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双眼!从寒门到权倾天下》 第1章 老娘想吃肉 永安十七年,秋。 寒风卷起破落院角的枯叶,落地时沾染了几点鸡粪。 林昭缩在檐下,小小的身子裹在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袄里,依旧挡不住那股子凉意。 他的目光紧盯着院中那个歪歪扭扭的破鸡笼,几只芦花鸡缩着脖子。 没人知晓,这具不过五岁的躯壳里,装着一个蓝星的成年灵魂。 林昭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恰逢爷爷撒手人寰,大房和二房彻底分家。 说是分家,不过是老太太带着自己的亲儿子单过,将他们大房扫地出门。 如今这破院子,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自带口粮。 院子里这几只芦花鸡,是林昭半年来全部的心血。 为了它们,他每日天不亮就得去掘蚯蚓、寻草籽。 还得时刻提防着夜里偷鸡的黄鼠狼和村里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母亲身子重,这些鸡是她产后唯一的指望。 厨房里,李氏挺着八个月的孕肚,在冰冷的灶台前忙碌。 她本就瘦弱,长期的食不果腹让她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林昭时会流露出几分温柔。 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昭儿,看着点火,我去把草药晾晾。”李氏的声音带着些虚弱。 林昭闷闷应了声,起身去灶膛添柴。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鸡笼里的芦花鸡一阵扑腾。 “老大媳妇!开门!你娘我,大老远来看你了!” 是张氏! 那个分家后便再未踏足过这个院子的婆婆! 李氏手一抖,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动静,林昭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位继奶奶,不是早就去镇上享他二叔的清福去了吗? 今日怎会突然登门? “吱呀” 院门刚被打开一条窄缝,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张氏一进院,那双三角眼便滴溜溜地转。 她扫过李氏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闪烁,随即在破败的院落里一寸寸地扫视。 她目光在角落的鸡笼上顿了顿,嘴角按捺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氏拍了拍李氏的手背,力道不轻。 “哎呦,老大媳妇,瞧你这身子,月份不小了吧?可得仔细着。” 李氏被她看得心头发紧,勉强挤出笑容。 “娘,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歇歇,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伸出手想去搀张氏,试图将她引向堂屋,同时用身体不着痕迹地又往鸡笼方向挡了挡。 “我这刚熬了粥,娘您要是饿了,我去给您卧个鸡蛋……” 李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家里那几个鸡蛋,怕是保不住了。 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林昭,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林昭接收到母亲求助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硬顶是下策,但母亲已退无可退。 此时,一个五岁孩童的胡闹,或许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但是他心理年龄已经成年,让一个成年人表演撒泼… 豁出去了! 他心一横,刚要动作。 “等等。”张氏突然出声,目光锁定了那个简陋的鸡笼,死死盯着那几只养得颇为肥壮的芦花鸡。 她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口水。 “老大媳妇,你们这鸡……养得可真不错啊。” 张氏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围着鸡笼转了一圈。 随即,她叹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唉,说起来,老婆子我啊,自从去了镇上,你二叔他们是孝顺,可那边的嚼用也大,平日里连点油星子都难见着。这大半年了,老婆子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成天就惦记着老家这口热乎的。” 李氏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干涩:“娘,这鸡,都是昭儿辛辛苦苦喂大的。他就指望着这几只鸡下蛋,给他未出世的弟弟妹妹添点口粮。” 张氏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老大媳妇,我大老远来看你们,一口水没喝,一口热饭没吃,你倒好,跟我哭穷起来了?我老婆子难道还吃不起你一只鸡?” 她话锋一转,脸色也板了起来:“我今天乏得很,身子骨也虚,就想吃口你们自家养的鸡补补。就当是你们孝敬我的!” 孝敬二字,她说得又狠又重,像两块石头砸在李氏心口。 凭什么! 二房在镇上锦衣玉食,何曾管过他们一家子死活? 如今倒好,跑回来打秋风了!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公然顶撞,一旦落下不孝的罪名,他们在村里更是寸步难行。 她只能紧咬着下唇,死死护在鸡笼前。 林昭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猛地窜到鸡笼前,张开瘦弱的双臂,仰头瞪着张氏。 “不准动我的鸡!” “这是我养给我娘补身子的!大夫说了,我娘身子虚,肚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也虚弱,这鸡是救命的,谁也不能动!” 张氏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小崽子,今日竟敢当面顶撞她! “我呸!怀个孩子就金贵成这样了?老娘当年怀你二叔,下地干活到生前一天!也没见哪个要死要活的!” 她越想越气,自己拉下老脸登门,竟被这孤儿寡母一再推拒,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今日,她不仅要鸡,更要立威! “小兔崽子,给我滚开!” 张氏眼中凶光一闪,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推。 “你那死鬼老子都不敢这么跟我呛声!” 林昭这幅身体年幼体弱,哪里经得住这么大力的一推。 一股巨力袭来,林昭只觉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咚!” 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子上。 剧痛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后脑缓缓流下。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在他胸腔内炸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深处碎裂了。 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怪异的滤镜。 张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上,赫然蒸腾着一团刺目粘稠的猩红光芒,其中还夹杂着几缕代表着焦躁的暗蓝色细丝。 更诡异的是,他似乎能闻到那红光中散发出的暴戾与贪婪的气息,直冲鼻腔。 这……这究竟是……什么……? 第2章 快活林的赌债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急促的念头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林昭的脑海。 与之前模糊的感知不同,这次的念头因为张氏极度激动的情绪,异常清晰。 “钱,必须弄到钱……” “十两,怎么会有十两……” “手,他的手,会断掉的……” “三天,只有三天……”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快活林,全输了……” 快活林? 林昭心中一凛,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再结合“输”、“十两”、“断手”这些字眼,一个完整的脉络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二叔林旺在镇上一个叫“快活林”的地方赌博,输了十两银子,债主给了三天期限,不还钱就要剁手! 原来如此! 难怪她今天如此歇斯底里,哪里是馋一只鸡,分明是来逼他们家出钱,去填二叔的无底洞! “昭儿!” 李氏凄厉的哭喊声打断了林昭的思考。 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后脑勺着地,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地面,那片红色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李氏想冲过去扶起儿子,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她着急之下竟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哎呦!” 张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 怎么小的倒了,大的也跟着倒了? 她只是想抢鸡,顺便给这不听话的大房一点颜色看看,可没想过要闹出人命。 尤其是李氏还挺着个大肚子! 张氏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不能慌,绝对不能让人看出她心虚,张氏随即板起脸孔。 她拔高了声音,试图用音量压下内心的不安。 “都给我起来!” “装什么死!” 她一指地上的林昭,唾沫喷出。 “那是他自己不长眼摔倒的,关我老婆子什么事!” “小小年纪就学会讹人了!” “别想赖在我身上!” 她视线转向别处,不敢去看林昭后脑那片血迹,也不敢去看瘫软在地的李氏。 林昭掀开眼皮,感觉世界天旋地转的,眼前母亲的身影和张氏都带着重影。 他用细瘦的胳膊撑起身体,用尽全力抬起头。 “娘,我没事。” 看到儿子还能动弹,李氏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然而,那口气刚松下来。 一股猛烈的坠痛,突然从小腹袭来。 她闷哼一声,双手捂住高耸的肚子,额头沁出冷汗。 张氏眼见林昭那小身板虽然没起来,但还动弹,悬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一点。 还好,没闹出人命。 可随即看到李氏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样子,这个心又提了起来。 这要是真的一尸两命…… 她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早知道就不该馋那口鸡! 真是晦气! 不过后悔归后悔,让她认错是万万不能的。 她定了定神,冲着李氏呵斥。 “老大媳妇,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我老婆子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倒下了?” “想讹我是不是?赶紧给我起来!别躺地上装死!” 林昭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张氏,眼神冰冷。 张氏被他看得身体一僵。 这小崽子,目光怎么这么瘆人?跟索命的似的! 此时张氏想到自家亲儿子还在等着她拿钱回去救急,猛地拔高音量。 “我告诉你,李氏!少给我来这套!让你男人明天凑一笔钱给我送到镇上去!否则,我就去衙门告他林根不孝!” 她这话一出,李氏的脸色瞬间煞白。 按《大晋律》,孝道大过天,纵然早已分家,张氏也仍是林根名义上的母亲。 她这一状若是告到官府,无论缘由曲直,官老爷为维护纲常伦理,林根少不得要先挨上一顿板子。 从此他们一家就要背上不孝的骂名,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林昭可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林旺欠下的钱,凭什么找他们家要。 林昭用力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冷冷地打断她。 “凑一笔钱?是要给二叔凑够十两银子吗?” 张氏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上横肉一抖。 “小孩子家家的,瞎咧咧什么!” “你二叔那是去做正经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崽子在这儿胡吣?” 林昭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我怎么胡吣了?我不仅知道二叔欠了钱,我还知道人家放话了,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手,对不对?” 张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你放屁!” “你个小王八羔子咒你二叔!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作势欲扑,忽然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晃动,动作不由得一滞。 此时林昭也看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声音陡然拔高,确保院外也能听得清楚。 “奶奶!” “你要我爹娘拿出十两银子,是不是就为了填二叔的赌债?” “二叔自己欠了赌债,凭什么要我们家来还!” “我们家都快吃不上饭了!哪里有十两银子给他!” “你为了给二叔还债,就要逼死我娘吗?!” “我娘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你是不是连他们都不放过!是不是要我们一家都死了,你才甘心!” 刚才张氏砸门、叫骂,已经引得左邻右舍探头探脑。 此刻林昭带着哭腔的大声指控,更是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吱呀” 林昭家的院门终于被几个胆大的村民推开。 当他们看到院内情景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这是咋了?” “小昭的头……流了恁多血!” “根子媳妇也倒了!这是要干啥呀!” 人群一片哗然。 而张氏,则是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恼怒。 而林昭的哭喊还在继续。 “听小昭这哭喊的意思……林旺是在外头欠了赌债?” “我的天,十两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啊!这得是多大的窟窿!” “他刚才喊的那个快活林是什么地方?一听就不是好去处!” “怪不得张氏今天跟疯了似的,原来是急着给小儿子填窟窿呢!可也不能这么逼大房啊,这都要出人命了!” 周遭的议论纷纷扬扬,每一句都让张氏如坐针毡。 一个穿着粗布袄裙,面容憨厚的中年妇人此时按耐不住担心,终于冲了进来。 她是住在隔壁的王婶。 “哎呀!根子媳妇!你这是怎么了?”王婶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李氏的情况。 “这……这怕是要生了啊!” 张氏只觉得脸颊发烫,颜色变了又变。 她虽然蛮横偏心,但也是要脸的! 这个时候说李氏摔倒跟她没关系?谁信! 说林昭头上的伤是自己磕的?更没人信! 她站在院子里进退两难,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却被王婶那句“怕是要生了”给震得失了声。 李氏的呻吟越发痛苦,身下似乎有水迹渗出。 王婶经验丰富,一看便知不好,急得拍大腿。 “快!” “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娘搭把手!” “先把人弄屋里去!” “林昭,你爹呢?赶紧去找你爹!” 林昭刚想应声,李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紧了王婶的手。 王婶低头一看。 “不好!见红了!” 第3章 影帝林昭 林昭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血顺着额角滑落,与脸上的尘土混在一起,让他小小的脸庞看起来有种触目惊心的狰狞。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与年龄不符、冷静得可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氏。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一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下,他用一种清晰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奶奶,为什么?” 这三个字,比任何哭嚎都更具穿透力。 张氏心头一跳,色厉内荏地吼道:“什么为什么!小兔崽子,你还敢质问我?” 林昭仿佛没听到她的怒骂,自顾自地继续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精心调校过的、孩童般的迷茫和不解。 “就因为我们家没钱给二叔还赌债……所以,你就要我娘……” “……去死吗?” 话音落下,他瘦小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泪水适时地夺眶而出。 这副模样,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围观者的情绪。 “天杀的!这话是一个五岁孩子能问出来的吗?这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 “张氏,你还有没有心!