侯(上)
邸悉多的亲兵领我们到安排好的营地简单休整了一刻便又领着我们一行去了晚宴所在的大帐。
我与随行家眷、主官被安排在主帐就餐,其余随行人员被安排在偏帐就餐。双方分宾主落座后,邸悉多便要跟我们干杯,应该是康健提前跟他说好了,他特意嘱咐支小娜和赵雪嫣随意。不过我这两个老婆还是挺懂礼数的,第一杯酒也跟大家一样干了杯,只是事先约定后面她俩就不喝了。
应该是被康健说了焦延寿算到蓝氏城进入“空亡”状态的事情,邸悉多非常恭敬的单独敬了“焦神”一杯,道:“高人,我听康健说了您的神通,对您真的是非常崇敬!”
焦延寿也不做作,不卑不亢喝了敬酒,然后依旧低调的坐在一边并不言语。
康健、邸悉多又一齐敬了我和几位主要随行主官。待大家喝完敬酒,邸悉多道:“诸位,蓝氏城的事情还请大家守口如瓶!”
我点点头道:“世子放心,必定不给你们惹麻烦!”
简单聊完,大家开始推杯换盏。因为有了康健的铺垫和邸悉多对焦延寿的崇敬,席间气氛非常良好。
酒过三巡,蒯韬道:“世子,今天我倒是头一次听说你们贵霜翕侯家族居然是吐火罗人!吐火罗人不是应该都分布在西域北山一带的吗?”
“不错!我们家族原本就是居住在那里的。听我族里的老人说,我们的祖先原本生活在现在乌孙以东的净海(赛里木湖)至盐海子(艾比湖)之间北山北麓群山环绕的青色草原(博尔塔拉),可算是一片人间仙境。我们与龟兹、焉耆同宗,疆域西部和塞种人部落接壤。”邸悉多道。
邸悉多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原本我们与塞种人虽有争端但总体还算和平,后来匈奴人兵锋指向我们的青色草原,屠戮了我们不少同胞。不像焉耆、龟兹最终羁縻于匈奴,我们的先辈从不曾向匈奴示弱,即使屡遭侵犯、损失巨大,但始终面对匈奴人不曾退让半分。后来,月氏人被匈奴、乌孙联军打败、国王被杀,他们被迫迁居到了我们附近。因为有共同的敌人,我们结盟数次击败匈奴,大月氏这才在我们西边的伊列河谷稳定下来。后来老月氏王还娶了我们家族的一位嫡出姑奶奶为夫人,我们也在康泰伯伯的游说下正式与大月氏合并,成为大月氏的贵霜部。月氏先王对我们倒也是非常不错的,封了我爷爷为翕侯,还无偿跟我们分享了冶铁铸兵的技术,使我们的装备更加先进。我们虽然并入大月氏,但各自游牧,交换所需物资,并无臣属之实。”
“原来如此!”蒯韬道,“但是大月氏在北山也就待了十几年。”
“是啊!那时我还没出生。听族里的老人说,乌孙、匈奴联军第一次来袭时,我们贵霜部毫无惧意,在我祖父的带领下重创了乌孙的布就翕侯部,不过我祖父也中了流矢,受了伤。”邸悉多道,“后来匈奴兵从北边攻取了盐海子南的隘口(阿拉山口),企图切断我们和大月氏的联系围歼我们。我祖父带领族中青壮以一比三的战损击败了匈奴右谷蠡王的先头部队,但是再无力顾及东边来的乌孙军,只得与大月氏其他部落一起撤向伊列河谷。我祖父也是在伊列河谷箭伤复发去世的。”
邸悉多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悲戚之色,我赶紧举杯向他敬酒,以表达对老翕侯的敬意。
喝完敬酒,邸悉多道:“祖父的牺牲并没能换来我们最终的安定。我们在伊列河谷仅仅待了半年,乌孙、匈奴联军就杀了过来。大月氏虽然对我们的族人还不错,对伊列河谷的塞种人却着实不怎么好,当地塞种人很快起义,与乌孙、匈奴联军里应外合,将我们一路赶到了阗池北岸……”
邸悉多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在阗池北岸,为了防止再被塞种人出卖,我们驱逐了当地的塞种人。大宛王室就是那时候被我们赶去大宛盆地的!”
我点了点头,回应邸悉多的说辞,这与在大宛时绍束、蝉封告诉我的情况一样。其实他之前说的布就翕侯部被重创,我也已经在都犍的口中听说过。
“不过驱逐了塞种人的我们也没得到上苍的眷顾。”邸悉多道,“我们在阗池北岸没生活几年,乌孙、匈奴联军的兵锋又到了。这一次,幸好有康泰伯伯献计,让我们贵霜翕侯部先一年去讨伐康居,让康居羁縻于我们,不然我们继续逃命的通道都会被堵死。因为南边的大宛贵族与我们有驱逐之仇,在我们被讨伐时重兵部署在真珠河沿岸,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入境大宛!”
“种因得果,只是你们就比较冤枉了!”蒯韬道。
“虽然打开了康居的通道,但是因为匈奴人也是康居多年的宗主国,且明显乌孙加匈奴的实力比我们强,康居也绝不会站在我们这边。”邸悉多道,“为了给我们的族人和整个月氏人保留求生的通道,我们和大月氏的其余四个翕侯部各出三千勇士在都濑水东岸背水结寨,为全族争取逃生时间!饶是这样,我们的族人也仅仅逃出十几万,尤其是老弱妇孺,仅三、四万。我们贵霜翕侯部落损失尤其惨重,仅余士兵一万、妇孺五千余。”
“在都赖水与乌孙、匈奴军周旋的五部勇士呢?”支小娜道。对于自己的族人,她还是有情感倾向的。
“无一生还!”邸悉多叹了口气道,“若他们没全军覆没,我们的族人也不可能只逃出来这一点!”
邸悉多说着眼中已经湿润,虽然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但是谁又能对自己族人经历的那段苦难史无动于衷呢?饶是从小在汉军中生活的支小娜,听闻之后眼眶也噙满了泪水。
“那一战,我的两位叔爷爷、大伯、二伯和几位堂房叔爷爷、伯父都战死了。我父亲作为唯一的继承人,继承了贵霜翕侯的爵位。他当时只有十四岁。四年后,我生于河中之地,我的母亲是现在大月氏大王支列的亲姑妈、已故先王的同母亲妹妹。所以我父亲总是说:我们贵霜是用全族的巨大牺牲换取了大月氏王族的青睐。每每说起来也是颇多无奈。”邸悉多有些感慨的道。
“虽然经过了诸多磨难和长途迁徙,你们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安慰道。
“我是出生在前线军中的。我出生后我们大月氏军攻陷‘南铁门’,进入大雪山南麓、妫水北的地区。我童年的印象都是在和大夏人作战,每次都是他们反推妫水北岸,我们撤到大雪山中,等他们补给耗尽撤退,我们再反推回去。”邸悉多道,“真的要感谢康泰伯伯的建议。我们到河中之地、特别是进入妫水北岸地区后没有再残酷对待塞种人。相反大夏对这里的塞种人赋税比我们更高,这使我们在这里取得了良好的群众基础,每次大夏军队进退的情报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熬到我成年,我们终于南渡妫水占领了大夏都城,让大夏对我们臣服!”
徐昊立即感慨道:“所以还是民为邦本啊!”他终于找到了施展他儒家道德观的机会。
徐昊说着便看向来时与他有争执的蒯韬,蒯韬却笑道:“妫水北之民为民,妫水南之民就不是了吗?可见大月氏大王善待妫水北岸之民,无非只是为了利于气力角逐而已。”
徐昊立即反驳道:“纵使月氏王室不能对民众善待始终,但终究是那几年的善待让他们有了喘息之机啊!”
蒯韬笑了笑,没回答徐昊,而是对邸悉多道:“世子,您觉得大月氏之所以坐稳妫水北岸是塞种人群众基础决定的还是坐拥大雪山、‘南铁门’之险决定的,亦或是河中腹地源源不断的补给决定的?”
邸悉多思考片刻道:“那必定是河中之地的补给决定的!当然,‘南铁门’、大雪山天险也必不可少。实话实说,以妫水北岸的物产,若没有河中之地的补给,我们想要养活军队势必税率比大夏定得更高。或者以之前月氏王族的做法,我们平时都会龟缩在大雪山内,等粮食成熟时再去平原地区劫掠。”
“所以哪有什么道德顿悟?”蒯韬对徐昊笑道,“都是气运与实力的加持。”
徐昊和蒯韬的对话说的都是汉语,不然给康健、邸悉多听到多少不太礼貌。
此时徐昊被蒯韬噎得语塞,我看着却好笑。纯儒家是治理不了天下的,就算给了儒家无上地位的刘猪崽,也只是拿儒家道德来忽悠百姓,何况是游牧民族出身的大月氏王族?另外,论机辩,徐昊和蒯韬之间还隔着一个徐典。
我想到徐典,徐典就开口了。只见他端起酒杯微笑道:“所以其实还是主帅说得最正确:人应该坚守初心本份,不寐因果。月氏之悲剧起于诛杀乌孙难兜靡打破了河西之地原有的制衡格局,之后造就了乌孙与大月氏的几十年世仇,并最终给了匈奴持续崛起的可乘之机。如果当初乌达西能审时度势,留人余地,又何至于自己身首异处、全族辗转万里,血流成河?”徐典说着举起酒杯对邸悉多道,“当然,你们贵霜是被无辜波及的,你们的初心只是应对匈奴的欺凌。”
邸悉多先干了敬酒,然后双手合十道:“这位先生的教诲居然与身毒的浮屠比丘对我们的点拨类似!万事都有因果,我们霜贵的遭遇看似无辜,其实也必是在什么时候种下了因。我们已经承受的果报无法追回,更不必耿耿于怀,能不种新的恶因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时,一向不参与主动敬酒的焦延寿一反常态的端起酒杯,道:“世子好悟性!身毒的浮屠比丘可是与祆教‘大玛孤’、羌人‘大端工’类似的角色?”
“是的!”邸悉多道,“他们是身毒浮屠教的传教者,多活跃于妫水南岸地区。我是与父亲前些年去大夏收税时遇到的,得到了一些点拨。”
“你们五翕侯现在还是轮流去大夏收税?”康健道。
“是啊,现在我们又细化了分工,除了王族亲兵,每五年轮一次。”邸悉多道,“王室亲兵现在专管王庭和蓝氏城的秩序、税收、政令发布等。我们五翕侯轮流负责妫水流域的戒备、妫水航运与两岸屯田;矿产开采、冶炼、铸币;妫水南羁縻邦的税赋收缴;王庭的戒备和塞种人役兵的训练;妫水北地区的建设及妫水南塞种人的迁徙移民。”邸悉多道,“我们贵霜翕侯现在正在负责妫水流域的戒备、妫水航运与两岸屯田,两年后会去轮值负责铸币。”
“好像除了训练塞种人役兵,别的四项工作都挺好啊!”康健道。
“你搞错了,训练役兵是最肥的肥差!”邸悉多笑道,“你还指望塞种人能训练出来帮我们打仗吗?我们训练的役兵无非是帮我们境内戒备、辅助收税、辅助管理城邦而已。首先,不想服役的塞种人是要送钱的,不仅是‘更役金’,还得额外给。我父亲管的时候还好,正常‘更役金’加二十枚小银币或者五枚大银币的‘茶水钱’就放过了,现在可不行了据说双靡翕侯家的‘茶水钱’要到了八十枚小银币或者二十枚大银币。”
“这么狠?”康健道,“不过也难怪,你们现在的银币……”
“先不说银币,那只是更役的一小部分。为了鼓励塞种人向河北岸移民,我们的役兵还有个特权的。如果服役期间训练成绩好,就可以提拔去大夏各邦当小吏,辅助负责治安或者税收的那种。不过哪里有什么训练成绩好坏,想去当小吏,都要孝敬我们的,那才是大头。”邸悉多笑道。
“这不是种恶因?”徐昊一脸正气凛然道。
邸悉多愣了愣,笑道:“这位小兄弟,咱们还真算不上种恶因!只是一种选拔手段而已。以塞种人城邦的政治生态,派谁去都是去捞钱。派懂行贿、有本钱行贿的去,捞得还懂规矩、有底线一点。”
第386章 贵霜翕侯(中)
我怕徐昊又钻牛角尖,忙岔开话题道:“世子,那您觉得轮值干什么才是最惨得差使?”
“现在肯定是采矿、冶炼和铸币啊!”邸悉多道,“你们现在还会用货换我们的银币吗?”
邸悉多这一问还真把我问住了。我们并没有在蓝氏城出过货,之前只有和我们合作的乌大过、乌小过利用我们的“信息不对称”,在蓝氏城出过应该属于股东共同利益的货并私吞,至于他们换了什么我们当然也不得而知。
见我答不上来,康健从怀中掏出两枚银币。他先递给我一枚,道:“这是几十年前的,之前给您看过。”
我接过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就是那个正反印着‘兄妹’夫妻兼国王与王后欧克拉提德和赫利奥克勒斯的银币。
康健又将第二枚银币递给我,这枚银币上只有正面有一个年轻的国王头像,背面是个赤膊左手持杖、右手持雷电的中年男人,男人旁边还有一只鹰。
“这是两口子?”我疑惑道,心里在腹诽是不是大夏王室也喜欢搞韩嫣。
“不不不!这是格里克的宙斯神!”康健憋住笑道,“那个头像是名义大夏王黑黎欧克里。”
我点了点头,仔细看了一下两枚银币。那枚旧银币比新银币更加沉重且光泽好,新银币明显已经发黑且重量轻,头像也比旧银币模糊。
“新的这枚是盗钱?”我问康健道。
等我在蒯韬的帮助下向康健解释清楚了什么是“盗钱”,康健道:“其实并不是。”他朝邸悉多努努嘴道,“他们现在铸造的银币就这个质量。”
邸悉多摇摇头,苦笑一下道:“所以现在铸币是最惨的工作。十七年前,支列大王刚刚即位不久,大夏王黑黎欧克里在一众王室贵族的撺掇下要求重新掌管铸币权统一铸币。他的理由是:我们铸币水平太差,影响大夏声誉。他可以派人铸币后将钱币大部分上缴,他们王室留够开支成本的一小部分即可。”
“监督好总量,控制好上缴、留存比例也无不可。”我说道。
“其实是的。但是双靡翕侯、休密翕侯、肸顿翕侯三家不同意,尤其是当时在管铸币的肸顿翕侯家,说是大夏王想借着铸币摆脱羁縻。我们和都密翕侯其实也不太懂,就弃权了。结果大夏王室闹得越来越凶,还想起兵,支列大王一怒之下就把他们都杀了。”邸悉多苦笑道,“谁知道杀了之后现在铸币成了这个样子!咱们都是游牧出身,会铸铁兵器就算很了不得了,哪有本事铸银币?”
“杀了大夏王室也无所谓,留着他们的铸币工匠为你们所用不就好了?”我疑惑道。
“主帅您有所不知,大夏王黑黎欧克里的祖父、祖母是亲兄妹;父亲、母亲也是亲兄妹,黑黎欧克里其实就是个智障。独立时他的所有政令都是格里克贵族集团帮他下达的,被羁縻后跟我们沟通的也都是格里克贵族集团。之前负责铸币的大匠就是格里克贵族集团的成员,开始铸币成色变差也是他们故意为之,就是要让大夏的钱币丧失易货、交换功能,倒逼我们向他们让步,恢复他们的部分权柄。所以当时我们要么选择妥协,要么就得把这些人都杀光,不存在杀国王留工匠。”邸悉多道,“之后我们就拿冶铁铸兵的同一套流程去铸造银币,结果就搞成现在的样子了!原来每年铸币量要求之外多铸的银币只要扣除成本就是负责冶炼翕侯的私产,可现在能完成任务就不错了,多铸币也易不到货。所以铸币就是最苦的差使了!”
“反正换不了货,为什么还要新铸币?”支小娜不解道。
“不能跟你们换货,我们可以逼着塞种人百姓用啊!我们现在收赋税只收现货和二十年前的银币,抵给大夏人的工钱之类的才用得到我们自己铸的银币,所以更役的‘茶水钱’翻了四倍。而役兵想被推荐当官吏,行贿近二十年内铸造的银币都会白给。”邸悉多道。
“这样下去得出大问题啊!”我不禁叹道。
“是啊!这次支列大王招我父亲去,也是为了商量这个问题。”邸悉多道,“支列大王也意识到:这么下去塞种人迟早造反,我们最后只得退回妫水北边。”
“世子,不知道你们大月氏贵族觉得现在主要是冶炼技术问题,还是别的什么问题?”蒯韬问道。
“技术问题只是表面。”邸悉多道,“其实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会统治从事农耕和商业为主的塞种人,尤其是这么庞大的人口规模。现在的大夏有很多问题,只是铸币的问题先爆出来了。如果我们有信心处理掉这些问题,也不用隐瞒黑黎欧克里的死讯十七年。”
说到这里,康健建议我们又干了一杯酒。
饮了酒,邸悉多又幽幽开口道:“其实塞种人的制度挺害人的!原本南下的时候,大月氏王室和我们五翕侯配合无间,谁打硬仗、谁损失大点、谁损失小点彼此都不会有芥蒂。结果学了塞种人的制度后,我们各管一块,六家各自都有自己的算计。比如到了我们管屯田的最后一年,我也想把土壤的肥度都透支了,因为之后二十年的收成都跟我们干系不大了。”
“学塞种人搞分封可能问题更大!”康健道,“除非你们和我们粟特九姓一样,原本就是合作联盟关系,大家分散到各地以后还能分工合作。”
邸悉多举起酒杯,对我道:“主帅,也是听说了您和康健他们深度合作了没把您当外人,见笑了!咱们今晚聊的话题,您明天千万别跟咱们大王提起啊!”
“放心吧!我路过就做个生意,不会掺和你们的事情!”我笑着举起酒杯,笑纳了邸悉多的敬酒。
晚宴既毕,大家喝得都不少,而且多日旅途劳顿,本来应该早点休息的。结果待众人散去,蒯韬却一直跟着我。
贵霜翕侯的亲兵给我、支小娜、赵雪嫣安排在了一间大帐篷里,我只好先让俩老婆回去休息,自己则跟着蒯韬去了他的帐篷。
待我们相对坐定,蒯韬道:“主帅,您怎么看现在跟大月氏、大夏的合作机会?”
见蒯韬说话时眼里神采奕奕,我笑道:“你怎么看?”
“机遇千载难逢!”蒯韬道,“如果我们只把蓝氏城和大夏的其它城邦当作我们商路上经停的一站,其实以康健和贵霜翕侯的关系也够用了,加上现在大月氏羁縻下的大夏经济在崩溃边缘,急需外贸助力,要到不低于大宛的政策让步我觉得毫无难度。但是,如果您想掌控这个接近两百万人口的大市场,咱们还是要仔细再想想怎么能改变这个市场的生态。一方面是帮他们摆脱眼前的危机;另一方面是建立一套他们必须与我们合作才能健康发展的经济秩序。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您还可以听听‘焦神’的意见。另外,如有必要,我觉得您可以尽快派人去高附和鹤悉那,把‘二弟’找来!”
“其实月氏、大夏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铸币。而铸币的理论知识,‘二弟’还是向我请教的,我则是向两位高人学的。那两位高人一位是‘齐法家’的传人,一位是鬼谷先生那样不出仕的纵横家。”我答道,“所以我们不需要去找‘二弟’。我要先验证两件事:一件是你提到的请‘焦神’判断;另一件其实更重要,就是先判断清楚现在的大月氏王支列是不是一个有诚信的人。因为如果要解决现在大月氏的财政危机,我们需要深度参与,投入很多成本并承担很多短期、长期的风险。”
“那我明白了!”蒯韬道,“但是直觉告诉我:为了这个近两百万人的市场牢牢控制在我们手里,承担点风险是值得的!”
我笑着点点头道:“直觉,不是你的专业领域。论直觉,我只相信‘焦神’。一切还是明日见过支列、邸苏利再说吧!”
五月初三一早,非常出乎我的预料,我一起床就看见了在我帐外踱步的焦延寿。
“你是预测到了什么吗?”我笑道。
“今天去王庭,您什么都谈不好,早点敷衍完,早点回来养精蓄锐的好!”焦延寿道,“不过今天酉时,有贵人会驾临营地,那时候才是谈事情的好时机!”
我默默点点头,继续正常去洗漱吃饭。
辰正时分,在康健、邸悉多的陪同下,我们带着支小娜和蒯韬等数十位随从前去拜访大月氏大王支列,因为有了焦延寿的提点,焦延寿本人和徐昊、徐典等我就都没让他们同去。
我们东行十里入大月氏王庭,很快便来到了大王支列的宫殿所在。在见支列之前,邸悉多就先带我见了他父亲贵霜翕侯邸苏利。
邸苏利老爷子年约六旬,一头花白的头发,但身姿笔直,一看便是经历了半生戎马的老将,那气度甚至一度让我想起大爷。他告诉我们:因为他们的货币在贸易上受到排挤和妫水南边的大夏疆域内时不时爆发民变,大月氏大王支列非常着急上火,于是将五翕侯都召到了王庭开会。
“多的话我就不跟你说了。昨天我儿悉多应该也跟你说起过,五翕侯已经不是我们刚入河中时的五翕侯。现在他们的提议是趁着我们还能在武力上控住场,五翕侯取代原本的塞种地方贵族,分疆统治大夏全境。”邸苏利道,“其实我也支持这么做,毕竟能有自己的一块地方,像我老哥哥康泰那样去爱惜自己的百姓,至少比现在这样全面崩溃要强。但是双靡、休密、肸顿三家昨天触犯了大王的逆鳞了!”
“怎么了?”邸悉多道,“他们三家不会是想控制蓝氏城吧?”
“哼!怎么不是呢?”邸苏利道,“他们想让大王继续待在现在的王庭控制水北,我们五翕侯去水南,他们双靡、休密、肸顿三家瓜分蓝氏城区域!最后搞得大王大发雷霆。”
“这仨怎么想的!”康健忍不住吐槽道。
“总之你们小心一点,要到政策就赶紧退!”邸苏利道。
这时,恰巧有三位与邸苏利穿戴一样衣冠服饰的人经过。邸苏利立即收了声,邸悉多、康健则上前向三人皮笑肉不笑地问了好。看三人的服饰穿戴和邸悉多、康健对他们的态度,我就猜到了这三人一定是双靡翕侯、休密翕侯和肸顿翕侯。
我们将三翕侯先让到身前,然后随着邸苏利、邸悉多、康健进了王庭大殿。
不同于一般的草原王庭,支列的王庭是砖石结构的格里克式建筑,是刚刚羁縻大夏之后命大夏王室召集役工修建的,气势相当宏伟。
我们进场后邸苏利向另一位与他穿戴同样衣冠的中年人点了点头,我估计那位应该就是五翕侯的最后一位——都密翕侯。从之前邸悉多跟我说的情况和这时他们对都密翕侯及其他三位翕侯不同的态度来看,这个都密翕侯应该跟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待众人到齐,便有帐奴退到后殿去请大王。
少顷,大月氏大王支列在数位帐奴、近侍的簇拥下走进正殿,所有月氏贵族官僚均下跪朝拜称臣,我们则按照汉使礼节微微欠身不拜。
待支列看了一眼殿内众人后坐下,我才率领全体主官和支小娜直跪,几位主要主官在蒯韬的带领下口呼:“汉使某某觐见大月氏大王陛下!”
支列立即起身还礼,待我们站定,他则再次坐下,并命大月氏官僚平身。之后,蒯韬代表我们使团将礼单递交近侍,呈现给了支列。
我们这次的礼单扣除送给贵霜翕侯的礼品,是在蓝氏城价值约两百万钱的尖货,包括襄邑锦、齐纨、鲁缟、蜀郡西工漆器、经过洛阳工匠精雕的于阗玉和仿尚方四乳铜镜,支列看完礼单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张骞大人可安好?”
蒯韬道:“启禀大王,张骞大人一年前已先逝!我们这位‘主帅’大人是本次的持节汉使,他也是张骞大人的儿女亲家!”
第387章 贵霜翕侯(下)
当听说我是张骞的儿女亲家,支列饶有兴致道:“是吗?”张骞大人的年纪似乎比主帅大了许多啊!”
“我笑了笑道:“启禀大王:张骞大人被困匈奴时间较长,生子较晚。而且是他的小儿子娶了我的大女儿。”
“这样啊!”支列笑道,“听说你也有夫人是我们同族?”
这时,我发现那三个一起进来的翕侯眼中都露出鄙夷的笑意。
我正奇怪,却见支列的眼中突然充满怒意的看向那三位翕侯,那三位翕侯这才收敛了怪笑。
“正是!”我牵过身旁的支小娜道,“这位是我夫人支小娜,他父亲支高峻是昭武月氏人一部小王,后死于匈奴人之手,小娜自小便被汉军收养了。”
“哎!我们当时留下了太多同胞在昭武、在伊列河谷、在阗池北岸!”支列对康健道,“听说你父亲康耆认定支高峻是他的同辈?”
“是的!”康健道,“他说自小在昭武时与支高峻就熟稔的。”
“好!这位‘主帅’也算是本王的舅哥!”支列道,“不过如之前本王对张骞先生所说:固然我们思念昭武故土,但难得现在我们族人在妫水之畔休养生息,回归故地与你们共抗匈奴怕是做不到了。”
我微微一笑道:“启禀大王:我的职责与张骞大人不太一样。张骞大人持节出使的任务是联络西域诸国,而我则是在他的基础上常驻疏勒,与各国通商。之前张骞大人来访时您已经说了大月氏的选择,我自然不会再强人所难。您守着妫水两岸,扼葱岭南线之要隘,又配合我们共御安息的贸易霸权,我们也算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合作。未来大汉与大月氏通过贸易互惠互利,获取财富后再加刀兵于匈奴,若有一天彻底灭亡匈奴,我们必将把喜讯带来大王处,与大王分享!”
支列道:“甚好!若有朝一日,汉军能帮我们找回我祖父乌达西的头颅,本王必将重金酬谢!”
“大王放心!相信必将有那一天!”我忙应道。
之后,我与支列又寒暄了一阵。我总体对支列的印象还行,虽然不觉得他有多么精明干练睿智,却也还算沉稳自如有气场,说话不强势也没什么大漏洞,算是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大约是感觉铺垫得差不多了,支列道:“听说你们这次是奔着长期的朝贡贸易免税政策来的?”
“正是!”我答道,“还希望大王能慷慨应允!”
“你们怎么看?”支列对五翕侯道。
“老臣以为,主帅既是汉使,又是康氏的至交,还与我们月氏人有姻亲,大王理应礼遇,以求造福大月氏和大夏的百姓!”邸苏利道。
”我也觉得甚好!”都密翕侯道,“既然大汉在帮我们对抗匈奴报我们的父兄之仇,我们就应该对大汉使节给予优待。”
“可是好像大汉对我们大月氏商人并不怎么友善啊!”一位五十多岁的胖翕侯道,“臣听闻从大汉贸易回来的商人说:大汉不仅收我们商人的过境税、商税,还要收一种叫‘算缗’的税。我们的商人带着宝石前去大汉贸易,在阳关报关的‘算缗’价值不符合大汉官吏的预期,没收了宝石不说,还让商人写下《忏悔书》,说是不然就要让他们去大汉服役一年。”
“这位翕侯怎么称呼?”蒯韬抢道。
中年胖翕侯道:“本侯乃是肸顿翕侯稽鞬野。”
“稽鞬野翕侯,您知道的这位商人是您的族人吗?是大月氏的持节使团、或大王家族的皇商吗?他们去大汉路过疏勒的时候有请主帅的团队代为报关吗?”蒯韬三连问道。
“不是我族人,也不是皇商。他们好像是从无雷、莎车直接走的,没经过疏勒。”肸顿翕侯稽鞬野道。
“若他是持节使团或皇商,亦或请我们疏勒团队代报关,都绝不可能出这种事情!”蒯韬道,“如果是稽鞬野翕侯您自己的家族商队,只要在疏勒跟我们提前打过招呼,我们也是可以帮你设法转圜的,绝对不可能弄到没收货物的境地。”
一位眼神阴鸷的六十岁左右老翕侯道:“我是双靡翕侯尉泽。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只是借我大月氏或者大夏国境去它国贸易,我们凭什么要免你们的税?”
“过境商品也可以为大月氏创造因物流、补给、商旅等带来的财富!大月氏的商人途经疏勒、于阗、楼兰等已经向主帅及大汉臣服的邦国时,我们同样没有收大月氏商人的过境税不是?”蒯韬道,“甚至去大汉,我们对月氏使者和皇商也是免税的!你们只要不是借道大汉去与匈奴通商便好!”
最后一位应该是休密翕侯的五十左右精瘦男人道:“大王,我倒是也同意为汉商使者免税。不过我有两点意见:第一,既然抵制安息是汉商先喊起来的,在安息全面调降商税之前,我们应该对汉商封闭前往木鹿城的商路;第二,之前汉商总是嫌蓝氏城的本土货物溢价不够高,舶来品又太贵,那么我觉得未来汉使商队的货到了蓝氏城不妨都以货换银币,可以从今次就开始,如何?”
“大月氏商人,即使不是使团、皇商,到大汉交易如果不易货,拿到的都是黄金、铜钱,大汉从来不会以铜为金、以铅为铜。但是很遗憾,我们听近年商路上往来的胡汉商人们说,现下在蓝氏城卖货,以货易货是唯一方式,但凡要收银币,收到的就都是锡币盗钱!”蒯韬道,“这位应该是休密翕侯的侯爷:如果支列大王向主帅要个人情,只要在国书上认账,要我们再贡献个几千万的货也无所谓,不用搞锡币盗钱换我们货殖的事情。就如大宛安都康城主昧蔡,想赚商税却去搞私军劫掠往来商旅,最后被我们杀光不说,还丢大宛国的脸!”
支列正色道:“本次既然已经向你们发了使团符传,就绝无再更改加税的道理!何况你们已经敬献本王很多奇珍。至于以后的政策,咱们从长计议吧!邸悉多,你先带使团去驿馆休息,本王与五翕侯还有事商议!”
我冲支列微笑抱拳道:“感谢大王慷慨!我们这趟要赶路去远西,就不在王庭的驿馆休息了!此次在蓝氏城贸易之后,我们部分人会直接回疏勒复命,部分人会往高附去犂靬,不会去安息贸易,请放心!”
“如此行色匆匆吗?”支列诧异道,“前两年张骞大人可是在我们这里盘桓了数月。”
“是啊!”我笑道,“张骞大人盘桓数月也没能让大王您回心转意去报祖辈大仇,我这里也就不强人所难,要什么贸易政策了!我回疏勒就会修书回大汉汇报有司:大月氏境内盗钱遍地,本土特产价值空间又有限,无论商税、过境税几何,暂时都不太适合贸易。等大王杜绝盗钱后,我们再行贸易不迟!”
放完狠话,我们一行向支列行礼退场,支列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但还是保持着外交礼仪姿态。邸悉多和康健则是一脸失望的陪着我们退出了大殿。
待出了王庭宫殿约摸半里地,康健道:“主帅,这大月氏王庭不比咱们飒秣城啊,您这个态度,我这边的免税可不好谈!”
不等我答话,蒯韬道:“我们汉使去哪里都是主帅的态度!有诚意合作的就合作,没诚意、想敲竹杠的多说无益!大夏的银币据说现在银含量不足五成,跟他们交易还不如去安息。安息税高,也是收在明处,而且大汉尖货去往安息无论价值还是能易货换回的货殖,回报都远在蓝氏城之上吧?”
“副城主,放心吧!我们自有计较!这一趟就算达不成税务减免,我也不会执行让你们粟特人抵偿赔付的条款。”我笑道。
“主帅,您为何那么轻易就放弃了和我们支列大王的沟通?”邸悉多道,“其实支列大王、我父亲和都密翕侯俎穆都是支持与大汉减税通商的。肸顿翕侯稽鞬野、双靡翕侯尉泽、休密翕侯支须陀一向都是跟我们唱反调的。”
“昨晚跟你们饮宴之后,我和蒯先生又聊了几句。”我答道,“其实大月氏和大夏现在面临的危机我们是有绝对把握帮你们解决的,但是我们得先判断清楚你们的大王支列是不是一个有诚信的人。因为如果要解决你们现在的财政危机,我们需要深度参与,投入很多成本并承担很多短期、长期的风险。”
“那不是我自夸,支列大王的诚信还是可以的!”邸悉多道,“他答应我们家族的事情都是言出必行的!”
“不一样!你们是大月氏的翕侯,我们只是外人。一个不愿意身体力行为祖父报仇的人,你说他有多少雄才大略,我是不信的!”我说道,“其实我们合作也不需要他有雄才大略,但是至少得能真正作主才谈得上有没有诚信吧?三翕侯掣肘之下,他能真正做主吗?”
“哎,都是学塞种人的制度给闹的!”邸悉多道,“康健,大王和休密翕侯支须陀的掌故你跟主帅他们说了吗?”
“那个我哪敢多嘴?”康健道。
邸悉多点点头,低声对我和蒯韬道:“支须陀和支列大王其实都是老大王的儿子,只不过休密翕侯支须陀的娘是伊列河谷的塞种人,按你们汉人的话说算是庶出。而我们五翕侯的另外四位其实都是老大王的小舅子、女婿或外孙,肸顿翕侯稽鞬野、双靡翕侯尉泽的夫人是庶出塞种人那一支生的,我母亲是老大王的亲妹妹、都密翕侯俎穆的母亲与支列大王都是老大王正夫人所生。”
我脑子简单过了一下邸悉多的话,道:“支列大王看样子与我年纪相当,比你和俎穆年纪小,那么俎穆的娘至少比支列大王大了二十多岁吧?”
蒯韬笑道:“回去请‘焦神’算一下不就知道其中款曲了吗?”
邸悉多摇摇头道:“你们有神人相助,真的是什么都瞒不住啊!支列大王其实是老夫人的婢女与老大王所生。老夫人只生了一个女儿,老大王也不希望将来的王位旁落有塞种人血统的儿子。倒不是怕血统不纯,实在是一路走来月氏贵族对塞种人不待见。这个事情除了支列国王本人,只有我们贵霜翕侯和都密翕侯家的嫡出知晓,康健、主帅和蒯先生可千万不要外传!”
“放心吧,我们不会外传的,传出去对我们有百害无一利!”我笑道,“怪不得方才我见支列大王时,一提到张骞大人比我大很多我们还能做儿女亲家,那三位翕侯就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他们都精得很,怎么会不怀疑呢?”邸悉多道,“不过他们也不是您帐下那位高人焦先生,只敢猜不敢说。”
我笑道:“其实今天一早,是焦先生找到我,不是我找的焦先生。他跟我说:今天会见谈不出什么名堂,让我早点谈完早点回营地休息养神。他还说,今天酉时,有贵人会来你们营地,多半是指你们支列大王。”
“会是这样?”邸悉多的眼中焕发出神采,道,“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邸悉多仔细思忖了半晌,话锋一转道:“只是主帅,您这边真的能解决眼下大夏的经济问题吗?”
“自是有办法的!”我说道,“但是得你们大王自己有决心、有气魄。另外,不唯独我,支列大王本人、你们贵霜翕侯家族和粟特人都要一起共担风险,不然我可不干!”
“那个必须的!”邸悉多道,“老兄弟,你怎么说?”他说完看向康健。
“只要办法靠谱,我肯定会去说服康斐跟进啊!”康健道,“他不信你我,也必定会信主帅的!”
我们聊着天不多久便回到了贵霜翕侯的营地。刚进营地不多久,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正在给赵雪嫣、徐昊、徐典等一群主官讲故事,连焦延寿都面露微笑在听他说书。
这孩子背对着我们,一头褐色头发,嘴里说的却是汉语。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吐火罗口音,不过讲述很生动,听得一众人都是微微点头微笑。
“这小子!”邸悉多道,“又没大没小了!”
邸悉多说着要过去打断,我见焦延寿给我递了一个眼色,忙止住他,低声道:“无妨!让他说完!是令公子?”
“是的!”邸悉多也低声道,“自小他爷爷给他找老师学了汉语,他便喜欢用汉语讲故事。不过他都是瞎编的故事,他的汉语老师说:他的故事千万不能翻译成月氏语、塞种语,不然我们全家都吃罪不起!”
我饶有兴致的悄悄靠近那孩子,终于听清了他编的汉语故事:一个姓邸的惊才绝艳少年,统一了中亚草原的大夏、粟特、康居、奄蔡,又将世仇乌孙、匈奴灭族,令安息、身毒羁縻,与大秦、大汉通商互市,成就了不世霸业……
第388章 经济法则
待少年说完他的“不世霸业”,我和邸悉多等才低调现身。
“我儿邸康。”邸悉多板着脸道,“我也不知道他刚才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汉语。”
“他说得很好!男儿当有此志向!”我笑道,“不过他的汉语老师说得是对的:不能翻译成月氏话或塞种语,不然你们家族有点麻烦。”
邸悉多听后对邸康怒目道:“你到底跟贵客们胡说了什么?”
邸康赶紧躲到康泰身后道:“舅舅,爹又要没来由的罚我,你救我!”
康泰笑着抱起邸康道:“嘿!一年不见,又长壮了一圈啊!”
“他娘是你妹妹?”我问康泰。
“堂妹,也是我们姓康的。”康泰道,“不过很不幸,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后来他才续弦娶了何氏。”
听康泰这么说,我立即将疑惑的眼神投向焦延寿——在我的直觉里,造化加身或气运附体的第一代,克死父母可是标配。
焦延寿冲我几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算是回应了我的疑问。
一旁眼尖的赵雪嫣敏锐捕捉到了我和“焦神”的互动,她略一思量便起身对我道:“相公,邸康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给爱爱定个亲吧!”
李爱爱,李珍珍和李怜怜同母异父的妹妹,赵雪嫣给我生的第一个女儿、目前为止我亲生颜值最高、也最疼爱的小女儿。
“你确定?”我问道。
“当然确定!这么好的女婿,不抢着定下来被人抢跑了要后悔的!”赵雪嫣道。
不等我开口,支小娜就向邸悉多和康健转达了定亲的想法。
邸悉多笑道:“主帅夫妇能看上我家那个顽皮的儿子,那是我们的福气啊!”
邸康听说也很高兴,当即从康健的身上跳下来,给我和赵雪嫣磕头,算是认下了老丈人和丈母娘。
认了女婿之后我们就在营地里休息。到未申交界时分,邸悉多派人来给我们传话:邸苏利派人从王庭带话回来,让营地迟一个时辰开始晚宴。这个消息印证了“焦神”的预测基本上是要灵验了!
到申时末,邸悉多和康健神秘兮兮亲自来了我的营帐。
邸悉多低声道:“主帅,我爹刚传回了最新的指示:今天晚宴严格控制人数。劳烦家眷、随从们现在就可以去偏殿用餐!”他顿了顿道,“那位高人焦先生的预测应该是灵验了!今晚请他也一并参与下吧!”
“我去征求他本人的意见吧。”我说道,“对他来说,大王再大,若他不想见,我也不能勉强他的。”
送走邸悉多和康健,我让赵雪嫣和支小娜在亲兵引导下先去吃饭,她俩听说单独吃饭还挺高兴——这意味着她们不用喝酒了。
赵雪嫣和支小娜走了之后,我就去找了焦延寿,说了邸悉多的期望。
焦延寿道:“让徐昊、徐典陪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他顿了顿道,“这里未来的雄主母系已经有了您家族的血脉,眼前的事情您自己把握就行了。”
想到贵霜翕侯家族也是草原过来的,我有些激动的问道:“是‘祖龙之地’的豪主?”
“年代相差还很远。不过河中会向他臣服的,未来的雄主也有康氏的血脉。”焦延寿道。
我点点头,赶紧安排焦延寿也去用晚膳。
我领着徐昊、徐典、蒯韬、乌乾四人回我营帐。约摸等候了半个时辰,邸悉多亲自前来带我们去用膳。
我们饮宴的大帐与前一天还在同一个地方,但是明显戒备森严了许多。
进帐刚刚坐定片刻,帐外就传来马嘶之声,邸悉多赶紧又转身出帐去迎接。
不大一会儿,邸悉多迎进三人,一位是他父亲贵霜翕侯邸苏利,另外两位都穿着深色的大氅,长长的羃蓠垂至胸前,完整的遮住面部。
我领着众人起身,冲三人一揖,并不说话。这时,其中一人已经摘下羃蓠,是都密翕侯俎穆。而另一人直至邸苏利喝退了大帐内的所有亲兵、奴婢后才缓缓摘下羃蓠,正是大月氏大王支列。
支列朝我点点头,招呼我们落座。我也没客气,招呼蒯韬等随我一起落座。
支列举起酒杯道:“看来本王与主帅大人还是有一起吃一餐饭的缘分的啊!”
我点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三生有幸!”
我们一起落座后先吃了一会儿。我注意到上菜的侍者已经换成了白天我在王庭宫殿见过的那几位近侍。
到大家吃了个半饱,还是支列首先开口了:“主帅,您白天说的话虽然不中听,却也颇有道理。有人告诉我听汉商说,几年前大汉还在打击盗钱,更别说我们游牧出身的大月氏了。大夏之地虽然富饶,但其原本的生活方式、治理结构确实与我们不同,不知道你这边能给我们提些什么建议?”
我笑了笑道:“其实大王这里与大汉情况不同。大汉的盗钱乃是民间私铸,大夏的盗钱其实不能叫盗钱,应该叫劣币。”
“也不瞒主帅。最早是休密翕侯在铸钱,那时的大王还是我父亲,他们要求银匠铸造劣币也是我父亲默许的。那时候我们并没有什么统治农商城邦的执政经验,只觉得劣币、良币无非是换货殖辎重的凭证,再换回来时我们也认账即可。而铸劣币可使每年开采的银矿用饶,我们也就能多采购货殖辎重。”支列道,“结果到本王刚即位的时候,安息、身毒等就开始不认我们的货币。当时是肸顿翕侯稽鞬野再负责铸币,本王让他们去和大夏王室谈恢复铸币的成色。结果大夏王室居然要以此来威胁本王,还想佣兵反叛,本王只得幽禁大夏王室至今。不过,失去格里克大匠的指导,我们的冶炼技术比原来更差,现在的银币的确是成色极差的劣币,连高附、罽宾这些小国都不认我们的银币,葱岭东边来贸易的商人更是只肯以货易货。”
说到这里,支列举起酒杯道:“主帅,早上休密翕侯支须陀要让你们以银币抵偿易货并不是本王的意思,不要误会。”
我将敬酒一饮而尽道:“大王,我早上告退也并不是因为误会你想以劣币换货殖。而是我觉得如果大月氏、大夏的经济法则居然被支须陀那种外行人染指,我们真的不敢跟你们进行长期贸易!”
“支须陀是本王的兄长,看在先王的份上,我对他的确比较宽容。不过经济法则并不是他在把控,只是本王还没有想到切实的执行之法。总不可能让我信任格里克人或者塞种人吧?”支列说着对康健道,“若是康泰伯伯还在,本王倒是非常信任他的!”
康健道:“我们河中九姓已经与主帅深度合作!而且其实只要大王愿意信任主帅,眼下大夏的铸币危机主帅也是有应对之策的!”
支列道:“当真?如果主帅有办法帮我们度过眼下的危机,我封主帅为国师又何妨?”他顿了顿道,“如果主帅嫌我们大月氏、大夏小国寡民,只愿意跟我们通商贸易,那一点点税,本王也完全可以给你全部免除!”
支列说完又来给我敬酒,我也立即以干杯回应。
喝完敬酒,我正色道:“大王,月氏大夏现在面临的问题说起来是铸币,其实是三个层面的问题。第一:月氏击败大夏其实已经超过三十年了,妫水南的大夏疆域和子民,大王究竟作何考虑?”
“不瞒主帅,其实这也是我们目前内部争议最大的地方。若是再这么羁縻下去,塞人必反,但以目前的经济情况,我们去直接治理又力不从心。”支列道。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个问题:大王如何考虑内部月氏系贵族和外部塞种人贵族的掣肘?”我继续问道。
“席上这两位都是对本王非常忠心的,但是那三位的确有点学塞种人结盟,与本王分庭抗礼的意思。”支列道,“只是现在大夏王室与我们对抗、塞种贵族阳奉阴违,再加上货币问题矛盾突出,咱们月氏系还是要保持团结为上!”
我答道:“那么好!那我再问第三个问题。大王要解决铸币问题的初心到底是什么?是让大夏的货币不至于崩溃各国不敢使用就好,还是要恢复其本来‘一般等价物’的特性,使整个月氏大夏境内的百姓都不要再受劣币影响波及生活?”
“我想统治整个大夏故地,当然是希望通货恢复其本来功用!”支列道。
“那么有一条最基本的道理您应该明白、之前您也承认的:劣币泛滥最开始是你们大月氏王室默许的,后来格里克大匠死后,想改回来也不行了。我们找到问题的源头,王室默许劣币泛滥的初心是什么?如果那个初心不改变、王室不按照经济规律来办事,就算现在调整好了,总有一天劣币还是会回来的!”我说道。
支列点头起身,冲我抱拳道:“您说得非常在理!其实本王和俎穆翕侯、邸苏利翕侯谈得最多的就是降低百姓负担和妫水南、北的百姓税赋一致,只是困难重重!”
“其实只要能解决铸币的问题,后续的我们也不是没有计较!”邸苏利道,“实在不行,去把大夏境内的塞种贵族都杀了也无妨!”
我摇摇头道:“那样也得不偿失!解决铸币的问题是为了换回国家的诚信,解决百姓税赋问题是为了体现国家的仁义。你们如果背信弃义杀了塞种人贵族,既违背了当初你们攻打大夏时的诚信、做法也是血腥且不仁义的!”
“主帅若是有办法,还是先帮我们解决一下铸币的问题吧!”一直没说话的都密翕侯俎穆道。
“也好,那我先说说我对铸币的看法。”我答道,“大夏银币也好、大汉的五铢钱也罢,其实其根本价值在于充当‘一般等价物’。我想问问各位:就算大夏最早的高品质银币,若不是货币,只是银块,其价值真的与银币价值等同吗?”
“不!”都密翕侯俎穆先反应了过来,道,“我们家族管过五年铸币也管过五年屯田。用银币去买等价的粮食,开采铸币花的人力成本会远低于种粮食的成本!”
我点点头,道:“不错!那为什么银币还是能溢价买到粮食呢?除了银本身的稀缺性,最主要的是大夏国为银币做了信用背书,大夏国甚至整个用银币体系结算的国家都能确保一枚银币能买到那么多粮食或者别的货物。那么为什么月氏大夏的劣币被所有人弃用呢?首先是有过去大夏的良币在前,所有人有比较;其次,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就把劣币当作多获得财富的抓手,根本没有信用背书可言了!”
支列长舒一口气道:“原来症结在这里!那么按照您的意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有可控和不可控的两种办法。”我答道,“第一种是不可控的:寻找能铸造良币的格里克大匠,恢复之前的银币品质,但是未必能找到,即使找到,这二十几年发行的劣币,你们还是的想办法全部收回去重铸;第二种是可控的,就是无论良币劣币,月氏大夏都能给与全额的兑付——用粮食、尖货或者其它货币全额兑付,只要能全额兑付,哪怕你们后面铸的币是纯锡甚至纯铅的,百姓也不会拒绝使用。当然,那时候还会有一个问题:别有用心者用私铸的劣币来兑换物资。”
支列一掌重重拍在酒桌之上,道:“那个暂时不论!我觉得既然已经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我们就应该第一条加第二条一起来!”
邸悉多笑道:“主帅不是要去远西吗?是不是可以帮我们物色一下合适的大匠?”
我点点头道:“其实第二条更是可以尽快行动起来的。但是光凭你们信用已经出问题的月氏大夏王室是不行的,至少商人们不会信。”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支列道,“只要能帮我们过这一关,条件任您开!”
“月氏王室宝库的黄金、宝石;河中之地的粮食;疏勒的丝绸、铜镜、漆器、大汉的五铢钱……如果大夏银币能以固定的汇率换这些,即使暂时找不到格里克大匠,商人们还会拒绝大夏银币吗?”我笑道,“当然,这需要大王自己先想通,愿意拿黄金、宝石换回诚信,河中九姓和我们疏勒营地乃至大汉,也都要共担你们的风险,跟你们绑上一条船!”
“主帅,条件您开吧!只要能达成这个状态!我大月氏王族可以接受一切合理的交换条件!”
“条件我不会随便开。给我七天,我要去蓝氏城考察清楚,七天后我想和大王在蓝氏城当面谈条件!”我笑道,“如果条件能谈好签订契约,如何让月氏系权贵不再掣肘、如何收拾塞种贵族又不失诚信和仁义,我也会将办法一并告知大王!”
“那好!”支列满眼放光道,“七天后,蓝氏城,还是我们这一桌人!”
第389章 驻扎蓝氏城
五月初四,跟支列达成约定的我就带着全部跟我来王庭的人马往蓝氏城折返。
在支列的特别要求下,邸苏利、邸悉多将随我们一起去蓝氏城。父子俩还告诉我:支列还要求了都密翕侯俎穆也去蓝氏城,为不引起注意,俎穆将以视察妫水南各地税赋收缴完成情况的名义比我们略迟抵达蓝氏城。
从贵霜翕侯驻地到妫水渡口仅三里,知道我们要去蓝氏城,邸苏利连夜安排了足够的渡船,还得到支列的批准开闸提高了水位。
从大月氏王庭往蓝氏城是顺流,加上水位提高流量加大,我们这一路速度非常快,到未时初便进入了大夏河。
进入大夏河后,邸苏利、邸悉多父子将许多小型快船都打发去开路,之后又将我和蒯韬、康健三人单独请上了旗舰。
待我们三人在旗舰正舱室坐定,邸悉多赶走了所有舱内的侍卫。然后低声对我道:“主帅,支列大王嘱咐我们父子跟您交待个事情,我们父子也借机再跟您聊个事情。”
我点点头道:“但说无妨!”
“昨晚悉多和我说了,感谢主帅看得起我们家邸康!”邸苏利道,“既然咱们已经是亲家,我当然知道主帅如果与支列大王谈成合作、得到大王信任也必定不会坑害我们。不过,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和别的大月氏翕侯家族不太一样,我们经不起坑。”
“理解!承蒙世子信任,日前已经告诉了我你们贵霜翕侯部其实是吐火罗人,跟着大月氏王族虽然受重用却也吃了许多苦头。”我说道,“你们放心,就算没有儿女亲家的关系,就凭你们和康健亲近、这次又费心给我们拿到外交符传,我也绝无坑你们的可能!”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刻意坑我们。”邸苏利道,“但是这月氏贵族复杂得很,就算是俎穆,如果逮到机会也不是那么可靠!所以请您在指导支列摆脱铸币困境的同时,一定不要搞可能给我们埋坑的操作。另外,令嫒与邸康的婚约,我们也低调一些,不能让任何大月氏贵族知道,行吗?”
“那是必须的!”我立即答道,“这个事情让支列大王知道,对我们两方也都没任何好处的!”
“主帅您是见多识广的人,听说身边又有高人指点,您有数就行!”邸苏利道。说着他话锋一转,对邸悉多道,“支列大王让我们告诉主帅的事情你来说吧。”
邸悉多点点头道:“主帅,除了大王亲统的王庭精锐和五翕侯所属的部队,大月氏贵族里其实还有一支人马,是强大的第七股势力。这个人就是驸马渠昆兜。他家祖上是月氏左沮渠部的族长,因为左沮渠部损失最大,所以在伊列河谷时就并入了王室,老大王也一直将渠昆兜当儿子看。”
我点了点头,等待邸悉多继续。这时康健却插话道:“那个事情我能说吗?”
邸悉多道:“支列大王这次让我们把渠昆兜说出来,不就是想借你的口告诉主帅一些事情吗?”
康健长舒一口气,点点头,过了数个呼吸才开口对我说道:“主帅,康斐跟你说过老大王曾经想招他父亲做女婿的事情吗?”
“说过。他说他父亲和母亲感情很好就拒绝了,之后不久他父亲就死了。听他言下之意,死得挺蹊跷。”我答道。
康健叹了口气道:“何止是蹊跷!我被要求封口二十多年,连父亲和康泰叔都不能说!不过这也是老大王补偿康氏,同意河中之地自治的原因。”
“若我没猜错,康斐的父亲并不是老大王杀的,而是渠昆兜杀的对不对?原因是老大王首选招康斐的父亲当女婿,而不是他?”我问道。
“是焦先生测算的吗?”康健道。
“并不是,你们前后连贯起来我就很清楚了。”我答道。
“渠昆兜确实是勇力非常,老大王对他是既爱又忌惮。也是因为忌惮,所以没有封他当翕侯。”邸悉多道,“他现在的夫人是老大王的小女儿,说起来只是婢女所生,但实际上,主帅您应该猜到了:她和支列大王是同父同母的兄妹。”
“那应该还是跟你们、跟支列大王一个阵营的啊!”我问道。
“应该是,可那家伙脑子不好,就不是自己人!”邸悉多道,“他统领王室三千最精锐的骑兵,实际上分到的财物比我们五翕侯家族都多。现下整个蓝氏城都在他掌控之下,他还经常让他夫人去带话威胁支列大王:一下说要把大王的身世告诉那三位翕侯;一下说要把黑黎欧克里的死讯公诸天下。”
我笑着摇摇头道:“这种人支列大王自己不收拾?还要告诉我们?”
“哎,这厮刚当驸马的时候乖巧得很,跟支列大王关系也极好,老大王驾崩时还给了他‘免死金牌’。直到十七年前,他自作主张杀光了格里克贵族,支列大王训斥了他,并想夺他兵权让他当散职官员。虽然许诺他富贵依旧,他还是和支列大王翻脸了,一面拿出‘免死金牌’,一面以那两件事情威胁支列大王。”邸悉多道。
“十七年没能处理掉他?”我有点惊讶道。
“那厮勇武得很,而且有‘免死金牌’在手,支列大王难免投鼠忌器。”邸悉多道,“支列大王让我们告诉您这件事情也是希望您帮忙想想办法,如果这个人不除,要对那三个翕侯和一众塞种贵族动手就会有变数。”
我思忖了片刻道:“这些麻烦其实都很棘手!我若是帮你们都解决了,他能回报我什么?”
“您想要得都可以和他谈。支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出生时我们已经安定下来,磨死大夏就可以坐拥富庶安定之地。所以他没有经历过残酷的生存环境考验。他的优点是能隐忍、讲信用也肯听人劝,缺点是少智谋和不够果断。”邸苏利道,“他少的,正是您和蒯韬先生擅长的!”
这轮谈话,蒯韬自始至终没有发言。
到天光将尽我们终于来到了蓝氏城北门外的渡口,下船后邸苏利、邸悉多征求我们意见后就领我们在城外的驿馆住下了。
本来我当晚就想找焦延寿、蒯韬等人聊一下要不要深度参与大月氏的贵族斗争,不过考虑到驿馆的隔音效果不理想,且驿馆内的人员阵营不明,我便忍住了。
五月初五,大汉传统的“五月节”。
一年前的“五月节”是我和庄睿儿开始感情羁绊的日子。这时庄睿儿并不在身边,我们也没什么心情和氛围过节。不过为了掩人耳目,我还是在一早跟邸苏利、邸悉多说了我们要按照民族传统进行“沐兰汤”。
邸悉多告诉我们:蓝氏城有多处条件非常好的公共浴室,完全可以专门向我们开放。说完他就先进了城,去协调浴室。
我们所有人在卯辰交界时分从驿馆出发,半个时辰不到就进了蓝氏城。蓝氏城的占地面积虽远不及长安,但在我们途经的西域诸国中已经是顶级的存在。
康健告诉我们:蓝氏城城内的人口约有五万人,其周边大夏河流域的农耕人口约五十万,整个蓝氏城地区的人口占到妫水南岸大夏境内人口的五成以上,是大夏最富庶、人口密度最大的区域。
我们进城后不久就遇到了已经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李四丁、李三丁兄弟,他们配合邸苏利将我们迎进了城内的驿馆。路上李三丁告诉我:我们随身携带的货物九成已经完成了易货,还剩一成是易货还是送礼要等我来判断。另外李三丁还告诉了我一件让我颇为意外的事情:黎典、乐晋带了几位精英斥候已经先我们一步来到了蓝氏城,据说那一路行军还挺顺利,但是贸易进展很不顺利,在高附城未能如愿完成已经搞了两轮的易货。
我们刚去驿馆放了东西,邸悉多就回来了。他告诉我们:已经协调包下了蓝氏城内最大的一间公共浴室,按照这里浴室的营业习惯,辰时正至午时正为女性沐浴时间,未时初至酉时为男性沐浴时间,我们团队加入安姓和史姓粟特护卫及三十多位粟特女眷后目前大约有三百六十多人,其中女眷、女性勤务人员总共约五十人,其余都是男性。
我让王堡堡部、支小虎部先护卫着女眷去沐浴,其余人则先在驿馆休息,等待男性沐浴时间。
为了避嫌,邸苏利、邸悉多父子将我们安顿好便告辞了。临行前,邸悉多托康健带话告诉我:目前驿馆负责戒备的亲兵都是渠昆兜的人,五天后会换防成他们的人,所以让我们这五天不要聊任何敏感的话题,即使我们说汉语,也有可能被懂汉语的探子听去影响我们和支列最终的合作。
有了康健的提示,我决定暂时不在驿馆聊比较敏感的话题。在等待男浴开始的时间,我先和黎典、乐晋碰了头。
黎典、乐晋告诉我:虽然他们的葱岭南线比我们更难走一点,但因为沿途已经跑了很多次路途熟悉、补给充分,也没有什么拜访沿途国家贵族的需求,且他们本身出发就早些,他们这一趟在四月底便抵达了高附城。
“到高附城之后本以为按照之前的周期,那里的市集应该已经完成了和身毒的易货,我们商队的尖货可以放开交易身毒商品,结果市集的身毒商品只剩下不足两成,其余都是安息的舶来品。”乐晋道。
“据跟我们熟稔的商家说,应该是正月,一大批安息商人就在高附易了身毒货。”黎典道,“根据‘二弟’、乌大壮的判断:安息在被我们联合抵制后将通商重点目标改向了身毒方向。后来我们又仔细打听了情报,听说安息使者已经来过高附,在跟高附贵族谈羁縻事宜。”
“这倒有点棘手了!”蒯韬道,“如果乌弋山离、鹤悉那、高附这一条线都被安息控制,未来犂靬商队往返巴巴里孔都要受影响,我们会反而被安息给关在葱岭东、西区域。”
“是啊!”乐晋道,“所以‘二弟’到高附后就兵分三路,我和黎典带着哥儿几个来找您通气,李安民带着三十来人把高附易的货带回疏勒,其余的人往鹤悉那走。‘二弟’让我们告诉您还是要尽快去鹤悉那,万一那里被安息渗透甚至控制,我们这趟的行程都要出问题!”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道:“我这里的事情更重要,还是要等这边的结果。具体的我抽空请焦先生测算一下吧!”
和黎典、乐晋碰完,我又见了公输赫等工匠。我给他们布置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这几天在乌乾、李三丁的带领下去搞点大夏各个时期的货币,尤其是搞几枚目前的劣币,研究一下各时期货币尤其是近年铸造的劣币的成分。
巳、午交界时分,我们将所有人分了三批,我和所有业务主官及部分护卫第一批、甘季带着粟特人第二批、王堡堡团队与支小虎团队及剩余人第三批,主官沐浴之后在蓝氏城内找适合谈事情的地方,其余两批分班负责营地戒备及家眷安保。
我们到浴室时女眷已经都返回了。因为是包场,浴室掌柜表示换了水就提前让我们进场。
掌柜的跟我们很客气,但是明显并不愉快。我打听了才知道邸悉多已经帮我们付过钱——他付的肯定是劣币。
趁着换水的间隙,我向掌柜打听了如果不是包场这里的消费。掌柜告诉我们:普通沐浴的消费是一人一个奥波洛斯(当地铜币,六个奥波洛斯相当于一个小银币——德拉克马),这里还有搓澡、精油按摩、包间休息、茶歇等很多服务,通常一个塞种贵族洗一次澡会消费一到三个德拉克马。
邸悉多给了澡堂二十五个大的德拉克马包场,相当于付了六百人洗澡的费用,看起来包场并无问题,但是其余任何费用都没付,且大德拉克马的成色极差,所以其实是强迫交易,但大夏普通工商之民肯定是敢怒不敢言的。
我得知内情后让计吏用一匹丝绸(在大夏的市价三千五百钱至四千钱)换回了二十五个大的德拉克马(不谈成色,约合一千七百个五铢钱,我们等于多给了一倍),然后又付了一匹丝绸和一面铜镜算是买断全部服务种类。掌柜见我如此豪爽顿时对我充满敬意,连带跑堂服务的伙计说话、服务的态度顿时都不一样了。
我又让计吏给掌柜打赏了三十个五铢钱、按照所有服务人员的数量给每个人打赏了十个五铢钱,这下所有服务人员都笑逐颜开,连掌柜拿了我们的铜钱都擦了又擦,欣喜得很。
第390章 深度参与
看着浴室掌柜如此偏爱大汉的五铢钱,我用塞种话问掌柜道:“你们喜欢大汉的铜钱?”
“当然!大汉的铜钱成色好啊!咱们的奥波洛斯虽然比大汉的五铢钱重,但是里面的铅太多了,尤其是近年铸造的。”掌柜压低声音道,“贵客您可不能告诉请你们沐浴的那些大月氏贵族!”
我笑着点点头道:“放心,我不说!”
掌柜得到打赏后非常热心的带我先看了大浴室的内部环境,浴室环境不错,有卵石马赛克铺就的防滑地面,数个大汤池、十几个小汤池和三十来个单人汤池。
浴区后面还有擦背、推油的石床,最后面是干身区。干身区有各种尺寸的浴袍,穿上浴袍后还可以去后院的露天活动区、茶点包厢、小型议会厅等活动,看着就挺惬意。
我特意走进最后排一间最大的会议厅,然后对李四丁道:“一会儿我们就在这里碰头吧,找些人把这里附近都把守好!”
李四丁点点头,跟掌柜商量后面的安保和茶点都交给我们负责,拿了好处的掌柜当然没意见,乐呵呵表示一定配合我们去弄。
不大一会儿,浴室的大小汤池热水都已经换好,我招呼所有与会主官和康健泡单人汤,其余人随意按兴趣在大汤池或中汤池浸泡。
我颇花了点时间彻底清洗了一个多月未曾清洗的发髻,之后就惬意躺在了打磨光滑的卵石铺就的汤池中。
我在汤池中闭目养神了一刻,感觉身边有响动,睁眼一看,居然是康健赤条条站在我身前。
“副城主,你这是干什么?”我有点窘迫地道。
康健突然跪倒在地道:“主帅,请答应我一件事!这事情做完,我们康氏和所有粟特人会更加臣服于您!”
“杀渠昆兜为康斐的父亲报仇吗?”看康健如此郑重,我很容易就想到了前因后果。
“是的!这段仇恨憋了我二十多年!原本以为渠昆兜和支列大王关系亲近,我们再无报仇希望,不想此人还是如此跋扈,连支列大王都容不下他了!”
我想了片刻道:“副城主先起身说话!”
康健赤条条爬起来,看得我有点辣眼睛,忙别过脸道:“这个事情干系重大!渠昆兜毕竟掌控着三千精兵,如果操作不当,我们会非常麻烦!”
“一切麻烦由我一力承担!”康健道,“其实渠昆兜为人跋扈,贪财好色刻薄寡恩,他的三千精兵除了他自己家族的五百嫡系,其余人也并不听他的!”
我摇摇头道:“并不是你想承担就行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要容我想清楚!你先去沐浴,但凡有可能,我一定是会向着你们九姓的,这点你放心!”
康健点点头道:“那有劳主帅费心了!”
沐浴完,来到搓澡区,很多主官已经趴在石床上享受搓背或精油按摩。李四丁看见我过来冲我向他身边的一张空石床努努嘴道:“主帅,给你留的位置!”
我刚要去石床上趴下,有搓澡工拦住我,先朝石床上浇了一盆热水,待石床被温热,才请我趴上去。主官们给我预留的搓澡工是位老师傅,手艺着实不错,按得我非常舒爽。
我一歪脑袋,看见李四丁正冲我笑。见我看他,他笑道:“主帅,咱们回疏勒也学着格里克人开个汤池!”
“嗯,可以!”我回道,“泡泡汤,按摩按摩,确实可以解乏!”
“让老己和马场苑再改良改良就更好了!”李四丁坏笑道。
“你他娘的现在也学得跟他俩差不多坏了!”我也笑道。
推完精油,老师傅用温水给我清洗了几遍后背,然后招呼我起来更衣。立即有跑堂的小厮招呼我去了干身区,帮我干身后选了厚实且合身的浴袍伺候我穿上。
当我走进议会厅时焦延寿、徐昊、徐典已经穿着浴袍在桌前正襟危坐,他们面前放着姜荼奶,应该是徐典自己带的材料让浴室加工的。徐典看见我立即笑着给我沏了一杯姜荼奶,我也朝他点点头,抿了一口。
很快主官们都到齐,外面的戒备也全部到岗。康健很自觉,只是进屋跟我点了点头,便出去了,还随手关上了门。
我先让蒯韬、李三丁和黎典分别代表三支队伍同步了一下近期掌握的信息,然后定下了这次会议的主题:大月氏、大夏的事情,我们应该参与多深?
“大月氏王室现在面临着很微妙的处境。因为二十多年只想压榨不想治理,现在大夏境内已经被他们搞得一塌糊涂。金融体系即将崩溃、赋税高起百姓怨声载道、塞种人贵族不满情绪日益严重、大月氏内部王室、五翕侯、驸马渠昆兜之间也在明争暗斗……”蒯韬道,“支列比毋寡更有野心一点,这里的矛盾比大宛也更加激烈、更加复杂。我个人的意见在之前我已经向主帅表达了:选边支列和贵霜翕侯深度介入大月氏事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万一成替罪羊了怎么办?就算选边成功,支列背信弃义、过河拆桥也很麻烦!”李三丁道,“大月氏王族的实力和昭武九姓不可同日而语,我们根本拿捏不住他们。”
“不错!”徐昊道,“大月氏王族一向好勇斗狠既无信也不仁,我们为了一点点商业利益为虎作伥并不是好选择!”
蒯韬笑道:“兄弟,你跟我掐了一路了!大月氏王族好勇斗狠不假,不仁也确实,但是不是无信吧?对昭武九姓也好、对贵霜翕侯家族也罢,包括对早期投靠他们的塞种人贵族,他们都还是讲信用的不是吗?而且如果我们参与成功了,我们完全可以教育他们对百姓更加仁慈一点,让他们意识到仁慈才能长期统治,这一点主帅跟支列提的时候你也在场,支列也并不反对,不是吗?”
看着还想辩驳的徐昊,我语重心长道:“不要意气用事!咱们出来做生意,一切要以疏勒营地的利益为先,没有那么多个人好恶!我们要讨论的是:如果要参与,怎么参与我们才能利益最大化;如果不参与,我们未来怎么绕开大月氏和大夏继续我们的商路规划。因为有和支列的约定,如果我们最终不深度参与,大月氏、大夏之地我们以后肯定是不能再来的,因为必将遭到报复!”
“那样到高附、身毒、犂靬的商路未来恐怕都走不起来了!”乌乾道,“一旦安息、大夏合流或者达成默契,咱们就只有走葱岭北线出大宛、窳匿城、卑阗城往西一条路了。”
“那样的话,我们这一路绕道窳匿城、飒秣城再南下就彻底失败了!”我回道,“不过其实,徐昊说的不完全错,我个人也不是特别信任大月氏王室。贵霜翕侯邸苏利对支列的评价是:缺少智慧、手段和决断力,这种人就算本意不想失信,也常常会因为优柔寡断、被各种力量裹挟而做出失信的事情!这应该也是邸苏利、邸悉多父子一再向我强调:帮支列解决问题的同时,千万不能给他们挖坑的原因。”
我说完后会场陷入了沉默,气氛凝固一刻后,众人纷纷看向了焦延寿。
“焦先生,你有什么意见?”我问道。
“其实主帅已经做出选择了。”焦延寿喝了口姜荼奶,不紧不慢道,“你的选择不是和在大宛时一样吗?只是这里的付出可能更多,回报也可能更丰厚而已。”
焦延寿的话一锤定音:表面上帮助支列,实际上与贵霜翕侯家族深度结盟,至于后面的细节考虑,那是业务主官团队的事情。
果然,焦延寿说完就起身对徐昊、徐典道:“陪我去别的房间下盘棋。”
兄弟俩点点头,都没有征求我同意就起身跟着小舅子往外走,徐典还把装着姜荼奶的茶壶带走了。
临出门,焦延寿对众人道:“付出大,就应该开合适的条件才好!”
目送三人出门,我和一众主官无一开口打断。
待三人出门后又十几个呼吸,蒯韬道:“主帅,康健副城主去求过你了吧?他求过你之后又来求了我。”
“他应该最先找的我和我哥。”李四丁道。
我点点头,没说话,脑补着康健赤裸裸到处磕头求我们为他堂兄报仇的画面。
“其实我想请‘焦神’测算一下我们去动渠昆兜的吉凶。”蒯韬道,“听说这家伙挺厉害,收拾他估计有点难度。就算我们收拾得了,收拾完支列为了给他妹子及众贵族交待反手把我们卖了我们也很麻烦。”
“这就是他离场的原因。他不想沾染带血的因果。”我平静道,“不过渠昆兜咱们是必须收拾掉的。抛开康健的请求不说,不收拾了渠昆兜咱们跟支列的深度合作也达成不了。”
统一了思想,我们接下来要谈的主要就剩三点执行层面的细节:第一,如何协助月氏大夏摆脱眼前的经济危机;第二,如何干净利落又不落麻烦的干掉渠昆兜;第三,在六天后与支列见面时开什么条件。
在这个问题中,干掉渠昆兜无疑是最麻烦的一个。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一个一箭双雕的办法:诱使渠昆兜去高附,在高附境内狙杀渠昆兜并嫁祸安息。这样一来,我们既杀了渠昆兜不受牵连,也能以“为渠昆兜报仇”为名借支列的手发兵占领高附,保护往身毒去的商道。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随行的人员肯定是不能出手的,必须由“二弟”那一路的人马动手。而且杀渠昆兜的武器不能是汉军的制式武器,要借用脱了咩一行的犂靬装备——犂靬装备和安息装备是差不多的,都是格里克王亚历山大东征时留下的技术。
当然,即使将渠昆兜引到高附,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去,他五百亲卫的一部分或者全部肯定是会去的,由此我决定让王堡堡和甘季的部下最善射的五十人先随黎典去鹤悉那,公输赫等工匠也要先过去大半——在鹤悉那制造箭矢,王堡堡和甘季本人当然不能先走,只是将他们的大部分部下暂时换成羌人。
定下计策,我让蒯韬去公开协调我们的一部分人要先开拔去鹤悉那,一但与支列的协议达成,乐晋就要带着其余斥候提前去鹤悉那让“二弟”那一路人赶往高附设伏。
定好计策,我们结束沐浴回到驿馆,然后静待时机。
五月初六,我依旧带着几个主官跑去大浴池泡了半天;蒯韬在我的安排下去协调黎典等人的开拔;李三丁、李四丁兄弟则按照分工去拜访了渠昆兜;其余几位主官和工匠则一边搜集德拉克马和奥波洛斯一边分析其铸造成分。
李三丁、李四丁兄弟拜访渠昆兜时送了我们剩余货物的约两成:大约价值一百万的尖货,以丝绸为主。据说渠昆兜很开心,不仅请他们吃饭喝酒,还跟李四丁过了几招。
据李四丁的反馈:渠昆兜是他在来了西域后见过的武力值最高的武将,无论刀剑近战还是弓马比试,李四丁使出九成功力才和渠昆兜打了平手。
五月初七,我又让蒯韬拜访了渠昆兜,送出了剩余三成的尖货:大约价值一百五十万,依旧是高端丝绸为主,还有铜镜、漆器和精雕玉石。理由是感谢他为我们在蓝氏城的交易和驻扎提供便利。
这渠昆兜虽然跋扈倒也不笨,他向蒯韬提出了与我见面的邀请。蒯韬约到了五月初九、也就是与支列会晤的前一天,理由是:“这几天主帅迷上了蓝氏城的公共浴室,天天都要去泡汤。”
五月初八,公输赫等工匠给我带来了大夏铸币的摸底结果。
根据工匠们的测算,早期的大夏德拉克马含银在九成以上,被大月氏羁縻后的一段时间普遍降到七成左右,黑黎欧克里死后的十七年则普遍降到不足五成,平均四成五,杂志主要是铜、铅和锡。早期奥波洛斯含铜量为七成多,与大汉初期的郡国铸钱比例类似,低于元鼎二年上林三官的八成以上。在被大月氏羁縻后到黑黎欧克里死前,奥波洛斯含铜量降低到六成多,黑黎欧克里死后,再降到不足六成。
得到这个调研结果,在铸币问题上我应该与支列如何谈判的具体条件我就确定了。
第391章 送命装备
五月初九,驿馆的所有安保驻军和驿卒都换了人。负责安保的军队换成了都密翕侯俎穆的亲卫,而驿卒则全部换成了大月氏王室的卫队。
在卫戍人员调整的第一时间,邸悉多就来到了驿馆与我见面。
“主帅,渠昆兜到处放话说您今晚会去他府上赴宴,还说您最近赠送他的尖货比敬献支列大王的还多,到底怎么回事?”邸悉多道。
我笑道:“赠送再多也不及我让最宝贝的小女儿和邸康定亲。你放心吧,要钓鱼不下点鱼饵怎么弄?”见邸悉多仍面露不解之色,我问道,“你们父子能信得过我吗?”
“当然信得过!”邸悉多道,“只是不太了解你为什么要去跟渠昆兜亲近!可能引起支列大王不满不说,那家伙‘喉咙管’深得很,而且他最多也只能帮你在免税上讲几句话而已。”
“我要跟支列大王谈的可不是免税这么小的利益!”我笑道,“但是你放心,无论谈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们挖坑。而且除了免税外,无论我谈到多少利益,净收益都会分你们家一半!”
邸悉多看着我思量了一刻,才点点头道:“您盘算好就成!”
“还有件事情。”我对邸悉多道,“一会儿我会让人再送点礼给俎穆。你私下跟俎穆说一下,跟支列大王见过后,无论能不能达成正式契约,我们都要在五月十二日启程开拔去鹤悉那,你这边和俎穆那里能不能分别安排些人给我们送行?”怕邸悉多不理解,我补充道,“你们的人和他们的人都要去一些,好证明我们的行程路线。”
邸悉多点点头道:“这个问题不大,别说你单独送礼了,就算不送,俎穆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我们的。”
和邸悉多聊完,我先安排李四丁等再度开始拆卸武刚战车提前为开拔做准备,然后就又换了城中一间浴室去泡澡。
到申正时分,我直接带着蒯韬、李三丁、甘季三人从澡堂去了渠昆兜的府邸。
去渠昆兜的府邸前,我安排徐璜、乌乾、支小虎将送完俎穆五十多万货物后的剩余接近二百万货物都送到了渠昆兜的府邸。收到我巨额贿赂的渠昆兜对我倒是非常客气,不仅亲自出府迎接我,还将前去送礼的徐璜、乌乾、支小虎一并留下吃饭。
渠昆兜年纪四十五岁左右,一身襄邑锦新做的华服,派头十足。不过从他高大健硕的身形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位武力值彪悍的人物。
“主帅,蒙您三次送礼,我都受之有愧了!”渠昆兜道。
“哪里!我在疏勒时就听说了驸马爷的威名,能在蓝氏城见到您真的是三生有幸!”我笑着抱拳道。
简单寒暄过后,渠昆兜将我们一行引进正厅,这里已经备好一桌精致的酒馔。除了我这边七个人,渠昆兜还带着自己的两个族弟、三位左沮渠部亲信一起参加了宴会,这五位也是渠昆兜左沮渠部嫡系部下中的五位百户。
我们推杯换盏简单寒暄,支小虎还向其实没在河西月氏故地待过的六人大致叙述了昭武城大月氏王室、左沮渠部、右沮渠部的由来。大致的意思就是左沮渠、右沮渠相当于匈奴的左右贤王,后来左沮渠与乌达西直接被匈奴、乌孙联军击败,损失惨重,右沮渠部被匈奴围困不得已投降被匈奴奴役。
虽然几人出生时都已经不在河西之地,但月氏人说到那段往事都还挺上头的。特别是天生勇力的渠昆兜,说到激动处感觉恨不得要北上去教训乌孙和匈奴的样子。
喝到酒过三巡,痛陈完革命家史,渠昆兜开始跟我谈正事。
“主帅,听说你们从河中一路过来,康健的人一直在给你做补给?”渠昆兜问道。
渠昆兜的问话并不出乎我预料,作为杀了康斐父亲的人,他做贼心虚自然会质疑我结交他的目的。
我早就对这个问题打了数日腹稿,笑道:“是啊!康健副城主是个尽职的后勤负责人,不是他,我们从‘南铁门’过来就要遭罪了!不过我也没少给他们回报,几百万的丝绸加一百匹良马,从做生意角度,我并没有亏欠他们。”
渠昆兜点点头道:“听说你手下不少主官还和河中的粟特人结了亲?”