这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呀!” “为了那个赌鬼儿子,真要把大房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一句句指责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张氏的脸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昭,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之际,林昭身子一软,踉跄着扑向张氏。 又好像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腿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伪装,一个将自己置于近距离的绝佳机会。 他将脸埋在张氏粗糙的裤腿上,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刺骨的声音,幽幽开口: “奶奶,我头好疼啊,刚才一摔,好像想起些事。” “半年前在河边,风好大,我掉下去的时候,似乎抓到了您的裙角……” 他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呢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张氏最恐惧的那根弦上。 轰—— 张氏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浑身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林昭。 那眼神……那眼神哪里像个五岁的孩子! 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张氏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如果那件事被捅出去…… 张氏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小杂种,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她必须走!立刻! 但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走! 电光火石之间,张氏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为泼妇式的暴怒。 她猛地一甩手,推开林昭。 自己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屋里的李氏,用尽全身力气嚎了起来。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我好心好意上门来看怀孕的儿媳,她倒好,伙同儿子算计我!还在装病!你们都看到了,她是装病想讹我啊!” 她这么一喊,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在颠倒黑白。 随即,她身子一软,像是被气得没了力气,踉跄着就朝门外的人群倒去。 离她最近的,正是那个平日跟她最要好的尖脸妇人。 那妇人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口中还假意劝道:“哎哟张嫂子,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张氏顺势靠在她身上,看似悲痛欲绝,实则飞快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小贱人是装的!给我看住了,别让他们出去找人倒打一耙!把不孝的罪名给我坐实了!” 那尖脸妇人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兴奋。 她扶着张氏的手臂紧了紧,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随后,张氏猛地直起身子,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她靠着尖脸妇人的支撑,一扫颓态。 用尽全身力气对院里的人尖叫道:“你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这小畜生要逼死她奶奶啊!” “我这就去找里正!我今天非要让他来评评理,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孝道了!” 她一把推开尖脸妇人,踉跄着冲向院门。 张氏一走,林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这些,踉跄着爬起来冲进屋里。 王婶和其他几个热心的妇人,已经将李氏抬到了里屋的土炕上。 “娘,你怎么样了!” 林昭扑到炕边,声音带着一股后怕。 他才刚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感受到被家人关爱是什么滋味。 一定不要有事! 李氏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腹部又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她瞬间失声。 林昭看着母亲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看到萦绕在母亲身周那层代表生命气息的微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林昭瞬间慌了。 得去找大夫! 必须立刻去找大夫! 他猛地转身,想要冲出去。 此时,那个尖脸妇人正领着几个平日里与张氏交好的妇人围了上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哎呦,李氏,不是老婆子我说你,哪有婆婆一来你就肚子疼的?装病也要看个时候吧?”尖脸妇人得了张氏的授意,立刻开始发难。 “让开!”林昭气的大吼。 “你们想害死我娘吗?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暴怒之下,林昭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她们,双目烧得通红。 看着林昭那股不要命的架势,为首的尖脸妇人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 “林根你个浑球!放老娘下来!说了要三百文才肯走,你当老娘的腿是摆设?背起我就跑!” 林昭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林根背着刘婆婆冲进院子,肺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把刘婆婆往地上一放,力道大得让老人家一个趔趄。 但他顾不上了,伸手朝里屋一指:“快……救我媳妇!” 林根撑着膝盖,正想喘一口气,当他转头看清屋里的情景时,瞬间血冲头顶。 妻子李氏蜷缩在炕上,满脸痛苦; 儿子林昭满头是血,正推搡着堵门的妇人。 林根心里那股被他压抑了半辈子的窝囊气,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把将堵在最前面的尖脸妇人狠狠推到一边! “滚开!” 那双平日里只有憨厚的眼睛,此刻凶狠得像要吃人。 “根子,快,先让人进来看看你媳妇!” 王婶焦急地催促。 第4章 血性被激发 “爹!” 林昭算准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林根腿边,死死抱住,然后才缓缓仰起那张涂抹了血污的小脸。 他刻意控制着声线的颤抖,让每个字都带着恐惧与委屈,指着自己后脑的伤口。 “是奶奶……她来了……要抢鸡,我护着,她就推我……” 他用力一吸鼻子,逼出两行滚烫的眼泪,混着血和灰尘滑下。 每一个抽噎的停顿都精准地敲在林根的心上、 “娘……娘为了护我……也摔了……” 林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血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当他看到儿子后脑那道被石子划开的口子,温热的血正浸湿孩子的头发,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天杀的!”林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根子,快!先给孩子处理伤口!” 闻讯赶来的王婶眼疾手快,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帮林昭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血被擦去,那道翻开皮肉的伤口更显得触目惊心。 林根看着这一幕,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什么孝道,什么长辈,此刻在他心中都化为了灰烬! 他娘推的这一下,是要他儿子的命! 就在这时,被请来的刘婆婆开口。 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神情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子,你媳妇这是动了胎气,急怒攻心,又受了惊吓,怕是伤了根本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根心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卧床静养,一步都不能动。吃的喝的也不能少,得想办法把亏空的身子补回来。” 刘婆婆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最最要紧的,是不能再受一丁点儿刺激!不然……大人孩子都难保。” “大人孩子都难保!”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根的心脏。 他猛地看向炕上气若游丝的妻子,那张脸白得像纸,了无生气。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要用什么药?多少钱?您尽管开!”林根的声音都在抖。 “只要能保住我媳妇和孩子,砸锅卖铁我也认!” 林昭看着父亲这副模样,一直紧紧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 这个家,还有救。 “这是吊命的药,先赶紧给你媳妇熬上一顿。” 刘婆婆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几味干瘪的草药递给林根。 “这是吊命的药,先拿去用。”随后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林根面前晃了晃。 “诊费三百文,一文不能少。老婆子我出来得急,药没带全,剩下的你得自己上我那儿去拿,拿药的时候,把钱一并结了。” 刘婆婆指了指那几味草药。 “根子,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几味是吊命的,先用着。但你媳妇伤了根本,后面要用到的几味药,都金贵得很。” “老婆子我也得花钱去药铺买。你手头得宽裕些,不然……这病拖不起。” 听到这个数字,林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但当他的目光转回到炕上妻子惨白的脸上时,所有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您放心,钱……我来想办法!” 刘婆婆又仔细交代了煎药的法子,看了眼炕上的李氏,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帮忙的妇人们也悄悄退了出去。 王婶走在最后,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低声骂了句作孽,便带上院门走了。 很快,喧闹的小院就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味药材放进灶间的陶罐里,添上水,蹲在灶前沉默地拉着风箱。 林昭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小的身子蹲在他旁边,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跳动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苗舔舐着罐底,丝丝缕缕的苦涩药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风箱的“呼嗒”声中,林根粗糙的大手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借着灶膛的火光仔细端详着儿子头上的伤口,眼神黯然。 “昭儿,还疼吗?” 林昭摇了摇头,目光却并未从那沸腾的药罐上移开。 “爹,我不疼。” 他那只小手悄悄攥紧了父亲满是补丁的衣角,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 “爹,” “奶奶……她还会再来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父亲想要维持的平静。 “她今天没拿到鸡,也没拿到钱……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 林根拉风箱的动作彻底停住。 林昭适时地表现出一个孩子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攥着父亲衣角的手也更紧了。 “爹,奶奶今天疯了一样,就为了抢我们的鸡,她那么贪钱……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要用钱?” 林昭用袖子抹了把脸,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困惑和恐惧。 “我……我好像听见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快活林,还说什么手……” “爹,二叔是不是在外面闯大祸了?奶奶是来逼我们拿钱去救二叔的命吗?” “她今天要十两银子,下次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林旺! 赌债!十两银子!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林根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原来不是为了口腹之欲,是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还赌债! 好啊,好得很!二房在镇上吃香喝辣,闯了祸,就要他们这大房的命去填!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爹!我们去找里正爷爷评评理!” 林昭见火候已到,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攥住林根的手。 “我们不能就这么被欺负死!让全村人都知道,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到底是谁要逼死人!” 林根被儿子这一句话彻底点燃。 对!找里正! 林根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眼中闪动着决绝的光。 “对!找里正!他林旺欠下的赌债,凭什么要我们倾家荡产去还?天底下没这个道理!老子不认!” 他看了一眼灶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声音放缓了些。 “昭儿,你在家好好看着你娘,药煎好了就端进去,小心别烫着。” 林根摸了摸儿子头上的布条,声音坚定。 “爹这就去,为你和娘,讨一个公道回来!” 林根前脚刚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声音尖锐。 “天杀的啊!没天理了啊!” “我苦命的儿啊!你的手,我的心肝啊!” 林昭眼神一凛,来了! 他算准了张氏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而且还带了道具。 第5章 里正和稀泥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跟在张氏后面的男人正是林昭二叔林旺。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长,此刻他脸色蜡黄,左手用一块灰布胡乱缠着,隐隐有暗红的血迹渗出,嘴里哼哼唧唧。 “林根!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给我滚出来!” “你看看你弟弟!你还有没有良心!是想逼死我们娘俩吗!” 林旺也适时地配合着,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娘……疼,我的手,要断了!” 屋里,林昭看着这出双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演技拙劣,但在孝道大如天的古代,足以压死绝大多数老实人。 可惜,他爹林根不在。 而他,不是老实人。 林昭缓缓从屋里走出来,小小的身子靠在门槛上,头上的布条还渗着血丝。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张氏和林旺表演。 “小兔崽子,看什么看!你爹呢?让他滚出来!”张氏被他看得不自在,厉声喝道。 “我爹去里正家了。” “他说要去请里正爷爷和族里的长辈们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家要逼死谁家。” 张氏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去里正家了? 这窝囊了一辈子的林根,今天怎么敢? 她眼珠一转,立刻想明白了,肯定是这小兔崽子在背后撺掇的! 张氏心中怒火更盛,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哀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儿子不孝,连孙子都学会算计奶奶了!” “我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拉扯你们兄弟俩,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她一边哭,一边见林昭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奶奶,您别哭了。”林昭终于开口。 “您要是真想死,也得等二叔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啊。” 张氏的哭声一顿。 林昭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林旺那只被包裹的手上。 “二叔这手,是在快活林被人打的吗?是不是因为欠了十两银子还不上?” 林旺闻言,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就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 “你个小王八蛋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快活林,你二叔是在镇上办正事,不小心摔的!” “哦?是吗?”林昭眨了眨眼,眼神纯良。 “可是奶奶,咱们家总共就那么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二叔摔一跤,就要我爹卖地凑十两银子给他治伤,这伤得也太金贵了吧?”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拔高了声音。 “既然二叔的伤这么重,那更不能耽搁了。我记得二叔不也分了两亩好地吗?” “奶奶,为什么不赶快卖二叔的地,给他治伤呢?” 这番话,让院外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对啊!林旺自己也有地,干嘛非要逼大房卖地?” “小昭这孩子说得在理啊!哪有当弟弟的闯了祸,要哥哥倾家荡产去填的道理?” 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她骑虎难下之际,一道愤怒的低吼从人群后传来。 “都给我让开!” 林根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才走到半路,就听见自家那边有动静,急忙赶了回来。 “娘!你闹够了没有!”林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氏。 “你个不孝子!你还敢吼我?”张氏见到林根,立刻又来了精神。 “你看看你弟弟的手!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他这只手就废了!我要你救救你弟弟,有错吗?” “有错!”林根打断她,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指着屋里人事不知的妻子,又指了指林昭头上的伤。 “我媳妇躺在里面生死不知,我儿子被你推得头破血流!现在你又要卖我们家的地,去填你宝贝儿子的赌债?”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氏。 “昭儿说得对!要卖,就卖林旺自己的地!他自己惹出的祸,就该他自己担着!” 林根的话,让张氏彻底傻了眼。 这……这还是那个闷葫芦一样,任由她拿捏的大儿子吗? 林根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而且,娘,我记得爹走的时候,不是还给你留了笔养老钱吗?你这么疼林旺,不如就把这些私房钱拿出来,给他还债,也算是给你自己积德了!”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张氏还藏了私房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张氏。 张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私房钱,竟然会被林根当众捅了出来! 这下,她连最后一点道理都占不住了。 恼羞成怒之下,张氏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林根的鼻子尖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走!我们去里正家!我今天非要让里正评评理,让全村人都看看,你林根是怎么不孝敬母亲,怎么苛待亲弟弟的!” 说罢,她拉起林旺,气势汹汹地就往外走。 林根看向林昭,只见儿子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根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地硬气。 “走!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倒要看看,这理到底在谁那边!” 里正家是村里少有的几座青砖瓦房之一,显得气派又威严。 堂屋里,林德全坐在太师椅上,皱着眉头听着张氏哭诉。 林昭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悄然开启了鉴微。 “麻烦……” “家丑不可外扬” “和稀泥……” 林昭心中了然,看来,今天不会有真正的公道了。 等张氏哭诉完,林根也将事情说了一遍后,林德全厉声呵斥了林旺。 “混账东西!赌博乃是败家之源!你年纪轻轻不学好,还让你娘和你哥替你操心,像什么样子!” 林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林德全又转向张氏,语气稍缓。 “嫂子,你也是,偏心不能偏到这个地步。林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你这是要把大房往绝路上逼啊!” 张氏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我不管,反正他当哥的,就得帮弟弟。” 林德全叹了口气,最后看向了林根。 “根子啊,我知道你委屈。” “但是,再怎么说林旺也是你亲弟弟,这血脉是断不了的。咱们林家最重孝悌和睦,这事要是闹大了,丢的是我们整个林家的脸。” 他沉吟片刻。 “这样吧,各退一步。林旺的赌债,他自己想办法还大头。根子你就当是尽一份孝心,也全了兄弟情分,拿出三两银子来,给你弟弟应急。” 三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林根的头顶。 三两银子,那不是钱,那是他老婆孩子的命啊! 他想反驳,可是在里正为了家族的大旗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氏和林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得色。 林昭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和稀泥是吗? 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第6章 愤怒的张氏 就在林根喉咙发干,也想据理力争之际,一只小手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林昭从他身后走出,瘦小的身影在众人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他先对里正林德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林德全微怔,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不耐烦的神色略微收敛。 对一个孩子,他总不好直接发作。 “里正爷爷,”林昭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 “我爹不是不想管二叔,实在是家里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苦。 “我娘病了,刘婆婆说要用好药养着,一天都不能断。家里实在没钱,爹想着把家里唯一还能换点钱的鸡拿到集市上去卖,想着能换一副药钱也好。”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可是……可是集市上的人欺负我们,只肯给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连一副最便宜的药都买不齐……”这话半真半假。 鸡自然是没卖的,但家里的困境、李氏的病、钱的紧缺却是实实在在。 “里正爷爷,我们真的……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林昭这番话,配合他病弱瘦小的模样,与旁边跳脚撒泼的张氏、一脸心虚的林旺相比,更令人心生恻隐。 林德全看着林昭,心里那杆秤悄然倾斜。 他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唉……” 这林家大房的日子,确实是难,林根媳妇病着,正是用钱的时候,这孩子说得也在理。 他瞥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张氏和低头不语的林旺,眼神变得严厉:“一家人,弄成这样,像什么话!” 最终,他看向林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决断。 “罢了罢了,看在昭儿娘病重,你们家确实困难的份上……这样,林根,你家就出……一两银子。” 林德全一锤定音。 “剩下的九两,林旺,你自己想办法!” 林根猛地抬头,一两? 虽然一两银子对他家来说依然是笔巨款,但比起之前的三两,已是天壤之别。 张氏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里正!这不行!九两啊!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林旺死死拉住了胳膊。 林旺拼命给张氏使眼色,用力摇头。 他是看明白了,再让他娘闹下去,恐怕真要他自己出十两了! 张氏被儿子拉着,看着里正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只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林德全见两边都不再争吵,对自己的裁决还算满意。 他端起茶碗,又吹了吹浮沫:“行了,就这么定了。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让人看笑话。” “都散了吧。” 林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拉着林昭的小手。 张氏恨恨地瞪了林根一眼,被林旺半拖半拽地扶着也往外走。 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没良心的东西!” 出了里正家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张氏一把甩开林旺的手,转身就想对着林根继续开骂:“林根你个……” “娘!”林旺急忙再次拉住她,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向林根。 他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大哥……对不住……这次是弟弟糊涂,给你和嫂子添麻烦了。” 他声音带着哀求,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身体微微发颤。 “大哥,明天……就是第三天了,那帮人说,要是凑不齐钱,就要……砍我的手” “九两银子……我……实在没法子了”林旺眼巴巴地看着林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一两银子,明天必须到位。 林根看着弟弟这副几乎要跪下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无奈,还有一丝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他终究是硬不起心肠看着弟弟真的被砍手。 林根沉重地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发干:“知道了。” 夜色如墨。 寒风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卷起屋子里的药味。 土炕上,李氏辗转反侧,旁边的林根更是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一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夫妻俩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那是整整一千文钱,明天晚上,就得拿出去。 林根睁着眼,他能去哪里凑这一两银子? 卖地?那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 借钱?村里人家家都不宽裕,谁又能轻易借出这么多? 何况,之前为了给昭儿看病,已经欠下不少人情。 难道真的要去求那些放印子钱的? 林根打了个寒颤,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掐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侧,那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似乎早已熟睡。 昭儿……自从半年前那场大病之后,这孩子就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太过聪明,太过冷静,甚至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有些看不透了。 今天在里正家,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都自愧不如。 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只是,这样的聪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林昭并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父亲那沉重的叹息和身体辗转带来的震动。 一两银子……这笔钱对这个家的意义,他比谁都清楚。 他皱紧了小小的眉头,心思沉入了自己的秘密。 这个突然获得的能力,除了能让他捕捉到旁人零碎的情绪波动,还能做什么? 仅仅是知道别人不耐烦、或者心虚、或者担忧,似乎并不能直接变出钱来。 要不……尝试一下别的。 林昭屏住呼吸,努力凝聚起精神,不再去关注人的情绪,而是主动感受着周遭的物件。 慢慢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浮现出来。 身下的床板,粗糙、带着裂纹的质感。 头顶上方,传来一种沉重、坚实的感觉,那是房梁。 这些感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确实存在! 林昭心中一动,尝试着将精神力更加集中,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他的大脑深处! 林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感知瞬间中断。 能力透支。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种尝试极其消耗精神力,以他现在这副病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疼痛缓缓退去,留下阵阵虚弱和晕眩。 林昭躺在黑暗中,慢慢平复着呼吸,小脸上却不见沮丧,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第7章 奇怪的石头 天色未明,冷雾弥漫。 林根裹紧了那件旧袄,望了一眼炕上气息微弱的妻子。 一夜未合眼,他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昭儿,醒了看好你娘。爹出去一趟。”。 林昭睁开眼,默默颔首。 他明白,父亲是为了那一两银子。那笔钱,如同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家每个人的心头。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夹着尘土的寒风扑面而来。 林根缩了缩脖子,一头扎进晨雾,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堂伯家。 门“叩叩”敲响,堂伯娘略显浮肿的脸从门缝里探出,看清是林根,眼角眉梢那点热络迅速褪去。 “根子啊,大清早的,有事?” 林根双手在袖子里局促地搓着,“伯娘,我……是想……” “哎,真不巧。”堂伯娘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 “你伯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看看有没活计。家里现在吃饭都困难,这年景,你也晓得……”话未说完,“砰”一声,门板无情地合拢。 凛冽的晨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林根在门口僵立片刻,胸口堵得慌。 他又硬着头皮去了另外两家素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结果一般无二。 不是闭门不见,便是哭穷推脱。 一两银子,对谁家都不是小数目。 屋内,药气久久不散。 林昭扶着李氏,用小木勺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喂进她干裂的唇。 李氏面无血色,气息却比昨日平稳了些。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心底化不开的忧愁。 “昭儿,”李氏的嗓音轻飘飘的,“莫让你爹……太过为难自己。” 林昭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空碗。 安顿好母亲,林昭独自坐在堂屋门槛的小凳上。 他阖上双目,看似困倦,精神却如水银般悄然铺展。 昨日初次尝试带来的尖锐刺痛仍让他心有余悸,这次他格外谨慎,精神力如细丝般游走,不敢贪多。 院中的一切,以一种奇异的感知方式在他脑中成型。 脚下微湿的泥土凹凸不平,带着晨露的凉意。墙角柴草堆散出干枯的气息。东墙根下那几块垒起的石头,触感冰冷、坚硬。 他的精神力缓缓扫过西边墙角。 那里随意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与村中遍地可见的石块并无二致。 忽然,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传来。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润。 林昭屏住呼吸,将精神力更细密地覆盖过去。 那温润感之下,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这感觉飘忽不定,稍不专注便会失去。他努力维持着,试图更清晰地捕捉。 就是那儿! 林昭猛地睁开双眼,心跳骤然加速。他站起身,循着方才感知的方位,快步走到西墙角。 几块灰扑扑的石头静静躺着。他蹲下,伸出小手,依照记忆中的感知,逐一触摸。 冰凉。依旧冰凉。 当他的指尖触到其中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整的暗灰色石头时,那股奇异的温润感再次清晰地传来。 就是它! 林昭将石头捧入掌心,仔细端详。 石面粗糙,色泽暗沉,瞧不出任何奇特之处,与路边碍脚的顽石一般无二。 可握在手中,那微弱的暖意与几不可闻的震颤,却真实不虚。 这究竟是什么?一个念头在他心底萌生。 他寻了块更大的石头,憋红了脸,使出浑身力气砸向暗石。 “铛!”一声闷响,暗石纹丝不动,反震得他手腕一阵酸麻。五岁的身体,力气终究太小。 日头偏西,林根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家,满面灰败与深深的倦意。 瞧见门槛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儿子,他勉强牵了牵嘴角,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让林昭心里一揪。 “爹……”林昭迎上去。 林根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径直进了灶房。 李氏靠坐在床上,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下,是诱人的肉香。 而父子俩的午食,照旧是清可见底的杂粮粥,配一小撮咸菜。 “他爹……”李氏几次欲言又止,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 林根埋头呼噜噜喝粥,半晌,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孩他娘,我想……把南边那亩水浇地卖了。” 李氏夹菜的动作僵住,霍然抬首,满面错愕与抗拒。 “卖地?当家的,你莫不是糊涂了!地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卖了地,我们往后吃什么?昭儿,还有……还有肚里这个,将来可怎么活?”她的声调不自觉拔高,带着一丝颤音。 “不卖地,哪来的一两银子?”林根也激动起来,将粥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明晚就是最后期限,难道真要看着林旺不管吗?毕竟是亲兄弟!再说,卖了地,总还能剩下些许,应付过这个冬天,等你生……” 他话语一顿,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更在意李氏腹中的胎儿,想为未出世的孩子多留一分保障。 “不行!万万不行!”李氏态度强硬,“地决不能卖!我去……我去求求我娘家,看能不能……” 她声音渐低,显然自己也没多少底气。 林根颓然垂首,不再言语。屋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看着父母皆陷入沉默,林昭深吸一口气,小手悄悄摸了摸怀里那块微温的石头。 “爹,娘。”他清亮的声音划破沉寂。 林根和李氏同时望向他。 “我今早在院子里,找到一块很古怪的石头。”林昭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小脸上却难掩一丝紧张与期盼。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暗灰色石头,“它摸起来……和别的石头不一样,而且,我仔细听,它里面好像……好像有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尽量准确地描述着那种奇异的感知,用上了超出寻常五岁孩童的词汇。 林根眉头紧锁,本想斥为孩童胡闹,可见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以及那番条理清晰的描述,心头那丝对儿子近来变化的陌生感又涌了上来。 这孩子……确实与以往不同了。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接过了那块石头。入手微沉,触感……似乎真的与寻常石块略有差异?或许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的错觉。 他叹了口气,也罢,就当……满足孩子一个念想。 “好,爹帮你砸开看看。”林根沉声应下,心中并未抱任何期望。 他随手拿起旁边砸核桃的小锤,将那暗灰色石头放在平整的石板上,举起了锤子。 第8章 破石头里有啥 “砰!” 比上午林昭用石块敲击时不知响亮多少倍的声音传出。 石屑四溅,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应声而裂,碎成了大小不一的七八块。 林昭第一个抢上前,矮身蹲下,目光如同黏在了那些裂开的石块上。 林根也紧随其后,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拨开表面的碎屑。 裂开的石块内部,断面粗糙不平,绝大部分依旧是灰扑扑的普通石质,与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无异。 但在其中几块碎片的断面上,隐约能看到几缕极其细微、仿佛硬生生沁入石体内部的淡绿色痕迹。 那颜色很浅,像是蒙尘的柳叶,混杂着大量灰白杂质,质地粗糙,黯淡无光,却又确确实实地与周围的石质不同。 “这……这是啥玩意儿?”林根捻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是惊奇地一挑眉,可越看,那眉头就锁得越紧,最终重重垮下,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就这么一丁点儿……颜色也忒淡了,还夹着这么多石头碴子,怕是连半个铜板都换不来。”他长叹一声,随手将碎片丢回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唉,白欢喜一场,还以为是啥稀罕宝贝……” 李氏也挪近了几步,待看清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绿意后,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死灰。 “唉……”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丈夫。 这点东西,别说一两银子,恐怕真如丈夫所言,一文不值。 刚才那一瞬间升腾起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火星,彻底熄灭。 果然,还是得卖地。 唯有林昭,仍蹲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碎片。 虽然质地极差,颜色驳杂,但这分明就是……玉石!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这些淡绿痕迹周围的母岩,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灰白色,带着细密的颗粒。 这块虽然不行,但它证明了,这里有玉!而且,附近极可能有更好的玉矿! 只要找到一块像样的好料子,一两银子算什么?十两、一百两,甚至将来……都有了着落! 林根和李氏从震惊和失落中回过神,看向林昭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昭儿……”李氏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伸出手,想去拉儿子,手却在半空顿住,又猛地缩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尽。 林根也紧紧盯着儿子,困惑的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畏惧。 “你……你咋知道这石头里有东西?还……还认得它?” 这孩子,自打半年前那次差点没挺过来之后,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后怕。 “你这孩子……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我们都看不懂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猛地抓住林昭瘦弱的胳膊,指节用力。 “你这能耐,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半点风声都不能露!听见没?”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村里人要是知道,非把你当成妖怪不可!会招来杀身大祸的!知道吗?!” 林根脸色发白,也是重重点头。 “你娘说得对!这是咱家最大的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谁问也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些朴实的庄稼人还是懂的。 更何况,这“璧”还如此诡异。 林昭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父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在这个信奉鬼神、认知有限的时代,任何异于常人的表现,都可能被视为不祥。 “嗯,爹,娘,我晓得,我不说。” 秘密被确认,危险性也被点明,但眼前的困境,并未因此解决分毫。 林根看看天色,已经快到未时了,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 “我还是……去问问里正,看南边那亩水田能卖多少钱。”他的语气带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仿佛已经认命。 “当家的!”李氏急了,刚想再次反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卖地,钱从哪里来?她看向林昭,眼神带着一丝求助,又不敢真的指望。 林昭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了看父亲落寞萧索的背影,脑子飞速转动。 直接说出原石、矿脉这些概念,父母无法理解其价值,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和怀疑。 “爹,先别急着卖地。” 林根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地是咱家的根,卖了就真没指望了。” 他迎着父母疑惑的目光,继续:“我们可以……先找个法子借一两银子,把二叔那边应付过去。比如,拿南边那亩地……去跟里正爷爷那里作抵押?” 林根愣住了。用田地做抵押借钱?村里不是没有过,但利息高得吓人,而且一旦约期还不上,地就真成别人的了,比直接卖了更亏。 可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暂时保住地的法子了。他看向李氏,李氏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没有立刻反对。 林昭见状,立刻趁热打铁:“爹,等应付了二叔,你再带我去找找石头!”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今天能找到一块这样的,说明附近肯定有!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更好的,真正的宝贝!” 他又补充了一句,指向村外某个方向:“我们去村后那个乱石坡看看?我听村里老人说过,那地方石头多,说不定就有好东西!” 找到更好的石头……真正的宝贝……林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带着微弱绿意的碎石。 万一呢?万一昭儿说的是真的……万一真能找到一块值钱的…… “当家的……”李氏担忧地望着林根,欲言又止。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林根一咬牙,心中念头翻滚。 “昭儿自大病后确实不同寻常,莫非真是老天爷给林家的一线生机?便是将来……也得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他下定决心:“行!就按你说的!我去里正那儿问问押地的事,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又深深看了林昭一眼,“等这事了了,爹就带你……去那乱石坡!看看能不能真找到你说的……宝贝!” 林根不再迟疑,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他得立刻去找里正。 林昭则在林根走后,趁着李氏不注意,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最浓那抹淡绿的、指甲盖大小的石片,悄悄捏入袖中。 第9章 二两变四两 林德全家堂屋那道高高的门槛,林根迈过去时,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堂屋里光线比自家那破屋亮堂太多,家具也擦得油光水滑。八仙桌,太师椅,样样都透着里正家的体面。 林德全稳坐主位,端着个绘着青花的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示意林根坐。 林根在他下手边的条凳上挨了半个屁股,两手在膝盖上局促地搓着裤缝。 茶碗轻触唇边,呷了一小口,林德全才将目光投向林根,不咸不淡地问:“啥事这么急慌慌的?” 林根喉咙发干,舔了舔有些开裂的嘴唇:“族叔……我……我想……” 他声音艰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拿南边那亩地……做个抵押,向族叔借……借点银钱周转一下。” 林德全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不紧不慢。 “南边那亩地啊……”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仔细盘算, “那地靠着山脚,石头疙瘩多,土层也薄,一年到头那点收成,也就勉强糊个口。” “叔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块地要拿到外面去卖,估摸着四两银子都悬乎。” 林根心头猛地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林德全抬手止住。 “不过嘛,咱们都是一个宗族的,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交情也摆在那儿。” “你如今遇上难处,我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抵押不抵押的,说这些就外道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关切。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娘那边急着用钱,你媳妇又病着,眼瞅着就要生了,这天寒地冻的,处处都得用钱。” 林德全放下茶碗,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拍桌子:“这样,就按那地值个四两银子算,这四两,叔先借给你!” 四两?林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疑。 里正刚才还说那地卖都卖不到四两,如今倒肯借四两出来? 这……这馅饼也太大了点。 林德全见他没接话,又喝了口茶。 “你拿着这钱,先把家里的窟窿堵上。你媳妇身子要紧,也得好好将养,再过些日子就是年关了,置办点年货,也能过个安稳年。” 他视线轻飘飘扫过林根,不带什么情绪,“等过了年,手头宽裕了,清账的时候再还给我就成。”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当然,若是到时候实在周转不开……那地契,索性就直接放我这儿,也省得你再跑一趟,你看如何?” 这话听着体贴,林根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气。 这话说得轻巧,可真到了那时候,地契一交,就彻底没指望了。 四两银子,听着是解了燃眉之急,可这压力也太大了! 给娘那边送一两过去,媳妇抓药、调养身子、准备生产,顶天了再一两也就打住了。 借二两,他咬咬牙,或许还能指望昭儿说的“宝贝石头”搏一把。 可要是四两,这笔巨款压下来,万一昭儿说的石头没影儿,万一这钱有个闪失,年关拿什么还? 到时候,地就真成了别人的了!不行,绝对不行! 林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族叔,您这番好意,我……我心里实在感激不尽。” “可四两实在太多了,我怕……怕到时候还不上,反倒辜负了族叔的信任。”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恳切:“眼下家里急等着用钱的地方……其实二两也就差不多够了。能先借二两应急,解了眼前的难关就成。” “等熬过这一阵子,要是实在还不够用,我……我再厚着脸皮来求族叔。” 林德全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缓缓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旧维持着长辈的温和:“也好。既然你觉得二两够用,那就先借二两。省着点花,日子总能过得去。”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族里也是这个理儿。这二两银子,到了年关清账的时候,你可必须得还上。” 他看着林根,“若是还不上……”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林根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族叔放心,到了年关,我一定想法子还上!” 心里却像压了块更大的石头。 二两银子,年关清账。这两个词,像两把无形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德全很快叫人拿来一包沉甸甸的钱,里面是一两碎银,还有一千文穿好的铜钱。 又取来纸笔,让林根画了押,按了手印,写下一份借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以南边那亩地为抵押,借银二两,年关为期,逾期不还,地归林德全所有。 林根接过那个用粗布包着的钱袋,指尖都在发颤。 这二两银子,暂时是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却也给他套上了一个更紧的枷锁。 