“驸马爷的消息倒是灵通!”我笑道,“我们毕竟未来要长期合作的。他们出庶出女儿,我的部下娶来当侍妾,我们可不吃亏!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路上结个伴,毕竟只有我本人和我女婿算是带着家眷出行的。”
我说着敬了渠昆兜一杯,渠昆兜干了敬酒哈哈大笑道:“理解!理解!”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康健是怎么跟你介绍我的?”
“康健没跟我提起过驸马。”我答道,“驸马的威名我在疏勒就听说过。您虽然不在五翕侯之列,却被支列大王信任独自把持蓝氏城,更是整个葱岭西诸国将领中武力天花板的存在!”
“哦?我的名声有那么大吗?哈哈哈哈……!”支列说完放声大笑。
笑罢,他又问我道:“那主帅为何向我送礼的数量远远超过敬献支列大王?”
“敬献支列大王的礼物只是为感谢他给我们使团身份免税,而驸马您,才是我想长期结交的英雄好汉!”我说着端起酒杯,向支列敬酒后一饮而尽。
趁着我饮酒的空当,蒯韬道:“驸马爷,您应该也听说了咱们主帅在王庭的遭遇。支列大王、贵霜翕侯邸苏利、都密翕侯俎穆都还算通情达理的人,其余三位多少有点刁难我们的意思。”
“你们把送我的东西分他们一点,他们应该就不会难为你们了。”渠昆兜道。
“也不是不行,但是那不是我们团队的一贯作风。”蒯韬道,“您也知道塞种人国家都是贵族林立、派系复杂的。如果我们要人人公关,不但费时费力,不了解他们其中的博弈关系,可能还会触霉头。所以我们主帅一贯的做法就是在一个大国只主要结交一位跟各派都还算和睦的贵族,之后将这个国家的利益分配都交给这个贵族去处理。”
渠昆兜思索片刻道:“也对!本驸马倒是和各位翕侯都说得上话。不过,听说支列明儿会单独见你们,你们抓紧他不比找我更直接?”
“驸马消息灵通,知道支列大王单独找我,应该也知道他找我是为了什么吧?”我笑道。
“有所耳闻!为的是铸币的事情吧?”渠昆兜道,“那事情的确很烦神,所以我懒得跟他们掺和,管管这蓝氏城内外挺好!”
“驸马恐怕还不是特别清楚要解决这个事情的复杂程度!”我叹了口气道。
接着我向渠昆兜普及了货币的铸造、信用体系、一般等价物功能等经济学问。渠昆兜当然不能全部听懂,但是肯定讲得他有不明觉厉的感觉,时不时点头附和。最后当我说了重建信用需要宝石、丝绸、粮食等尖货和大汉的五铢钱可以按固定价格交易劣币时,渠昆兜也听出了其中的利害。
他敬了我一杯酒道:“那个干系的确重大!须得你们大汉鼎力支持才行!”
我笑着摇摇头道:“当年支列大王拒绝了张骞大人共同对付匈奴的请求,这下要大汉承担如此大干系的风险,我们大汉的天子陛下是绝不可能答应的。要答应,也只有我们团队用在疏勒这几年经营获得的私产来鼎力支持你们!”我故意叹了口气道,“大夏劣币这个事情发酵了小三十年,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持续投入,影响怕是难挽回。所以,一旦和支列大王达成共识,我们团队的持续投入将是天文数字,可能面临的风险也是极大的!若驸马与我异地相处,仅仅商税减免,驸马恐怕也不会满意的,对吧?”
“那是!合理的回报条件,主帅你和支列大王谈就好了!”渠昆兜道,“要因为铸币闹到塞种人造反,对咱们可都没好处!”
“其实最大的风险不在投入期间。”我微微一笑,又将一杯酒敬到渠昆兜面前,待渠昆兜与我碰了杯,我一口喝下酒,然后道,“最大的风险是月氏大夏脱困了,支列大王也就用不到我们了。”
“他应该不至于!”渠昆兜道,他想了片刻又道,“不过他不是我,我也不能给你打包票,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凑近渠昆兜的耳朵低声道:“我想要蓝氏城及周边三成的税收作为风险补偿。等月氏大夏渡过信用危机后,给我两成我也就满意了。毕竟这期间我们的风险极大,不是没有血本无归的可能的!”
渠昆兜看了我一会儿,道:“你挺敢要!”
“我的意思是:在劣币流行期间,我的三成只要给我一成五良币或者等价物资,其余一成五给我劣币。”我笑道。
“那也够狠!”渠昆兜道。
我笑着对渠昆兜道:“如果那一成五的良币、物资是帮驸马要的呢?”不等渠昆兜从惊讶中走出,我又补充道,“未来的长期的两成有一半我也是为驸马要的。”
渠昆兜故作深沉的思考了片刻道:“这才是主帅您结交我的原因?可为什么选我?邸苏利他们似乎跟你们关系更近。”
“首先,他们没那个号召力,他们支持的,必定会有翕侯反对;其次,他们带着我们去见的支列大王,他们太过偏向我们,支列大王也会起疑心;再次,我听说过他们毕竟是吐火罗人,绝不如驸马的左沮渠家族根红苗正;最后,我虽然认识他们在前,却是听说驸马您的威名更早,且驸马把持着蓝氏城,咱们的利益能不能足额兑现,全靠驸马这边运筹!”我笑道。
渠昆兜思量了片刻,举起酒杯跟我又干了个满杯,道:“你明天尽管去问大王要政策,到需要我说话的时候,我自然有数!我这个大舅子面前,我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我见第一步的局已经做好,于是又笑道:“好!我们疏勒团队就算是跟驸马定了君子协定:有驸马在一天,除了减免商税之外,我们在月氏大夏获得的所有利益,都有驸马的一半!至于其余五翕侯,我这边象征性给贵霜、都密一点,其它三家由驸马代为转圜如何?”
“没问题!”渠昆兜道,“那三家多少还得给我点面子。”
接下来的酒席,我们又恢复了推杯换盏的闲聊。因为有巨大的利润预期,渠昆兜及其属下对我们也格外的客气。我假装已经不胜酒力,让蒯韬和乌乾去跟酒量确实应该比我更大的渠昆兜聊天。
蒯韬告诉渠昆兜:其实距离兜翻城仅千里的高附城是个好地方,那里是身毒货物的中转站,不仅丝绸、漆器等尖货能卖上好价钱,从身毒过去的香料和胡椒价格也不高,当地还没有交易税和过境税,属于距离最短、收益最高的线路。
“现在估计不行了!”乌乾道,“从最新的线报看,安息王已经想染指高附了。听说近期已经派使臣要去羁縻高附。”
“反了他们了!”渠昆兜怒道,“不是支列整天浑浑噩噩,连劣币也管不好,以我们的军力早就让高附羁縻了!高附离我们才千里,离安息有近三千里,他们去羁縻?开玩笑!”
这时,我笑着用已经微微打卷的舌头道:“有驸马在,只要月氏有心,高附自然不会落入安息人之手的!”
我举起酒杯,佯装拿不稳将酒倒了出来,然后赶紧坐下道:“失礼失礼!喝多了!”
“无妨无妨!”渠昆兜道。
我冲甘季道:“快去将我赠予驸马的战甲拿来!不是提到安息,我险些忘记了!”
甘季点点头,去我们的马车中找来一副特制的汉军铠甲——铠甲表面朱红,用蜀郡漆工的特制工艺做了严格的防水处理,还把防护身体各要害处的地方用桐油泡过的绳子结成了软护甲。在甲胄内胆的贴片上,我们也做了特殊的处理,塞入了蓬松的白叠,使护甲更柔软、贴合身体。
其实这个护甲是我们在确定要对付渠昆兜后临时赶制的,其坚韧程度可确保犂靬的弓弩无法射穿,但是除了颜色耀眼外还有个致命的缺点——易燃。
甘季、支小虎当着渠昆兜及其亲信的面做了数轮劈砍、箭射实验,结果都是根本砍不破那副铠甲。渠昆兜自然非常欢喜,愉快的接受了我们送出的高档特制装备——送命装备。
第392章 入股王室(上)
五月初十,我故意到接近晌午才起床。刚吃完饭,支列的近侍就来到驿馆,让我去大月氏王族在蓝氏城中的行宫接受召见。其实支列原本打算在晚饭时间低调召见我的,临时改时间是我前一日从渠昆兜府上回来后安排康健去沟通的结果。
我只带着蒯韬、乌乾、支小虎、甘季四人去见支列。到行宫后支小虎、甘季也被要求在外等候,只有我和蒯韬、乌乾接受了支列的单独召见。
支列召见我们时身边只有邸苏利和俎穆,他们仨坐在一张圆桌上,支列居中,邸苏利和俎穆分居左右。
支列看见我们过来立即就起了身,邸苏利和俎穆也忙起身。按照礼节,我们应该向支列行长跪礼,不过他立即止住了我们,让我们在他们三人对面落座。
蒯韬先开口道:“大王,经过多日的考察,主帅已经拍板愿意与大月氏王族深度合作!”看着支列脸上刚露出欣慰的表情,蒯韬补充道,“不过我们作了评估,由于您前几年拒绝了张骞大人共抗匈奴的邀请,大汉官方应该是不会参与的。只能由疏勒团队这些年贸易积累的私产作为本金,与您这边共同改变货币信用濒临崩溃的问题。”
“那么你们能拿出多少本金?”支列有些变得没了底气。
我让乌乾向支列解释了资金的来源和口径:每年三万匹丝绸和其它尖货外加两千万铜钱,如果出现挤兑还可以紧急调用商棨、玉牌里的钱,大约是每年一亿两千万钱(两千万枚德拉克马)打底,需要时可以以别的资产兑付。
在这里我们强调了一个汇率:上林三官的五铢钱十二枚换一德拉克马或两枚五铢钱换一奥波洛斯,其实按照我们的重量换算,高品质的一德拉克马可换超过十七枚五铢钱,但是因为德拉克马的品质持续出问题,十几年前已经形成了十二枚五铢钱换一德拉克马的固定汇率。我们锁死这个汇率也是在为自己争取长期的利益。
跟支列算完了账,支列道:“那你们要什么回报?”
我笑了笑没说话,让蒯韬将一份在帛布上起草好的契约草稿丢给了支列。在这份契约上,我们提出了三条回报:第一,永久免除疏勒自营商品的商税和过境税(年度限额两亿德拉克马);第二,在王庭和蓝氏城各开一座大型的商铺,同时由大月氏官方出资帮我们在王庭和蓝氏城之间的妫水之畔修建一座不少于方圆十里的基地,供我们长期免费使用,用于存放物资和大宗交易;第三,货币信用整顿期为十年,十年内蓝氏城及周边五十万人口年税收额(含农业税、人头税和商税)的三成作为疏勒团队支持的回报,其中一成五可以用劣币结算,剩余一成五用粮食、宝石、商铺应收租金等结算。十年后长期获得蓝氏城及周边两成的税收。
看到这份草拟的契约,支列的表情顿时变得冰冷。经过我们这几天在蓝氏城的测算,预计蓝氏城及附近的五十万人口一年的税收不低于一亿德拉克马,而三成收入数字上就已经高于我们保底支付的两千万德拉克马,何况十年后我们还想长期白嫖两成的税收。
支列将契约草稿分别交给俎穆和邸苏利过目,邸苏利看后也皱起了眉头,道:“主帅,你这个契约是认真的吗?”
我面不改色道:“虽然我们的长期储备是每年两千万德拉克马,但我们实际上要承担的兜底风险可远远不止!而且我们能兑现的大部分利益是你们的劣币,如果你们信用破产,那个劣币对我们而言价值更低,但我们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尖货!而且信用修复的维护需要我们做许多软性的工作,这里面的付出并不是表面投入财富多少衡量的。”
我说完看着邸苏利,邸苏利被我看得一脸无奈。之后我又看向刚刚拿了我手短的俎穆,俎穆则是低着头,不跟我眼神交流。我最后将目光投向支列,在支列正要开口时,我忽然面露笑容道:“不过这个契约草案的要价确实是高了些。其实这是让大王拿给各位翕侯还有驸马一起去讨论的,并不是我们要提供给大王的真实契约。”
我刚说完,蒯韬就将另一份详细得多得契约呈递给了支列。
除了这份契约,还附有一份详细的恢复铸币信用的执行流程。这份流程分为短期内能找到铸币大匠和不能找到铸币大匠两个途径,无论哪个途径都分为三个执行阶段:第一阶段是元鼎四年秋天征税的时候,可以用劣币全额抵税的方式开始主动兑换普通大夏百姓手中的劣币;第二个阶段是两年后,将劣币可以在疏勒当地或疏勒团队在妫水边基地等价兑换尖货的消息传给各国商贾,以恢复月氏大夏的货币信用;第三个阶段是十年后,如果找到合适的大匠则逐步重铸劣币,如果找不到大匠则改全部使用铜制的奥波洛斯。
支列仔细看了契约,契约上的前十年税收回报从三成降低到了两成,依然其中一半是劣币;另一半是粮食、货物、租金等,其中前两年的另一半收益全部以基地的建设成本和商铺的租金抵扣。十年以后的税收收益分成则降低为一成,全部以房租、粮食、货物抵。当然,为了保证契约的执行,疏勒团队也会留大量人马在贵金属矿产地喷赤水流域、大月氏王庭及蓝氏城等地,并有权参与调阅蓝氏城及周边的税收数据。另外,疏勒团队还会整合昭武九姓的粮食储备参与计划,与昭武九姓结算的利润在疏勒团队的利润中出,月氏王室只要确保在合适的时间打开妫水水坝,使河中之地的粮食可以顺利从水路运抵大夏,而不是走艰险的“南铁门”。
看完契约,支列又很详细的审阅了执行细案,并就其中的许多细节向我们提了问题。提完问题后他思考了一阵子——应该是在考虑如果甩掉我们他们的这个方案是否还能独立执行下去。思虑半晌后还是暂时没下定决心。
我示意了蒯韬一下,他随即对支列道:“大王,其实我们很高兴您对这份契约的慎重。慎重考虑代表你不是奔着先让我们做事,然后赖账去的。其实还有一个我们不能签在契约里的条款,但是主帅可以跟您定下君子协定。”
“怎么说?”支列道。
“只要大王整顿好月氏大夏境内的全部贵族体系不冒用使团名义赴大汉贸易,主帅可以协调大汉每年定量与月氏交易大量丝绸等尖货,以充实月氏王室的府库。”蒯韬道。
“能有多少?”支列对这个问题很是关心。
“犂靬有十万匹配额,以月氏大夏的体量,两万匹以上是不成问题的。”我说道,“届时要么大王派专门的团队运输回王庭,要么我们帮你们弄回蓝氏城贩卖,利润各半。”我说道。其实犂靬有二十万匹配额,但是我还是要打个埋伏没全说。
“那很好!”支列道,“你们在蓝氏城帮本王处理掉吧!利润交给王室府库。”他想想邸苏利、俎穆在场又觉不妥道,“贵霜翕侯、都密翕侯家族各得一成!”
邸苏利、俎穆听后忙谢恩。我们这个参股你国库再行贿国王私库的办法算是成功了。我算过账,丝绸贸易可以让王室额外收入不少于六百万德拉克马,乐观估计(如果桑弘羊给的配额高)利润可达两千万,这样一来,被我们分走蓝氏城的税收支列也就不会心疼了。
邸苏利又思考了片刻,然后叫来近侍,同时取来大月氏王室和大夏王室的玺印,盖在了我们的合作契约之上。
“这个契约最早也要秋收缴纳税赋时兑现,各位先不要外传。”支列道。
“当然!”我笑道,“大王尽可以拿假契约去跟其他三位翕侯及驸马说,并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的私军商队都整饬一下。”
支列点点头,对俎穆道:“你这次是公开身份来蓝氏城的,这个风声就由你去传!”他说着将那份假契约丢给了俎穆,又道,“顺便摸一摸他们四个有没有私军商队去大汉的。”
“据我所知尉泽侯爷和渠昆兜驸马没有,稽鞬野侯爷和支须陀侯爷是有的!”俎穆道。
“那你私下帮我警告他俩:全部停下归到我这里,不然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支列道,“你现在就去办!”
俎穆称是,告退去执行支列的指示。
待俎穆走远,支列道:“主帅,你这里之前说,如果本王与你的契约达成,还有很多建议要提给本王的。”
“当然!”我指着乌乾道:“乌乾先生以后会常驻月氏大夏,具体执行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他会跟您说。”因为考虑到月氏大夏市场的规模和重要性,我们确定只要和支列的契约达成,乌乾、徐璜、李安民和支小虎等人就要长期留在月氏对接,原本的工作交由他人负责。
“现在不能大致先说说吗?”支列道,“苏利侯爷不是外人。”
“我来简单说说吧!”蒯韬道,“现在大王首先要做的就是降低妫水南百姓的负担。我们已经说了,第一步是同意百姓以劣币抵税;第二步是两年后降低妫水南的税率至妫水北一样的水平;至于第三步,我们的建议是大王在人心大定后迁都蓝氏城,同时保留王庭建制。当然这一步要看大王的意愿。”
支列道:“其实如果大夏民心安定,内部掣肘因素解除,本王也是想常驻蓝氏城的,毕竟谁不喜欢更富庶繁华之地?”
“大王说的掣肘,我们也帮您定了方案。首先,大王应该效仿大汉的郡国制度,让塞种人贵族虽然享受赋税但不参与行政管理。同时,大王应该培养一些文职官员去管理地方,许多基层小吏并不一定要从役兵选拔,当地的耆老、大王同族的粟特人,用起来恐怕比妫水北的役兵更加顺手。其次,大王可以效仿大汉的陵邑制度,将从百姓手中兑换的劣币交给塞种人贵族,再将他们迁居到蓝氏城统一居住。这些贵族肯定不甘心手上的资产全是劣币,再加上平日在地方跋扈惯了,到了蓝氏城必定作奸犯科或投机倒把、强迫交易,届时大王再处罚他们,也不算背信弃义了吧?再次,如果这样还不行,就效仿大汉的‘推恩令’,制定法规令塞种人贵族将财产按儿子的人数分,嫡长子继承双份、其余继承一份,把塞种人贵族的财富分散,最终成为普通富裕百姓。”蒯韬道。
支列听得非常认真,蒯韬说完后他点点头,道:“大汉的治理方式确实高效!今后你要经常来大月氏,乌乾先生更是要好好指导本王!”
乌乾道:“自当尽力!”
支列想了想道:“那你们觉得,收拾了塞种人贵族,除了苏利侯爷的那些翕侯还有驸马,本王应该怎么安置?”
“大王对我们一视同仁即可!”邸苏利忙道。
“其实还真是得一视同仁!”我笑道,“不过大王若是信得过贵霜翕侯,不妨将他们分封在喷赤水边的护澡城,让他们专事铸币、冶炼,并协助您管理国家金融秩序。至于其余几位翕侯,陛下可以全部分封在喷赤水流域和罽宾岭一带的葱岭南线商路隘口(瓦罕走廊)。”
“富庶之地尽归本王?这好吗?”支列道,其实他心里对这个方案应该是极其认同的。
“大王可以补偿他们一些财富啊!还有几家的兵权其实也要慢慢削减下来才好,去了贫瘠之地,他们应该也养不起那么多人马吧?”我笑道,“另外我这边已经得到情报,安息企图染指高附,陛下也要派一位得力些的翕侯去将高附收入版图并分封治理。高附不仅人口稠密,且是南下身毒的重要门户,理应归入大王的疆域版图。”
第393章 入股王室(下)
听我建议他占领高附,支列思考片刻道:“出师无名,贸然开战恐怕不好吧?另外,驸马那边,听说你昨天才和他把酒畅谈?”
“大王如果信我,就安排个事情:召集驸马和翕侯们会商,说我这边开出的条件太苛刻,你想按照我的办法先自己试试能不能化解劣币带来的金融秩序风险。第一步就是将我进贡的丝绸和国库的部分库存尖货拿去高附易货,给愿意去的人开的奖励高些。”我微笑道。
支列思考了一阵,道:“你确定他会去?”
“确定!”我说道。
“他很勇武,幕下左沮渠部的五百铁骑也很精悍。”支列道。
“您信我,没问题!”我说道,“但是在我们的合作利益正式兑现前,请大王答应我一件事!”
“但说无妨!”支列道,他显然对让我们在高附境内除掉渠昆兜很感兴趣。
“在下斗胆,请大王封我属下的您的同族支小虎及其团队为您的禁军亲卫统领!”我说道,“等陛下正式履行协议后,您可调他们前往蓝氏城代管渠昆兜旧部。届时我会从河西之地招募五百月氏族勇士,为陛下所用!待咱们的契约履行十年后,这支人马可以留在蓝氏城,也可以撤往我们的基地。”
支列脸色微微一变,但是他随即收敛了怒意,道:“好!只要你们事情办得漂亮,要履约保障本王也能理解。就按主帅你说的办!毕竟你也是我们大月氏王室的股东了!”
当我提出要让支小虎当支列的亲卫统领时,邸苏利的脸色非常不好。直到支列同意了我的意见,他才舒了口气。
支列被我要挟心里显然还是不太快活,他对我和邸苏利道:“本王这次是秘密来蓝氏城的,就不与主帅一起吃晚饭了!苏利侯爷,你把主帅他们陪好,开拔有什么需要的你也协调俎穆一起做好。另外今日我和主帅的谈话务必保密!”
“大王放心,微臣必定守口如瓶!”邸苏利道。
“大王,支小虎和他麾下的勇士是随您回王庭还是怎么说?”我问道。
“跟我回去吧!只是,必须驸马那边的事情有眉目了,本王才能正式下任命。”支列道。
“那个自然!”我笑道,“我当然相信陛下一言九鼎,不会卸磨杀驴。不过,先让支小虎他们和太子熟悉熟悉如何?”
支列非常不悦的看了我一刻,道:“行吧!本王就先封支小虎和他部下的同族勇士为太子府亲卫,等你那边落实了再封他来伺候本王!”
我微笑点头道:“感谢大王!”
我们一行退出支列的行宫,跟支小虎知会了让他带团队去支列的太子府报到。因为提前做了工作,支小虎立即服从了安排。
邸苏利带着我们并没有立即回驿馆,而是低调绕去了他在蓝氏城的府邸。府邸里这时不仅有邸悉多,康健也在。
邸苏利命人给我们沏了茶,然后便喝退了仆人。
待众人开始饮茶,邸苏利道:“主帅,您胆子也够大!敢这么跟支列大王要条件。”
“我将要帮他做的事情价值有多大,你们应该清楚。”我幽幽道,“他若卸磨杀驴,我只能跟他鱼死网破了!”
“若你们真能帮他除掉心腹大患,他必定不会亏待你。”邸苏利道。
“不亏待和严格履行契约是两回事。”我笑道,“侯爷有没有心里责怪我提议将你们安排在喷赤水河谷?”
“虽然我不是完全理解,但是我相信您有您的考虑,不会坑害自己的亲家。”邸苏利道。
“什么河谷?”邸悉多道,“我们要去喷赤河谷?”
“估计两年后吧。”我笑道,“护澡城可是我帐下的高人看了地图后帮你们挑的好地方。”
“去那里?那我们得一直管铸币了吧?”邸悉多有些失望道。
“铸币对国家而言是极其重要的!等你们将来成就霸业的时候,一定会感谢我这个老亲家帮你们的策划!”我笑道。
“倒也是!”邸苏利道,“如果俎穆去了高附城,其余三个都在罽宾岭附近,那么他们仨的补给就都攥在我们手里。加上整个月氏大夏的铸币、铸兵是我们管,我们未来的日子倒是滋润的!”
“可不止让你们偏安一隅!”我笑道,“我说过,除了商业易货收入,我们在大月氏、大夏获得的利益都会跟你们平分的。当着康健副城主在,我表个态:未来蓝氏城的税收分成,扣掉本钱,给粟特人一成,我们疏勒团队和你们贵霜翕侯各四成五!”
邸悉多和邸苏利都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邸苏利道:“不用了吧?毕竟你们还是要担风险的!”
“我们承担短期风险,但是十年后的长期履约其实你们才是主要保障力量!”我答道,“所以你们不可以推辞!我总得为未来女婿攒点身家的!”
“好!”邸苏利道,“却之不恭!未来你们在大月氏、大夏的一切利益,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替你们保住!”
“给河中一成会不会少了点?”邸悉多道。
“虽然只是一成,但是咱们未来雇佣的人、包括向支列推荐的妫水南地区的小吏,粟特人肯定是主力,他们不亏的!”我笑道。
康健并不太清楚我们具体在说什么,只是对我道:“主帅,您只要答应了我那天求您的事情,什么一成半成的,不给都无所谓!”
“那个事情主帅已经和支列大王达成共识了。”邸苏利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主帅的具体谋划,但是我们拭目以待就好了!”
康健点点头道:“这事儿如果能完成,我回去对康斐也算有交待了!”
从邸苏利的府邸离开,我立即布置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是安排乐晋等精英斥候立即开拔去鹤悉那,传递情报让那边的主官迅速展开行动,往蓝氏城去高附的罽宾岭险地埋伏;
第二件是让李安民和史宗思部带着粟特家眷及在蓝氏城的易货回疏勒,同时安排李安民回疏勒后再带五十名持最先进汉军装备的悍卒来蓝氏城,做好在蓝氏城待两年的准备。
第三件是让蒯韬择机再拜访一次渠昆兜,把坑再挖踏实一点。
安排完事情后,我又向疏勒营地发了信鸽,让庄睿儿协调准备三件事:第一,协调五十人来蓝氏城支援;第二,发信给河西地区各合作的小月氏部落,让他们招募五百青壮先去疏勒培训,培训后送到蓝氏城上岗;第三,所有我们自己铸造的铜钱立即停止往扜泥送,攒足两千万后送来蓝氏城。
五月十一,我们做了最后一天休整:李安民史宗思率领包括粟特家眷在内的总共约一百人押着我们在蓝氏城的易货返回疏勒;蒯韬再次去拜访了渠昆兜,表达了我希望他转圜与支列签约的事宜,还重申了谈成给五成回扣的政策;我则最后和将留在这里的乌乾、徐璜及几十名骨干人员做了最后的交流。
五月十二,我带着约两百二十人在邸悉多及都密翕侯俎穆安排亲兵的护送下向南开拔往鹤悉那。除了我们留守的人,康健也会暂时留在蓝氏城等高附那边的消息。
邸悉多告诉我:幸好我们已经将全部辎重、货物及大部分补给送回疏勒,不然从蓝氏城到鹤悉那的路程会非常难走。从蓝氏城到鹤悉那全程约一千三百里,除了蓝氏城往南的一百多里是平原河谷,抵达罽宾岭西峰北麓后即进入了山区。罽宾岭西峰的实际海拔高度与我们刚开拔路过的葱岭北线恶来山脉差不多,但因为蓝氏城及周边地势平缓,所以我们的爬坡高度要达到千余丈,山坡山谷之间的起伏也达两百丈左右。
好在在我们开拔之前两天,贵霜翕侯部的私兵已经提前帮我们在沿途做好了补给,填平坑洼、险地放绳索、沿途准备补给点……这样下来,我们保持了较快的行军速度。
五月十二,全程基本平原、少数地区丘陵,我们行至罽宾岭西峰北麓休整。
五月十三日,攀爬罽宾岭西峰山口,全天行军六十里。
五月十四日,攀爬罽宾岭西峰主峰,最高至雪线以上,落差两百丈,全天行军四十余里。
五月十五到十七日,在山脊间穿行,行军路线相对好走,日均行进约百里,五月十七日夜进入梵衍那(巴米扬)。
进入梵衍那后山势开始平缓,每日基本上都是绕着山谷穿行,日行军里程稳定在一百二十里左右,七天后在五月廿四日夜最终抵达鹤悉那。
因为邸悉多的先头部队在鹤悉那早就与我们驻扎在那里的大部队相遇,我们的会师变得水到渠成。
鹤悉那已经属于大夏的南部边境,不时受到东边罽宾和西边安息的威胁,但是因为除了赤盐外并无特别的物产,城邦经济也不算发达,目前并不是各大势力重点争夺的区域。
在护送我们到鹤悉那后,都密翕侯的私兵就都撤了,邸悉多则决定带着一百贵霜翕侯私军继续护送我们。
在我们到来之前,“二弟”已经带人在此驻扎了接近一个月,南下身毒的路线也已经派斥候探明。
我们来的时候去高附执行任务的黎典、乐晋、无弋当煎都还没有回来。按照“二弟”告诉我的情况:乐晋比我们早五天到鹤悉那,休整一天后就和黎典借了脱了咩的装备带着无弋当煎及其麾下的一百人去了高附。
高附距离鹤悉那约四百余里,以黎典、乐晋等的机动性预计两天可达,但是伏击渠昆兜需要多久就不好说了。
正好连日奔波造成赵雪嫣和支小娜都身体不适,我们索性继续休整等待黎典、乐晋回来复命。
五月廿六日,李珍珍带给我一个既让人开心又挺让人烦恼的消息:赵雪嫣和支小娜不是生病,而是双双怀孕了!我当即去用自己“二把刀”的医术也给二人诊了脉,确定了是喜脉。我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在飒秣城的那个空闲的夜晚和第二天早上连续命中的。
这下赵雪嫣和支小娜肯定是不能再随我们翻山越岭继续西行了,而且因为回去的路也不好走,她们现在只能留在鹤悉那安胎至少两个半月。
我和“二弟”等主官当即碰头商议了继续行军的方案:李三丁、李四丁、“二弟”等带着我的家眷、脱了咩一行、大部队和大部分辎重、全部货物先缓步行军往身毒河方向去;我则带着甘季、王堡堡、蒯韬、许楚及安祖禄部等候黎典、乐晋和无弋当煎。等到人后我打算请邸悉多帮忙照看赵雪嫣和支小娜,等安胎稳定后让李珍珍陪着他俩在王堡堡、甘季和安祖禄部的护送下回疏勒。其中,甘季要先陪我们去身毒,看有无易货带回。
议定方案之后,五月廿七日,先头部队就开拔了。本来我想让李志远和屠耆乌利吉俩孩子跟着赵雪嫣、支小娜、李珍珍回疏勒,但是俩孩子坚持要继续跟着大部队走下去。
我在鹤悉那等了黎典、乐晋等人三天,终于在五月廿九日天黑前,前去高附城执行刺杀任务的人马回来了。
黎典告诉我: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他们在罽宾岭一处险要山谷内伏击了一支大约三百人、装备精良的大月氏商队。他们的策略是以落石堵住山谷谷口,再以燃烧的火石砸向队尾的辎重车辆,使大月氏商队陷入混乱。之后,王堡堡、甘季团队的善射者全部将火油箭瞄向一位穿着朱红色汉军甲胄的高大军官,很快将军官的盔甲引燃。因为军官没能脱下盔甲,最终被烧死,三百私军只有数人逃出。
五月晦日,我跟邸悉多说明了高附附近发生的事情。
我告诉他:因为得了我许多馈赠,在得知高附可能被安息人控制后渠昆兜肯定会要求带队在高附出货。
我让邸悉多立即回大月氏王庭告诉支列大王:首先一定要从被伏击的商队所中的弓箭确认是安息人所为;其次,一定要促成支列增兵鹤悉那、讨伐高附城,以保护商路安全;最后,要借助讨伐高附城顺便削弱不听话的三个翕侯的兵权。
听我说完,邸悉多一边表达对我的钦佩,一边就点齐人马火速返回蓝氏城。
两个月后,大月氏以驸马在高附城境内被安息人所杀为借口率军攻打高附城,高附当地贵族武装在抵抗过程中消灭了左沮渠部的剩余两百精锐。后贵霜翕侯世子邸悉多、都密翕侯俎穆率军三万踏破高附城,都密翕侯俎穆最后留在了高附城把守,其部下有三千兵马被派到鹤悉那防止安息人偷袭。
元鼎四年九月,在大夏缴纳税款的节点,大月氏王室公开了邀请疏勒团队作为顾问和股东参与月氏大夏经济发展的契约,并开始招募劳役在妫水北岸王庭与蓝氏城之间为疏勒团队修建基地。
与此同时,乌乾、支小虎等率领本部人马入驻蓝氏城参与税收和内政的管理。乌乾被任命为蓝氏城副城主、支小虎被名义上任命为蓝氏城两千五百王室亲兵的统帅,正式开始行使王室股东的职权。
第394章 补给困境
因为黎典、乐晋等执行刺杀任务的人马近期机动力消耗比较大,六月朔日,我们继续在鹤悉那进行了休整,顺便采买了一些当地特产的赤盐,准备补给沿途的盐消耗。
六月初二,我安排执行刺杀任务的河曲马都留在鹤悉那休养。之后我告别了支小娜、赵雪嫣、李珍珍等将休整后返回疏勒的人员,率领后部精锐开始往巴巴里孔急行军。
根据一年之前黎典、乐晋的初步探路及熟悉路线的人员、向导给的消息:从鹤悉那到巴巴里孔预计要行军两千三百余里,不过全程以下坡为主,沿着山谷、沙漠边缘、平原走行军难度不算特别大。
“二弟”等的前队提前了我们六天出发,提前给我们在沿途留了补给点,换用的驼马骡都是经过了充分休息的,所以开拔后我们的行军速度很快。
我们规划的行军速度是每天二百里,“二弟”之前行军的队伍每一百里会给我们留驼马、每二百里给我们留后勤看守营地,以确保我们能尽快追上大部队。
我们用了四天时间在六月初五晚来到了乌弋山离国西部与扑挑国东部接壤的高地边缘沙勒山口(奎达)。此地差不多正好是鹤悉那至巴巴里孔的三分之一里程,地势较鹤悉那下降了约四百丈。
过乌弋山离西境继续向南,都是零星的塞种人小城邦。这时应该是“二弟”那边的富余运力都留给我们了,后面我们再没得到大量补给,只有小股斥候在等着给我们做向导。
我们在六月初六依旧保持着较高的速度沿着羯陀岭(吉尔特尔岭)西麓行军,在六月初七夜追上了“二弟”、脱了咩等所在的大队。
因为出发时我们选择了轻装简行,将大部分的粮草和补给都留给了可能会在鹤悉那待比较久的支小娜、赵雪嫣等人,而沿途又得不到补给,跟“二弟”的前队碰头时,我们的粮草和饮水都已经见底了。
我们赶紧饮喂了“二弟”一路沿途留给我们的驼马,然后都喝饱了水。
这时,“二弟”却面有忧色地对我道:“主帅,本来我们剩下的水省着用大概还能坚持五天,被你们这么一消耗,估计最多剩三天了!”
“这么窘迫了?”我有些惊诧道。
这时候,我才发现无论是“二弟”、脱了咩亲王,还是来接我的姜月牙、无弋思韫、萨妮、姝姬的嘴唇都起了皮,其余人就更不用说了。
这时,“二弟”找来塞种人向导,让向导跟我说情况。
向导告诉我道:“沿着羯陀岭西麓向南继续行军约七、八天可以出山区,然后再走两到三天的平原即可抵达身毒河的入海口附近。本来这个季节,身毒大洋上的季风就会给这里带来丰沛的降雨,但是今年非常反常,雨季迟迟未到!”
“我们的粮草还足够吗?”我问道,“我们后队基本上没剩下粮草了。”
“二弟”简单盘算了一下,道:“正常消耗还够十天,不影响行军的情况下省着吃十二天差不多。”
这时,我看见焦延寿主动走了过来。虽然受到最高级别的优待,他的嘴唇也微微发白起皮了。
焦延寿看着我,将手指指向羯陀岭主峰道:“攀山,巽卦方位!”
我点点头,对所有主官道:“按焦先生说的办法!明天开始攀山到山麓西边走!”
当塞种人向导知道了我们的行军动向,立即道:“不可以!去西边到身毒河入海口要远好几天!而且,雨季说到就到,山洪一来翻山危险非常大!”
“如果雨季不来,我们留在这里,三到五天时间能找到够我们这么多人饮用的水源吗?”我问道。
塞种人向导想了片刻道:“不能!但是五天之内下雨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我绝对不跟你们攀山,山东边的路我也没走过。如果要攀山,你们提前结清我的工钱,我就回去了!”
我没有经过任何挣扎,立即让“二弟”结算了向导的工钱,请他天亮就可以离队。
为了节省时间,六月初八卯时天光刚放亮我们就起床灶饭,几十位精英级斥候先吃完饭就开始率先出发翻越山脊,往东南方向行进。
在征询焦延寿意见后,我作出一个决定:恢复正常饮水供应。因为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长期不足量饮水攀山时人畜体力很可能会出问题。所以我决定只能孤注一掷在两天内找到水源!
相比我们这一路走过来的山,羯陀岭的翻越难度不大。这座山上的植被比较稀少,只有少量耐旱树木稀疏覆盖,不过因为属于雨季前的时段,这里的路很好走,坡度不陡峭也不湿滑,从西麓到峰顶也就不足四百丈。
到羯陀岭山顶后,我们继续走东南方向下山,下山坡度也不陡峭,海拔落差约七百丈,在恢复正常供水后我们到申时便顺利来到了羯陀岭东麓谷地。不过很遗憾的是:这里依旧是无人区,植被稀少且无大的水源补给。
“主帅,让大伙儿在这里扎营休整吧!”黎典道,“如果再行军水源消耗更快!我们今夜就不休息了,往东南方向找水去!”
我思索片刻,点点头道:“带好装备,保持队形!”
吃完晚饭,黎典、乐晋等精英斥候就借着最后的天光找水去了,我让甘季跟着去多驾驭一些马以备他们替换。其余人则忧心忡忡的度过了这断水前的最后一夜。
六月初九天光蒙蒙亮时,营地便有马嘶声传回。我披衣走出大帐,不大一会儿,便见熬红双眼的黎典来到我身前兴奋道:“主帅!两百五十多里外过一片谷地有一条大河!甘季在那里守着了!”
黎典说着将随身携带的装满水的水囊交到了我面前。我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笑道:“土腥味有点重,不过喝不死!你们也是够狠,一夜跑了五百里?”
“放心,没跑死马,过去的马都给甘季在水边看着!”黎典道。
因为大队一天行进两百五十里不现实,我忙召集所有主官作了分工:李四丁、典伟、许楚等带着快马去运水,到地方后跟甘季换马运水回来。我们其他人正常速度往河边靠。
布置完毕,我们立即灶饭开拔,行出一百二十多里后在傍晚与送水回来的李四丁等相遇。
六月初十,初步解决了饮水问题的我们继续往大河靠拢,在下行过一段谷地后顺利与守在水边的甘季等会合。
“没了向导,也不知道这条河是不是就是我们要找的身毒河。”李四丁道。
我看着水流平缓的河面道:“水面宽阔,流量平缓,虽然不能支持我们都乘船走水路,但是以小船运货加拉纤的方式我们就可以继续前进!最重要的是:沿着这条河走,我们再无饮水之忧了!”
“看走向,即使不是身毒河,目前的流向也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李四丁看了“司南配”的方位后道,“就算不是,等到了人口稠密处,我们再打听也行!”
六月十一日,我们在大河边休整了一日以恢复人畜体力。同时,廖涣组织随军工匠就地取材打造能运货的简易船只。甘季则率领部分没有过分透支体力的斥候沿着河岸向前探路。
河岸边的植被状况较羯陀岭强很多,但是适合造船的高大树木也并不多,好在我们这时只剩少量粮草,其余为攀山准备的辎重也分给了赵雪嫣那一路不少,主要的负重是我们和脱了咩商队的货。
六月十二日一早,黎典、乐晋先带着精英斥候开拔探路顺便接应甘季,到午时,够装运辎重、货物的简易船只才搭好,我们全队继续开拔前进。
到当天天光将尽时,我们追上了甘季留下的向导。向导告诉我们:前方约六十里有村庄,不过那里的人通体漆黑,毛发卷曲,体毛旺盛,不是塞种人。他们因为语言不通无法与村中的人员交流,当地人也不是很愿意向他们提供食物补给,甘季颇花了些金银才勉强补给到够几十人吃两天的食物。
公输赫道:“这里的居民应该是身毒的土着,叫达罗毗荼人,我跟着葛老二进入恒河时接触过,应该能听懂他们说话!”
“那明天有劳公输先生去做翻译!”我笑道。
六月十三日一早,我就让许楚领着速度最快的车骑带着蒯韬、公输赫跟甘季留下的向导一起出发去达罗毗荼人村落打听情报和商议购买补给,我则带着大部队以正常速度前进。
到午未交界时分,我们终于来到了那座达罗毗荼人的村庄。村庄规模不大,估计只有两三百户,一群皮肤黝黑的赤膊男人守在村口正拿着土制武器戒备,他们同时还控制了河道的边缘,不让我们的拉纤船通过。
听到嘈杂之声,甘季先从村内走了出来。他走上前对我道:“主帅,黎典、乐晋先继续去前面探路了,公输先生和蒯先生正在和这里的族长交涉。这里的人都固执得很,公输先生跟他们聊了一个多时辰了,他们还是不愿意给我们提供补给。”
我们正说着,蒯韬也从村中走了出来。他上前对我道:“主帅,估计挺麻烦。村长说:今年气候异常,原本的雨季推迟了十几天还没到,他们怕这一季粮食没有收成,所以不愿意跟我们提供交易。不过也有好消息:村长证实了我们现在行军的大河就是身毒河,顺着河道继续往下走就能到海边!另外,村长说:我们走最南的支流过去会有个大海港。这条路比之前的那条绕远了差不多三百里,但是同样是平原谷地,行军难度不大!”
我点了点头,道:“那就好!”
这时,公输赫领着一位头缠织纹头巾、上身穿窄幅披肩无领短袖衫、缠着白色腰布、下身着白色宽裳的黑皮肤老年人出了村。
那老年人在公输赫的翻译下还挺有礼貌的对我鞠了个躬,我也冲他以塞种人的礼节还礼。
公输赫道:“主帅,这位是这里的村长。我跟他说了很久,他才同意看看我们的货物,如果合适就给我们提供些食物!”
我点点头道:“好!”
公输赫带着那黑皮肤老者去我们的补给船边看货,不多久村里就跟着涌出一群村民。
这些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律都是黑黢黢的皮肤。而且无论男女老少,都只穿着下裳,光着上身,看得我身后一众亲兵呵呵坏笑。
我对李四丁道:“带着那几个笑得最开心的去船边看着,别让这些杂胡把我们的尖货给弄坏了!”
李四丁点点头,立马高声组织起几十人去船边护卫。
那村长带着一众村民围着我们的物资船挑了半天,我们和脱了咩的所有货物他们都没看中。
直到最后看到我们的补给品,他们才看中了赤盐。
我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拿赤盐来交换,不过脱了咩的人很快告诉我:赶紧换,越往海边走盐越不值钱。经过提醒的我这才爽快答应了以赤盐换取村里的食物。不过这个村里能拿出的食物真的不多,大约也就够我们整个商队七百来人吃一顿晚饭的,聊胜于无。
交易完食品,我们没有停留继续开拔,又走了大约四十里到天光将尽才扎营。
六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我们如法炮制通过公输赫的翻译在沿途村落用赤盐兑换了少量食物,饶是这样,我们剩余的食物也最多只能坚持四天。
六月十七日行到一半,斥候传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前方的达罗毗荼村庄拒绝了我们以赤盐易货的请求,因为那里已经不缺盐了。
不缺盐意味着即将到达海边,可以算是好消息,但是换不到食物意味着我们下面更麻烦。我们不是当时葛二哥那种几十人出海的规模,随便带点食物加上捕鱼就可以在海上走几十天。而且我们没有船,即使能找到犂靬水军留下的战舰,也绝不是可以立即起锚的,所以如果不弄到足够的粮食补给,我们肯定要出问题。
我意识到的问题行军经验充足的主管们当然也能意识到。
“主帅,我先带着斥候们前进摸摸前面的情况,你们放慢点脚步,每天行军之外也设法捕鱼补充食物,等到了巴巴里孔之后我们再作打算,如何?”李四丁道。
我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说完我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际,心中充满了无奈。
第395章 一念成魔
六月十七日起,我们减缓了行军速度,每天卯时开始行军,午时初找树荫休息顺便在身毒河中捕鱼,到未正时分在开拔走到天光将尽再扎营。
这种走法每天会少行进二十里左右,但是捕获的渔获能解决五成左右的粮食消耗,一个半时辰的休息也有利于畜力恢复。
我们用这种方式行军了三天,沿途也路过几处达罗毗荼人的村寨,不过他们无一例外的不肯跟我们交易,所到之处看到我们这么大规模的商队都是非常警惕的。沿途有些村寨还在搞祭祀仪式,因为公输赫跟着李四丁他们在前面,我们也搞不清他们具体在做什么祭祀,只能估计应该是在祈求雨季早日到来。
六月廿日,当行过身毒河的一条大湾,我们明显感到天上的云层厚了起来,体感温度也低了不少,空气中出现了海风的气味。只是因为湿度提高,我们的体感还没之前舒适。
再往前行不多久,路边便随处可见达罗毗荼人耕种的农田。不过农田周边蓄水的渠塘已经多处于干涸状态,耕种者们的主要精力都在从身毒河挑水往农田浇灌。饶是这样,田里的农作物长势也明显不太好,多数都耷拉着半枯的叶子。
“这里的水利发展不行!”我忍不住对身边的廖涣道,“守着身毒河还能把田枯死。”
“是啊,若能让朱邑过来教他们几年,这些人日子能过得好很多。”廖涣道,“不过这里的人真的太蒙昧了,也未必能教好。”
因为附近达罗毗荼人的田地村庄越来越密集,我们在岸边拉纤时常会被打断交涉。由于语言不通,我们也无法很好的交流,每次都要靠拔刀、拉弓把阻挠我们前进的达罗毗荼人吓走,一些小孩还会冲我们扔石子,令我们行军效率大打折扣。中午休整捕鱼时,也会不时有人往水里投石打扰,搞得我们的渔获比前三天少了超过一半。
考虑到已经临近目的地且陆路平坦,我们在休整时商议后决定弃船全部改陆路前进。等我们把货物都腾挪到骡车上后很快有达罗毗荼人把我们放弃的小船划走,看得我们颇为无语。
因为忙着搬货,我们休息后只行出了十来里,正好路边不远处有一片土丘,附近也没有村落和耕地,我就下令让一部分武力担当去土丘上扎营了望戒备,其余大部队扎营在土丘的阳面。
我们刚扎营不多久,了望的士卒就通报西边有十几骑正朝着我们的大营驶来,好像穿着的是汉军的装备。稍稍加强戒备后没多久,了望的士卒就确认了是李四丁、公输赫领头的十几骑我们的斥候。
李四丁回来后先安排这几天非常疲劳的公输赫去休息,然后就去找了他三哥李三丁。公输赫这位仁兄其实并不是特别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是没办法,他是我们中唯一懂达罗毗荼语的,加上他也没有斥候的身体素质,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在马上颠簸了几天骨架子都快散了”。
吃完晚饭,李四丁进了我的营帐道:“主帅,前面还有大约两百里就可以到巴巴里孔,路途平坦,一天半可达。黎典、乐晋他们正在距离巴巴里孔三十里的地方等我们。”
“那太好了!”我答道。
“你们刚才路过的地方飒纳加(特达),是身毒河入海前的最后一个河湾。咱们再往前面一路人口都挺密集,不过这里的村落也都不肯给我们提供补给!”李四丁道,“按照公输先生的说法,这里的人怀疑有什么东西触怒了他们‘婆罗门教’的湿婆神,所以对我们都极不友善。黎典他们摸进村子打探过,虽然这一季粮食收成不乐观,但当地人的存粮还是足够的,之所以不肯给我们提供补给,大致还是觉得我们触怒了湿婆神的缘故。”
“莫名其妙!”我摇摇头道。
“主帅,我有个想法想跟您交流一下!”李四丁道。
“但说无妨!”我回道。
“您先恕我的罪!我让三哥先去约见了‘二弟’、许楚、典伟、甘季、蒯韬先生他们几个,这会儿三哥应该正在跟他们聊。”李四丁道。
“有什么重大问题你们要先‘统战’?”我问道。
“您跟我过去就知道了。”李四丁道。
我跟着李四丁去了李三丁的帐篷。在不大的帐篷内“二弟”、许楚、典伟、甘季、蒯韬已经都到了,让我比较意外的是“二弟”还早我一步喊来了脱了咩亲王和小拓玛。
看见李四丁带我进来,众人的表情都挺严肃。“二弟”率先开口对李四丁道:“你给二位当家的具体说说吧,我们刚聊过了,基本上都倾向于支持你的想法!”
于是李四丁用汉语说、生僻之处蒯韬翻译给脱了咩亲王听,大致说了李四丁和黎典、乐晋碰成熟的一个计划:组织最精锐的武力,对巴巴里孔附近不肯给我们提供补给的当地人来一次大屠杀。
“这些人愚顽得很,公输先生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李四丁道,“我刚问过‘二弟’,我们的粮草最多还够两三天,即使沿途捕鱼,也不够我们七百多人消耗的,与其我们被逼死,不如让这些鸟人去死!”
我深吸了一口气,仔细琢磨起李四丁的想法。自从陇西开拔,我们一路走来不是没沾过血,但是我们没屠杀过无辜平民。屠杀平民在我的认知里是破底线的事情,但是我理解李四丁为什么会出此下策——他们一直在前面开路,遭遇的冷脸也最多。
“你们怎么看?”我问帐内诸人道。
许楚道:“主帅,我们大致都支持四丁的做法。其实这次您不用参与,您正常带着商队往前走就好,脏活交给我们去干!等到了那边咱们把战场打扫干净就好了。”
“你俩也这么觉得?”我问蒯韬和“二弟”道。
蒯韬道:“其实我一开始觉得可以‘强迫交易’,毕竟我们也不是没东西换,非要杀人越货……”
“二弟”插话道:“但是我们在巴巴里孔不是待一天,如果那帮人记恨我们搞破坏,我们防不胜防!我内心里也不想杀戮,但是这次情况有点特殊!”
“这帮黑皮猴子杀了就杀了吧!”脱了咩亲王倒是没什么道德负担,“一千多年前,雅利安人占领身毒,杀了无数达罗毗荼猴子,结果剩下的猴子不但老实接受他们安排的‘贱民’种姓,还对婆罗门教笃信不疑!两百年前,我们的圣王亚历山大攻下巴巴里孔之后也没像你们这么讲道理,当地的黑皮猴子也臣服得很快!”
我虽然不完全赞同脱了咩亲王的言论,但也不得不承认其合理性。比起我们,脱了咩的祖先跟这里的人已经打了几百年交道,对于这些人的脾性应该也远比我们清楚。我不是有很重道德包袱的人,但是自从与焦延寿接触后,我深刻觉得越是造化通达时越是要警醒自己不要把气运消耗在杀戮上,所以不是如楼兰、安都康私军、自作孽在先的渠昆兜外,我并不嗜杀。
我又看了一眼在场众人,道:“四丁,你没把主官们都召集齐?”
“焦先生和您的两位好大儿就不要牵扯了吧?”李四丁道,“徐昊天天道德文章,焦先生注重不沾染人命因果,徐典倒是个能聊天的,但是夹在焦先生和徐昊中间,我们也没必要牵扯他不是吗?我今天带公输先生回来,也是不想他沾染这个事情。‘二弟’、我三哥、蒯先生都支持了,您还犹豫什么呢?”
“你也支持吗?”我问甘季道。
“我是匈奴人,匈奴人就是狼!狼走千里吃肉,绝无为了什么道德洁癖让自己受委屈、把自己饿死的道理!”甘季道,“但您是我的头狼,如果您不同意,我听您的;如果您同意,脏活我替您干!”
“非要这样不可吗?”我再次看向李四丁问道。
“并不是,但是其他方案都有风险!我爹一向教我们兄弟:在涉及李家核心利益的大事上只选择对我们最安全、最有利的方式,就如我父亲那日带头喝鸩酒!”
李四丁说完抱拳跪倒在地,李三丁、许楚、典伟也跟着跪了下来。
“那就这么办吧!”我有些无奈的道,“明早你们带三百好手,武刚战车和好马硬弩都带上。既然要干,就干干净点!”
我说着头也不回的回到自己的帐篷,看见姜月牙、无弋思韫和萨妮、姝姬,我才勉强将严肃的神情强行收敛。
六月廿一日,丑时末,天刚微微泛白,没睡踏实的我便出了大帐。我刚出帐没多久,无弋依耐、尤卑南和无弋当煎就找到了我,问李四丁将全部悍卒和无弋当煎部都带走是不是我的决定。
我点点头道:“你们照做就是了,也就两天时间。你们剩下来的人加强戒备,脱了咩的人这两天也会参与执勤。”
吩咐完三位羌族主官,我又重点关照了伙夫赶紧给李四丁等做饭,我要求他们把剩余的面全部做出来摊成馕饼,让李四丁的前队带着路上吃。
到东方鱼白泛起,我找到了点齐人马的李四丁。正要交待什么,无弋思韫却带着无弋依耐来到我身前。
“阿尕!”无弋思韫说道,“能让依耐跟着四丁一起去吗?”
“那样我们大队里的戒备力量就不足了!”我低声道,“你怎么这么早起?再去睡会儿!”
无弋思韫在我耳边低声道:“因为阿尕你昨晚没睡好,我也没睡好。我大概能猜到你要让他们干什么,要干就要干得干脆,这里的原住民很弱,就尤卑南的一百人戒备他们也不敢耍什么花样的,何况脱了咩亲王也有亲卫的。”
我握着无弋思韫的手,点点头道:“也好!”说完我对李四丁道,“让无弋依耐他们跟你们一起去!”
李四丁点点头道:“那甘季就别去了。调走这么多人,如果甘季再不在,很多人要瞎猜了。”
我点点头,道:“但凡有能吓住他们的机会,最好不要开杀戒!”
在营地其余人起床吃早饭之前,李四丁就带着四百悍卒出发了。
我们照旧正常行军,正常在午时休息、捕鱼。
这一天我们的捕鱼也遭到了身毒河边达罗毗荼人的破坏,这次他们更过分,在投石遭到我们警告驱离后居然向我们释放了三十多条猎犬。
在岸边担任戒备工作的甘季忍无可忍,号令旗下匈奴悍卒一轮齐射,将三十多只猎犬全部射杀。
面对土着的挑衅,我也怒了。既然做好了要杀人的准备,早杀晚杀都无所谓。
我先让人收拾了猎狗的尸体晚上加餐,然后对甘季道:“带人去放猎狗的村子堵门,把村里的鸡鸭牛羊全抢过来,有人敢出来阻止的,无论男女老少格杀勿论!”
甘季领了一众匈奴悍卒去了村子,没多久就带回来许多鸡和羊。他跟我说的情况是:村子里家家闭户不敢反抗,牛应该都在耕田、鸭估计都在身毒河上,所以只有鸡和羊,数量足够我们剩下的三百多人吃两天。
待我们处理完插曲缓缓启程,徐典策马来到我身边道:“主帅,焦先生想找你。”
我估计李四丁屠村的计划应该没瞒住焦延寿的测算,但是见刚才达罗毗荼人犯贱的样子还在气头上,觉得也没啥不能跟焦延寿说的,于是便策马去了焦延寿乘坐的马车边。
焦延寿乘坐的是两马小车,轿厢不怎么宽敞,我进去前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徐昊、徐典都是骑马在马车不远处。
“方才休息时,我与公输赫先生聊了会儿天。”焦延寿不紧不慢道,“当地人信仰的那个婆罗门教的湿婆神我大致了解了一下,其神通与我们大汉术数里的北斗第七星摇光星的神通颇为相似。摇光,在有些术数体系里也叫破军,主先破而后立,颠覆后重建。”
我点点头,道:“先生有什么指教,不妨直言吧!”
“我们从鹤悉那出发这一路遭遇了些异象,但据我的测算,不一定是坏事。相反,可能是接了这里湿婆神的神通。咱们过来为的是开辟一条能长期稳定贸易的海上商路,在我的测算里我们也会安然无恙。但是,如果主帅您一念成魔,就可能后患无穷了!”焦延寿平静道。
我正感悟着焦延寿的话,他又道:“骑快马带着甘季去追前队吧,现在刚刚好,迟了就真的一念成魔了!”
我点点头,翻身下了马车,赶紧找来“二弟”、蒯韬和甘季交待了几句,然后让甘季带着部下配上所有空闲的快马,飞也似地追向李四丁的前队。
第396章 湿婆神庙(上)
我带着甘季部共三十来人驾驭着一百多匹快马快速追赶李四丁率领的前队。因为一心赶路,我们追到天光完全暗下来才歇脚。
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让伙夫准备干粮,只带了十几只扒了内脏的猎犬和赤盐。停下来后甘季就带着匈奴悍卒找来木棍制作了十几个简易烤架,将狗肉撒上赤盐烤着吃。
“这里距离巴巴里孔大约还有八十里,明儿寅时我们就赶路,估计中午前能追上李四丁他们。”我对甘季道。
因为前一天没睡好,吃完狗肉我早早倒头就睡,睡到半夜被蚊子叮得受不了才发现走的急雄黄都没带,只好半睡半醒忍到天亮。
吃完剩下的一点狗肉,我们在寅时初准时继续开拔,一路快速沿着身毒河往巴巴里孔行进。
一路上空气愈发湿热,我们骑在马背上还好,马匹却很难受,基本上三十里就要换一次马。还好剩余里程不多,我们在换第三轮马时已经隐约可闻海浪之声。
在我们换马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村庄。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进了村,村里人很惊恐地看着我们。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村子里的人并不是皮肤黢黑的达罗毗荼人,而是白皮肤的塞种人,我试着用塞种语问道:“你们有没有见到一支汉人商队?”
“商队?”一位大胆的青年道,“是军队吧?”
“嗯!他们走了多久了?”我忙问道。
“不太久!”青年道,“你们和他们是一起的吗?”
“是的!他们有跟你们交换粮食吗?”我问道。
“有!不过这里好的土地都在达罗毗荼人手上,我们的余粮不多,加上雨季迟迟不来,我们得留点存粮。虽然你们前队那个军官给我们的价格不错,但我们能换的也都给你们了!”青年道。
“你们怎么和达罗毗荼人生活在一起的?”我问道。
“羯陀岭东边都是达罗毗荼人,羯陀岭西边、特别是靠近大海的地方,我们塞种人还是有一些的。村里老人说,我们的祖先是给亚历山大东征的队伍当后勤补给的,后来就生活在这里了。”
“这里离巴巴里孔还有多远?”我问塞种人青年道。
“巴巴里孔?”青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道。
“就是身毒河入海口的港口。”我说道。
“前面的港口叫提?,不叫巴巴里孔。”塞种人青年道。
“提?三十多年前就叫巴巴里孔!”一位上了年纪的塞种老人道,“我听我爷爷那辈人说,犁靬最早来这里的总督就叫巴巴里孔。后来犁靬不来了以后,那里盖了湿婆神的神庙,达罗毗荼语里面湿婆神的神庙叫提?,所以那个港口也就叫提?了。”
说到神庙,我忽然想起了在我们从疏勒出发前焦延寿的那个测算:困之随卦,解语是“筐筥锜斧,可活百口;伊氏俎鼎,大福所起。”
早在汲黯的书斋里,我就看过《周易》易理方面的书籍,这时候想起我们从鹤悉那开拔后的种种磨难,才想到了这个本卦“困”的威力!不过困之随卦是在困境中泰然处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好的,甚至是“大福所起”,但是如果真的是大肆屠戮了当地的土着达罗毗荼人,这个“大福所起”显然就没法应验了。
想到此处,我又向塞种青年询问了提?的具体位置,得到的答复是:距此地继续往西南不过五里左右。
“赶紧去追四丁他们!”我对甘季道。
果然我们上马沿着身毒河继续往西南没走出多远,就见到了黎典、乐晋和无弋依耐带领百来人在此驻扎。
三人见我带着甘季过来也很吃惊,黎典道:“主帅,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四丁他们呢?”我忙问道。
“三丁、四丁他们三百人在前面,三丁的意思是还是先和当地人再聊聊,不行也可以先吓他们。如果真要动手,他们会发信号,前面也就两三里地,我们一个冲锋就到了!”乐晋道。
“我想过了,还是不要杀平民为上!”我说道,“我去拦着他们!”
“主帅,您还是先披甲吧!”乐晋道,“我们摸过情况了,前面那些土着没什么好武器,但是犁靬人在港口附近留了两处灯塔,现下已经被当地人占据做了箭塔!”
乐晋说着指向远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见云海翻滚处似乎确实是有两座细长的对称建筑。
我一向是惜命的,当然怕没来及救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于是赶紧让来做后勤的无弋依耐把他的甲胄脱了给我,甘季等人也问羌人要了合身的甲胄披上。
“你们挑三十个人跟我们一起过去。卸了甲的就不要跟我往前去了,在这里守着辎重和退路。”我说道。
“主帅,你的佩刀呢?”黎典道。
“没带!”我说道,说着抽出腰间匕首道,“我只有这个!”
黎典从辎重里找出一把短弓和十几支箭,道:“这些是之前问脱了咩亲王那边借的弓箭,射程不如大汉良弩,但很轻便,您带着防身正好!”
我接过短弓,号令黎典、甘季带人跟着我往提?方向全速赶去。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我们就来到了一座宏伟庙宇前的一片空地,那了望塔也变得很清晰,在约摸半里地以外,身毒河入海口处的河岸两侧对称建造。
在庙宇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我看到了我们的悍卒已经将武刚车阵的圜阵结好,随时准备冲锋。
在我们的对面阵营,是一大群人——人多到黑压压,肤色也黑黢黢。除了领头的十来人,后面估计有几千人依旧无论男女老少都赤着膊,手里拿着鱼叉、棍棒、石块等各色“武器”。
在广场的中央,我看见李四丁正和对面的一个青年人在一对一持刃单挑,他身后是摩拳擦掌的许楚、典伟和背身拿着号炮,随时准备砸出去号令总攻的李三丁。
与李四丁对战的是一个大块头,也是赤着上半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在武库干了很多年的我很轻易就判断出这把刀不是汉刀,因为它的刀柄没有环手设计,而是喇叭形带着配重球的设计——与犂靬人的佩刀类似。
更让我惊奇的是:这个大块头并不是全身黢黑的,而是古铜色的肌肤,那五官感觉也有点类似犂靬人。我猜这个青年应该是个混血——犁靬人和达罗毗荼人的混血。青年的背后也站着几个拿着与他一样佩刀的人,肤色有古铜、深棕、黢黑三种,都在大声的给青年呐喊助威。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李四丁和混血青年的对战,我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双方的注意。
李四丁和那个混血青年应该已经打了一阵了,因为他着甲对方赤膊,他在身法上的优势被大大削弱,这会儿打得略显吃力。混血青年则仗着力量优势不时找李四丁对刀,磅磅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是李四丁怕打太久消耗大还是就想以大汉的利兵取胜,只见他在混血青年又一刀劈来时突然不再躲闪,而是举刀硬接。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李四丁被震退数步,如果不是虎口环手处戴了特制的皮甲,估计他的虎口得被崩裂。那个混血青年也不好受,因为他们的刀没汉刀的抓手稳,一兑之下刀竟然脱了手,虎口也被震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李四丁看了一眼自己的刀,一看之下心中惊骇:刀居然卷刃了!就在他分神之际,那混血青年已经左手捡起佩刀,继续向他杀来。
这回李四丁没再硬接,而是找到对方的身法漏洞一招“老树盘根”攻向对方下盘。那混血青年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被这一踹踢中脚踝,“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李四丁飞身又一脚踢在他左手腕部,一下踢飞了他的佩刀。
不等青年起身,李四丁一只脚踩在青年背上,将自己的刀架在混血青年脖颈处,道:“你输了!是去死还是让他们给我们提供补给?我跟你说过,我们不白要,给你们合适的价格!”
李四丁说的是犂靬话,那青年也用犂靬话回道:“不可能!你杀了我好了!湿婆神的信徒不会给你们这些触怒神灵的人提供粮食!”
“妈的!给脸不要脸!”李四丁说着就要砍人。
“四丁小心!”是李三丁的提醒。
这时,只见一支羽箭从左侧了望塔方向已经射向李四丁,虽然未必有破甲之力,但是如果李四丁中箭也必定不好受。
李四丁听背后恶风不善,赶紧闪开一步,躲过箭锋,这时右侧了望塔的一箭也已射来。
在羽箭即将落下之际,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羽箭被另一只雕翎箭击中改变了方向——发射雕翎箭的正是我身后的甘季。
混血青年想趁乱逃回本队,结果李四丁不依不饶,一脚又踢在他另一只脚踝上,那厮“啊”的惨叫了一声又摔倒了。
这时,两个棕色皮肤的混血青年也持刀杀入战团,许楚、典伟随即杀到。许楚、典伟都是彪形大汉,那俩棕色皮肤混血青年身形不及开始的混血青年,在许楚、典伟面前都是挨打的货色,很快便陷入下风。
李四丁先是看见甘季,又看见了我,道:“主帅,你怎么来了?”
正说着两支羽箭又从了望塔射来,一支射向典伟、一支射向许楚。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甘季连控两弦,又将冷箭射落。
李四丁见状怒道:“主帅,这些鸟人都是没信用的蠢货!快下令宰了他们!”
这时的我也有些愤怒于混血青年输了不认和箭塔的冷箭。但是我牢记了焦延寿的测算:不可以对原住民妄加杀戮!
我举起短弓,搭起箭矢射向神庙屋梁,喝道:“都先住手!”
就在我箭矢发出的同时,天际间落下一个闪电,几乎与闪电同时,“轰隆隆”一声惊雷在神庙头顶爆响!
在我的箭矢钉在神庙梁顶的同时,闪电也不偏不倚劈在了神庙顶上,接着就是一阵火光,引燃了神庙的穹顶。
那些黑压压又黑黢黢的人群见状如丧考妣,纷纷丢下手中武器冲着神庙磕头祷告,连正在和许楚、典伟打架的两人也分了神被击倒后痛苦的说着什么。
这时,远远的又是一道闪电,之后是远处的一声闷雷响在了左边了望塔附近。
我这才回过味儿来:黎典给我的犂靬制式箭矢应该是刺杀渠昆兜时剩下的,箭头涂满了易燃物,原本的作用应该是屠村后烧屋的,在雷电的作用下引燃了神庙的穹顶。
这时,又一道闪电伴着雷声响在了右边了望塔附近,之后天上瞬间下起了巨大的暴雨。随着暴雨的落下,神庙穹顶的火瞬间被浇灭,但是那些黑压压又黑黢黢的人群如丧考妣的态度依旧、甚至更甚,哭天抢地之声不绝于耳。
我不顾暴雨打湿全身,走上前对李四丁、许楚、典伟道:“放了他们!号令全军戒备,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三位混血青年被释放后立即爬回了祈祷的人群中,也不顾身体的疼痛开始用达罗毗荼语诵经祈祷。
在数千人的祈祷声中,我站立在暴雨里,左右护着李四丁、甘季、许楚、典伟,再后面是二十来位最彪悍的漠北老卒。我们警惕的观察着这些土着的一举一动。不多久,从右边箭塔方向快步走来几位上了年纪的棕发白种人,他们虽然没从我身边走就跪在了人群中,我还是能从他们的体貌特征判断出他们是犂靬人。
又过了数息,左边箭塔方向也有几个犂靬人乘坐摆渡船加入了在暴雨中祷告的行列。
看着这些人都是冲着神庙的方向祷告,我对身边众人道:“走!去神庙门口,让他们拜我们!”
我说完大步向神庙走去,身边众人也戒备着走过祈祷的人群,随我一起站在了神庙的大门口,一边接受狂风暴雨的洗礼,一边接受着这批愚昧者的膜拜。
风雨虽然狂暴,持续时间却不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风雨便见止了,但是就是这一炷香时间倾泻的暴雨,也足够让田间的青苗重新焕发生机!
第397章 湿婆神庙(下)
风雨散尽之后,我带着一众悍卒,依旧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看着地上宛若蝼蚁般跪倒的数千土着。
这时,两位五十多岁的犂靬人领着一位六十岁的土着老者来到了我们的面前,这三位都穿着上衣,应该算是土着的贵族。
“你俩是滞留在此的犂靬军人吧?”我用犂靬话问两位白种人。
两人被我一问立即单膝跪地,从左侧了望塔走出的老人道:“是的!犂靬水师特里亚(船长):卢基恭迎湿婆神神使!”他向我行了犂靬礼节,然后指着右边箭塔下来的白种人道,“这是我的副特里亚:德米!”接着又指着那位黑皮肤老人道,“这位是提?地区最大的‘神使’潘达耆老!”
我故作冷漠的点点头,对卢基道:“你们的脱了咩亲王在我的后队里。”
不等卢基答话,那位潘达耆老匍匐在地,用当地语跟我唧唧呱呱说了一通,说完又带着一群黑压压又黑黢黢的人对着我倒头便拜。
卢基向我解释道:“潘达耆老是在说:他们错误领会了湿婆神的旨意,怠慢了湿婆神的使者,在此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感谢您没有让湿婆神降下神罚,没有烧毁神殿!”
这时我的心里其实在暗笑。不过我依旧装作一副高人风范,道:“告诉他们:湿婆神的神通就是‘破坏与重建’,就算体谅他们困苦,这座神庙的穹顶必须全部拆除重建!”
当卢基将我的意思翻译给达罗毗荼人,众人更加卖力的向我磕头祷告——一个连达罗毗荼话都不会说的、又能引发神殿穹顶异象的、还知道湿婆神的神通是“破坏与重建”的人,那必须是湿婆神如假包换的使者啊!
我不动声色继续接受着当地土着的膜拜,同时让我们的悍卒慢慢集结到我身边,并派人去通知黎典、乐晋和无弋依耐带领的后队上前。
“你们要给我们提供补给,今晚我们住在神庙内殿,明天还有更多的人过来,我们还要征用神庙前的广场,你们有意见吗?”我对卢基道。
卢基将我说的话翻译给了潘达耆老,潘达耆老又让卢基翻译告诉我:“既然您是湿婆神的使者,那一切按您的意思来就好了。”
我点点头,又让卢基翻译告诉潘达耆老:“我们需要跟你们等价交换补给,有问题吗?”
潘达耆老听后道:“没问题,既然是湿婆神的使者,就算免费供奉补给我们也一定照做!”
“先给我们提供够八百人吃两个月的食物,我们会用黄金、铜钱或者你们需要的尖货跟你们交换。”我说道。
潘达耆老在卢基翻译后立即安排了几位穿着上衣的中年人去给我们准备粮食,自己则仍旧恭恭敬敬的伺候在我们面前。除了被安排帮我们做补给的人,湿婆神庙广场前的信徒也仍在俯首祷告。
“让他们都起身去忙田间的事情吧!”我对卢基道,“另外有空先组织伐木,等我们走后湿婆神庙的穹顶是需要全部重新建造的!”
在卢基的翻译下,所有信徒都对我们又进行了一番顶礼膜拜,然后才开始缓缓散去。也有几十人膜拜后仍在广场停留,以穿上衣的男性为主,那三个刚才与李四丁、许楚、典伟对战的混血青年也在列。
那两位分别与许楚、典伟对战的混血青年将与李四丁对战的魁梧混血青年搀扶着向我们走来。那个与李四丁对战的青年脚踝显然受了较重的伤,只能在搀扶下缓缓前进。待走到我们近前,三人跪地用犂靬话对我们道:“我等无知,冒犯湿婆神神使,请神使责罚!”
在三位青年的带头下,之前利用箭塔袭击我们的几位白皮肤犂靬人也都重新跪倒在地向我们请罪。
“起来吧!”我指着脚踝受伤的青年对卢基道,“这是你儿子吗?”我这么问的原因很简单——青年虽然与他肤色不同,但五官、身形有七分相似。
“是的,神使,克奥尼是我儿子!我的妻子是潘达耆老的侄女。自从三十多年前与犂靬失去了联系,我们慢慢都皈依了婆罗门。”卢基有些不安的说道,“不知道您方才说的脱了咩亲王是不是我们之前的祖国亚历山大的王族,他们也皈依婆罗门了吗?”
“他们是亚历山大的王族,并没有皈依婆罗门。不过他们是我的朋友,可以给这片土地带来财富与生机!”我依旧故作高深道,“我也不是婆罗门教的信徒,我是偶然得到了你们湿婆神的神示!”
其实我在说这段话之前斟酌了一会儿,但是我还是决定要说出来:因为除了知道湿婆神代表破坏与重建,其余的我一无所知。如果一直装下去可能很快穿帮,不如大方承认我们就不是婆罗门教的信徒。
不过,我也不傻,不可能让自己变得完全没有神秘感,让刚才的天赐良机溜走。我说完就指着我们开拔过来的东北方向,道:“为此我们翻山越岭来到这里。”
让我完全没想到的是:当我做完指向东北的手势后,无论是能听懂我说话的犂靬人、混血儿还是听不懂我说话的达罗毗荼土着,都立即又伏地向我朝拜。
在卢基将我的话翻译给潘达耆老后,他赶紧又让卢基问我道:“神使,请问您是什么时候感悟到湿婆神的神示的?”
我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宜时间太远,我看了一眼李四丁,像是捕捉到了“外应”道:“我们的历法与你们这里不一样,算起来应该是四个月之前。”
当潘达耆老听说了是“四个月之前”后,他立即又匍匐在地,身后一群人也跟着匍匐在地高声念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待这帮人念诵一段后,卢基兴奋地道:“如果没错,那神使必是在‘大湿婆夜’受到了湿婆神的神示!今年的大湿婆夜,星光璀璨,本是吉兆,但是半夜里有流星逆‘林伽’方向划落!”卢基说着用手比划了个从西南落向东北的状态道,“潘达耆老说:流星顺着‘林伽’方向划落是吉兆,逆着‘林伽’方向划落他就说不准了!加上今年雨季迟迟未到,我们才误解了湿婆神的神示,冒犯了神使!”
我点头微笑了一下,心里很是得意被自己蒙对了“神示”。
我先让所有匍匐在地的人起身,然后对卢基道:“我是从大汉来的,所有西域和葱岭西边的人、包括你们的脱了咩亲王都喊我‘主帅’,你们以后也喊我主帅吧!你们今年这个雨季来得迟,也让我们颇吃了些苦头。原本我们是走羯陀岭西边走的,应该可以早好几天到这里。因为缺少饮水,我们翻过羯陀岭到身毒河找水,至少耽误了三天。”
没想到我刚说到这里,卢基在翻译给潘达耆老后他们又向我匍匐下跪。等他们祝祷念经完成后,卢基道:“主帅!那您必是湿婆神的尊贵神使了!如果今年雨季如常到来,羯陀岭西边是绝不能走的!我们这里的雨季并不是天天下雨,但是只要下雨都会像方才一样倾盆而落!羯陀岭植被稀疏,不是雨季行军速度很快,但是到了雨季泥石流频发,根本无法通行!湿婆神等您到了我们这里才开始今年的雨季,那是在庇佑你们行军顺利!”
被卢基这么一说,我也是挺意外的。没想到让我们吃尽苦头的雨季推迟,却是在冥冥之中护佑了我们能安全抵达!这让我又不得不感叹“焦神”那个“困之随卦”神准无比。
聊完这些似乎冥冥中天意安排的事情,我便让卢基和潘达耆老领我们进湿婆神庙。
按照卢基的说法,湿婆神庙除了主殿外的两层空间都是可以居住的,反而是殿后的广场是湿婆神的“道场”,不能居住。
我让李四丁带着亲兵先收拾些地方供主官、女眷们居住,其余人则在殿前广场找位置扎营。之后我便领着李三丁、甘季等在卢基和潘达耆老的引领下进入了湿婆神的“道场”。
进入那片后殿,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整片的白色花海。卢基告诉我:那些白花是曼陀罗,是祭祀湿婆神的祭品。但是曼陀罗花有剧毒,让我们千万不要去采摘。此时正值曼陀罗花的花期,在雨水浇灌后立即展现了生机勃勃,潘达耆老命人很小心地用剪刀采撷了几束曼陀罗花,然后很注意的将曼陀罗花包着放在了湿婆神的“道场”祭台。
有点出乎我预料的是:在湿婆神的“道场”祭台,我并没有看见湿婆神的神像,而是一根齐胸石柱朝向东北,我估计那就是卢基口中的“林伽”了,走近细看,“林伽”为中空设计,内有一根细细的排水管道。在“林伽”的下方,有一座圆盘形的底座,底座呈现南高北低的形态,内有导流口形成水槽,水槽中间应该是与“林伽”的导流口相连的,水槽向北方开了一个槽口。
卢基向我解释:湿婆神是“无相神”,“林伽”代表男性力量,“林伽”下面的石盘称为“约尼”,代表女性力量。
听卢基介绍到这里我“秒懂”了这个湿婆神的含义——生殖崇拜。我见在“约尼”旁放了一个水桶,正好被刚才的大雨浇了大半桶,于是对卢基道:“得到湿婆神神示的那晚,我好像还得到了一些启示,如果做得与你们的祭祀仪式不一样,请你打断我!”
说完我就径直走上前,双手将半满的木桶举起,然后将木桶里的水缓缓倒入“林伽”中空的排水孔。水流顺着“林伽”中空的排水孔迅速下落,最终流向了“约尼”,在“约尼”的导流槽转了一圈后流向槽口。
身后的婆罗门信徒们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然后又是一阵祝祷膜拜,这让我知道我应该是完全领会了这个湿婆神祭祀的精髓。于是看着卢基内心戏谑地说道:“湿婆神好像说他更喜欢用牛奶祭祀。”
没想到卢基不住点头道:“是的!是的!如果是盛大的祭祀用牛奶更合适!”
这时,我望向西天的天际,只见透出云层的西斜残阳映照出七色彩虹如天际之桥浮现在海天之间。
在场诸人随着我的目光看去都看到了那海天之际的七色彩虹,一向相信这种天象是“神谕”的婆罗门教徒们又是一阵欢呼和祝祷,对我也愈发的尊敬。
这是自在白龙堆收复羊利氏父子之后我经历的第二次大反转,不同的是第一次靠的完全是机缘巧合,而这一次,如果没有焦延寿的精准预测和及时提醒,我将不可能获得这次的反转。
我蓦的想起了焦延寿当时对那个卦辞的解读:只要诚恳地去寻找,当地遗留的旧物资够数百人用,也就是说:旧舰船能找到,但需要一点神秘力量(伊氏俎鼎)帮助或者说它在神秘力量的附近。
“那么我现在所在的湿婆神庙不就是神秘力量吗?”我心道。
想到此处,我立即从曼陀罗花的花间小径踱向海湾。在我身后甘季、李三丁等人紧紧相随,再之后就是卢基、潘达耆老等人。
当我来到海浪拍打的岸边,忽见灯塔下的海岸边显出一片破败的港湾。船坞的近处是十几条小船——在大汉都不用收“算缗税”的那种,显然只能在出海口和近海捕鱼。在小船后,有一艘大约能容纳百人的犂靬战舰,成色似乎还挺新。
“那是你们当年的战舰?”我问卢基道。
卢基摇摇头道:“并不是!这艘是前几年脱了咩国王派来找我们的船队中唯一一艘抵达的从舰!”卢基说着喊了一位从箭塔上跟着他下来的犂靬壮年人道,“他叫吕契玛,是那艘舰的‘彭孔塔’(水手长),也是到这里幸存的最高级别官员。他们来的时候在安息海遭遇了不知道是安息水军还是海盗的强敌,整只舰队只剩下他们一船二十多人逃到这里,到这里后一个月内又因伤病死了一大半,现在只剩下十二个人。”
第398章 港湾旧舰
我点点头,对卢基道:“那你们当年的舰船呢?”
卢基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带着我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这十几步让我看清了惊涛拍打下破败港湾的全景:在港湾深处的破败船坞里,静静停泊着五艘显然已经不能出海的犂靬旧舰:一艘巨舰、四艘从舰。
卢基指向五艘旧舰对我说道:“开始和犂靬断了联系后的十来年,我们还能用这些船往南去弼离沙(巴里加扎)做贸易自己养活自己。但是这里弄不到足够的物资定期更换大风帆,只能在弼离沙重金够买,吃掉了我们许多的贸易利润。同时,这里和弼离沙也都没有足够的油漆保养船身。离这里最近的漆产地在罽宾,过去的路非常不好走。二十年前我们派去那里的几十人都没能回来。所以慢慢的,这些船就不能下水了。”
卢基的眼里透露着失望之色,而我的神情却充满了兴奋!我对卢基笑道:“我们的后队带了替换的船帆,还带了足够复原这几艘船的胶和漆!”
“你的意思是:你能带我们回亚历山大里亚?”卢基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但很快他又呈现出满脸纠结的神情。
我当然能理解卢基的纠结,问道:“你们离家应该有三十多年了,在家乡还有亲人吗?”
“我在亚历山大里亚还有父母和发妻,我走的时候发妻怀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卢基表情有些痛苦的道,“其实刚与祖国失去联系的时候,我们也很慌,想回去。但是那时候我们的舰队长告诉我们:如果我们擅自回去就是违抗军令,我们得等到这里与我们交接的驻军到了才能走。所以我们就想着靠着去弼离沙做贸易养活自己,等祖国那边来接我们回去。几年以后,消息从陆地上传到我们这里,说因为安息的崛起犂靬水师已经失去了安息海以及整个身毒大洋的控制权,不会再有人来接替我们。那时候我们曾经想过冒险航行回去或者从陆地回去,但是两条路都要经过安息的封锁区。我们有两艘从舰曾经趁着季风季做过逃回去的实验,最后只有信鸽带回了他们被安息水军围困的消息……”
我点点头道:“你们如果走陆路大概率也回不去。”
“我们也有人走过,只有信鸽传回消息:三十人,在泰西封被抓获,至今生死未卜!我们来的时候有六百人,困在这里的前十年就死了超过一半,后来老舰长和很多上了年纪的同袍都老死、病死了,现在只剩下六十多人。”卢基道,“我们都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多年,虽然也思念家乡的亲人,但是同样割舍不下这里的亲人!”
我笑道:“这并不矛盾啊!谁说你们回去就不能再回来了?”
卢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道:“还能回来?脱了咩亲王能同意吗?”
“脱了咩亲王跟我们走海上就是为了绕开安息国境和大汉进行贸易,未来他们每年都会有来回的计划。”我笑道,“而且他们拖欠了你们三十年军饷,还好意思限制你们的自由吗?”
“其实,犂靬国内的情况吕契玛他们跟我们说了。我们回去多数会被要求继续服役,甚至很快会投入内战的战场!”卢基道,“就算您说的我们还好,但是吕契玛他们应该是难免的。主帅,您能不告诉脱了咩亲王找到了吕契玛他们吗?”
“吕契玛自己愿意吗?”我问道,“我在大汉也当过军人。如果换做我,我一定要回去复命,不然执行任务死去的同袍家里如何得到抚恤?你们不要担心,脱了咩亲王、甚至整个犂靬王室在东方贸易上离不开我,我帮你们说情,一定行的!”
卢基思索片刻,将身后的吕契玛和数位犂靬人拉到远处交谈了起来。我也不催他,一边看着海景一边等他们磋商,顺便还绕到港湾里仔细看了一下那几艘旧舰船。不过因为舰船船身较高,我也没仔细寻找上船的路径,就只是蜻蜓点水的在近处看了一下。
几人大约商议了有大半个时辰。等我走回开始站的地方,卢基、德米、吕契玛等几位犂靬人才走到我身边跪倒,道:“主帅,如果您真的能跟王室说得上话,我们希望您能把我们收入麾下。如果有机会,我们确实都想回去一趟,一方面是探望亲人;另一方面就像您说的,回去复命、将去世同袍的死讯带回去,像老舰队长那样希望回国安葬的,我们也要将他们送回去!但是以目前犂靬的局势,什么军饷、抚恤金我们都不指望,我们就想跟着您,您到时候能带我们回来就行。我们不想耗尽自己的余生去打内战!”
“内战不是平息了吗?”我问道。
“吕契玛说并不是的。克娄芭三世、脱了咩九世和他的弟弟依然在争权夺利,内战重燃是迟早的事情!”卢基道,“所以如果能跟着您这位湿婆神的神使,我们才敢安心的回去!”
我点点头道:“到时候你们当着我的面,和脱了咩亲王说清楚就好,你们表了态,我会跟他谈妥!”
“那我们兄弟的性命就交托给您了!”卢基道,“我们都是很有经验的水手,未来您在安息海、身毒大洋、赤色之海这一带的海上有行船,我们一定能帮上您!”
“好!”我点点头道。
“只是主帅,咱们的舰船修好后还得多配备些保命的装备。”卢基道,“据吕契玛说:安息海附近的海盗、也可能是安息的水军伪装的海盗装备都很精良。他们的战舰当量虽然不及我们的巨舰,但在我们的从舰之上,各方面性能也完全碾压我们的从舰。”
“那方面我们已经有所准备。过几天弄好了你们先看看,如果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强些。”我回道。
这时,李四丁从神庙向海边快速走来,对我道:“主帅,后队人马全部到了,正在扎营。当地人给我们提供的补给也都送来了,我三哥和公输先生跟他们谈好了一个交换方案,那个潘达耆老也同意了。”
我点点头,转身对卢基道:“脱了咩亲王应该也到了,你们先去跟他谈谈吧!”
待卢基等犂靬人离开,我对李四丁道:“去请公输先生和大匠们都去港湾看看,那里有几艘待修补的犂靬旧舰。”
李四丁称是立即去照办,不多久就将公输赫等一众匠人请到了港湾附近。
趁着还没涨潮,我们踏着刚下过雨的湿滑海滩走到破败的港湾处,绕过小船和新开来的犂靬从舰来到了放了超过廿载的犂靬旧舰。
李四丁先凭借灵活的身法爬上一艘从舰,然后再跳上巨舰的围栏攀爬上巨舰的甲板,之后他在甲板上摸索了一阵,找到一个软梯放下来,让我和大匠门逐一攀爬上了巨舰。
一上船公输赫就给工匠们分了工,分区域和工种考察这艘巨舰的完整性和预计需要修复的工作量。
这艘巨舰长三十余丈、宽约五丈,船舷高度三丈余。船体共四层,水下一层、水上三层,其中第三层仅设一间了望、指挥室。
看了没多久,公输赫就对我道:“主帅,这艘船满载两百人其余放货最合适。驱动四十人、加班戒备一百人、其余六十人您和几位夫人、女眷亲卫加文职主官都坐得下!根据船身的破损程度,我预计修复不少于五十天,具体的得等几位大匠全部仔细看过再准确评估。”
公输赫说完就上到甲板上对工匠们道:“大家都抓紧一点,很快要涨潮了,一会儿还要看下从舰。”他随即转过身对我道,“主帅,您先回去,估计没多久就要涨潮了。”
我点点头,嘱咐工匠们小心一点,然后便在李四丁的辅助下下了船。
等我回到湿婆神殿,首先看见的是李三丁,他告诉我:因为我们的饮食习惯有多处与湿婆神庙殿内的禁忌抵触,所以我们只能在神庙前的广场吃饭,然后他又跟我说已经安排好女眷和主官们的住宿区,还告诉我已经将我的随身行李放进了我房间。
我跟他点点头,告诉他一会儿等饭好了让他差人喊我们去就餐,就朝着焦延寿的房间走了过去。
焦延寿的房间在湿婆神殿的二楼,跟我的那间隔得很近。这时他已经在房里整理行装,见我前来他朝我望了一眼,然后便继续整理物品。
“若不是焦先生及时指出,我险些就一念成魔了!”我很严肃地说道。
“主帅毕竟不是嗜杀之人,所以最后才能按照卦象化险为夷,还获得了这里土着的信任!”焦延寿道。
我点点头,转身准备回房收拾行李。我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焦延寿事先的测算和最后的点拨、如果方才在湿婆神庙前没有那么多的“神示”巧合,我最后到底会不会下令将屠刀挥向原住民?
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觉得我一定会。当补给问题真正威胁到我们团队自身生存的时候,哪有那么多仁义道德?并不是我内心善良,或者有道德负担,只是“天命”给我这一世的气运不是杀戮之主罢了。
收拾完东西,我又去看了四位羌人老婆,然后顺便带着她们下楼去海边看看风景。无弋思韫似乎对我最后为什么能和当地人达成和解非常好奇,但是我只说太累了,过天告诉她,并没接她的茬儿。
我们刚出湿婆神的“道场”,就看见公输赫带着工匠们在往回走,这时廖涣也已经过来跟他们一起议论着修船的事情。
我让四位羌族老婆先自己去海边走走,我告诉她们:就快涨潮了,一定不要走远。然后就跟着公输赫等人回到了湿婆神庙的大殿。
“主帅,我们方才评估了一下。如果人手充足、材料充分,旗舰五十天以内、其余四艘舰船三十到四十天可以全部弄好!”公输赫道。
我点点头道:“多少人是人手充足?”
“除了我们这些带头干活的工匠,旗舰再配一百人、其余四舰每舰五十人即可。”公输赫道。
“那我协调脱了咩那边的跟班还有当地人都来帮忙,大概要多久?”我问道。
“最多快个十来天。”公输赫道,“现在这边是雨季,虽然不是大汉江淮雨季那种日日淫雨霏霏的情况,但是肯定也会影响胶和漆干透的速度。而且我问过了,目前这里是“西南季风”,咱们肯定是没法往西边出海的;至少得等到八、九月风向变化,我们才能启航。”
我仔细盘算了下日子,如果九月启航、十月到亚历山大里亚,后面还要去居比路岛、罗德岛和大秦,回来的时间肯定很赶。
“另外,主帅,经过我和廖涣先生的考察,这边的身毒没药树的树脂、本地的刺槐木、身毒榕树、红树的干、棕榈树滕、湿地藤条都是极好的造船材料。除了漆和风帆用的棉布、绸布得从外地采买,在这里造船还是很适合的。”公输赫道。
“一会儿咱们合计合计吧!”我说道,“罽宾盛产漆,只是听这边的犂靬人说:从这边去罽宾虽然不用走悬度,但是也很难走。别的其实都容易,特别是帆布,以这边的地理条件,引种白叠应该很方便。”
“当地人现在可靠了?”廖涣道,眼里还是充满疑惑。
“放心吧!”我指着殿后的湿婆神“道场”道,“他们现在觉得我就是湿婆神的神使,未来只要我们像在疏勒一样带着当地人赚钱,当地人的关系不会再出问题!”
我思考了一阵,对廖涣和公输赫道:“我可能要留你俩在这里待个几个月、年把时间!让甘季也在这里陪你们一阵子!我要先飞鸽传书去疏勒,让主帅丞重新派李休去鹤悉那接人。咱们这边想办法抽人跑一趟罽宾去长期交易漆树,然后你俩在这里按照葛二哥给我的图纸,造个九层楼船出来,能行不?”
“也不是不行!”公输赫道,“只是那还需要些铁,以九层楼船的结构木榫卯强度不够,很多部件得用铁。而且越坚硬的铁越好!”
“这里可能还真有!”我笑道,“今天早些时候,有个犂靬和当地人的混血青年与四丁比武的时候他的刀把四丁的刀砍卷刃了!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去问问!”
我话锋一转,对廖涣道:“除了造船,教这边土着引种白叠、修渠灌溉、海水煮盐后的粗盐提纯……还得你多费心!”
第399章 再建基地
和公输赫、廖涣聊完,我去寻回羌族老婆一起吃晚饭。
我们到公厨大帐时很多人都已经到了,卢基等犂靬人正和脱了咩亲王坐在一桌。脱了咩亲王的表情还算正常,但卢基等人是一脸失望,脱了咩团队主管财务的泽浓更是摆着一副比平时更臭的臭脸。
看坐在他们同一桌的“二弟”对我摆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大概猜到了可能是泽浓要以“犂靬吕老太”克娄巴三世的名义阻碍卢基等人跟脱了咩亲王的谈判。
我陪着老婆们和主官兀自吃饭,暂时没有去介入犂靬团队的问题,等饭菜上桌,“二弟”也主动回到了我们这里就餐。
待卢基等人吃完出去,我给“二弟”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也走出了帐篷。
老泽浓倒是眼睛很尖,看“二弟”出去便也要跟过去。黎典、乐晋立即笑嘻嘻站在泽浓身前道:“泽浓大人这么快就吃饱了吗?”
泽浓阴鸷着脸不想搭理二人,二人佯装不知道该怎么让路,将泽浓拦在原地。直到脱了咩团队中数位泽浓的亲信要围上来,脱了咩亲王才对黎典、乐晋道:“二位将军不要跟泽浓大人开玩笑了,他年纪大了,开不起玩笑的!”
我示意黎典、乐晋给泽浓让路,泽浓带着他的亲信出帐的时候“二弟”和卢基等人应该都已经不见了。他气急败坏的走回大帐对我道:“主帅,请你管好你的人!‘肉丝拆二弟’是迦南人,跟我们是契约关系,你挖角也就算了。但卢基等人都是在我们犂靬水军有军籍的,特别是吕契玛那十二个人都是现役领着犂靬俸禄的!你若再挖角挖到我们这里,小心陛下知道了取消你们的合作资格!”
不等我回答,其实不是特别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蒯韬走上前,对着泽浓怒道:“泽浓先生,你有资格跟我们主帅叫嚣吗?请你搞清楚状况!如果我们不全力支持你们,你们犂靬一匹丝绸也别想从大汉运回亚历山大里亚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犂靬早已今非昔比!如果我们把犂靬现在的状况告诉大汉的有司,你们还有没有资格拿到丝绸的配额都不一定!”
“蒯先生,点到为止,打狗看主人!”我笑着对蒯韬用汉语道。
泽浓没听明白我说的什么,但我很快贴心地让芝诺翻译告诉了他。泽浓听后眼中冒火,但他也知道如果再挑衅我一定没好处,于是对脱了咩亲王道:“亲王,你就任由别人侮辱你的随从吗?”
脱了咩亲王看着气急败坏的泽浓呵呵一笑,道:“你刚才猖狂的时候哪里像我的随从?分明你才是老爷!”
“行!”泽浓愤愤对手下亲信道,“回营给太后飞鸽传书!”
泽浓一伙前脚刚走,我立即对甘季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就拎着弓矢离开了营帐。
脱了咩亲王对我歉意微笑道:“主帅,见笑了!”
我点点头,道:“不妨事!”
我说着转过身问李三丁道:“没安排脱了咩亲王住神殿的客房?”
李三丁道:“房间比较少。”
我点点头,对姜月牙道:“月牙,一会儿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住,把你的房间让给脱了咩亲王!”
脱了咩和李三丁当然知道我这么安排的用意,都会意地朝我点点头。
吃完饭,我们立即着手安排给脱了咩亲王腾房。泽浓想安排人去“伺候”脱了咩亲王,结果被守在神殿门口的许楚非常有默契的挡在了外面,只得悻悻离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天光将尽之际,“二弟”回到了神庙,得知他回来后我立即去了他的房间。
“主帅,我跟卢基、吕契玛他们聊过了。卢基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我们能承诺他们回去后未来不会长期留在犂靬军中,他们就回去;如果按照泽浓的思路走,他们回去以后得复职,这三十年的军饷还不知道能不能发,他们就肯定不回去了。吕契玛的心态则比较纠结,他很想回去复命,让殉职同袍的家属能得到抚恤,但是他们也怕回去后被泽浓背后的克娄巴老太后暗算,甚至给他们整个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二弟”道。
“关键是现在脱了咩亲王是什么态度呢?”我问道。
“亲王的态度是能回去跑通这条海上的航线最重要。”“二弟”道,“卢基和剩下来的那六十多位水手当年都来往过巴巴里孔和尤达蒙多次,吕契玛那些人也算来过一次,他现在当然不想得罪他们。不过,以我对亲王的了解,他多数还是会听脱了咩九世陛下的。要么你择机逼他一下,让他显露下真性情?”
我们正聊着,甘季敲门进到房内。他从包袱中摸出三只被射死的信鸽,道:“泽浓的人没看见。”
我点点头,带着“二弟”和甘季敲响了脱了咩亲王的房门。
一进屋,我就让甘季将三只信鸽丢给了脱了咩亲王,道:“信鸽腿上的信我们没看,亲王自己看看吧。”
脱了咩亲王点起油灯,解下三只信鸽腿上的信仔细对照看了一下,道:“不奇怪,这是泽浓那老家伙的作风!”说着将信放在油灯火焰上付之一炬。
“那如果之后泽浓再放信鸽,我们是不是也不用阻拦了?”我问道,“我们在这里起码还得待两个月,等待季风转向才能启航。”
“嗯,那个晚饭前卢基和我说过。”脱了咩亲王道,“这次非常感谢主帅出手维护我,不过如果泽浓和他手下的人都死了,我这趟回去也必定受牵连;如果他们不死,现在发信回去和几个月后回去汇报没有太大差别。”
脱了咩亲王的态度与“二弟”猜测得差不多,这也让我看清楚他的心态:作为庶出子弟,他本人也并没有太大的企图心,只想完成好权限内的事情而已。想到此处,我决定按照“二弟”的提议,逼他一下,看看这位庶出王爷的内心是不是真的是那么怂。
我对脱了咩亲王道:“亲王,咱们的合作契约到了这个叫提?的地方得签个补充协议了。港湾内的犂靬战舰有六艘,但目前只有一艘还能用。白天听卢基、吕契玛他们聊过:走水路的风险其实也并不低。现在修复战舰和启航都面临极大风险,如果还按照之前的契约,我们没法操作。如果没有补充协议,我可以继续履行我们的契约,派黎典、乐晋带个几十人几百头牲畜带你们重新往北从乌弋山离走陆路,或者在这里等风向对了、你们也能说通吕契玛等人的话直接从这里走安息海峡去多是,而我带着大部分人货改去身毒东海岸交易尖货。据说那里丝绸的溢价并不比犂靬低,但能换回的尖货比犂靬的销路还好些。”
脱了咩亲王当然能听懂我的意思,道:“主帅,您不妨直接跟我说补充契约有哪些条件好了,如果我能做主的,一切好说。毕竟合作了这么久,您这边的执行力我还是满意的,没必要因为卢基、泽浓他们的事情搞得我们没法合作。”
“没别的条件,因为战舰要全部加固和加装武器系统,请亲王画押:五艘战舰修好后全部属于疏勒团队所有,第六艘战舰充这段路的保镖费用。”我顿了顿道,“当然,这个契约你可以只签一份放在我们这边,我们的战舰只到尤达蒙,不去赤色之海。回到犂靬有人问起来,你可以说战舰放在尤达蒙定期往返。”
脱了咩亲王想了想道:“其实你的意思是让卢基、吕契玛他们以在这六艘战舰服役的名义不再返回亚历山大里亚了?”
“对的!这样咱们没和你们的母子国王撕破脸,卢基、吕契玛他们也能愿意为我们所用。”我顿了顿道,“不过你自己清楚就好,这六艘战舰未来不会只为你们犂靬服务,我们团队才是这六艘战舰的主人,你们每次使用他们都要缴费!而且,费用我不会算得很便宜!”
“主帅,你这有点狠了!”脱了咩亲王道,“毕竟视我们犂靬的东西、我们的旧军人,就算产权归你们了,你们抽出运力让我们完成一年一度的往返不就行了?毕竟所有货物来回的路上,我们都会付钱给你们,在犂靬也给了你们高额的免税政策!”
“你这话说不通!”我笑道,“你们犂靬王室让自己的军人不顾生死的坚守岗位、不明情况的探险找路,最后没军饷、没抚恤,还让泽浓那种货色要挟他们,你们的契约精神在哪里?我要收你们的钱不为别的,为的是给他们拿适当的待遇、补偿他们的损失!另外,我也不妨告诉你:我会像在大汉挖大匠那样把他们的家人也接来这里,希望你到时候不要阻挠!”
脱了咩亲王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国家已经今不如昔,国王陛下也不想这样!如果主帅您的初心只是为了补偿这些人,我也不会找麻烦!契约我没法签,但是这些条件我都认!”
“那样也行!”我笑道,“但是你在克娄巴面前可能会略有点难做。因为为了防止最终你们团队不履约,泽浓的人可能会在安息海、身毒大洋某处遭遇不测。”
脱了咩亲王很严肃的盯着我看了一阵,叹了口气道:“这种长途商路探索,死伤也是难免的,你们处理干净,把我摘出来就行了!”
我点点头道:“但是你必须找机会跟卢基、吕契玛明确表个态!”我顿了顿道,“我不会让你白做的!未来这里的基地,有你一成干股,我会给你单独开个商棨的账户。万一有一天亚历山大里亚有变,你不一定非要去居比路岛,来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脱了咩亲王思量半晌道:“也别只给我干股了,这次的丝绸,我留三成在这里,你们拿到身毒次大陆去易货,收入拿回来建设这里。我和我的团队在这里算两成股份!”
“二弟”笑道:“亲王,你早是这个态度,主帅和您早就合作起来了!”
跟脱了咩亲王谈定,我立即敲开了焦延寿的房门。
焦延寿的房门虚掩着,他正在静静地读书。见我进来,焦延寿道:“主帅,千头万绪您都已经规整妥当了,没有需要决疑的事情,您也没必要来问我意见了吧?”
“还有一件。”我答道,“我们得在这里休整多久?”
“万事俱备就是水火既济,水火既济里面的藏数是多少?”焦延寿笑道,“你不知道去问徐昊、徐典就好了。”
我帮焦延寿关上门,又立即踱去敲开了徐昊、徐典兄弟的房门。
开门的是徐昊,我一见他便问道:“水火既济里面的藏数是多少?”
“六十三。”徐昊答道。
我点点头,退出房间道:“早点休息!”
我盘算了一下:六十三天后启航,比我之前的预期肯定要久很多,但是我也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整合一下这里的基地建设,全面思考一下这个可以抵达尤达蒙、赤色之海、身毒西海岸、身毒东海岸黄支、已程不(斯里兰卡)等地的海港应该如何更好地经营。
六月廿三日,安稳下来的我们召开了全体主官的会议,宣布我对提?的经营想法,并请诸人给予意见补充。
我告诉诸人:其实这里本身的物产价值有限,但是此地在我们的商路规划中意义非凡。有了这个港口,我们就可以完美绕开安息的贸易霸权,东去身毒全境、西抵阿斐利加。所以在这个基地的股份结构上,我的想法是多找股东,除了当地人和脱了咩,我还打算让贵霜翕侯家族入股,以确保从大夏过来的路途安全。
主官们对我的思路都没什么意见,我们最终内部商议了几条执行方案:首先是让蒯韬牵头确定股权结构;其次是以修复犂靬战舰为起点在这个地区发展造船、粮田灌溉、白叠引种、渔业养殖、煮盐等保障产业;再次是规划此地的建筑和产业配套升级,拿出完整的基地建设方案;最后是发动所有股东的力量尽快完善这里的商路补给和贸易规划。
因为已经有了多处基地建设的模板,我们的会只开了两个时辰就将内部要统一思想的问题都布置清楚,只等与意向股东一起落实执行了!
第400章 狗血的犂靬王室
六月廿四日,我先差人找来卢基、吕契玛等犂靬水师代表来神殿与我和“二弟”洽谈。
我告诉他们:因为我在大汉也是军人,也遭受过类似在巴巴里孔的犂靬水师的遭遇,对他们的处境感同身受。所以我决定为他们出头和脱了咩亲王谈判,为他们争取更好的出路。
“连脱了咩亲王都承认如今的犂靬今非昔比,你们回去以后面临的麻烦可能比机遇更多。”我说道, “但是我知道你们放心不下家里的亲人和殉职的同袍,所以在修补船只并等待季风转向的这段时间,我会帮你们一起想办法并协调脱了咩亲王,争取给你们找到风险最小、又能实现最多诉求的办法。”
“主帅,其实昨晚我们也仔细商量过了。”吕契玛道,“我和手下的十二人是非回去不可的。我们不像他们在这里已经安居乐业,我们的亲人都在亚历山大里亚,如果生死未卜就算了,这次被找到如果不回去,不仅牺牲的同袍将得不到应有的抚恤,我们这些人甚至会被冠以逃兵的罪名连累家人。另外,卢基他们也嘱咐了我们帮他们去寻找一下家里的亲人,并通过商队给他们传去家乡的消息。”
“这个办法倒也不错。”我说道,“到时候我想办法让犂靬水师将你们编入居比路岛的舰队如何?”
“最好还是赤色之海舰队!”吕契玛道,“居比路岛舰队是脱了咩九世和他弟弟争夺的焦点,我们可不想去趟浑水。”
接下来,在吕契玛的口中,我得知了比从脱了咩亲王和“二弟”那里了解到的更清楚的犂靬、条支两国的混乱局面。
原来犂靬和条支这时候都在内战阴云的笼罩下,犂靬是克娄巴三世操作下的脱了咩九世和他弟弟在明争暗斗;而在条支,同样有一位克娄巴在操纵两位儿子安条克八世、安条克九世争夺王位。
这俩克娄巴不是简单的同姓,而是亲姊妹。也就是说,曾经打得不可开交的犂靬和条支的王室其实都是血亲。脱了咩九世支持安条克九世、脱了咩九世的弟弟则支持安条克八世。至于他们打来打去的原因,吕契玛这样的基层军官也说不清楚,但是以我的估计多数是背后有不同派系的支持。
“我不会让代表克娄巴三世利益的泽浓那伙人活着回到亚历山大里亚,但是得你们自己出手解决,你们有意见吗?”我问道。
“我来办!”吕契玛道,“到时候把他们那几个安排到我们的船上即可!”
“曼陀罗花风干入酒,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卢基对吕契玛道。
见他们自己已经有了主张,我说道:“好!只能在海上动手,把脱了咩亲王摘出来。另外一会儿我让‘二弟’跟你们一起当面和脱了咩亲王谈清楚你们的诉求,以便回到犂靬后他能帮你们。”
“感谢主帅!谈一下当然是好的,但是我不太指望亲王能帮我们多少。”吕契玛道。
接着,吕契玛向我们介绍了脱了咩亲王的身世和堪称魔幻狗血的犂靬王室权力斗争。
脱了咩亲王是脱了咩六世的庶出子、脱了咩七世的幼弟,而脱了咩八世则是脱了咩六世的弟弟,也就是脱了咩七世的叔叔。脱了咩六世在孝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死于与条支的战争,之后年仅十二岁的脱了咩七世即位,仅一年后脱了咩八世取代了侄子的王位,并将侄子脱了咩七世杀害。同时,脱了咩八世还娶了脱了咩七世的母亲克娄巴二世为王后,而克娄巴二世同时也是脱了咩八世的亲姐姐、脱了咩六世的亲妹妹。
数十年后,脱了咩八世与克娄巴二世离婚,娶了克娄巴二世与脱了咩六世的女儿克娄巴三世为王后,并生下了脱了咩九世及其弟。之后克娄巴二世又趁机在条支的帮助下将脱了咩八世与克娄巴三世赶出亚历山大里亚,独自掌控犂靬政权。被赶至厝兰尼加的脱了咩八世与克娄巴三世在数年后又经大秦支持反攻亚历山大里亚,将克娄巴二世赶到条支流亡。后又经条支王室调解和解返回亚历山大里亚,但返回后实际上一直被脱了咩八世与克娄巴三世软禁。
我心道:“我觉得我们疏勒营地的辈分有点乱,但是跟犂靬王室比起来,还不算乱了!”
“那按照这个辈分论,从脱了咩六世那里算起,克娄巴三世是脱了咩亲王的亲姐姐;但是从脱了咩八世那儿论,克娄巴三世又是亲王的婶婶!”我有些烧脑的说道,“不过乱不乱的,亲王好歹也算是克娄巴三世的至亲,帮你们说句话总也有些份量吧?”
吕契玛摇了摇头,道:“脱了咩八世就是踩着侄子脱了咩七世的尸体继位的。被克娄巴二世流放时,脱了咩八世还曾杀掉他与克娄巴二世的儿子脱了咩·孟斐鳀斯,并将分尸的尸块送回亚历山大港。脱了咩八世去世后数月,克娄巴二世也离奇去世了,克娄巴三世成为了犂靬最有权势的人,人家可是亲母女!王室嫡出的斗争都是六亲不认的,何况庶出?”吕契玛顿了顿道,“脱了咩八世最初在厝兰尼加封地时就曾临幸了一位当地贵族女子生了庶出儿子脱了咩·阿皮翁,算是他的庶长子。在脱了咩八世去世后,阿皮翁王爷被脱了咩八世的遗诏任命为厝兰尼加的总督。这位王爷也算是个聪明人,即位后就宣布:如果未来他被暗杀或者没有法定继承人,厝兰尼加就归入大秦,以此断绝了克娄巴三世对他的觊觎。”
“那个毕竟是她老公跟别的女人生的儿子,跟克娄巴三世并没有血缘关系。脱了咩亲王好歹跟她也算有同一个父亲——脱了咩六世吧?”我问道。
“未必管用!”“二弟”道,“在往鹤悉那赶路的时候,亲王曾经跟我说了一段事情,是在他们的商队第一次返回之前发生的。克娄巴三世视权如命,如果谁可能威胁到她的权力,她都是绝不留情的。脱了咩九世即位后就娶了亲妹妹克娄巴四世为妻,结果兄妹夫妻俩感情笃深,让克娄巴三世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影响,于是克娄巴三世逼迫脱了咩九世与克娄巴四世和离,还将克娄巴四世改嫁给了条支的反王安条克九世。原本犂靬王室是支持条支的安条克八世的,脱了咩八世在时还将他和克娄巴三世的长女特瑞菲娜嫁给了安条克八世。安条克八世和安条克九世本来也都是克娄巴三世的姐姐克娄巴和条支的两任国王所生,后来安条克九世反对哥哥安条克八世对安息绥靖起兵称王,并希望得到犂靬的支持。脱了咩九世、克娄巴四世都劝说克娄巴三世支持安条克九世,结果就发生了克娄巴三世逼两人和离还让克娄巴四世嫁给安条克九世的事情。”
“二弟”告诉我的这个狗血八卦几乎把我说晕了,我不由得找来羽毛笔和莎草纸简单画了一下犂靬、条支王室的谱系关系。
画完关系我才发现:“二弟”、吕契玛对脱了咩亲王话语权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因为在纷繁芜杂的关系交错中,脱了咩亲王的图很简单:说白了就是权力圈子外围的人——不参与斗争就被边缘化、参与斗争就随时可能在摇摆中被针对的那种,而帮卢基、吕契玛等人出头,就很可能在未来落下被针对的口实。
“还有个隐秘的事情。”吕契玛道,“脱了咩九世陛下的弟弟在民间有个绰号,叫‘杜鹃鸟’。”
“杜鹃鸟?”我有些疑惑的问道。
“就是生而不养,鸠占鹊巢的意思。在希腊化城邦的俚语里,也就是‘绿帽儿子’的意思。”“二弟”道,“王弟出生时,脱了咩八世正处于跟克娄巴二世权力交锋的关键时期,而克娄巴三世传闻中的情人家族,正是后来为脱了咩八世击败克娄巴二世提供了重大帮助的家族。”
“泽浓吗?”我按照直觉猜了一下道。
吕契玛笑道:“主帅见过王弟?”
“没有,我只是凭直觉一问而已。”我笑道。
“是泽浓,不过不是这个泽浓。是这个泽浓的嫡出弟弟,犂靬的迪奥凯特斯(总财务官)。”“二弟”道。
我点点头,道:“所以脱了咩亲王听说我们要杀泽浓会那么纠结?那么芝诺、拓玛他们都是什么背景?”
“芝诺是脱了咩九世的亲信,拓玛兄弟是脱了咩亲王乳娘的孩子,跟泽浓都不是一路的。”吕契玛道。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脱了咩亲王到底算是谁的人?”我问道。
“他是脱了咩九世的亲信,这一点全犂靬都知道。”吕契玛道,“所以克娄巴三世要让泽浓跟着他。”
“这一点我都知道一些。”卢基道,“当年脱了咩八世杀脱了咩七世之后,克娄巴二世多次建议脱了咩八世也杀掉亲王。我们到巴巴里孔驻扎的时候老舰长跟我们说:脱了咩八世留着亲王的命是为了牵制克娄巴二世,至于后来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后来是亲王给脱了咩九世当了伴读,每次有人想对亲王不利,都是脱了咩九世陛下帮他挡住的。”吕契玛道。
“那我就完全明白了!”我说道,“我昨晚已经跟亲王达成了一笔交易。我现在把条款什么的都告诉你们,一会儿跟他再谈的时候,你们一定要抓住这一点。我觉得如果他是脱了咩九世的亲信,只要他肯据理力争而不是置身事外或者浅尝辄止的帮你们争取,他还是有一定话语权和影响力的。至于怎么争取得巧妙,等你们谈妥了我会让‘二弟’、蒯韬先生、三丁、四丁他们去和亲王研究如何编织话术。”
说完我把脱了咩亲王已经表达了希望在提?建立基地并参股的想法跟卢基、吕契玛等人交换了意见。
对于计划在提?建立基地,卢基等在这里扎根的犂靬人是非常感兴趣的。他们向我仔细询问了基地建设的规划,当我告诉他们除了一定会给他们安排核心工作还会给他们和达罗毗荼贵族预留股份时,他们都非常振奋。与对家乡还有极大牵绊的吕契玛等人不同,他们更希望多参与提?基地的建设,而不是回到犂靬面对并不光明的前景,只为争取大概率争取不回来的这三十多年的俸禄和已故同袍的抚恤。
与诸位犂靬水军谈完各事项细节已经接近晌午。我们当即再次做了分工,我和卢基带着徐昊、徐典、公输赫、廖涣、甘季、蒯韬等人去找潘达耆老等达罗毗荼当地贵族谈重建提?港和开发商路基地的相关事宜,吕契玛和卢基的副手德米则在“二弟”的陪同下去找脱了咩亲王认真商议后面如何回到犂靬、回到犂靬后应该如何操作。
我告诉吕契玛、德米等人:在抚恤金等的问题上不要太逼脱了咩亲王,因为只要基地最后能顺利运作,赚钱不会是太大的问题。他们重点要跟脱了咩亲王谈的条件是如何能将愿意跟他们到提?的亲人带出来。
吕契玛、德米等人也表达了自己的底线:一方面是不能再被强制继续服役;另一方面是所有牺牲同袍的尸骨要带回犂靬厚葬,他们漂泊所受的苦难应被国家承认。
议定完细节后,我就带着卢基等人去了达罗毗荼人的聚居区,把神庙让给了要和脱了咩亲王谈判的诸人。
我们经过神殿门口时遇到了正在门口与许楚、黎典、乐晋交涉的脱了咩亲王的部下。因为脱了咩想在提?港口入股的事情其实也不能被芝诺知晓,所以我只批准了小拓玛去见脱了咩亲王,其余人则仍被我阻在了殿外。当然,我让许楚、黎典、乐晋他们对芝诺的人和对泽浓的人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因为有“神使”身份的加持,并且一切投入都只需要他们出力不需要他们投钱,我们跟潘达耆老等人的谈判非常顺利。在我的建议下,潘达耆老还同意了给附近的塞种人提供一些工作机会,以换取整个地区的安定团结。至此,我们在提?的基地建设事实上已经可以开始动工。
第401章 合股方案
和潘达耆老等当地土着碰完之后,在回去的路上我单独找卢基聊了个天。我建议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要留在提?,不要轻易回犂靬。因为提?这边他是纽带,也是未来团队的主要职业经理人,万一回到犂靬遭遇麻烦不能脱身得不偿失。至于他在犂靬可能还在世的亲人,我答应无论如何帮他寻找,让他放心。
“主帅,其实我之前跟德米、吕契玛他们商量的也是我要留下。万一他们以后都还要回来,我是必须留下接应他们的。”卢基道,“我在犂靬的父母多数已经不在了,至于发妻和孩子,估计也早就重组家庭了。我告诉了德米、吕契玛他们:如果能找到,就给他们一些银币,也不必非要他们来见我什么的。”
我点点头道:“你还是很理智的!”
“其实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很毛躁的,多亏老舰长的提携栽培。他待我就如同自己的儿子,所以这次,我特别希望的是能将他和一众在这里去世的同袍遗骨带回去。”卢基有些动情的说道。
卢基的话让我想到了义父。想到如果没有义父,我也只是个小憨怂,心下不免有些与卢基共情。
“你儿子克奥尼与你性格相似?”我问道。
“其实他比我年轻时更沉稳些,不过我不是老舰长,没有很好的方法去教育他,让他更快地成长。”卢基道。
“那你愿意不愿意让他去我的疏勒团队学习几年?”我对卢基道,“你可能还不了解我的团队,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的是:他学习几年再回来可以做更多的事情,甚至可以完美地接替你做这里未来最高位置的主官。”
“真的吗?”卢基笑道,“昨天我大致也听您的迦南女婿说了您那边的基地,我们还是很羡慕您那边的发展的!只是克奥尼成亲在即,他和达罗毗荼当地贵族家定亲的媳妇明年下半年就要完婚,完婚之后去会不会更好?”
“无妨的!”我笑道,“他可以先去适应一阵子,等明年葱岭冰雪消融了带着我们明年要运来的货回来,然后婚后每隔一两年都来回走一趟,几年以后什么都熟悉了就可以接你的班了。”
我接着跟卢基介绍了河中“昭武九姓”后代在疏勒学习的情况,还告诉了他疏勒团队对正式成员及家属的福利保底。
卢基听后很动容,道:“这福利比犂靬鼎盛时期还好啊!那我回去就跟克奥尼说,让他这次就跟着你们回去!”
“好!”我点点头道,“对了,昨天克奥尼跟四丁对战时用的那把刀是哪里做的?似乎比大汉的制式军刀更锋利啊?”
“那个刀就是我们当地的铁匠仿制犂靬的制式军刀打造的,没什么技术含量。”卢基道,“不过那个刀的打造原料很好,是之前我们从弼离沙贸易时换来的‘镔铁’。”
“镔铁?”我问道。
“是的,镔铁产自身毒大陆南部的泰米尔地区。用来做贸易的镔铁是那里的铁矿加工后的产物,每块镔铁重约八十德拉克马。”卢基说着抽出自己的佩刀对我道,“您看,这镔铁不同于普通的钢铁,表面遍布冰花纹路。”
我接过卢基的刀仔细看了看,道:“确实,上面这些冰花纹路一层一层的!”
“是的!所以在身毒当地语里,这种钢叫‘乌兹冰纹钢’。”卢基道,“这种钢打造的兵刃比一般兵器锋利、耐用得多,只是价格是真贵!在弼离沙,一块等重的银锭只能换两块镔铁。”
“一匹丝绸在弼离沙大概能卖多少钱?要收多少税?”我问道。
“我们没有交易过。只知道大概是蓝氏城价格的两倍吧。弼离沙的税不高,易货的话大约二厘、换金银的话五厘左右。”卢基道。
我按照卢基给的价格大致做了一番换算,得出一块镔铁的价格大约在七百钱,而一匹丝绸扣除税费大约在七千多钱,那么一匹丝绸换十块镔铁是肯定能换到的。汉军最高规格的骑兵环首刀大约六斤多,差不多就是五块镔铁的重量。按照这个比例,一匹丝绸可以换两把环首刀的材料,真的是不便宜。
但是对我这个怂人而言,没有什么能比用神兵配备下属武装让我感觉更安心的事情,于是我还是暗自下定决心:要尽快组织去弼离沙换一批镔铁。
我跟卢基走回湿婆神庙附近时迎面正好碰到了德米、吕契玛等人。这回他们的情绪还是很不错的,根据吕契玛所说的:虽然不能完全相信脱了咩亲王的影响力,但是至少可以相信脱了咩亲王下定了全力帮助他们的决心,而且在一些具体的操作上也跟他们达成了初步共识。
得知他们已经和脱了咩初步达成了共识我也很高兴。我让卢基跟他们去聊一下共同建造基地的事情,然后便回去找“二弟”同步信息。
我找到“二弟”时,脱了咩亲王已经被泽浓、芝诺等人喊去了他们的营地开会。“二弟”告诉我:感觉脱了咩亲王应该是想通了,他愿意尽力帮助这里的水兵,尤其是大概率得继续回去服役的吕契玛等十二人。
“亲王的意思是:卢基那些人被放弃超过三十年,犂靬王室也理亏,他以雇佣他们组建海上商队的名义说让他们长期往返巴巴里孔和尤达蒙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是吕契玛等人大概率是要回去服役的。不过亲王已经答应他们:让他们去厝兰尼加,去阿皮翁王爷的封地服役。亲王今天就会发信鸽给脱了咩九世陛下确定这个事情,在没有正式答复之前,他们十二人可以暂时不回亚历山大里亚,留在红色之海的杜阿乌港听消息。”“二弟”道,“这也是他能给吕契玛他们最靠谱的承诺了,所以吕契玛他们听了都很满意。而且一旦成行,未来他们还是在为我们效力——厝兰尼加的港口都是去大秦方向的。”
“那很好!”我答道,“亲王去跟芝诺、泽浓他们开会前还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肯定有啊!”“二弟”道,“他说晚饭后找你单独再碰一下。”
回到神庙,我先召集所有主官一起碰了个头,同步了一下获得的信息,并重新商讨下面要进行的工作。
因为注定还要在这里待六十多天,并且我们还有立即采购镔铁的需求,所以我决定要再次梳理和优化一下我们接下来的工作及人员安排。
当我提到要到弼离沙进行大量镔铁交易时,公输赫道:“我们现在确实需要一些铁加固船身和为打造九层楼船做准备,但是也不用在弼离沙买很多。因为在已程不,买镔铁的性价比更高。已程不的丝绸、铜镜、漆器的价格更高,而且已程不本身就是镔铁产地,镔铁价格比弼离沙至少便宜一半。我们完全可以借着现在的季风侧风往身毒东海岸,到已成不交易后顺着东北季风回到这里。”
得到公输赫这个消息,我们立马做出一系列贸易海上安排:
首先,立即让甘季牵头带着我们要培养的人和犂靬水手使用能用的从舰往返弼离沙进行一趟贸易(来得及赶上两个月后的出发时间),目标是以丝绸、铜镜、漆器和玉器等交易少量镔铁和大量胡椒、象牙、犀角等尖货,这些易货将随我们的主要货物一起继续往西贩卖。同时,脱了咩亲王的三成丝绸贩卖后折现,为提?建设的启动资金。
其次,在全力先修复两艘从舰后,公输赫手下一位跟着葛二哥去过已成不的匠人带着典伟等悍卒、卢基带着一些不打算回犂靬的水手用修复的从舰去已成不做一轮贸易,目标是以丝绸、铜镜、漆器和玉器等交易大量镔铁、香料、玳瑁等,跑通这条航线后就以年为单位往返进货一次。
最后,在已程不的舰队回港后甘季团队立即带着货物及克奥尼等一起返回疏勒,如果那时候葱岭已经不方便通行则设法绕行大宛从真珠河上游阗池绕乌孙走。典伟团队则与公输赫、廖涣等暂驻提?。
晚饭后,我和“二弟”、蒯韬又单独与脱了咩亲王见了面,除了重申了答应卢基、吕契玛等的事情他会尽量做到,泽浓那边的“飞鸽传书”权他已经收回外,下定决心给犂靬的“是非圈”找退路的脱了咩亲王跟我重点谈的是他的团队参股的这个港口未来的发展。
脱了咩亲王非常同意我要多找股东共同经营港口的思路,他建议我们不但要拉贵霜翕侯家族入股,对鹤悉那到提?之间商路安全起重要作用的乌弋山离、扑挑、罽宾也应该拉来入股。
“其实乌弋山离、扑挑、罽宾三国也都是亚历山大东征建立的城邦联盟,在安息崛起之前与我们也都保持着密切联系。”脱了咩亲王道,“我已经以‘保护商路安全、共同对抗安息’为由说服芝诺留下游说上述三国,到时候你们派蒯韬先生的团队协助一下,顺便拉三国的王室或实权贵族参股这里的开发即可。如果你们不反对,我明天就向脱了咩九世国王陛下‘飞鸽传书’汇报对芝诺的安排。游说之后请蒯韬先生最好把芝诺带回疏勒休养,留在这里时间太长,我们私下的合作容易被发现。”
“没问题!”我转而对蒯韬道,“这三个城邦的合股,连同贵霜翕侯那边都有劳你牵头去弄了!”
蒯韬点点头道:“只是有一点,这个港口对当地人、我们和亲王殿下显然价值很大,但是对贵霜、乌弋山离、扑挑、罽宾的价值点在哪里呢?总不至于合股之后,我们利用这个港口做的贸易都要按股份比例分给他们吧?”
“那可得不偿失!”我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说服他们就四点:第一,这个港口建成后的贸易价值、也就是船坞、泊位、补给等要内部结算,就算是股东使用也得掏钱;第二,股东在港口及本地市集免税;第三,参股国家到疏勒及东方交易疏勒团队可以提供优先顾问服务和运力支持;第四,股东意向到西方交易的特产可以直接在这里出货,只要是尖货,我们高于给港口其他商人二成以上的价格收购或优先安排易货。”
“那我就知道怎么谈了!”蒯韬道,“另外我建议还是暂时给他们划分个意向的持股比例,给贵霜翕侯家族一成五、乌弋山离一成、扑挑五厘、罽宾一成,而我们、亲王及潘达耆老各两成。如果贵霜、乌弋山离、扑挑、罽宾不愿意参股,多出来的股份我们三家再一起商量着认,我们疏勒基地保底。”
我点点头,问脱了咩亲王道:“亲王,你觉得呢?”
“挺合理的。”脱了咩道,“基地建造的时候给我留个两百套房子,如果犂靬那边有变,我以后就带着家人、部下住在这里了。”
六月廿五日,我又召集全体主官、卢基、德米、吕契玛等及潘达耆老与脱了咩正式召开了一次大会。我们先拟定了《关于提?港口开发入股契约》的格式和内容,契约以汉语、塞种语、达罗毗荼语、犂靬语对照,先以预计股东数量每种语言草拟了七份,我们三家先各签订了一份,并约定以脱了咩亲王在弼离沙交易后实际折回的现金为股本的二成,其余股东以现金、劳力、物资、技术输出、安全保障投入等方式投入股本。在契约中我们特别强调了一点:修复后的犂靬战舰及未来将要建造的船只都属于疏勒团队的技术入股,每艘船都要根据其打造复杂程度评估其出资,尤其是计划打造的第一艘九层楼船就要抵原始出资的一成。
在聊完股本的问题后,我们重点聊了本土无法自给的造船原料——生漆的采购。最后我们确定了脱了咩协调芝诺,我们这边由蒯韬、许楚牵头带着当地的几十位土着及犂靬混血一起去罽宾采购生漆的方案。
根据这个方案,芝诺、蒯韬、许楚在采购结束之后会继续前往乌弋山离和扑挑,再回鹤悉那与赵雪嫣、支小娜等人会合,折返蓝氏城与贵霜翕侯家族谈完入股事宜后从葱岭南线返回疏勒。而在罽宾采购的生漆则交由当地人组成的团队送回提?。
第402章 蓄势启航
在确定完合股契约内容与股东权利、义务之后,我们讨论的重点就来到了建设方案的实施细案。
作为未来的重要港口,造船显然是必须要开展的首要工作。
我们早就确定了当地不缺造船的树种和加固结构的藤条,主要需要开发的是粘合剂和防水涂层材料。
除了打通定期去罽宾采购生漆的商路,要发展成规模的造船业,我们还需要找到桐油的替代品以作为船身长期防腐的材料。身毒河流域其实也不缺类似的物产,经过几天的会商和实地筛选,当地产出的椰油、没药树的树脂、松脂焦油、蓖麻油都是替代桐油的可用材料,特别是蓖麻油,除了可以作为底层的防腐涂料,还可以作为很多船身动力结构的润滑剂。
在船体结构紧固的精铁器件方面,我们先征用了犂靬水师之前在弼离沙交易的镔铁(包括部分已经打造成简易器具、刀具的),足够将五艘战舰复原外还够打造一百把最锋利、趁手的汉军制式军刀和十几副铠甲。这些征用的镔铁将在完成弼离沙的易货后补回,公输赫还会免费为当地重新打造五百套轻质的武器和防具,足以应付海港范围的一般安保需要。
与造船业发展规划同步进行的是犂靬旧舰的翻新和码头、船坞的建设。公输赫牵头先集中对巨舰和两艘保存相对完好的从舰进行了拆解替换,将我们随身携带的材料先大都用在这三艘船的修复上,其余两艘船的修复则以新取材为主。神庙的三楼穹顶给修船提供了不少现成的材料,其余用材采伐起来也并不困难。
修复船只最大的困难是湿热的天气和随时可能到来的倾盆暴雨。为此,我们专门找了离海岸不远的一块地势较高的地方,以帐篷连片搭建成遮雨棚,并在外围不会被雨水淋湿的地方挖了一圈宽一尺的石灰池,再将完成防水涂层和底漆的船体木板放置在中央干透。待晾干的船体结构都做了架空处理,底部还用石灰和草木灰覆盖地面,每次暴雨后都要添加石灰和草木灰,以确保干燥。
公输赫告诉我们:这个让船身防水漆晾干的场所不是奔着短期修复船身设计的,是可以长期使用的,只是未来会用木制的屋顶取代帐篷。
在修船的同时,港口和船坞的建设也在迅速进行。达罗毗荼人虽然蒙昧落后,但是执行力还是挺强的,这点与羌人类似,比塞种人强很多。当地的普通劳动力也很便宜,只要提供吃喝外再给差不多五个五铢钱购买力的物资,一条精壮劳力就可以为我们打工一整天。虽然不时受到暴雨的干扰,提?的港口、船坞建设速度还是很惊人的,按照卢基的说法是:“十几天就恢复了三十年前的气势。”
与此同时,在廖涣的牵头下,我们对当地人农业建设的指导工作也在同步进行。
在“湿婆神神使”名头的感召下,方圆数百里的土着都自觉归拢到潘达耆老的阵营,每天都有整村整庄的湿婆神信徒来提?膜拜湿婆神,顺便也朝住在神庙里的“湿婆神神使”叩拜,很多村庄的信徒还会自发向“湿婆神神使”敬献物资,让我们完全没有了补给的担忧。
在叩拜仪式之后,潘达耆老及其主要助手会携廖涣去这些信徒的村庄走访,并聆听“神使的部下”对他们村子未来农耕技术改善的建议。
对于向“湿婆神神使”提供贡品的村庄,我也会以一定的物资或工作机会予以还礼。其中最让我意外的是当初放狗驱赶我们、最后被甘季杀光了村里的狗又抢走了鸡和羊的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在我们驻扎十几天后全村跑来提?向“湿婆神神使”请罪,除了一般贡品,他们还特地花很大的代价去采买了向湿婆神赎罪必须供奉的“比尔瓦叶”(石苹果树叶)——一种在提?附近地区只有神使家里才会精心种植的引种树种的叶子。
潘达耆老告诉我:这个村子为了准备这场忏悔全村吃了七天素,过来前一天还断了食。除了精心准备的赎罪祷告材料和虔诚祝祷仪式,村里更是在附近搜刮了九只成年黑狗(传说中湿婆“恐怖法相”的坐骑)敬献给我。
在一番不明所以的仪式后,本神使当然是原谅了他们的冒犯。开始我觉得吃了他们的狗、鸡、羊,甚至差一点杀了他们的人还要让他们来“忏悔”、“供奉”有点不好意思,结果他们告诉我:非常感谢我们那天走的时候留给他们村子的铜钱和黄金。
我这才知道:为了完成我的任务又不多落恶业,甘季把自己随身的大部分私房钱留在了村口,其实是有偿购买了村子的鸡和羊。由此,我也对甘季这个女婿做事的分寸给予了更大程度的肯定。
在经过大约一个月的湿婆神信徒膜拜之后,附近的塞种人村落也在工作机会的诱惑下被犂靬水师的旧人劝说来提?拜访我和潘达耆老。因为之前他们就肯给我们提供补给,我之前就给他们留了工作机会预期,在这次拜访之后我就协调潘达耆老将未来往鹤悉那、蓝氏城、高附城、罽宾循鲜城等塞种人城邦商路从事补给的工作机会留给了他们,同时让他们选拔了青壮开始接受我们的培训。
经过超过四十天的走访,廖涣给出了提?附近村落的农业发展计划。这个计划将从即将到来的秋收后开始实施,其核心主要有三点:第一是全面加强水利建设,充分利用身毒河下游的优势;第二是类似河中地区那样的以农具、耕作方式的进步提升耕作效率,解放一部分精壮劳动力从事提?港的建设及日后的配套商业活动;第三是发挥当地优势,逐步打造有经济价值的特产品生产。
在廖涣的规划中,提?地区将要发展的经济物产主要有以下几种:
首先是为造船业配套打造的物产,除了本土已有的物产,主要是白叠的引种。因为当地有很大的靛兰染料矿,所以染料出口和棉织品的印染也成为了日后的重要产业。
其次是盐土、海篷子等制盐材料的二次加工,基地会收购当地的煮盐材料(不公开技术细节),经再次提纯后以提?港股东的渠道销往身毒河流域及各股东能影响的区域,与鹤悉那的赤盐形成产业互补。
再次是渔业、珍珠、纤维编织等产业。在水利建设跟进后,利用身毒河及入海口的资源,参照《养鱼经》的规范,以提?港股东牵头将大力发展渔业养殖、天然珍珠贝养殖加工、红树纤维编织品加工产业化等工作,以期加强港口的食物补给能力,并打造提?地区的高经济价值物产。
最后是在提?地区加大糖类作物的种植面积,这一点是公输赫提出的。身毒河下游地区有大量野生椰枣树,也种植了一定数量的甘蔗,当地人会用这些物产制作糖膏、蔗饴。公输赫告诉我们:在身毒东海岸,当地人有更加高明的糖膏、蔗饴提纯方法,可以制作纯度更高且不易变质的顶级糖制品——石蜜。公输赫的建议是:未来在身毒西海岸寻找善于制作石蜜的匠人,之后以提?生产的糖膏、蔗饴为原料,在疏勒生产石蜜。
除此以外,后来根据王赟的意见,我们还在提?专门种植了百亩曼陀罗花,供我们提炼“蒙汗药”用。
在制定完这些计划之后,我们全体就各司其职开始了在提?的休整。修船、海上贸易、秋收、采购罽宾漆、招募港口股东等工作执行得都很顺利。
我在休整期间也很清闲,除了第一次全会后“飞鸽传书”回疏勒,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接受被当作“湿婆神神使”的朝拜和每隔几天主持一次“林伽祭祀”仪式,然后就是随便走走看一下各项工作的推进。
闲暇时光,除了陪伴四位羌人老婆,我做的最多的事情是和卢基、德米、吕契玛等犂靬水军聊海上航行的相关注意事项。要载着我们前往尤达蒙的四艘战舰上都被我们加装了从疏勒基地带过来的连弩机,许多镔铁也在公输赫的牵头下打造成了与连弩机配套箭矢的箭头。在卢基、德米、吕契玛等人的建议、公输赫的设计改进下,每艘犂靬战舰的指挥塔上也都加装了一对重弩,这对重弩的重点袭击目标是敌舰的桅杆和风帆。
随着与犂靬水师老兵聊天的深入,我大致了解了提?附近被称为厄立特里亚地区的深毒西海岸、安息海、身毒大洋、赤色之海的海风规律。厄立特里亚海的一般季风规律为五月至八月西南风季风、十月至次年三月东北季风,三月底至四月、八月底至九月为交替季,多“乱流”。而无论风向,提?到弼离沙的短途海洋贸易都是可行的,只是行程时间长短的问题,但基本上两个月以内都可以来回一趟。
由此,我在犂靬水师老兵们的配合下大致确定了提?港以年为贸易周期的海上商路贸易计划。
我们每年三月中旬将货物由葱岭南线经护澡城、高附、鹤悉那等地运至提?。往身毒交易的货在“西南季风”季将部分货物运至身毒东海岸的黄支、已程不交易,每年十月的“东北季风”季返回。易货于次年三月前送到护澡城,葱岭南线解冻后送回疏勒。往尤达蒙、犂靬方向交易的货(部分疏勒运来和黄支、已程不的易货)则在“东北季风”季运至尤达蒙、杜阿乌,易货于次年“西南季风”季运抵提?,往东易货的物资在十月葱岭冰封前运抵疏勒。
除了这两条主线路外,我们还制定了替补线路的计划。一方面,提?至弼离沙的贸易为替补计划,适用于因天气原因或供求关系原因不适合往主要目的地交易时的情况;另一方面,如果货物耽误行程葱岭南北线都因为季节原因无法准时按节点通过,其中贵重且较易于携带的货物可走蓝氏城经水路至布豁、飒秣城、窳匿城、大宛、真珠河谷、乌孙返回疏勒的绕行路线,或在卑阗城至大秦的商路路线探明后直接卖往大秦。
如焦延寿之前所料,我们在提?休整了超过两个月蓄势,如期完成弼离沙的易货后由一艘巨舰、三艘从舰组成的舰队于八月廿八日起锚前往尤达蒙。
本来八月底仍处于“乱流”时间段,但是考虑到继续西行的时间紧迫及“焦神”的提前测算,我们在八月廿七风向转为东风后便决定出发,此时卢基等已经先期乘两艘从舰前往了黄支、已程不方向。
提?是我在这趟行程单地区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等我再来此地时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情。
在我离开后,提?的基地建设发展很顺利,最终经过几轮调整,王堡堡、乌大壮成为常驻此地的基地主官,卢基的儿子克奥尼等十几位犂靬混血儿在经过疏勒营地的数年培训后在疏勒入职,并派回此地,成为这个基地的后续中坚力量。
这个基地是我们所有基地中持股比例最低的一个。除了脱了咩亲王和潘达耆老家族,蒯韬也顺利说服了乌弋山离、扑挑、罽宾和贵霜翕侯家族入股,邸悉多还让了五厘股份给康氏,使这个港口最终由八个股东共同经营。
两年后,公输赫团队在提?同时下水了两艘“九层楼船”,但是考虑到提?港的吃水深度和抗台风能力,最终我们把九层楼船停泊在了自然条件更好的弼离沙港。
这两艘九层楼船及后来为其配备的从舰船队承担了往返尤达蒙、已程不两条航线的工作,最早的六艘犂靬舰船被犂靬王室买回,往返尤达蒙和杜阿乌。而之后在提?打造的商船则承担了往返弼离沙运货的工作。
我并不信仰婆罗门,成为“湿婆神的神使”更是机缘巧合的误会,但是我确实最终让这片土地上信仰湿婆神的信徒过上了好日子。我们为这里规划的所有特产品最后都为这里带来了可观的收益,“东北方(湿婆神的方位)来的主帅是湿婆神使”的故事也一直在提?地区流传。
在八月廿八日的清晨,凉爽的海风伴着朝阳拂过翻新的港口。我在最后一次履行“湿婆神神使”义务主持了“林伽祭祀”仪式后,与脱了咩亲王团队、犂靬水手老兵等五百余人缓缓踏上四艘修复到崭新的军舰。因为空间有限,我们随船只带了两百匹马、五十辆拆散的武刚战车,其余驼马骡和配套车辆则全部留在港口,部分充入股资产,部分作为留港人员的返程运力。
当巨舰的铁锚缓缓拉起,我在甲板上对以潘达耆老为首的土着挥手告别,土着们依旧以跪拜礼恭送我的离开。我站在船尾默默看向东方,目送膜拜的人群、港湾、卸了穹顶的湿婆神殿和两座灯塔一一消失在海天之际……
第403章 查拉塞尼海盗
我们一主三从组成的舰队顺着强劲的东风快速驶离提?,驶向一望无垠的大海。
有丰富航海经验的德米带着约三十名犂靬水军老卒是我所在的巨舰的主要操控者,其余两艘从舰上也各分了十几位犂靬水军老卒,而吕契玛等十二人则与泽浓及其下属的十来名亲信分在那艘只简单修补的从舰上。
根据之前和犂靬老水手聊天得知,在海上顺风时,我们的舰队每个时辰可以走超过六十里,而且海上的行驶是不分昼夜的,所以理想状态下,我们一天就可以走七百多里,甚至风大时可以走八、九百里。从提?到尤达蒙的距离大约是一万零五百多里,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在十五天左右就可以到达尤达蒙,不顺利的情况则要三十天左右,而我们是按照极端不顺利的四十五天(也是船舱的极限空间)来储备的物资。
其实卢基等犂靬水师老卒中的大部分人也有大概二十年没有长途远洋航行了,虽然在启航前也带着我们要培训的水手在近海实操了一番,但真正航行到深海还是略显紧张。不过好在这些人年轻时都是与大海为伍的老水手,行了两天之后就恢复了从容淡定。
相对于犂靬水兵恢复从容,以我为代表的大多数第一次经历航海的人则开始出现了明显的不适应。
八月晦日午后,海上刮起了一阵大风,接着是倾盆的大雨和船身不住的颠簸摇晃。不同于岸上的雷暴时间都很短,海上的大雨下了数个时辰,到天黑才渐止,但海浪的颠簸依旧。
在这个过程中,我和疏勒团队的大部分人都吐了个稀里哗啦,不仅把早上吃的食物都吐光,大部分人晚餐也都没进食,到半夜吐出来的只剩酸水。
九月朔日早上海浪稍稍消停,舰队修正了航向继续行进,我也安稳吃了饭。不知道晕船是不是一旦发生就会停不下来,当天下午的浪并不算太大,只是风向转向了由南向北,舰队变成侧风行进,船身经常要调整方向走“之”字形,我不多久就又开始吐,吐到晚饭又没吃。
我的晕船持续到九月初三,在适应了“之”字形前进和海浪带来的颠簸后才恢复了正常进食。我们团队中除了身体素质极好的李四丁、黎典、乐晋等悍卒,大部分人的适应周期与我差不多,比我略迟适应的是无弋思韫、焦延寿、徐昊、徐典、“二弟”等人,萨妮、姝姬和姜月牙则一直吐到初五还不见好。
结果经过我亲自把脉的诊断,由于在提?期间太闲,萨妮、姝姬和姜月牙都怀上了,呕吐除了晕船主要也是孕吐反应。
这个突发情况让我始料未及,看到被颠簸和孕吐双重折磨的三位羌族老婆、尤其是姜月牙,我的心里非常不舍。我很后悔没让焦延寿验证一下或者出发前给老婆们检查下身体再走,让她们仨要遭受在海上晕船和妊娠反应的双重折磨。
因为遭遇了这个突发情况,德米给我提了一个建议:趁着现在的风向让船靠向乌弋山离南部的巴迪斯(贾斯克)港,专门派人护送三位孕妇回去。德米还说:后面很快进入安息海的危险地区,如果发生交战,孕妇会更麻烦。
我先思考了一下德米的提议,觉得如果三位孕妇在巴迪斯下船向北还可能遇到去乌弋山离的蒯韬或者也可以由乌弋山离直接去鹤悉那找那边驻扎的赵雪嫣、支小娜等会合,心下就倾向于让他们先下船了。
我找主官们一起商议了一下后很快就决定了按照德米的建议来,因为我们随船的两百匹马对海上航行的反应也很大,如果继续这样可能会出现大量的非必要折损。
九月初六晌午,我们的船在巴迪斯港靠岸,除了留给无弋思韫的几位女性亲随,我让所有女性亲随都陪三位孕妇在尤卑南率领的五十羌兵护送下上岸。经过最后的犹豫,我决定还是要派乐晋再带十名精英斥候、十名车骑勇士和十辆武刚战车护航,同时我也将所有马匹都留给了他们。
因为有在安息海作战的预期,我力劝李志远和屠耆乌利吉两个半大孩子下了船,跟随尤卑南、乐晋等先回家。我本来想让无弋思韫也下船的,但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说要陪伴、照顾我。考虑到她这个点儿没怀孕回去还是可能跟庄睿儿掐架,我就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们给下船的队伍留了足够的物资补给,又顺便在港口补足了食物和淡水,九月初六休整半天之后在天光还没尽时就趁着风向转为东南风起了锚。起锚之前我还又给庄睿儿发去了“飞鸽传书”,让她务必协调在葱岭能通行前将赵雪嫣、支小娜、姜月牙、萨妮和姝姬都接回疏勒安胎。
在送走姜月牙、萨妮、姝姬等人后,我们继续往西的团队还剩下约两百五十人、四十辆武刚战车,到尤达蒙后就必须立即补充驼马。
从巴迪斯港启航后舰队就一直在往南调整航向,德米告诉我们:如果不及时调整,顺着风向我们就会驶入安息海海峡,那样的话正好就落入了海盗或者安息水军的控制区。
九月初七天亮前,吕契玛驾驶的从舰了望塔发出灯光信号:前方进入危险区域!
得到这个信号后,所有船只上的所有人都开始紧急戒备,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战斗人员披甲、持长短两把刀或长弓、短刀、手弩,连焦延寿、徐昊、徐典都被我要求披甲持短刀待在船舱里。
其实在重新起锚之前,李四丁就组织将二十辆武刚战车以巨舰八辆、每艘从舰各四辆的配置放置并重新拼装,分别放在船前后及船舷两侧薄弱处设防。
因为犂靬老水兵都已经上了年纪,从在提?休整的第二个月起,李四丁就牵头培训了十几名身形矫健的斥候担任攀爬桅杆了望戒备的工作。在九月初七天亮后,这些斥候就分别爬上了四艘战舰的桅杆,重点了望安息海北部方向。
我们四艘船保持着一里左右的间距,以巨舰为中心,三艘从舰呈现“品字形”排列,顶在最前的是吕契玛驾驶的那艘船。
大约在午后未正时分,负责了望的斥候挥舞手臂指向西北方向,发出预警。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吕契玛驾驶的从舰也升起了黑旗——这是遭遇敌人,即将交战的信号。
虽然我经历过三场汉匈大战和西迁途中的多场军事冲突,早已不是刚上战场时那个见了厮杀就发抖的憨怂新兵;虽然在出发前就听说了安息海附近有不知是海盗还是安息水军的存在会威胁我们的生命安全;虽然我们早就准备了足够的重弩和重甲迎接可能面对的风险,我这时还是略微有点慌。
在我们这艘巨舰上,除了德米和他手下的老水兵,姜月牙等下船之后,无弋依耐及其部下一百人、李四丁及其部下三十余人是我们在这艘船的全部护卫力量,其中约六十人还在担任划桨、了望、戒备等工作。此外我们还有“二弟”、李三丁、徐昊、徐典、焦延寿、无弋思韫和几位羌族女性亲随在这艘船上。当然,脱了咩亲王和小拓玛等十几位核心亲卫也在我们这艘船上。
按照之前卢基的说法,我们这艘船上配备的战斗人员是高过之前犂靬护航舰队的配置的,但是考虑到吕契玛那一批开赴巴巴里孔的舰队连旗舰都被端了,我也不敢确定,我们现在在船上的护卫力量是否足够。
吕契玛驾驶的船升起黑旗后,我先去船舱探望了脱了咩亲王,“二弟”、小拓玛都和他在一起。我告诉他和小拓玛:我和所有战斗人员都会待在甲板上,请他和小拓玛务必照顾好船舱内的无弋思韫、焦延寿等人。
跟脱了咩聊过后我就去见了焦延寿,他和徐昊、徐典在同一间船舱里。他们仨都没按我的要求披甲,这时焦延寿正在闭目养神,徐昊和徐典脸上倒是难免焦虑之色。
见我过来焦延寿缓缓睁开了眼,他冲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见他如此淡定我脸上也露出了微笑,道:“你们仨把佩刀拿好,躲在船舱里别出去!”
我走出船舱时迎面碰到了披甲的李三丁和敞开舱门迎接我的无弋思韫。
李三丁道:“我也去甲板!”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三丁不善于武功那是和李二丁、李四丁相比而论的,他的绝对战力肯定不比我差。
看着李三丁走上甲板,我对无弋思韫道:“快进去!阿尕喊你再出来!”说完没看无弋思韫的表情,我也赶紧返回甲板上。
上了甲板,我立即和李三丁、李四丁一起爬上了德米所在的顶楼舰长室,除了桅杆上的了望点,这里是全船视野最佳的地方。
见我们上来,德米的神情紧绷。他指向西北方向对我们道:“海龟加水波纹图案的旗帜,听说三年前吕契玛遇到的也是挂着这个旗帜的海盗船!”
我向德米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约摸七、八里外的海面上,横着两大三小五艘舰船,每艘舰船的桅杆顶部都挂着德米口中的那个“海龟加水波纹”图案的旗帜。
“海龟舰队”的舰船与我们的船有很大不同,他们的两艘大船比我们的从舰略长、宽度略窄,但吃水要浅很多,是低船舷设计;两艘小船则全面比我们的从舰更小一些,也是低船舷设计。在海港看了两个月修复旧舰的我知道:这样的船侧风速度、转向性都会很好,但是只能装载少量货物辎重,是纯战舰或海盗来打劫的船。
因为正刮着东北风,“海龟舰队”的五艘舰船铺陈在西北方向正向南侧风移动。他们并没有主动靠近我们的舰队,而是铺开架势后开始转身,将船头调向我们的舰队。当其中一艘小船基本与我们的旗舰行驶方向对直时我才发现:小船的船头包着尖锐的精铁撞角,船身中后部居然也配备了两架重弩!
正在我为“海龟舰队”尖锐的撞角担忧时,身边忽然响起脱了咩亲王的声音:“是他们?”
这时亲王已经披上了甲站在了望平台上,小拓玛和几位随从护卫左右。
不等我埋怨他没有听我的话待在船舱里,脱了咩亲王指着那个海龟加水波纹的旗帜道:“查拉塞尼的旗帜!”
紧接着,脱了咩亲王向我们简单介绍了查拉塞尼的由来:查拉塞尼的国王西斯帕西尼斯原来是条支东境梅珊的总督,其领土位于安息内海(波斯湾)的最北端。安息强盛后攻取了条支许多土地,梅珊地区一度成为条支的“飞地”。二十八年前西斯帕西尼斯趁着条支与安息战争的机会宣布独立,建立了查拉塞尼。十一年前,迫于安息的军事威胁,查拉塞尼向安西王米蒂达提二世称臣,成为安息的羁縻帮。
“查拉塞尼独立时还派过使者来亚历山大里亚,送来国旗希望我们承认他们的独立地位,不过我们犂靬王室拒绝了他们,之后我们就没有来往了。因为他们的使者敬献国旗的那天我恰好在场,而这个海龟造型又确实让人忍俊不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脱了咩道,“怪不得原来根本没有水军的安息能在安息海附近搞这么多事情,西斯帕西尼斯应该很久前就做他们的走狗了!”
“很可能是这样!”德米道,“二十多年前,老舰长派回犂靬的欧利毗船长最后发给我们的信鸽上说,拦住他们去路的正是眼前这种舰船,虽然当时挂的是安息旗帜,但是多数也是西斯帕西尼斯搞的鬼!”
“那正好!新账旧账找他们一起算吧!”脱了咩亲王道。
“小心!”我们正说得有些忘乎所以,李四丁大声提醒了我们。
李三丁、李四丁顺势将我和脱了咩亲王扑倒,没一会儿一支巨大的弩箭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
“十石驽!”李三丁道,“挺硬啊!”
我们正说着,忽听甲板上“轰隆”一声响,循声望去,原来是敌舰上投来了一块大石块。
好在刚经过公输赫修理的甲板很坚固,只是被砸出一个浅坑,并没有被砸通,但是随即投来的第二块大石则正巧砸在了我们一名在甲板上了望戒备的羌兵腿上,那羌兵顿时被砸的倒地哇哇惨叫。
第404章 大战安息海(上)
在羌兵被投石击中之后,所有甲板上的人就都躲在了武刚战车及各种掩体之后。甲板上又陆续响起几声被投石击中的轰隆声,索幸没有造成大的破坏和人员损失,周围的海上也响起几声大石沉入海底的声响。
约摸十来个呼吸的时间,轰响声渐止。我探出头,发现大约三、四里的地方,已经有一大两小三艘敌舰将头对向了我们,那艘大舰上除了两张硬弩,还有一架小型投石机,不过投石机上已经没了石块。
这时,李四丁命人将两面巨大的盾牌送到了望台,这两面巨盾是我们休整时公输赫团队用镔铁打造的,一共五面,主舰两面,三艘从舰各一面。
只见李四丁一边将一面盾牌丢给了小拓玛,让他护着脱了咩亲王;一边举着另一面盾牌护住我和李三丁,道:“主帅,反击吧!让他们再靠上来,撞角撞坏我们的船身就麻烦了!”
“是得赶紧反击!”脱了咩亲王指着那艘还没转过身的敌舰道,“那艘船上也有投石机!”