揣着那袋要命的钱,林根向林德全告了辞,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里正家那气派的青砖大院。 回到自家房前,院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就看见李氏挺着个大肚子,正焦灼不安地站在屋檐下张望。 林根没敢直接看妻子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迈进了昏暗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味的屋里。 他将那个布包重重放在堂屋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缓缓解开。 李氏紧跟着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块晃眼的碎银和那堆铜钱。她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 “这……这是多少?” 李氏的声音发颤,不等林根回答,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死死盯住丈夫的脸。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把地……”她嘴唇哆嗦着,话卡在喉咙里,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没有!”林根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大,“地还在!” 他指着桌上的钱,声音低沉下来:“这是二两。” 他拿起那块碎银,“这一两,等会儿我就给娘送去镇上。” 他叹了口气,“先把老二在外头欠的窟窿堵上,不然这日子,往后一天都别想安生。” 然后,他指着那堆铜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剩下这一千文……是给你,给咱还没出世的娃,还有这个家熬过这个冬天的嚼用。”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一根根掰着指头算给妻子听。 “天眼看就冷透了,总得扯几尺厚实的棉花,给你絮件厚袄子,月子里可不能受寒,不然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咱娃儿出来,也得有几件小衣裳裹着,总不能光着屁股蛋子挨冻。还有,请刘婆婆接生的钱,也得早早备出来,省得到时候抓瞎。” 林根看着李氏苍白憔悴的脸,声音更低了些:“你这阵子身子虚,又怀着娃,嘴里也没个味儿,也得买点白米细面,熬点稠粥,要是能买块豆腐,弄点好克化的东西,你也能多吃几口,好好补补身子。不然,哪有力气生娃。” 第10章 乱石坡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林根将那一两碎银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对李氏说了一声,“我去趟镇上。” 李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林根走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 …… 等林根再回来时,已是深夜,月上中天。 他推开院门,脚步沉重。 屋里,李氏并没有睡,油灯还亮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林根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疲惫地靠着桌沿。 “给了?”李氏轻声问。 林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娘没说啥好听的,骂了我几句,钱她也收下了。” “不过我跟她撂下话了。” 林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以前少见的、被逼出来的硬气。 “往后,老二再在外头惹是生非,咱家……一文钱都不会再替他还。”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油灯的微光在土坯墙上跳跃。 林根将那一大串铜钱摊在破旧的木桌上,眼神放空。 李氏靠在床头,目光也落在桌上。 “明天我去趟镇上,买些最粗的糙米回来,应该够撑一阵子。” 林根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将铜钱分成几小堆。 “盐要买,棉花也得扯上几斤,你这身子骨不能冻着,得做件厚实的棉袄。” 他看向李氏隆起的腹部,眼神柔和了些许。 “再扯几尺最便宜的土布,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计算着每一文钱的去向。 林根估计买完这些,还能剩下三百来文。 随后将那一小堆铜钱推到李氏面前。 “这三百文,你收好。” “这是给你生娃预备的,还有请产婆的钱,省着点花,千万别丢了。” 李氏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盖住那堆铜钱,指尖冰凉。 “嗯。” 夜更深了。 李氏和林昭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林根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桌边,借着最后一点昏黄的灯油光亮,看着炕上依偎在一起的母子。 妻子的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弱,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无法安心。 儿子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很轻。 林根的目光复杂地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孩子最近的种种表现,让他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甚至莫名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张粗糙的借契纸,纸张的边缘有些剌手。 二两银子,年关清账。 里正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还不上,南边那亩地,就真的没了。 他的目光穿透土墙,望向村子后面那个影影绰绰的山坡。 下午儿子找到的那块石头,裂开后里面那微弱的绿意,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万一那乱石坡里,真的藏着能换钱的宝贝呢? 找不到,大不了就是失去那块地,日子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可若是找到了…… 哪怕只找到一小块能值点钱的,就能先把里正的钱还上,保住地。 若是运气好,找到更好的…… 那这个家,妻儿就不用再跟着他挨饿受冻,担惊受怕。 日子,才算真正有了盼头。 赌一把! 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灯。 走到墙角,轻轻拿起那把磨钝了的斧子,又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个破旧的背篓。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在门边,动作轻微。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最后看了一眼炕上的方向。 明天,就去乱石坡。 ...... 天还未亮透。 林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那个小小的身子。 “昭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昭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自己默默地开始穿衣服。 林根走到门边,拿起昨天准备好的家什。 一把磨秃了刃的斧头,一把锄头,一捆麻绳,还有一个破旧的背篓。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低矮的土屋。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村子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林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时刻留意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昭小小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显得有些臃肿。 越靠近山坡,路越发难走。 冬天的乱石坡很是险恶,冻土硬得像石头,碎石被冰雪覆盖,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枯黄的杂草与带刺的荆棘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条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林根时不时停下脚步,用锄头拨开挡路的荆棘,用脚试探着前面的路面是否结实,然后再回头看看林昭。 林昭的小短腿在坡地上迈得有些吃力,跟的速度虽然慢,但走得也很稳。 一路上,父子俩几乎没有交流。 只有在遇到特别难走的地方时,林根会停下来,用力拉一把儿子。 越往上走,坡越陡,风也越大,碎石滚落的风险也增加了。 林根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不能再往前了。 他四下看了看,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一个凹陷,能勉强遮挡住一些寒风。 “昭儿,你在这里等着。” 林根指着那个石凹。 “这里风小些,别乱跑,石头滑,容易摔。” 他将背篓放下,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褂子,不由分说地裹在林昭身上。 林昭看着父亲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缩进了石凹里。 林根拿起斧头和锄头,将麻绳系在腰间,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更危险的区域走去。 冻土坚硬如铁,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得不先用斧头劈砍,将表面的冻土层破开,然后再用锄头一点点地挖掘。 脚下的碎石很不稳固,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天寒地冻,林根却出了一身热汗,又迅速被冷风吹透。 他咬着牙,目光执着地在一块块被翻出来的石头上扫过。 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青石、灰岩,和他记忆中,或者说,和儿子描述中那种可能藏着“宝贝”的石头完全不同。 挖了一阵,林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翻出来一小堆的石头。 他不懂什么玉石,只是凭着儿子的描述,时不时捡起几块看起来像的石头扔进背篓里。 待装了小半篓后,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回林昭所在的石坳。 “哗啦”。 林根将一堆石头倒在林昭面前的空地上。 “昭儿,你看看这些,有没有?” 第11章 不疯魔不成活 林昭蹲下身,握住石块,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石块的波动。 第一块、没有。 第二块、没有。 第三块、还是没有。 林昭连续看了几块石头,都没有那种熟悉的波动。 “咦~” 一直看到第六块时,林昭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手上这块灰扑扑石头传来一股熟悉的震颤感,比昨天在家中发现的那块波动要强上一些。 林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就是它。 找到一块了。 “爹!” 林根正准备再次转身去挖掘,听到儿子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看到林昭手中捧着的那块暗灰色石头,林根脸上瞬间闪过一道光。 “咋样了?昭儿,有发现?” 林昭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块石头递给父亲。 “爹,这块石头,里面可能有东西。” 林根接过石头,放在手心掂量。 果然,他还是没看出来奇异的地方。 “昭儿,你确定这石头有宝贝?” “嗯!” 林昭再次肯定地点头,眼神坚定。 林根瞬间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放回林昭手中。 “好!好!昭儿,你继续看着!” “爹再去挖!挖更多的回来给你! 他扛起那只破旧的背篓,转身朝那边更陡峭的山坡冲去。 那里散落的石块更大,更多。 林昭将那块石头放到一侧,和其他石头区分开。 再次坐下,将剩下的石头一块块拿起来,继续“看”。 这种感觉,有点像刮彩票,每拿起一个都充满了未知的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虽然这些石块大部分都是谢谢惠顾,但只要有一个中奖,就能带来巨大的惊喜和满足感。 林昭开始享受这种寻宝的过程。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依然凛冽,刮得人脸生疼。 山坡上传来林根用力挥动锄头和斧头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间。 “哎哟!” 林昭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心头一紧。 父亲的身影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晃了一下,似乎是摔倒了,动作有些狼狈。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刚想喊,又忍住了。 但好在很快他就看到林根爬起来,还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听不清具体内容。 随后,他又重新拿起锄头,继续一下一下地砸向冻土。 林昭这才松了口气。 父亲的身体很疲惫了,再这样拼命下去,会累垮的。 必须加快速度了。 林昭双手并用,一块接一块地感受着剩下的石头,眼神更加专注。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根又背着满满一篓的石头,晃晃悠悠的走了回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嘴唇有些发白。 林根弯下腰,将背篓里的石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动作带着急切。 “哗啦” 各种石头再次堆成一小堆。 “昭儿,咋样?这次……找到几个了?” 林昭看着眼前这堆新倒出来的石头,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分好的两堆,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不想打击父亲的积极性,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能欺骗。 “爹,就……就还是刚才那一块。” 林根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唉……” “这东西,哪是那么容易找的。”林根低声嘟囔。 “要是随便一铲子都能挖到这宝贝疙瘩,咱村里祖祖辈辈的,不早发财了吗。” 林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奇异地安抚了林昭有些浮躁的心。 林昭低下头,重新拿起石头,轻轻应了一声 他现在每一次集中精神去感受石块,脑子都有些轻微的胀痛。 林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看了一眼天色,又扛起了锄头。 “爹再去挖一趟。” 林昭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爹,别去了,我…我看完这些就差不多了,再多我也看不过来了。” 他指了指面前还剩下小半的石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林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没事儿,昭儿,你歇你的。” “趁着这会儿日头还没完全下去,土稍微松快点,爹再去弄一背篓。” “你不用管我,把眼前这些看完,咱就回家。” 林昭看着父亲再次走向那片陡坡,背影透着一股倔强。 他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父亲心里憋着一股劲呢。 林昭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中的速度,近乎机械地拿起、感受、放下。 寒风似乎更冷了。 日头一点点沉向西边,最后剩一点余晖。 林昭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连抬起手臂都觉得异常费力。 眼前的石堆终于见了底,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块。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手上那微弱的感知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极了。 拿起石头,感受那冰冷粗糙的触感,然后扔到无用的那一堆。 重复,再重复。 他抬起胳膊抛掉手里那块石头,刚准备拿下一块,动作猛地一顿。 不对。 刚才…刚才那一下的感觉…… 林昭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他有些颤抖地伸手,在那堆废石里扒拉着,凭感觉找到刚才扔掉的那块通体黝黑的石头。 石头入手冰凉,他屏住呼吸,再次集中精神去感受—— 没错! 就是这种感觉!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林昭的疲惫。 