我循着脱了咩亲王指向的地方望去,那艘还在转身的大舰上的确也有一架小型投石机,投石舱上已经装填了大石。那艘大舰的船舷两侧涌起几十条激烈的水花,很明显有很多桨手正在用力划桨给方向舵提供动力以调整船身。
“先集中力量对付那辆有投石机的!”我忙道。
得到我的号令,德米立即让传令兵大声通知其它三艘从舰,甲板上的士兵们也在李三丁的整合下开始调整重弩。
我们在四艘船上共安置了十架二十石的重弩,其中主舰四架、三艘从舰各两架,每架重弩的火力覆盖区域是一百八十度。另外,每艘舰船的了望指挥塔塔顶还利用桅杆做了一架可三百六十度转向的十石重弩,专门针对敌舰的桅杆和风帆。
这时,李四丁已经爬上了指挥了望塔顶部的重弩,他和几个犂靬老兵合力将重弩拉开,瞄着那艘还没转向好的敌舰就射出了一支硬驽箭。
原本硬弩箭的有效射程只有一里,一里之后箭矢速度会减慢很多,这也是李三丁、李四丁能在敌舰的重弩发射后从容带着我和脱了咩亲王躲箭的原因。但是我们主舰上的重弩是俯视发射,所以距离可以远很多,一箭射出后擦着敌舰的桅杆落下,“砰”的一声落在了转向中敌舰的甲板上,把甲板钻出一个窟窿。
这一箭吓得敌舰甲板上的士兵纷纷找掩体躲藏,但是并没能影响敌舰的转身,敌舰稍稍迟缓之后就又开始在水花激烈翻滚下的转身。
比李四丁射出第一支十石巨箭稍迟,吕契玛那艘顶在最前的从舰的二十石巨弩也向敌舰射出了第一箭。这一箭是射向最先掉头成功向我们靠近的小型敌舰的,因为距离还没到最佳射程,这支箭钉在敌舰船头护甲处,虽然发出了“哐”的一声的脆响,也让敌舰稍稍晃动,但最终没能破甲,在护甲表面钉出一个凹点后落入了海中。
在我们开始反击的同时,五艘敌舰上的巨弩也开始向我们发射。这一轮他们没有瞄向旗舰,而是对着顶在前面的吕契玛从舰开始了密集攻击,连续发出五支巨箭。吕契玛舰指挥了望室顶的十石弩随即也作出了回击,一支巨箭射出将顶在最前的敌舰上的一面帆射穿,那艘船明显开始因为风帆系统失衡船身角度略偏向南,不多久那尖锐的撞角也不再正对着我们的舰队。
不过在五艘敌舰的夹击下,吕契玛舰很快也受了伤,指挥了望塔被敌舰发射的重弩击中破损了一个角,虽然没伤到人员,但卡住了塔顶的十石弩,使十石弩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见吕契玛舰受伤,德米赶紧向我和脱了咩亲王请示道:“让他们往南边走吧,不然我们的硬弩也不能完全发挥!”
见我和脱了咩亲王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德米立即让传令兵对着吕契玛舰喊话。须臾之间,吕契玛舰也调转了风帆方向,往完全顺风的东南方向行去,将中间战场留给了旗舰。
等吕契玛舰将攻击位置完全让出,我们与最近的敌舰距离仅剩一里。不过那艘风帆受了伤的船似乎并不打算袭击旗舰,而是也顺着风势奔吕契玛舰而去。
我一边号令旗舰上的三架二十石巨弩一齐攻击完全暴露于我们火力覆盖下的最近敌舰,一边让李四丁等还是要去破坏装载了投石机正在转弯的那艘敌舰。
李四丁一共操控十石弩发射了四箭,终于在我们即将进入敌舰投石机射程范围时洞穿了敌舰的风帆,让敌舰瞬间被风向带歪。
正当我们庆幸免于第二轮落石袭击时,只见那艘受伤的敌舰又开始将方向转向投石机的攻击方向,我这才明白我们高估了这种密集划桨船只对风帆的依赖!
“主帅,动用底牌吧!”李四丁道。
不等我明确指示,他已经号令部下将我们储藏的牛皮囊石驼溺绑在了巨箭上。十石弩再次居高临下瞄准敌舰的投石机拉满,李四丁命部下点燃了皮囊。在火舌窜起的一瞬间,他与众犂靬老兵同时松手,裹挟着火舌的巨箭迅速射出,连我们的甲板都难免被波及,留下一路火苗。
甲板上的李三丁忙安排灭火,索幸漏出来的石驼溺并不多,火苗很快被熄灭,没有造成损失。
随着滴滴火舌伴随着巨矢的弧线滴在海面上,燃烧的巨箭最终落在敌舰的投石机附近,装满石驼溺的牛皮囊也在那一刻发出“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有一团黑烟冒出,敌舰上的投石机被点燃,燃烧的石驼溺随即喷溅在敌兵的身体上,正准备操控投石机向我们攻击的敌兵顿时被打懵了,接着是被火舌飞溅到的一群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在一阵混乱之后,有没受伤的敌军开始帮同伴扑火。但是石驼溺的火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相反火舌还很容易通过接触点燃易燃物传播,那艘敌舰终于乱作一团,很多灭火无望的敌兵选择了跳海灭火。
趁着敌人混乱,李四丁又两次发射裹挟着石驼溺牛皮囊的巨弩射在敌舰的两架巨弩位置。这次他没有点燃石驼溺,而是让皮囊下落破损后石驼溺自然喷溅出与明火相遇,最终将那艘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的敌舰烧成一团火海。
在我们痛击敌舰的同时,吕契玛舰遭遇了那艘风帆受损的小型敌舰的攻击。在两艘船都朝着完全顺风的方向行驶后,敌舰的精铁撞角撞上了吕契玛舰的侧后船舷。紧接着,敌舰向吕契玛舰的船舷上投来数十副登船钩,然后就有敌兵顺着登船钩往吕契玛舰上杀来。
与吕契玛同舰搭档的是无弋当煎部的羌兵,在敌人登船后双方便爆发了激烈的肉搏战。凭借武刚战车的阻挡和汉军制式装备的加持,第一批登船的敌兵并没有占便宜,很快便被消灭。
不过,数息之后又有源源不断的敌兵从甲板下冲出,持刃通过登船钩登上吕契玛舰。他们吸取了第一批二十几人的教训,在船尾结阵,以盾牌和手弩掩护,凭借人数优势据守。吕契玛舰的士兵则一边迅速将船尾弩机附近的箭矢都转移走,一边以武刚战车为壁垒将敌人都控制在船尾。吕契玛还顺便将已经被蒙汗药迷晕的泽浓及其亲信十余人丢到敌阵前,任由敌人杀戮。
除去泽浓的人,这艘船共有约九十人,其中有三十人要看管重要隘口、物资和装备无法投入围剿,其余六十人则在吕契玛、无弋当煎的率领下与敌人展开对峙。
敌舰上共下来了约一百二十名敌兵,人数占优,但武器和防具远不及我方,双方一时在船尾形成了僵持。
也许是畏惧了我们旗舰上的石驼溺巨箭,敌方另一艘大舰并没有继续向我们靠近,而是号令两艘从舰分左右向我们冲来,自己则一边调整船身角度救助着火的大船上的士兵逃生,一边用十石弩向我们发冷箭。但是因为距离超过最佳射程且他们是仰角射击,这种攻击未能对我们造成实质性影响。
在我和脱了咩亲王的指挥下,德米让传令兵命左后从舰狙击敌左侧舰船,右后从舰则与我们一起集中火力攻击敌右舰。李三丁则在甲板上号令众人以三架二十石弓全力对敌右舰开火,李四丁也故技重施以十石弓裹挟燃烧的石驼溺牛皮囊攻击敌右舰。
在我们的集火攻击下,敌右从舰很快也被火光吞噬,但是我左从舰单独攻击的敌左舰虽被我们击伤,还是顺利以撞角碰撞了我们旗舰的船头。
我们主舰的船头也包着青铜加精铁的保护,虽被撞击但安然无恙。不过敌舰趁乱也对我们投来了十几副登船钩。
“主帅,还有三个石驼溺牛皮囊,要不要把他们那两艘船都点了?”李四丁道。
“不急!”我说道,“等我们反推了他们,还要借他们的船去支援吕契玛!”
“也对!”李四丁说着翻下指挥了望塔,道:“我先下去收拾那些登船的!”
李四丁说完就奔向甲板去与李三丁会合,我则继续留在指挥了望塔上观察战局,并嘱咐犂靬老兵用十石弩射击左侧敌舰的风帆。
左侧敌舰上陆续有人往旗舰的甲板上跳,穿着镔铁最高级别汉军制式战甲的李四丁带着三十多名悍卒如杀神附体,在这些人还没组织起有效的队形前便将其坑杀在了甲板上。李三丁、无弋依耐等则完全沦为了看客。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登船钩附近便横七竖八躺了超过八十具尸体,以至于敌舰上通过登船钩爬过来的士兵看到这个场景都不敢往下跳了。直到这时候无弋依耐部才发挥了作用,用强弓将十几位站在船舷上的敌军当成了靶子,直接射杀。
见敌舰已经基本丧失了战斗力,我和脱了咩亲王走下甲板,面对一地的白种人尸体,我对脱了咩亲王道:“亲王,这些人的种族似乎跟你们很接近啊?”
“条支人跟我们本来就是同源的。”脱了咩道,“不过他们很可耻,帮着安息人算计我们,死不足惜!”
见有一阵子没有敌人跳上船舷,李四丁干脆带人跑到船尾高处主动爬上船舷,无弋依耐的人也不甘人后,架着软梯爬上了船舷。
我和脱了咩见状又回到指挥了望塔,只见这时左舷的敌舰桅杆已经被我们的十石弩射弯,风帆也都射穿了。敌舰甲板上稀稀拉拉还有几个人想操控弩机做最后搏斗,最终被无弋依耐的人以数轮箭矢夺去了生命。
李四丁带着部下反向登上了敌船,他打开底舱的舱门对里面喊话道:“出来投降或留在里面等着被火烧死!”
里面最后十来个人这才举着白旗走出。我见状和脱了咩一起再下了甲板,登上软梯,并也通过登船钩反向登上了敌舰。
在李四丁确定底仓已经没有敌人后,我和脱了咩在小拓玛、无弋依耐等的护送下下了底仓。底仓有两层,每层都有四十个桨手的位置,底仓第一层的船尾还有两个对称的方向舵舵盘,舵盘中间有传声筒应该是直通指挥了望塔的,而这十几个战俘应该就是最后留在船上掌控方向的水手。
“双列桨快船。传说中过去条支水师的缉私标配!”脱了咩道,他说着问其中一位像是头领的中年战俘道,“那两艘大的是条支的三列桨战舰?”
“是的!”那位战俘倒是很配合道,“两艘舰上的长官分别是我们查拉塞尼的亲王洛克托和水军长官波洛斯。”
“你是这艘船上的长官?”我问道。
战俘道:“长官已经被你们射死在甲板上了,我是彭孔塔米赫达。”
我点了点头,对无弋依耐道:“把这些人都关起来看好!”
等我们再次登上敌舰的甲板,李四丁指着吕契玛舰的位置对我道:“主帅,贼人好像改变策略了,他们似乎是打算死战吕契玛那条船!”
我朝吕契玛舰望去,只见敌军大舰和所有被救助的落水舰船的敌兵都在向吕契玛舰靠拢。这时我看不到那里的战况,但是看不时有人通过登船钩登上吕契玛舰,预计这时舰船上的敌我人数比已经远不是刚才那会儿的情况。
第405章 大战安息海(下)
我们正为吕契玛舰面临的局面担忧时,黎典从我们左从舰了望塔对我喊道:“主帅,吕契玛舰上至少已经下去了两百敌人,我这边赶紧靠过去支援他!”
我冲黎典点点头道:“赶紧的!”
“放软梯下来,我们也去!”李四丁大喊道。
“放!让四丁跟你们一起去!”我对黎典道。
黎典闻讯赶紧安排放下软梯,李四丁带着部下爬上软梯,准备前去救援吕契玛。
“我让右从舰也去!”脱了咩道。
右侧从舰上除了犂靬水军老兵,还有几十位脱了咩随行的犂靬水军和属于犂靬王室的全部货物以及在巴巴里孔去世的犂靬老兵的棺椁。
“不用!”我指着敌舰身后靠近安息半岛的海域道:“你让他们去把海域封锁了!”
脱了咩略一思考就明白了我的安排,道:“主帅英明!走!咱们快去安排!”
我跟脱了咩立即返回旗舰,并通过传令兵下达了让右从舰艇迂回绕到敌舰队身后的指令。
与此同时,无弋依耐在将战俘抓到旗舰后又简单搜刮了一下左舷敌舰的战利品——这种船是出来打劫的,除了登船钩、备用武器和少量补给品外也没啥好的战利品。
这之后我命人将左舷敌舰的剩余动力系统全部调到顺风方向为我们的旗舰让出航道,待旗舰驶出其范围后就向甲板射了一支火油箭,将那艘双排桨快船付之一炬。
重新登上旗舰后我和脱了咩亲王就指挥德米号令全船前进靠近敌人的三列桨战舰,并安排指挥了望塔顶及甲板上的巨弩都朝着吕契玛舰被附着登船钩的位置放箭,以减缓敌人向吕契玛舰增兵的速度。
李三丁道:“主帅,要么咱们还是放火把敌人那艘旗舰烧了?”
我摇了摇头道:“暂时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那艘船的三排桨系统和小型投石机弄回去给公输赫他们参详一下,看是不是能学会来改善我们的造船工艺!”
李三丁听后道:“好,那我让他们尽量别朝旗舰射二十石弩!”
“也不是!要全力把他们的弩机射爆!”我说道。
“好,我这就安排!”李三丁道。
我们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敌军的旗舰附近,这时敌军的旗舰上大部分人已经转移到最先挂上吕契玛舰的从舰,在被我们的弩机击毁他们船上的一架十石弩后,敌人的旗舰选择了往海岸方向掉头——希望将另一侧能发射的弩机朝向我们的旗舰。
这次卢基和李三丁的指挥都很得力,李三丁指挥二十石弩在敌舰调整好位置前就射穿了另一侧的弩机,德米也用船头在敌舰最薄弱的侧后方位置主动撞了上去,直接将敌舰差点撞侧翻。
在我们袭击敌旗舰的同时,仍不断有敌人的士兵跳上吕契玛舰,吕契玛舰一度被攻陷到了望指挥塔之下,船尾的一台二十石弩、三辆武刚战车都遭到了破坏,被扔进大海。船上的九十人死伤超过三十人,而对方则有超过三百人登船。
在最危机的时刻,吕契玛和无弋当煎已经顾不得船体可能的损失,直接操持船头的二十石弩和指挥了望塔顶的十石弩近距离射向敌阵,虽然起到了震慑和延缓敌人进攻的效果,有些箭矢也破坏了船体的结构。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左从舰赶到,李四丁、黎典带着一百穿着顶级汉军制式装备、并配镔铁战刀的悍卒从天而降,先以重弩击穿敌阵前的盾牌阵,然后手持镔铁打造的精铁战刀、身着条支武器无法破甲的坚固盔甲的一百人直接在敌阵中杀了三个对穿。
因为这艘船登船的敌军对我们造成了较大的伤亡,且泽浓等的死因不宜被战俘泄露,我放任李四丁将几十名已经放下武器请降的敌军也全部屠杀。李四丁按照汉军统计军功的习惯将船上敌军的尸体全部斩首、尸身扔进大海喂鱼。
刚开始还有不明情况的敌军继续登船,见到甲板上如地狱般的场景后都选择了往回退。
在没人继续攀爬登船钩后,李四丁、黎典带人反向冲上敌船,在敌船甲板上又砍死了数十人,剩余敌人全部逃向仅剩可战斗的旗舰。
最后,在这艘敌舰的底仓,李四丁又俘虏了十几位负责方向舵的士兵,简单搜刮之后将俘虏转移到了黎典所在的舰船,没收登船钩后将这艘双排桨快船也付之一炬。
在这之后,吕契玛舰停船修补船身,其余两舰从三个方向朝敌旗舰靠拢,并以普通弓箭和手弩向敌船射击。
因为我们的战舰较敌舰要高,虽然敌舰上也不时有手弩反击但基本对我们造成不了伤害。不过我们这边的箭弩攻击效果也不理想,我在旗舰的指挥了望塔看得很清楚:除了三艘舰上居高临下的十石弩,其余乱射的命中率并不高。这让我有点后悔把王堡堡、支小虎和甘季三支最善于射箭的队伍都已经打发离队了。
为了减少消耗,我们对敌舰围而不攻,李四丁、黎典、无弋依耐部总还是有几个善射者的,再加上三架十石弩加持,对面旗舰甲板上在各掩体后躲着的敌人总算还是越来越少。
到申酉交界时分,海岸边远远驶来两艘中型帆船,虽然德米判断应该是普通商船级别的船只,我还是让初步完成休整的吕契玛舰接替李四丁、黎典所在从舰的位置,让李四丁、黎典舰补犂靬右从舰的位置、让犂靬右从舰去迎击那两艘中型帆船。
酉正时分,两艘中型帆船在与右从舰短暂接触后即挂起白旗,德米告诉我道:“那两艘船大概率是没什么战斗力的补给船,应该是到点过来给查拉塞尼海盗船转运战利品的,结果碰到我们的战舰,很快就被击败了。”
为了印证德米的判断,我和脱了咩当场再次提审被我们俘虏的米赫达。结果米赫达的供词印证了德米的判断:那两艘船就是循例来转运战利品的,船上根本没配备武器。只是没想到这次他们遇到了硬茬子,所以一接火就投降了。
在确定了敌人的补给船已经向我们投降后,德米让传令兵挥动旗帜。脱了咩告诉我:这套旗语是希腊化政权海军的通用旗语,这次的挥动主要不是给我们自己的舰船看的,而是向查拉塞尼海盗船下最后通牒:要么投降,要么去死!
在旗语结束后数息时间,乌龟旗从敌军旗舰落下,转而升起了一面惨白的白旗。接着,三排桨荡漾起的水花全部消失。
在惨红夕阳的映照下,敌船上的所有人放下武器,高举双手,走到甲板上依次排队站好。
我们三艘船全部向敌旗舰靠拢,然后从三个方向放下登船钩,从三艘船上挑选了总共一百五十人登上了查拉塞尼海盗的旗舰——三排桨战船。
我、李三丁和脱了咩亲王在无弋依耐、小拓玛的护送下是最后登船的,在我们之前李四丁、黎典、无弋当煎、吕契玛、德米等人已经都带队登上了舰船,将俘虏一一搜身捆绑。
吕契玛、德米对这些人都是充满仇恨的,他们一登船就找来皮鞭无差别的抽打每一个被俘的查拉塞尼海盗,那些挨打的海盗只能咬牙忍着,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死伤了三十余人、船身被严重破坏的无弋当煎怒火也很旺,他直接让懂犂靬(条支)语的吕契玛手下水兵问出从最早袭击他们的那艘双排桨快船上逃生的三十多名海盗跪成一排,然后号令手下羌兵直接将那三十余人全部斩首。
当我和脱了咩亲王在甲板站定,战俘群第一排一位五十多岁、双手被反绑的军官起身大声对我和脱了咩亲王道:“请停止这种不人道的虐待和杀戮!我们已经投降,你们不能这样虐杀俘虏!”
“你是谁?代表什么势力跟我们交涉?”脱了咩道。
“我是查拉塞尼水军最高长官波洛斯!”波洛斯说着指向他身后老老实实跪着被双手反绑的中年人道,“这是我们查拉塞尼的亲王洛克托!”
脱了咩亲王不屑的哼了一声,冷笑道:“我们犂靬承认过查拉塞尼那个乌龟王国吗?西斯帕西尼斯、阿波达科斯父子在我眼里都是狗一样的东西,何况你俩?安息原本是我们的奴隶,可笑你们现在做了他们的奴隶,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还自称亲王、水军长官?你们还要点脸吗?”
“你是谁?”洛克托起身看向脱了咩亲王问道。
“我是脱了咩,亚历山大里亚的王族脱了咩!”脱了咩亲王道。
我看向脱了咩亲王,感觉这时他的眼中焕发出了之前不曾见过的神采。脱了咩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富二代公子哥,那是他第一次去疏勒大手大脚花钱给我带来的感官。与他深入接触之后,我觉得他至少还是挺有契约精神也并不太计较小处得失的人,是个可以相处的合作伙伴。到提?,在卢基、吕契玛的诉求与泽浓抵触之后,他给我的感觉是一个谁都不想得罪、只想完成自己任务的庶出窝囊王爷,虽然经过我的点拨,他决定跟我们一起入股建设提?,也愿意为卢基、吕契玛等人出头,但是我还是觉得他算不上特别有担当、特别有气场的人。但是眼下,他训斥查拉塞尼海盗展现出的态度和气场,让我觉得我应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比我年纪还小五岁的年轻人。
“你是哪个脱了咩?阿皮翁还是塞波洛?”洛克托道,“不对!这两人你年纪都对不上!”
“我是亚历山大!”脱了咩亲王说着轻蔑的瞥了一眼洛克托。
“亚历山大?”洛克托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脱了咩亲王,他随即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是阶下囚的身份,对一旁的波洛斯道,“他是‘杜鹃鸟’?哈哈哈哈哈……”
“放肆!”一旁的小拓玛一脚踢在洛克托的裆部,直接把笑得乐不可支的洛克托踢翻在地。
“哎呦!……”洛克托捂着裆部惨叫,再也没了刚才的轻狂状态。
“请下手轻一点!”我们已经投降了!”波洛斯挡在洛克托身前道。
“海盗即使投降也不受任何契约的保护!”脱了咩亲王冷道。
“我们不是海盗!我们有米蒂达提二世陛下颁发的《私掠许可证》!”波洛斯说着动了动手腕,似是想挣脱绳索去拿那个《私掠许可证》。但绳索捆绑得很结实,他挣扎了几下见挣扎不开,便道,“就在我口袋里!”
脱了咩亲王示意小拓玛去波洛斯的口袋里翻找,小拓玛翻了一下很快找到一块卷起的羊皮卷,我凑近看了一眼羊皮卷的内容,上面是安息(帕提亚)语,写着:
特准波洛斯舰队在厄立特里亚海域合法劫掠与安息帝国敌对国家之船只,所获物品须正常向安息帝国缴纳商税。
安息帝国:米蒂达提二世
某年某月某日(盖玉玺)
“真是做狗做成精了!”脱了咩亲王怒道。
看完《私掠许可证》,脱了咩亲王便想嘱咐小拓玛拿去销毁,我忙止住他,道:“亲王,这个东西不如交给我吧!一来我想代表大汉商队使者去跟他们交涉交涉;二来安息除了税高之外一向主张鼓励贸易、特别是保障商人的人身安全,结果私下里搞这么一出,这是多大的把柄啊!我想给商路沿途国家都看看!”
脱了咩点点头道:“也好!”他转而对波洛斯道,“口气不小啊,还整个厄立特里亚地区!你们还打算到巴巴里孔、尤达蒙、杜阿乌打劫吗?”
“我们只有本事在安息海近海活动!”波洛斯道,“这次落在你们手上,《私掠许可证》也给你们了,如果可以,我们也愿意按照海盗的规矩拿钱赎命!”
“犂靬确实今不如昔,但还不至于缺你们那点钱!”脱了咩道,“德米、吕契玛:洛克托和波洛斯都不是好东西,几十年间数次残杀我们犂靬水师同袍,现在我允许你们当场宰了他俩!”
不等德米、吕契玛接话,洛克托忍着疼在地上喊道:“不!除了正面搏斗,我们没杀过你们放下武器的人!”他指着两艘被我们缴获的中型帆船驶来的方向道,“二十多年前被我们俘虏的欧利毗、三年前被我们俘虏的克洛伊都在那两艘船上!”
“真的吗?”德米和吕契玛异口同声的问道。
“不骗你们!”波洛斯道,“船马上就开过来了,要是骗你们也多活不了多久吧?”
第406章 请叫我托勒密·亚历山大
为了尽快证实波洛斯说的犂靬水师旧将欧利毗及吕契玛的同袍克洛伊是否都还活着,德米、吕契玛回到各自舰船,主动驾驶旗舰向被俘的中型帆船靠了过去。
我和脱了咩亲王简单商量了一下被俘旗舰上诸人的处理安排,洛克托和波洛斯及十几位军官级别的俘虏都被我们抓上旗舰关押,其余大约两百名战俘则被加了腿绑解了手绑,在李四丁等三十多悍卒的看守下开始划桨往岸边靠。
到天光将尽时,我们终于在离海岸不远处与右从舰和两艘中型帆船相遇。中型帆船的吃水量大约是从舰的六成,两艘船上各有船员约四十人,因为没有加装任何武器配置,运载量还是不错的。
德米利用登船钩登上中型帆船后立即开始很激动的与船上的人交流起来,因为人多声杂,我听不清他们交流了什么,但是能感觉德米很激动。
不多久,德米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和一位三十多的壮年汉子拉上旗舰,他一边拉一边对旗舰上的犂靬水军老卒道:“看!欧利毗那老家伙真的还活着!吕契玛的同袍克洛伊特里亚也还在!”
犂靬水军老卒们闻听后都很激动,赶紧朝欧利毗和克洛伊围了过去,彼此用犂靬水军的俚语亲昵的互相调侃着。
借着微弱的天光,我打量了一下欧利毗和克洛伊,欧利毗干瘦干瘦的,满脸花白的胡茬;克洛伊也是一脸胡茬子,身形瘦削。虽然两人的神情都很激动,但是明显这些年作为查拉塞尼海盗的战俘都吃尽了苦头。
犂靬水师战友们寒暄了一阵,卢基便拉着欧利毗和克洛伊上前对我和脱了咩亲王行礼。
脱了咩亲王简单向二人询问了情况,大致就是二人先后被查拉塞尼海盗俘虏后就到了中型帆船上服役,帮他们打劫商船后做赃物的转运。二十多年前被俘的欧利毗团队目前只剩下十五人健在,三年前被俘的克洛伊团队则还有超过三十人,他们被混编在两艘中型帆船上,每艘中型帆船上还各有十几名查拉塞尼海盗的同伙和几名安息人管理着他们,在犂靬水军的右从舰控制中型帆船后,这几十人也都被捆绑控制了起来。
听完欧利毗和克洛伊的汇报,脱了咩亲王微微点头,拉着二人的手笑道:“你们辛苦了!等跟着我们回到亚历山大里亚,祖国一定会补偿你们!”他一左一右握着欧利毗和克洛伊的手,补充道,“我是犂靬王室亲王托勒密·亚历山大!”
欧利毗对脱了咩亲王的名字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非常感动的一直与他握手。克洛伊听到这个名字后倒是吃了一惊,不过随即也恢复了正常。
因为吕契玛的舰船受伤较重,到他靠上旗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脱了咩亲王招呼他到船舱和克洛伊相认,欧利毗也被作为上宾请入船舱用餐。
因为饮食习惯不同,不是商务饮宴的场合,我们的人一向少与脱了咩亲王的人同席,听着隔壁的欢声笑语,我们的人在自己的舱里吃着晚饭。
“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却不影响你们正常开伙啊!”我笑着对随行的厨子道。
“有主帅您和三丁、四丁坐镇,我们怕什么?”厨子道。
“我堂弟依耐也很威武的好不好?”无弋思韫笑着说道,她转而对我道,“阿尕,听说我们烧当部有一位勇士被巨石砸中,可能要截肢?”
我点点头道:“你们下午应该也感觉到了船身的颤动,敌舰的投石机还是有些威力的。其实我们旗舰还好,无弋当煎那边的战损比较严重,死伤达三十多人。”
“那这次一共有多少敌人?”无弋思韫问道。
我简单盘算了一下,道:“光旗舰和无弋当煎的那艘船我们杀掉的海盗应该就超过四百人,最后还有大概三百人做了我们的战俘,加上被我们烧毁、击沉的船上无法仔细统计的,至少超过一千!”
“那阿尕你们就太威武了!”无弋思韫道,“按照这个战损比咱们可以把安息海军都消灭也不费力吧?”
“安息海军不行的,这次我们遇到的是羁縻于安息的查拉塞尼海盗。而且我向来主张打个样子出来就可以了,虽然我们战损不高,但是损失三十多人我也很心疼的。”我对无弋思韫道,“如果死伤的不是无弋当煎的人,是你们烧当羌的估计你也得心疼。”
“心疼是必然的,但是如果能让阿尕成就霸业,我的族人也并不是不可以牺牲的!”无弋思韫一脸严肃的道。
“好了!不谈这个。”我正色道,“我吃完还要去找‘二弟’、焦先生他们碰一碰,你早点休息!”对于想拱火让我“成就霸业”的无弋思韫,我一向是三观不合、话不投机的。
吃完晚饭,我走出船舱,并没有立即去找“二弟”或焦延寿,而是独自到甲板上思考起问题。
想起脱了咩亲王气场的突然变化,我总觉得有很多蹊跷的地方。结合之前及在提?时对犂靬王室内幕的了解,我总觉得这个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名头有点不同寻常。
我随即发挥过人的记忆力,串联起很多有疑点的场景……
洛克托听说脱了咩亲王是亚历山大之后不顾战俘的身份,失态嘲笑他是“杜鹃鸟”。而在吕契玛、“二弟”告诉我的故事中,“杜鹃鸟”是“绿帽儿子”——克娄巴三世和泽浓家族嫡出家主、犂靬大财务官的私生子,名义上是当今犂靬国王脱了咩九世的弟弟。
结合小拓玛之后对洛克托的暴打,那么这个“杜鹃鸟”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位脱了咩亲王吗?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脱了咩亲王的名字(估计“二弟”也不知道),但是从之前其他所有我得到的信息看来,这位脱了咩亲王都是一位庶出的王爷,是脱了咩六世一系仅存的血脉,一个非常担心会遭到姐姐兼婶婶克娄巴三世暗算的、夹缝求生的王爷,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他还在提?的基地建设中入了股。
但是我随即想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但非常致命的疑点:年纪。洛克托开始问脱了咩亲王“是阿皮翁还是塞波洛?”然后随即又说他“年纪似乎都对不上”。
我知道托勒密·阿皮翁是托勒密八世还在厝兰尼加时与当地女人生的庶长子、现在的厝兰尼加王,而托勒密·塞波洛又是谁?显然他比脱了咩岁数更大,但是也是犂靬王室血脉无疑。那么其实托勒密·塞波洛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脱了咩亲王、或者说是外界以为的脱了咩亲王。之前吕契玛提到脱了咩亲王时卢基也提过他“也知道一点”,而卢基和犁靬已经断了三十二年联系,说明大概率这位名为托勒密·塞波洛的亲王年纪超过三十二岁,但我和“二弟”都知道眼前的这位亲王比我小五岁。
“那么他不可能是六世的遗腹子!”我心道,“按照之前掌握的情况,六世是我出生的孝景朝中元五年死的,那个遗腹子最小也必须是孝景朝后元元年生人,不可能是比我小五岁的建元元年生人!”
想到这里,我随即想通了一个问题:建元元年生人只可能是犂靬时君脱了咩九世名义上同父同母的弟弟,也就是犂靬人口中的“杜鹃鸟”,这个人大概率就叫托勒密·亚历山大,所以近年才被俘的犂靬水军高级军官克洛伊听到这个名字后吃了一惊!我猜想克洛伊也许见过另一个托勒密·亚历山大——一个和托勒密·塞波洛交换了身份的人!
我不清楚克娄巴三世(或者说托勒密八世、九世父子可能都有参与)让托勒密·亚历山大和托勒密·塞波洛交换身份的目的,但是我知道应该是眼前这位脱了咩亲王达成了某种条件,使他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他其实是犂靬嫡系王子的身份(虽然这个身份可能比庶出更野)。
我正琢磨脱了咩亲王身份的时候,脱了咩和小拓玛已经走到我身前。
借着海面皎洁的星月之光,脱了咩亲王笑着对我道:“主帅,跟你碰下情况。根据欧利毗和克洛伊提供的信息:在我们北方的那片陆地其实是个岛屿,叫飒路比(马西拉)岛,那里也是查拉塞尼海盗的大本营。目前大本营里还剩大约一百人,其中有一大半是历年遭劫掠商船的俘虏,其余是查拉塞尼海盗看守老巢的人,还有几名安息驻地的管理官员,没有强者。欧利毗和克洛伊建议我们靠过去把飒路比岛占了,一方面是我们的船、尤其是吕契玛那艘船需要修理;另一方面是岛上还有不少洛克托、波洛斯抢来的财宝。咱们也损失了不少人马,抚恤金得问他们要!”
看着说话的自信心和气场已经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的脱了咩亲王,我点点头道:“我没意见!”
“欧利毗和克洛伊说,我们的旗舰吃水太深,怕飒路比岛码头太浅,一旦退潮会搁浅,建议旗舰在离港五里的海面上抛锚。缴获的三桨战船和中型帆船换上我们的人领头,其余的从舰跟上即可。”小拓玛补充道,“我们希望黎典将军和李四丁将军能带人配合我们。”
“没问题!”我干脆答道。
说完我就领着小拓玛去找了李三丁,让李三丁代表我去传令给李四丁、黎典带人去进攻海盗老巢。出乎我预料的是:脱了咩王爷向我们借了一套汉军制式装备,准备带头进攻查拉塞尼海盗大本营。
送走脱了咩一行,我回船舱找到“二弟”,对他说了我对脱了咩亲王身份的判断。
“怎么会这样?”“二弟”道,“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确是克娄巴三世的小儿子。虽然亲王之前从未说过,但是我们一直认为他肯定是托勒密·塞波洛。他会不会是故意对查拉塞尼海盗说他是亚历山大?”
我笑了笑道:“但是年纪对不上不是?”
“二弟”细细思量了一刻道:“的确,我之前忽略了这一点!从年纪上讲,亲王只可能是亚历山大!可是如果是亚历山大,他为什么会眼睁睁看着吕契玛借查拉塞尼海盗杀掉泽浓的人?如果‘杜鹃鸟’的传闻是真的,泽浓是他大伯;即使传闻是假的,泽浓家族是克娄巴三世的铁杆后盾也是肯定的。”
“这些事情我们可以慢慢判断,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情。”我说道,“这个亚历山大对我们后面的行程会有什么影响。”
“二弟”仔细思考了一阵,道:“不好说!但是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害我们的理由。不管他是谁,东方商路是他一手打通的,而且这条商路现在他对我们的依赖程度很高。”
“但是如果换作我是亚历山大,我内心里是不会特别想我们去和大秦直接建立贸易关系的。”我说道,“身份不同,他不是奉命办事的‘打酱油’亲王了!”
“二弟”思索一阵道:“我这两天再和亲王身边的人以及犂靬水军们找机会聊聊。主帅您可以先问问焦先生怎么看。”
我笑道:“对哦!有事不决问‘焦神’!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我说着离开了“二弟”的船舱,转身就去了焦延寿的船舱。
不出我的预料,这会儿徐昊、徐典也在焦延寿这里。
见我进来,焦延寿道:“主帅的虎狼之师在海上也是所向无敌的吧?”
我点点头道:“海盗劫掠,我们只是自卫。人命因果绝对不会落到焦先生身上!”
“那个我不担心。”焦延寿道,“主帅找我应该也不是来跟我炫耀白天的战绩的吧?”
“的确什么都瞒不过焦先生!”我笑道,“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个人。您应该能测算到我说的什么意思吧?”
“能和主帅您这样的大气运者合作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只是很多时候,您自己没仔细去想而已。”焦延寿道,“不过并无大碍的,犂靬不过是主帅商务版图的一站。若觉得犂靬的形式复杂,不要参与太深就好。”
“能明确一下‘不要太深’作何解释吗?”我忙问道。
“到时候你自然明白,反正不至于去不了大秦。”焦延寿道,“只是在我下午的卦象里,可能居比路岛去不了了,罗德岛也会在见过’金龙之气‘传人后才能成行。”
有了焦延寿的预测,我无比安稳的睡了一觉,船体抛锚之后的晃动减轻了很多,这一夜我睡得非常好。
次日一早,我刚起床洗漱,亲兵就来告诉我:脱了咩亲王天蒙蒙亮回来一直没休息,说要等着跟我碰一下。
我简单洗漱吃喝后来到脱了咩的船舱。很意外,他让小拓玛给我准备了姜荼奶,然后微笑着对我用汉语道:“主帅,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犂靬王托勒密九世的亲弟弟,您以后请叫我托勒密·亚历山大!”
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递给我一张白帛,白帛上用还算能看得过眼的汉字写了七个字:托勒密亚历山大。
第407章 清算策略(上)
在我仔细看白帛的同时,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同时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用汉语对我道:“主帅,你们之前对我们犂靬王室姓氏的汉语翻译并不能做到:信、雅、达,以后希望你们都用‘托勒密’来称呼我们,而不是‘脱了咩’!您可以继续称呼我‘亲王’,或者称呼我的名字:亚历山大。”
他顿了顿,对我笑道:“亚历山大这个名字是母后给我取的,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没错,我们尊贵、伟大的大帝也叫亚历山大。”
我点点头,道:”没想到亲王不仅身份隐藏得好,这一口汉语也说得如此流利!”
“彭吴先生来亚历山大里亚不多久,我就跟着他们的译者开始学汉语,只是我每次只听讲,很少和他们互动,他们以为我只是学来‘玩票’而已。不过芝诺知道:我的汉语学得比他还好些。”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到长安以后,我更是跟着那里当地三教九流的人学了半年汉语,再加上在当地找的译者这几年一路跟着我,我的汉语好一点也不用奇怪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道:“幸好之前没当着这位的面用汉语损他或者克娄巴三世,不然就尴尬了!”
“我们合作很久了,彼此部下之间都有很多接触,尤其是‘罗斯柴尔德’被你挖走做了你的女婿,我们犂靬的很多情况也瞒不过你。不过其实,我也知道您的不少情况。”
他顿了顿,玩味似的看着我道:“比如您真名叫李道一,带着李家老兵营离开大汉后不仅早就不是大汉的军人,还是通缉犯。再比如前几个月,黎典他们借了我们的装备去高附城,其实是你安排他们去杀大月氏的驸马渠昆兜,向大月氏王支列交‘投名状’……”
托勒密·亚历山大又顿了顿,似乎是让我消化一下他的话,隔了数息道:“不过你放心,我跟你的合作是真心实意的,也是经历过多次生死危机考验的,所以我绝对不可能向大汉的皇帝刘、大臣桑或者大月氏的那些贵族出卖你。同样的,我们在疏勒的保镖契约、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免税契约、在巴巴里孔的合股契约都是继续有效的。而且我相信,我们未来还将签订更多互利互惠的契约!”
我笑着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托勒密·亚历山大继续道:“我知道现在你内心里对我充满了疑问,我现在也不是完全向你坦诚相见的时机。不过我向您保证:我对您和您的团队是欣赏、敬佩的,是绝无恶意的!等到了亚历山大里亚,你见过了我哥哥和母后,我一定与你把酒言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依旧微笑点头,并不说话。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那好!咱们一起去飒路比岛上走走,看看洛克托、波洛斯他们弄来的不义之财我们怎么分了!”
“好啊!”这回我答话了。
我让无弋依耐看好家,披甲带着李三丁、徐昊、徐典、“二弟”和几名护卫随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等人乘坐专门来接我们的摆渡小船登上了飒路比岛。
驾驭摆渡船来接我们的正是昨天被我们搭救的欧利毗团队,他们对我们非常恭敬。在即将登岛之地,欧利毗指着远处海浪翻滚的海面道:“主帅,那里都是海龟。这个岛上最多的就是海龟,现在时间不对,不然你们可以看到无数的海龟在沙滩上产蛋、无数小海龟破壳而出从沙滩游向大海。”
“所以他们挂着乌龟旗?”我笑道。
“乌龟旗是巧合。”托勒密·亚历山大插话道,他已经换回了犂靬话与我们交流,“查拉塞尼在安息内海的最北端,当它还是条支的梅珊州时,当地人就以巨龟为图腾。”
他顿了顿道,话锋一转道:“我自小便在‘缪斯馆’——也就是我们犂靬的王室专享图书馆查阅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后整体疆域相关的典籍,所有大帝东征之地的城邦历任总督、国王、主要王室脉络不敢说我都知道,但很多外人不知道的密辛,我总是了解得多一些的。比如我让芝诺和你们的蒯韬先生配合去说服乌弋山离、扑挑、罽宾就决不是无的放矢。”
我再次对托勒密·亚历山大报以微笑点头,依旧不接他的话。
我们正说着船已经靠岸,岸边立即有几十人围拢过来向我和托勒密·亚历山大行礼。这些人种族肤色不同、年纪各异,其中绝大多数都是瘦骨嶙峋的身材。
欧利毗告诉我道:“这些都是我们昨晚营救的被查拉塞尼海盗在各时期劫掠、控制的水手,有塞种人、犂靬人、达罗毗荼人和少量婆罗门。因为每天要承担繁重的体力劳动且食物不足,这些人大都是十年内被俘的,年头长的基本上都死了。波洛斯看在同胞的份上对我们犂靬人还算好,至少勉强让我们吃饱饭。不然我也熬不了二十多年等到你们来搭救!”
在瘦骨嶙峋的人群中,唯一一位肤色浅白的女性显得非常突出。这位女性约摸二十六、七的年纪,中等个头,金发褐瞳,长颅高鼻,发型长直微卷,浓密且富有光泽。除了发质透露出她并不缺乏营养,这女人的身形也体现出其被很好的保养,她肤质紧致细腻,身材苗条丰满,绝不是其余俘虏那样瘦骨嶙峋的状态。
不过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受其他俘虏的待见,她一个人略显忧愁的缩在队伍最后方,眼神里也不像其他战俘那样充满神采。
似乎是发现我对这个肤色浅白的少妇有兴趣,托勒密·亚历山大指着她问欧利毗道:“这女人是什么人?看样子不是塞种人,也不是我们犂靬、条支人。”
“她叫阿丽娅,是身毒贵族婆罗门种姓。八年前被俘时她的丈夫就被杀了,她被俘后做了波洛斯的侍妾,所以过得比我们滋润很多。”欧利毗道,“她本性不坏,懂点医术,有机会的时候还会救助我们。不过她似乎很敌视达罗毗荼人,从不帮助他们,有时候还会唆使查拉塞尼人虐待他们。”欧利毗顿了顿道,“不过也不能怪她,她刚被俘的时候,他们船队的几位达罗毗荼下人为了交‘投名状’亲手屠杀了她的一双儿女。她的家族在身毒属于婆罗门,本来就看不上达罗毗荼‘贱民’,子女再被他们残害自然心存恨意。”
“那还真不算是坏人,主帅,你说呢?”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不算!”我说道,“那几个害他子女的达罗毗荼人现在在哪?”
欧利毗指着人群道:“喏,就是那三个。昨晚他们三个还伙同其他达罗毗荼俘虏建议我们把阿丽娅也抓起来,说她是波洛斯的女人,我没理他们。”
托勒密·亚历山大听后微微一笑,将那三名达罗毗荼人勾到面前。那三人忙走上前跪地磕头,露出谄媚的笑容。
托勒密·亚历山大又让欧利毗将阿丽娅喊到身前,用条支口音的犂靬话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这三个人曾经杀了你的儿女,是吗?”
阿丽娅做了波洛斯八年侍妾,肯定是能听懂条支口音犂靬话的,当即点头,眼中噙满泪水。
托勒密·亚历山大拔出我送他的镔铁环首刀,回头冲我微微一笑道:“主帅,我早跟你说过黑皮猴子不是善类吧?”
不等我回答,托勒密·亚历山大已经上前“一刀一个小朋友”,三刀将三位精瘦的达罗毗荼人抹了脖子,然后抬高声线道:“清算,从这三个黑皮猴子开始!”
看到三位刚被解救的俘虏居然被解救者的首领所杀,所有俘虏都噤若寒蝉,特别是另外十来个达罗毗荼人吓得跪倒在地,有俩还直接吓得失禁了,将黄色的恶心液体流在了海滩上。
看着三位仇人的尸体,阿丽娅脸上并没有兴奋的神情,她反而闭上眼用梵语念起了我不是太能听懂的经文。
我们在提?驻扎时,只有潘达耆老在向湿婆神祷告时会用梵语,因为我是“神使”,他也简单教了我几句。我现学现卖,用不太标准的语音对阿丽娅道:“因果循环,仇人已死。你就不要再迁怒无辜的人了吧!”
阿丽娅睁开眼,用震惊的眼神看了我一阵,不知道是在思量我究竟说了什么还是惊讶于我会梵语,许久才点点头,眼角也滑落了两滴晶莹的泪珠,用梵语回我道:“我之前连累无辜的报复是不对的!愿帝释天允许我就此了结这段因果吧!”
见我与阿丽娅用梵语对话,托勒密·亚历山大玩味的笑了笑,对阿丽娅道:“我将你解救出来,又帮你杀了杀子凶手,但你好像更感激他啊?”
“我感激所有解救我的人!”阿丽娅用犂靬语道,“只是这位大人刚刚开导了我而已!”她说着拜伏在地,给托勒密·亚历山大磕了数个头,直到托勒密·亚历山大喊她起身。
解决完海滩的插曲,我们继续往飒路比岛深处行进。沿途经过了种植园和农田。欧利毗告诉我们:除了打家劫舍,洛克托和波洛斯也在这里植树、种粮、捕鱼,基本上是过日子靠压榨战俘、积累财富靠打家劫舍的节奏。
我们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来到一大排靠近岛中山脊的木屋前,木屋群的后面还有岛上最大的淡水湖泊。
这时,李四丁和黎典远远看到我,立即冲我喊道:“主帅,在这里!”
我带着李三丁、徐昊、徐典、“二弟”向李四丁和黎典走去。刚走近,李四丁便道:“主帅,脱了咩亲王的部下过去装得真好啊!昨晚跟他们一起捣毁海盗窝我才知道:小拓玛手下个个是硬茬儿啊!”
我正想让李四丁在托勒密·亚历山大面前收敛一点,黎典道:“还真是,之前保着他们一个来回加这趟走了一大半,第一次发现他们战斗力这么强!真他娘的能装呢!”
“别胡说八道的!”我忙道,“亲王能听懂汉语!”
黎典笑道:“那得芝诺给他翻译啊,芝诺又不在!”
这时托勒密·亚历山大已经微笑走到我们近前,我只得尴尬又无奈说道:“早上亲王刚用汉语跟我交流,他汉语比芝诺还强些!”
在黎典、李四丁等人将信将疑的惊讶眼神中,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幽幽开口用汉语道:“是啊,我很会装孙子的!”
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的是标准的长安腔调。这下黎典和李四丁又惊又尴尬,一时竟无语凝噎!
我赶紧岔开话题解嘲道:“你们一夜搜刮了查拉塞尼海盗多少好东西?快拿出来咱们和亲王分了!”
黎典、李四丁听闻赶紧带人寻了小拓玛一起去搬抬财宝。等他们走远,托勒密·亚历山大将一张莎草纸写好的清单交给“二弟”,然后对我道:“主帅,其实一夜时间下面人早将财宝都统计清楚了。我大致换算了一下,那些金银、玉石、细软大概价值五铢钱四千多万吧。平心而论,我们这次能把这些人揪出来、打破安息对厄立特里亚海域的封锁,没有你们是根本做不到的。所以这些财宝,我打算都给你们,我知道你们也还要发放抚恤的。”
“那就感谢亲王慷慨了!”我笑道。
“只是有一样。”托勒密·亚历山大道,“那艘三排桨快船和两艘中型帆船得归我们犂靬所有!后面战俘的清算,虽然是我们俩商量着来,但是清算策略要以我为主,有些我要杀的人,你不要求情!”
我思忖了一刻,道:“原则上没问题!只是三排桨快船上的投石机我要拆去让公输赫他们研究一下,争取以后给我们新造的船都安一台可以自由旋转角度发射的。到尤达蒙以后,三排桨的设计也要让我们随军的工匠参详一下,看看能不能用于改进九层楼船的设计。”
“没问题!你要改善加强技术一切随你,咱们可是合作伙伴,你们的造船技术加强,我求之不得!”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我正准备和托勒密·亚历山大就此达成协定,却见一直在一旁的“二弟”正用眼神不停的暗示我。
我简单思量了一下,发现差点上了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当:站在他的立场上,肯定巴不得我们跟安息翻脸——翻得越彻底越好。但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结果是:跟安息在税收政策上达成一致,因为我们早就有计划,我们还是很需要安息的市场的。
于是我对托勒密·亚历山大道:“至于战俘,我觉得是这样的:清算策略不应该是亲王单独定。可以先由您拿主意,但是具体操作我们应该商量着来。如果意见有分歧,我们俘虏的人,由我们主导处置方式;你们俘虏的人,由你们主导处置方式。”见托勒密·亚历山大想开口提出异议,我直接道,“我直接跟你说吧:安息那边,我不打算得罪死,亲王跟他们是宿敌死仇,我不是!”
见我把话挑明,托勒密·亚历山大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他转而对“二弟”道:“哎,罗斯柴尔德,早知道应该早让泽浓提高你的待遇就好了!”
第408章 清算策略(下)
等李四丁、黎典、小拓玛等部用岛上自备独轮小车将查拉塞尼海盗积攒的财宝拖到我们面前,我让“二弟”对照托勒密·亚历山大给的莎草纸清单对照查点。
“里面还有很多粮食补给,这里的车不太行,估计要拖好几趟。”李四丁道,“而且现在船上俘虏挺多的,也不知道能装多少。”
托勒密·亚历山大道:“顺便把战俘处理了吧!主帅,你看呢?”
“可以!”我立即作答道,“黎典,你先回去协调把战俘都押到岸边去。”
待“二弟”简单清点完缴获的金银细软,我们一行开始往海岸返回。拓玛请示我们:搬完物资的木屋群要不要烧毁,我的意见是:不必烧毁,托勒密·亚历山大也没反对。
等我们慢慢走回海滩边,俘虏已经都被押送到了沙滩上,所有人依旧被双手反绑跪在地上。在刚刚托勒密·亚历山大对三位达罗毗荼人处刑的现场,尸体还在岸边陈列着,欧利毗和克洛伊领衔所有被解救者站在战俘方阵侧方,等待这些奴役了他们多年的人接受最后的审判。
昨天在海战中被我们俘虏的接近三百人有三十余人已经被无弋当煎砍杀,加上中型帆船和海盗窝点被我们俘虏的人,经过清点此刻还活着的战俘还有三百七十六人。另有六十五位女性经审问都是海盗头目的家眷、侍妾、亲随。
战俘方阵最前方的是洛克托、波洛斯和米赫达等十几位查拉塞尼海盗的大小头目,其中还混入了一位塞种人,而在他们身后是四十多位塞种人。
“这里的塞种人是安息派来的吗?”我对被俘后态度一直很好的米赫达问道。
“是的!”米赫达道,“主帅,能让我方便一下吗?刚被俘的时候您的部下还让我们方便,到下半夜换成犂靬人看守后,我们一直没有方便过。”
见米赫达态度好,我示意李四丁带人看着他去方便。一旁的洛克托道:“我也要方便!”
“砰!”没等我表态,小拓玛已经一脚又踢在了洛克托的裆部,这是他裆部第二次受到重创,这厮“啊!”的一声惨叫,顿时失禁了。
“你们太不人道了!”波洛斯道,“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俘虏!”他说着踉跄起身,想拦在洛克托身前不让小拓玛继续殴打他。
小拓玛“砰”的一拳锤在波洛斯肚皮上,道:“做海盗就别想讲人道!”
波洛斯吃痛倒地,如果不是他双手被反绑,他一定会捂着肚子。不过他没有大喊,更没有求饶。
我没管小拓玛对洛克托和波洛斯的霸凌,而是走到那个领头的安息人面前,用帕提亚语问道:“你是安息的什么官员叫什么?”
“我是安息派在这里的‘路税总管’达塔·卡林,我可是安息贵族卡林家族的成员!”达塔·卡林道,“听说你们是大汉的商队?劝你们赶紧把我放了让我上厕所、吃饭、喝水,不然我们米蒂达提二世陛下的怒火我怕你们承担不起!”
我朝达塔·卡林笑了笑,让李四丁给他松绑,请他去方便。等他回来,我没有给他吃饭,而是让徐昊递给他一块木板、一张白帛和一支羽毛笔,道:“来,当着我的面写封信给你们的国王,把这里的情况说明一下。”
达塔·卡林朝我笑了笑,道:“算你们识相!把我的人都放了,然后赶紧给我们吃饭!”
我笑了笑道:“不急,卡林大人先把亲笔信写完不迟。”
达塔·卡林也不多啰嗦,开始写起给米蒂达提二世的信,因为他觉得我们会放了他,在信中并没有很诋毁我们,只是重点提了我们是犂靬人的保镖,装备很精良。
达塔·卡林大约写了一炷香功夫,在写信过程中加了数次墨水,写完后还仔细检查了一下,才把信递给我道:“如何?”
我看了看,道:“不错!写得挺客观的!”说着抽出新打造的镔铁长刀,在达塔·卡林以为我会杀他双手向面门防御时一脚也踢在了他裆部,同时道,“去娘的怒火!”
“啊!”达塔·卡林也是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我将长刀收回刀鞘,转而对托勒密·亚历山大道:“请亲王代劳,亲王没意见吧?”
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直以为我会对安息人怀柔,听我这么一说立即道:“没意见!”说着拔出长刀,手起刀落一刀捅入达塔·卡林的心窝。
“这不行啊!”我对李四丁道,“割头,多放点粗盐腌制好,天气太热了,我不想这颗卡林贵族的脑袋见到米蒂达提二世的时候已经腐烂了!”
“你早说啊!我来代劳就好!”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他说着故意用帕提亚语将我的意图交待给小拓玛,让被俘的安息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小拓玛割取达塔·卡林头颅的同时,我走到其他安息俘虏面前道:“你们谁是达塔·卡林的副手?”
安息俘虏没人应答,不过有十几个人的眼神都瞟向了跪在方阵正中的一位中年人。于是我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道:“是你吧?”
中年人抬头看向我,然后很惶恐的点点头道:“是我,帕赫布。”
我点点头,道:“帕赫布大人,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杀达塔·卡林。”不等他回话,我补充道,“我提示你一下:我们大汉军队怕米蒂达提二世的怒火吗?”
“不怕!……不,二世大人的怒火不会向着大汉!”帕赫布道,“大汉使者来访的时候,米蒂达提二世陛下曾亲率两万人马去木鹿城迎接,以彰显两国友好。都怪查拉塞尼人,利用国王的信任居然想劫掠大汉的商船!”
我笑着点点头道:“你很聪明,但是我为什么杀达塔·卡林,你还没说。”
“因为达塔·卡林想破坏安息和大汉的友好!他拿了查拉塞尼人好处!”帕赫布道。
“很好!”我笑道,“我会写一封国书,你和你的部下明天启程送去兜翻城带给你们国王米蒂达提二世如何?”
“好!好!好!”帕赫布见活命有望连说了三个“好”。
“那你也写个情况,把你刚才说的都写下来,我们完成这趟犂靬商船的保镖后,我会遣使亲自也去兜翻城拜见米蒂达提二世陛下,到时候做个印证。烦你告诉你们国王:除了你写的情况说明,达塔·卡林写的、还有昨天查拉塞尼人交给我的《私掠许可证》我都会派人送去。所以如果你为难就当面跟我说,如果答应了我然后又不去办或者办的和答应我的不一样,后面你可能更麻烦!”
“不为难!不为难!”帕赫布道。他说着就要问我们要帛布和笔写情况。
“二弟”给他松了绑,又给了他帛布和一支新的羽毛笔,道:“直接沾着卡林大人的血写就好了!”
等帕赫布写完情况说明,我让他起身去方便好,又让李四丁给他找了锅盔和清水。
等帕赫布狼吞虎咽吃完东西,我拍着他的肩膀道:“帕赫布大人,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出你是这里的二号长官的吗?”
帕赫布疑惑的看了看我,摇头道:“不知道。”
我将刚才那十几个瞟向帕赫布的人都点了出来,笑道:“都是他们瞟向你,我才知道的!我估计他们都是达塔·卡林的人吧?”
帕赫布看了看那十几个人,咬着牙道:“不错!如果可以,请您帮我处理了他们!”
“好!等我们起锚后,让他们去喂鱼。”我说着让黎典押着那十几个安息人先回到船上关押,然后对帕赫布道,“其余的人里,还有达塔·卡林的人吗?”
帕赫布看了看剩余的人,面露纠结的表情。那些被他看到的人更是浑身发毛。过了一刻,帕赫布才道:“没有了!”
“好!那剩下的人我给他们松绑,让他们吃喝拉撒,明天跟你一起启程去兜翻城,你没意见吧?”
“没有!”帕赫布如释重负道。
“最后麻烦你一件事!”我拍着帕赫布的肩笑道,我这一拍帕赫布立即又紧张了起来。
我说道:“我们缴获查拉塞尼人的东西里没有账本,也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宝物……”
“我知道!”帕赫布立即插道,“账本和最贵重的财宝被洛克托和卡林藏在湖对面山下的一个隐蔽山洞里了,那里应该还有十几个人在看守!”
听帕赫布说完,我笑着看向满脸死灰的洛克托,然后对李四丁道:“带上你的人,跟帕赫布大人跑一趟!”
等李四丁带着帕赫布离开,我对托勒密·亚历山大道:“那些财宝我也不带你分了哈!”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自然不用分我!主帅的手段,我还要好好学习!”
我协调将剩余的安息俘虏都松了绑,安排了方便又给了食物和水,那些人也不敢走,一边吃喝一边就在原地等帕赫布。
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查拉塞尼海盗你有什么处置意见?”
“那个是你们彼此的陈年恩怨,我不管。不过我想提醒你:光靠解救的俘虏估计不够那条三排桨战舰的动力,你最好还是留些人下来,反正我的人不可能去帮你操控三排桨战舰。”我顿了顿,指着被俘后态度就很好的米赫达道,“这个彭孔塔一直态度不错,而且就是驾驶三排桨战舰的,你可以考虑留他一条命,戴罪立功!”
托勒密·亚历山大对米赫达道:“主帅让我留你一条命,你怎么说?”
米赫达忙跪倒磕头道:“那样的话我一定全力为亲王效力!”
托勒密·亚历山大点点头,转而对我道:“军官留一个彭孔塔就够了,欧利毗和克洛伊可以领着人驾驭两艘中型帆船,其余小船我们也不稀罕,留给安息人回去报信好了!”
我点点头道:“其余的,你自己处理,不用问我意见。”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不连军官、妇女和安息人,这里还有差不多三百人,操控三排桨战舰一百八十人足够了。”他转而对跪在地上的普通战俘道,“这样吧,你们不是都饿了吗?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烤海龟肉吃,谁表现好我就留谁的命!”
“都不准吃!”波洛斯怒道,“海龟是我们祖国的圣物!”
被波洛斯这么一说,战俘们一片寂静。不过很快,就有一名战俘带头站起来,冲着波洛斯吐了一口口水,道:“你反正要死了,别连累我们!”他说着匍匐着来到托勒密·亚历山大身前道,“亲王殿下,我叫卡隆!我最善于抓海龟、烤海龟,能给我个机会吗?”
托勒密·亚历山大像看小丑一样看了看卡隆道:“很好!”
卡隆一开头,很快有一批求生欲强的普通海盗都起身要求吃海龟宣誓效忠,结果有超过二百六十人都愿意为了活命吃民族图腾,其中大部分人还踹了波洛斯和洛克托。最后托勒密·亚历山大让欧利毗和克洛伊选了其中一百八十人,最搞笑的是最初跳起来的那个卡隆被欧利毗以“阴鸷无耻”的理由抛弃了。
我以看戏的心态看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表演,等选完一百八十人,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我这个清算策略可还行?”
我笑道:“好手段!不过一会儿太血腥,我就先回船上了。”
我正要招呼“二弟”、李三丁、徐昊、徐典跟我一起走,徐昊道:“女眷怎么处置?”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将仍然满脸忧愁的阿丽娅叫到身边,对徐昊道:“送给你当老婆?”
“不!”徐昊道,“我说的是战俘的家眷!”
“那个彭孔塔的家属我当然会释放的。”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其余的,主帅不是说好了不管的吗?”
徐昊还要说话,我拉住他,道:“他们之间的宿怨你不清楚,亲王要怎么处理咱们就别掺和了。”
我说完,徐典和李三丁也劝徐昊跟我走。徐昊这才不甘地看了一眼貌似人畜无害的那些海盗家属,跟着我往回走。
“您能收留我吗?”阿丽娅突然走上前对我道,“您刚才开导了我,我想跟着您,做什么都行!”
我看了看阿丽娅,又回头看了看托勒密·亚历山大。
“别看我,原则上来说,她是自由的,我也没打算逼他给我报恩。”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
“听说你会医术?”我问阿丽娅道。
“会一些我们身毒的医术。”阿丽娅道。
想到李珍珍走后团队里没有了女医,我说道:“那你先跟着我们,正好给我夫人当女医吧。等要回身毒的时候,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阿丽娅点点头,道:“好的!谢谢您!”说着默默跟在了我们身后,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
第409章 方向尤达蒙
我们重新坐上摆渡船往旗舰走时正是正午时分,我们还没到旗舰,就听到了飒路比岛沙滩上的惨叫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主帅,那十几个安息人,你真的准备让他们喂鱼吗?”徐昊道。
不等我回答,徐典道:“大哥,主帅既然让他们先上船,自然就不打算杀他们了。如果我没猜错,主帅是要让他们跟着我们的人去兜翻城见安息国王。这样大家才好找梯子下台,开始谈合作。”
我笑着对徐昊道:“论智慧,你比你弟弟更高。但是论理解世道人心,你弟弟倒是比你更有天赋!”
听我这么说,徐昊笑着点点头道:“主帅确实做事还是有底线的!”
不多久,我们一行就来到了旗舰边,旗舰上放下软梯,我们依次顺着软梯爬上旗舰甲板。
我是倒数第二个上去的,我后面是新加入的阿丽娅。她应该没爬过这种软梯,加上拿着个小包袱显得非常紧张。我上了船舷后就蹲下身接过了她的包袱,她这才慢慢的爬上了船舷。
“谢谢!”她对我道,说着拿回包袱走到我前面往甲板上走。
不得不说,这个婆罗门女人肤色白嫩五官轮廓立体,确实很漂亮,但是就在她抬手接过包袱的一瞬,我闻到了安息茴香(孜然)的味道。我不知道是她跟安息人待在一起吃太多了造成的还是本来体味就重,反正我是被那股味道熏得对这个少妇再没了任何兴趣。
我下意识将脑袋别过去,结果看到了令我更心惊的画面:托勒密·亚历山大正在屠杀飒路比岛沙滩上的最后几十人:全是妇女。而沙滩上的血迹已经流入海水,将近海处染红了一大片。
来到船上,趁着托勒密亲王的人不在,我给先前抓上来的十几个安息人训了话。我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别搞幺蛾子,我就会饶他们一命,结束犂靬的行程后派人去兜翻城见米蒂达提二世时顺便送他们回家,正好也让他们在米蒂达提二世面前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如实汇报——尤其要汇报汉军的装备精良和做事留余地。
这些人本来是抱着将死的心态上船的,听说最后会被送回兜翻城自然都很感激,还主动向我交代了安息和查拉塞尼人的很多合作细节——其实对我来说意义也不大,只是进一步坐实查拉塞尼海盗是安息故意养在厄立特里亚海域让他们对付犂靬的。
为了保障这十几个安息人的安全,我让黎典去找托勒密亲王商量:黎典部全部回旗舰驻防,而托勒密亲王则和他的人转移到受伤最轻的黎典部现在待的那艘从舰。我的理由是:旗舰上会多放很多细软之物,需要增加看守力量。
正好这时,李四丁带着帕赫布汇报后夺得的那箱财宝回来,黎典就坐了顺风摆渡船去岛上找托勒密亲王谈我的想法。
李四丁丢下最后弄来的那箱财宝就和黎典一起往回折返,他说还要协调中型帆船将所有属于我们的财宝都转运上来。
等李四丁、黎典离开,我找了间船舱,和“二弟”、李三丁一起打开了那个估计是最贵重的宝箱。宝箱上着锁,我也懒得再去协调人找估计已经凉透的箱子主人洛克托身上的钥匙,于是直接拿镔铁战刀劈掉了箱子的一个角,然后将箱顶生拽了下来。
待箱子打开,首先看到的是几本羊皮纸装订的本子,“二弟”一一打开看了后道:“不错,就是账本。不过是最近十来年的,别的应该都对完账销毁了。”
“就放你身上吧!”我点点头道,“后面交给米蒂达提二世,算留个面子。”
“那俩安息路税官的口供还有《私掠许可证》你都准备让我带给米蒂达提二世吗?”“二弟”道。
“你要是怕,我可以只让三丁去。”我笑道。
“我不怕!”“二弟”道,“不过还真得三丁去。如果是出来之前计划的那样去安息聊聊看,我以您女婿身份去就行了,现在这种情况,持节的使者只能是汉人,我当译者好了。”
“放心吧,他们知道我们有能力到犂靬贸易、更会想到我们还有别的铁证能指证他们官方纵寇劫掠厄立特里亚的商船,他们必定不敢再为难你们。”我笑道,“参考大宛安都康城山匪被我们处置后的态度。”
“我觉得也是!”李三丁道,“安息比大宛强大,但都是塞种人那种共治政体,而且现在被我们孤立打击了这么久内部一定有派系想谈判,只是他们国家大不可能主动屈尊,有了这个契机反而更好谈。不过《私掠许可证》和这个账本,咱们是不是再做一套好?”
“不要做!就拿唯一正品还给他们!他们是大国,如果要服软就要有足够面子;如果不服软也不会怕咱们手上有备份。”我答道,“如果你们担心,自己去找‘焦神’问问。”
“二弟”边跟我们聊天边翻着账本,道:“大多打劫的是犂靬和多是半岛的商船,还有乌弋山离南边那几个渔港的远洋渔船,身毒的商船很少。不过八年前那个有婆罗门的船队、也就是跟着您上船的那个娘们儿家里的那个船队挺肥,一次就搞了几百万安息德拉克马!相当于三千多万五铢钱!”
“婆罗门有钱是正常的!”我说道,“按潘达耆老和公输赫的说法:婆罗门类似大汉的世袭列侯。”
“二弟”说着仔细在箱子里翻找了一阵,掏出三件细软,道:“这三件应该是那个娘们儿家里的。”
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三件宝物:一块无比通透的巨大红色宝石、一枚大德拉克马大小无比通透的碧青珠、一枚五铢钱大小毫无杂质的绀青色天然琉璃珠。
“我知道这三件东西,潘达耆老家里都有,但成色比这三件差很多。”我说道,“红色的宝石叫考斯巴,是婆罗门教祭祀毗湿奴神专用的;碧青珠叫如意宝珠,是祭祀梵天神专用的;至于这颗琉璃珠叫吠陀琉璃,是‘吉祥天女’佩戴的。”我说道。
“二弟”坏笑道:“那您可以去把这三件宝贝还给那个娘们儿,保准她立即感动到为您暖床!”
我摇摇头,道:“后面找机会还给她也行,毕竟是人家的东西。至于暖床就算了,你们是没闻到她腋下的味道!”我说着顺势做了个难闻的狰狞表情。
李三丁道:“闻惯了还好的!我前阵子纳的那个粟特侍妾体味也挺重的。”
我忍着笑,摆了摆手道:“到此为止!咱们商量一下昨天死伤羌兵的抚恤吧。”
其实抚恤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标准早定了:死亡抚恤五万、受伤补助一万、伤残和烈属享受老兵营老兵及家属的待遇。我这么说只是换个安息茴香味别那么重的话题。
李四丁和黎典带着部下忙到天光将尽时才回来,载他们回来的是一艘中型帆船,我们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查拉塞尼海盗的金银细软全部拖上了旗舰。
跟李四丁、黎典一起来的是小拓玛,他是带人来收拾托勒密亲王和侍卫们的随身物品的,收拾完跟我说:吕契玛的船一直在修理,估计明天后晌就可以修好,修好给我们发旗语,到时候我们就直接一起开拔。
等小拓玛离开,我们就开始吃晚饭,因为人员调整和金银细软负载增加,吃完晚饭我们重新排了一下房间。原来我和姜月牙的船舱改为装所有细软箱子,让李四丁派专人看守;我则住到原来无弋思韫、萨妮、姝姬的那间,等于是陪无弋思韫一起。
在排完黎典部新上船者的房间后,我给阿丽娅单独留了一间最小的单间,虽然空间不大,已经做了八年阶下囚的她还是很感动的一直对我说“谢谢”。
安顿完一切,我叫上“二弟”、李三丁、李四丁、黎典、徐昊、徐典、乌大壮一起碰了个头,主要目的是起草明天要让帕赫布等人带去安息给米蒂达提二世的“国书”。
我让所有人提意见、由最擅长安息语言的乌大壮起草,大致意思就是不卑不亢的表达一个观点:安息企图利用海盗封锁商路的行为已经被战无不胜的大汉水军击破,希望未来安息回到和平发展的轨道上合理收取关税,放弃霸权幻想,为东西贸易的通畅提供通道。不然不仅远西诸国会与安息敌对,葱岭东西的西域会对安息持续加税,大汉也会开始烦安息,拒绝安息商人赴汉,或者用安息一样的办法默许盗匪去劫掠安息商人,造成对大家相互伤害的局面。
我对乌大壮的要求是:语气要和缓,态度要坚决。乌大壮思考了一下便拉上李三丁去起草“国书”去了。
在众人以为要散会时,我将“二弟”、李四丁和黎典留了下来。
我对黎典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和亲王换船吗?”
“我知道啊!听说亲王的真实身份和之前我们以为的不一样。”黎典道,“不过我和乐晋应该是营地里的人除了‘二弟’外跟亲王打交道最多的,我不觉得亲王隐瞒身份是要针对我们、或者说公开身份之后可能对我们造成什么不利。”
“也许现在没有,但是不得不防!”我说道,“能夺嫡的王子和庶出亲王的心态绝不可能一样。我最直观的感觉是:他内心应该绝对不会想我们和安息和解、更不会想我们去与大秦建立直通的贸易通道。”
“这也是哦!还是主帅看得远!”黎典道,“不过一向是他们有求于我们,这次也是靠我们他们才能干掉查拉塞尼海盗,他们总不至于到了亚历山大里亚就暗算我们吧?”
“暗算目前不至于,但是他应该早就开始买通我们内部的人、套我们内部的情况了。”我说道,“当然也不排除就像你和四丁早上在海盗据点那里因为不知道他会汉语,无意间透露了什么我们的核心信息给他。”
“不会的!”黎典道,“之前以为他不会汉语,但是芝诺那里有几个人会的啊,我和乐晋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都约束部下不准在他们面前乱说的。”
“那你就要留意一下你团队里的人了。”我说道,“因为托勒密亲王今早跟我说:他知道我们在鹤悉那时问他们借装备是为了去杀渠昆兜,还知道杀渠昆兜是为了给支列交投名状。”
“那就有点可怕了!”李四丁道,“也许透露消息的兄弟是大大咧咧的无心,但是就算是无心也绝不应该!”
听我们说完,黎典正色道:“我回去一定要排查了!”
“希望就像四丁说的,是哪位同袍无心透露的吧!我觉得我们的人应该不至于故意向合作伙伴透露我们的核心机密。而且如果是跟着乐晋已经下船的那十个人,你可能也查不到什么了。”
“希望吧!总之这趟去鼠港的路上,我会盯紧底下人的!”黎典道。
我们正说着,德米请人带话要见我。
我当即带着“二弟”去见了德米,德米丢给我一张莎草纸道:“天黑前帆船来送货时克洛伊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吕契玛一直在修船不能来见你,字条上是他和吕契玛碰过之后他俩共同的意思。”
我点点头,打开纸条看去,上面就几个字:主帅,在确定我们可以去厝兰尼加之前请保护我们不要去亚历山大里亚。
我带着“二弟”重新走进船舱,将字条交给他道:“知道内幕的人都挺怕被针对的啊?”
“二弟”看了字条,想了一刻道:“到了鼠港再做考虑吧!”
九月初十一早,乌大壮带着起草好的“国书”给我看,我觉得写得还是非常符合我预期的,于是让乌大壮誊抄到帛布上,派李四丁送去给了在飒路比岛上被监视居住的帕赫布等人,并协调了这些人乘坐小船离开飒路比岛回安息报信。
李四丁在确认帕赫布等人安全离开后回来告诉我:托勒密亲王将前天在船上斩首及昨天在沙滩上斩首的所有人的脑袋都堆在了岛北面面向安息大陆的沙滩上,像是在向安息示威。
想到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嗜杀,我有点无奈。不能说他杀得不对,但是我总觉这哥们儿忒阴狠了点。
午时末,德米向我汇报:收到吕契玛舰可以启航的旗语,我让他立即起锚开船,方向:鼠港!
第410章 如意算盘
九月初十午时从飒路比岛启航后,厄立特里亚海上的风向一直在东风、东南风、东北风之间转换。
经过与查拉塞尼海盗的大战,几艘船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武器也都有所消耗。不过相比缴获的物资,我们还是赚的。除了敌人的登船钩等装备,我们在飒路比岛上更是缴获了大量武器,只可惜这些武器多是犂靬、条支的制式装备,基本上无法与汉军装备通用。
开拔前我就让随行工匠将三排桨战舰上的小型投石机拆到了旗舰上,并让他们在行程中就开始研究如何将这个规格的投石机装到犂靬式大海船的旗舰及未来的“九层楼船”上。
重新启程之后,三排桨战船和两艘中型帆船就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欧利毗和克洛伊成为了那两艘中型帆船的船长,三排桨快船则是在我们严密的监控下由战俘米赫达名义上主导驾驶,我们最初的四艘船上都派了人去监督航行,我们这边派的是无弋当煎部的部分人员,还派了随军工匠去顺便研究那个三排桨结构的工作原理。
其实只要离岸稍远之后,那个三排桨战舰根本不敢造次,因为那种船纯粹是用来短途近战的,即便拆了所有弩机和投石机,它们也储存不了多少粮食,两艘中型帆船每天都要送补给到战舰上。
因为中型帆船和三排桨战舰的航速远不及我们最初的四艘犂靬战舰,为了不影响行程,过了安息海海域之后我们决定分两队行进。
后面的航程虽风向偶有变换但风浪很平稳,我们保持着日行不低于六百里的速度行进。
适应了风平浪静的航海后我每天在船上关注的、能干的事情就只剩下三件。
我最关注的第一件事情是盘剩下的行程和大致时间。根据了解行程的黎典介绍:我们后面在尤达蒙补给后会换乘更适合在赤色之海航行的舰船通行,那里的海船抗风浪性不需要那么优秀,武器配备也不需要那么多,空间和速度表现则会更优。但是绝不代表赤色之海可以比身毒大洋的行驶速度更快,因为赤色之海毕竟是狭长型的,航线条件不如大洋。到赤色之海的港口鼠港后我们还得转陆路至科普斯托(基夫特),然后顺流泥禄水(尼罗河)至亚历山大里亚。
其实具体路线我是不担心的,我担心的还是完全到了犂靬王室的地盘以后他们会不会阻挠我们继续去大秦或派人去见安息王米蒂达提二世,再就是吕契玛、克洛伊等人希望我们办的事情我们有没有能力能办好。
我在船上能干的第二件事是跟焦延寿、徐昊、徐典下棋。当然,下棋的过程中我们还是可以和“焦神”一起“闲聊涨功”。
我当然也会找机会问焦延寿去犂靬洽谈的前景以及后面是否还能去罗德岛、去大秦。
他告诉我:他之前的占卜是一定可以的,但是他可以未必是我可以。这让我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托勒密·亚历山大确实没理由阻止焦延寿去罗德岛或大秦,但是站在犂靬王室的角度,他们肯定不希望我去大秦。他们也许不至于为了不让我们跟大秦接触、跟大秦贸易跟我们撕破脸,但是他们大概率会给我个人设置重重障碍,不让我们团队和大秦的贸易合作达成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花费最多时间干的第三件事是陪无弋思韫在船舱里运动。
虽然有时候三观不那么一致,但不妨碍无弋思韫做个称职的老婆。她是大豪家的闺女,但不娇生惯养。萨妮、姝姬下船后,她不仅生活自理无虞,还能很好的照顾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办法给我煮热水泡脚。在只有她一人陪在我身边后那些因为三观不合而产生的不快很快都在两人的日常恩爱中化解。
其实我费力每天去陪无弋思韫除了生理原因更重要的是我想在面对跟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正面博弈之前最好能让她也怀上,然后我就有理由打发她跟“二弟”、李三丁等经安息回疏勒。
在这段航程中,有个人让我感觉颇为意外,她就是婆罗门少妇阿丽娅。
在有限的接触中,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素质也非常高的女人。她不仅会母语梵语、安息话、犂靬话,跟我们接触不多久就开始找机会学汉语,而且学习能力相当强。
她还可以在乌大壮的翻译下跟焦延寿聊玄学,还将用安息语翻译的婆罗门经典《梨俱吠陀》写给乌大壮并通过乌大壮翻译给焦延寿。虽然焦延寿内心里并不认可《梨俱吠陀》对雅利安神明的美化和崇拜,但是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生在大汉,阿丽娅绝对是一位接受了良好教育且有智慧的女先生。
九月十九日,当舰队迎着晚风与落霞缓缓驶入规模宏伟的海港,巨大的旗舰放下沉重的铁锚宣告了我们从提?到鼠港的航程结束。历时二十二天,遭遇了在巴迪斯港停泊、安息海大战查拉塞尼海盗、停泊飒路比岛等突发事件,我们最终以相当快的速度抵达了鼠港。
鼠港位于多是半岛南端,是厄立特里亚海上最大的贸易中转港,在南多是半岛赛比王国的控制之下。
因为犂靬王室一直是这个港口最大的贸易合作伙伴,所以我们到达鼠港后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
刚刚下船,赛比国负责鼠港的领主萨穆赫·伊尔亲王便亲自带队上前来迎接我们。萨穆赫亲王先跟托勒密·亚历山大及小拓玛用犂靬语打了招呼,然后就很熟稔的上前向黎典、乌大壮致意,他还顺便问了泽浓、芝诺、乐晋等为什么没来。
托勒密·亚历山大告诉他:“乐将军被他们的主帅派了别的任务,芝诺也被我派在大夏附近有公干。至于泽浓,很可惜,他被安息人的走狗杀害了!在安息海。”
“那太遗憾了!”萨穆赫亲王道,“前两天收到亚历山大里亚来的‘飞鸽传书’,算算日子感觉你们也就是这两天到。本来听说你们完胜安息海的海盗、有望重新恢复厄立特里亚海东边的商路,我还想着给你们庆功,没想到泽浓先生牺牲了!”
托勒密·亚历山大冷冷一笑,道:“无妨,他也算死得其所!”说着他向萨穆赫亲王介绍我道,“这位就是黎典、乐晋他们的主帅,这次我们能剿灭安息海海盗,全靠他的团队英勇!”
萨穆赫亲王听后赶紧向我打招呼称“幸会”,我也忙以汉军礼节抱拳还礼。
之后,我们又做了分工安排:无弋思韫等女眷继续在船舱休息,无弋依耐部作戒备;李三丁、李四丁兄弟及其团队与德米、吕契玛等犂靬水兵老卒负责卸货并在码头扎营负责看守船和卸货的物资;我则带着其他人在黎典部的护卫下随托勒密亲王一起赴萨穆赫亲王安排的晚宴。
晚宴进行得很官方,萨穆赫亲王首先代表他叔叔、赛比国国王伊尔·瓦塔欢迎我们的到来,并衷心感谢我们击溃了盘踞在安息海几十年的海盗,重新打通了厄立特里亚海从鼠港往东方去的商路。
之后大家开始正常的推杯换盏,聊些与其余商务酒局无二的话题。
在这些话题之中,有三条信息是对我有特别帮助的。
首先,多是半岛产的乳香、没药比身毒的品质更好,这里也是安息自诩原产地的苏合香、龙涎香等奢侈品香料的真实原产地,赛比国还产一种叫“兜罗棉”的高质量白叠及上品玛瑙、红髓玉,都是厄立特里亚海域贸易的尖货。
其次,赛比国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国王兼任大祭司,在多是半岛南部已经称雄了数百年。赛比国的国王也做了“穆卡拉布”(即整个南多是半岛共主)数百年,直到一百多年前,亚历山大东征虽然没有直接进攻南多是半岛,但改变了整个大陆及厄立特里亚海的格局,被迫给亚历山大提供补给的赛比国遭到同族鄙视,原本的赛比国的国王也从“穆卡拉布”降格为“马利克”(本国国王兼大祭司)。而近年来,新崛起的萨摩亚(希木叶尔)联盟更是与赛比国处于敌对状态,双方的关系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军事冲突。
最后,也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军事冲突,赛比国制定了比较严格的多是马出口管控,虽不及大汉的“罢马弩关”,但获得大量多是马的难度和代价都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在晚宴的最后,趁着大家都喝了酒,萨穆赫亲王向我和托勒密·亚历山大试探性提出了一个条件。
萨穆赫亲王道:“主帅、亲王:我们赛比国与犂靬的合作也有一百多年了。遵照之前惯例,对于犂靬及像主帅这样的犂靬王室的合作伙伴,我们一向是不收过境税、以货易货免商税的。不过二位也知道,自从三年前萨摩亚联盟公开向我国叫板,国王每年都会投入大量金银和民力用于防御萨摩亚联盟的进攻。加上厄立特里亚海东边的贸易中断,港口的收入持续低迷,我们的日子也很不好过。所以国王陛下想让我跟二位商量两个事情:第一是船坞的费用提高两成;第二是各位手上的尖货是不是可以在我们这里易货个三成,当然我们照旧免税的。”
“合理!我没意见,明天就安排人跟你们易货!”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转而对我说道,“主帅,这里船坞的费用还是一百多年前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跟他们谈妥的,涨价也是应该的。其实这次的船停靠在尤达蒙也是为了等着我们明春过来,趁着季风再去巴巴里孔,涨价的部分我们替你们付了吧!”
“不用!”我笑道,“一点船坞钱我们还出得起!”我顿了顿道,“反正最后如果还是伺候你们东去,价钱会算在你们的契约里;如果你们有本事自己东去了,我们多出这点钱也是无伤大雅的。”
其实在萨穆赫亲王提出条件、托勒密·亚历山大秒答应之后,我就觉得是托勒密·亚历山大在给我们做局。亚历山大东征的铁蹄没有踏破多是半岛南端,原因是鼠港给犂靬军队提供港口和补给。毫不夸张地说,多是对犂靬的畏惧不亚于车师对匈奴,如果不是托勒密·亚历山大提前和他们栓了扣儿,我不觉得多是的国王敢提港口船坞涨价和半强制性的易货。
结合开始萨穆赫亲王就知道我们击溃安息海海盗,并说“算日子你们这两天就能到”,那么我可以肯定:在飒路比岛时,托勒密·亚历山大向犂靬发回过信鸽,而犂靬在鼠港肯定也有定期往返的信鸽,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意图通过信鸽带给了萨穆赫亲王。
我也很容易猜到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目的:如果我想着节省点船坞费用,那么四艘犂靬战舰的归属就扯不清了——毕竟在提?,我指示强迫我以为的庶出王爷接受了我“修复后的舰船归我所有”的半强迫条件,如果深究至少基本不用我们修理的吕契玛舰应该归还犂靬。所以如果我接受了犂靬代付两成的船坞费,他们很可能在到了亚历山大里亚后就会也半强迫我承认一艘,甚至全部犂靬旧战舰犂靬王室都是有股份的。
至于以赛比王国的名义半强迫我们出三成货,那用意更明显:减少,甚至让我们无货与大秦贸易。因为无法拒绝镔铁的诱惑,我们已经将原计划带来远西的超过三成货物弄去了黄支、已程不交易,托勒密·亚历山大自己也弄了三成货物去做合股的诱饵。另外,我们要去安息交涉肯定多少也得带点尖货去礼貌性的朝贡,如果再在尤达蒙换货,我们原计划要弄去大秦交易的物产、特别是丝绸就会比计划少很多。这不是简单在哪赚钱的问题,第一次带去的尖货太少,庞大的大秦帝国就不会对我们的实力产生足够的重视,这就是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如意算盘。
想到此处,我对萨穆赫亲王道:“亲王,今日我等旅途劳顿,加上饮酒有些高,易货的问题我想明日再细聊吧!反正我有个原则:犂靬王室能接受的条件,我等段无拒绝的道理,只是以何种物产易货、什么价格易货多少,我们还要仔细思忖一宿,见谅啊!”
第411章 清理门户
酒宴结束,我谢绝了萨穆赫亲王让我们住在城中驿馆的安排,带着所有人步行返回港口。这时李四丁等已经搭好了营地的帐篷,还完好的三十七辆武刚战车也都被重新组装起来结成半圜阵,护卫营地和战舰的泊位。
看我们回来李四丁有些意外,道:“主帅,你们不住城里吗?我们没预备你们的帐篷。”
“没事,我们睡回船上!”我回道,“一会儿你和三丁一起上船我们碰一下。”
等李四丁称是去寻找已经睡下、原本打算下半夜值班的李三丁,我对黎典道:“让你的人跟四丁的人一起在码头搭帐篷,船上有无弋依耐的羌兵看守就行了。安排妥当后你还是要来跟我们一起开会的。”
我回到船舱,先安顿了焦延寿,然后跟无弋思韫打了个招呼,让她早点休息,就带着其他人在我们这些天碰头的最大船舱落座,等所有主官一起来开会。
大约半炷香时间,三丁、四丁和黎典安排完所有事情一起来开会,我则安排无弋依耐去外面戒备,尤其要看守好那十几个安息俘虏,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
等一切安排妥当,我首先开口说道:“萨穆赫亲王说的易货以及后面的行程,大家怎么看?”
“我不主张在这里过分消耗尖货。”“二弟”道,“虽然这里肯定能拿到不错的价格和交易物产,但是以香料为主的物产毕竟是奢侈品,出货速度不可能快的。另外,我们得留足够的货去大秦,不然不可能在大秦打响名声,未来获得深度合作的机会。为了达到这个战略目的,我甚至不主张这一趟用满在犂靬的免税易货额度。真正本地产的犂靬尖货,除了莎草纸,主要是琉璃制品和泥禄水流域的特产,而我们真正大量需要的,也只有莎草纸。”
“你说的也是我想的!”我答道,“但是你琢磨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明明有货,却不愿意在犂靬出货,亲王会不会和我们翻脸?”
“我会说服他的。”“二弟”道,“在海上这几天我也仔细想了些问题,我会告诉他:如果我们短期内大量采用丝绸易货,必定延长他们手上丝绸的出货周期,从而影响他们国库的收入。另外,我还想了个事情:如果你怕他们为难你或者吕契玛一群人,我可以找个借口跟他们分道走,我们可以从多是半岛走陆路,经玛夫卡特(西奈半岛)到太阳城(赫利奥波利斯)等待消息,如果消息不利,我们可以向东奔安息或者向北直接乘船进入‘中间之海’。”
“哦?什么借口?亲王能认账吗?”我好奇问道。
“他得认账!”“二弟”道,“自从跟他东去到被您招募,我很多年没回老家迦南了,我跟他,明说我要回迦南合情合理。而且这里毕竟不是犂靬国境,他绝对不会为了这点事情和您翻脸。就算明知道我的用意是去观望、甚至是去安息,我也会说服他同意的——因为安息的原产尖货真的不多,我们的尖货在犂靬的价格也会比安息更高,我们没有理由为了安息抛弃他们。如果能说服安息降税、甚至开放西边边境,他们还可以借我们的名义跟安息进行贸易,怎么算都不吃亏的。”
“这一点你和我想得倒是一样的!”乌大壮道,“但是他们必定严防死守我们去大秦。因为就像你前面说的,如果我们去了大秦,除了莎草纸和并不是不可或缺的那些泥禄水特产,犂靬的贸易优势将荡然无存。”
“看来大家都想到了!”我说道,“我其实不担心亲王为难我个人,而且即使分兵走,我也必须和亲王一路,不然太不给面子了!但是‘二弟’的想法还有个大问题:补给。我们现在没有橐驼、没有马,而且我听说这里去迦南的路大都是山路、戈壁,大部分人改走陆路会很麻烦。这一趟从提?到尤达蒙,我最大的感触就是:对于贸易而言,航海真的是特别合适、成本也最低廉的!”
“我觉得除了去大秦,别的事情都可以开诚布公的找亲王谈清楚!”徐典道,“这里虽然不是犂靬境内,但赛比国明显是畏惧犂靬的,我们完全没必要因为跟亲王的博弈搞得在这里就陷入被动。”
“我觉得也是这样!”徐昊道,“完全可以跟亲王谈清楚,让他支持我们在这里多补给驼马,我们又不可能靠驼马去大秦的。至于‘二弟’的探亲需求,我建议可以先提,但是完全可以到了亚历山大里亚后再成行,这样便于我们不失道义和礼貌的把我们要保护的人带走。”
“这回我也支持两位徐兄弟!”黎典道,“我曾经跟亲王的人了解过你们说的走多是半岛的那条路,旱季根本不能走,虽然现在勉强能走,但用时起码比走赤色之海水路的多三倍,且沿途很凶险:路途艰险、小政权林立,加上最近萨摩亚崛起与赛比争霸,我不建议咱们现在就分兵走那条路。”
“我也不建议分兵。”李三丁道,“别的不说,我们跟亲王总体上还是战略合作伙伴,现在分兵的确有点失礼。我方才跟四丁还聊到:我们跟亲王唯一的根本分歧恐怕就是去大秦,但是‘焦神’去大秦学术考察,他们是没理由制止的;同样,大壮要去大秦找他的两个弟弟,也是不可能被禁止的;而我和四丁要以保护他们的名义去大秦,亲王同样不好拒绝。亲王及犂靬王室想找麻烦的无非是我们的货和主帅本人去大秦,我们没必要在这里就跟他们搞得剑拔弩张。”
“是的,正如‘二弟’说的,如果说清楚利害,亲王就不会拒绝让我们去和安息交涉。但是让主帅与大秦建立深度关系,犂靬王室嫡系一定是不愿意配合、甚至会加以阻挠的。”李四丁道。
我点点头,以总结的姿态道:“那很明确了:‘二弟’,你明天和亲王好好聊聊,把去安息、回迦南探亲两件事说明白,在亚历山大里亚减少出货量,你也可以解释是为了去居比路出货。”我顿了顿道,“不过徐昊、徐典应该知道:‘焦神’说,咱们这次不会去居比路岛了,罗德岛也是去过大秦才会去。其实这也很好,本来在提?耽搁两个多月就是我意料之外的,少一个目的地我们回去的时间可能还能少耽误一些。”
“主帅,还有一件事情,是会后单独找您汇报吗?”黎典道。
我大概猜到了黎典说的事情:揪出透露情报给托勒密·亚历山大团队的我们内部的人。我思考了数息道:“如果你要说的人在场、或者是恶意为之,你就一会儿单独跟我说,不然就在会上说好了。”
“那倒都不是。”黎典道,“我查出来了,是我部下的两个人,汪平和孟大。他俩这两年陆陆续续收了小拓玛不少好处,其中……其中还带着我和乐晋分了些,有几万钱。”
黎典说着低下了头,会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以一种“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黎典。
半晌,黎典道:“他们肯定没有恶意向亲王透露我们内部消息的意思。这个事情我承担主要责任!等回了疏勒,主帅可以按照《操守契约》惩罚我!”
我叹了口气道:“不用回疏勒了。分了多少,你和乐晋到时候签个字,从你俩的‘籍牌’里扣两倍给营地。今天这个小范围的会议里,也算主帅丞团队的徐典、业务团队的‘二弟’和兼御史团队对接的徐昊,还有三丁、四丁兄弟见证,这个事情我们回疏勒后,跟主帅丞、老壬、老庚通报一下,也不再公开处罚决定了!”
黎典叹了口气,很诚恳的点了点头。
我思忖了一刻,对黎典道:“你跟他俩聊过没有?”
“还没!我是想先等您拿了定论再跟他俩聊。”黎典道,“毕竟他俩也不是故意的,多数是喝了大酒无心说的。”
“跟客户背后说我的真名本来已经是违背《十诫》的行为,透露我们杀了渠昆兜这里面的干系有多大你和乐晋没告诉过他们?”我强压怒火道。
“那个我和乐晋都三令五申的说过!”黎典忙道,“特别是在伏击渠昆兜行动之前。”
“所以不论什么原因,他俩就是违反军令了!”我怒道,“他俩也是从陇西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也怪我经常强调我们现在的主业是商队不再是军队,所以他俩忘本了!”
“事情算是发生在我的主管大区,我也有责任!”“二弟”道,“我认罚一个月俸禄!这两个人得严肃处理,不然未来月氏人、羌人、楼兰人、粟特人、达罗毗荼混血的犂靬人……这些素养远不及老兵营老人的营地新人就更加不知道做事的底线了!”
我思考了足足二十多息,道:“这样吧。‘二弟’、黎典、徐昊、徐典你们四个一会儿当面找汪平和孟大聊聊,给他们两条路选择:第一条,离开营地,咱们给他介绍个新东家——就是亲王。未来亲王安排他俩去哪,我们就把他们的家眷给她俩送过去。不过我不会接受他俩跟我们对接,他俩及他俩的家眷也再不是营地的人!”
我说着看着黎典,黎典道:“这有点忒狠了!我怕他俩受不了,您说说第二条路吧!”
我咬咬牙道:“第二条路就是他俩在我安排的场合自裁,徐昊、徐典负责笔录存档,他俩的案例只在营地四品以上主官公开。他俩的家眷可以继续留在营地,享受因公牺牲的抚恤。”
“主帅,他俩可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卒,对营地也是忠心不二的啊!”黎典道,“就不能警告一次吗?我担保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俩不会再犯了!”
一旁的“二弟”正要开口,我摆手止住了他。我知道他的性格,应该不会是来做烂好人劝和的,但是我不想他因为秉公造成黎典、乐晋团队对他的不满——我这个主帅怎么整老兵营的老人只要有理有据他们不会有怨言,但是后来者“二弟”不行。
“要不要征求一下焦先生的意见?”李三丁道。
我摇摇头道:“我说过多次,‘焦神’占卜是为了决疑,这两个人犯的事无疑,有契约制度在前,而且我已经网开一面,给了他俩两条路选!”
“让他俩后面传递假消息给亲王将功赎罪行吗?”李四丁道。
“当初让老丁叔和老戊演个障眼法,不用真喝鸩酒以身入局行吗?”我回道,“我不想他俩选第二条路,因为这里面有我们主官们本身的疏忽,但是我决不可能让他俩选第一条路还想讨价还价!”
见众人仍默不作声,我对徐典道:“去把无弋当煎、无弋依耐喊进来,让他俩也知道一下,然后在部下里宣传宣传,以儆效尤!”
不等徐典答应,我又对李四丁和黎典道:“你俩的部下那边也公布一下真相,但是告知所有人:这个真相不许外传!不然与汪平、孟大同罪!”
“是!”李四丁道。应该是想到了父亲的牺牲给营地带来的局面不能被触犯军纪的人打破,他最先下定了决心。
李四丁称是之后,徐典随即起身去找无弋依耐和无弋当煎。
黎典没说话,枯坐在原地沉默了一阵。在徐典、无弋依耐、无弋当煎进舱后他对“二弟”、徐昊、徐典道:“三位,请陪我一起去执行主帅的军令!”
“你们谈完让他俩直接去找托勒密·亚历山大和小拓玛,无论选哪条路,都让他俩当着那两人的面。”我对“二弟”和黎典道,“你俩送那两位同袍过去!顺便把话说清楚:战略合作不代表可以用不正当手段窥探合作伙伴的机密,这是底线问题,下不为例!”
没等几人离开船舱,我又对李三丁和乌大壮道:“趁着清理门户亲王那边理亏不敢使绊子,你俩明天去找萨穆赫亲王谈个条件:他们不是要打仗吗?我们缴获查拉塞尼的犂靬、条支制式装备都可以卖给他们,只要他们提供原材料帮助我们将四艘战舰修补完整,我们也可以安排留在这里的工匠帮他们打造一些十石弩、甚至可以留几辆武刚战车帮他们看守码头。我们还可以把缴获查拉塞尼海盗的大量财宝用于购买他们的尖货,但是我们不会拿大量丝绸等尖货跟他们交易,而且我们至少要两百匹多是马、一千头单峰橐驼!”
第412章 博弈和补给
等黎典、“二弟”、徐昊、徐典离开,我又让李三丁、李四丁向无弋依耐、无弋当煎通报了相关事件,并嘱咐他们一定要好好约束部下不能步汪平、孟大之后尘。
等跟无弋依耐、无弋当煎碰完,已经是亥子交界时分。我回到卧舱,发现无弋思韫仍然没睡,她打开用羌中药材泡好的足浴盆,笑道:“阿尕,你今天忙到这么晚?”
“嗯,第一天靠岸事情多。”我说着脱下鞋袜,将脚伸进脚盆。
无弋思韫摸了摸水,道:“有点凉了,我去再烧些热水去。”
无弋思韫刚走到门口,门外便响起无弋依耐的声音:“主帅,黎典让我请您去码头聊一下,说那两个犯错的同袍想当面跟您认个错再去受罚。”
我的第一感觉肯定是黎典部会有人为那两个人求情,本想推说已经睡了不去。但是考虑到不能因为那两个人过分影响全队的士气,我还是决定要下船去当面聊一下——我觉得我的处理并没有问题,当然也不怕当面对质。
等我来到码头,只见黎典部的部下齐齐跪在了我面前。我本以为他们是要给汪平、孟大求情,结果黎典告诉我:他们都有份收受小拓玛的额外贿赂,虽然没像汪平、孟大那样透露不该透露的事情,但是还是觉得他们对不起我发的高额提成,所以在知道汪平、孟大犯的错后都主动下跪认错,并表示回疏勒后要双倍退赔。
面对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我还是挺欣慰的。这些人是营地搬到疏勒后最辛苦的一批人,几乎就没怎么在营地休息,虽然获得了不菲的收入,但的确付出也很大。说实话,在我内心里觉得:如果不是汪平、孟大过了底线,我会任凭这种灰度的存在而不干涉。
但是此时此刻,我也不得不防这些同袍会以或有心或无意的“苦肉计”为汪平、孟大开脱。所以在一一搀扶起同袍后,我还是正色道:“退赔的事情回去后统一交给黎典安排就好了。大家很辛苦,也担着各种辛苦和风险在帮营地做事,我也不想多责备大家什么。但是,过了线的人,我不能纵容!请大家谅解!”我顿了顿道,“营地现在有羌人、月氏人、楼兰人、粟特人……,如果我们自己的老弟兄犯了错可以轻易被赦免,未来这些人怎么管?”
“主帅,您不用说了!”汪平道,“我很惭愧!一会儿我一定跟拓玛、亲王他们说清楚!请您务必照顾好我家眷!”说着给我磕了个头便转身离去了。
“我也是!主帅,我对不住您!”孟大说着也给我磕了个头,然后跟随汪平一起走了。
黎典和“二弟”默不作声跟了过去。
我略略思考了一下,突然回过味儿来:“请您务必照顾好我家眷!”的意思就是他们选择了第二条路——以死谢罪!
我当然知道这样对托勒密·亚历山大的震慑作用更大,但是内心还是多少有些不舍这两位从开拔就跟着我的精英斥候就此殒命。不过我也知道:如果我这次不狠心,未来的驻外团队、保镖团队不知道可能将会出多少这样的事情!
看着还愣在原地的黎典部同袍和徐昊、徐典兄弟,我一声叹息,道:“好了,都去睡觉吧!”
重新回到船舱,无弋思韫已经给我热好了洗脚水,她微笑着对我道:“阿尕,大概的情况依耐跟我说了,我觉得你处理得特别好!特别果断!”
我叹了口气,其实心里不是特别愉快,但是我也说不出无弋思韫有什么不对的,只好点点头。
无弋思韫一边帮我按背,一边道:“阿尕,别怪我多嘴,我觉得我们身边还有个卧底的。”
“谁?”我有些意外的道。
“阿丽娅,那个婆罗门女人。”无弋思韫道。
“她只是刚刚被解救的查拉塞尼海盗的俘虏,八年来遭遇了很多的不幸。我和托勒密亲王同时认识的她,她不太可能是卧底。”我答道。
“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无弋思韫道,“那个女人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哪里不简单了?”我有些无奈和好奇的道。
“首先,她可以用犂靬话跟我们交流,为什么那么努力学汉语?而且作为身毒顶级贵族,被解救了不应该想办法让我们送她回去才正常吗?可到现在她完全不想着怎么回去。”无弋思韫道,“今天她还想求依耐给她点我们缴获的麝香。”
“那怎么了?”我越发好奇。
无弋思韫先是略略迟疑了一下,然后从身上取出了一个麝香包,递到我面前道:“好闻吗?”
“好闻啊!”我点点头道,“那不是西羌的物产吗?好像这一路上你都带着的,我都习惯你身上的这个味道了。”
“嗯,其实这个麝香被我们卖到西南夷之后也会被卖往身毒的,船上缴获的顶级麝香应该就是阿丽娅家之前被海盗抢的。”无弋思韫道。
“哦,那她想要就太正常了!”我说道,“那本来就是她家的东西,她没被俘虏之前应该用习惯了的。”
“哼!你若不是嫌她有安息茴香味儿,恐怕早纳她为妾了吧?”无弋思韫道,“麝香遮安息茴香味儿最好了,所以在身毒特别畅销。”
“就这呀?你想太多了!”我说道,“人家只是想找回过去体面的生活方式。在提?时卢基和潘达耆老都跟我说过:婆罗门是不会和外人通婚的,阿丽娅虽然落难了,但是那种婆罗门的气场还在,你不觉得吗?”
“哎,你总是不信我!”无弋思韫道,“天亮以后你可以请焦先生测算测算!”
“这么无聊的事情就别烦他了吧?”我笑道,“你放心,阿尕不会喜欢有安息茴香味儿的女人,遮住也不行。”
“或者这样吧!你回头抽空问问黎典和李四丁,或者让德米去问问那些被救回来的犂靬水兵,亲王是不是真的和你同时认识的阿丽娅。如果是,就算她想勾引你,我也无所谓,你身边的女人本来就是一大堆,多一个也不多;但是如果亲王其实在你之前见过她,然后又装作和你同时认识,那你自己就好好想想吧!”无弋思韫说着帮我擦干了脚,让我赶紧休息。
我熄了灯躺到床上,开始思考起无弋思韫的话,突然觉得她这一次说得还是有点道理的。
首先,攻占飒路比岛那晚,托勒密·亚历山大是身先士卒杀过去的,理论上他应该见过所有海盗的俘虏,不太可能第二天才注意到唯一的、样貌出众的女性俘虏。
其次,我刚见到阿丽娅时,她很惶恐不安,和别的被解救俘虏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当然有可能因为八年来波洛斯对她还不错,她有点担心波洛斯被抓,心态很矛盾。但如果她是卢基、潘达耆老口中那种“高傲的婆罗门女性”,她绝不会对杀夫的异族老男人波洛斯有多少真感情。那个惶恐大概率是因为遭到了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要挟。
最后,其实也是这个事情最大的漏洞:阿丽娅做了波洛斯八年侍妾且非常仇恨杀了她子女的达罗毗荼人,那么她早就可以要求波洛斯处决仇人,怎么还会轮到托勒密·亚历山大来做人情?
“差点被低级障眼法骗了!”我心道,“这次还真多亏了思韫提醒!”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从背后抱住无弋思韫,但是总觉得她身上的香味让我难以入眠,抱了一刻又放开她,背过身才感到了困倦。
九月廿日早上,我醒后第一个来找我的是“二弟”。“二弟”告诉我:汪平、孟大已经被他们带回来了——当然带回来的是尸体。
两人是当着托勒密亲王和小拓玛的面自裁的,按照黎典的要求,两人抹脖子时故意将血管对准了托勒密亲王,让自己的血喷了托勒密亲王一身。
“我和亲王谈过了。首先,以后他会让他的人跟我们团队的部下保持适当距离;其次,他认同了我们去安息的利害,也表示到亚历山大里亚后会帮我们安排路线;再次,他也非常理解我要回迦南的愿望,表示会顺便帮忙安排路线;最后,他还是很看重我们的合作的,希望到亚历山大里亚后跟你好好聊一聊,避免以后产生误会。”“二弟”道。
我点点头,想着要不要把阿丽娅的事情告诉“二弟”,想想还是没说。因为我突然觉得阿丽娅可能是一张牌——一张可以将计就计跟犂靬王室博弈的牌、金蝉脱壳时可能用得上的牌。但是有了这张牌我不能声张,不然可能就没用了。
借着汪平、孟大自刎谢罪,我安排乌大壮和李三丁与萨穆赫亲王谈判。没有了犂靬王室的干预,萨穆赫亲王迅速与我们达成以缴获的武器与财宝跟赛比国易货的请求。最终我们以五千钱的均价换到丹峰橐驼一千头、以四万钱的均价换到上品多是马两百匹。同时我们还换了乳香、没药、苏合香、龙涎香、红髓玉和一些“兜罗棉”织品,加上战舰在船坞停泊半年的费用总共价值大约四千万钱。这些钱有两千多万我们用缴获的武器和十石弩订单做了交换,其余两千万我们大都用缴获的德拉克马做了交换,只象征性地付出了一些丝绸、铜镜和漆器,好让萨穆赫亲王带给赛比国的国王伊尔·瓦塔。
清理了门户,又跟萨穆赫亲王谈完交易,我们在尤达蒙要做的事情只剩等犂靬那边的赤色之海舰队启航。
九月廿二日晌午,犂靬的赤色之海舰队就从附近的海港驶来了尤达蒙,我们也开始将牲畜、辎重、货物等挪上新来的舰船。
廿二日晚,趁着回旗舰检查物品的机会,我单独见了德米。我告诉他:他和卢基等人在亚历山大里亚的亲人我们一定会帮忙都找一遍,如果有希望见他们或者希望跟着他们去提?的,我也一定设法协调托勒密亲王安排好。
听完我的承诺,德米道:“主帅,您放心!我们这批老家伙都是相信您的!在我们心里,您才是我们的主子,犂靬王室那边也都仰仗您沟通了!还有老舰长他们的遗骨,请您务必帮我们安顿好!”
我点点头,道:“没问题!能争取的,我一定帮你们都争取到!争取不到的,我也一定在未来几年的厄立特里亚海贸易收益里补偿给你们!”
德米很动容地朝我点点头道:“这一趟跟着您出海,我真的很高兴!您不仅一直为了对我们的承诺向亲王争取,还帮我们找回了欧利毗他们,也算是圆了我们的心愿!”
“都是举手之劳!”我笑道,“你们之前在安息失联的那帮同袍,我这次有机会让‘二弟’也帮你们找找!”
德米正要进一步表达感谢之意,我又说道:“欧利毗他们的心态,似乎跟你们不太一样。”
“确实是的。”德米说道,“他们毕竟没在提?娶妻生子,被俘虏二十多年想的应该也还是回到祖国。”
“最关键的是,他们并不知道现在犂靬的情况。”我说道,“对了,你能帮我个忙吗?”
“主帅您说!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德米道。
“等后面的船靠港了,帮我跟欧利毗说说,也许我到了犂靬后还用得到他们……”我说道。
我向德米做了一番布置,布置完,德米表示:“放心吧主帅,我会告诉他们到底是谁救了他们的!”
廿三日早上,我在新舰专门见了阿丽娅。
当着无弋思韫、无弋依耐等人的面,我说道:“阿丽娅,我们应该很快会继续往西去鼠港和亚历山大里亚,其实那两个地方你没什么必要去。”我说道,“要么你就在这里跟德米他们待在一起,等着明年季风起时让他们带你回提?,之后我们在那里也有船去身毒西海岸的弼离沙和东海岸的黄支……”
“主帅,请您不要赶我走!”不等我说完阿丽娅就下跪含泪道,“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婆罗门的教规。像我这样已经‘逆婚失节’的女人是不会重新被接受的!”
“你在飒路比岛的事情又没人知道,我们只说你荒岛求生了八年不就行了?”无弋思韫玩味的嘲讽道。
阿丽娅满眼含泪的摇摇头道:“梵天神不会再接纳我的,我不想回去面对他们!求您了主帅!”
我笑着看了一眼无弋思韫,对她使了个眼色。这回她还挺默契,道:“阿尕,看她说的那么可怜,那先让她跟我们去亚历山大里亚吧。”
我点点头,让阿丽娅起身。
至此,我在尤达蒙能布置的与托勒密·亚历山大及犂靬王室博弈的后招都安排完了。
第413章 亲王想学吕不韦!
赤色之海舰队行到尤达蒙时,在安息海缴获的三排桨战舰和中型帆船都还没到港。
为了不拖慢行程,我们在九月廿三日接受了托勒密亲王的建议:决定在九月廿四日一早就起锚前往赤色之海。乘坐三排桨战舰和中型帆船的人包括被解救的犂靬水师老兵、海盗的俘虏和投降的海盗等将在到港休整后乘坐其余战舰前往鼠港;还没到港的无弋当煎部下和工匠将与无弋当煎会合留守尤达蒙。
根据“二弟”和托勒密亲王达成的协议:德米等老兵、无弋当煎部和大部分随行工匠将留在尤达蒙,等待下一个季风季回提?,我们将在鼠港交易的较重的货物也都留在了船上。当然留下的还有经过防腐处理的汪平、孟大的尸体。
九月廿三日晚,应被安排留在尤达蒙等人的吕契玛的要求,“二弟”带着他专程再次去与托勒密亲王会商。
托勒密亲王当着“二弟”等人的面向吕契玛做出承诺:在安排完犂靬老兵同袍的伤亡抚恤后将安排他们十二人及被解救回来的克洛伊等三十多人都去厝兰尼加服役,欧利毗等人的安排则遵从这批人本人的意愿,到亚历山大里亚后再行商榷。吕契玛这才算是比较放心的跟我们暂时道了别。
九月廿四日寅时,风向从东风转为东北风——这是从尤达蒙最适合往赤色之海赶路的风向,于是我们比计划提前两个时辰起锚,驶向鼠港。
犂靬赤色之海舰队的船只一律是需要三十人驾驶、三十人倒班、还能乘坐九十人左右的风帆战舰。在留下了无弋当煎和大部分随行工匠及主簿、计吏各一人后,我们还剩下一百八十多人和十几名俘虏的安息税吏。
因为舰船数量足够、也因为补给了大量的驼马,托勒密亲王拨付给了我们八艘战舰,人员、货物和武刚战车集中在三艘船,其余五艘船专门帮我们运驼马,对我们也算是礼遇有嘉。
借着强劲的东南风,我们仅一天时间就穿越了西南向的门德海峡(曼德海峡)进入赤色之海,开始侧风航行。赤色之海与海湾东边的大洋最明显的区别除了洋流减缓最主要的是海中随处可见红色的海藻,这也是“赤色之海”之名的由来。
根据给我们开船的犂靬舰长介绍:“赤色之海”的季风总体与整个厄立特里亚海一致,但是因为航道较窄、这个季节东边的多是半岛与西边的阿斐力加大陆气候差异也比较大,所以这时经常因为两岸气候不同生出乱流。不过这支舰队都是犂靬水军的精锐,每年都至少会往返赤色之海两次,对航线和风向变化的把握非常熟悉,侧风也能每天走不低于四百里。
“如果是逆风季节或者干脆再半个月后,我们都会晓行夜宿,但是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全速赶路。”犂靬舰长道,“除了遵奉托勒密九世陛下和克娄巴三世陛下的指示,也是为了为下面的行程节省时间。十月上旬是泥禄水雨季的最后时段,如果各位赶不上,从鼠港到亚历山大里亚要多走很多天。”
就在犂靬舰长说完这段话的半天后,风向发生了变化,居然刮起了东南风,而且风力不小,使风帆战舰的日行里程来到了六百里以上。
九月晦日,我们累计行程已经超过三千里,而且继续保持着日行六百里的速度,预计三日可达鼠港。
就在这时,海上出现了乱流,风向忽然转为西南,半天之内就将我们的船刮向多是半岛附近。
累计在海上待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我这时候已经能适应这种强度的乱流。所有犂靬舰队的休班人员临时加班,与当班水兵轮流拉扯风帆,以尽快调整回正确航向,我也组织无弋依耐部帮忙与他们换班一起拉扯风帆。
大约忙活了半个时辰,我们的船身才稳住侧风往西慢慢找方向。这时站在甲板上已经能很清晰的看见多是半岛的海滩景象。此刻海滩也正经历着妖风的蹂躏,沙石狂飞,草木乱舞。此刻正是午后未末申初的时间段,诡异的西南乱流将天空也搅得浑浊了,仿佛已经到了日暮时分。
估计是嫌船舱内光线太暗,原本极少来甲板的焦延寿也带着徐昊、徐典出现在了甲板上。他出神的向东面多是半岛西海岸的沙滩望去,然后取出罗盘,仔细校对了方位。半晌,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轻轻将罗盘收起。
“焦先生是感悟到什么不详了吗?”我忙问道,“还是我们此行有什么变数?”
“没关系!”焦延寿摇摇头道,“很多年后的一股青气,蕴藏驳杂,咱们操不了那个心。‘天命’也只是指引我来目睹一下它的真容而已。”
焦延寿说着走回船舱,恢复了那无悲无喜的模样,但从他方才的哀叹与无奈中,我明明读到了他对众生的怜悯和无奈。
经历了这个插曲之后,海风很快再度转为东南,又三天后彻底转为这个季节应该的东北季风。
不过,因为这六天东南风为主的“乱流”,我们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在十月初四卯时就抵达了鼠港。
我们要在鼠港驻扎一天,主要是为了卸货和让牲畜重新适应陆地环境。
托勒密·亚历山大和小拓玛一下船就来跟我打了招呼:他们要立即出发提前一点回亚历山大里亚,为的是早日向托勒密九世和克娄巴三世汇报情况及提前给我们配置补给。
我当然知道托勒密·亚历山大回去后要跟托勒密九世、克娄巴三世商议的头等大事必定是怎么设法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不让我去大秦,但是就像他没办法阻止我在尤达蒙时按照我的意愿做事,这时我也无法阻止他。
李四丁照旧要忙着装配武刚战车,除了被查拉塞尼海盗扔进海里的三辆、留在尤达蒙看守港口的七辆,我们还剩下三十辆武刚战车。
忙活到傍晚,我们终于忙完了所有事情。黎典拿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留给我们的地图道:“这段路我走过两次,从鼠港到泥禄水渡口科普斯托四百二十六里,都是最好的官道,不比大汉的边军驰道差,如果路上留足运力供我们替换,三天时间足够到科普斯托。”
吃过晚饭,我们早早就在托勒密·亚历山大为我们准备的驿馆里休息了。因为空房间很多,也是想摆脱无弋思韫身上那种让人提神的麝香味睡个好觉,这晚我选择了单独居住。
因为怕缴获查拉塞尼海盗的那箱顶级细软不安全,李三丁、李四丁将工匠重新修补的箱子搬到了我的卧室。
当李三丁、李四丁兄弟正准备从我的卧室离开,门外一个女声用并不熟练的汉语道:“主帅,我方便进来吗?”
我知道是阿丽娅的声音,于是示意李三丁、李四丁先不要走,然后道:“进来吧!”
阿丽娅走进门,满脸倦容的看着我,憋了数息才道:“主帅,我想向您求点东西。”
我正愁没机会卖点人情好策反这个托勒密·亚历山大放我身边的眼线,于是微笑道:“别急!都怪我一路上疏忽了!”
我说着打开那个放着查拉塞尼海盗顶级赃物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了考斯巴、如意宝珠和吠陀琉璃,笑道:“这三样东西应该原本就是你家之物吧?物归原主!”
我说着将三样顶级至宝递到阿丽娅手边,阿丽娅嚅嗫了一下嘴唇,最终没有伸手。
“主帅,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阿丽娅道,“考斯巴过去的确是我夫家之物,如意宝珠和吠陀琉璃是我的陪嫁。但是现在我孤苦无依,这些东西如果还给我是祸非福,只要主帅能带着我走,这些东西就全由您处置了。”
“那你想要什么?”我有些意外的问道。
“我只想要些麝香。”阿丽娅满脸愁容道。
“思韫夫人还没给你?在尤达蒙的时候她就说你问无弋依耐要过。”我答道。
“是的,不过不怪夫人,那次依耐将军没同意给我之后我就再没要过。”阿丽娅道。
“那明天去货物里找些给你好了。除了思韫夫人那边随身带着一点,大部分应该都是在飒路比弄到的,说起来大概率也是你家的东西。”我说道。
阿丽娅刚要称谢,李三丁道:“那还麻烦了!‘二弟’说麝香在远西销路不明确,最好还是弄到身毒卖,所以那些缴获的麝香我们都留在尤达蒙了。”
听李三丁这么说,阿丽娅居然要哭了出来。我忙道:“不妨事,我明天问问思韫,她那里要有多余的就给你一些!”
阿丽娅听我这么说忙忍住了泪水,道:“那就太感谢您了!”
等阿丽娅出去,我摇摇头道:“这位婆罗门贵族还真挺爱美的,‘婆罗门三宝’可以不要,只想要遮安息茴香味的香料。”
等第二天早上开拔,我特意问了无弋思韫她那里还有没有麝香。
“阿尕怎么突然问这个了?”无弋思韫有些诧异道。
“阿丽娅昨晚问我要。”我说道,“当时三丁、四丁也在!”
“我自己也快用完了,用完了得烧当部有人来疏勒才能带给我。我不想给她!”无弋思韫道,“她要那个干嘛?还不就是想勾引你?我不给!”
“好吧!”我无奈笑道,“那我就说你也用完了。”
得知没法得到麝香后阿丽娅很沮丧,不过她还是对我表达了谢意。
十月初五辰时,我们从鼠港出发前往科普斯托。因为我们本身的驼马运力充足且托勒密王室提前做了充分补给安排,就如黎典预计的那样,我们在初七傍晚便抵达了科普斯托。
到科普斯托后,负责接待我们的犂靬役卒连夜帮我们把辎重、货物都搬上了泥禄水上等候我们的商船。这时我们自己的驼马还在上一个补给点休息,役卒的头领告诉我们:那些驼马会随着下一批的船比我们迟两天左右运抵亚历山大里亚,让我们明天一早安心的走。
虽然犂靬的役卒头领这么说,出于防患意识,我还是让李四丁带着六十人、三十辆武刚战车留下等驼马。
十月初八,我们先头一百二十多人押着十几名安息税吏先乘上了去往亚历山大里亚的商船。
从科普斯托到亚历山大里亚的泥禄水航线一千六百余里,目前仍处于最后的高水位时段,流量状况理想。接待我们的犂靬船长告诉我们:以目前的航向、风速、水流情况,日夜不间断航行约五天可达亚历山大里亚,如果是普通商船则要走十天左右。
本以为上了船万事大吉,只等到了亚历山大里亚再开始与犂靬王室的博弈,结果走到第二天后晌就出了新情况:我看见阿丽娅趴在船舷边吐了个稀里哗啦。
一旁的女性亲随告诉我:阿丽娅一上船就开始吐,吐了一天多了。
看着虚弱的阿丽娅,我脑子里有了一种预感!我走上前让女性亲随搀扶着她伸出一只手,给她诊了脉——我的预感是对的,她是喜脉。
我不动声色道:“估计是舟车劳顿加晕船,适应两天就好了。”
“这里可没海上那会儿风浪大。”女性亲随道。
“每个人体质不同罢了。”我故意推脱道,“带她回去休息吧!”
我等了大约一炷香功夫,为了避嫌还叫了“二弟”,一起敲门进了阿丽娅的船舱。
“主帅!”阿丽娅见我来看她忙起床,她依旧脸色煞白,气色远不如刚救她出来那会儿。
“亲王的还是波洛斯的?”我平静问道。
阿丽娅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半晌才幽幽开口道:“波洛斯上了年纪,一个月也难得找我一次,而且每次都要靠我用‘双修瑜伽’完成。”她顿了顿道,“我也一直很注意,每次他找我前后,我都会用至少十天麝香。本来去打劫你们那天之前,他想找我的,但是当时我身上的麝香正好用完了,就借口身体不舒服没同意。结果第二天,他就被你们俘虏了……”
“麝香可以避孕?”我有些疑惑的问道。
“您让思韫夫人用麝香不是为了避孕?”阿丽娅反问道,“麝香、西羌红花都是羌中的物产,经西南夷、寮国卖往身毒的,这两样东西都有……”阿丽娅见我神色凝重便没有再说下去。
“所以之前你要麝香,只是为了避孕或者说为了滑胎?”我继续问道。
阿丽娅点点头,道:“那天晚上被解救之后,亲王就……之后几天我癸水没按时来,才到处找麝香……”
“然后第二天他跟我一起出现,又假装不认识你,让你到我身边卧底?”我笑着摇摇头道,“幸好我不像他那样对你,不然真说不清了!”
“第一次到长安时,有人给亲王讲过吕不韦的故事。没想到亲王想学吕不韦!”“二弟”摇摇头,一脸的无奈。
第414章 将计就计
“他也未必是要学吕不韦。按道理来说,我的身份更像吕不韦,他才是有王室血统的权贵。而且他有心做吕不韦,不可能只一晚就把阿丽娅安排到我们身边。”我说道,“他那天还戏言要把阿丽娅送给徐昊做老婆,所以我觉得他只是要把她放在我们身边,以便他随时掌握我们的消息和行踪而已。”
“二弟”点点头,看向阿丽娅道:“主帅说得对吗?”
阿丽娅低下头,道:“他确实是这样逼迫我的。他让我就待在你们身边,争取获得你们的信任,到了亚历山大里亚他再设法跟我建立汇报网络。”
“那他还有什么可以拿捏你的呢?”我问道。
“刚解救我的时候,他让所有会写字的人都用犂靬、条支语和母语写了查拉塞尼海盗的罪行。之后他单独找了我,安排我接近你们,还跟我说:如果我不照办,他会将我送回身毒,再将我写的梵语亲笔信复写一万份,投递给全身毒的婆罗门家族看,让他们都知道我是个失节的女人,为了苟活做了海盗八年侍妾。”阿丽娅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扑簌簌落下。
“那又不是你的错,你怕什么?”“二弟”道。
“在婆罗门的教义里,像我这种种姓的女人,被迫失节也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我回去,失节之事被公开,我会被处刑。”阿丽娅低着头低声道。
“这不合理啊!什么刑罚?”“二弟”继续问道。
“要看大神使的审判和婆罗门家族的公议。剥夺种姓为贱民是肯定的,另外可能的刑罚还有两种:剃发钛指或者……腐刑。”阿丽娅道,“其实杀我丈夫、儿女的是洛克托。那些达罗毗荼人原来都是我丈夫的仆人,并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让波洛斯虐待过他们,这一切都是托勒密亲王安排欧利毗的说辞。托勒密亲王杀那三个达罗毗荼人是因为他在要挟我时,那三个人同意帮托勒密亲王去我家乡宣传我失节的事情……”阿丽娅边说边抽噎,宣泄着心中的委屈。
“你懂身毒的医术,这个应该是真的吧?”我问道。
“我懂的,从小跟老师专门学过,我还会瑜伽和音律。不过我不会跳舞,在身毒,只有贱民才会去学舞蹈。”阿丽娅道。
我点点头,道:“好吧!你现在什么都别胡思乱想了。到了亚历山大里亚,亲王叫你做什么你都要告诉我们,按我们说的去应对。等我们回了疏勒,我会安排你当医者。”
“好的!主帅,我完全遵照您说的办!”阿丽娅道,“但是还是请您想办法给我弄些麝香,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你们婆罗门教义对堕胎不是禁忌的吗?”我问道,“你和乌大壮、焦先生念《梨俱吠陀》时,我似乎听到过里面有类似章节。”
“可是我早已是毗湿奴的弃儿!”说到这里,阿丽娅眼里的泪水又滴滴答答流了出来。
“在我们迦南教义看来,堕胎也是有罪的,但是如果是为了保护母亲,倒也是被允许的。”“二弟”对阿丽娅道,“我建议你不妨征求一下焦先生的意见吧!”
我让阿丽娅在房间里休息,然后去将焦延寿请到了阿丽娅的房间。
简单沟通了情况,焦延寿对阿丽娅道:“你们婆罗门最讲因果,我建议你这几天在船上不妨仔细考虑清楚,然后遵从本心。如果到了亚历山大里亚后你还是坚持不要这个孩子,那时候我们再帮你处理吧!毕竟那里的医疗条件会更好,你也会更安全,不是吗?”
得到了焦延寿的提点,阿丽娅点了点头,不再纠结。
船队顺流泥禄水快速的往亚历山大里亚行进,日夜兼程。泥禄水上每隔一段距离便可见两岸的导航灯塔,加上沿途官员都接到了辅助补给、清理航道和治安保障的敕令,我们的行程非常顺利。
刚从可普斯托出发时,河岸是石灰岩低崖,崖下棕榈、椰枣林连片。河边每隔几十里都有石砌小码头、商栈、神庙等。因为这里沿途的小码头大多不符合我们乘坐舰船的吃水要求,第一天的两餐时间都是补给船上前给我们提供补给。
十月初九我们渐渐往北行到底比斯(卢克索)河段,河谷变开阔,西岸是黄沙矮丘,东岸不时可见村落和神庙建筑群,远远能看见方尖碑、巨型石庙柱廊。也就是在这段行进时,阿丽娅被我发现怀孕并被我们劝说认真考虑是不是要留下孩子。
在这一段行进的一天多时间我们短暂停泊了一座码头进行补给,停船了望时可见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近处是泥禄水灌溉的农田、村庄,远处则是荒漠戈壁。
十月初十早上船队行至孟菲斯南部地区。这里的河道继续放宽,沿途都是成片的已收割农田和沼泽。这里的河道分叉变多,沙洲、浅滩常见,水草、芦苇丛生,水鸟成群。犂靬水手告诉我们:这里是麦和亚麻的主产区,那些沼泽则盛产莎草纸的原料——纸莎草。这一带的泥禄水西岸不时出现古埃及贵族墓冢、小型残损金字塔、马斯塔巴坟丘……这些遗迹多覆风沙,远看只是高地土丘轮廓。
到十月十日傍晚,船行至孟菲斯城。按照一般的行程,来往船只是会在这座大城休息一晚的,这里船坞的船只密度很高,岸边用于提供补给的粮仓、市集边的税关规模都很大。犂靬水手告诉我们:孟菲斯的繁华程度为泥禄水下游沿途之最。
在征求我们的意见后,船队在孟菲斯的码头停靠了差不多五个时辰休整,十一日丑时末天光微明后即继续往北行驶。因为继续往北有一段为人烟相对稀少的区域,这次我们补给了够两天消耗的食物和水,休整期间我还嘱咐黎典派人专门在码头的药店给阿丽娅采购了止吐药。
卯正十分,我刚刚起床便听到甲板上人声喧嚣,出于好奇,我没吃早饭便出仓上了甲板。
待我站上甲板,但见甲板上站满了我们的人,无弋思韫和她的两位亲随也在列。所有人都翘首望向河道西边的高地,口中发出不绝的惊叹之声。
我也将目光投向那座高地,只见数座规模宏伟的巨大三角体建筑映入眼帘,其中地势最高的那座三角建筑体前还有一座狮身人面的雕像,显得既诡谲又肃穆。
在我抵达甲板后不多久,焦延寿和徐昊、徐典兄弟也上了甲板,我冲他们仨点点头,然后指向西边高地的巨大建筑道:“确实是鬼斧神工!”
焦延寿顺我手指的方向定睛看了看,闭目思索片刻道:“应是先王墓葬,可惜真龙之气已经飞升,空踞地形了。”
“焦先生真神!”一旁的黎典道,“这座高地叫吉萨高地,是犂靬境内现存最大的古代埃及法老墓葬群。这些三角体的建筑叫金字塔,是历代法老的帝陵。上次来时芝诺曾经告诉我:这些金字塔以这里正面的这三座为最大。其中最高的那座有狮身人面像的叫哈夫拉金字塔;规模最宏伟的那座叫胡夫金字塔;剩下那座叫孟卡拉金字塔。如果主帅和焦先生想仔细看看,咱们可以让船再停靠几个时辰。”
听着黎典的介绍,焦延寿摇摇头道:“虽是空踞地形,却也是生人勿扰,远观之即可。”
我点点头道:“听焦先生的!”
我们的船队缓缓驶过三大金字塔群,在吉萨高地的远处还依稀可见几座错落的金字塔。听了焦延寿“生人勿近”的告诫,我干脆回船舱吃早饭,随着船队的继续前行,甲板上的喧嚣声也渐止了。
船队继续往北行驶到午后,我才再次踏上甲板。此时两岸已经彻底进入平原。犂靬水兵告诉我:这里已经是泥禄水三角洲,这一带多是小渔村,没有大的城市和深水港口,等明天日出我们就能到位于泥禄水三角洲北部的亚历山大里亚附近。
我在岸上看着两岸风光顺便感受了一下这不冷不热的天气。
走出大约三十里,黎典也来到甲板上,他指着前方的泥禄水道:“主帅,泥禄水在前面会分为多条支流,其中最西边那条叫卡诺皮克支流,是直通亚历山大里亚的。”
天黑前,我们的船队就缓缓驶入了卡诺皮克支流,进入支流后水流渐急,航速还略有提高。
十月十二日午、未交界时分,航速突然明显降低。我走上甲板,发现航道上的行船明显增多。没多久,一座宏伟的码头映入眼帘。
“主帅,这是卡诺皮克支流上的最大码头,叫塞迪斯。它和张绵驿的码头类似,是犂靬最重要的报税点。咱们的船队是犂靬王室的,不用检查也无须缴纳关税,但是得在码头办通关的人员登记手续,估计要半个时辰左右。”黎典道,“其实泥禄水的卡诺皮克支流到塞迪斯就到终点了。过了塞迪斯关卡,我们会进入一段约百里的运河,运河的名字就叫塞迪斯,运河的尽头有一座“囤货闸港”,是所有货物囤货、卸货的所在。在“囤货闸港”卸货后,我们要换船进入塞迪斯运河尽头的人工湖——马雷奥蒂斯湖,从马雷奥蒂斯湖西港靠岸后即可进入亚历山大里亚的西城门。”
我点点头,道:“也就是说,我们的货到时候既不在我们身边、也不能直接运去‘中间之海’?”
“是的!其实西港和亚历山大里亚的中间之海大港是连通的,都在马雷奥蒂斯湖上,位于契斯塔德长堤的两侧。只是囤货闸港、西港、大港之间有数层闸坝和军舰把守,如果没有犂靬王室的同意,赤色之海、泥禄水方向来的货物是不可能进入中间之海的。”黎典顿了顿补充道,“不然大量的物产早就绕过犂靬卖去大秦了!”
我正思索着黎典说的这个巨大关卡,我们的船已经来到了塞迪斯关口。本来关口的船坞上还有很多船在排队,岸上的税吏远远望见了我们挂着犂靬王室旗帜的船便号令我们停在了船坞的专用泊位。
待船队的八艘船全部停稳,黎典跟我打过招呼就带几个熟悉此地业务的人跟随犂靬水手上了岸登记。
我让无弋依耐注意戒备不要让犂靬人靠近,然后就召集“二弟”、李三丁、徐昊、徐典、乌大壮一起趁着停船的时间碰个头。
我要紧急碰头的原因主要是我们的货最后会被扣在囤货闸港,加上我们本身也没船,如果真的犂靬王室不想我们去大秦卖货,我感觉我们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当我把这个情况跟众人交流后众人也都很挠头,徐典道:“没想到犂靬管控货物出海的工作搞得这么专业!”
“二弟”道:“我有个叔叔在亚历山大里亚,帮着犂靬王室的中间之海贸易做账,到犂靬后我去找他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吧。”
“也只能这样了!”我说道,“也许按照焦神的意思,我们能去大秦,但未必能带尖货去贸易。可能还得走通卑阗城往西的陆路商路才行。”
我们正商量着,无弋依耐在外面敲门道:“主帅,阿丽娅说要见您,方便让她进来吗?”
我见会开得也拿不出什么好方案,于是道:“可以!”
不多久,无弋依耐让阿丽娅进了大仓,然后自己继续带人出去戒备。
“主帅,感谢你们的开导!”阿丽娅一边施礼一边用渐渐流利的汉语道,“我想通了,我会留下这个孩子。”
“好啊!”我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但是请你们务必帮我个忙!”阿丽娅道,“我不想托勒密亲王知道孩子是他的!或者说我不想你们告诉他:这个孩子一定是他的。”
不等我问出为什么,阿丽娅补充道:“首先,我真的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瓜葛,他很残忍,道德败坏!另外,我觉得不说明白孩子的父亲是谁更有利于我帮助您做事。”
听阿丽娅这么说,与会的几人都陷入了短暂思考,随即又都露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阿丽娅的这个计划其实不难猜,不说明孩子是托勒密亲王的意味着让亲王以为她跟着我们后有人和她发生了关系,那样托勒密亲王就会更相信她传递回去的情报。
“二弟”先站起身,笑道:“这样我们或许还真能把货弄到中间之海去!让她传递消息给亲王:说我们打算把大部分货卖去居比路岛,亲王如果相信了,再去做他哥哥和母亲的工作就会容易很多!”
“将计就计挺好!”李三丁也笑道,“只是这个孩子总得有个名义的爹吧?”
我们舱内的五个男人面面相觑,那表情是谁都不想背这个“喜当爹”的锅。
“主帅,我可以对外说孩子是您的吗?”阿丽娅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纠结,直接道。
我嘴唇嚅嗫了一下,欲言又止。
“对!主帅最合适!”乌大壮坏笑道,“这样将计就计亲王那边的可信度最高!”
接着,除了还算厚道的徐昊,“二弟”、李三丁、徐典三人都表达了对这个方案的赞同。
“二弟”笑道:“主帅,思韫夫人那边我去帮你解释!”
我思索一阵,道:“既然要将计就计,就不要解释!这样才会看起来更真!”
第415章 打翻醋坛子了
在塞迪斯关卡折腾了半个多时辰,舰队重新启航。这回船上还上来了数名犂靬王室特别给我们配备的跟船向导。
我所在的旗舰的跟船向导首领也叫芝诺,与我年纪相当,会汉语,是一直跟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的那位芝诺的族弟,与“二弟”、黎典、乌大壮等是旧相识。
这位小芝诺一上船就表达了对我的敬仰,并表示一天多前托勒密亲王和小拓玛刚经过塞迪斯关卡时就跟他打了招呼,让他一定要服务好我们。
我循例让“二弟”给小芝诺发了一袋子银币,给其余随行的向导也都发了几枚银币。
拿了银币的芝诺和几位向导却是一脸为难之色,道:“主帅,亲王昨天说了,您这边规矩很严,您的部下接受亲王馈赠都要被您处死的,亲王也让我们不允许收受您这边的馈赠。”
我笑着摇摇头道:“那两位并不是我处死的,是他们自己触犯了军纪自裁的,触犯的军纪也不是接受你们亲王的馈赠,具体原因等您堂兄芝诺回来您问过便知。至于这些银币,那是我们的惯例,我们不会让你们拿了银币就要去背着你们的主家为我们做什么,而且我们也绝对不会在你们主家面前说什么,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听我解释完,小芝诺等人依旧有点不敢拿银币,直到“二弟”和黎典将他们一群人带到船舱里聊了一阵,应该是跟他们说了汪平、孟大自刎的部分内幕,这些人才安心收起了银币。
小芝诺回到甲板时天光已经将尽。他对我说道:“主帅,今天晚餐还得劳烦你们继续在船上用,晚上我们会在囤货闸港抛锚休息,同时连夜帮你们把货都卸下来。明天一早早饭后我们会换船进入马雷奥蒂斯湖,之后会停靠西港进城。”
我点点头,道:“没问题!有劳了!今晚到囤货闸港后我安排几个人下船看守自己的货物方便吗?”
小芝诺道:“那个肯定没问题的!另外,今晚到囤货闸港后我们也会有两个人下船连夜去向亲王和陛下汇报情况,请问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安排的吗?”
我开始想说没什么要安排的,见“二弟”和乌大壮都冲我使眼色,立即反应过来,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在路上新纳的侍妾怀孕了,我之前带来的女性亲随与她都语言不通。如果你们这边方便,最好可以给我们安排几个懂身毒梵语的女性亲随。如果实在没有,懂条支语的也行。”我顿了顿,冲小芝诺笑了笑道,“你们去问亲王,他知道来龙去脉。”
从申时离开塞迪斯关卡在塞迪斯运河行驶了四个时辰,到十三日子时船队在囤货闸港靠岸。
因为大部分人已经休息,小芝诺也没有急着安排我们换船,只是一边命人去汇报情况一边安排人手卸载我们的货物、辎重。
除了留下要送礼给犂靬皇室的尖货,我还将缴获查拉塞尼海盗的那箱最贵重宝藏和所有银币留在了身边,然后命无弋依耐带着本部部下在囤货闸港驻扎,看守我们的全部货殖。为了避免麻烦,我让所有俘虏的安息税吏也都换上了制式军服跟无弋依耐部待在一起。
十三日辰时用过早饭,小芝诺就领着一群亲随协助我们换场到摆渡船上,除去了看守驼马的李四丁部和看守货殖的无弋依耐部及安息俘虏,这时我们只剩下几十人,迎接我们的犂靬官员、侍者总人数都已经超过了我们。
“芝诺大人,我们的货殖和这些同袍请您嘱咐人安置好!”在登船前我对小芝诺道。
“放心吧主帅!”小芝诺道,“他们会在这里等候你们后面运送驼马的人一起。等您和托勒密九世陛下、克娄巴三世陛下及亲王聊好了易货的相关事宜,会有专门的摆渡船将你们的人和货送进城的。”
我点点头道:“有劳了”
这时,小芝诺在接待者行列中请出两男三女五人上前,向我一一介绍。
他先指着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犂靬男性道:“主帅,这位是两位陛下给尊贵的您安排的首席礼仪官——门涅劳斯殿下!”
那位叫门涅劳斯的中年人向我行了礼,用犂靬语道:“听亚历山大说,主帅是懂犂靬话的吧?”那语气很和缓,但颇有气场。
“是的!”我还礼道。
一旁的“二弟”用汉语插话道:“主帅,门涅劳斯殿下的高祖是托勒密一世大帝的亲弟弟,算起来,他是托勒密九世陛下和亲王的堂叔。”
我点点头,再次笑着对门涅劳斯用大汉礼仪抱拳道:“幸会!”
当小芝诺翻译告诉门涅劳斯“幸会”的意思,他才冲我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就住在给你们安排住宿的别院隔壁,在亚历山大里亚期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帮你们解决!”
介绍完门涅劳斯,小芝诺将另一位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白种人喊到近前,道:“主帅,他叫波提纽斯,是王宫别院的宫监,按你们汉语的说法应该叫‘黄门阉侍’。他会负责你们在亚历山大里亚期间的饮食起居。”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波提纽斯,发现这位青年的确没有髭须,于是冲他点了点头,波提纽斯也赶忙对我鞠了一个很标准的躬。
小芝诺道:“波提纽斯是迦南人,算起来还是罗斯柴尔德的同族。”
“是吗?”“二弟”笑着用迦南话对波提纽斯道,“那这些天咱们要好好聊聊了!”波提纽斯听完也赶忙鞠躬致意。
小芝诺继续将一位中年犂靬妇人叫上前,道:“这位是塔贝丝,是王宫别院的侍女总管,她将对接所有您带来女眷的侍奉工作。”
我点点头,还没答话,小芝诺指着塔贝丝身后两位皮肤黝黑的中年女人道:“您昨晚跟我说的懂梵语的侍女我们也找到了!是门涅劳斯殿下亲自去找的,就是她俩。”
我点点头,刚要道谢,门涅劳斯道:“其实也不难找。亚历山大里亚有自由民三十万、奴籍人士二十万,只是因为厄立特里亚海之前断航了很久,在册的身毒女奴都上了年纪。”
“还是要特别感谢殿下!”我笑着又冲门涅劳斯抱拳道。
等小芝诺介绍完,门涅劳斯与我并肩走在前、其余人鱼贯在后,我们重新上了四艘摆渡船,其中第四艘船上是黎典领头的十来人看着我们所有的细软和贴身行李。
因为摆渡船比较小,船舱里只能容纳二十来人,其余人都要站在甲板上。
门涅劳斯率先进了船舱,之后我让无弋思韫、焦延寿、“二弟”、徐昊、徐典、乌大壮、李三丁依次进入,再之后是无弋思韫的两名贴身女性亲随。
当小芝诺招呼我进舱时我摆摆手,将人群中后段的阿丽娅叫上前,让她先进了舱,又让塔贝丝和两位身毒女奴跟进去照顾阿丽娅。然后我又安排了波提纽斯和几位悍卒亲卫进了舱,到还剩两个座位时才和小芝诺携手进舱坐定。
无弋思韫就坐在我的右手边,不过此刻的她脸色铁青,连招呼都不跟我打。我知道她见我单独为阿丽娅找懂梵语的侍女打翻了醋坛子,但这正是我需要的效果。
我不但不哄无弋思韫,反而故意对在我前排落座的小芝诺用汉语道:“芝诺大人,我新纳的妾室正是孕吐反应厉害的时候,烦您再嘱咐她们伺候周到些。”
小芝诺听后忙点头起身,去阿丽娅、塔贝丝和两位身毒女奴那排打招呼。
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无弋思韫和那两位她的贴身女性亲随肯定是能听见的。我眼角的余光瞟见她们仨都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无弋思韫的眼里还充满了不甘和怨怼。
在船舱里待了一阵觉得气氛有点压抑,我便起身踱步来到了甲板上。这时的船已经行到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湖,我知道那就是亚历山大里亚南边的马雷奥蒂斯湖。
行出一段,小芝诺也来到甲板陪我。这时我们正经过马雷奥蒂斯湖上的一座方圆约半里的小渚,渚上草木焜黄之中似乎也隐藏着巨大的生物。
待摆渡船走近我才发现:小渚上盘着至少五、六条巨鼍(尼罗鳄)。我们行过身毒水下游时在支流芦苇丛生之处远远见过鼍,但是那里的鼍身形只有这里巨鼍的一半不到。
“这泥禄水上的巨鼍果然名不虚传!”我对小芝诺道。
“这个季节巨鼍已经很少了。”小芝诺答道,“而且泥禄水越往北巨鼍越少,如果您在夏天行船到‘第一瀑布’附近,那里的巨鼍您真的得提防着点呢!不过巨鼍的肉很好吃,皮扒下来也是难得的上品材料!我们的制式皮甲、王室用品和祭祀用品,很多都是巨鼍的皮制作的!”
我和小芝诺随嘴又聊了一会儿泥禄水的物产,这时无弋思韫一脸不悦的走了出来。
我故意一边看着无弋思韫,一边用犂靬语对小芝诺道:“抱歉啊!我的另一位妾室吃新妾的醋呢!”
小芝诺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到了无弋思韫,然后冲无弋思韫讪笑一下,又跟我打了招呼就识趣的进了舱。
这时候据我用汉语说“我新纳的妾室正是孕吐反应厉害的时候”已经有一炷香功夫,甲板上的人应该也都知道了八卦,见无弋思韫出来找我都识趣的躲到了甲板的另一头。
无弋思韫缓缓走到我面前,找了个位置扶着船舷,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道:“阿尕,我不是喜欢吃醋的人。但是你不是讨厌安息茴香味儿吗?而且在到尤达蒙之前,你天天都跟我在一起……”
“其实我也不喜欢麝香味儿。”我幽幽打断道,“这次跟我出来的夫人们都怀上了,除了天天佩戴麝香香囊、用羌中红花泡脚的你。你是不想再给阿尕生孩子了是吗?”
“我……”无弋思韫语塞了一阵道,“我只是不想像她们几个那样被半途送回去。我想一路一直照顾你,有错吗?”
无弋思韫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但是这会儿我并不心疼她,因为自从阿丽娅告诉我麝香、羌中红花的药性后我确实很不爽。
我任凭她难过了一会儿,冷冷开口道:“如果你真当我是阿尕,你就应该跟我商量、跟我实话实说!”
“是那个婆罗门女人挑拨的吗?”无弋思韫的眼泪落了下来,“我跟你说过,她很可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没有不相信你。你自作主张避孕也不是人家唆使挑拨的吧?你若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委屈了,不妨直说,我的确妻妾太多了,而且我也绝对不可能做你希望的那种雄主式的人物。”我说道。借着这次发泄,我终于把我与无弋思韫在三观上最根本的矛盾也摊牌了。
“我真的没有觉得委屈!”无弋思韫道,“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做什么雄主,只是经常觉得你现在的资源这么得天独厚、造化又如此通达,如果只是想赚点钱太可惜了!如果你不爱听,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无弋思韫说着便抹着眼泪跑回了船舱。我知道这样一来,犂靬王室的眼线们看到后肯定会向上汇报,这对我非常有利。但是其实我心里也觉得有些亏欠了无弋思韫——毕竟她带着部族一大半的财富嫁给我,除了这次自作主张避孕让我特别不爽,别的也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地方。但是这时候,我肯定不能去哄她,我要让犂靬王室的眼线们以为:我已经被婆罗门女人阿丽娅迷住了,这样到了亚历山大里亚,我的这张底牌才能更好的发挥作用。
船又行了几十个呼吸便到了西港码头,在码头亲自迎接我的是托勒密·亚历山大。
托勒密·亚历山大见到我笑容亲切,看起来很真诚,我也露出笑容与他拥抱致意。
“主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昨天听说你新纳了一位懂梵语的妾室,还迅速让她怀了孕,我真的是太佩服你了!”
我心道:“肏你老母克娄巴!让她怀孕的明明是你!”却笑盈盈指着正走上前的阿丽娅道,“还得多谢你成全啊!”
托勒密·亚历山大看着明显带着泪痕走近的无弋思韫,用犂靬话道:“但是你那位羌族夫人似乎不开心啊!”
“正常,打翻醋坛子了!”我平静道,“随她去吧!等亲王妻妾多了,自然也不会在乎这种事情的!”
第416章 入城谒陵
西港码头路两侧有许多为港区配套建设的建筑,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处门口竖立着路神赫尔穆斯雕像的建筑,建筑顶端有双圆形穹顶结构被中央廊道阻隔。这个建筑造型我很熟悉——在蓝氏城时经常去——公共浴室。
我冲托勒密·亚历山大指了指那个公共浴室道:“亲王,容我去泡个澡再随您进城如何?”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那是平民和普通跑船商贾的浴室,怎么配得上主帅的身份?我们王宫里也有浴室的,而且早已经为主帅的到来准备了充足的热水!”
被托勒密·亚历山大这么一说,我立即号令大家迅速上马车。
在西港码头乘上马车,我选择了和焦延寿、“二弟”、徐昊、徐典一辆车。马车走了数息就进了亚历山大里亚的西门——月之门,进入月之门后就到了亚历山大里亚的东西向主街道——卡诺普斯大道。
“二弟”对着帘栊外的建筑依次向我们介绍着亚历山大里亚的地标,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三处:街边的城西柱廊广场、远处中间之海岸边超过五十丈高耸入云的法罗斯灯塔和远处西港和主港之间的“七斯塔德长堤”,“二弟”还告诉我们:“七斯塔德”大约就是三里,这个距离大约也是与之平行的卡诺普斯大道的总长。
在卡诺普斯大道的中轴线上,还有一条与之平行的南北向大道,叫索玛大道。
“索玛在当地语的意思是陵墓。”“二弟”道,“因为这条大道与卡诺普斯大道交汇处的东北面就是王室宫殿的起点、也是亚历山大大帝及历代犂靬统治者的陵墓。陵墓的东边是缪斯馆,也就是犂靬王室的图书馆,再往东就是犂靬王宫。与陵墓相隔卡诺普斯大道的是犂靬的市集,泽浓家族主管着市集的交易税核定……”
我一边听着二弟的介绍,一边通过马车窗外的视野感受着亚历山大里亚的市井风情。在我的直观感觉里,亚历山大里亚的规模远不及长安城,城墙也不如长安城高峻,但是他们的城砖多是天然花岗岩打磨,比长安那种夯土的城墙更加厚重。另外,犂靬王室的建筑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占地面积远远不及大汉的皇宫,城内市井阡陌的建筑密度倒是比大汉要大很多,目测之下只有卡诺普斯大道和索玛大道可供双向驷马马车通行,这也是长安城内的人口只有约三十万,而面积远不及长安城的亚历山大里亚城人口多达五十万的原因。
我们很快来到了卡诺普斯大道东段,在这个位置的北面有数个可以进出王宫的侧门。不过我们的马车并没有走侧门,而是一路向东行去。“二弟”告诉我们:王室应该是把我当成了贵宾,要让我们出卡诺普斯大道东端的日之门再经由主港南侧的王宫主门进入宫殿区。
果如“二弟”所料,我们多绕了大约二里地,出日之门进入主港港区,再从主港港区往回走向宫门。
不过在宫门外,我们的队伍就停了下来。托勒密·亚历山大、小芝诺和门涅劳斯一起走到我所在的马车前,小芝诺道:“主帅,犂靬水军‘中间之海’舰队在主港的官兵听说你们是打败查拉塞尼海盗、救回‘赤色之海’舰队老兵的勇士后都想与各位见个面,不知道主帅可愿意赏脸?”
我看向焦延寿,见他双目微闭,没有任何提示,便道:“却之不恭!只是亲王知道:真正那一战立功的很多人并不在列,就我和三丁、黎典下车代表我们全体与犂靬水军将士联谊一下如何?”
“只要主帅你肯下来,犂靬水军将士们就满意了!”门涅劳斯道。
我带着李三丁下了车,小芝诺将黎典也从另一辆马车上喊了下来。犂靬水军“中间之海”舰队舰长诺瓦克斯将军代表犂靬水军最高荣誉——卡利特里克斯之剑。
待我接过那把犂靬式佩剑,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卡利特里克斯是我高祖托勒密二世时期犂靬水师的最高统帅,他统帅犂靬水师二十年,使我们犂靬独霸中间之海和厄立特里亚海域。后世只有在海战中功勋卓着的舰队长才会被授予卡利特里克斯之剑。这一次,也是我们犂靬水师第一次将卡利特里克斯之剑授予一个外国人。”
“那我真是荣幸之至!”我笑道。
授剑仪式后,我重新上马,不远处犂靬王宫的正门已经敞开,王室的仪仗队也都列队完毕,恭迎我们乘坐的马车进入犂靬王宫。
犂靬王宫的建筑与我在飒秣城、蓝氏城等地看过的希腊式建筑风格类似,只是建造得更加高大、气派。
走了没多久,马车来到宫殿区东南区域的一座独立别院,别院中矗立着一座三层的城堡。
待我们都下了马车,黎典忙组织人将我们的贴身细软和行李搬运下车。
托勒密·亚历山大迎上前,笑盈盈用犂靬话问我道:“主帅,三楼主卧你打算带哪位夫人住?”
“我自己一个人住!”我立即回道。
“也好!那两位夫人安排在你左右?”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如果可以,让焦先生他们住在我同一层。”我答道,“女眷都安排在低楼层,特别是孕妇老爬楼不好!”
听我这么说,托勒密·亚历山大露出狡黠的笑容,道:“主帅还真细心!那我来协调安排!”
安排好房间、放了行李,托勒密·亚历山大、小芝诺和门涅劳斯就领着我们一众人去了王室的专用浴室。浴室分男女两个区域,都是独立浴池设计,总共有超过一百个浴池,足够我们所有人同时沐浴。
沐浴结束正是巳、午交界时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按照我们的礼仪,贵宾沐浴后要去拜谒大帝陵,晚餐前王兄和母后才能得空召见您并请您享用晚餐。您带上要与王兄和母后见面的核心团队过去大帝陵,其余人都可以在别院城堡里休息了,晚上波提纽斯和塔贝丝也会安排他们在堡内就餐的。”
我点点头,先安排了“二弟”、徐昊、徐典、李三丁、乌大壮、黎典六人陪着我。当我要征求焦延寿意见时托勒密·亚历山大道:“焦先生,您也和主帅一起吧!”
焦延寿正要开口拒绝,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听闻焦先生此次西行想参看我们的历法,只要焦先生今天跟着主帅一起去见了王兄和母后,我一定当面向他俩请求:让缪斯馆对您开放!”
焦延寿听后略略思量,道:“那有劳亲王了!”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陆续沐浴结束出来的众人,一眼看见了闷闷不乐的无弋思韫。
“你也跟我去吧!”我对无弋思韫道。
“我这一路乏了,想早点休息。”无弋思韫的语气挺缓和,但话语明显还在生气。
“那你早点休息!”我说着又对阿丽娅用犂靬话道,“你也早点休息,如果不舒服就让塔贝丝帮你去请大夫。”
阿丽娅红着脸冲我点点头,目光刻意回避着托勒密·亚历山大。托勒密·亚历山大却毫不在乎的看着阿丽娅坏笑,那坏笑让我感觉他应该在我们沐浴时已经找阿丽娅聊过了什么。
当我们两拨人将要分开时我用余光扫了一下无弋思韫,我感觉她应该对自己的任性是有些后悔的,但是也暂时再没梯子下台跟着我去谒陵。
这时的我也莫名的为她有点心酸,我想起了两年半前在西海之会上那个进退自如保护自己弟弟的大豪家的孤女;那个让我很欣赏的可以笑着说狠话的女强人;那个在伊循的月光下吹着羌笛的可人儿……
虽然阿丽娅的事情是我将计就计的算计,但我也知道:我跟无弋思韫的问题其实根子并不在阿丽娅,而是一个试图改变丈夫的女强人也许根本不适合嫁给我。
“但是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而且在阿丽娅这件事情上,她其实是无辜受伤害的。”我告诉自己。
于是我再次将目光投向无弋思韫道:“你如果身体情况还行,还是陪我去一下吧!见克娄巴太后,没个女眷总不太好。”
我这个梯子递得很硬,但是无弋思韫明显很领情,她点了点头,赶紧站在了我身旁,还颇得意的瞟了一眼阿丽娅。
我和无弋思韫、焦延寿、“二弟”、徐昊、徐典、李三丁、乌大壮、黎典一行九人在托勒密·亚历山大、小芝诺和门涅劳斯等的引领下很快来到了犂靬王陵。犂靬王陵里除了埋葬着托勒密家族的历代国君和曾与国君“共治”的王后、太后外还埋葬着所有希腊化政权的共主——亚历山大大帝,这也是亚历山大里亚这座城的得名由来。而犂靬王室的“贵宾谒陵”仪式也并不是让来宾祭拜那些叫托勒密的先王,而是祭奠亚历山大大帝。
让我颇为意外的是:当我看了墓碑上的生卒纪念我才知道:赫赫有名的一代雄主亚历山大居然只活了短短的三十二岁!