那块黝黑的石头躺在他小小的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下,是那股温润而奇异的震颤。 清晰、有力,远胜之前发现的任何一块。 这是个好东西!绝对是! 他几乎要跳起来。 “爹!” 林昭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划破了黄昏山谷的寂静。 他举着那块黑石头,急切地四处张望,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发现。 “爹!你看!我又找到了!这个更好!” 他喊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堆,扫过远处的山坡,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而佝偻的背影。 爹去哪了? 一丝慌乱掠过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喘息和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昭儿……爹在呢……爹在这儿……” 林昭愕然转头。 林根就蹲在他身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满脸尘土,眼神里布满了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第12章 难得的温馨 原来爹就在我身边啊。 林昭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他刚才看石头太过专注,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林根看着儿子终于有了反应,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甚至亮得惊人。 他那颗从刚才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 挖完那一背篓石头回来,他就发现儿子不对劲。 小小的身子就坐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石头。 他喊了儿子好几声,但林昭就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林根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这荒郊野岭的,万一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后悔死了。 后悔刚才昭儿让他别去挖了,他偏不听。 后悔自己光想着那虚无缥缈的宝贝,却忘了儿子才五岁,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要是昭儿真有个三长两短…… 幸好,幸好昭儿现在喊他了。 知道喊人,就说明没事了,魂儿回来了。 林根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爹,你咋了?” 林昭看着父亲满脸尘土、眼神布满血丝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爹好像有点不对劲。 “没事,没事。” 林根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抬手想拍拍儿子的头,又顿住了,转而搓了搓自己布满尘土的手。 “爹就是……看你刚才累着了,爹心疼。” 听得此话,林根脸上有些发热,不自在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现在满心都是手里的这块石头。 “爹,你看这个!” 他将那块黝黑的石头举到林根面前,声音难掩兴奋。 “这肯定是个大宝贝!” “比我们昨天找到的,还有刚才那个灰色的,都要好得多!” “肯定值不少钱!” 林根将石头接过来,紧紧握在手心。 这石头,或许真的能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可一想到刚才儿子那失魂落魄、叫都叫不应的样子。 就为了这东西,差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握着石头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对这石头的感情,是又爱又怕。 爱它能换钱,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又怕自己这份贪心,会害了昭儿。 林根深吸一口气,看向儿子苍白的小脸,放缓了语气。 “好了好了,爹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消失在山峦之后。 “天快黑了,饿了吧?” “咱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被父亲一提醒,林昭才猛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伸手从地上捡起之前找到的那块灰色石头。 两块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石头被他小心地捧在怀里。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 只要把这两块石头卖掉,换成钱……,未来的一切都有了指望。 ...... 夜色浓稠如墨。 锅里的饭菜已经温了一遍又一遍。 李氏忍不住又一次走到门口,还是没有人影。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屋再把饭菜热一遍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 是林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人,背上还压着那只破背篓。 父子俩身上都落满了灰尘,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一般,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李氏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快步迎了上去。 “昭儿睡着了?给我吧。” 李氏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心疼,想去接儿子。 林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子重,别累着。” 他努努嘴,示意她让开些。 怀里的林昭睡得极沉,小脑袋歪在父亲的肩窝,一动不动。 土炕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林根将儿子安顿好。 林昭咂吧了两下小嘴,眉头舒展。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眼底的担忧才彻底散去。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饿坏了吧?”李氏转身看着丈夫,声音温和。 “饭菜一直在锅里温着呢,就怕你们回来吃不上口热乎的。” “快去洗把脸,我去给你端过来。” 林根将背篓靠在墙角,工具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水盆边,掬起冰凉的水,用力搓洗着脸上的尘土和疲惫。 坐在桌边,他几乎是埋头扒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大碗杂粮饭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看向李氏。 “去给昭儿蒸碗蛋羹。” “儿子今天累得不轻,得好好补补。” 李氏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灶房。 她从墙角的小瓮里摸出两个鸡蛋,这是家里攒了好些天,准备留给她补身子的。 蛋液在碗里被竹筷搅散,发出细密的声响。 很快,带着暖意的白色水汽就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带着鸡蛋特有的香气。 李氏守在灶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 蛋羹蒸好了,细腻嫩滑,表面微微晃动着。 碗沿有些烫手。 李氏用一块布垫着,小心翼翼地端着碗,放轻了脚步,推开里屋的门。 屋里更暗,只有一线微光从窗棂透进来。 土炕上,林昭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 李氏走到炕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哄劝的温柔。 “昭儿,醒醒。” “娘给你蒸了蛋羹,香着呢。吃一口再睡,啊?” 林昭的眼皮沉重地掀动了一下,又无力地合上。 他似乎想坐起来,小小的身体挣扎了一下,却又软软地倒了回去。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像是梦呓,听不真切。 眼睛始终紧闭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完全睁开。 李氏见状,索性挨着炕沿坐下。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起小小的木勺,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小块嫩黄的蛋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 然后将勺子凑到林昭嘴边。 林昭似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开了嘴,温热滑嫩的蛋羹就送了进去。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李氏喂一勺,他便下意识地吞咽一勺。 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一碗蛋羹很快见了底。 李氏放下空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林昭咂吧了两下小嘴,眉头微微舒展,再次沉沉睡去。 李氏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看到李氏出来,林根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空碗上。 “吃完了?睡了?” 李氏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是纯粹的慈爱。 “睡了。” “喂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这会儿睡得可沉了。” “跟个小猪崽儿似的,累坏了。” 第13章 能量波动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棂,在空气里投下斑驳的光柱。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又陌生的茅草屋顶。 他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一样,每一处关节都透着疲惫。 好累。 林昭下意识地闭上眼,突然一个念头闪现。 石头! 猛地睁开眼睛,他迅速扫视身下的土炕,除了那床薄薄的旧被子,什么都没有。 心头一紧。 林昭顾不上还残留的晕眩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一边慌乱地往身上套旧棉袄,一边着急忙慌的往屋外走。 “爹?” 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 李氏正坐在门槛边缝衣服,听到林昭的声音,她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 “醒了?快把衣服穿好,扣子扣上,外面风大别着凉。” 林昭胡乱地点了点头,将敞开的衣襟拢了拢。 “嗯嗯。” “我爹呢?” 李氏看着儿子焦急的小脸,哪能不明白他在找什么,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你爹啊,天刚亮就扛着斧头上山砍柴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 “这么急着找你爹,是惦记着你那宝贝石头吧?” 她指了指靠墙那张旧木桌。 “喏,在那儿呢。” “你爹一早就给你放桌上了,说你醒了准问这个。” 林昭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两块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 林昭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那两块石头。 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林根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柴,身上的旧棉袄沾了不少草屑。 李氏看林根回来,转身进了灶房准备午饭。 林根将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昭儿,这两块石头,你看咋办?” “是拿去卖了?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补充了一句。 “还是……咱再去找找?” 这话一出口,林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一个五岁的娃娃当成拿主意的人了? 可不知不觉间,面对这个儿子,他总觉得心里没底,好像儿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尤其是经历了昨天那番“寻宝”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林昭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掂量了一下那块黝黑的石头。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昨天那一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短期内肯定不能再去挑石头了。 这两块直接拿去卖? 但谁会相信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是宝贝? “爹,这石头不能就这么拿去卖。没人识货。” 林根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 “那……那咋办?” 林昭指了指那块黑石。 “得想办法,让别人知道这里面是玉。” “得把玉露出来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爹,这东西就算卖了钱,短时间内也不能再去第二次了。” “一次可以说是运气撞上了山神爷,捡了个漏。” “要是接二连三地拿出这种东西……” 林昭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凝重,林根看懂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一个老实的庄稼汉子也懂。 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那就是引人怀疑,招惹祸事了。 他点了点头,觉得儿子说得极有道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露出来?” 林根看着那坚硬的石头,犯了难。 “咋露?拿东西砸开?” “这……这要是砸坏了咋办?” 林昭的目光转向旁边那块稍小一些的灰色石头。 “爹,先用这块小的试试。” “这块石头价值不大,就算弄坏了也不心疼。就拿它来练手” 林根看着那块灰色石头,又看了看儿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让他一个抡惯了锄头斧头的大老粗,去干这种细致活儿? 他怕自己手一抖,就把这不知值多少钱的东西给毁了。 可儿子说得对,总得试试。 “行!爹试试!” 林根转身在墙角的工具堆里翻找起来。 锄头太大,斧头太猛。 他找了半天,才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小手锤,锤头只有拳头大小。 他拿着小锤回到桌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地盯着那块灰色石头。 他没有立刻下手,而是围着石头仔细观察,寻找可能下锤的地方。 “笃。” 第一下敲击很轻,只在灰色的石皮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凑近看着那个白点,又换了个角度。 “笃。” 又是一声轻响。 林根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开始围绕着石头,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敲击。 锤子落下,带起细微的石屑,扑簌簌地掉落在陈旧的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林昭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笃笃…笃…” 石皮剥落得越来越多,露出了里面更深一些的颜色。 突然,林根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 那里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 他放下锤子,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块较大的石屑,又凑近了仔细看。 心跳得有些快。 他重新拿起锤子,这一次,落点更加集中在那片显露出异样的区域。 力道依然控制得很好,甚至比刚才更加小心。 “咔哒。” 一块稍大些的石皮应声脱落。 下面露出的不再是灰色,而是一种淡淡的、朦胧的绿色。 林根的手顿住了,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淡绿。 他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将剩余的石皮一点点敲掉。 很快,大部分灰色的外壳都被剥离。 一块约莫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玉石显露出来。 