在向大帝墓敬献贡品和鞠躬后,“贵宾谒陵”仪式的最主要流程就是由专门的祭司——守陵人用犂靬语讲述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事迹,为了显示对我们的重视,小芝诺还同声将这些事迹翻译成了汉语。
亚历山大少年博学,曾师承“希腊孔夫子”亚里士多德。他廿一岁时父亲腓力二世遇刺,临危继位迅速铲除马其顿帝国境内的反对派,并以解救希腊城邦的名义组织马其顿、希腊联军三万五千人开始了波澜壮阔的东征。
短短两年时间,亚历山大大帝的军队所向披靡,攻占了小亚细亚、在叙利亚击败,波斯阿契美尼德国王大流士三世、围城推罗七个月大破腓尼基,之后不战而得埃及并建造亚历山大里亚城,被尊为“圣子”。
简单休整之后,又用了两年时间,亚历山大大帝北上两河流域,高加米拉战役击溃大流士三世的最后主力,之后连克巴比伦、苏萨、波斯波利斯,灭亡阿契美尼德。
再之后三年,大帝的铁蹄翻越高加索山,收服米底、帕提亚,攻陷大夏、粟特,娶粟特公主罗克珊娜稳固了中亚统治。
又两年,大帝的铁蹄进入身毒河流域,缔造希斯达皮斯河大捷,控制了整个身毒河流域。但是因为不适应气候和补给战线过长,东征士兵思乡情绪严重,大帝只得结束东征,返回巴比伦休整。
身毒地区的大帝悍卒分海陆两路回到巴比伦休整了两年,在此期间亚历山大大帝与罗克珊娜的儿子小亚历山大出生了。但是谁也没想到正当壮年的大帝在这时突发重病逝世,原本远征多是半岛的计划也就此永久终止……
此后,庞大的帝国开始争权夺利,大帝最忠实的护卫、同父异母的弟弟托勒密一世于危难中以埃及总督的地位抢得大帝的尸身,并最终葬于人民最最爱戴他的亚历山大里亚,但那个庞大的帝国从此分裂成了犂靬、条支、马其顿、大夏、罽宾……只有犂靬一直是大帝最忠实、坚定的追随者。
不可否认,听完雄主亚历山大的生平,来谒陵的人除了焦延寿古井无波,其余人情绪多少都有些亢奋——毕竟慕强是人的天性,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璀璨如流星的强者。
让我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听完小芝诺的同声传译,最激动的人是无弋思韫。如果不是刚经历跟我的冷战,我觉得她会立即兴奋得跟我讨论大帝的生平,并希望我以大帝为榜样树立崇高的人生理想。
离开陵园大约是未正时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我和门涅劳斯殿下还要先去跟王兄、母后碰一面,让小芝诺先送你们回别院休息,等王兄、母后那边方便了,我们再去接您!”
回到别院城堡,我径直去了焦延寿房间。
不等我开口,焦延寿道:“主帅,你是不是觉得亚历山大大帝英年早逝与一个人很像?”
“你说飒仁焉支孩儿他爹?”我反问道。
“都是气运大过造化遭到反噬造成的。”焦延寿道,“只不过亚历山大大帝更可惜,他是被我们来时遇到的多是半岛的那股驳杂青气克制了。”
我思量着焦延寿话中的深意,半晌才点点头,“哦!”了一声。
焦延寿笑着摇摇头道:“托勒密家族也只是借着大帝的名头行自家的霸业而已,两家的气运不见得有多少传承关系!”
第417章 这女人不简单
从焦延寿的房间出来,我看见小芝诺居然站在了三楼的过道。虽然离焦延寿的房间还有一段距离,他应该听不到我和焦延寿的对话,但是这种监视力度让我心里着实不爽。
小芝诺见我看向他的眼神并不友善只得讪讪一笑,道:“主帅,今天两位陛下接见您的地方安排在安提罗德宫,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乘船过去。不过克娄巴三世陛下的意思是你们九个人有点多,您和焦先生、乌先生、三丁将军、黎典将军还有罗斯柴尔德六个人过去即可。亲王让我问您是不是还要争取一下,要争取一下的话我可以去找亲王和门涅劳斯殿下再去斡旋。”
我思考片刻道:“不用了,就按克娄巴三世陛下的意思来好了!”
小芝诺尴尬的笑了笑道:“其实徐昊先生、徐典先生可以争取一下的,克娄巴三世陛下的原意是如果主帅的正妻不在,偏妻就不要去接受接见了。亲王怕您羌族夫人那边意见太大,才让我跟您协调徐昊先生和徐典先生是不是也不用去,不要让目标显得那么明确。”
“真是有劳亲王操心了!”我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道,“那您跟亲王说:我们去八个人吧。”
小芝诺称是,正要去传话,我补充道:“芝诺大人,我觉得咱们得定个规矩。亲王在大汉、疏勒或其它我们负责保镖的地方时,我们都不会随便闯他的生活区。咱们住在这城堡里,您也找了阉侍和侍女总管跟我们对接,以后这种传话的事情,是不是也让他们来通传即可?我们团队大部分人都是懂犂靬话的,就算有需要您这个级别的官员出面谈的事情,是不是也是让我们去一楼大厅谈比较合适?”
听我说完,小芝诺忙点头道:“好的!抱歉!这次是我唐突了!以后保证都交给波提纽斯和塔贝丝通传!”
我没有再理会小芝诺,而是径直下了二楼,迎面正好碰见塔贝丝。
“塔贝丝总管,烦您通知一下我的羌族夫人:亲王考虑到她谒陵之前就说比较累,一会儿拜见托勒密九世陛下和克娄巴三世陛下她就不用去了,让她早点休息就好。”我故意用汉语道。
塔贝丝听得一脸懵逼,用犂靬话回道:“主帅,您在说什么?”
这时小芝诺刚好经过,忙将我说的话翻译给了塔贝丝。塔贝丝听后就去敲了无弋思韫的房门。
开门的是无弋思韫的一位羌族贴身亲随,她出来后我直接用羌语复述了刚才的话,让她带话给无弋思韫。
羌族亲随点点头,道:“主帅,您还有什么要跟夫人说的吗?”
“没有了,你们伺候她早点歇着。”我语气并不柔软的说道。
亲随以为我和无弋思韫还在冷战,不想触霉头,道了声“是”便关上了门。
我在二楼长廊跟塔贝丝一起站了一会儿,到小芝诺下到一楼才用犂靬话对塔贝丝道:“不好意思,不知道主管您不会汉语!”
塔贝丝点点头道:“抱歉啊!咱们这里会汉语的人很少。以后您要吩咐我做事,还是用犂靬语吧!”
“阿丽娅夫人住哪一间?我找她聊几句。”我问道。
“请跟我来!”塔贝丝说着将我引到走廊尽头向阳的一间大房间,正好在我三楼主卧的楼下。她敲开门,开门的是那两位达罗毗荼妇人。
“你俩回避一下,我要跟阿丽娅夫人单独聊几句。”我直接用达罗毗荼话说道。
两位妇人看了塔贝丝一眼,见塔贝丝没有阻止的意思便识趣的出了门。
我掩上门,见阿丽娅正从床上爬起来。她应该在休息,听到了我跟两个达罗毗荼仆人的对话忙起了身。
阿丽娅的气色比在船上时略好,沐浴之后换了洁净的衣裳,身上还擦拭了犂靬最流行的有淡淡香味的巴拉诺斯油,配合房内莎草油的熏香,那股安息茴香体味完全没有了。
“这两天忘记问你了,孕吐反应好些了没有?”我用汉语道。
阿丽娅点点头,谨慎的看了看门口,低声用汉语回我道:“昨天吃了黎典将军给的药后就好多了,下船后一直都没吐。”
我向阿丽娅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并没有关死的门,示意她不要反抗,然后假装很亲密的坐到她近前,一只手搭着她的肩,低声道:“防止她们突然找借口进来,明白?”
阿丽娅红着脸点点头,然后也一只手搂着我,贴在我耳边道:“那三个应该都不懂汉语,但是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我点点头,低声道:“亲王单独见过你了?”
阿丽娅道:“嗯,和门口那个塔贝丝一起。他问你是不是很信任我了,还问你到底下面怎么打算。”
“你怎么说的?”我问道。
“我说我还不清楚,只知道焦先生肯定是想去大秦的,三丁将军和罗斯柴尔德会去安息。”阿丽娅说着红着脸道,“他很无耻,在我沐浴时闯进来的。”
我笑了笑道:“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他才是你孩子的爹。他应该问你孩子的事情了吧?”
“问了!”阿丽娅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他没表态。”
我简单思索了片刻道:“说得好!这样他就更信你了!”
阿丽娅将身子靠在我怀里道:“可是我真的讨厌他!”说着眼泪忍不住落下。
我赶紧帮她擦了泪水道:“放心吧,只要你能给他传递错误消息让我们如愿离开这里,我不会丢下你!”
“谢谢!”阿丽娅说着柔弱无骨的伏在我怀里,没了安息茴香味的她真的很诱人。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低响,我忙回过头看向门口,见门被打开了一道缝,塔贝丝的眼睛透过门缝看向了我和阿丽娅。
我假装很不悦的放开阿丽娅,起身走向门边。
“抱歉!主帅,是风刮的!”塔贝丝说着忙将门重新掩上。
我快速走到门边,猛地把门打开,正想倚门偷听的塔贝丝吓了一跳,赶紧退后一步,尴尬的笑了笑。
我黑着脸冲她指向楼道尽头楼梯的位置,见她带着两名达罗毗荼女奴走过去才“砰”的一声关上门,又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锁了门。
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对着阿丽娅笑了笑,道:“这下她们应该不会偷听了。”
阿丽娅点点头道:“主帅做事真的很细致!”她顿了顿道,“您有什么需要我跟他们传递的假情报尽管跟我说。”
“今天没什么。”我说道,“明天起我会每天来找你说些真情报,你都要及时告诉塔贝丝。直到我们有把握能动身的时候,明白?”
阿丽娅坚定的点点头,道:“您放心!”
我笑着看了看门口,道:“我要在你这里待满一炷香工夫,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可以问。”
阿丽娅思索了数息,道:“你真的信任我吗?”
我看着阿丽娅那善睐的明眸,道:“出卖我,对你没任何好处。而且,我相信以你的智慧,绝对不会出卖愿意帮助你的人。”
阿丽娅点点头,道:“你在你部下面前说了我是你的新侍妾,以后回了你们的营地,你怎么办?”
我思索了数息,道:“你确定以后都不回身毒了?”
阿丽娅坚定的摇摇头,道:“我真的不能回去的!”
我点点头道:“那你以后到了疏勒,我就让我干妈收你做徒弟或者做干女儿也行。她是大汉很厉害的医者,跟你一定有很多共同语言。到时候你的孩子也可以在营地长大,就像我们营地的一位匈奴公主。”
阿丽娅挤出一个笑脸,然后冲我点点头。但是从她的反应里,我觉得她并不想当单亲妈妈或者只当我干妈的徒弟。
我谈不上有道德洁癖,不过这时候很难对怀有犂靬王室血脉的“孜然味少妇”有什么非分之想。但是我也知道,如果阿丽娅内心里对未来的生活并不憧憬,她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反水出卖我们的,毕竟让她做事的是她肚子里孩子的亲爹。
“放心吧,等你去了疏勒,你会过得很好。我们那里的人都很友善的。”我笑道。
接着,我简单说了我的老婆和孩子们,特别是九个大老婆和十七个便宜子女,还浓墨重彩的说了被我安置在家属区安葬的何氏。我早已不是愣头青,虽然没有一丁点“绿奴”倾向,绝不可能在这时做出对阿丽娅很仰慕的表态,但是我相信用一堆便宜儿女与我相处融洽和最终认可何氏名份的故事应该足够让阿丽娅自己去憧憬未来,从而死心塌地的为我做事。
果然,等我说完这些故事,阿丽娅的情绪变得开朗多了。她笑着说道:“我以为你的妻妾都会像思韫夫人那样不欢迎我。”
“不会的!”我笑道,“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让她敌视你也是我刻意为之的,犂靬王室的人看在眼里才会更相信你的情报!”
我和阿丽娅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些在疏勒的生活细节,见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起身道:“时间够久了,我可以走了。”
阿丽娅面露不舍的表情,道:“你每天都会来陪我聊天的,对吧?”
“那肯定啊!”我笑道。
阿丽娅笑道:“太好了!你多跟我说说疏勒的故事,我从小都生活在规矩严苛的环境里,被查拉塞尼人掳掠后更是生活在提心吊胆中。”
我点点头,道:“好的!”说着就准备出去了。
“等一下!”阿丽娅说着起身,走到放巴拉诺斯油的玻璃瓶边,将瓶内的巴拉诺斯油取出了一些抹在手上。然后走到我身前,笑着将手放在我胸前,在我衣服上均匀涂抹了一番,道,“这个巴拉诺斯油香味很淡,多涂一点你出去的时候她们才能闻出来。”
我像道具一样任凭阿丽娅在我衣服上涂抹了一阵,等她心满意足的停手才道:“你好好休息安胎,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去开门。
我开门进入走廊时塔贝丝和两名达罗毗荼女奴还在楼梯口站着,看我出来才缓缓向房间这边走来。
我正准备关门离去,阿丽娅却从房里走了出来。她当着塔贝丝和两名达罗毗荼女奴的面突然搂住我,对着我的脸就亲了一口。然后就像老夫老妻一样用犂靬话对我道:“主帅,少喝点酒,晚上早点休息!”
我只得故作镇定的点头答应,却忽见隔壁无弋思韫房间的门开着,无弋思韫和两位亲随正吃惊的看着我和阿丽娅。
发现我看到她,无弋思韫赶紧“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我略略迟疑之后决定还是啥都不说径直走向楼梯。我走得并不快,目的是让塔贝丝闻到我身上的巴拉诺斯油香味。不过在擦身而过时我也只是欠了欠身,点了点头,并没有跟塔贝丝再说什么。
我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回味着阿丽娅的香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吻的也是我右脸疤痕的位置,这是继范冰姬、何氏、施施之后第四个吻我那个位置的女人!
“阿丽娅这女人不简单!”我心道,“怪不得被查拉塞尼人俘虏八年什么苦都没吃!”不过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也就是想谋个有尊严的好生活,她应该不会是我的劫数。
我回房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主动一一召集要跟我去见犂靬王室的七人下了楼。
我们等了没多久,小芝诺就乘着马车过来接我们。马车接上我们后就一路向北,直到来到王宫最北边的中间之海码头上。
码头上停了一艘摆渡船,门涅劳斯已经在船上等我们。这艘船比从囤货闸港到西港的摆渡船还小些,但是船的装修配置比那艘船豪华许多,船上甚至还配备了一架十石弩。
小芝诺将我们迎上船,门涅劳斯也再次跟我们打了招呼。
“主帅,为了彰显特别与隆重,今天两位陛下将在安提罗德宫接见您,这座宫殿就坐落于前方中间之海的小岛上。犂靬的主要王公大臣都已经在岛上恭候您的大驾了!”门涅劳斯道。
我点点头,笑道:“不胜荣幸!”
第418章 互换身份的闹剧
摆渡船向东北方行进,不知道是中间之海的洋流较之厄立特里亚海平稳许多,还是我已经适应了航海的节奏,总之我这次海上行船的感觉和在泥禄水上行船差不多平稳。
行船仆一平稳,小芝诺便在座位上回头对我道:“主帅,我们很快就会到安提罗德岛。听说你们后面还有计划去罗德岛?其实罗德岛与我们犂靬渊源颇深,当年都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子民。您别看罗德岛不大,当年在中间之海可是与我们争霸的最大对手,安提罗德岛的意思就是‘对抗罗德岛’。”
门涅劳斯道:“都是陈年老黄历了!眼下罗德岛跟我们犂靬王室也算是盟友。”说着他侧过身对坐在他侧面的我道,“主帅,罗德岛就在居比路岛西边。听说您还打算去居比路岛跟我们交易?到时候可以请居比路岛上的舰队护航带你们过去。”
我点点头,道:“等我们的人都到齐了再考虑吧。”
安提罗德岛距离大陆本来就没多远,我们的摆渡船很快便到了岛上的码头。
这座岛显然是被犂靬王室精心打造的,岛上随处可见别致的希腊式园林、绿地和灌木丛。可以想象如果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这座岛上必定是鸟语花香的景象。
这座岛并不大,长不足一里、宽只有三十多丈,岛的西北端伸出一条长百余丈、宽十几丈的长堤,与亚历山大里亚城东北面的罗基斯角海墙平行,其间的百余亩海洋成为犂靬中间之海水军的船坞。
这时,“二弟”走到我面前道:“主帅,在犂靬的鼎盛时期,那片船坞停满了大小舰船,现在已经十不存一了。”
“怎么消耗了那么多?”我有些诧异道。
“少量分去了厝兰尼加的海港,大半损毁,还有一部分被大秦没收了。”“二弟”低声道,“损毁的部分是与中间之海的各势力争夺造成的,更多的则是年久失修,就像巴巴里孔那几艘。”
我本来想就“被大秦没收”的话题再跟“二弟”仔细聊几句,见小芝诺走上前便收了声。
待全员下船,码头上接待我们的王室仪仗也走到近前。不出意料,迎接我们的还是托勒密·亚历山大。他看见我依旧笑容可掬,亲切的招呼我们坐上王室专用的四轮敞篷马车。
第一辆马车的驾驭者是小拓玛,马车后排的位置只够两到三人乘坐。托勒密·亚历山大将我请上车,然后将我带来的七个人分别安置在后面的三辆马车上,落单的黎典被和小芝诺、门涅劳斯安排在了一辆。之后,他上了我乘坐的马车。
“主帅,这里的风景可还看得过眼?”马车一开动,托勒密·亚历山大就问道。
“非常不错的风景!”我笑着回道。
“看来主帅的心情还不错!那么希望今晚王兄和母后会给您带来更好的心情!”
马车开动仅数息便停在了一座占地面积有小半座安提罗德岛大小的建筑前。王室卫兵上演一段欢迎阅兵仪式后马车重新启动,径直沿着建筑中心线的驰道走进了建筑内部。
建筑内部有七进院落,每一进都戒备森严,侍卫们站得笔直,行着标准的注目礼。等我们在最后一进院落停稳马车,便有阉侍拿来专用的垫脚石方便我们下车。
下车之后,我们被安排在最后一进宫殿的偏厅先休息,托勒密·亚历山大将我叫到一边,低声用汉语问我道:“主帅,一会儿您这边想以什么礼节接受王兄和母后的接见?犂靬式的或汉式的都行。”
我本想说入乡随俗,但还是多了个心眼,问道:“犂靬式的是什么样的?”
“母后兼任着法老,按照犂靬的习俗,作为贵宾的您可以亲吻她的脚。”托勒密·亚历山大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大秦特使、罗斯柴尔德他们的国王这个级别的人才能享受的殊荣。”
我嫌弃的看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眼,道:“我还是按照汉使的礼节来吧!”
托勒密·亚历山大尴尬的笑了笑,进去沟通,将我们交给了门涅劳斯和小芝诺。
不大一会儿工夫,有阉侍向门涅劳斯传话:请“大汉主帅”进殿会见托勒密九世陛下和克娄巴三世陛下。
走进气势宏伟的犂靬行宫大殿,便见戒备森严的殿内已经站满了犂靬官员,一眼望去超过百人。在这百人簇拥的中心,端坐着三人。
最右边坐着的是一位中年妇人,妇人不到五十岁的年纪,面貌姣好,保养得也非常到位,是马场苑绝对不会嫌弃的那种完熟大姐。
完熟大姐的左边坐着一位五官挺帅的壮年人,比我年纪略小,歪戴着一顶与他脑袋不怎么相衬的巨大王冠。这位仁兄的双目分得较开,面带憨厚的微笑,嘴唇轻轻蠕动,似乎在偷偷嚼着什么东西。这位壮年人的帅仅限于五官,身材已经非常臃肿。
比完熟大姐和憨厚壮年座位略低的最左侧坐着一位目光呆滞的漂亮少妇,与完熟大姐五官有八分相似,只是双眼分得也挺开。少妇的身材也很臃肿,不过她的臃肿能看出来不是单纯肥胖,应该是怀着高月的身孕造成的。
在我们走到殿前指定的位置后,托勒密·亚历山大上前一步对坐着的三人行了犂靬的君臣礼,然后指着完熟大姐用汉语对我介绍道:“主帅,这位是我母后、法老克娄巴三世陛下。”他旋即指向憨厚壮年道,“这位是我王兄、犂靬的‘共治者’国君托勒密九世。”最后他指向那个怀孕的少妇道,“这位是我妹妹、也是犂靬的共治者、王后塞勒涅,您也可以称呼她‘克娄巴五世’。”
听完托勒密·亚历山大的介绍,我带领其余人以汉使的长跪之礼向三位犂靬“共治者”行了礼。
行完礼,克娄巴三世用一种饱含“上位者”气场的态度道:“主帅团队为犂靬与大汉的贸易开展作出卓越贡献,这次又辅佐我儿剿灭安息爪牙查拉塞尼人恢复厄立特里亚海安宁,理应赐座!”
“对!对!”托勒密九世也笑道,“快平身、赐座!”他说着还不忘又掏出几粒放在手心的豆子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吃鹰嘴豆?”克娄巴三世嫌弃的看了一眼儿子,道,“王冠也戴歪了!多丽丝在哪?”
“奴婢在!”克娄巴三世话音刚落,便有一名年轻宫婢从后殿跑了出来,托勒密九世也赶紧咽了嘴里的豆子,起身来到宫婢面前弯下腰,让宫婢帮他将王冠戴正,同时还不忘将手里、口袋里的豆子都交给了宫婢。
克娄巴三世起身冷道:“贝勒尼基走后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果再被我发现,我就把这个小贱人多丽丝也给你送走!”
“儿臣知错了!”托勒密九世忙跪地道,“都是儿臣的错,不关多丽丝的事!”
克娄巴三世怨毒的看了一眼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多丽丝,道:“滚下去!”多丽丝刚要走,克娄巴三世又道,“晚饭时记得去把尼奥斯带过来!记得让他别在贵客面前失礼,不然你也可以去自裁了!”
“是!”多丽丝低声道,说完赶紧退回了后殿。
插曲过后,克娄巴三世命人找来一张宽大的椅子给我赐座,我带来的人则在我身后站立。托勒密·亚历山大则又向克娄巴三世帮焦延寿申请了一张椅子,理由是焦延寿是我团队的“首席学者”。
之后,克娄巴三世开始正式与我交流。出乎我预料的是:这位“犂靬吕老太”颇爱务虚,并没有跟我聊什么有价值或者牵涉到需要博弈的内容,只是在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穿插下向我介绍可能跟我打交道的犂靬各条口大佬。
当他们介绍到“大财务官泽浓”时,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托勒密·亚历山大和这位泽浓大人有六成像,而他与克娄巴三世顶多也就五成像,跟托勒密九世、克娄巴五世则只有三成像,这让我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那个“杜鹃鸟”的传闻有很大可能是真的。
大财务官泽浓对庶出哥哥的死似乎不怎么关心,我主动提起“对泽浓大人为国捐躯感到哀悼”时他也不怎么悲痛,反而说:“那是他的宿命,他死得其所。”眼中不见丝毫暗藏的怨怼。还跟我表示:因为我们帮犂靬解决了查拉塞尼海盗,克娄巴三世已经授意将会进一步加大我们的长期税收优惠力度,具体细节会择日再与我洽谈。
等所有大臣都介绍完,克娄巴三世又让托勒密·亚历山大向我介绍了几位王室的主要成员,其中我最关注的是厝兰尼加的总督托勒密·阿皮翁和外界一直将其与托勒密·亚历山大搞反身份的托勒密·赛波洛。托勒密·阿皮翁是托勒密八世的庶出长子,已经接近四十;托勒密·赛波洛则是托勒密六世的庶出遗腹子,年纪与我相当。
在这场朝会的最后,克娄巴三世让阉侍公布了晚宴的名单,总共五十多人。除了我们这边的八个人大部分是犂靬王室成员,大臣中只有大财务官泽浓、小芝诺、水军统帅、陆军统帅、内务总管等十来位大佬。
等没资格参加晚宴的朝臣退出大殿,克娄巴三世将托勒密·亚历山大叫到身边道:“你们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了,但是哀家还是要公开宣布一下:这位才是我和先王托勒密八世的小儿子托勒密·亚历山大。十四年前,我和先王从厝兰尼加重回亚历山大里亚执政时,为了磨练亚历山大、也为了掩大秦、条支、安息人的耳目,在先王的动议下,我们让亚历山大和赛波洛互换了身份。”说到这里,克娄巴三世冰冷的目光停留在了几位王室和权臣身上,“所以你们一直找麻烦的赛波洛其实是亚历山大,而一直和托勒密九世陛下分庭抗礼的亚历山大才是赛波洛。”
说完这段话,那几位被瞅的王公大臣都是满脸铁青,托勒密·赛波洛更是吓得跪倒在地。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嘴角勾起难掩的弧度,他上前扶起托勒密·赛波洛道:“都是为了让我成长,赛波洛,你可没什么做得不对的!”他说着转而对那些曾经为难过他的王公大臣道,“你们也一样!”
我一副事不关己在旁看戏的样子,心里却在评估着“犂靬吕老太”的政治手腕。说实话,我觉得他们一家搞出来的这一波操作不能说拙劣,但是我也看不出其中有多么的高明,至少比起“推恩令”那个档次的政治手段,这种操作真的不值一提。它唯一的用处是让托勒密·亚历山大过十几年艰难些的日子,然后成长起来。可是我也并不觉得这种成长能带来怎么样的质变,毕竟托勒密·亚历山大是知道剧本的,这种演戏对他的成长是好处还是坏处真不见得。
我的另一个判断是:这个操作的幕后推手肯定不是犂靬先帝托勒密八世,而是克娄巴三世给老公兼哥哥涂了眼药。与其说这么换是为了让托勒密·亚历山大成长,不如说是防止他因为“杜鹃鸟”的传说被托勒密八世针对。加上之前犂靬水军老兵透露给我的克娄巴三世生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时间及这次知道的他被隐瞒真实身份的时间都是托勒密八世要用到泽浓家族的关键时间节点,我觉得不仅“杜鹃鸟”的传说极大概率是真的,甚至亚历山大八世也知道其中内幕,只是为了得到泽浓家族的支持被迫做了“牛头人”。
就在我分析这场互换身份闹剧的成因时,犂靬的王公大臣们已经纷纷将各种溢美之词投向了忍辱负重后恢复身份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如果不是犂靬历史上没有“兄弟共治”的先例,我想这些人一定会提让托勒密·亚历山大加入“共治者”行列。
伴随着这些溢美之词,不仅托勒密·亚历山大嘴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高,大财务官泽浓也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就连一直冷若冰霜的克娄巴三世,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一出互换身份的闹剧,于国于民都无益的闹剧!”我心道,“从这个角度讲,‘犂靬吕老太’的格局、手段都大大不如大汉曾经的吕老太。”
第419章 奇葩家族
当我想通了克娄巴三世让“杜鹃鸟”儿子和别人互换身份的深意后,我唯一的疑惑是为什么克娄巴三世要在这个节点选择公开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身份。结合上次黎典、乐晋保着托勒密·亚历山大从犂靬到疏勒后,他一直试图劝说我们走水路从巴巴里孔经厄立特里亚海直接到犂靬境内与其贸易,我有了一个大胆且合理的猜测:克娄巴三世跟儿子谈的公开身份的条件应该是重新打通厄立特里亚海的贸易通道!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托勒密·亚历山大自走海路后、特别是击败查拉塞尼海盗后对我展现的笑容就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但是这也并不妨碍他去搞大阿丽娅的肚子企图让我背锅,就像泽浓搞大克娄巴三世的肚子让“先王八世”背锅。
我对犂靬的奇葩血脉传承早见怪不怪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认同、欣赏这对母子的做法。在我看来,我即使帮托勒密·亚历山大背锅,也就是多个庶出的孩子,但托勒密·亚历山大这口锅被背起来、再加上克娄巴三世有意的做局,可能就是会改变一个大国王位传承的操作。
我觉得企图让配偶背锅的人不仅是道德败坏,更是无视最底层的契约精神。因为契约的最原始逻辑就是以婚姻和血缘为纽带的私有财产传承,让配偶背锅的人从本质上讲就是没有契约精神的人——当然,这不包括明确的“拖油瓶”。这种人是绝不值得深交的!
有了这个认知后,我立即想起了焦延寿对犂靬王室的基本判断:犂靬的形式错综复杂,不适合参与太深!其实焦延寿的这个说法算是很含蓄的,我想如果以他的专业判断应该是:犂靬王室已经江河日下,而且让这一家奇葩继续统治只会继续腐朽下去。
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安提罗德宫的晚宴拉开了帷幕。
宴会大厅摆了五桌酒宴,每张桌子四周都放了许多盏青铜油灯,宴会厅的墙壁上也布满了长柄火把。这些火把和油灯的燃料是产自居比路岛的特供高纯度橄榄油,几乎无烟的同时还有淡淡的香味。
在我们迈进宴会厅之前,餐桌上的食材就已经布置完毕,作为东道主的托勒密·亚历山大饶有兴致地向我介绍了餐桌上的菜品,其中让我觉得比较新奇的是鼍肉、安息雀肉、瞪羚肉、豪猪肉、泥禄水鲈鱼肉、金枪鱼肉等几样。餐桌上随餐的配酒是马雷奥迪斯湖原产的白蒲桃酒,据说是犂靬王室专享的,但是当三位“共治者”向我们敬了第一杯酒后我觉得那个味道也挺普通的,至少不如飒秣城产的干红蒲桃酒。
主桌上就餐的三位“共治者”和我外还有焦延寿、托勒密·亚历山大、大财政官泽浓、托勒密·塞波洛、托勒密·阿皮翁、门涅劳斯和托勒密九世的两个孩子——嫡出的女儿贝尼基和庶出的儿子尼奥斯。这两个孩子都很小,需要人伺候,尤其是贝尼基,不到两岁,坐在特制的座椅上将将能够到桌面,吃喝都要人伺候。尼奥斯已经四岁了,在那个婢女多丽丝的伺候下倒是能吃喝自如,不过这孩子挺顽皮的,喜欢在吃饭的时候摆弄他的乐器——一根笛子,多丽丝一会儿没看住他他就会对着笛子吹奏不成调子的噪音,即使有我和焦延寿两个客人在场祖母克娄巴三世都忍不住训斥了他三回,最后只得勒令他退席。
托勒密九世倒是一个好脾气的,面对儿子的吵闹也不生气,还总帮婢女多丽丝开脱。他的食量非常对得起自己的身材,我目测他至少炫了不少于十斤各种肉类。他最喜欢吃的还是鹰嘴豆,主桌的一整碗鹰嘴豆被他吃完后托勒密·亚历山大还帮他去别的桌子拿了两碗。
王后克娄巴五世也很奇葩,作为有孕在身有堂皇理由不喝酒的她全程不跟我们任何人打招呼,也不管年幼的女儿,就自顾自的吃。倒不像托勒密九世那么能炫,克娄巴五世全程只认真的吃着一样很奇怪的菜,后来我才知道她吃的是犂靬御厨的宫廷特色菜:用醋和海松汁液腌制的牝猪胎盘。
克娄巴三世的吃相倒是共治者中最好的,不过她似乎一点也不避讳外人,直接让大财政官泽浓坐在她身边,将孙子赶走后没多久她便也借口身体疲劳起身先离席了,出去时还让泽浓搀着她的手,完全不避讳的样子。
说实话,即使在西域的弹丸小国或者羌中只有百人规模的小部落,我都没吃过这么奇葩的王族家宴,这让我更觉得这一家犂靬最高统治者真的挺没溜的。
让我觉得这家人没溜的还有一件事情。
一向在酒席上不喜欢说话的焦延寿趁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给他敬酒提了一个请求:他想见见亚历山大里亚最有名的学者,特别是对历法、堪天和舆地有研究的那些。
结果门涅劳斯抢着告诉他:曾经的历法学者提恰莫里斯、堪天学者阿里斯塔库斯、舆地学者阿家塔尔基德斯都已经不在了,他们最有代表的弟子也都离开了亚历山大里亚。原因是先帝托勒密八世继位时清算了以阿家塔尔基德斯为代表的托勒密六世的亲信。
之后,泽浓带头、克娄巴三世以眼神指示,托勒密·塞波洛、托勒密·阿皮翁、门涅劳斯轮番痛陈了犂靬的这些“反动学术权威”当初投效托勒密六世疑似针对托勒密八世的“劣迹”,一副要继续批斗那些“反动学术权威”的架势。
最后,只有还算见过世面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安慰焦延寿道:“缪斯馆里毕竟还有许多典籍,焦先生感兴趣的历法、天文、地理的学术集大成者也还有一位尚在人间的,叫西帕恰斯,不过此人很久之前就去了罗德岛。”
焦延寿一向是泰然处世的典范,但是在参加完这场王室家宴后,他也忍不住在回了别院城堡后对我吐槽道:“搞焚书坑儒必定是要加速亡国的。”
在王室家宴上,我们唯一的收获或者说确定性是克娄巴三世在退席前应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要求敲定了与我们就未来贸易开展进行最高级别谈判的意向。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本意是由他、泽浓等人代表犂靬王室与我洽谈,但克娄巴三世最终确定的方案是:托勒密九世牵头,带着泽浓等犂靬的门阀贵族十余人与我们洽谈合作方向,托勒密·亚历山大只负责在达成合作框架后跟进具体合作细节。
吃完这场奇葩王室家宴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得到了一个情报:托勒密·亚历山大被加封为居比路岛的总督。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事情,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有弄更多的货去居比路岛贩卖的借口好留货去大秦。
十月十五日,也就是托勒密·亚历山大被加封为居比路岛总督的第二天,小芝诺通知我们准备开始“预磋商”与托勒密九世的谈判。这个决定并不出我的意外,因为近亲繁殖的托勒密九世明显智力水平不怎么高,我们正式跟他的磋商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而在这之前跟大财政官泽浓为代表的犂靬权贵的磋商才是关键。
本着对等的原则,我决定让“二弟”代表我主谈,我则计划陪着焦延寿去缪斯馆学习学习。
当晚,李四丁终于也来到王室别院与我们会合,他告诉我们:我们的货殖和驼马都已经运到主港的王室专属仓储区,无弋依耐部被允许留在那里看守我们自己的东西。但是王室以保障货物安全为由,让我们将全部的驼马、货殖都登记备案了,换言之:现在犂靬王室知道我们带到亚历山大里亚的所有货物清单。
在李四丁归队后,我们立即开了碰头会,确定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我和焦延寿、徐昊在乌大壮的配合下去缪斯馆参阅书籍;“二弟”牵头与李四丁、李三丁、徐典和几位主帅丞团队的属官去跟大财政官泽浓等磋商短期及长期的贸易合作方案;最熟悉亚历山大里亚的黎典则带领本部协调城堡的防卫和与无弋依耐联络,最重要的是要确保不能再让小芝诺这种懂汉语的人随便进我们的生活区。
接下来的五天,我们照着既定的工作安排很顺利的在亚历山大里亚安顿下来。
我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是和焦延寿、徐昊、乌大壮泡在缪斯馆。虽然我能听懂犂靬话、也能流利交流,但是要看懂缪斯馆的藏书还是需要靠乌大壮翻译的,焦延寿、徐昊更是如此。
此外,每天早餐后和晚餐前,我都会分别在阿丽娅的房间待至少一炷香的工夫,大部分时间会故意让达罗毗荼女奴留下,所说的话题涉及疏勒的生活、缪斯馆的见闻、前一天与犂靬勋贵的谈判等,有的无关紧要,有的则在犂靬眼线看来很重要。
每天晚上晚饭后,“二弟”等人会将与犂靬勋贵当天开会的内容汇报给我,并跟我商议次日的预设议题应该如何应对。
除了十月十六日是试探性的“盲议”,犂靬那边在后四天对希望与我们达成的共识都预设了议题。
十月十七日的议题是:确定未来丝绸等尖货合作的最终模式。最初的方案蓝本是在疏勒时我们跟托勒密·亚历山大提、托勒密·亚历山大通过“飞鸽传书”寄回来的那份方案,在经历了这次的厄立特里亚海航线复通之后,这个方案的很多可执行细节得到了充实,双方也提了很多新的合作思路,后面的议题都是这些思路的细化。
十月十八日的议题是:确定未来合作路段的相互保障。这一天的议题是最先达成共识、签订备忘录的,具体的方案就是往返亚历山大里亚(居比路岛)到尤达蒙的一切保障(包括补给、安全、速度等)全部由犂靬王室给予保障;往返尤达蒙到巴巴里孔(提?)一段主要由疏勒团队负责保障,犂靬王室提供部分常驻人员予以辅助;往返巴巴里孔(提?)到大汉的商路则纯由疏勒团队提供保障。因为疏勒团队要负责保障的区域明显多于犂靬王室,所以未来这条商路的一切补给成本(包含之前签约的从疏勒到张绵驿的部分)犂靬王室会给予一定金额的现金补贴。同时,犂靬王室也原则上同意给予疏勒团队的自营商品更高的免税份额和折现比例。
十月十九日的议题有两个:一个是关于犂靬王室的货物在途中因为疏勒团队的运作减免了在大汉、西域、大宛、大夏等地的税收,犂靬王室应给予的补偿。这方面没有达成具体的数字,但犂靬方面承诺首先可以协调尤达蒙的税收减免对冲,其次是以一定数量货物补偿。这天的另一个议题是犂靬王室委托疏勒团队在身毒进货交易的方案,因为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实操经验,这个议题只能进行理论上的可行性磋商。
十月廿日,犂靬王室方面提出了第一个“深喉”条件:希望我们有偿归还在尤达蒙、巴巴里孔的犂靬旧舰,并在厄立特里亚海的合适港口帮助犂靬水军打造新的军舰。这个议题显然不可能在“二弟”和泽浓牵头的层面上达成最终共识,不过李四丁抓住机会也反将了犂靬方面一军:希望犂靬提供有成熟铸币技能的工匠常驻大月氏、大夏领地,协助我们达成与大月氏王室的合作。
廿日晚上,在黎典部确定会议安全的前提下,我们总结了到亚历山大里亚后在与犂靬王室接触中形成的对犂靬王室和犂靬目前政治经济制度的初步认识。在这其中,徐昊、徐典兄弟从两个不同维度最全面的作了总结。
徐昊在跟着我和焦延寿查阅了缪斯馆的犂靬王室可半公开的起居纪要后总结道:“犂靬的‘兄妹(姐弟)婚’始于托勒密二世,原因是古埃及法老的‘纯粹血脉传统’和古希腊人本身的陋习。之前多是同父异母兄妹婚姻,因为几代君王的智力、体力和健康不断退化在托勒密五世时期停止过一次,托勒密五世的正妻是条支公主克娄巴一世,也是从她开始,犂靬出现了‘女王共治’的局面。托勒密六世、托勒密八世、克娄巴二世都是托勒密五世和克娄巴一世的子女。而从托勒密八世开始,除了‘兄妹婚’又加入了‘叔侄婚’,托勒密八世就是先娶姐姐克娄巴二世、又娶侄女克娄巴三世的,这之后所生的托勒密九世的资智各位也都看到了。不过犂靬王室这个奇葩家族不以为耻,反标榜此为‘血脉纯正’,在我看来,既无人伦纲常,更造痴傻憨主,当真可笑之极!”
李四丁笑道:“所以反而血脉存疑的亲王倒像是正常人。”
“但是我们也不能小觑了这个偌大帝国!”徐典道,“经过这几天跟着各位大哥与犂靬王室商会,我觉得这个偌大帝国并不是靠着那个奇葩的家族在运作,而是一套很完善的制度,就如同之前我们营地算不清楚账目之前,乌氏给我们的模板。”
“你总结得很好!”我笑道,“但是事实证明,模板都有其局限性,而且如果共治者都是弱智的话,再完善的制度也不可能被不打折扣的落实,这就是我们下一阶段要利用的事情!”
第420章 虚与委蛇
当我总结完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利用共治者的智力缺陷寻找最终能实现我们与大秦建立直通贸易联系的最佳方案,所有负责商务谈判的人心里也都有了继续谈判的思路。
十月廿一、廿二、廿三日,大财政官泽浓等犂靬勋贵又找我们议了三轮贸易合作条件。相比前五天的试探,这次三天他们开出的条件显然是得到了克娄巴三世和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幕后授意。三天抛出的话题总体是三个大方向。
第一个方向:从贸易合作伙伴往全面(以国防技术为主)的战略合作伙伴过渡;第二个方向:从分段保镖、各自尖货各自收益的经济合作体向全面股份合作、利益按股份分配的商业共同体目标推进;第三个方向:确定本轮我们手上剩余货物的易货标准,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们给出的条件看是希望我们把他们掌握到的所有货都在犂靬境内出掉,他们不仅将提供免税政策还将给予我们更大额度的银币变现——给我们提供的银币可供我们与大月氏五年以上合作的开销,前提是国防科技的合作全面开展起来。
针对这三天犂靬王室突然开出的诱人条件,我不难分析出托勒密·亚历山大迫不及待要锁定我们,参照大月氏王室让我们深度介入合作,而且他应该已经说服克娄巴三世和大财政官泽浓。
如果是当初坐在疏勒,犂靬王室开出的这些条件是会让我感到兴奋的,虽然具体的分配比例还没定,但是以区区老兵营成为有五百万人口的犂靬国的贸易合作股东,可谓三生有幸、与有荣焉。
但是当我们走进了这个在强敌环伺中已经败局显现的、被近亲结婚的奇葩弱智家族统治的、“靠制度在维系支撑”的大国后,我就完全不想跟他们建立任何超过目前合作深度的绑定。
当然,我知道一直跟我们打交道的托勒密·亚历山大不是弱智,但是我也完全不觉得他有多么聪明或者真正是个有初心、重契约的人。所以当这些看似很有诚意的合作条件被提出来后,我对“二弟”等谈判代表的授意只有八个字:漫天要价,虚与委蛇。
当然,我不能让犂靬王室看出我的真实意图,在我的计划里我还需要在亚历山大里亚待一阵子,等待各方面的时机成熟。
首先,亚历山大里亚是我们目前在远西地区唯一已经建立信鸽双向联系的地方。早在前一年为了给喀斯和蒂娅寻找亲人,我们就在亚历山大里亚建立了可双向通信的“飞鸽传书”体系。也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接到疏勒来的“飞鸽传书”,知道我们之前回去的几拨人都是否安全妥当,由此进一步确定我们是不是要将打通大秦商路的计划毕其功于一役。
其次,根据“二弟”、黎典、乌大壮等对当地情况相对熟悉的人介绍,我们在当地还是可以寻找到一些帮助的,比如“二弟”的叔叔、帮犂靬王室记账的老罗斯柴尔德。原本“二弟”是打算在十月廿日(礼拜日)去亚历山大里亚城郊的耶阿华殿找老罗斯柴尔德的,但是那天他被拽着谈判,所以只能继续等下一个礼拜日。
再次,如果我们要去大秦,就必须有水军、至少是足够多水手的支持。犂靬的中间之海舰队的确把我们当英雄,但是也绝不可能违抗军命帮我们,真正能帮我们的只有吕契玛和克洛伊那些还在过来路上的人以及是否被德米充分说服了的欧利毗等人。
最后,我们去大秦的时机肯定要得到“焦神”测算的支持,但是目前焦延寿还徜徉在缪斯馆里的历法、天文、地理等的知识海洋中,这时候肯定必然也不是适合赶紧决定下一站走向的时机。
综上,我们需要等,除了在谈判上漫天要价,虚与委蛇,我还做了一系列的安排。
首先,我利用阿丽娅传递信息给犂靬王室:我很得意于目前犂靬王室对我的重视,但是我想谈更高的条件——不低于大月氏的王室股东的那种条件。我知道犂靬王室还不至于让我达成那种条件,但是当他们以为我的漫天要价是为了贪婪而不是虚与委蛇后,他们就绝对不会和我翻脸,而是按照他们那一系列的标准制度、流程跟我慢慢的讨价还价。
其次,我已经让黎典团队根据卢基在提?时给的名单开始主动寻找和加厚抚恤烈属。当然,为了能找到这些人我们就需要主动去接触犂靬水军的高层——犂靬王室也许不开心,但是他们没理由阻止。在这种接触中,犂靬水军会跟我们建立良好的私交,这种私交达不到让他们铤而走险帮我们偷渡的地步,但是足以达到向他们打听消息的地步;甚至可以达到如果哪一天我们真跑了,犂靬王室下令他们追杀我们时他们会消极执行任务,故意放我们一马。
另外,为了让我贪婪商人的嘴脸更逼真,我还多次让阿丽娅去传递我只有很高的回报才会将造船、制造汉军装备等技术拿出来跟犂靬王室共享的消息。而在犂靬正式向我们提出技术合作后,我还煞有介事的让黎典协调组织了身边最后几名随军工匠去考察亚历山大里亚的造船、铸币、武器制造等的生产线,而犂靬王室也都破例允许了我们的参观。
十月廿四日,亚历山大里亚开始下雨,门涅劳斯告诉我们:这意味着亚历山大里亚正式进入了冬季。冬季的中间之海沿岸地区都是温和多雨的,后世称为“地中海气候”。
虚与委蛇的商务谈判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又持续了三天,到十月廿六日会上,“二弟”提出了一个方案:十月廿七日修会一天,因为他要去“耶阿华殿”礼拜,彼此的团队也需要这一天时间好好的合议,以确定“已经拖得挺久的主帅与托勒密九世陛下的最终会晤”。
早已疲倦的大财政官泽浓一伙人赞同了“二弟”的提议。于是在十月廿七日这天,“二弟”得空去亚历山大城东北郊、其实就是与王宫隔了马雷奥迪斯湖的迦南人聚居区进行了礼拜,并见到了他的叔叔老罗斯柴尔德。
在与叔叔老罗斯柴尔德的交谈中,“二弟”得知了两条对我们来说特别重要的情报。
第一条:大秦在亚历山大里亚是有常驻大使的,驻地在安提罗德岛隔壁的法罗斯岛、也是五十丈灯塔所在的那座岛上。按照老罗斯柴尔德的说法:如果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和适当的时机见到了大秦在犂靬常驻的大使,并得到了大使的支持,那么犂靬王室再不爽也不敢阻止我们去大秦。
第二条:在十月廿日和十月廿七日的礼拜日,乔装的犂靬王室私生子、厝兰尼加总督托勒密·阿皮翁居然去了迦南人的耶阿华殿。原因是亚历山大·阿皮翁虽然在法律层面没有妻儿,但他实际上有一位名叫米丽安的犹太贵族情人,两人还生了一个儿子托勒密·西塞罗。当然这一点只有少数迦南人知道,因为托勒密·阿皮翁立过遗嘱:如果他没有继承人,他死后厝兰尼加就归大秦所有,所以一旦托勒密·西塞罗被发现,就很可能遭到大秦人的毒手。
得到这两条重要情报后的第二天,十月廿八日,天气稍稍放晴,我们一早就得到了消息:托勒密九世会于午后在安提罗德宫再次接见我,目的是最后敲定商业合作的总体方案。
午后,安提罗德宫的正式商务谈判如期举行。克娄巴三世并没有来,托勒密九世是名义上的最高决策者。但是我们知道,实际上这次会应该是克娄巴三世已经和大财政官泽浓、托勒密·亚历山大一家子一起商量好了一份能给我们的政策底线。
果然,会议刚开始,泽浓就想把一份莎草纸书写的契约草稿交给我。不过我并没有让他如意,而是假装不知道他才是实际话事人,转而向托勒密九世汇报起了我的想法。
“陛下,关于我们商队和犂靬未来的合作,自我们抵达亚历山大里亚后彼此也聊了多轮了。”我陈述道,“除了之前我们已经签署过正式契约和《备忘录》的共识,我有一个最基本的原则是要和陛下分享的。”
“是吗?”托勒密九世面露和善的笑容,道,“你说说!”
“我们团队有幸和犂靬王室成为东西商路上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是我们的荣幸!既然是合作伙伴,那么共赢是必须的。目前犂靬每年可从大汉获得各类丝绸一万余匹,且不谈这些丝绸有多么高的利润,一个市场总有供需平衡。也就是说:每年有这么多丝绸卖,就得有这么多犂靬人买得起,不然要么丝绸得降价减少利润,要么得滞销实现不了价值,我这么说陛下一定明白的吧?”
托勒密九世用天真的眼神看了看我,然后转向泽浓,见泽浓朝他微微点头,才道:“对呀!”
我继续说道:“这些天我也让我女婿罗斯柴尔德仔细计算了亚历山大里亚、厝兰尼加、孟菲斯等地的人口和购买力情况。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如果以目前丝绸在犂靬的价格和供应量,犂靬王室每年从大汉交易到的丝绸配额已经足够本国供应。如果这时候,我们再定期多供丝绸到犂靬,最后的结果必定是我们和犂靬王室的利润都难达到预期。”我说着朝托勒密九世笑了笑道,“所以为了让犂靬王室的丝绸利润预期能实现,从明年开始,我们将不会再带丝绸来犂靬贩卖。”
“哦!你是个厚道的人!”托勒密九世笑道,“我们应该提高你们的保镖回报!”他说着又觉得自己也许说得不对,忙对泽浓道,“财政官大人,你说呢?”
“陛下,我们与疏勒主帅的保镖利润早有相关契约约定了。”泽浓道。
“的确很多都有契约了。”我笑道,“但是听说泽浓大人之前带队与我们洽谈时不是提过未来我们‘合股经营’的思路吗?其实我已经同意了这个思路,只等今天跟托勒密九世陛下汇报了!”
“要合股的确可以,但是你们也得弄到尖货丝绸才合理吧?”泽浓道,“就算犂靬国内卖不掉,我们可以组织卖去条支、大秦、甚至安息。”
“是吗?”我笑道,“那我们今次的丝绸可以都卖去大秦吗?”
“当然不行!”泽浓道,“给你们免税过境,然后你们卖去大秦,这还是战略合作伙伴该干的事情吗?”
“此言差矣!我们也在沿途帮犂靬的丝绸免去了在西域诸国、大宛、大夏等国的过境税了,算起来就算按照你们意向合股后的条件谈,我们也是为犂靬王室作正向贡献的啊?怎么就不是战略合作伙伴该干的事情了呢?”我笑道,“而且我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泽浓大人能有更合理解决供求、合作和利润平衡点的方案,我们也是非常愿意接受的。”
“我们之前给你们提过建议,大部分非丝绸尖货都在这里跟我们交易,丝绸大头可以运去居比路岛。”泽浓道。
“居比路岛上丝绸作价比亚历山大里亚更高吗?还是居比路岛上能用于跟我们交换的尖货比这里更多呢?而且去居比路岛我们还要多很多周折的。”我问道。
“都不是,但是既然是战略合作,希望主帅还是能听从我们的计划,这样才能长久共赢。”泽浓道,“这次我们带着极大的诚意,你应该听说了,你们的很多物产,我们打算直接用银币收,这样你们短期内就不愁大夏那边的银币投入了。”
“哎!”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请问泽浓大人,我们为什么要从东到西折腾数万里将丝绸运到犂靬又将犂靬的琉璃、鼍皮制品、香料等物从西到东运到大汉去贩卖呢?”
“很明显啊?因为物产不同,差价很大!”泽浓道。
“那么银币弄到大汉去有多少差价?”我笑道,“我们不远万里送货过来,除了途中成本开销、人员薪资什么的,最希望的当然还是换适合贩卖的尖货,亲王去大汉交易丝绸用的也是尖货而不是银币,对不对?”
“那更好啊!以货易货也是我们最欢迎的!”泽浓道。
“所以从我们的利益角度考虑,我们应该在亚历山大里亚出货。但是从共赢角度考虑,我们不能在这里出货,所以回到最初的考虑,我们应该合股大家才能共赢。我们需要有这一次和长期合作的两套方案,而且这一次的方案如果达成不了,作为能长期合作的伙伴,你们是不是也不应该强迫我们?”我说道。
我说完笑着看着泽浓,仿佛又看到了他那个在疏勒时曾被我搞得一问三不知的死鬼哥哥。他那满满一纸企图主导我们合作方向的方案,竟一个字也没法展现给我了。
第421章 憨厚的“鹰嘴豆”
在泽浓被我绕得无计可施的时候,托勒密九世道:“合作当然是不应该强迫的,不然我大犂靬岂不是和安息一样无耻了吗?”
“陛下说得太好了!”我忙附和道。
正当我以为我充分利用了托勒密九世的弱智让泽浓一批人无力招架的时候,泽浓手下的一位年轻属官在泽浓耳边低语了几句。
泽浓听后脸上顿时浮起笑容,道:“我们当然不会限制、强迫主帅的交易目的地,更不会因为主帅可能这一次的出货与我们期望的不一样就阻挠你们。但是有一条:我们犂靬王室与您的团队所有的合作,无论是契约还是备忘录哪怕是口头承诺什么的都仅限于从大汉经厄立特里亚海到亚历山大里亚,至于中间之海对面的大秦,本就不在我们达成的任何合作意向范围内。所以,我们不会阻止主帅您的任何卖货想法,但我们也不会提供任何船只和补给供您去往大秦卖货。”
被泽浓抓住这个痛脚让我顿感不爽,不过我也没动声色,略略思考后便道:“既然泽浓先生明说了不会对我们中间之海的贸易提供任何帮助,那么我们便是卖货去居比路也不可能了。不过无妨!回去时卖到安息、身毒或者尤达蒙,哪里不能卖呢?在东西商路上,似乎没有哪个城邦会拒绝丝绸,无非是价格高低、易货的品种不同罢了。”我顿了顿道,“不过既然泽浓先生已经画下道道,我也表个态:我们与贵国在造船技术、舰船武器搭建技术上的合作,这次就不要再谈了!”
泽浓被我这个强硬的表态震慑住,道:“主帅,我之前都说了,你们去居比路岛上贸易,我们是非常欢迎的!而且一定会免费提供舰队、补给支持。”
“对啊!对啊!咱们不要把话说死!”托勒密九世道,“中间之海的事情,等问过母后咱们还是可以谈的!亚历山大刚刚当了居比路的总督,主帅跟他不是好朋友吗?应该支持他!”
“如果他自己来找我好好谈,我当然会给面子啊!”我笑道,“但是既然泽浓先生说了合作底线,那我也说一下:我们是商人,即使掌握了一些军事技术,也不打算转让,除非让我觉得价格足够高。咱们这次就在商言商,之前那些涉及军事领域的条件我都不接受。”我顿了顿道,“要么得有能拍板的人当面跟我谈。”
见我表态不跟他谈军工合作,泽浓对其余战略合作的兴趣也顿时没了。他连那张写着契约草稿的莎草纸都懒得给我,便对“二弟”道:“罗斯柴尔德,似乎你们主帅和你的思路完全不同啊!咱们这些天的沟通,怕是基本上是在浪费时间。”
“二弟”笑了笑,道:“不是我和主帅的思路不同,我感觉是泽浓大人跟托勒密九世陛下的思路差距更大。不过没事,我们还要在亚历山大里亚待很久,有大把时间谈成大家都满意的方案。如果泽浓大人嫌我们住太久靡费国帑,我们也可以自费吃住的!”
“那怎么行!”托勒密九世笑道,“合作嘛慢慢谈,你们帮我们恢复了厄立特里亚海的贸易线路,单这一条在我们这里吃住十年我们都会安排好的!”
看着傻乎乎的国王,泽浓满脸嫌弃和无奈。他跟几位主要部下交换了眼色,道:“陛下,要么您陪主帅在岛上用个晚宴,我先去找克娄巴三世陛下汇报一下合作的进展如何?”
“不急啊,一起吃晚饭!”托勒密九世道,“我已经差人喊了亚历山大、塞波洛、阿皮翁他们晚上一起过来。”
“老臣公务在身,就不陪几位亲王了!请陛下恕罪!”泽浓无奈用正式礼节对托勒密九世道。
等泽浓一行离开,托勒密九世对我道:“主帅,我去找一下多丽丝,你在这里等我!”
不等我回话,托勒密九世就很欢乐的离开了大殿,一众侍卫、亲随、阉侍赶紧跟了上去。
我笑着冲“二弟”摇了摇头,道:“刚才那个给泽浓支招的属官,好像不是希腊贵族,五官肤色的状态和你倒挺像。”
“二弟”道:“嗯,他的确也是迦南人,叫约瑟,来自在犂靬的迦南财阀世家埃拉巴斯家族。约瑟·埃拉巴斯还有个身份——犂靬厝兰尼加总督托勒密·阿皮翁的情人米丽安的老公。”“二弟”说着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他还挺能忍的啊!”我笑道,“这家伙比泽浓有本事,你有没有机会以同族的身份找他聊一聊?”
“聊什么?”“二弟”道。
“未来我们在犂靬的坐商生意,我不想派营地核心的人坐镇,给点股份让他们家族去搞吧。你还有什么同族靠谱的?比如你叔叔,都可以参一股。”我答道。
“这种好事他们一定都干!”“二弟”道,“有赚钱生意做,我们迦南人都不会拒绝的!您能让渡多少股权?”
“只要账目清楚、主导权在手,留个三成利润我觉得就行了。”我回道,“我觉得这个犂靬迟早还得大乱,作为经济底子好且有五百万庞大人口基数的市场值得布点,但不值得安排精英来深耕。你好好想想策略,最好多拉几个股东进来。”
“你想我拉什么样的人进来?”“二弟”道。
“可靠能干的或者有资源有契约精神的。”我说道,“只要有合适的人,身家不够我们都可以先让他进来再从分红扣还入股本金。”
“那除了埃拉巴斯家族和我叔叔,我还想拉两个人。一个是安排给我们的那个阉侍波提纽斯,你别看他身份低微,他脑子灵活得很,而且买通他对我们这次后面的行动肯定有帮助。”
我说道:“可以!你看中的人你把握好就行了,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我还没见过啊,但是必须拉进来,就是大秦常驻亚历山大里亚的特使!”“二弟”道。
我正想夸“二弟”这个意向合作伙伴选得好,一位犂靬阉侍回到大殿,径直对我道:“主帅,托勒密九世陛下请您单独去后殿一叙!”
我心里有点奇怪这个弱智君主找我单独聊什么,表面上还是点点头,跟着阉侍去了后殿。
安提罗德宫的后院是一大片园林,在安提罗德岛的东北角,园林南边可见罗基斯角海墙。
这时的园林四周足有好几十侍卫戒备,园林当中却只有两个人:托勒密九世和那个婢女多丽丝。他们正在园林中央的喷泉边小憩。
托勒密九世嘴里依旧在嚼着什么东西,看见阉侍带着我过来立即朝我招招手,笑道:“主帅,来这里看喷泉!”
我缓缓走到托勒密九世身边,他笑盈盈递给我一把炒炙的鹰嘴豆,道:“主帅,请你吃!”
我接过鹰嘴豆,放进嘴里嚼了一颗,没放盐,并不好吃。不过我还是说道:“果然美味!感谢陛下赏赐!”
“别跟我那么客气!”托勒密九世笑着指着喷泉道,“大汉有喷泉吗?”
我摇摇头,笑道:“我只在蓝氏城和您这里看过这种喷泉,大汉皇宫里有能吐水的景观,但没有这种喷泉。”
“那我们把这个喷泉的技术传授给你们,能换你的造船技术吗?”托勒密九世道。
“那个到时候等亲王去了大汉,可以问问大汉的皇帝陛下。”我鬼扯道。
这时候,托勒密九世手上的豆子吃完了,他赶紧摊开手,向婢女多丽丝要豆子。
多丽丝笑着摇摇头,给了他一把豆子,道:“陛下,你就这么喜欢吃这个鹰嘴豆吗?听说亚历山大里亚的平民都知道了,背后喊你‘鹰嘴豆’呢!”
“没关系,我开心,他们也开心就好了!”托勒密九世笑道,他转而对我说,“主帅也要开心!”
“感谢陛下!我很开心!”我答道,“陛下平易近人,对百姓宽容、对我这种外来人和您自己的侍女都那么好,真是犂靬百姓的福气!”
“她不是侍女,她是我妻子。”托勒密九世看着多丽丝笑道,“尼奥斯是她和我的孩子。”
“陛下,您不能这么说!我只是代替贝勒尼基殿下照顾您而已!”多丽丝忙道。
提起贝勒尼基,托勒密九世的眼中顿时失去了神采。我听说过这个贝勒尼基,她又叫克娄巴四世,是托勒密九世的二姐兼第一任正妻,因为克娄巴三世觉得他们夫妻感情太好可能影响共治的稳定,强迫两人离婚把克娄巴四世改嫁给了条支的安条克九世。
“不知道她现在在条支过得好不好。”托勒密九世很沮丧的说道,“其实如果可以让她回来,母后哪怕让我退位给亚历山大也没关系的,我的确从小就没有亚历山大聪明。”
“陛下,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说这种话的!”多丽丝忙道。
托勒密九世点点头,道:“知道了。你去给我找点热水喝,好吗?”
多丽丝应喏去找热水,园林中只剩下我和托勒密九世两人。
“主帅,我从小不怎么聪明。但是我一直特别希望我们一家人都过得好,也希望全犂靬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王曾经告诉我:为了犂靬百姓安居乐业,我们一家人才会彼此伤害。比如他的哥哥托勒密六世、他的姐姐克娄巴二世和他、和母后的关系都是这样。你应该知道,在我小时候,克娄巴二世还驱逐过我们,我父亲也因此杀了我哥哥孟斐提斯……”托勒密九世说着面露悲伤之色,我很想问他该喊克娄巴二世叫什么,外婆、主母、姑妈还是婶婶?但是见他是真的伤心,也不好意思满足我的恶趣味了。
“父王还杀过托勒密七世,算起来也是我堂哥。可惜我出生太晚了,不然我一定不会让父王杀他,那都是我们的亲人!还好,我保住了塞波洛和阿皮翁,原本父王去世的时候,母后也想杀他俩的。不过我没保住克娄巴二世,母亲说:她不死,我们就有危险。”托勒密九世依旧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不应该被外人知道的王族机密,听得我都快麻了——我是真担心克娄巴三世知晓我听说了这么多犂靬王室的秘闻后会动灭口杀我的心!
“刚才你跟泽浓他们争执的东西我不太懂,不过我知道罗马人很坏!”托勒密九世道,“罗马人就是你们说的大秦。父王还在时他们就经常欺凌我们,逼我们纳贡,还逼着父王和阿皮翁立遗嘱说未来要把国家交给他们。我们让亚历山大和塞波洛调换身份也是为了防着罗马人。所以主帅,您如果是亚历山大和我的朋友,你最好不要去和罗马人交朋友,那样我们会很伤心的!”
我被托勒密九世说得有点懵,不可否认,这位弱智君王是个本质不错的人,但是拿这种东西想说服我不去大秦就真的太儿戏了。
“会不会你们跟罗马人有什么误会?”我说道。
“他们一直欺负我们!”托勒密九世道,“其实如果他们想我让位也没关系,只要不欺负我的家人和百姓!但是他们每次压榨我们,我们都得给百姓加税,这样不好!”
“你们王宫的财富也不少啊!”我故意道,“完全可以给他们一点。另外我听说当年您父王、母后被驱逐,也是靠罗马人支持才回来执政的吧?”
“好像是吧?我也不是很理解。”托勒密九世道。
这时,多丽丝已经拿着两个水杯缓缓向我们走来。我怕托勒密九世再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于是道:“陛下,你们现在也很好啊!厄立特里亚海的商路恢复了,你们很快每年能从东方获得稳定的贸易收益,就算给罗马人一点,也不用为难百姓了。现在亚历山大亲王的身份也公开了,你和三位兄弟未来一定能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托勒密九世笑道:“你说得对!”说着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这时多丽丝走到了我们面前,将两杯水分别递给我和托勒密九世。
托勒密九世“咕咚”喝了一大口水,然后道:“主帅,你和阿皮翁、塞波洛、我、亚历山大年纪都差不多啊!”
我也抿了一口水,道:“还真是,我和塞波洛应该是同年的,估计他月份大一点。”
“那今天晚上我们结拜兄弟吧!”托勒密九世道,“我们认你也当我们的兄弟,以后你帮我们一起对付安息人和罗马人好吗?”
“我心里当你们是兄弟就好了,搞得太正式克娄巴三世陛下可能不高兴的。”我忙道,“安息人和罗马人咱们都可以好好的相处,大家一起做贸易赚钱,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不好吗?”
“你说得太对了!我的好兄弟!”托勒密九世说着将他的琉璃杯与我的琉璃杯碰了一下,然后将水一饮而尽。
如果不是确定托勒密九世是弱智,我会觉得这是一个很会标买人心的君王。但是在这一刻,我能确定的是他真的是一个憨厚的人。我默默干了杯中的水,内心里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好兄弟,但是这绝不可能改变我对犂靬局势的判断和已经做出的利益取舍。
第422章 重新认识一下(上)
在认识托勒密·亚历山大伪装成的犂靬庶出亲王之前,我对犂靬的认知是在远西地区如大汉一样强大的帝国;在彭吴的引导下认识托勒密·亚历山大为首的犂靬商队、特别是在将“二弟”挖来麾下后,我觉得犂靬虽然有江河日下的态势,但也还是一个有很多先进经验和巨大市场、海量资源的贸易大国。
直到这一路在巴巴里孔遇到了犂靬水军老兵、在安息海击败了听命于安息的查拉塞尼海盗,让我对托勒密·亚历山大、对整个犂靬王室有了全面的认识,我对眼前的犂靬有了明确的判断和定位——我绝不愿意再跟这个几代近亲结婚、弱智遍地的王室建立更深度的战略绑定,因为我看重的是发展潜力,而不仅是眼前的市场。
其实托勒密·亚历山大不是弱智,但是在见识了这个人的手段后我更加不喜欢他。他不弱智,但智力水平最多也就是中人,且因为从小习惯与智障相处,我相信他内心里把自己的真实智力水平看得比实际水平高很多,所以会做很多自以为聪明的操作,比如没事打听我和我团队的隐私、比如强暴了阿丽娅再把她送到我们团队卧底……
其实我还有一个猜想:很多熟悉犂靬王室的犂靬高层估计早就知道赛波洛和亚历山大互换了身份——毕竟差了五岁,托勒密八世回来执政时赛波洛十九岁、亚历山大十四岁,知情人会看不出来?即使当时没看出来,我相信憨如托勒密九世也一定会说露馅——这位兄弟在我一个外人面前都能如此坦诚,何况是对经常面对的犂靬权贵?那么那天克娄巴二世公开亚历山大身份时权贵们的惶恐也好、吃惊也罢应该就都是装出来的,毕竟配合一家子弱智演了十几年的猴戏,最后肯定不能让戏演砸了吧?
奇葩的犂靬王室家族让我唯一感到意外的是托勒密九世。一个人善良与否跟他的智慧、见识、能力无关,托勒密九世是个不称职的君主、一个智力水平有残疾的人,但是他也是个本性善良的人,这让我觉得犂靬王室的气运也许还没到耗尽的时候。
托勒密九世的晚宴并没能举行,不是克娄巴三世怕他跟我“拜把子”,而是泽浓回去汇报后克娄巴三世知道很多实质问题都没能跟我谈妥,托勒密九世还成了泽浓的“猪队友”,完熟大姐怒了!
我们在安提罗德宫等到申时末没等到阿皮翁、赛波洛等人的到来,只有托勒密·亚历山大带着阉侍传来了克娄巴三世的懿旨:请托勒密·亚历山大接待我在安提罗德宫留宿,其余人包括亚托勒密九世和随我一起来商务谈判的随从都离开安提罗德岛。
这是一个非常不礼貌的决定。在我看来:智商同样感人的克娄巴三世在泽浓告诉她谈判没有取得理想的结果后显然是急眼了,要通过“软禁”我来达到强迫我们接受谈判条件的结果。
来执行懿旨的亲卫显然也没有之前对我们那么礼貌,很粗暴地就想催离“二弟”、李三丁等陪我来安提罗德岛谈判的随行人员。
克娄巴三世的不讲武德多少有点让我们出乎预料,但是也没有让我多么慌张。在缪斯馆这些天,我比较系统地了解了犂靬、尤其是亚历山大里亚城的治理结构,知道这里的民主程度还是很高的,之前也没出现过王室处死哪怕是敌对国家使者的事情。更何况犂靬王室、水军和我们自己这些天都一直在宣传我们是帮助犂靬剿灭查拉塞尼海盗的英雄。
我简单思考了一下,觉得克娄巴三世的软禁手段真的很low,这样一来原本如果我们过分主动去做的事情:比如结交犂靬水军、分化庶出贵族、拉拢迦南籍权贵、联络大秦特使等等会显得我们很没礼貌的做法在我被软禁后就会变得非常合理。
想到这里,我对托勒密·亚历山大和执行懿旨的侍卫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和“二弟”、李三丁单独聊一会儿。
对于这个简单、合理的要求托勒密·亚历山大并没有为难我们,他远远的看着我和“二弟”、李三丁进入殿后花园。
“主帅,估计咱们这次还是得把货都出在这里了。”“二弟”道,“我也没想到克娄巴三世会这么极端。”
我笑了笑,道:“跟一个弱智老妇急什么眼呢?他们越是这样,我就越是不想跟他们深度绑定!”
“那下面怎么办?”李三丁道,“找焦先生测算?”
“放心吧,出门前焦先生都测算过了,这次咱们就不烦他了。”我笑道,“你们回去立即做三件事。第一件是让黎典的人在城中多宣传一下克娄巴三世和泽浓为了侵占我们的财货把我软禁了。第二件是在宣传几天后想办法去找大秦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大使——原本我们主动去找人家还挺没礼貌的,现在犂靬王室软禁了我,你们去找正是名正言顺的。”我顿了顿,对“二弟”道,“第三件得你去办好,这个礼拜日你去迦南人的耶阿华殿找托勒密·阿皮翁聊聊……”
我向“二弟”布置了去找托勒密·阿皮翁密谈的要点后便让“二弟”和李三丁离开,出乎我预料的是:托勒密九世一直没走,还在岛上等着我。
见我走到他身前,他抓了两大把鹰嘴豆塞给我道:“主帅,抱歉,晚上不能跟您一起用晚餐了!这个你留着吃!”
我笑着接过鹰嘴豆,塞到嘴里几粒,道:“谢陛下赏赐!”
托勒密九世笑道:“放心,等你和亚历山大谈好了,我再请你们一起吃饭!”
等托勒密九世和我的人都离开,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主帅,晚宴照旧,我们边吃边聊?”
“今天乏了,不聊。”我冷道,“给老子准备间房间,晚餐端到房间来。”
“好的!那咱们一起进殿,房间在第五进的宫殿里。”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我就跟你住隔壁。母后说了,跟您这边谈不妥,我也哪里都别去了。”
“你们犂靬王室还真热情,我们在疏勒可是完全想不到这些手段!”我嘲讽道。
托勒密·亚历山大并不接话,道:“这里条件不比别院差,只是清冷了点。今儿岛上的船都已经撤走了,如果主帅打算在这里多住几天,明天要不要我安排把那个婆罗门或者您的羌族夫人接过来?”
“不折腾了,我在这里清静几日也挺好,只可惜不能去缪斯馆了。”我答道。
“也好!主帅愿意的话这里的侍女也都可以宠幸的!”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
“野种畜生才喜欢乱搞!”我笑着用汉语道。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眼中瞬间浮现出怒意,不过转瞬即逝,讽道:“主帅不也是庶出吗?”
我笑着一字一句道:“亲王汉语还是没学好!庶出是庶出,野种是野种!不一样的!”
在安提罗德宫城堡的房间里享用了丰盛的晚宴和早餐,十月廿九日巳正时分,托勒密·亚历山大才跑来找了我。
因为这天又恢复了阴雨,我们就随便在城堡里找了一间光线还算敞亮的偏厅,点上几盏油灯增加亮度聊了起来。
“主帅,母后交待了。这次就我俩谈,谈的结果就可以正式签订加盖犂靬王室玺印契约,连咱们之前在疏勒签过的那些也可以拿来一起重新盖章,未来具备最高效力。”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已经签过的再签一遍有什么必要?”我讽道,“另外,你弄了你们自己三成货在巴巴里孔参股的那个契约咱们也拿出来重签吗?”
“那个,我跟母后报备过了,她说就当给我这次打败查拉塞尼人的奖励,算我私产,不用重签。”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我最近在缪斯馆也读了一些贵国的行政、司法典籍,似乎公产赏赐转私产的流程没那么儿戏吧?”我笑道。
托勒密·亚历山大有些不悦地说道:“母后是法老,法老说简化流程就简化流程了,主帅没必要对我们犂靬的内政这么感兴趣。在巴巴里孔的时候,你过分关心卢基他们我可以理解为你希望收服他们为你所用让我们的航行能继续,现在你关心我在那里的入股是公产还是私产,似乎就有些好奇心过分重了!”
“这该死地好奇心是跟亲王您学的啊!”我笑道,“我是不是还是汉军、在蓝氏城跟大月氏谈了什么合作,跟你有他娘地一毛钱关系?”
托勒密·亚历山大被我噎得愣了数息,才笑着摇摇头道:“好吧!那咱们就彻底画下道道:以后我们互相不打听合作之外的事情,你也别给我的人发红包,我也一样,您别再揪着那个事情说我了,如何?”
我没理会托勒密·亚历山大,兀自倒了一杯在火上温着的饮料,是加了蜂蜜的木槿花茶,还放了少量的肉桂提味。
见我不说话,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聊正事。咱们聊聊您和泽浓没聊好的事情吧。”
我冷冷道:“可以!我正式通知你:因为你母后企图用这种手段胁迫我,长期的合作,除了已经达成的,其他的全部不谈了!已经达成合作的,你们想解约,付违约金给我,我也可以配合解约!至于这次我们带来亚历山大里亚的货,你们可以完全强行按你们的期望处理,但是我不会跟你们签任何契约,传出去就算是你们比安息更流氓好了!”
“那不至于的!”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母后也只是想我俩在清净的地方好好聊聊,不然底下人聊了十几天,完全不在您的思路上,不是耽误时间吗?我知道您还希望在明年三月初三赶回疏勒呢!算算时间也挺紧了!”
“是啊!”我笑道,“你们放我们清货回家好了。”
“焦先生不是还想去大秦吗?”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他是去堪舆和到罗德岛找历法典籍,跟贸易无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道,“贸易的事情,咱们就这样吧!”
“主帅,我可没有在母后面前说你根本不是汉使的事情!”托勒密·亚历山大有点急了,“你多少给我点面子吧?我知道你们想跟大秦直接贸易,但是这次事关我在母后及犂靬勋贵们心目中的地位。我的底线是:你的货只卖在亚历山大里亚和居比路岛,别的都好说,还不行吗?”
“行啊!”我笑道,“你直接调拨就好!给我们钱也罢、货也罢,你们只管易,易的我不满意、不需要,我就直接扔海里,反正你们泱泱大国牛啊!你也别隐瞒我不是大汉使者,我就一个疏勒来的小商人,你说到哪里我都不怕的!”
“我们按照大秦的价格给你们、再用尖货跟你们换不行吗?”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亲王,你还是没明白要点!”我答道,“在商言商,去大秦还是全部卖给你们,赚到足够的钱就好。但是你在疏勒的时候应该跟我们说好:你们不会允许我们从亚历山大里亚去大秦,而不是哄骗我们用全部力量帮你们重新打通厄立特里亚海的通道,然后到了你们的地盘就来玩软禁!”
这时的偏厅里只有我和托勒密·亚历山大两个人。我说着喝了一口茶,在嘴里漱了漱然后吐到手上,又在托勒密·亚历山大惊诧的目光中将水抹在脸上,揉搓一阵后揭下面皮贴,露出瘆人的刀疤。
托勒密·亚历山大见到这个刀疤后也是一惊。
我站起身,用睥睨天下的姿态看着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亲王,咱们重新认识一下!老子曾经是大汉李家军的司马,十几岁就跟比你们犂靬、安息、大秦生猛得多的匈奴人干仗,杀过的匈奴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们到西域后的作为你应该也听说过,就几百人的队伍杀过数倍于己的楼兰人、降伏了现在在营地帮我们养马的匈奴人还杀过大宛的贵族私军。其实我们不善于水战,但是最近在安息海杀查拉塞尼人的手段你也见过,你自己知道,如果没有我们:你们全他妈的要给查拉塞尼人当奴隶!”
第423章 重新认识一下(下)
见托勒密·亚历山大朝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我继续道:“既然你那个破鞋老娘谈不起,要搞这种手段,我告诉你:我李道一这次可以死在犂靬,但是一个协议也别想我签!我也可以不要货了,现在就绑着你当人质杀出去,召集了我们的人就走!我倒想看看你老娘还想不想要你的命!你们犂靬的装备有没有本事破我们的甲!”
面对我看似已经豁出去的威胁,托勒密·亚历山大面色苍白,道:“主帅,您误会了!我知道您和您的部下都是武力强悍的老兵!母后真的只是想我和您好好单独聊聊。其实我这一路还是非常感谢您的!我说过,等你跟母后、王兄聊过后,我会单独找你聊一下,咱们不谈合作契约、不谈货物买卖,就聊一下行吗?”
我见恫吓的效果已经达到,于是大咧咧坐下重新贴上面皮贴,道:“若不是你在飒路比岛上的时候就跟我说过要单独找我聊聊,昨天你老娘的人传那个狗屁懿旨的时候我就要当场翻脸!你跟我老实说:你老娘给了你多少时间让你说服我?”
“七天。”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您放心,即使咱们谈不拢,她也不至于为难您,毕竟我们还是欠您大人情的。”
“那我就在这岛上清净七天。”我笑道,“不过我就今天跟你聊聊,后面几天你少烦我!不然,咱们的合作就算到头了!我昨天已经和‘二弟’、三丁说了,他们这时候信鸽应该也送走了。我让他们发回信息:如果我们这趟不能安全回疏勒,大拓玛、芝诺他们能杀一个算一个,你们犂靬王室以后也别想再从大汉拿到一匹丝绸!你知道我们在疏勒的人能办到!”
“主帅,您放心!咱们不聊那个了,就按在飒路比岛上我们说过的,咱们深谈一次,您也重新认识一下我,行吗?”
我没回答托勒密·亚历山大,只是冲他摆摆手,让他开始表演。
托勒密·亚历山大呷了一口木槿花茶定了定神,重新找回气场道:“主帅,我们初见时、甚至到年这次在疏勒再见面时,包括罗斯柴尔德在内的我的大部分部下,都以为我是赛波洛,即使在巴巴里孔的时候,大家也都这么认为的,对吧?”
我一边拍拍脸上的面皮贴,一边也喝了一口茶,并不回答托勒密·亚历山大,只是继续以看猴戏的眼神瞟着他。
托勒密·亚历山大见我不开口,只得自己接话道:“其实当时只有拓玛兄弟、老泽浓、大芝诺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正如你那天听母后宣布的那样,群臣知道我和赛波洛交换身份后大部分人也是很吃惊的。至于母后和先王让我和赛波洛交换身份的目的,我想您一定能猜到:是为了培养我。有时候,我真的将自己的身份代入了赛波洛,比如在巴巴里孔时答应跟你合作‘找退路’。”
听托勒密·亚历山大说到这里,我的脸上浮起玩味的笑容。
不顾我意味不明的微笑,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能不能猜到为什么母后要在这个节点上公开我的身份?”
“不是在飒路比岛上被查拉塞尼亲王洛克托看穿了吗?”我笑道。
“并不是!即使他没看出来,那时候我也具备公开身份的条件了!”托勒密·亚历山大颇为得意的说道。
“那么我知道了,公开你身份的条件就是让你重新打通厄立特里亚海的商路。”我笑道,“所以我们在疏勒碰面后,你就一直在说服我们集中力量帮你打通厄立特里亚海的商路。如果我没猜错,安息海峡的走私通道,如果不是你们故意制造矛盾,应该还能走几次的吧?”
“主帅果然精明!绝对值得我深交!”托勒密·亚历山大喜道。
我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苦笑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查拉塞尼亲王洛克托跟你们算熟稔吗?”
“算不上!我说过:虽然我们和亚历山大大帝曾经统治的疆土都有使者联系,但是自从查拉塞尼投靠安息,破了我们的底线,我们就不再联系了。”
“那么普通基层不算,查拉塞尼亲王洛克托都知道你的年纪和阿皮翁、赛波洛都对不上,你们犂靬自己的勋贵集团会有谁真的看不出来吗?”我继续玩味的看着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听完我的话,托勒密·亚历山大思忖了足足有十几息。他的脸色很有趣,先是震惊,然后是愠怒,最后才在无奈中释然。
“就让那些人以为我们一家都憨蠢吧!”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反正我确确实实得到了成长,不是吗?”
对于托勒密·亚历山大的释然,我还是有点欣赏的,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那笑里没有了嘲讽。
“英雄莫问出处,虽然我不完全了解,但我知道,主帅的出身似乎也并不比我高贵。”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我指的是那个‘杜鹃鸟’的传说,主帅应该听过了。和赛波洛交换身份最大的好处是在这十几年中,面对这个传说,我就把它当成了别人的故事。到现在身份调换回来之后,我也完全不在乎了。”
“本来就没啥好在乎的。”我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亲王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和泽浓家族有关系,心里更对这个家族没丝毫归属感。不然,吕契玛他们要杀泽浓的时候,你也不会坐视不理。”
“就算那个老蠢货真的是我伯父,他也该死!”托勒密·亚历山大笑着说道,那笑意中带着几分狰狞和怨毒,“他以为他是谁?什么事情都要拿母后来压我?他配吗?一条狗而已!”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托勒密·亚历山大继续道:“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我不需要效忠托勒密家族,更不需要维护泽浓家,但是他们都可以为我所用!”他转而用一种非常自豪的口气对我道,“我是不是‘杜鹃鸟’都不要紧,至少我是亚历山大。当年托勒密一世其实只是亚历山大的七侍卫之一,若不是大帝英年早逝给他找到机会,托勒密家族凭什么做犂靬的主人?对了,听说主帅在缪斯馆最爱看我们大帝生平和事关我们犂靬政治、经济架构的古籍,那么主帅应该知道托勒密一世是大帝同父异母幼弟的说法吧?”
“不用看书,第一天谒陵的时候你们就给我普及过。”我笑道,心想,“这个把戏我也在玩啊!”
“其实不谈大秦,无论是罗德岛、马其顿还是罽宾、大夏、大宛,没人信这个说法。条支认可这个说法也仅仅是因为:当初塞琉古一世是我们犂靬扶植起来的而已。既然我也是亚历山大,那就让托勒密家族把王位还给亚历山大好了。”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依旧面带得意的微笑。
我保持着笑容面对托勒密·亚历山大,内心却非常鄙夷他的脑回路。这就好比你能背出历代周王室的姓名、庙号,然后改了个名字叫“伯邑考”就以为自己是重生者、可以重拾西周大统那么无稽。
除了无稽,我更觉得托勒密·亚历山大很狂妄,很容易能看出他对哥哥托勒密九世内心是蔑视的,对克娄巴三世、泽浓家族、甚至托勒密家族、亚历山大大帝等也丝毫没有敬畏之心。
“主帅,其实我也就是把您当作知己才跟您谈得这么透彻。您应该不会告诉我王兄、母后的对吧?”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你们的家事跟我没关系。”我说道,“而且就算我说了,他们要信我呢?就算你母后信了我说的,她是教训你还是杀我灭口,我都拿不准呢!”
“母后经历的风浪多些,做事当然也更加老辣果决!”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不过你只要肯听我的劝,她必定不为难你,将来您在犂靬的利益应该也不会低于大月氏。”
“有这样的好事?”我假装很感兴趣道,“大月氏因为不懂经济治理,国家出了大问题,君主和月氏贵族、大夏的塞种人旧贵族互相不信任,我才有机会介入。你们犂靬体系完备,贵族与王室不能说亲密无间,至少还在协同治理、各司其职,我一个区区汉商,能有什么大机会?”
“当然有!”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你应该知道从托勒密六世开始,我们犂靬经历了与条支的战争和多位共治者之间的内战。十多年前先王从厝兰尼加回来前,犂靬水军世家卡利特里克斯家族的族长和先王招募的智囊、希俄斯岛学者赛奥多图斯就都指出过:犂靬、条支这些年的彼此征伐和内战都是大秦、安息挑拨的。在明白这个道理后,先王和母后和条支讲和并把我大姐嫁了过去,他们还容忍了克娄巴二世继续活到先王去世,都是为了励精图治,应对大秦和安息的蚕食。我们表面上对大秦一再忍让,先王甚至和阿皮翁先后立遗嘱说:如果厝兰尼加没有合法继承人就送给大秦,其实有谁内心里会想这么做?我们要做的无非是争取时间快速发展,使我们重新具备与大秦分庭抗礼的能力!所以当彭吴大人来到亚历山大里亚后,母后就让我对接他,而我也不辱使命,在您的帮助下,开辟了从大汉往返犂靬的商路,每年能给国库带来可观的收入!”
“是啊!我也让‘二弟’评估过,只要你们每年丝绸贸易正常到货,犂靬的市场就饱和了,这也是我不想在亚历山大里亚全部出货的根本原因。”我笑道。
“但是光有收入是没有用的!”托勒密·亚历山大道,“迦太基的大秦军队在短时间内是我们无法抗衡的!为了延缓大秦的兵锋,我们将一多半战舰充作贡品送去了大秦。但是我知道如果有您和您的团队帮助,我们至少在中间之海上是可以重新和大秦一较高下的!……”
“亲王,您太理想化了!”我打断道,“查拉塞尼海盗就那点人、那几条船,犂靬要跟大秦争高下,起码是几十万人级别的海陆战争,完全没有可比性!”
“我们犂靬并不缺能人,也不缺悍不畏死的将士!缺的是向你们大汉的皇帝刘那样有气魄的雄主!”托勒密·亚历山大慷慨激昂道,“我知道你们大汉之前也被匈奴欺负了好几十年,直到在刘的治理下,你们跟匈奴人打了十几年,才把他们打老实。”
“但是他祸害的老百姓快活不下去了,你知道吗?”我淡淡回道,“而且大汉的军功可以换爵位、换钱和土地,这些爵位换来的钱和土地可以世袭。但是在你们犂靬,如果乌大壮翻译告诉我的不错,军功爵位和土地死后都是要收回的吧?尤其是埃及本土兵和雇佣军。你们的世袭贵族只能是托勒密二世之前就在贵族序列里的家族,加上像卢基、德米、吕契玛那种被你们抛弃的士兵并不被你们重视,我不信你们能动员多少虎狼之师去对抗大秦!”我顿了顿道,“相反,我虽然没去过大秦但是知道大秦的治理结构似乎比你们更开明,所以做做生意咱们可以做伙伴,陪你们去招惹大秦,你们就别想拉我上贼船了!”
托勒密·亚历山大思考了数息,然后坐起身正色道:“我不否认你说的情况是犂靬现在的状态,我也不会强求您立即与我们深度合作。但是请您相信我:如果您可以把我当作羌人的先零部、河中的康姓粟特人、大月氏的贵霜翕侯这些人来合作,我一定可以给您一个满意的回报!”托勒密·亚历山大顿了顿,忽然嘴角上扬道,“焦先生说得没错,托勒密家族的气运就不是亚历山大大帝的气运,但是我相信,我是亚历山大!”
看着自信满满的托勒密·亚历山大,我的内心是极度不爽的。除了不认同他的自负,我更不爽的是:在我们入住的第一天,小芝诺真的有偷听我和焦延寿的谈话——这肯定又是自以为是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安排的。加上这个人之前种种的与我三观不合,此刻在内心里,我已经完全认定:我绝对不可能和这个人更深度的合作!
不过我并没有动声色,而是笑着对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亲王,咱们都算是重新认识过了,要么打个赌吧!之前你说你母亲给你七天和我达成什么协议。我告诉你:七天内我什么也不会跟你谈。七天后,你们老老实实结束对我的软禁,到时候我再考虑跟你细聊。但凡你们能强扣我第八天,我就把尤达蒙和巴巴里孔的战舰都便宜卖给你们!如何?”
“当真?”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我母后可是经历过大风浪的,我想你还没什么本事来要挟她!”
第424章 布局脱身(上)
“要挟人是你们干的事情,不是我。”我笑道,“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们没有更出格的行为,咱们已经达成的合作可以继续。”
托勒密·亚历山大笑了笑道:“对公的合作大家因为立场原因难免冲突,我只希望主帅能认我这个人,就像您认羌人的羊利氏父子、楼兰的尉屠耆、粟特的康氏、大月氏的贵霜翕侯……”
“其实这些人不是没对我耍过心眼。不过在我们达成契约后他们都还算遵守契约。”我笑道,“不过亲王你就不一定了!你比他们的好奇心更重,也做了更多没必要做的企图算计我的事情!”
“主帅何出此言?”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之前不是说好了汪平、孟大的事情咱们揭过去了吗?”
“是啊!可是你之后又让小芝诺去偷听我和焦先生说话了。”我白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眼道。
“那不是我的意思!”托勒密·亚历山大开脱道。
“如果不是你的意思,说明你在犂靬还真是控不住场子!”我笑道,“刚才你说自己也是亚历山大的那些话都是吹牛!如果我是你母后,我宁可跟你哥哥共治,至少你哥哥没你那么多弯弯绕。”
“他?”托勒密·亚历山大有些不屑也有些愠怒道,“从现在开始,如果我还有什么算计您、或者搞不定的,主帅以后可以都不认我!”
“好啊!放心,就算我不认你,我也认已经签的契约和我们这次的赌约。”我笑道。
“我不会给你那个机会!”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嘴角又勾起自信的弧度。
“那你自己坦白一下你还有哪些坑我的事情吧!”我淡淡说道。
“您指什么?”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比如你们扣着疏勒发来的信不给我们看吧?”其实我并没有证据,只是觉得按时间疏勒的信鸽应该早就到了,所以故意诈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把。
没想到被我诈中了!托勒密·亚历山大尴尬的笑了笑道:“的确是前几天母后扣下的,不过你们的信都是加密的,我们也看不懂,而且迟早会给您的。”
“放屁!”我怒道,“下次你们寄去疏勒的信,我也让他们拖个十天半个月给你们,反正以后你们犂靬死人失火、十万火急的鸟事情跟我们又没关系!”
托勒密·亚历山大陪着笑脸道:“您息怒,我先给您赔礼!明儿船来送补给时,我就让他们把信带过来,如何?”
“赔礼就算了!本来我是打算给个三百匹丝绸、二十面铜镜、二十件漆器、十块上品玉石作为敬献你们犂靬王室的礼物的,这就不送了!你自己跟你老娘解释去!”我冷道。
“没问题!只要合作继续,这些繁文缛节的,真的无所谓。犂靬其实并不缺小的财富,缺的是能与大秦、安息较量的气魄!”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别感慨什么‘气魄’了!你还有什么在算计老子的事情?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坦白!”
托勒密·亚历山大立即道:“真的没了!”
我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承认将阿丽娅安插在我身边的事情,也不想让这个事情现在暴露,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明天差人把我的羬羊皮大衣送到岛上来,这一天天的雨下得烦人!”
“没问题!”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夫人真的不用送来伺候您?”
“送来干嘛?一个怀孕、一个还在吃醋,送来了是照顾我还是让我照顾?”我佯怒道,“你明天把小芝诺喊来给我跑个腿吧,要安排我的人你肯定不乐意,怕我把我们的赌约透露出去,对吧?”
“哪能呢!”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就按您吩咐的办!另外,这里的婢女,你喜欢的真的都可以宠幸!”
“好啊!搞个‘小杜鹃鸟’出来,以后也叫亚历山大,你养着!”我嘲讽道。
我最后这句话算是把天聊死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不再搭理我,转身安排事情去了。
十月晦日,小拓玛和小芝诺都上了岛。小芝诺是我点名喊来的,小拓玛来我也能理解:托勒密·亚历山大怕我七天之内或者七天后又发飙扬言要抓他当人质,跟他鱼死网破。
其实在前一天跟托勒密·亚历山大聊完后我就算了日子,五天后的礼拜日是“二弟”去跟阿皮翁等人确定合作的时间,这之后我就可以安排人去和大秦驻亚历山大里亚的大使接触。
小芝诺上岛之后给我带来了羬羊皮大衣和疏勒那边庄睿儿让喀斯寄过来的“飞鸽传书”。
应该是庄睿儿考虑到用犂靬王室的渠道我们用加密通信并不合适,她的信其实用的是汉语明文,只是语句生僻了一点,所以托勒密·亚历山大会以为是加密的,当然不用说:我们团队有加密通信的事情他肯定也早打听到了。
庄睿儿的这封“飞鸽传书”是十月中旬发出的,因为是明文,信上不可能写很多“深喉”的内容,只是简单说了家里的情况。她告诉我:各项针对西域和大汉的计划都在稳步推进,她只重点提了钟离思聪已经结束了在疏勒的考察去了伊循,其余的都没细说。在返回队伍方面,从大宛、粟特、蓝氏城返回的队伍都已经到了疏勒,犂靬跟我们在大汉换的货也已经到了疏勒。另外,赵雪嫣、支小娜等已经安全返回了疏勒,目前妊娠情况正常。后下船的姜月牙、萨妮和姝姬还没到家,但是发信时已知过了葱岭隘口,估计这会儿已经到家了。最后,庄睿儿还告诉我:徐蕙和她两人都已经在干妈义姁的护理下顺利生产,生育的都是男孩,这让我挺开心。
信中唯一让我不太开心的是庄睿儿告诉我:她得到消息萨妮和姝姬滑胎了,她说的疑似原因是奔波操劳,不过我知道她俩滑胎跟刚怀孕时天天与佩戴麝香的无弋思韫在一起肯定脱不了干系。
看完庄睿儿的“飞鸽传书”,我让小芝诺去跟托勒密·亚历山大传了个话:我要利用犂靬的信鸽传送体系给疏勒回一封信——明文。第一是报平安,第二是安排必须马上做的事情。
托勒密·亚历山大听说是明文就没为难我,给我提供了莎草纸让我回信。
我给庄睿儿的回信只重点交待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情是公开汪平、孟大违反军纪自裁的情况。之前打算的是在中层以上有限公开,这次我不仅要全面公开还把来龙去脉大致说了。当然这不是我真要让庄睿儿做的事情,只是为了吓唬小芝诺和震慑托勒密·亚历山大——我不信他们会不偷看这封信。
第二件事情是告诉庄睿儿元鼎五年的“追思日”我们大概率赶不及回疏勒,让她代为主持召开会议。另外我嘱咐她召集主要羌族部落的首领也来疏勒碰一碰需求,代价不大的尽快落实,我明年回疏勒简单休整后就会去西海再次与各部会盟。
除了这两件事,为了掩人耳目,我还跟庄睿儿说了“之前那封我们自己的飞鸽传书说的事情没有往最坏的方面发展”,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能会分三路回疏勒:焦延寿等会从大秦、阿拔、奄蔡、康居返回;“二弟”等则会带着我新纳的已经怀有身孕的妾室经安息返回;而我大概率会和黎典等从水路回深毒,然后从葱岭南线返回。同时,因为焦延寿一路的人马较少不确定性大,我让她要安排蒯韬、许楚、甘季提前去卑阗城等候。
写完信大概一个多时辰后,小芝诺才过来告诉我:信已经安排信鸽寄出了,显然内容已经经过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审阅。
“主帅,我们查了提供您使用的莎草纸和寄信用掉的,发现您应该是留了一小条。”小芝诺道。
我笑了笑,将已经写了“篆体密文”的一小条莎草纸交给小芝诺,道:“烦您交给四丁将军。”
小芝诺很疑惑地看着我道:“这?主帅,您这不好吧?亲王那边我交代不过去的。”
“你跟他说我当着你的面烧了不就好了?”我说着将藏着的另一细条莎草纸扔进了温茶的火炉,莎草纸顿时被烧成了灰烬。
不等小芝诺再出言拒绝我,我说道:“芝诺先生,我记得我们见面的第一时间我就给你发了不少银币,您不该帮我点小忙吗?”
“那个,您不是说不会逼我们背着主子做事的吗?如果您实在介意,我明天可以带来还给您!”芝诺道。
“我是说过来着。可是你刚拿了我的钱,就去偷听我和焦先生聊天再汇报给亲王,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吧?”我笑道,“还有,亲王找人杀了大财务官泽浓的堂兄,您知道吗?”
“主帅,您别开玩笑!我不知道这种事!”小芝诺忙道。
“不止呢!那天拿了我们的银币后你还当面告诉过我:亲王其实是克娄巴三世陛下和泽浓大人的私生子,所以叫‘杜鹃鸟’。连托勒密一世陛下和亚历山大大帝其实并不是亲兄弟也是你偷偷告诉我的哦。”
“主帅,您这么玩儿我,我受不起啊!”小芝诺吓得满头大汗。
“你喜欢搅屎就搅咯!”我笑道,“托勒密一家想求我做事,多少会给我点面子,你这种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想搞死你好像也不难。先王八世杀过侄子和亲儿子、克娄巴三世杀过亲妈、亲王在安息海借查拉塞尼人的手杀了自己实际的伯父,请问你算老几?”
我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一句话都说得小芝诺毛骨悚然。
“主帅,那些话我都没说过!您不能这么对待我,偷听您说话也是奉命行事。”小芝诺哀求道。
“在犂靬,奉命行事似乎挺难的!”我笑道,“不如你以后为我办事吧!你哥就比你聪明,至少他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顿了顿道,“在这张条子上,我告诉四丁要给你准备一百个大德拉克马,这只是个开始,你自己考虑一下。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把纸条烧了,然后我去亲王那里好好聊聊你这个忠诚尽职的译官。”
小芝诺颤抖着思量了半晌,道:“那我以后为您办事,您不给我钱都没事,但是千万不要出卖我。”
我朝小芝诺笑了笑,没说话。
“水军老兵吕契玛他们其实回来了。”小芝诺低声道,“但是他们被软禁在了西港。还有你们之前抓住的那些查拉塞尼海盗都被克娄巴三世陛下处死了,连解救的那些俘虏都杀了一些,亲王说杀掉的那些人不懂得感恩。”
“所以你也怕了?”我笑道。
小芝诺点点头道:“嗯!”
“你帮我把事情办妥了,我找机会安排你和你家人跟我们去疏勒常住。”我笑道。
“那不行吧?亲王会看穿的!”小芝诺惊道。
“我会用要折磨你的语气问他要人。”我笑道,“一会儿我会把你踢出去,理由是你逼我把剩余的莎草纸烧了。”
“真行吗?”小芝诺犹豫道。
“你们家族跟着犂靬王室多久了?”我问道。
“从托勒密三世陛下的时候就跟着了。”小芝诺道,“我们家里原本是马其顿的商人,并不是犂靬的勋贵。”
“那你们应该能看出来,这家人越来越憨蠢了吧?”我笑道,“而且越来越刻薄寡恩,疑神疑鬼,还自以为是。”
小芝诺先被我大逆不道的话吓了一跳,随即叹了口气,道:“其实托勒密九世陛下还是很憨厚的。”
“这一点我认同。但是他帮不了你,只有我能帮你!”我笑道,“当然如果你再左右逢源,我也能毁了你!”
小芝诺顿了数息,道:“虽然克娄巴三世陛下不怎么认可,但是我知道您和您的团队很厉害!我不会再左右逢源的!”
接下来,我跟小芝诺演了一出戏,让他将一小条莎草纸带出了安提罗德岛。在纸条上,我给李四丁布置了去找大秦特使的时间节点——六天后,还让他找机会用我们自己的鸽子给庄睿儿发一封飞鸽传书,让她仅部分执行犂靬王室的鸽子传回去的内容。当然答应小芝诺的一百个大德拉克马的红包我也让李四丁兑现了。
第425章 布局脱身(下)
自从小芝诺帮我送出了给李四丁的情报后,我就静静地待在安提罗德宫养精蓄锐。
托勒密·亚历山大知道暂时不可能跟我聊出什么结果,在安提罗德岛住了两天索性也就搬回了王宫居住。托勒密·亚历山大走后每天负责送补给到岛上的是小芝诺,他每天都会跟我聊几句外面的情报。
小芝诺告诉我:因为黎典团队的刻意宣传,亚历山大里亚的老百姓和水军很多都知道了克娄巴三世因为利益没谈妥“软禁了帮助犂靬恢复厄立特里亚海航路的东方来的主帅”。同时荣归故里的老兵吕契玛、克洛伊等人被软禁在马雷奥蒂斯湖西港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在冬月初三,小芝诺告诉我:犂靬水师老兵的家属、亲朋在西港集会,要求结束对吕契玛、克洛伊等水军的软禁,犂靬水师的同袍因为同情家属没有进行任何阻止,最后犂靬王室只得由托勒密九世下旨说明:吕契玛、克洛伊等水军只是在西港休整,会在合适时间安排他们入城接受封赏。
冬月初四,礼拜日,小芝诺告诉我:犂靬王室已经让吕契玛、克洛伊等与家人见面,并安排在冬月初五(也就是我与托勒密·亚历山大打赌期限的最后一天)让他们进城接受封赏,封赏的地点在城西柱廊广场,封赏之后会举行盛大游行,直到主港水军码头。
冬月初五一早,连续下了好几天的小雨见止,天空渐渐放晴。我刚吃完早饭,就见托勒密·亚历山大兴冲冲来邀请我去喝茶。
“主帅,今天是咱们赌约的最后一天。”托勒密·亚历山大道,“我今天带来了足够我俩想用的美食美酒和饮料。不过明天天亮之前,绝不可能有船来安提罗德岛。其实到明天子时,咱们的赌约是不是就算结束了?”
我没直接回答托勒密·亚历山大的问题,而是说道:“今天如果有人上岛,要求你务必请我回主城,请你告诉来人:让你母亲本人来接我!”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嘴角又不自然的翘起,道:“好啊!”
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冬月初五,这是亚历山大里亚冬天里一个难得明媚的日子,我和托勒密·亚历山大找了一间向阳的奢华宫殿,一边喝着肉桂提香的木槿花茶,一边扯着完全不着边际的闲事。
托勒密·亚历山大告诉我:他很喜欢长安,喜欢长安的建筑、长安的风俗还有长安的人。他尤其喜欢章台街那个面面俱到的“冰冰姐”,他说自己在犂靬或别的什么地方从来没见像“冰冰姐”让他感觉那么好的女人。
我告诉他:我是“冰冰姐”的冤亲债主,我人生的第一个二十万就是被那个小婊子坑走的。然后我饶有兴致的跟他分享了和郭大侠、蓉儿、范冰姬的故事,当然有些利害关系太深的地方我就隐去了,比如我没细说刘陵身边那个武艺高强的小厉是谁。不过因为时间漫长,我在故事里加入了后来知道的朱被找张次公偿命的剧情。
“一个曾经的列侯,被罢官后要给一个草莽人物偿命?大汉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托勒密·亚历山大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看来你还是没真了解大汉。”我笑道,”夺爵的列侯不如庶人。如果不是我干妈的胞弟义纵还有官职在身,偿命的应该不是一个张次公,而是张家满门。”我顿了顿道,“所以你别以为高高在上的时候就可以随便拿捏他人!最后都要还债的!”
“‘冰冰姐’的债,你怕是要不回来了。哈哈哈!”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不过主帅的女人缘挺好的,我平生看着最顺眼的两个女人,都和你有点关系。”
“还有谁?”我问道。
“你的新妾室啊,那个怀了你孩子的婆罗门。”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嘴角又微微勾起。
“那在飒路比岛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她收走?”我反问道。
“人家说受到你点拨要跟着你,我去抢吗?”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我在心里骂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句“下贱”,然后将话题又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心情越发的好,他甚至跟我聊起了那六艘在尤达蒙和巴巴里孔的战舰应该多少钱卖还给他们。
到日头偏西,殿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仓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小拓玛便来到了殿前。他没有理会我,而是直接将托勒密·亚历山大叫了出去。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托勒密·亚历山大面色铁青的走了回来。
“主帅,咱们自己好好谈都能解决的事情,你的人为什么要去找大秦人?”托勒密·亚历山大有些生气的道。
“你老娘把我软禁在这里叫好好谈?”我瞥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眼道,”我刚才才跟你说过,别以为高高在上的时候就可以随便拿捏他人!最后都要还债的!这就应验了吧?”
“母后让我跟你谈个条件:大家让一步,我们不逼你们帮我们造船,你们不要卖货去大秦。”托勒密·亚历山大道,“连送礼都不要!大秦的元老院派系林立,你送也是白送!”
“你们还想玩强制逼迫那一套?”我眼中寒芒一闪,道,“说实话,我就在被你们扣下来的第一时间跟他们布置了这个事情,他们完成到什么样我也不清楚。但是就像七天前我跟你说的:少他妈的强迫老子!真把老子逼急了先宰了你个野种再说!”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有愤怒也有胆怯。他愣了数息让自己平静,然后道:“主帅,看在我们战略合作那么久的份上,我请求您至少这次不要跟罗马方面进行大量贸易。只要在犂靬境内出货,我们会给你们和大秦一样的价格!而且未来,我保证我们犂靬王室再不逼迫您做任何事情。我知道其实这趟你耽误了时间也不打算去大秦了,焦先生那边去大秦、去罗德岛我保证我们都会给予最大的帮助,罗斯柴尔德那边去安息我也说服了母后不干涉。”
“呵呵!看来你们真的挺怕大秦的特使啊?之前跟我聊得意气风发的敢情全是吹牛!”我讥讽道,“我现在的货,一成去安息、一成去大秦是必须的,别的不说,焦先生和‘二弟’总要留路费吧?”我顿了顿道,“其余八成,如果你小子没继续再坑我,我考虑在亚历山大里亚和居比路岛出掉。但是,我话说前面:普通丝绸一两丝绸一两金,至于尖货,按照长安的价差倍数算!”
托勒密·亚历山大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行!我这就去向母后汇报。”
“还有,你们肯派银匠给我们送去大夏吗?”我问道。
“那个母后明确拒绝了。首先,我们的银匠跟你们大汉的尚方工匠一样稀缺;其次,我们的铸币术是不能外传的,不然万一有别的国家铸造犂靬德拉克马怎么办?最后,大月氏灭了大夏,说起来也是灭了大帝的传承,我们不可能去帮他们!”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好吧!我不强人所难。那六艘旧舰,三年后可以卖还给你们,价格到时再议。但是一旦卖给你们,那些船尤达蒙以东的地方就别去了,能做到吗?”我问道。
“好!那很好!”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主帅您还是讲感情的!”
“少来!到时候钱谈不妥你也别想要!”我冷笑道,“还有,我最后说一遍:如果发现你小子还有地方在算计我,那八成货我烧了也不卖给你们!”
“放心吧,经过这次博弈,我是彻底服了您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另外,一会儿见了大秦的使者,您能不能不要谈造船技术的事情?不然他们必定胁迫你这边的工匠去帮他们造船。”
“那个于你们何干?”我瞟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眼道,“我现在真的挺讨厌跟你还有你母后说话的!少教老子做事,行吗?”
我说完对着托勒密·亚历山大怒目而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反正你别说我们曾经提过请你们造船就好,这点面子总能给吧?”
“行!为了不给犂靬的百姓找麻烦,我答应你们!”我一脸鄙视道,“不过你们也答应我一点:要臣服大秦就老老实实的臣服,以后别在我面前吹牛要对抗大秦了,不然我全部会找机会告诉大秦的使者!”
托勒密·亚历山大叹了口气,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没开口。
半个时辰之后,克娄巴三世领衔,托勒密九世及一众犂靬王室都来到了安提罗德岛来接我,那阵仗比第一次在安提罗德岛召见我还大。
看着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对我赔着笑脸的克娄巴三世,我心里好笑,感叹这个近亲结婚的完熟大姐真的是又蛮横又愚蠢。这时我真的嫌弃这妇人已经太老,如果她年轻三十岁我非要跟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一个嘴!
来接我的犂靬王室只有克娄巴三世和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脸色很难看,托勒密九世、克娄巴五世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托勒密九世还和善的问我鹰嘴豆吃完没有?要不要再吃点?阿皮翁和赛波洛的表情则是古井无波。
待众人在摆渡船上坐定,我故意趁所有人不注意看了阿皮翁一眼,阿皮翁见我看他忙跟我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还浮现出感激之色,这让我知道“二弟”应该已经跟他达成协议了。
摆渡船没多久就来到了夕阳映照下的王室专用码头,“二弟”、李三丁、黎典、徐昊、徐典正在码头等我。
不等他们开口,克娄巴三世问道:“主帅,大秦特使要见您,他们在西边的法罗斯岛。您是回去休息一下再去还是现在过去?”
“我这几天休息得挺好,直接去吧!”我笑道。
“那好,大财务官泽浓已经在那里了,我安排亚历山大陪你过去。你的部下也都跟着你去吧!”克娄巴三世道。
在克娄巴三世的安排下,我们换了一艘摆渡船,准备去法罗斯岛。
这时,托勒密九世笑盈盈走上前对我道:“好兄弟,你别怕!如果罗马人为难你,你回来跟我说!”
看着虽然憨傻但很真诚的托勒密九世,我笑着回道:“感谢陛下!我不怕罗马人的!您放心吧,如果他要欺负犂靬的老百姓,我也不答应!”
“那拜托你了!”托勒密九世道,“等你空了,我组织你们一起吃饭!”
从王室专属码头到法罗斯岛的时间比安提罗德岛略长,其实去这座岛的传统路线应该是从皇宫西墙外的七斯塔德长堤乘马车过去,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这次会让我们直接坐摆渡船,只是估计因为靠着王室码头。
等到了法罗斯岛,我才知道为什么让我们直接摆渡——因为另一艘摆渡船已经被吕契玛、克洛伊和李四丁等弄到了法罗斯岛上,这里没有正规的码头,只有几个简易的停船泊位。
我们颇费了些周折才跳下了船,托勒密·亚历山大直接让人将两艘船都开走,说是结束后会安排我们从七斯塔德长堤回城。他看着吕契玛、克洛伊等人的脸色很不好,犂靬水军们也并不搭理他。
最后还是托勒密·亚历山大先开了口:“你们的军饷、同袍的抚恤我们都足额发了吧?”
“嗯!”吕契玛道,“但是如果没有主帅帮我们争取,估计你们是不想发了吧?”
“你们今天做了这个事情,将来还怎么留在军中?”托勒密·亚历山大冷道。
“不劳亲王操心,方才克娄巴三世陛下和托勒密九世陛下已经跟诺瓦克斯将军、托勒密·阿皮翁殿下确定了我们这群人的安排:我们会去厝兰尼加继续服役——带着所有亲人一起去。这也是你之前承诺过我们的!”吕契玛道。
“而且今天李四丁将军要求我们带他去见大秦特使时可是手持卡利特里克斯之剑对我们发号施令的!”克洛伊补充道。
看着脸色铁青的托勒密·亚历山大,我拍了拍他的后背道:“亲王,既成事实,你也该愿赌服输,大度一点吧!”
第426章 马略总督
在法罗斯岛的渡口,有三辆马车一直在等着我们,数量明显不够犂靬水兵们一起乘坐。
托勒密·亚历山大先和小拓玛上了一辆马车,然后招呼我一起。我冲他礼貌的笑了笑,道:“路程远吗?不远亲王先去,我陪吕契玛他们走走。”
“用走的话,不近。”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主帅,你们去谈正事,我们慢慢走去七斯塔德长堤那边等你们。”吕契玛道,“放心,我们才是亚历山大里亚的本地人!”
我点点头道:“注意安全!”我说完才发现吕契玛、克洛伊和几个领头的水兵都穿着汉甲,腰间别着汉军的制式军刀,于是彻底放下了心。
我并没有上托勒密·亚历山大和小拓玛的马车,而是让“二弟”上了他们的车。我则跟李三丁、李四丁上了第二辆马车,黎典、徐昊、徐典随即也上了第三辆马车。
等马车开动,我朝李四丁、李三丁笑了笑,道:“大家都还安好?”
“挺好的!”李三丁道,“‘焦神’在缪斯馆结交了一位朋友,叫索西琴尼,他是犂靬的书香世家,家族长辈早年与提莫恰里斯、埃拉托斯尼特以及去了罗德岛的西帕恰斯等犂靬顶级学者都有交集。他父亲因为曾是托勒密八世的老师所以家族在学术清洗中没受影响。你被软禁的第二天,是赛波洛亲王托门涅劳斯带他去见的‘焦神’,两人一见如故,现在‘焦神’恨不得抓着乌大壮睡在缪斯馆。”
“看来‘焦神’完全不担心我被软禁啊?”我笑道。
“你被软禁那天晚上我们就想请他测算来着。他都没搭茬,一边跟徐昊下棋,一边指着棋盘对徐昊说:‘这步棋真臭!’开始我们还有点拿不准,等小芝诺做了我们的眼线我们就放心了。”李四丁道,“要说咱们运气是真好。原本大秦派在这里的所谓常驻使节不过是个罗马破落贵族家的小年轻,叫苏拉,说起来是使者其实就是个借着大秦的名头来这里混生活的,犂靬王室固然不敢得罪他,但是如果只是他,我们去联络也掀不起大风浪。结果昨天‘二弟’跟他叔叔搞定阿皮翁亲王后,亲王告诉我们:大秦的西班牙行省总督马略现下就在亚历山大里亚,那可是大秦的实权高官,犂靬王室看到他立马就怂的那种。”
“主帅,你坚持要跟犂靬王室保持距离是对的!”李三丁道,“这几天运作下来我们可以确定:克娄巴三世在国内非常不得人心,对大秦也是台底下说着最狠的话,台面上干着最怂的事。而且大秦无论怎么压榨他们,他们都转嫁给犂靬百姓,搞得民怨沸腾。不过估计你想不到,看着不怎么聪明的托勒密九世在民间口碑还不错,虽然老百姓喊他‘鹰嘴豆’,但是说他秉性纯良,比他父母对百姓好多了。”
“这事儿我知道。”我说着向前车努了努嘴低声道,“但是前面那个应该是野种的迟早得篡位!所以要不了十年,犂靬必乱!”
李四丁笑着看一眼前面的马车道:“确实不是啥好鸟!居然想学吕不韦坑主帅!”
“那边没暴露吧?”我低声问道。
“放心吧!”李三丁道,“思韫夫人应该也想通了,现在也不闹情绪了,一连已经好几天每天跟着‘焦神’、乌大壮去缪斯馆看书。”
我们一路说着马车已经来到一座希腊式城堡前,这座城堡也是狭长的法罗斯岛上规模最大的一栋建筑。
托勒密·亚历山大下马车后就招呼城堡门口的卫兵去通传。那些卫兵与犂靬王室的卫兵相貌很像,唯独鼻子不太一样。之前“二弟”、乌大壮给我普及过,犂靬王室及希腊裔的鼻子被称为“希腊鼻”,鼻梁多直挺窄长;而大秦人的鼻子被称为“罗马鼻”,典型表现为鼻梁中段隆起,山根处有轻微凹陷,鼻尖较“希腊鼻”圆钝且鼻翼更宽。
不多久,两位长着典型“罗马鼻”的男子一前一后从城堡中走了出来。
为首那名男子是一位四十多的中年汉子,留着希腊人一样的短发,没有髭须,只有下颌有微微的胡茬证明他还是会长胡子的。此人中等身材,神情肃穆、五官刚毅,腰板挺直,眼神沉郁而锐利,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金发碧眼,留着短卷发,五官棱角鲜明,神情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在两位大秦人身后,除了跟着一群大秦卫兵,还有几名犂靬官员,其中大财务官泽浓和译者小芝诺也在列。
小芝诺看见我忙上前向我介绍那位大秦中年官员道:“主帅,这位是大秦西班牙行省的总督马略大人。”等我用大汉礼仪向马略问好后小芝诺又介绍那位年轻人道,“这位是大秦常驻亚历山大里亚的大使苏拉先生。”我点点头,也向苏拉以大汉礼节问好。
接着,小芝诺又用大秦话向马略和苏拉介绍了我。两人也以大秦的外交礼节向我还了礼。
正当小芝诺还要继续翻译时,马略用犂靬话道:“这位从大汉来的主帅朋友,您能听懂犂靬话的吧?”
“没问题!”我回道。
“那好!你们可以走了。”马略用冰冷的语气对小芝诺道,其实他不是对小芝诺一个人说的,而是对全部犂靬官员。
泽浓还想说什么,苏拉冷冷开口道:“泽浓大人,总督的话你们没听见吗?该跟你们谈的都谈完了,你们回去抓紧落实!你也知道:大汉的使者自己可以和总督交流,不需要你们翻译!”
泽浓被说得一脸尴尬,但他丝毫不敢有任何反抗的意图,老老实实鞠了个躬就带着属官们准备离开。
这时,“二弟”发现我要拉拢的那个迦南人约瑟·埃拉巴斯也在,于是看向我,意思是让我开口留下约瑟·埃拉巴斯。
于是我对马略道:“总督大人,这里说起来也是犂靬的都城,咱们还是留下一、两位犂靬的官员,万一我们之间有些说不明白的事情,也可以请他们翻译一下,您看呢?”
马略简单思索了一下,道:“那把翻译留下来?”
“语言沟通上咱们没障碍。留下这位泽浓大人的属官约瑟·埃拉巴斯大人如何?有些关于犂靬经济方面的问题咱们谈不明白的话,也可以请他解释一二。”我说道。
“那好!就按您的意见办。”马略道。
“主帅,不如我也留下来吧?”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你这两年都不在犂靬,能知道什么?”苏拉冷道。
托勒密·亚历山大看了看我,见我不打算开口帮他说话,只好也对着马略鞠了个躬,又对我道:“那主帅,我晚上安排马车来接你们回去。”
“有劳了!”我笑道,“其实亲王安排底下人办就好了,晚上不必亲自来接我!另外,吕契玛他们的晚餐,请亲王安排妥当!”
进到城堡,马略和苏拉径直将我们带到了餐厅。餐桌上是大秦的特色美食,种类远没有犂靬王室的菜品丰富,但也有十来个菜,其中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卢卡尼亚香肠、填满肉末和松子的睡鼠和与大汉饮食颇类似的乳蛋羹。
席间,苏拉告诉我们:不同于犂靬菜偏甜口,喜欢用蜂蜜调味,大秦菜喜用咸鲜,尤其爱使用一种叫鱼露的酱汁。另外,大秦菜尤其重视对肠胃的友好,喜用软烂多汁、易消化的主食。
出乎我预料的是:在犂靬官员面前气场十足的马略总督红蒲桃酒一开便和蔼了许多。
第一杯酒大家举杯之后,他更是对我们道:“我们罗马人喜欢喝‘开餐酒’,但是不喜欢推杯换盏酩酊大醉的感觉,所以今晚大家饮酒请随意!”
苏拉也道:“我们罗马人喜欢细嚼慢咽,边吃饭边聊天,各位可以随意一点!即使不是今天这样的宴会,我们一餐饭吃一个时辰也很正常。”
我点点头,正估计马略总督会趁着晚餐跟我聊点干货,马略道:“主帅,今晚我们就闲聊。您这边的情况,今天下午四丁将军已经跟我和苏拉都仔细聊过了。我要说的是:现在我马略要保护您,给她克娄巴老太婆十个胆子,她也再不敢为难您!”
我点点头,笑道:“其实克娄巴三世陛下也没有怎么为难我。只是有些商业合作的细节没谈妥,她和泽浓大人、亚历山大亲王有些着急了而已。”
马略瞥了坐在角落的约瑟·埃拉巴斯道:“我也不怕有犂靬官员在,我就直说了:我们大秦是中间之海两岸乃至整个欧罗巴大陆最强大的存在。我们的强大不在于眼前的实力,而在于我们优越的制度。所以如四丁将军所说:您的目标是跟我们建立直通贸易、而不是着眼眼前利益,和犂靬建立深度绑定,是非常有远见的!我们大秦绝不会像克娄巴老太婆那么小家子气,谈不妥就急眼,要逼迫他人。但是我对你团队的商业能力和技术底蕴都是非常感兴趣的、这种感兴趣不止是我,而是我们整个大秦!我敢保证:在我和苏拉介入后,无论你和大秦达成什么贸易和技术的合作,他们犂靬王室都绝不敢为难您、您的部下或者帮助过您的人!但是最终合作的深度,选择权还是在您!您被软禁了七天,应该已经身心疲惫,所以虽然我这次行程很紧张,我也不会催你。明天你可以和团队好好商量一下,我已经让泽浓通知犂靬王室:后天将缪斯馆主议会厅给我们用一天,我们好好聊聊该如何深度合作!”
马略说着举起酒杯一边向我敬酒一边道:“喝完这一杯,下面随意!”说着一饮而尽。
我很欣赏马略那种高效沟通的性格,笑着将酒一饮而尽。
喝完酒,我们就开始按照大秦人的用餐节奏吃起了晚餐。席间,马略和苏拉先跟我聊了大秦的风土人情和自然风光,从朱庇特神庙到战神广场、从艾米利亚会堂到库里亚、从西西里岛的巴勒莫到撒丁岛的卡利亚里,还有那波利、庞贝、比萨……听得令人神往。
我也跟马略、苏拉聊了大汉的风土人情、西域的旖旎风光和这一路从大宛、粟特、大夏、身毒走来的见闻,顺便也略略说了在厄立特里亚海域击败查拉塞尼人的事迹。
“太不可思议了!”马略道,“你们第一次出海,几天前还因为不适应海浪而呕吐,结果靠着犂靬的旧舰一战击溃了称霸安息海十几年的查拉塞尼海盗!”
“主帅,您这边一定不是简单的大汉使团商队!”苏拉道,“虽然你说了你们给犂靬旧舰加装了重弩,但是查拉塞尼人的舰船上也有,他们的舰船只会比你们的更加利于海战,除非你们的战斗力碾压他们,不然我不觉得你们能全身而退。”
对于初次见面的大秦官员,我当然不会立即把公输赫团队造的可旋转二十石弩、牛皮囊石驼溺、汉军战甲、乌兹冰纹钢战刀……这些底牌都透露给他们,我只是微笑道:“苏拉大人好眼光!其实我们都是大汉退役的军人。而且,我们不是那种退役的役兵,我们从小就长在军营里,跟北方蛮族匈奴打了几十年的生死战……”
接着,我七分真实、三分虚构地说了李家军、老兵营、“飞将军”的巡守七边、李家军募兵的高光时代……我并没有告诉他们真相,我只告诉他们:我们最终打垮了匈奴人,打通了西域商路,所以大汉皇帝让我们退役,在政策扶持下自主向西发展贸易……
当我说完,马略和苏拉都陷入了沉思。我以为我吹牛过头了他们听出了破绽,也不敢主动去问。
隔了数十息,马略才道:“大汉李家军的那种职业军人军队就是我想在罗马建立的!别看我们打赢了很多战争,现在的国力也很强大,那只是我们的对手弱!如果没有职业军人组成的军队,别说遇到亚历山大大帝当年的东征大军,就算遇到托勒密一世、托勒密二世,甚至大流士三世、卡山德那种战力的军队,我们都未必能抵挡得住!”
“所以您最好早点将我运作回罗马,我帮您一起游说元老院!”苏拉道。
接着,两人用大秦官话——拉丁语说了很多我们听不懂的话。大致应该都是围绕在罗马组建职业军人组成的军队。
直到宴席的最后,马略笑着握住我的手道:“主帅!咱们还没开始合作,您就给我提供了巨大的启发!我也不瞒着您,我这次在即将卸任西班牙总督之际绕道犂靬,是受大执政官的委托来调查今年来羁縻于我们的努米底亚的一些变故。具体的情况明天你可以去问犂靬王室的厝兰尼加总督托勒密·阿皮翁!后天我们可以就那个事情好好谈谈合作方向!”
第427章 广交盟友(一)
从马略、苏拉所在的城堡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海浪低吟着拍打海岸,夜空中一轮弯月在无数繁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法罗斯岛上的巨大灯塔就在我身前不远处,灯塔顶的长明灯散发出明亮的橙黄色光芒,将整座小岛掩映得熠熠生辉。若不是夜风清冷,这宁静的夜真的非常令人惬意。
来接我们的三辆马车已经在城堡门口停好,头前第一辆马车是小拓玛驾驶的。他见我们出来便立即下了车,走过来对我道:“主帅,亲王按您的意思让我在这里等您!他送完您后就被克娄巴三世陛下叫走了,应该到现在还没出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小拓玛又道:“应您的要求,我们给吕契玛、克洛伊他们提供了晚餐,他们这会儿还在七斯塔德长堤那边等你们。”
我见城堡距离七斯塔德长堤并不太远,于是道:“你们能先去长堤南边等我们吗?我们想走走。”
小拓玛点点头,立即招呼另外两辆马车一起驶向长堤南岸。
我指着宽阔的长堤大道对李四丁道:“其实你从那里直接上岛找马略总督和苏拉大使就好了,没必要把吕契玛他们逼到王室对立面。”
“中午城西柱廊广场往西全部戒严的,我们推演过,只有军港码头抢船登陆把握最大。当时他们把安提罗德岛附近的船都清走了,见我们抢船以为我们是要去安提罗德岛强行带离你,所以所有船都急着围住安提罗德岛。结果我们很容易就绕过安提罗德岛,进了马略、苏拉的公馆。”李四丁道,“其实我也没要求吕契玛他们一定要帮我们,但是他们说眼见托勒密亚历山大一路的所作所为心寒了,一定要公开站队到我们这边。”
这时,“二弟”走上前低声道:“克娄巴三世软禁你真的是一步臭棋,本来咱们要是硬咬着条件虚与委蛇还觉得咱们贪心,这下好了!大秦人介入了,民众、水军都看了他们笑话!”
“这时候咱们条件也不能要得太硬,毕竟这个五百万人口的市场,咱们还是要的。”我回道,“这时候咱们表面上让一步,道义上更站得住!”
这时,应该已经被“二弟”说服的约瑟·埃拉巴斯走到了我近前,道:“主帅,那天明明是我给泽浓大人出了主意让您难堪,您为什么还要让罗斯柴尔德来拉我们家入伙?”
“难堪吗?”我笑道,“你只是智商比泽浓高,把本该泽浓打出来的牌教他打了而已。你入了我们的伙,以后就少个帮他们那一家子支招的人,咱们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利益就更稳了!”我顿了顿,又道,“一会儿估计泽浓还得找你,你要怎么说?”
“我就说你留我下来无非是为了羞辱我、报之前的仇咯。”约瑟·埃拉巴斯道,“为了帮他们打探消息,我假意通过罗斯柴尔德的关系投靠了你,明天我还会安排您到我家跟托勒密·阿皮翁亲王见面。至于您和马略总督聊了什么,您想让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吧!你都把阳谋玩得这么明明白白了,不实话实说不好!”我笑道,“不过让阿皮翁去你家真的合适吗?”
“您说米丽安吗?那是我表姨。”约瑟·埃拉巴斯道,“是阿皮翁王爷求我父亲让我名义上娶她的,这样他们母子才更安全!不过还是您想的办法最周全!让西塞罗去您那里远离罗马人的控制,还能恢复王族的身份!”
“你觉得我那个提议能落实的可能性有多大?”我问道。
“如果没有大秦人介入,一半一半。现在明显马略总督跟阿皮翁王爷关系更亲近,克娄巴三世陛下要求着他办事,托勒密九世陛下本来就宅心仁厚,我觉得大概率是行的。”约瑟·埃拉巴斯道,“唯一的阻力是‘杜鹃鸟’父子,如果主帅能出面让点面子给他们,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主帅,明天咱们顺便把这里的合伙人都喊上把合作的事情议定了吧!”“二弟”道,“波提纽斯明天正好休沐,他在黎凡特社区购置的产业,离埃拉巴斯那里不远,我叔叔也是。”
“好啊!只是大秦特使那边还没谈妥哦。”我说道。
“让阿皮翁王爷参一股,那个特使苏拉就算了吧。”“二弟”道,“我不是太能听懂拉丁语,但是刚才吃饭时我听马略总督的意思是要想办法把苏拉特使调回罗马,但是让他要约束自己的操守什么的。”
“不错!”约瑟·埃拉巴斯笑道,“马略总督让苏拉管好自己的老二,别整天都想着下半身的事情。而且听马略总督的意思,那个苏拉不仅喜欢玩女人,还有‘少年之恋’倾向。”
“啥意思?”我有些疑惑。
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大汉的皇帝和那个韩嫣。”“二弟”一脸嫌弃道。
我摇了摇头,笑着对约瑟·埃拉巴斯道:“没想到你拉丁语那么好啊?”
“我家祖上从小亚细亚过来的,算是北黎凡特人,除了母语希伯来语和亚兰语,我们从小就要同时学希腊语和拉丁语的。我家很多远亲五十年前就去罗马经商了。”约瑟·埃拉巴斯道。
我将手伸向约瑟·埃拉巴斯道:“那你这个股东,我选得特别对啊!”
约瑟·埃拉巴斯忙握住我的手,笑道:“感谢您的抬举!”
我们一路说着已经走到了七斯塔德大堤前,吕契玛、克洛伊等犂靬水兵还在等我们,路边有些食物残渣,应该是他们吃剩的。
“你们辛苦了!”我走上前道,“回家后尽快和家人沟通,如无意外,我们最近就会去厝兰尼加,为了防止被报复,尽量带上你们的家人一起。”
我们沿着七斯塔德大堤往主城走,一路和吕契玛、克洛伊等犂靬水兵又聊了寻找卢基、德米等家人的情况及在巴巴里孔离世的犂靬老舰长及众多同袍的寻亲和安葬。
吕契玛告诉我:因为时间久远,很多老卒的家人已经找不到了,还好卢基和德米家人还在。卢基的前妻早已改嫁,当年还在腹中的女儿已经嫁为人妇,对卢基完全没有感情,只是听说卢基带了些银币给她、她还能以卢基的名义拿些抚恤感觉特别高兴;德米的妻子倒是没改嫁,但是拉扯大儿子后也已经离世,小德米也在犂靬中间之海舰队当水军,但是因为与德米的感情很疏离,并不是我们能完全信任的人……
水兵们说着都很唏嘘,很多人都感同身受的流下泪水,也坚定了要把亲人带在身边的决心。
走完七斯塔德长堤,就到了索玛大道的起点,小拓玛正在这里等候我们,吕契玛等也与我们道了别。
冬月六日一早,我先见了阔别多日的焦延寿。见到我,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主帅的所有麻烦应该都扫清了吧?”
我点点头,笑道:“扫清了!另外跟你说个好消息,不知道四丁他们有没有提前跟你说:你当父亲了,徐蕙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
焦延寿点点头道:“没有,但我有测算到。”他顿了顿道,“这两天应该很忙,但忙完请随我见一下犂靬学者索西琴尼。这位学者不仅精通历法,更对中间之海的气候特点、海水环流有深刻认识。按照他说:我们想在这个季节从亚历山大里亚去大秦难度不小。”
“那么咱们还能去到大秦吗?”我问道。
焦延寿道:“我请索西琴尼帮我手绘了中间之海各地区的地图,再根据地图重新定了山水走向,结合我的望气,结果发现:与‘金龙之气’传承有关的几股气运似乎正在向一个位置汇聚。”
“哪里?”我好奇道。
“按照索西琴尼的校正,那里应该正是罗德岛!”焦延寿道。
“那好啊!”我笑道,“这一趟你也未必就要去罗马,我也未必要立即打通全部商路,能到罗德岛、又能窥见‘金龙之气’的脉络,咱们这一趟不也挺圆满?”
“我也是这个想法!而且你还有机会再去罗马的,只是我今生恐怕与罗马无缘了!”焦延寿道,“不过索西琴尼告诉我:在我们回程的路上有座恢弘的城邦,名叫拜占庭,据说拜占庭的气势与罗马是最像的!”
跟焦延寿交流完,我就去了阿丽娅的房间。
阿丽娅看见我还挺激动,喝退达罗毗荼婢女后忙道:“主帅,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事!”我笑道,“他们那么做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我就知道他们一定没您睿智!”阿丽娅笑道。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诉您。思韫夫人其实挺精明的!她已经发现我和你在演戏。”
“哦?她找过你?”我好奇道。
“是啊,你被软禁的第二天,她来找我,表面上气势汹汹的,把那几个人赶走后就对我挺客气了。她说算日子那几天您天天跟她在一起的,所以她认为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是你的。”阿丽娅道,“然后我只好跟她说了我和你的计划。”
“猜到也好,省得她一直气我!”我摇摇头道。
不知为何,阿丽娅的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表情,但转瞬换成了笑脸,道:“是啊!这样我内心的愧疚感也会好一点。”
我在阿丽娅房间照例待到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才佯装很愉悦的喊上“二弟”、李三丁、李四丁出了门。原本如果阿丽娅没告诉我无弋思韫已经猜出来阿丽娅的孩子不是我的,我肯定是会去看她一下的——毕竟这么多天了,总该哄哄她了。但是阿丽娅说了之后我思考了一下,还是怕节外生枝,于是直接就出了门。
我们居住的王宫别院与东门非常近,宫门口的侍卫也没敢阻拦我们,只问了我们要去哪。
“二弟”登记告诉他们:我们是要陪他去城郊的黎凡特人聚居区走亲戚,侍卫便放了我们出宫,还贴心的问我们需不需要配备马车、保镖什么的,我们当然拒绝了。
走出宫门不远就会合了黎典,他一早就从在军港仓库看守的无弋依耐那里弄了五匹多是马,我们骑上马就奔黎凡特人聚居区去了。
出了城东的日之门,我们就来到了马雷奥迪斯湖与主港相连的运河边。运河上有一座大坝,大坝平时合拢,有为军舰补给的船只经过时可以开闸放行。
在黎典跟管理大坝的犂靬戍卒交涉之后,戍卒很快对我们放行,让我们骑马穿过大坝进入了亚历山大里亚东北郊的黎凡特人社区。
“二弟”轻车熟路带我们走了几条街巷便来到了一座还挺气派的大宅前,宅子的管事应该认识“二弟”,见面就安排人帮我们拴马,然后直接领着我们进了内宅。
进入内宅迎面来迎接我们的是约瑟·埃拉巴斯,他很快将我们领进了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的正堂。正堂里还有两个人是我认识的:托勒密·阿皮翁和休沐的阉侍波提纽斯。另外屋内还有两老一少,约瑟·埃拉巴斯一一向我们做了介绍:和他有七分像的老人是他父亲穆西·埃拉巴斯;另一位老人是“二弟”的叔叔老罗斯柴尔德;年轻人是约瑟·埃拉巴斯名义上的儿子、托勒密·阿皮翁的私生子托勒密·西塞罗。
做完介绍,托勒密·阿皮翁先拉着儿子托勒密·西塞罗对我道了谢。
“主帅!您让罗斯柴尔德带给我的这个主意太好了!”托勒密·阿皮翁道,“既帮九世陛下化解了遣在的危机,也解决了大秦人盯上西塞罗的隐患!”
“客气了!您让我们去找马略总督的信息也很重要!”我笑道,“而且我已经受益了,西塞罗的事情应该还没定下来吧?”
“不会有问题的!”托勒密·阿皮翁道,“九世陛下本来就仁厚,赛波洛也答应帮我做工作,加上现在他们还需要我去和马略总督打交道,基本上不会出意外的!等事情定下来,未来西塞罗就交给您了!”
我笑道:“举手之劳!只是要让你们父子、母子分离,你们应该也舍不得吧?”
托勒密·阿皮翁拍了拍儿子的背,道:“只要对他有利,我们没什么舍不得的!”
第428章 广交盟友(二)
“言归正传吧!”“二弟”道,“今天主帅让我和约瑟把大家聚集到这里来,主要为的是谈一下咱们日后在犂靬的长期合作……”
接着,“二弟”详细说了他已经思考清楚的合作执行思路及各家族、参股人在其中应该扮演的角色。
根据这个思路,阿皮翁父子、埃拉巴斯家族和罗斯柴尔德家族将成为我们在犂靬的三大主要贸易合作伙伴,疏勒团队将在合作中占四成股份、其余三家各占两成股份。疏勒团队的四成股份将以本次在犂靬的出货为基数,阿皮翁和埃拉巴斯家族将以此为基数各补足一半的认股金,所有认股金用作犂靬本地团队的筹建、日常运作及远洋贸易的本金,未来疏勒团队与犂靬王室已经达成的有助于整个业务开展降低成本的可测算金额将内部结算。同样,阿皮翁和埃拉巴斯家族以自身资源为合股贸易体提供的可计价成本也将内部结算。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两成股份目前不认缴,日后以其家族的运营团队薪资及分红金额抵扣,其主要负责合股贸易体以财务支持为核心的中、后台支持及战略发展规划。
另外,阉侍波提纽斯将在这个体系中扮演一个很特殊的角色——利用自己的身份成为合股商业体在犂靬王室身边的眼线。同时,波提纽斯将成为合股贸易体的干股股东,在分配节点可获得一成干股收益,但是对于这个收益,“二弟”和波提纽斯有明确的严格约定:波提纽斯本人只能直接获得这些分红的两成,其余八成则要交给阿皮翁和埃拉巴斯家族支配——帮他买官。
“二弟”跟波提纽斯解释得很清楚:波提纽斯的家族是克娄巴二世与托勒密八世内战的牺牲品,家族因成为托勒密八世的雇佣军被满门抄斩,只有年幼的他被净身成为阉侍。托勒密八世重新掌权后,对他还算不错,但是这改变不了他已经无亲无故无后的孤苦状态。在我们帮他买官后,他的俸禄可以提升,还可以接触到更多犂靬王室的核心情报回报我们,由此形成良性循环。
“二弟”和老罗斯柴尔德还向波提纽斯承诺:只要他一直恪守本分与我们合作,等他年纪大了,我们会给他在迦南找个孤儿当儿子,为他养老送终,他一生积累的财富及在合股商业体的干股股东地位,也可以由他的儿子继承。
波提纽斯自然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二弟”也用迦南文字和犂靬文字各写了一份“身股契约”,让我和阿皮翁·托勒密、穆西·埃拉巴斯、老罗斯柴尔德分别签了字交给他,嘱咐他藏在家宅隐蔽处。
谈好合作契约的框架,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就是日后运作的一些细节。
首先表达意见的是阿皮翁,他对大家道:“如果大家不反对,我想把我一半的股份让渡给托勒密·赛波洛。虽然托勒密九世陛下算是我亲弟弟,但是论道和陛下的亲疏,赛波洛其实远远超过我,而且我的封地在厝兰尼加,如无意外西塞罗也会代表犂靬王室常驻疏勒,亚历山大里亚和王室内部的很多事情,我们是顾不到的。”
我点点头,对阿皮翁道:“亲王, 是这样的!依你所见,门涅劳斯殿下、在水军中享有盛誉的卡利特里克斯和现在的统帅诺瓦克斯将军是不是对我们的发展都有作用?”
“那是一定的!”阿皮翁道,“如果主帅要广交盟友,应该设法让他们都参与进来!”
“那样我们的股份够分吗?”我笑道,“所以波提纽斯就是最好的范例。你可以在我们的协议之外自己让渡股份给赛波洛亲王、让赛波洛亲王必要的时候代表你们父子来参加股东会都可以。”
“那我明白了!”阿皮翁道,“王室这块我来操作好即可!”
我点点头,对其他股东道:“大家觉得呢?”
大家听我说完都纷纷点头赞同。只有年轻的托勒密·西塞罗道:“只是有一样,赛波洛占股是父亲本来的意愿,当然没问题。但是门涅劳斯殿下、卡利特里克斯家族和诺瓦克斯将军等等,如果都要利益,总不可能还是让我父亲去出吧?”
“二弟”看着年轻人笑了笑,道:“养在我们黎凡特人家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主帅都说了,很多人可以参照波提纽斯的办法。我觉得犂靬水军、兼顾征税的王室陆军亲卫队和大秦在犂靬的长期势力存在,我们都可以给点干股。”
“这个办法好!”阿皮翁道,“大秦那边其实我们认马略总督就好了,像王室那样罗马元老院的所有派系都送礼,咱们就没得赚了。”
“就现在的‘身股’规模,咱们也得谈个底线。”穆西·埃拉巴斯道,“毕竟投钱的是咱们,都花去打点关系了可不好。”
听着穆西·埃拉巴斯的话,我笑了笑,心道:“黎凡特人还真是会做生意,不过他们这样把话说在前面也是非常好的!”
在阿皮翁和穆西·埃拉巴斯的牵头下,众股东大致框了一个“身股”支出(或者说灰色商务支出)的总盘子:马略总督一成、犂靬王室的其它贵胄及官员五厘封顶、犂靬水军一成封顶、犂靬王室卫队五厘封顶。
这样一来,加上波提纽斯的身股,商业合作体的持股股东们能分到的利润只剩下账面净利润的六成。所有股东谈不上接受不了,但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热情高涨了。
面对有些趋冷的场面,我清了清嗓子,对众人道:“可能搭好框架,各位投钱的股东会觉得我来找大家合股,相比不投钱的也多赚不了多少,其实不然!”我顿了顿道,“首先,你们并不真正了解我们的尖货来回一趟的利润,这个‘二弟’会慢慢跟你们普及。我现在要跟你们说的是第二点:你们王室、准确的说应该算是克娄巴三世一家三口一直上赶着用手段要绑定我,在我们的合作敲定前,我一直没跟他们谈合作的底线。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底线:绝不是之前那样的收保镖费!托勒密·亚历山大弄一批货去大汉换了丝绸回来再卖利润在千倍以上,不谈我们顺便带货,两个来回我们给他们保镖也死伤了不少同袍,相对他给我们的回报,我是不满意的!后面托勒密·亚历山大肯定还要再跟我谈,我的底线是:扣除成本,要他们回到亚历山大里亚后丝绸的三成当我们的佣金!我也可以告诉大家:这些丝绸在犂靬境内出货后产生的利润,进合股商业体的帐!”
当我说完这句话,所有股东的脸色都多云转晴,嘴角也都勾起了弧度——犂靬王室这两趟搞了多少钱,在坐的都知道,相比要给出去的,我放给他们的利益绝对要大得多,多到他们之前不敢想!”
看着已经都露出笑脸的股东,我继续道:“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各方面做工作,促成克娄巴三世一家跟我们达成这个协议!而且,我绝不会放开犂靬王室与身毒的贸易,身毒的贸易额,我计划一半回疏勒;一半放进我们的合股商业体。”我说完看着老埃拉巴斯和老罗斯柴尔德道,“当年身毒贸易对犂靬经济的贡献,二位老人家应该还是有耳闻的吧?”
“当然!”穆西·埃拉巴斯道,“犂靬最繁荣的时候其实丝绸贸易额不高的,主要还是厄立特里亚海的贸易,这其中的税收和利润贡献,身毒占到六成以上!主帅,你真的都会拿出来跟我们分享?”
“既然合股了,必须分享啊!”我笑道,“我和你们黎凡特人一样,合股前把好话、丑话都说清楚;合股契约签好后,咱们就严格按照契约来!”
穆西·埃拉巴斯笑着点点头,对儿子、名义孙子和其他股东道:“主帅这么大的蛋糕给我们,我们必须拼死干啊!”他转而对阿皮翁道,“王室那边您也赶紧运作起来,需要我们家族垫钱都无所谓!”
“其实王室也好、水军、王室亲卫也罢都不难搞定。”波提纽斯道,“眼下最棘手的应该是泽浓大人。”
“不错!”约瑟·埃拉巴斯道,“现在在犂靬,还没有人能代替他对克娄巴三世陛下的影响力。”
我看着约瑟·埃拉巴斯和波提纽斯笑了笑道:“夫妻都可能反目,何况是苟合者?你们有个问题想通了没有?以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性格,即使他在克娄巴三世的支持下取代了九世陛下,在克娄巴三世陛下百年后,他一定会维护泽浓家族的利益吗?”
“以我的了解不会!”阿皮翁道,“亚历山大是极致的利己主义者,除非泽浓家族对他有巨大支持、问他索要的利益又是他能容忍的,不然他不会顾及可能的血脉。”
“泽浓大人应该也明白吧?”我笑道,“所以我这段时间故意制造不买泽浓帐的样子,在他们看来是什么原因?”
“他们有可能会以为亚历山大亲王在利用您试探泽浓家的影响力和底线!”老罗斯柴尔德道,“毕竟大家都以为你和亚历山大亲王的关系莫逆。”
“不是以为,泽浓大人就是这么觉得的,他昨晚跟我聊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约瑟·埃拉巴斯道,“亲王在克娄巴三世陛下那边也是这么吹牛的。如果不是你们主动联络我们,跟我们说了其中的缘由,我们也都会以为这是事实。”
“所以这时如果你和我女婿代表我去和泽浓和解,他应该不会拒绝。”我笑着说道,“之前打算送给犂靬王室的那些礼物,你们也都帮我去送给泽浓!”
“主帅要是能这么转圜,那么我可以顺便说通泽浓大人支持九世陛下收西塞罗为义子,并派他去东方。”约瑟·埃拉巴斯道,“在他心目中,一个不听话的‘杜鹃鸟’也是需要制衡的!”
穆西·埃拉巴斯点了点头,道:“主帅有这样的见识和气魄,走遍全天下去哪里做生意都能做好的!”
托勒密·阿皮翁点点头道:“是这样的!我今晚回去就去约赛波洛!”
我笑着摆摆手道:“你们不用恭维我!犂靬的事情还是要你们去操作!”我顿了顿,转而对托勒密·阿皮翁道,“昨天马略总督跟我说:他来亚历山大里亚的原因你最清楚,让我想知道的话找你聊聊,你能跟我仔细说说吗?”
托勒密·阿皮翁点点头,道:“是这样的。在中间之海南岸的阿斐力加大陆最北端,从厝兰尼加到迦太基——也就是大秦直属的阿斐力加行省之间还有个国家,叫努米底亚。那是大秦占领迦太基后扶植的羁縻邦,也是大秦有意建立的和犂靬的陆上缓冲带。五年前,努米底亚王米奇普萨去世,其侄朱古达行贿罗马元老院使其获得了和米奇普萨亲子一样的“共治”地位——其实这也是大秦对付我们这些国家惯用的手段。但是这个朱古达野心很大,先毒杀了米奇普萨的小儿子,又凭借武力强悍要逼米奇普萨的长子、也就是努米底亚合法国王阿德赫巴尔退位。阿德赫巴尔只得请求罗马元老院介入,目前元老院派的调解委员会就在努米底亚都城基尔塔城。”
“马略总督也是调解委员会的成员?”我问道。
“不是!他是罗马的‘平民派’,属于靠选举进入政坛的草根。他最反感的就是被世家把持的‘元老院派’。大秦的执政官也觉得之前元老院派的调解委员会效率低下,于是派马略总督即将卸任西班牙总督要回罗马述职履新前绕道去基尔塔城看一看。”阿皮翁道。
“那他为什么又来了亚历山大里亚?”我继续问道。
“以这个季节中间之海的风向马略总督回不去罗马,只能先顺着洋流到厝兰尼加找我了解情况。在他到之后没多久我就接到了克娄巴三世陛下的懿旨,让我来亚历山大里亚,于是马略总督就跟着我一起来了。”阿皮翁道,“马略总督过来还有个原因就是看望他推荐过来的特使苏拉。苏拉的家族原本是罗马的‘元老院派’,但是早已家道中落。据说这人挺贪小便宜的,人品不怎么样,可马略总督就是看好他,我们也不能说什么。”
第429章 广交盟友(三)
听了阿皮翁的一系列介绍,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当然不是为了诸如对努米底亚形势、马略来意、苏拉为人等那些和我目前关系不大的人或事操心,我忧虑的是阿皮翁说的:这个季节的风向、洋流完全不具备去罗马的条件。
虽然之前焦延寿测算时我就有一定心理准备,但真的确定这一趟大概率不能与大秦建立直通贸易我还是觉得挺遗憾的。
“阿皮翁亲王,以您的判断,努米底亚最后会怎么样?”李四丁问道。
“估计最后朱古达会胜利。第一次的元老院调解委员会就是被他行贿搞定,草草回了罗马。据马略总督说:这次也一样,朱古达很懂罗马的那一套,上来就找人行贿他。从这次调解委员会的态度里,他敢肯定这批的调解委员会应该也都拿了朱古达好处,只是因为洋流原因没回罗马。等他们回了罗马,朱古达一定会占领基尔塔城。”阿皮翁道,“马略总督是罗马人中少有的正派角色,他对朱古达的行贿没任何兴趣。他担心的是侨居基尔塔城的大秦商人和骑士的安全。”
“你这个交流太重要了!”老罗斯柴尔德道,“我们家族有好几支堂房现下都在努米底亚做生意,我得找人带信给他们让他们赶紧撤!”
“你回头把名字、地址什么的告诉我,我那边帮罗马人撤侨的时候也可以顺便帮你家族撤离。”阿皮翁道,“撤下来就去厝兰尼加好了,正好帮我们打理生意。”
“那太感谢了!”老罗斯柴尔德道。
“亲王,那你觉得明天马略总督约我谈,会谈些什么?”我问阿皮翁道。
“那个我就不太清楚了。”阿皮翁道,“不过肯定和军事技术、资金支持有关系。马略总督跟我说过:他不看好努米底亚局势,觉得大秦迟早得派兵介入。打仗需要的就是武器和钱,他这次强力干预解救了您,肯定不会只想跟你建立泛泛而谈的关系。”
“是机会啊!”我笑着对李三丁、李四丁兄弟道,“但是咱们这次恐怕得拿点真东西出来了!”
“主帅,按道理我没资格管您在与我们合作之外做什么。”阿皮翁道,“但是希望您真的不要给罗马人再提供更多的军事技术支持!大秦的内部虽然也有很多派系矛盾,但是在对付中间之海的邻国问题上,他们的政策都是犀利的。我之所以被迫立遗嘱死后将厝兰尼加交给他们,受过多少他们的胁迫您可想而知!如果您再给他们提供更先进的武器技术,让他们的刀锋直指亚历山大里亚,咱们的生意也做不久,犂靬的百姓更会遭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放心吧!核心技术我不会转让的!”我笑道,“两百年前亚历山大东征都能打到大宛、大夏、身毒一线,如果我将东方的军事科技技术全部提供给他们了,他们打过葱岭来威胁我的生存也不是不可能。马略总督跟我聊天时就提到过要在罗马建设比亚历山大大帝更加强大的军队,我听在耳朵里是不会不防的。但是这次说起来是靠他们斡旋我才恢复自由,他向我提的诉求我也不可能全部拒绝。我会挑不会改变大局的条件答应他们,最好同时也能为犂靬百姓减轻因大秦劫掠日益加重的负担。我要长期在犂靬做生意,又不想被王室主导支配,除了你们的支持,百姓的好感度也是很重要的!”
“您能这么想,那我就放心了!”阿皮翁道,“虽然我自己不得已成为了出卖犂靬国土的‘犁奸’,但我内心里也是希望祖国的这一方子民能过得好点的!”
聊完如何应对马略可能的需求,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如何经营好这个即将诞生的合股商业体。
不需要我和“二弟”给什么意见,被点燃了情绪的股东、特别是埃拉巴斯家族就几乎全盘制定了未来合股商业体在居比路岛、亚历山大里亚、孟菲斯、厝兰尼加等犂靬全境及整个阿斐力加大陆的运作规划。在哪里可以获得哪些物产、这些物产在中间之海上的各岛国、海对面的大秦、海东面的黎凡特地区以及希腊故地、马其顿故地、小亚细亚、条支……大致是什么行情埃拉巴斯家族都非常熟稔,甚至连赤色之海附近厄立特里亚外海岛屿和泥禄水第四瀑布以南中部阿斐力加的物产他们都很清楚。
经过一天的详细磋商,“二弟”和埃拉巴斯家族主导起草了《合股契约》,罗斯柴尔德家族、埃拉巴斯家族、阿皮翁父子的契约都是特质莎草纸起草的,给我的契约则是一份莎草纸、一份羊皮卷,以方便我们长途携带。
所有股东在埃拉巴斯家里低调用过晚餐后分批散去。回到住所,我以“拆解犂靬东境贸易局势”的名义将“二弟”单独喊到了我房间。
“相比阿皮翁和埃拉巴斯,你叔叔那边能做的事情和他获得的股东权益相比,你怎么看?”我问道。
“不谈未来的合作态度和投入程度,仅以我们家族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天然能做的贡献可能低于波提纽斯。”“二弟”坦诚道,“所以如果您需要调降我家族的股份比例或者让我去谈部分股份属于帮疏勒团队代持,我都可以去谈,应该没有难度。”
“契约已成,股东们都没意见,我们来提显得格局太小了!”我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我未来的外孙、外孙女总需要很多钱去养活的,这事儿就这样吧!”