它通体呈现一种淡淡的绿色,质地看起来很温润,虽然里面能看到不少絮状的杂质,颜色也并不均匀,但那无疑是玉! 林根拿着那块小小的玉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乖…乖乖……” “这玩意儿……真是石头里长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玉石递向林昭。 林昭伸出手接过。 入手微凉,质感细腻,确实是玉,只是品质不高。 他仔细端详着玉石内部的纹理与杂质。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又十分奇特的能量波动,从玉石内部散发出来。 那感觉很模糊,像是一种同源的共鸣。 林昭瞳孔一缩。 这玉石,好像蕴含着能量? 第14章 或许是灵石 林昭指尖摩挲着那块淡绿色的玉石。 那股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正从玉石内部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这感觉……很奇特。 林昭的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微弱的能量,几乎忽略了周遭。 林昭现在这状态,像极了昨天在乱石坡上,怎么叫都叫不应的样子。 林根的心猛地一紧。 “昭儿?”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嗯?” 林昭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向父亲。 “爹,我没事。” 他抬起另一只小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点虚弱。 “就是……昨天累着了,现在头还有点疼。”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毕竟昨天他确实耗费了巨大的心神。 林昭摊开手心,露出那块淡绿色的玉石。 “爹,这块玉……能给我吗?” “这是我找到的第一块呢。” 林根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给!当然给你!” 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这本来就是昭儿你自个儿找到的宝贝,你想要,爹还能不给?”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谁找到就是谁的,天经地义。 更何况,这东西的神奇,全仰仗着儿子。 林昭将那块粗糙的玉石小心地收进自己贴身的小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和隐约的能量。 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爹娘了。 一来难以解释,二来也怕他们担心。 等他自己弄明白这能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林根看着儿子收好那块小玉石,注意力又回到了桌上那块更大的,也是品质更好的黑石头上。 他拿起小手锤,又看了看那块黝黑坚硬的石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的神情。 “那……昭儿,这块黑的……” 他看向林昭,下意识地又在征求儿子的意见。 “现在也像刚才那样,敲开它?” 林昭刚要开口说再等等,灶房那边就传来了李氏温和的呼喊声。 “当家的,昭儿,饭好了,快来吃吧!” “来了来了” 那块寄托着更大希望的黑石头,暂时被搁置在了桌上。 林昭心里记挂着那股奇怪的能量,匆匆扒拉完一碗蛋羹,那滑嫩的口感几乎没怎么品就下了肚。 他放下木勺,用袖子擦了擦嘴。 “爹,娘,我…我头还有点晕,想再回去躺会儿。”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虚弱感。 李氏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脸上满是担忧。 “咋还晕呢?是不是昨天冻着了?要不再给你煮碗姜汤?” 林根也停下了咀嚼,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小脸上,眼神担忧。 林昭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娘,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那块黝黑的石头,又看向林根。 “爹,那块大石头…等我睡醒了,咱们再一起弄,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 “行,爹等你。” “你快去歇着吧。” 李氏也附和着。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朝里屋走去。 回到土炕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反手将那扇简陋的木门轻轻掩上。 屋外的光线被阻隔了大半,只留下窗棂透进来的些许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小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块淡绿色的玉石。 林昭的心跳有些快,翻身躺在土炕上,将玉石紧紧攥在手心。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仅仅是一块玉。 那里面蕴含的微弱能量,似乎能被他“吸收”。 而且,这种吸收,对他有好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野草般疯长。 可是…风险呢? 这到底是什么能量?吸收了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副作用? 林昭只短短犹豫了半刻。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更无所谓能失去什么。 干了! 林昭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可能的风险。 他屏住呼吸,努力回忆着昨天感受石头波动时的那种精神集中的状态。 放空思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那块玉石上。 去感受它。 去触碰它内部那丝丝缕缕的、微弱的能量。 然后…尝试着,用意念去牵引它,吸收它。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忽然,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从玉石与掌心接触的地方,悄然渗入。 那暖流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它顺着林昭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脉,然后缓缓地、朝着他的眉心汇聚。 林昭的精神高度集中,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股暖流的移动。 它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 原本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度而产生的胀痛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从未如此清明。 紧握着玉石的手心,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 而那块原本还带着些许温润光泽的淡绿色玉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暖流汇入眉心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明显。 前一天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而留下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感官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他的掌心传来。 林昭猛地睁开眼睛。 摊开手掌。 那块淡绿色的玉石,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林昭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粉末,瞳孔微微收缩。 碎了? 能量…被他吸收完了? 巨大的震惊如同浪潮般席卷了他。 紧随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真的可以! 他真的可以吸收这种玉石里的能量!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甚至连思考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这简直就是…作弊器! 是穿越带来的福利?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潜质,被他激活了? 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拥有了一种独特的能力。 一种可以吸收玉石能量,强化自身的能力! 不对!或许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玉石!如果用蓝星的说法,它应该叫灵石! …… 林昭小心地将掌心的粉末倒在炕席的角落,又仔细拍了拍手,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15章 新的玉石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破败的土屋。 奇异的饥饿感从四肢百骸涌来,疲惫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屋角的蛛网,丝丝缕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墙壁上泥土的粗糙纹理,也从未如此分明。 屋外,他爹林根劈柴的声音传来。 每一记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的细微咔嚓声,都异常清晰。 这和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林昭从土炕上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 骨骼间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轻响,带着一种新生的舒畅。 他走到院中,略微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爹。” 劈柴声骤然停住。 林根放下柴刀,几步就跨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林昭。 见他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全然没了之前的病弱萎靡,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哎!昭儿醒了?” 林根憨厚的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感觉咋样了?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爹,睡了一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充盈感。 “身上……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 玉石的事情,他藏得很好。 那股奇异的能量,更是他此刻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轻易示人。 “那就好!那就好!”林根搓着手,连声说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饿不饿?爹给你弄点吃的去?” “还不饿,爹。” “我就是想出来站站,透透气。”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那股奇异的饥饿感,还有这异常敏锐的感官,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不同了?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院中那张破旧石桌旁的黑石头上。 林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现出几分期待。 “昭儿,你看,现在……要不要再试试?” 经过昨天的事情,林根对儿子在石头方面的天赋,已经深信不疑。 林昭走到石桌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按在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上。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之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石头内部似乎有能量在波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朦朦胧胧。 现在,他能看见了! 在他的感知里,粗糙的黑色石皮仿佛变得透明。 石头内部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他的视野中。 无数比发丝还要细密的能量丝线,在石头内部纵横交错,构成一幅复杂而玄奥的图案。 其中,一股最为粗壮、也最为明亮的能量流,如同一条沉睡的玉色小龙,盘踞在石头偏右下方约莫一寸深的地方。 那能量流的核心,像一颗被极致压缩的光点,散发着令他心悸的光晕。 林昭甚至能看到,在那股主要能量流的外围,石质与玉质交接之处,有几处天然形成的能量断裂点。 那里,就是下锤最精准的位置! 成了! 他的能力,真的提升了! 而且,这种提升,根本不是一点半点,简直是脱胎换骨! 他睁开眼睛,眸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自抑的亮光。 “爹,可以开始了。” 林根微微一怔。 这就看好了?比昨天还快。 但他没多问,点点头,立刻走到石桌边,抄起了那把小号手锤。 手心因为有些紧张,微微渗出了汗。 林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正要凭着自己的经验,估摸着位置下锤。 “爹,从这边敲。”林昭伸出小手指了指石头左侧下方的一个点。 林根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反驳,那地方看着不像啊。 但一对上儿子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笃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依言调整了锤子的落点。 “再往左边偏一点点。”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根依言又挪了挪。 “对,就是那里。” “当!” 第一锤下去,石屑飞溅。 林根开始根据儿子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敲击着。 黑色的石皮,一片片剥落。 “爹,往里一点,对。” 林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不自觉带着一股权威,林根此刻只是本能地听从。 某一锤落下。 “爹,等等!”林昭忽然喊道。 他凑近石头,凝神细看,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他抬起头。 “爹,锤子往左边挪一指的宽度,力道……再轻三分!” 林根对儿子昨日展现出的那种能力,有了几分盲目的信任。 此时立刻按照林昭的指示,调整了角度和力道。 “当。”又是一声轻响。 一片略大的石屑应声剥落,一道纯粹的绿色光芒从石头中迸射出来! 林根下意识停住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玉,可这绿色的光泽,一看就比昨天那块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爹,继续。” “把外面的石皮都敲掉。” 林根有些愕然。 还要敲?这是要……把整块玉都解出来? 他不太明白儿子的用意。 这要是敲坏了,可就亏大了。 但是儿子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昨天不就是这样吗? 自己瞎琢磨半天,还不如昭儿一句话管用。 “好!”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当…当…当…” 随着黑色石皮一点点被剥离,那抹纯粹的绿色也越来越大。 林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落锤都慎之又慎。 终于,随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黑色外壳被轻轻剥离。 一块完整的玉石,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呈现在林根眼前。 那块玉,色泽饱满纯净,宛如一汪凝固的春水,几乎看不到杂质。 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而莹洁的光芒。 林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 然而,他的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般,迅速凝固。 这玉石的个头……也太小了点。 只有他儿子的小拳头那么大,不,比那还要小一些!也就差不多鹌鹑蛋那么大。 林根心里那股刚刚燃起的火热,瞬间凉了半截。 他本以为,这么大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怎么着也能开出一块像样的玉来。 那样,或许就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就能把欠下的那二两银子的债给还清了。 