“二弟”笑道:“那就感谢岳父大人了!”
我正色道:“说起来这里的政策口子是我开的,但是只能限于这里,我绝对不可能允许第二个地方或者第二个大区主官这么做!所以分了红以后你放在犂靬也好、迦南也罢,或者世界上的别的什么地方,总之别弄回疏勒。在疏勒给你开的待遇应该穷不到你的!”
“二弟”点点头道:“懂了!”
“去兜翻城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等你陪着约瑟·埃拉巴斯和泽浓聊过、三丁陪着我和马略聊过,你俩就要合计一下去兜翻城的事情了。”我说道,“就像在疏勒时你对我说的:我们需要整个大陆的市场,所有大城市的!在已知的大市场里,安息是绝对不容忽视的!”
冬月七日,犂靬王室的马车很早就在城堡等候我们。用过早饭,我就带着焦延寿、徐昊、徐典、李四丁、李三丁、乌大壮一起去了缪斯馆。
我们到缪斯馆的时候马略和苏拉都还没有到,犂靬王室这边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则已经到了,他身后跟着小拓玛和小芝诺。
托勒密·亚历山大看见我依旧笑容可掬,道:“主帅,听说您昨天带着人去跟罗斯柴尔德走了一天亲戚,心情好些了吗?罗斯柴尔德今天怎么没陪您过来?”
“我心情一直很好啊!他今天得继续走亲戚。”我笑道,“走亲戚其实也不太适合我,后面几天在缪斯馆好好看看书才是我想过的生活。”
“昨天我问了很多我们水军的高官,这个季节中间之海的洋流风向只适合往居比路岛方向去,要么等你在这里待差不多了我陪你去那里走走?”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没问题,那不是之前就决定好的事情吗?”我答道。
“不过还有个坏消息。”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坏消息”,却笑得很灿烂,“这个季节,您根本不可能从亚历山大里亚去罗马。得我们这边历法三月以后、你们的历法也得过二月季风转向才行。您如果执意要等的话,估计回去的行程就得延后很久了!”
“见到马略总督后,这一趟去不去大秦已经不重要了。”我也笑道,“前几天你答应我的出货的价格和未来的合作条件你可不能咽回去!不然我直接把货委托给马略总督去卖,反正焦先生还有乌先生肯定要去大秦的,我也得分些人保护他们,正好顺便卖货!”
“你放心吧!这次我们一定给你最好的价钱!”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他转而对焦延寿用汉语道,“焦先生,等一切忙完,您能帮我指点一下吗?”
焦延寿微微颔首,道:“到时候看亲王是不是还有兴致吧!”
“一定有的!”托勒密·亚历山大道,“索西琴尼的学问可还入您法眼?”
“当然!索西琴尼先生的学问足以当我老师!”焦延寿道,“今天他过来吗?”
“原本没喊他,既然你说了,我去找人接他过来吧!他住得很近。”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立即安排小拓玛去接人。
大约半炷香工夫,索西琴尼便来到了缪斯馆的大议会厅,他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壮年人,典型的希腊裔长相。
索西琴尼一到,焦延寿、徐昊、徐典便恭敬起身,焦延寿亲自将索西琴尼引到我身边,向我隆重介绍了这位应该是目前亚历山大里亚仅存的顶级学者。
因为马略和苏拉还没到,我们便跟索西琴尼聊起了关于“中间之海”航海的相关问题。
根据索西琴尼的介绍:犂靬历每年的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对应汉历的每年十月到次年二月),因为洋流和风向的关系,中间之海上大部分地方的商船、渔船都会停航,只有远洋战舰级别的舰船还能航行,而且航向只能是由西向东顺着环流走。
其实我和焦延寿已经放下了去罗马的执念,但是这次来乌大壮是一定要去罗马找他两个弟弟乌大畜、乌小畜的,所以他很焦急的询问了索西琴尼:如果这个季节一定要去罗马该怎么办?
索西琴尼找来莎草纸,给我们画了中间之海南侧从阿斐力加北部海岸到大秦南境的草图。根据他的描绘,罗马所在的亚平宁半岛在亚历山大里亚的西北方向,整个半岛如同一只靴子,靴子西南和正西还有两座岛屿:西西里岛和撒丁岛,罗马就在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之间的海域。
根据索西琴尼边画边说,这个季节从亚历山大里亚的方向出海属于既逆风又逆流,而且冬天亚平宁半岛附近的伊奥尼亚海和亚得里亚海风浪都很大,即使用大秦水军动力最强的五列桨战舰也大概率无法完成航行。一定要在这时去罗马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从亚历山大里亚沿着北非海岸线一路往西走,路过厝兰尼加和努米底亚一直到迦太基。因为迦太基在罗马的西南方向,侧逆风但顺洋流,使用大秦水军五列桨战舰的话这时大概可以经过五到七天航行抵达罗马,但是五列桨战舰能携带的极限补给是三到四天,所以沿途还得停靠西西里岛的巴勒莫或者撒丁岛的卡利亚里补给,实际上可能需要八到十天。
等索西琴尼说完,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索西琴尼先生的方法也只能存在理论中吧?首先,不谈沿途补给困难,从亚历山大里亚到迦太基至少要走四十天吧?”
索西琴尼简单思考一下,便点点头道:“那已经是极限速度。”
“但是听说现在努米底亚在打仗。”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脸上乐开了花,“而且这时候即使到了迦太基,大秦是否愿意出动五列桨战舰都很难说!”
看着乌大壮满脸失望的神情,我安慰道:“放心,这次一定让你去大秦找大畜、小畜,无非是路线和等待时间长短而已。即使我们不能陪你等,也一定给你留足路费和护卫力量。”
乌大壮点点头道:“一切任凭主帅安排就好了!”
我点点头,转而问索西琴尼道:“索西琴尼先生,这个季节去居比路和罗德岛能行吗?”
索西琴尼一边用另一张莎草纸画了中间之海东岸附近的地图草图,一边说道:“去居比路岛是肯定没问题的,只是为了安全和适应风向、洋流不能昼夜行进,只能靠近黎凡特地区行进,在不遭遇极端乱流的情况下,预计五天左右可达。至于去罗德岛,我不建议这个季节走,不是到不了,而是代价太大。方法与去居比路一样,要靠近中间之海东侧、东北海岸线行船,特别是东北海岸线附近,听说海盗特别猖獗!”
“如果是以我们大秦水师的‘五列桨战舰’为旗舰呢?”这时,马略的声音出现在我耳畔。
众人见马略带着苏拉缓缓走进议会厅忙都起身去迎接。
马略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摆摆手指示大家坐下,然后径直继续问索西琴尼道:“请这位先生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索西琴尼略略思考了一阵,道:“那应该是可以的,只是五列桨战舰补给需求巨大,需要数辆从舰从旁提供补给!”
马略找了位置坐下,那严肃的脸上表情略微松弛了一些。他点点头说道:“可以走就行!”
第430章 广交盟友(四)
马略坐下后整个缪斯馆议会厅的氛围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之前自带主场光环挥洒自如的托勒密·亚历山大完全没了气场。
“托勒密·亚历山大殿下,请仔细说说你们在安息海和查拉塞尼人作战的情况。”马略目光阴冷地盯着托勒密·亚历山大道,“这个事情我跟东方来的主帅团队以及部分参与过的犂靬水军都询问过,请你如实且详细地说说。”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脸色很难看,但他丝毫没有反抗之意,老老实实地跟马略说了我们在安息海歼灭查拉塞尼海盗的情况。他并没有突出宣传被我们修复的战舰性能及战斗过程中李四丁、黎典等人的英勇,只是平铺直叙的说了遭遇、对战和俘获敌人的经过。
托勒密·亚历山大还没说完,马略就摆摆手,道:“停一下!为什么你们在厄立特里亚海被封锁了三十多年,这次这么容易就击败了他们?我只问你一句:靠你们自己还是靠东方人的造船技术和战斗英勇?”
“马略总督,正如您在犂靬民间了解到的那样,平心而论,主帅的团队很重要。无论是他们留在巴巴里孔的造船工匠,还是他团队中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都是我们这次能击败查拉塞尼人的关键!”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马略脸色略沉了一下,转而用希腊语问我道:“主帅,你的造船工匠真的都没带到亚历山大里亚?”
“是的,大部分留在了巴巴里孔打造新的商船,也有部分已经回疏勒了。毕竟航海贸易在我们团队的贸易比重目前还不高,大部分能工巧匠我们还是要用于做别的事情。”
“这些打败查拉塞尼人的战舰现在在哪?”马略问道。
“四艘船都在尤达蒙,等待季风转向运货回巴巴里孔。”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以犂靬工匠的技术,主帅团队为犂靬旧战舰做的改进,你们能完成吗?”马略继续问道。
“很遗憾,总督大人,我们的工匠目前完成不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你们缴获查拉塞尼人的三排桨战舰现在在哪?”马略又问道。
“也在尤达蒙。”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年内将战舰弄到你们在中间之海的港口!”马略道,“我很快会让我们的执政官给你们的两位陛下及犂靬水军发正式照会。放心,我们会给你们估一个合理的价格,用那艘船冲抵你们应该向大秦缴纳的供奉。”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脸色很难看,但是他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道:“明白了!马略总督,我一会儿就会去知会王兄和母后!”
“听说你们俘获的全部查拉塞尼人都被你分批下令处死了?”马略很严肃的问。不等托勒密·亚历山大回答,他又补充道,“据说有一些本来是被查拉塞尼海盗劫掠的人也被你处决了?”
“他们不懂得感恩!”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放肆!”马略道,“他们本来都是无辜平民,如果不愿意给他们提供更多的帮助,你完全可以把他们留在飒路比岛上!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屠杀无辜平民!”
马略口气很严肃,颇有仗势凌人的感觉,不过这种仗势凌人在我看来是非常正义的!由此我对犂靬王室被大秦胁迫再无任何同情。
托勒密·亚历山大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略,马略站起身,对着会议桌“啪”的猛拍了一把,然后指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的鼻子道:“你自己也知道剿灭查拉塞尼人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但是你们是怎么做的?帮你们剿灭海盗的主帅被你们无端软禁、拼死打回来的老兵被你们借故扣留、海盗都没屠戮的无辜者被你们处死……还有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是你们干不出来的吗?”
“总督大人,主帅和老兵的事情是误会!”托勒密·亚历山大说着忙将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我玩味地笑看着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亲王,其实我直到现在都不确定是不是误会。是不是误会得看你们犂靬王室最后到底想跟我谈什么样的协议,是我和部下会错意,还是你们从一开始就想过河拆桥算计我们!”
托勒密·亚历山大沉默了数息,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等和马略总督聊完,我一定跟您谈个让您满意的合作条件!”
“托勒密·亚历山大、托勒密八世幼子,我马略在这里警告你:如果再被我知道你胡作非为,我一定让大秦执政官正式照会你母亲克娄巴三世、哥哥托勒密九世以反人类之名处决你!”马略道,“听到没有?是处决你!处决犂靬国君,我未必能办到,但是处决你,我绝对能做到!”
托勒密·亚历山大正要辩驳,马略继续道:“所以收起你那些都是你母后、王兄意思的狡辩,你韬光养晦那么多年,给我们演猴戏看,如果演完了还不老实,反复践踏我国的底线、反复越过人类良知的底线,我马略敢担保你未来不得好死!”
这时,会议厅外的小拓玛应该是听不下去马略对主子的警告,拔刀就进了大殿。托勒密·亚历山大起身冲小拓玛摆摆手,然后对马略道:“总督,您还有什么要教训的吗?如果没有了,我现在就去向王兄、母后汇报你准备征收三排桨战船的意见。”
“没有了!你可以带着这间房内你们犂靬王室的所有人都离开。我要和东方的朋友谈合作,不希望你们在场!”马略说着指着索西琴尼,补充道,“除了这位有真才实学的学者!”
等托勒密·亚历山大灰溜溜的离开,马略用和缓许多的语气对我道:“主帅,并不是我仗势欺人针对犂靬王室。托勒密八世、克娄巴三世获得我们的支持回犂靬执政前曾亲口许诺:若犂靬王室没有继承人或者继承人不才,我们大秦直接将犂靬并入版图都是被允许的!”
我笑着对马略道:“总督,我觉得您刚才说的完全没问题!站在我的角度,我并不清楚你们大秦和犂靬之间的纠葛,我只知道:你训斥他完全是文明对野蛮的善意提醒,这就足够了!”
马略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那你愿意拥抱与文明的深度合作吗?”
“非常愿意!”我微笑道,“但是既然是合作,我们就要先有彼此的了解和信任。而且,我们是东方来的使者和商人,并不倾向于把可能用于屠戮无辜的技能传递给谁。”
“放心吧!前天在法罗斯岛上时,我就说过:我不强人所难,我只想邀请您以这次我们的交集为契机,开始大汉与大秦的全面了解与合作!”马略道。
我点点头道:“如果那样的话,我不胜荣幸!”
“只是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我是罗马共和国在西班牙行省的总督,但是我们国家的政治体制不同于犂靬和你们大汉,在我们国家并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共同选出的执政官、保民官、财务官、大法官等重要职务要每年选举一次,行省总督一届任期也只有两年。但是,我们对外、特别是对商业合作的政策是一贯的,不会因为换人就改变。”马略道,“我要表达的意思是:像四丁将军那天说的那样,你们希望与我们直接通商我们当然欢迎,但是根据我们的法律:在我们与大汉建立双边对等外交关系之前,你们的货物去大秦要正常缴税,综合税率大约在三成多一点。”
听马略说到这里,我笑了笑,其实他的说法让我有点动摇是否要坚持把大部分的货物卖到罗马。在商言商,按照马略的说法:首先,我们要缴纳超过三成的税,这样的话比我们直接在犂靬出货可能还亏;其次,大秦很民主,所有官员都要通过选举产生,而且单个任期很短,这对商人而言就意味着可钻的空子少、要公关的成本高。
这使我想起托勒密·亚历山大跟我说的:行贿罗马元老院“行贿不起”并不是在坑我。这时我一心要和大秦建立直接贸易的信念没变,但是是不是要在这次就落实,我真的起了观望之心。
相比直爽的马略,苏拉应该是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他笑着对我道:“主帅,您应该是带着东方皇帝的旨意来的吧?如果持有你们皇帝的建交国书,我们就可以设法让你们的这次货物以外交商品的名义免税。”
我笑着点点头道:“其实因为山水阻隔,我们大汉的君主并不知道大秦的存在。我们一直以为大陆的最西边,只有两个大国——犂靬和条支。”
这时候,我作这个表态是有考虑的。虽然现在大厅内已经没有犂靬王室成员,但是首先我并不能确保索西琴尼一定不会出卖我;其次大厅四周的犂靬侍卫还有一堆,我如果立即表现出大秦才是我的终极目的地可能节外生枝——毕竟托勒密·亚历山大知道我根本不是大汉使者。所以我只能暂时不接受苏拉想去帮我争取“使团免税”政策的好意。
苏拉尴尬的笑了笑,道:“主帅还真是坦诚!不过获得足够商业利益的办法也还有很多,只是需要慢慢寻求马略总督可以向元老院、财务官、保民官和执政官汇报的点。”
这时,一旁的焦延寿开口了:“主帅,我和索西琴尼先生还有很多典籍要查询,想跟您和马略总督告个假去偏厅治学。”
我点点头,让乌大壮将焦延寿的需求翻译给了马略和苏拉,两人自然不会反对,于是焦延寿带着索西琴尼、徐昊、徐典退了场。
在苏拉的提醒下,马略也明白了我的顾虑,直接让苏拉找来了他的侍卫长,用大秦的侍卫替换了所有的犂靬侍卫在主议会厅周边戒备。
“马略总督,再次非常感谢您仗义出手让我重获自由!”我笑道,“在现在这个环境下,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昨天我跟阿皮翁王爷大致聊了您这边来的目的和大秦的政治格局,我想跟您很认真地聊一下。首先,您刚才说的与大汉建立‘对等双边贸易关系’的意思是不是两国要正式签署国书,大秦商人到汉的税率与大汉商人到大秦的税率一致或达成双方都认可的优惠?”
“是这个意思。”马略道。
“恕我直言,这一条我推进不了。”我答道,“因为彼此阻隔遥远,双方又都是大国,谁也不可能先行让步,况且以我目前所知的情况,大秦对大汉商品的需求,远高于大汉对大秦商品的需求,所以目前最合适的办法是:我们的商品以别人的名义运去罗马。”
话说到这里,马略并没有反应过来,倒是苏拉听懂了我的意思。他笑了笑道:“罗马的资深元老院家族的确有贸易免税政策。比如马略总督的妻家,我的堂房家族也有……”
“苏拉,不要聊这些旁门左道。”马略道,“那都是属于我们罗马共和国的潜在税收,如果我们追求的是这个,与那些元老院的老蛀虫何异?”
苏拉微微一笑,道:“总督,我可以当着东方朋友的面跟您好好说说吗?”
马略点点头道:“用拉丁语。”
于是苏拉用拉丁语跟马略交流了一阵,我听不懂其中的内容,只知道经过半炷香工夫的交流后马略点了点头。会后乌大壮翻译告诉我我才知道,苏拉说服马略的理由是:您能确保摇摆的执政官和腐败的元老院按照您的思路对朱古达用兵以保护基尔塔城罗马商人和侨民的安全吗?如果不能,您就需要积累更多的财富,用于票选也好、政治拉拢也罢,即使最极端的情况下也可以直接给侨民、骑士提供资金支持让他们自己武装自保。
我虽然听不懂苏拉当场说服马略的理由,但是我大致能猜到事情的方向。于是在马略对着苏拉点头后,我立即插话道:“马略总督,原本我打算我们未来在犂靬的一切商业利益都会给以您为代表的大秦官员留一成利益,但是眼见您如此两袖清风,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不过如果我以这一成利益充实大秦的国帑,是不是有助于您在国内树立威望?”
第431章 广交盟友(五)
马略仔细思考了一下我说的话,道:“主帅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其实我马略一向不以善于盘剥行省或羁縻帮来立人设。我更希望您将您前天跟我聊的大汉李家军的职业军人制度跟我仔细说说,让我回罗马后可以说服执政官建立职业军人的制度,或者您能愿意将东方的军工技术卖给我们,那样的话我们可以给予您丰厚的回报,包括长期税收优惠政策。”
见马略的关注点一直在军工科技,我无奈的笑了笑,跟他分享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也就是我之前跟三丁、四丁兄弟说的“干货”。我先以大汉的“罢马弩关”为切入,以“大汉军人任何情况下不能违背军纪”为由拒绝了马略在军事科技层面的深度合作期望,又在马略即将完全失去希望之际向他展示了乌兹冰纹钢的战刀。
马略让侍卫长试刀,在侍卫长激动的汇报了刀的锋利之后也亲自试了试,然后难得很兴奋的让苏拉也试了刀。
“马略大人,这把刀就送给您了!”我笑道,“打造这把刀的‘百炼钢’工艺属于大汉‘罢马弩关’的禁制,但是这把战刀的原材料,并不产自大汉,不属于‘罢马弩关’的内容。”我笑道。
“这种钢在哪里可以获得?”马略激动道。
我答道:“在一个叫已程不的岛国,那里已经不在厄立特里亚海的范围内。目前的大秦虽强大,但是要直接组织商队去求购估计也并不现实。”我笑道,“而且这种钢被称为‘镔铁’,同等重量下的价格超过银币。”
“我明白你的意思!”马略道,“就凭这把刀,我应该就可以说服元老院、财务官和执政官不计代价购买!”
“那好!只要总督满意,这个‘镔铁’我们可以定期为大秦采购,我也不会屯居奇货,卖你们过高的价钱。但是您和苏拉特使需要帮我落实一件事:那就是让处于中转通道的犂靬不染指我们这一块的贸易,并确保我这边独家与大秦交易而不干涉。”我说道。
“那是必须的!”苏拉道,“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跟犂靬人定规矩:镔铁除了犂靬王室可以少量作为礼器持有,犂靬境内不得大量出现!总督,您觉得呢?”
马略点了点头,道:“不错!”他顿了顿,对我道,“主帅,前天您跟我说的李家军的建制、选拔、训练、管理什么的,应该也不算‘罢马弩关’的禁制吧?”
我点点头,道:“那个也不算。”我指向李四丁道,“这位与您最早认识的四丁将军就是对这一套制度最熟悉的军官,他的父亲曾是监督执行这套制度最优秀的军法官!”
“那好极了!”马略道,“不知道我们花什么代价你们才愿意将详细的资料提供给我们?”
我摇摇头,笑道:“这个我可以送给您!只要您愿意听我说完刚才我说的那个事情。”
“那您说!”马略道,“我是不会受贿的,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们作为你在犂靬人背后的靠山,只要给我们提供镔铁和李家军的运作细节就足够了!”
这时我看了一眼苏拉,我听阿皮翁说过苏拉并不像马略那样正派、不受贿。果然这时苏拉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他当然是不敢逆马略意思的,但是对马略放弃我这边主动贿赂的行为显然觉得非常遗憾。
马略是个洞察力很强的人,很快察觉到我的举动。他直接对我道:“苏拉不会继续待在亚历山大里亚,这次我会带他回罗马,之后另有任用。不过您可以放心,未来任何时候,犂靬王室不敢针对您!”
“我并不担心苏拉大人不在对我在犂靬的长期利益有什么影响!”我微笑道,“我知道犂靬王室完全不敢忤逆您和大秦的意思,但是犂靬民众呢?我想您一定知道:每次你们要求犂靬做什么,犂靬王室一定会把负担转嫁给民众。”
“不唯独犂靬,所有羁縻帮都是这样。”马略道,“所以我并不热衷受贿或别的什么压榨羁縻帮的手段。至于税负进贡,那是我们罗马共和国的需要!”
我答道:“所以我想做的正是让你们的共和国满意、犂靬民众感恩、您和苏拉大人还能立人设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那么愿闻其详!”马略道。
按照我预设的说辞,我向马略介绍了大汉正在做的一件事——平准,也就是所谓的“民不溢赋而天下用饶”,即用特产品抵扣税负。我还表示:马略要用征用三排桨战舰抵扣犂靬的供奉其实也是在实践这个办法。
之后,我又向马略解释了这么做的好处:百姓付出的还是一样的赋税,朝廷得到的是可以溢价的特产品。
当解释完这个基本理论后,我进一步向马略解释了我要做的具体操作:既然马略对受贿没兴趣,我就把这种行贿变成公开向罗马共和国的供奉,我要供奉的不是银币、黄金,而是从遥远东方带来的以丝绸为主的一成尖货,这些尖货以犂靬价值估算、敬献,但是扣除运输成本到罗马后至少还有三成的溢价,且丝绸是罗马贵族趋之若鹜的稀罕物,比金银更得罗马贵族青睐,所以达成这个事情的马略、苏拉也肯定会受到好评。
我做这个事情所要获得的结果是:大秦官方认可我所供奉的尖货可以等价值抵偿犂靬的应缴税负,并监督犂靬王室将这部分结余折算成犂靬的法定货币,返还犂靬百姓或用于改善犂靬百姓生存环境的基础设施建设。
其实到底落实没有、落实多少我并不关心,我只要这个人设。当我在犂靬获得了人设之后,结合入股股东、干股股东的操作和大秦在背后当靠山,我要问犂靬王室索要三成丝绸作为长期保镖回报的目标也就能比较容易的实现。这才是不做亏本生意的我的全盘盘算——通过广交盟友获得稳定的犂靬市场并不受犂靬王室的胁迫和可能即将到来的王室乱局的影响。
马略原本是个并不执着于树立虚妄人设或痴迷于贪腐的人,但是听了我的这个方案,他也很支持,毕竟这样既能多让大秦获得税收,还能让我和他获得好名声。
更支持我这个方案的是苏拉,苏拉对马略的建议是:向大财务官、执政官建议未来犂靬向大秦缴纳的税款可以全部效仿这种“平准法”操作,他还建议马略直接提议:因为“平准法”获得的税收增幅全部用于组建职业军人的军队。
这个建议无疑说到了马略最关心的要点,于是马略当场同意,并表示会后他就会去向罗马发信鸽,说服执政官同意按照我的方法来试行对犂靬的供奉改革,如果效果理想未来就长期按这个思路向犂靬征收税负。
当思考完一切的后续执行,马略道:“主帅,最后让我们来聊聊您这次的商业合作计划吧。我会将你们未来会提供镔铁、会将汉军招募职业军人组建军队的操作细节传授给我们的贡献都告知执政官,相信为你们创造一些税收减免是没问题的。”
“那太好了!”我说道,“但是我其实并不热衷所谓‘一次性的税收减免’。您可能不完全知道,无论时间和可能遭遇的各种风险,东西商路往返一次的代价有多大!我更想通过这次与您和苏拉先生的交集,来长期建立以您为纽带的深度合作。我知道您不是一个痴迷贪腐的人,而是一个有远大理想和抱负的政治家。但是您有没有想过:罗马的每一任执政官是不是都能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来组建您想组建的军队?不支持您的那些元老院大佬又会不会从中掣肘?所以如果如苏拉大人所言,罗马的资深元老院家族有减免关税的特权,你为什么不用呢?”
“主帅,其实你所谓的特权,在罗马的法律精神上是不存在的!”马略道,“一百零五年前,我们就制定了《克劳狄乌斯法案》,禁止元老院成员及其家族过度染指海外贸易,只是近年来,随着我们的强大和元老院阶层的固化,各元老院家族相互通过不法手段进行利益交换,绕过《克劳狄乌斯法案》而已。而且如果仅是在商言商,你也完全没有必要拉我们下水,因为那样也许你增厚不了多少实际利益。”
“总督,既然您能如此真诚的跟我说话,我也跟您说下我的真实想法。仅仅为了单次的利润,我完全可以傍着犂靬就够了。我要接触大秦,需要的是大秦的市场——一个稳定、有保障的市场。”我答道,“我知道大秦跟犂靬不太一样,是民主共和国体制,但是这对于商人而言,并不一定好。因为我想即使是身居高位的你也无法确保我们不受别的权贵或者现管者欺凌,作为数万里外来做生意的人,我们更无法拿着你们的民主制度去保障我们的利益,我只能找一个稳固的靠山——一个人或一个实体。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可坦率的说:我也未必是你最合适的保护者!”马略道,“在大秦内部,我只是个草根出身的政客,虽然娶了世家之女,但绝对不如资深元老院派子弟的权势大,贪腐欲望亦然。”
“那正是我选中您的原因!”我笑道,“我输送给您的利益可以让您做更多的事情,去扶植与您志同道合的人、拉拢您需要拉拢的人,这比去找单纯为利益而谈利益者合作更加稳固!当然,如果您失败了,我们也就失败了,但是那是我愿意承担的风险!”
“你真的看好我吗?”马略依旧表情严肃道,“也许我得势了,就会收回你的特权。”
“不会的!那样你会断了自己所有的路。”我笑道,“因为罗马是共和国,不是帝国,如果成为了您的盟友,您承担不起过河拆桥的道德风险。”
马略思索了片刻,对苏拉道:“你怎么看?”
苏拉笑了笑道:“既然主帅这么笃定的希望与我们共同进退,我建议您将他们的货弄去提洛岛,明春再从提洛岛送去罗马。”
马略又思忖了数息,摇头笑道:“你倒是会钻空子!看来我还要‘飞鸽传书’给我小舅子盖乌斯写封信。”
“信肯定会经过元老院的人审核的。”苏拉道,“我建议信上见面地点不要变,还是跟你约鲁弗斯的地方一样,在罗德岛比较好,天生罗德岛离提洛岛是很近的。”
马略点点头道:“你替我起草吧,顺便把格劳奇亚和萨图尼努斯都叫上,还有盖乌斯的朋友,那个年轻人秦纳。”
“好的,容我想想措辞!”苏拉道。
“主帅。我知道你们想去罗德岛,正好我也约了人去那里。所以我们可以同行,你想运去罗马的货也可以带过去。”马略顿了顿道,“刚才苏拉说的提洛岛就在罗德岛旁边,是大秦五十多年前针对罗德岛建的爱琴海、黑海地区的‘自由贸易港’,我小舅子盖乌斯·凯撒的家族有多人在那里任高官,从那里过一道再去罗马就没任何麻烦了。”
我点点头,笑道:“看来之前马略总督‘非不知也,是不为也’!”
马略听懂我说的话后略显尴尬的笑了笑,道:“商业的事情我一向少过问。怎么合作,等到了罗德岛,你跟我小舅子盖乌斯·凯撒谈好即可。只是有一条:因为这些货不是直接运去罗马,我和苏拉不能出面压制犂靬王室,以免被犂靬王室告知元老院里我的政敌,借机弹劾我。”
“放心吧,犂靬王室那边,我来转圜。”我笑道,“我是非常信任您的,等到了罗德岛,我只会安排乌大壮先生带几个人跟着您的小舅子回罗马。他过去的主要工作也不是看守货物,而是去找他的两个兄弟,之前四丁应该跟你们说过吧?”
“说过!放心吧,找人都是小事!罗马城内黄皮肤的商人不多,只要人还在,一定能找到!”马略道,“等我们跟盖乌斯联络的信鸽飞回来我们就要出发,在那之前,你须得把跟犂靬王室牵扯的事情都处理妥当。除了运去提洛岛的货我不方便出面,别的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尽管安排人去法罗斯找我!”
第432章 强势牟利(上)
在与马略总督达成战略合作共识后,我当晚就找了焦延寿,请他测算一下我跟马略、苏拉未来的合作情况以及后面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局面。
焦延寿道:“马略总督正是沾染了‘金龙之气’宿主一丝气运的数股气运之一,我们跟着他走,大概率能寻找到‘金龙之气’的真正宿主。”他顿了顿道,“其实马略和苏拉本身的气运都很旺盛,非池中之物。只是很久之后,您恐怕难免要在他俩之间站队。”
我点点头道:“目前来看,苏拉还是要仰仗着马略的,至于未来如何,我觉得还是等您看清楚‘金龙之气’的传承再说吧!”
见过焦延寿,跟着约瑟·埃拉巴斯家族去做泽浓家族工作的“二弟”也回来了。我先跟“二弟”同步了与马略、苏拉达成共识的信息,然后“二弟”就向我汇报了他的工作进展。
“二弟”告诉我:泽浓非常愉快的收下了所有礼品,同时也表达了对自己不成器私生子的不满。
泽浓毫不避讳的告诉“二弟”:原本他和克娄巴三世的想法是近期就废掉托勒密九世让托勒密·亚历山大成为新的共治者,但是因为他自己汇报的能完全掌控我意愿的情况根本不符合事实,让泽浓和克娄巴三世对他都非常不满,所以暂时会搁置让他成为共治者的计划。
泽浓将这些事情通过“二弟”告诉我有三层意思:第一,他泽浓家族在犂靬还是有很大影响力的,我们迷途知返知道去跟他搞好关系是正确的;第二,托勒密·亚历山大还不成熟,目前并不会成为共治者,我们也不应该在犂靬事务上只认托勒密·亚历山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克娄巴三世还是想以托勒密·亚历山大与我们最终达成的协议来考量是否短期内废黜托勒密九世,让托勒密·亚历山大成为共治者,但是泽浓现在并不满意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可控程度,所以他希望我们这次不要完全顺着托勒密·亚历山大的意愿来谈判,作为回报,他会说服克娄巴三世答应让阿皮翁的私生子获得王室身份并代表犂靬王室赴疏勒驻点,以杜绝其被大秦谋害的可能。
“看来我之前的分析与泽浓的心态非常吻合。”我说道,“你那边的几位股东到底是怎么考量未来泽浓家族在我们合股商业体外部的地位的?”
“他们也许有考量,但是应该不敢主动表露。”“二弟”道,“最好是你直接定个调子。”
“我觉得短期来说,收买利用他们没问题。但是长期来看,这个老家伙和他背后的家族还是要除掉!他们能做的事情,你叔叔、波提纽斯和埃拉巴斯家族都能做,而且能比他做得更好。这个家族的水平那么差,咱们自己人不取代他说不过去!”我回答道。
“其余您说的都对,只是在克娄巴三世那边,咱们的人暂时取代不了他。”“二弟”道。
“放心吧,亚历山大篡位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他一定会讨厌这个泽浓,就像他讨厌之前那个泽浓。要知道:不管始皇是不是吕不韦的种,他宰了吕不韦是真的,咱们只要在亚历山大篡位的过程中不停的使绊子,让亚历山大和克娄巴三世、泽浓之间的矛盾慢慢加深就好了。”我笑道。
“明白了!我明儿就去跟他们几个说清楚。”“二弟”道。
刚跟二弟聊完,波提纽斯就来见了我们。他告诉我们:托勒密·阿皮翁找人让他给我们带话:首先,赛波洛亲王那边已经谈妥了,完全可以视为我们自己人;其次,他打算明天就奏请托勒密九世和克娄巴三世安排托勒密·西塞罗派驻疏勒。
“西塞罗的事情最好不要惊动马略和苏拉。”“二弟”道,“咱们也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早点确定从安息回去的人。”
我点点头,道:“看阿皮翁亲王最后争取的结果吧,如果动泽浓的关系就能把事情定下来,咱们就躲在后面。另外,西塞罗的事情落实之后,咱们就要找阿皮翁去落实吕契玛他们的家属去厝兰尼加的事情了。到时候要让黎典提前跟犂靬水兵老卒们对接好。”
冬月八日一早,我就召集除了焦延寿外的所有主官碰了头,在简单跟所有人同步了信息后我们做了眼前的工作安排:对接合股商业体股东(包括阿皮翁)的事情由“二弟”牵头、对接吕契玛等犂靬水兵的事情由黎典牵头、对接马略的事情由李四丁牵头。
我同时对大家说了我近期的目标:向犂靬王室争取到最大的合作利益后走人。
碰头的最后我又安排了众人当天的两项主要工作。
第一项:由李三丁、乌大壮起草一份给犂靬王室的正式照会:告知我们与马略前一天达成的协议——代表犂靬百姓把我们现有的一成货物进贡给大秦,以抵扣犂靬应该向大秦的朝贡额度。
第二项:“代民朝贡”的事情我当然不可能低调的做,我安排“二弟”、黎典发动各种在犂靬的关系网大力宣传此事,务必在短期内让这个消息传遍亚历山大里亚乃至犂靬全境。
安排完事情,徐昊、徐典依旧陪着焦延寿去缪斯馆,原本我和李四丁也打算同去的。
“主帅,无弋依耐他们在王室码头货舱那边待了挺久了,您最好抽空去慰问一下。”黎典道。
“你提醒得很好!”我答道,“四丁,今天没给你安排什么事情,你陪我一起去看看他们!”
“带思韫夫人一起去吧!”李四丁道,“你们再演就有点过了。”
我思量一刻,道:“也好!”
商议结束,我让李四丁出面请波提纽斯协调马车出行,自己则去了城堡二楼。
塔贝丝依旧像个幽灵一样守着二楼的过道,见我过来朝我皮笑肉不笑的行了礼。
我也不理她,先径直走进阿丽娅的房间,。这次我没关门也没赶走达罗毗荼侍女,只在阿丽娅对面坐下。问了阿丽娅身体情况后我告诉阿丽娅:因为昨天一直在忙,所以冷落了她,请她原谅。假装跟阿丽娅亲热了一下后我就跟她说了跟马略、苏拉见面的情况,当然是真真假假说的,重点说的是“代民朝贡”的事情。
这次我在阿丽娅身边没待满一炷香,最主要是因为今天要找的主角是无弋思韫,另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虽然天气较冷,但是因为距离刚来亚历山大里亚洗澡的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天,巴拉诺斯油的淡香快遮不住阿丽娅身上的安息茴香味儿了。
告别了阿丽娅,我故意当着塔贝丝的面犹豫了一会儿才敲开了无弋思韫的房门。两位羌族亲随开门见到是我立即识趣的将我迎进去,然后转身出门关上了房门。
无弋思韫见我进门满脸堆笑,她刚要开口我朝她指了指门外,意思让她别说错话,门外有塔贝丝。无弋思韫点点头,很欢快的跑到我身边用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撒娇的伏进我怀里。
“阿尕,你真坏!居然连我也瞒着!”无弋思韫用羌语道,语气里并没有怨怼,“我就说你不可能喜欢那个味道的女人!”
“不说这个事情!”我拍拍无弋思韫的后背道,这时无弋思韫身上的味道是纯净的巴拉诺斯油的淡香,已经没有了麝香的味道。
“那个间谍总不至于能听懂羌语吧?”无弋思韫道。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道,“闹了这么久别扭,咱就好好抱抱,不聊那些有的没的不好吗?”
无弋思韫点点头,然后踮起脚对着我的脸上亲了一口,道:“阿尕,我以后再也不用麝香了,你原谅我好吗?”
“需要的时候用也没事,但是要提前告诉我才好!”我说着抚摸着她白皙的小脸。毕竟是自己的女人,闹了那么久的别扭相互心里早就想和好了。
“你后面应该有全盘打算了吧?”无弋思韫道。
“是啊!一会儿带你去看望一下依耐,路上慢慢跟你说。”我说道。
“我不!”无弋思韫红着脸低声道,“你好久都没理我了!”
“知道了!今晚你睡我房间总行了吧?”我笑道。
“不是今晚,是后面每天都要睡你房间!”无弋思韫道。
“到时候再说!”我说道,“咱们先去看依耐,你赶紧收拾一下,别让四丁在外面等急了。”
无弋思韫大声用羌语把两位亲随喊进来帮她梳妆,我就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
“阿尕,缪斯馆里面的书籍真的不少呢!”无弋思韫道,“这几天你要是没事陪我再去看几天书吧!我看了亚历山大大帝的生平,还看了很多距今一两百年的希腊城邦的故事,有很多故事可精彩了!”
“是吗?”我笑道,“有精彩的你用莎草纸做些笔记,等有空了慢慢讲给我听。”
“好啊!那我下午就去!”无弋思韫道,“昨天你们在议会厅的时候其实我就在偏厅,焦先生后来带着索西琴尼先生和徐昊、徐典都来了!”
带着李四丁、无弋思韫去王室码头仓库跟无弋依耐见了个面,确定他和安息战俘都很好,又关照他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后,我们便回了王宫别院。
午后李四丁去找马略打听消息。无弋思韫并没有去缪斯馆,而是跟我激战了一下午又大半夜。
冬月初九日一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刚起床,波提纽斯就代表犂靬王室向我传旨:克娄巴三世和托勒密九世将在明天早上于王宫正殿正式召见我。波提纽斯还偷偷告诉我:与我同时被召见的还有马略、苏拉和阿皮翁、赛波洛及大财务官泽浓等数十位犂靬勋贵,应该和我宣传的“代民朝贡”有关。
我点点头,想起跟无弋思韫连番激战身上汗湿了数次,再想到阿丽娅已经开始又恢复“孜然少妇”风采,于是协调波提纽斯帮我们安排王室浴室沐浴。
等波提纽斯去协调,“二弟”、李四丁、黎典、李三丁、乌大壮依次来跟我汇报了前一天的工作落实情况:“代民朝贡”宣传的事情进展非常迅速,李四丁也得到苏拉的确认:放去罗马的信鸽已经出发。
冬月初九后晌,我们全体都去王室浴室泡了澡。连无弋依耐部我也让李四丁、黎典带人去换班,让他们也去享受了一下。与此同时,我通过波提纽斯将李三丁、乌大壮起草的“代民朝贡”的正式意向照会提交给了犂靬王室。
冬月初十巳时,王室的专用马车载着我和“二弟”、李三丁、李四丁、乌大壮去了犂靬王宫的正厅——大列柱中庭朝会大厅。
这个大厅比安提罗德宫的正厅更大数倍,托勒密九世、克娄巴三世召见的人加起来也占不了大厅一成的空间。
我们到时马略和苏拉已经到了,两人都被赐了座。等我们站定,苏拉告诉我们:“代民朝贡”的事情马略总督已经跟克娄巴三世、托勒密九世确认了,并督促了他们要赶紧发明旨昭告天下。
对于我主动让渡利益给犂靬百姓,克娄巴三世似乎并不领情,倒是托勒密九世非常高兴,不仅立即赐了我们团队所有人座,还在交流中前后三次对我表达了感谢。
当着马略和苏拉的面,“二弟”代表疏勒团队跟受犂靬王室委派的托勒密·亚历山大确定了此次在亚历山大里亚的贸易总量:在王室专用仓库里存放的货物的两成。“二弟”还具体盘点了主要交易货物的种类、数量,在犂靬的价值大约是四亿多五铢钱,约合四千塔兰特(一塔兰特等于六千德拉克马),按照约定其中大约价值四百塔兰特的货物将以“代民朝贡”的方式敬献大秦,这个数字约为每年犂靬向大秦进贡额的四分之一,约合大秦五千公民兵一年的军饷。
在马略的授意下,苏拉以大秦特使的身份高度赞扬了“东方的朋友”对犂靬百姓的关爱和对大秦帝国的敬意,并隐晦的向克娄巴三世施压:必须保障“大汉主帅团队”在犂靬的一切合理商业利益,不得再在谈判中设置门槛、仗势欺人。
第433章 强势牟利(下)
马略和苏拉高调向克娄巴三世为首的犂靬王室、权贵宣布了他们的主张后便离开了大列柱中庭朝会大厅。
两人一走,顿时感觉这些犂靬官员的神经都松弛了许多。
“主帅,之前几次,听说你多次嫌跟你谈判的人级别不够、不能拿最终的合作方案,最后搞得还要罗马人来指手画脚。那么今天,哀家和托勒密九世陛下都在,你是不是可以完整的跟我们说说你的合作期望了?”克娄巴三世冷冷说道。
“当然可以!”我亦严肃开口道:“删繁就简,基于我们之前已经签署的协议、备忘录及数次与贵国合作的保镖实践,我的基本合作要求就一个原则:在未来我们与贵国合作的各项义务不变的前提下,我们获得的利益为:贵国在大汉获得的丝绸配给额的三成!”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故意感受了一下犂靬权贵们的骚动,然后不紧不慢补充道:“当然,这三成丝绸我们会全部在犂靬境内销售或易货,其中的一成将长期成为‘代民朝贡’的一部分,帮助犂靬王室和百姓缓解税赋压力。另外,之前亚历山大亲王跟我提了购回目前停泊在尤达蒙港、巴巴里孔港经过我们全面修复、改造的六艘犂靬旧舰的意向。之前我没有考虑清楚开价,现在我也考虑好了:从明年起,连续三年每年增加支付我们五厘贵国在大汉获得的丝绸份额,三年后六艘战舰产权归还贵国,但契约要注明:之后该六艘战舰只在尤达蒙以西海域活动。”
我说完就直视着克娄巴三世阴鸷的眼神,丝毫没有畏惧。
克娄巴三世停顿了数息,才冷冷开口道:“主帅,哀家要提醒你:虽然有罗马总督的干预,但如果你漫天要价,我们达不成协议,他们也没道理介入硬要我们达成吧?而且,我们之前有很多契约已经在执行,如果我们不能接受你新开的条件,你还要违约不成?”
“克娄巴三世陛下,针对您的疑问,我要作如下阐述:首先,我从来没指望、也绝对不会去试图请马略总督胁迫你们接受任何契约;其次,如果您能接受我的条件,旧契约的费用全部汇入新契约,但是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旧契约还是作数的。从张绵驿到疏勒的一段,我们依旧会给你们保镖,但是到了葱岭,你们就自己想办法吧;最后,六艘战舰你们是不是愿意买回全凭自愿,不影响我们的主体合作。”我作答道。
“主帅,你应该明白,在尤达蒙以西其实就变成了我们犂靬王室在帮你们服务,就算我们承认整段商路你们的贡献大,那也不至于你们要吃掉我们三成的尖货吧?”泽浓道,“你这个说法很难让我们理解!”
我朝泽浓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他这次跳出来表态,是我让约瑟·埃拉巴斯跟他提前说好的,目的就是引导我把道理说清楚。
“泽浓大人,请让我仔细跟你聊一聊我的理由吧!首先,在尤达蒙以东,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保镖服务,还有大汉朝廷的辅助公关和尖货的物流速度保障。你应该知道,如果按照大汉给你们配给的一年两次的份额,你们的运输效率、出货效率和路途成本都会增加很多,只有通过我们在疏勒的中转、垫货等你们才能实现既定的到货出货周期目标,请问对不对?”我问道。
“这个我承认!”泽浓大声道,“这方面确实是靠你们在帮忙周转。”
“好!其次,犂靬与大汉山水阻隔,最初出使犂靬的彭吴大人也早已离职,如果没有我们在大汉转圜,你们恐怕无法长期享受大汉的一切税收优惠吧?算低一点,这些税收至少在一成六厘——一成离岸关税和六厘‘算缗税’。之后咱们不谈羌中和西域城邦,过葱岭后,无论你们的货物到大宛、大月氏、大夏或是别的路线,如果没有我们与当地政权的关系,你们都不可能低税或免税通过吧?其实这并不是我们在已签订契约里面的应尽义务!”我将目光看向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亚历山大亲王,这一点你最清楚吧?”
托勒密·亚历山大开始还想装聋作哑,沉默了十几息,直到确定他不表态我们的进程不会继续,他才清了清嗓子道:“最近两次出葱岭后到我们犂靬能控制的区域这一段,无论是往返安息海的走私通道,还是从巴巴里孔到尤达蒙,确实都是仰仗您的团队运作,才让我们付出的代价最小!不过我们也回报了你们团队自营商品在犂靬境内的高额免税。”
我点点头道:“您能客观认账我感到很高兴!你们回馈的免税对冲的充其量是大汉的出关关税和我们在张绵驿给你们提供的额外方便。当然如果你们觉得葱岭以西到犂靬控制区的那一段我们所做的一切不值得更高的回报,我也说了:我们从下次开始那一段不再合作好了,郁成城、贵山城、窳匿城、蓝氏城……这些沿途城邦我们会知会当地政权正常收你们的全部应缴税款!这些地方加起来虽然不及安息税高,估计怎么样也比我问你们要的三成要高得多!”
“我个人非常认可您团队的操作,但是您现在要谈的条件得母后和王兄定夺!”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这样的话,我们认不就行了吗?”托勒密九世笑道,“主帅还帮犂靬百姓交给罗马的供奉呢!”
“陛下,兹事体大!三思慎言!”克娄巴三世冷声道。
我朝已经不敢开口的托勒密九世笑了笑,然后转而继续严肃的面对克娄巴三世道:“克娄巴三世陛下,其实三成的要价已经真的是友谊价了!所有参与我们商路合作的人都知道:我们现在合作的这条商路都是用人命填出来的!你们为剿灭查拉塞尼海盗欢欣鼓舞时,可知道那里面也搭上了我们几十条人命?当然,泽浓大人的堂兄也牺牲了!我可以发誓:正是看在这些鲜血凝成的友谊,我才没有漫天要价,否则就凭一条:安息要收六成综合税,我问你们要五成丝绸都不过分!”
当我把道理讲完,犂靬权贵们的窃窃私语声比开始小了很多。
过了一刻,泽浓出列道:“两位陛下,主帅所言也不无道理。考虑到他还要在犂靬‘代民朝贡’,加上我们测算过目前获得的丝绸份额是略高于犂靬市场的需求的,直接以丝绸在犂靬结算主帅团队的应得利益对我们而言,也并非不可接受。”泽浓顿了顿,问我道,“只是主帅,之前谈的免税额度还是主要要以易货论,您没意见吧?”
“大方向谈定,易货自然没意见。”我说道,“我们未来扣除‘代民朝贡’后,全部丝绸都易货为砂草纸、亚麻布、鼍皮、安息雀卵、芦荟、象牙等在第二年运回即可。同时,我们承诺每年只有限输入丝绸、漆器、西域物产、身毒香料等在犂靬境内经营,以活跃犂靬的商品市场。这些商品不会以疏勒团队的名义入境,因为我们不想让大秦人赚太多。相关商品只要犂靬王室免除关税,可正常缴纳在犂靬经营的商税。”
我说到这里,克娄巴三世笑着点了点头,很显然:她非常喜欢我对罗马也有二心的奸商嘴脸。不过她很快收敛了笑容,道:“主帅,经过分析,哀家觉得你的条件也并非乍一听起来那么无理。我们会仔细商议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如何?”
我忙起身长跪行礼道:“谢太后!”
“母后,主帅这次其余随身的货物具体如何出货,咱们是不是也一并聊了?”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那个事情,我和你王兄授权你去谈吧!”克娄巴三世道,“毕竟这一次主帅团队帮我们恢复了厄立特里亚海的商路,对我们犂靬贡献很大,现在还要‘代民朝贡’,你这边不要太小家子气。”
“那主帅,明天我们还是去安提罗德宫谈如何?”托勒密·亚历山大问我道。
我点点头道:“听亲王安排!”
冬月十一,好了几天的天又开始下起了小雨,同时伴随着大风和降温。
在冬月九日沐浴后,由波提纽斯提议、托勒密九世批准,犂靬王室给我们的每位主官和无弋思韫、阿丽娅都配了两套亚麻制的贴身衣物。亚麻衣物的贴身舒适性极佳,这也是我立即在易货货单里加入亚麻的原因。不过当天气转雨、气温迅速下降后,我感觉还是精细白叠布制作的贴身衣物更加保暖。
换回精细白叠布贴身衣裳、穿上羬羊皮大衣,我独自随犂靬王室安排的摆渡船再次来到安提罗德岛。
依旧是那间向阳的宽敞大厅,依旧是熟悉的木槿花、肉桂混合的茶香,依旧是那个让我内心生厌的托勒密·亚历山大。
这回他的嘴角没有上翘,而是一副气冲冲的表情。
“主帅,您挺厉害啊!咱们犂靬王室的人员被您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见面就是一副质问的口吻。
看着气急败坏的“鸟人”(杜鹃鸟),我瞥了一眼,用汉语道:“你他娘的是皮痒了吗?用这种态度跟老子说话?”
托勒密·亚历山大被我的话噎住,过了半晌才道:“阿皮翁那个野种儿子,托勒密·西塞罗是你教他们运作的吧?王兄帮阿皮翁认下了,算是我们犂靬王室的私生子。”
“哦?其实我只是想让他有个可以去东方的身份,没想到托勒密九世陛下如此宅心仁厚!认作他自己的私生子了?”我笑道。
“那跟我没关系!但是你为什么提议让他去疏勒?那里是我和你建立友谊的地方,你派他去是什么意思?”托勒密·亚历山大依旧很生气。
“你母后同意了?”我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通过埃拉巴斯家族联络了泽浓那个老东西!那个老东西拿了你不少好处吧?昨天突然就帮你说话了!”托勒密·亚历山大还是很愤怒。
我摇了摇头,斜瞅着托勒密·亚历山大道:“你和你哥究竟谁更笨一点?”不等他回答,我又道,“我觉得是你!”
托勒密·亚历山大气得站了起来,他双眼圆睁,怒气值拉满看着我,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怼我。
“泽浓会坑你吗?他都同意的事情你觉得更多的是为你好还是收了我礼?而且,除了找来马略和苏拉,算是我欠阿皮翁一个人情,我还有什么道理帮他们家?”我带着嘲讽的口气道。
托勒密·亚历山大听了我的话略略思索,然后坐了回去,眼中的怒气换成了疑惑。
我坐下兀自倒了一杯木槿花茶,呷了一口,然后摇摇头道:“你身份恢复后还有精力去疏勒吗?你不去了,以大拓玛的级别是不是还得派人去?派谁?真的赛波洛吗?我和泽浓大人给阿皮翁送了个人情,那个捡了一条命的西塞罗该承谁人情?”
听完我的五连问,托勒密·亚历山大思忖数息后嘴角又勾起了弧度,道:“我早让母后和那老东西跟你好好聊!我就知道主帅您还是挺我的!”
“你哥身边有高人吧?”我笑道,“他知道直接把西塞罗认了当自己的儿子,这招可以哦!”
“不是赛波洛就是赛奥多图斯!”托勒密·亚历山大道,“兴不起大浪的!等我上位了,将他俩一并驱逐好了!阿皮翁和西塞罗要是聪明就知道:东方是我和主帅您的天下,我哥光标买人心有什么用?”
“好了!你们的家事我不掺和。我这次‘代民朝贡’在亚历山大里亚要出二成货,损失四百塔兰特。其余的货我不能跟你签契约,不然还要继续‘代民朝贡’。”我说道。
“其实您真的没必要‘代民朝贡’。”托勒密·亚历山大道。
“苏拉逼我的啊!我只好顺水推舟说减轻犂靬百姓负担,不然你觉得我是帮他们造战舰好还是造战刀、盔甲好?这都没想通?”我说道,“焦先生、乌大壮、李四丁他们要跟着马略去罗德岛和罗马,算是‘代民朝贡’的福利。马略没要求我带更多的货去卖,我也了解了一下,大秦的关税很高,剩下的货,除了少量让‘二弟’带去安息的,我计划都卖去居比路岛,但是不能先签协议,你能给我什么价钱,总督?要比亚历山大里亚高才行!”
托勒密·亚历山大的嘴角弧度更高了,道:“你想什么价?我刚上任,亏太多我真吃不消。”
“这样吧,你跟你母后和泽浓他们说马略逼我们把货卖去罗马,我现在后悔也没办法了。实际上我就弄去居比路,你安排人弄到条支出掉,多出来的利润我们一人一半。”我说道,“当了共治者,也得有小金库才方便做事吧?”
托勒密·亚历山大略略思考道:“主帅,你不会坑我,背后告诉我母后吧?”
“你整天想着我坑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佯怒道,“要是做了,我就把货交全额税卖去罗马认亏也不跟你合作了!”
“哪能呢?”托勒密·亚历山大笑道,“我对主帅您最诚心了!如果有还在坑你的事情,随便你怎么耍我!”
我瞟了托勒密·亚历山大一眼,笑道:“好!你就等着我耍你吧!”
第434章 暗度陈仓(一)
与托勒密·亚历山大在安提罗德岛见过之后,我们剩下的唯一重点工作就是为撤离做准备。
在我和托勒密·亚历山大见面的同时,“二弟”就在苏拉的见证下和泽浓等犂靬官员完成了易货,我们的两成尖货换成了大量的砂草纸、亚麻布、鼍皮、安息雀卵、芦荟、巴拉诺斯油、橄榄油、象牙等犂靬尖货,因为“二弟”告诉我:琉璃制品虽然溢价大,但销售慢、运输途中损耗大,前一年我们从犂靬进的大部分琉璃制品也都还没销售出去,所以这一次,我们并没有进货琉璃制品。
除了意向“代民朝贡”的四百塔兰特外,我们还留了一百塔兰特的现银,其中十塔兰特补充我们的随身现金、九十塔兰特投入了合股商业体。
因为我们的货卖价远远高于预期,埃拉巴斯家族和阿皮翁父子都拿不出等比例的认股金,“二弟”只得根据他们能给出的认股金重新跟他们框定了总股本,超过部分的货在所有股东都没异议之下成为我们的独资私货。
冬月十二日,我还跟着“二弟”又和所有股东碰了头,确定了两家的认股金一半用于购买货物发去东方贩卖、一半用于犂靬全境开店、招人、行贿官僚等。
股东们同时还做了三条补充约定:第一,对于一般商品,股东的利润结算点是进价与出价的差价扣除税费、运输等一切成本后的差额,但是对于丝绸(包括从犂靬王室获得的部分),进货价要以疏勒市场价为本金基数;第二,因为我们要负责来回的运输,每个股东只派少量人员跟单,我们在运输方面的成本核算按照犂靬王室的结算方式算毛利的三成;第三,明确未来疏勒团队从犂靬王室获得丝绸的一半为合股商业体的共同利益,另一半为疏勒团队用于沿途成本结算的独享利益。
在全体股东无异议后,我们签订了补充协议,顺便约定了途中发生损耗或遭遇不可抗力因素时应该如何共同承担损失,最后确定了各股东在流程中的对接人人选,算是把我们犂靬的合股商业体运作彻底敲定。
冬月十三日,犂靬王室以托勒密九世的名义公开发布了感谢我们“代民朝贡”的旨意;同时以托勒密九世的名义对犂靬官员发布了认托勒密·西塞罗为私生子、并任命其为派驻疏勒的贸易特使的圣旨。
与此同时,犂靬王室加盖克娄巴三世、托勒密九世的双玺印,正式与疏勒团队敲定了未来的合作契约,契约的核心条款完全按照我的诉求提供。在契约正式签订后,我知会合股商业体立即掏出了三十塔兰特,行贿了泽浓、门涅劳斯、诺瓦克斯等十几位犂靬的权贵大佬,一时间疏勒团队在犂靬的权贵圈、军界和民间都获得了极高的赞誉。
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我同步在盘算撤离亚历山大里亚的规划。根据我的规划,我们所有人要分三路走。
第一路是来年去尤达蒙的人,这拨人肯定是以最熟悉路线的黎典带队的,我们在亚历山大里亚易的货及合股股东安排的人、包括托勒密·西塞罗都是这一路的。
第二路是“二弟”、李三丁领衔去安息的一路,我们的一成货、所有安息俘虏会走这一路。
第三路就是要去罗德岛的人,这一路又分两拨,一拨是焦延寿、乌大壮等可以公开跟着马略、苏拉走的;第二路是我带着的假装要去居比路岛交易的人和剩下的七成货,这一路最麻烦,必须得到吕契玛等水兵老卒及犂靬水师的帮助才能顺利地耍到自以为是的托勒密·亚历山大。
我们所有三路人马的开拔都要等待一个条件:那就是马略、苏拉送去罗马的信鸽传回消息。按照亚历山大里亚距离罗马的距离,考虑风向、天气、罗马行政人员决策的影响,信鸽飞回亚历山大里亚的时间约为七至八天,初九飞出的信鸽如无意外应该会在十六日之前飞回。
于是从十二日开始,我就会召集核心人员每天找一些时间碰头,来推演、确定如何实现撤离的计划,并制定了数套可能的方案。
冬月十六日正午,一早就去法罗斯岛等消息的李四丁终于带回了情报:罗马的信鸽飞回来了!
据回信内容:大秦已经正式同意了我们“代民朝贡”的方案。同时,大秦的执政官批准了马略总督先前往罗德岛的请求,并给出了如有必要可按需征用犂靬舰船的许可。
在李四丁向我作汇报的同时,马略、苏拉也找了犂靬王室确定未来长期开展“代民朝贡”的相关事宜,同时也知会了犂靬王室可能征用犂靬船只作为补给船去罗德岛的计划。
在大致确定了去罗德岛的时间后,焦延寿就向我提了一个请求:带上索西琴尼和另一位索西琴尼作保的犂靬学者跟着一起去罗德岛,那位学者与索西琴尼同为缪斯馆的名誉馆长。
开始我是完全支持这个计划的,不谈焦延寿的举荐,就以索西琴尼对天文、地理、历法、航海的知识储备,我们带着他出海肯定是有益无害的。不过当我听说了另一位要去罗德岛的学者身份后,我就有点担心了,因为那人正是被犂靬先王托勒密八世奉为“国师”的赛奥多图斯。
为了打消我的疑虑,冬月十七日,焦延寿约了赛奥多图斯和索西琴尼一起到缪斯馆与我见面。
赛奥多图斯有五十多岁,是一位非常有学者风范的长者。见面后,索西琴尼就向我介绍了赛奥多图斯的专业:希腊修辞学。
经过索西琴尼、乌大壮等的介绍,我了解到:希腊修辞学是“希腊孔夫子”亚里士多德首创的一门学科,其影响不仅在希腊化的城邦,连罗马人都非常欣赏这门学问。简单来说,希腊修辞学是一门上位者(或意图上位者)对(有选举权的)民众及精英阶层演讲的学问,修炼这门学问的三个主要要素是:品德磨练、情感渲染和逻辑自洽,其中以立意正面、思路严谨、论证严密、逻辑闭环为最重要因素。
赛奥多图斯告诉我们:“虽然我曾经被托勒密八世奉为国师,但是平心而论,我的希腊修辞学水平其实不及我的前辈、托勒密六世时期国师、遭到托勒密八世陛下驱逐的阿里斯塔库斯。阿里斯塔库斯先生被驱逐后不久便在居比路岛逝世,不过他的学生特拉克斯师兄继承他的衣钵,在罗德岛弘扬、光大了希腊修辞学!”赛奥多图斯叹了口气道,“当年并非我有多大能耐被先王奉为国师,实是真正的高手都离开了犂靬而已。克娄巴三世陛下与托勒密九世陛下共治后对老朽的学术也无甚推崇,索西琴尼知道:几年前我就辞去了所有职务。所以听索西琴尼说有机会去罗德岛后,老夫就特别想跟着去见见特拉克斯师兄,在有生之年向他请教!”
“其实罗德岛还有两位之前我们亚历山大里亚去的学者。”索西琴尼道,”一位是着有《红海志》和《亚洲事务》、《欧洲事务》的‘逍遥学派’领袖阿家塔尔齐德斯先生,一位是着有《利比亚史》、《民族汇编》、《词汇集》的大学者墨涅克勒斯先生,他们的作品也都被带去了罗德岛。虽然这两位先生都已经仙逝,不过听说他们的门徒还留着他们的着作,我和赛奥多图斯先生也都非常想拜读那些着作的。”
“既然是学术目的,我当然应该成人之美!”我笑道,“我可以向马略总督开口让两位先生跟我们一起去罗德岛,不过在那之前我想跟二位确定一个事情:你们这次去罗德岛的愿望是否与犂靬王室的意愿有关?或者说你们是纯粹的学者访问,还是有政治目的?我并不是质问二位学者,我知道二位身为亚历山大里亚的学者、缪斯馆的名誉馆长,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不瞒您说,是托勒密·亚历山大告诉我儿子的消息,但是老夫绝不可能去为他的野心站台!”赛奥多图斯道,“若不是念及您说的缪斯馆名誉馆长的身份,我甚至想举家搬迁去罗德岛。”
“那我就明白先生的心意了!”我回道,“我这两天就去跟马略总督碰去罗德岛的事情,到时候一定请他带上你们!”
“那有劳主帅了!”索西琴尼道,“之前我们聊起的这个季节,利用五列桨战舰去罗德岛的方法,其实还有一个,不需要补给船,速度也很快,只是需要一些天时帮忙,操作也要很精准才行。”
听索西琴尼这么一说,我顿时来了兴趣!
“是吗?能仔细说说吗?”我忙问道。
在之前的推演中,我们一直有个没找到好办法克服的问题:如果我坚持要耍到托勒密·亚历山大,我就必须将所有货物都弄到去罗德岛舰队的补给船上且必须和五列桨战舰同时起锚。但是五列桨战舰的补给本身需要占据很大的空间,如果还是正常用三到四艘犂靬水军的远洋从舰来做补给,加上我们的货之后补给根本放不下;如果强行让马略增加补给船数量,托勒密·亚历山大大概率会提前察觉异样,给我们的开拔制造难度。马略明确说过:他不会公开干涉我们的货物去向,所以如果被托勒密·亚历山大提前察觉的话,我们的货物估计是运不走的。
另外,根据我们向犂靬水兵老卒了解:五列桨战舰和补给从舰的操控性能完全不一样,在沿着中间之海东岸、东北岸海岸线绕圈的过程会很别扭。克洛伊告诉我们:在飒路比到鼠港的过程中,三列桨战舰和中型帆船组队就非常别扭,而五列桨战舰其实动力结构跟三列桨战舰一样,只是配备了更多桨手续航能力更强,跟犂靬从舰的配合只会更加别扭。
但是,如果如索西琴尼所说,有不需要补给船就能让五列桨战舰去罗德岛的方法,那所有以补给船名义征调的从舰就都可以在携带我们所有货物的情况下跟五列桨战舰分批去罗德岛,这样一来我就能完成耍到托勒密·亚历山大的目的。
就在我记挂着如何利用索西琴尼的新方案耍到托勒密·亚历山大时,索西琴尼已经画好了整个中间之海东南部、东部、东北部的航海图。他对着图再次给我们普及了常识:中间之海冬天总体刮西风,在亚历山大里亚至罗德岛一段会有概率因为不同的天气刮西北风或西南风。
亚历山大里亚在中间之海的东南角附近,原本的航线计划是利用逆时针的洋流和侧风(西北风时侧逆风、西南风时侧顺风),沿着海岸线划到罗德岛,这个方案的驾驶操作简单,补给风险小,但航行时间长、罗德岛以东海域海盗猖獗。
而经过科学论证,索西琴尼这次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五列桨战舰航向西北直穿中间之海往罗德岛南岸。这条航线其实很成熟,是每年三月东南风起后的黄金航线,顺利的话普通商船两至三天可达,五列桨战舰这种全速前进两天一夜差不多就能到。但是眼下是西风横行的时段,所以时间会长很多,如果是西北侧逆风航行,理论时间是六至七天,以极限补给四天(多水少食物),有很大风险;如果西南侧顺风,理论上四到五天可达,虽然难免挨饿,但不会饿死。
“不过这些都是理论上的说法,如果途中遭遇恶劣天气或者航向出现偏差,就很危险了!”索西琴尼道,“因为从亚历山大里亚到罗德岛之间没有任何能补给的港口,甚至没有大一点的海岛,用渡鸦探路的方法也无法用于校正航向。”
“用这个呢?”焦延寿说着取出罗盘道。
(案:西汉时期的罗盘并没有磁针,只有干支、星宿、砂水吉凶等元素,但辨别原始方位还是要靠日晷、太阳时、星辰、植物疏密等。)
第435章 暗度陈仓(二)
“您那个用东方数理推断方位的方法我考虑过,到了海上有点难!”索西琴尼道,“要知道地中海的冬天三天就有一天雨,平均四到五天才有一天晴。”
听索西琴尼这么说,我本想找人去拿我的“司南配”给索西琴尼看,但是思忖片刻还是不打算这么做。一方面,我怕这个神器一旦曝光后犂靬王室和马略都会红了眼,强势要求我提供技术;另一方面,焦延寿是有“先天灵体”的,别人看罗盘也许需要辅助日晷之类的,他不需要。
于是我笑着对索西琴尼道:“索西琴尼先生恐怕还不了解我们焦先生的神通,他对方向的感知能力不是渡鸦可比的!”
在与索西琴尼、赛奥多图斯聊完去罗德岛的方案之后,我向他俩保证:一定会说服马略、苏拉带他俩一起去罗德岛。我告诉他们:如果能挑选到西南风天气启航,我们会直接往罗德岛走但是他们必须对犂靬王室保密,我们可能会选择这个方案。
两位学者都向我再三表示:他们只想去罗德岛见故人,绝不参和我们团队、犂靬王室和大秦人之间的博弈。
在得到索西琴尼和赛奥多图斯的保证之后,我就带着李四丁、乌大壮去拜访了马略和苏拉。
马略没有拒绝我们带索西琴尼和赛奥多图斯去罗德岛的提议,但是当我提出索西琴尼逆季节直线去罗德岛的方案后,马略和苏拉都陷入了纠结。
走直线有可能很大程度缩短去罗德岛的时间,马略是非常感兴趣的,但是常年在中间之海出差的他也很清楚这么选择的风险。苏拉更是告诉我:如果不带补给船直插罗德岛,不仅我的货无法携带,我这边的人员都得严格精简。
马略喊来了他的卫队长和大秦为他专配的五列桨战舰的几位主要水军长官。当听说我们拟选择正常航海季方案前往罗德岛时,水军长官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
直到乌大壮用索西琴尼留下的草图向他们仔细解释了所有的达成要素后,五列桨战舰的舰长奥列维尔才再仔细推演后告诉马略道:“总督,理论上可行!其实这么做除非遇到风暴或持续乱流,即使失败,也没有丧生风险。”奥列维尔找来羽毛笔,将索西琴尼没有画完整的草图又补充了一阵,道,“除非突然有逆天乱流,在西风之下即使我们到不了罗德岛,大概率也会在克里特岛某处靠岸,就算我们运气特别不好,在罗德岛和克里特岛之间穿过,我们也很快能在爱琴海的大小数百个岛屿上找到补给。即使西风太强烈,让我们偏航向东错过罗德岛,那么无非也就是多走一到两天落在小亚细亚南岸地区。所以只要大家愿意准备足够饮水,我们的风险最多也就是忍受三天以内的饥饿。当然还有遇到海盗的风险,但是绕着中间之海东海岸、东北海岸,遇到海盗的风险更大。”
“海盗不用提!”马略道,“有海盗敢打劫大秦五列桨战舰的事情还没发生过!遇到海盗就当给我们提供补给了!那么按你的说法:如果能起东南风,这个方案就值得去试咯?”
“我觉得可以!”奥列维尔道,“但是必须严格限制登船旅客人数!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补给;同时多一个人就会占用一份存放补给的空间。”
听奥列维尔说完,我思忖了一下道:“奥列维尔船长,您这边最多给我们提供几个位置?”
奥列维尔把几位大秦水军军官招到身边,用拉丁语计算了一阵,道:“备五天食物、备足八天饮水的情况下,最多给你们六到七个位置。如果是七个人,只能带随身行李。”
我仔细盘算了一下,焦延寿、索西琴尼、赛奥多图斯是肯定要带的,乌大壮、徐昊、徐典基本上也得同行。那么理论上的最后一个位置我们是空着还是留给谁合适?我思忖了一阵决定还是由我跟他们一起去最合适。
我的方案是五列桨战舰直接快速去罗德岛,征用犂靬的船只顺着洋流飘。我请索西琴尼帮忙测算过,慢船有可能得二十多天、甚至三十多天才能到达罗德岛。那样的话,我就少了很多跟马略喊来罗德岛的大秦权贵交流的时间以及在罗德岛研究学问的时间。
思忖仆定,我就向马略和奥列维尔沟通了随五列桨战舰去罗德岛的七人名单,我只提了一个附加请求:我得带两个箱子(就是当年从贡宪那边搞来的那两个鼍皮箱子),一个箱子放随身物品,一个箱子得放细软——毕竟我们至少要在没有其余钱货补给的情况下在罗德岛待二十多天。
我跟奥列维尔提的请求是多带两塔兰特的随身银币,奥利维尔告诉我:两塔兰特银币能太重,相当于多带了一个成年人,他建议我按公开比值将两塔兰特银币换成五百奥雷(大秦的法定金币)。这样的话我再多带一千德拉克马他也没意见。
一切商议完,马略跟我提了最后两点:第一,出发时间原则上可以优先迁就我们,但不能超过十天,如果十天内都不能起西南风,我们只能执行最初绕着中间之海东岸走的计划;第二,与犂靬王室协调的征用船只、要求补给什么的都可以由他们来,但是如之前所约定的:我的货怎么运去罗德岛,他不会公开干涉。
从马略处回到别院城堡,我立即召集主官们商议最终的撤离方案。
这个方案的第一步、也是一般人完全不可控的一步是:准确确定哪天走,也就是哪天开始起西南风、且最好是持续时间较长的西南风。而且这个时间是有限定的:十天内。
但是因为有“焦神”坐镇,这个问题并不困难,经过“焦神”测算:冬月十九日会刮西南风,但只会刮半天就转西风、西北风;然后就是冬月廿四日,廿四日的西南风能持续三天以上。
“那就定廿四日卯时出发吧,其余所有的操作以这个节点展开!”我说道,“乌先生,明天你去通知马略他们!”
“好的!”乌大壮道,“只是我们这么说万一马略总督他们不信怎么办?”
“你先告诉他们:十九日就会刮西南风,但是只会刮半日,等应验了就不由他们不信了!”我顿了顿道,“另外还要劳烦你跟索西琴尼和赛奥多图斯说一下,我们七个人乘坐五列桨战舰去罗德岛,因为条件有限估计会比较艰苦,请他俩克服一下。另外,他们如果有子侄、徒弟之类的也要去罗德岛的话只能跟着犂靬的慢船走。”
乌大壮点点头道:“好的,明天我去落实!”
我略略思忖,对李四丁道:“去罗德岛的犂靬慢船,得你来坐镇!我的全套思路还没成熟,我是想黎典和你一起坐镇,但是如果达不到条件只能你单独坐镇了!”
“放心吧!”李四丁道,“公输先生造的十石弩我拆了两台,箭矢也还足够,石驼溺牛皮囊还有六个,没有太多老弱妇孺需要保护,遇到海盗保护点货还是可以的。”
“不管遇到遇不到海盗,到罗德岛之前把十石弩拆了藏好!我不打算把这东西让大秦人看到!”我顿了顿,问“二弟”道:“运去罗德岛的货完全确定了吗?”
“按照你的要求,要尽量轻,所以只有十面铜镜和几十件漆器作为样品,其余的都是丝绸。其余的铜镜、漆器留一部分给合股商业体在犂靬销售、大部分我和三丁弄去安息,丝绸我们就不弄去安息了。”“二弟”道,“其余的易货还放仓库里,等过了年就可以往鼠港送了。”
“如果让黎典跟着慢船去罗德岛再回来,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厄立特里亚海那一路的返程时间。”我说道。
“应该不会!我问过吕契玛他们,冬天从罗德岛回亚历山大里亚还是很快的,三五天就到了。”黎典道,“我担心的是主帅你最后真不卖货去居比路岛,亲王会不会找我们的麻烦。”
“放心!他不敢!”我笑道,“我跟他们的明确契约没有约定卖货去居比路,我忽悠亚历山大的是让他走私去条支卖,卖来的差价就是他私房钱了!”
“好吧!”黎典叹了口气道,“您真的准备往死里得罪亲王?”他毕竟跟托勒密·亚历山大合作的时间最久,团队也没少被托勒密·亚历山大腐化,这时候情感上难免还是向着托勒密·亚历山大。
“他破了我底线!”我说道,“抛开汪平、孟大的事情不说,他对阿丽娅的安排、对其余被解救的人质的安排,是人干的事情吗?”
“放心吧!”“二弟”拍了拍黎典的肩道,“咱们不是把你一个人留在亚历山大里亚扛雷的,咱们的股东还有所有拿了我们好处的犂靬权贵,都还等着我们这趟货往返后再给他们创造效益呢!而且‘杜鹃鸟’心中的头等大事是篡位,没时间跟你怄气!”
“他要是聪明就不敢乱来!”李三丁道,“别忘了,巴巴里孔他还有股份,如果瞎搞咱们就拿他那边的股份赔我们就好了!而且把好不容易弄好的从大汉贩丝绸赚大钱的摇钱树砍了,他还想篡位吗?”
黎典点点头,叹了口气道:“真的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做事那么过分了!”
“别感慨了,明天带我去跟吕契玛他们还有无弋依耐分别碰一下,我要确定最后的方案!”我说道。
黎典称是,我又问“二弟”道:“明天你去一趟埃拉巴斯家,让他们找路子尽快给我换五百个奥雷。大秦的船长说我要是随身带二塔兰特银币太重了!”
“二弟”点点头,道:“我建议你在我和三丁先开拔前还是要跟所有股东再碰一下,很多细节也许需要他们帮忙出主意或者配合。另外,你那边改去罗德岛怎么跟亚历山大亲王说?”
“股东必须尽快见,我还有事情要请阿皮翁配合呢!最好明天见完有个想法,但要实施的话你就得等到我们开拔的时候一起走。那样的话,三丁得带着去安息的大部分人先走。”我说道,“我唯一担心的是你的安全,因为那样的话你就得自己在推罗下船去跟三丁他们会合。”
“那个您真别担心!”“二弟”笑道,“黎凡特地区可是我家乡!你给我留够钱就行,实在担心可以挑几个好手跟着保护我。”
冬月十八一早,所有人分头行动。我先跟着黎典见了吕契玛、克洛伊等犂靬水兵老卒,跟他们确定了亚历山大里亚附近的港口情况,以及同时被我们从查拉塞尼人手上救下来的欧利毗的情况。
“在尤达蒙的时候,德米就已经做通欧利毗的工作了。”吕契玛道,“杜鹃鸟一直把他当自己人,找他去了居比路岛舰队当了船长。之前黎典让我们联络他把送你们去居比路岛的活儿揽下来,前两天他找人告诉我们已经可以了,两艘去居比路岛的船,有一艘都是他的人!”吕契玛顿了顿道,“另外,主帅,杜鹃鸟杀查拉塞尼人的时候欧利毗救了个人,那个很配合您的查拉塞尼彭孔塔米赫达。欧利毗那批人本来很多当时身体都不太好了,有个老水手多索到尤达蒙的时候就去世了。欧利毗说米赫达人还不错,怕他被杜鹃鸟清算,就让他剃了须发,顶了多索的缺。”
“那倒是件好事!”我说道。
“也不完全好!”克洛伊道,“他的家人到了西港就被杜鹃鸟杀了,如果不是我们拉着,米赫达当时就想冲上去找杜鹃鸟拼命!”
我嘱咐吕契玛等老兵随时准备带着家眷撤离,然后就去见了无弋依耐。
见无弋依耐要安排的事情很简单:看好货物并随时准备配合我们即将到来的行动。
第436章 暗度陈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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