可现在……就这么一小块,能值钱吗? 林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块鹌鹑蛋大小的翠玉托在掌心。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紧接着,一股精纯能量,汹涌澎湃地从玉石中散发出来。 他能感觉到,如果将这股能量尽数吸收,他的能力或许可以再次提升! 说不定,就能像传说中的神仙一样,洞悉草木的枯荣!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握着玉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吸收它!” “它能让你变得更强!” “你能看到更多!得到更多!” 第16章 官道危机 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擂鼓,一声响过一声。 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林昭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粗重。 旁边的林根被儿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只觉得儿子捏着那块小小的玉,脸上的神情颇为痛苦。 “昭儿?昭儿你怎么了?”林根担忧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儿子的额头。 父亲焦急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林昭。 林昭将那股汹涌的渴望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这东西,现在是全家的希望,不是他一个人的机缘。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将那块翠绿欲滴的玉石重新放在了石桌上。 “爹,我没事。”林昭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就是……刚才有点走神了。” 林根看着那块被重新放下的玉石,又看看儿子苍白的小脸,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松了口气。 他咂摸了一下嘴,看着那鹌鹑蛋大小的玉,脸上难掩失望。 “昭儿,这……就这么一丁点大,能值几个钱?怕是连二两银子的债都还不清吧?” “爹,”林昭的目光落在玉石上,语气郑重。 “这东西,不能在咱们青山镇卖。” 林根一愣,“为啥?镇上不是有当铺吗?” “镇子太小了。”林昭摇了摇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道。 “这么好的成色,镇上的当铺要么不识货,要么就会拼命压价。” “更重要的是,一旦消息传出去,全镇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家从山里刨出了宝贝。到时候,找上门来的就不是财运,是祸事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根虽然老实,但这个道理他懂。 儿子的分析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是啊,他光想着能卖钱了,却忘了这背后天大的风险。 “那……那咋办?”林根彻底没了主意,下意识地把儿子当成了主心骨。 “去县城!”林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县城大,有钱人多,识货的也多。爹你带着我,咱们把它卖给大字号的铺子,银货两讫,神不知鬼不觉。这笔钱,才是咱们家真正的救命钱!” 去县城?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从他们林家村到县城,走路得大半天,中间还要翻过一道不太平的野狼岭。 灶房里,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氏也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去县城?太远了,不安全!” “万一路上碰上歹人怎么办?昭儿还这么小……”她说着,就想把林昭拉到自己身后。 “娘,”林昭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去县城,咱们家这个冬天就过不去。难道您想看着我再病一次,连个看病的铜板都拿不出来吗?”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氏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儿子之前濒死的样子,想起自己求告无门的绝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林昭的话,像一把刀子,也扎进了林根的心里。 是啊,一个大男人,护不住妻儿,还有什么脸面?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行!就去县城!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护不住自己儿子?” 他转身回屋,从墙角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别在了腰后。 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让李氏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见说服了父母,林昭心里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心脏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悸动。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冰冷的涟漪。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危险的预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李氏给父子俩煮了两个鸡蛋,又给准备了一点干粮用布包好。 林根背着个背篓,里面用干草仔细地垫着,那块翠玉用布包好藏在最底下。 他腰间别着柴刀,手里还提着一柄斧头,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林昭穿上了自己最厚实的一件旧棉袄,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爹,娘,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啊!” 李氏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官道上,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渐渐升高,周围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太静了。 静得瘆人。 林昭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的听觉在吸收了玉石能量后变得异常敏锐,可此刻,他听不见路上有什么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 他心脏悸动得越来越厉害,仿佛在尖叫着示警。 “爹,”林昭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林根的衣角。 “怎么了昭儿?累了?”林根停下来,关切地问。 “有点。”林昭喘着气,小脸憋得通红,看起来真像是累坏了的样子。 “爹,我们,我们不走大路中间,靠边上走行不行?我怕有马车过来撞到我。”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林根不疑有他,点点头道:“行,那咱就靠边走,慢点不着急。” 说着,他便牵着林昭,走到了官道靠近山林的一侧。 林昭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让自己走在父亲和山林的中间。 又往前走了一里地,马上就要翻过一道山梁。 那股死寂,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喝骂声,顺着风从山梁那头隐约传来。 林根脸色一变,立刻停下脚步,将林昭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前方。 林昭的心脏,在那哭喊声传来的瞬间,便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林根示意林昭别出声,然后猫着腰独自一人爬上了山梁的最高处,探头朝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林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 林昭心里一紧,也跟着悄悄爬了上去,从父亲的臂弯下,看到了山梁另一侧官道上的景象。 一辆华贵的马车侧翻在路边,两匹骏马倒在血泊之中,喉咙被利刃切开。 马车旁,三名家丁打扮的男子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将身下的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三个手持钢刀、满脸横肉的悍匪,正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商人。 其中一个悍匪一脚将商人踹倒在地,狞笑着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妇人和一个看起来比林昭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腥甜的血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粗暴地灌入鼻腔。 饶是林昭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也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冲击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根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一个老实的庄稼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握着斧头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然而,林昭最初的震惊过后,在鉴微的作用下,理智上线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三个悍匪,都拿着刀,身上带着血。 那个胖商人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昭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寻找着生机。 第17章 进山躲匪患 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了林昭的心脏。 这一次,比先前在家里时更加强烈,更加凶险,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挤压出来。 “爹,快!那边!” 林昭指向官道侧后方一片看似普通的乱石坡,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尖细。 那片乱石坡,荆棘丛生,怪石嶙峋,平日里连樵夫都嫌难走,轻易不肯踏足。 “走!” 林根低喝一声,声音嘶哑,不再有丝毫犹豫。 父子俩几乎是同时弯下了腰,将身形压得极低,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看似绝路的乱石坡。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林根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这点微不足道的动静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他们手脚并用,刚刚扑进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 官道方向,猛地爆发出土匪发现目标后的粗野叫骂,声音凶戾。 “那边有人!看着像是一对父子!”一个声音喊道。 “你们两个过去看看,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他们!老的剁了喂狗,小的……嘿,小的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淫邪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追赶的脚步声,兵器拖曳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瞬间逼近,仿佛就在他们身后几丈远。 林根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咚咚,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将林昭护在身下,用自己相对魁梧的身体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连呼吸都几乎停滞,胸口憋闷得发痛,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暴露了自己。 “妈的,这石头缝里能藏人?老大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靴子的主人嘟囔了一句,似乎踹了一脚旁边的荆棘丛,发出一阵哗啦声 近在咫尺的声音传来,父子俩大气不敢出,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声音太大。 “会不会是看错了?就两个影子,说不定是野狗。” “放屁!老子看得真真的,就是两个人影往这边跑了!” 土匪们的声音在乱石坡上来回响着,时远时近。 每一次脚步声的靠近,都像一把重锤敲在父子俩的心上。 “娘的,他们在那抢钱,倒是派我们出来找!” 汗水从林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进干燥的泥土里。 林昭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滴在自己颈窝,分不清是父亲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老大,没找到!” 一个土匪高声回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真他娘的邪门!难道钻地里去了?” “算了,估计跑远了,或者根本就没往这边来。” “回去!别耽误了正事!”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不甘,但终究还是下了命令。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林根紧绷的神经陡的一松。 “好汉饶命!钱都给你们!求求各位爷爷高抬贵手!” “啊——救命啊!不要杀我!” 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夹杂着商旅绝望的哭嚎与撕心裂肺的求饶,让他们遍体生寒。 每一声惨叫,都让林根握着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能让昭儿出事! 林昭透过巨石与地面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艰难地窥视着官道上的惨状。 此刻的官道上。 几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正挥舞着手中沾血的武器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子,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从背后一刀捅穿,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身边的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立刻被另一个土匪一脚踹开。 浓烈的血腥气味,即便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也仿佛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些土匪身上,翻涌着贪婪、暴戾的气息。 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有那股直冲灵魂的能量感知,让林昭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声音。 稚嫩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火焰,那火焰中带着愤怒和决绝。 这就是古代吗? 这就是没有力量的下场吗?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官道上的屠戮,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哭喊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咽,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土匪们在搜刮完尸体和散落的包裹后,发出几声狂笑,却并未立刻离开。 “老大,这趟收获还行啊!够兄弟们快活几天了!” “妈的,这几个穷鬼,油水不多!连个像样的婆娘都没有!” “搜仔细点,别落下什么值钱的!蚊子腿也是肉!” 被称作老大的声音沉稳许多,却更显阴狠。 林昭屏息凝神,大脑飞速运转,快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这些亡命之徒,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短时间内恐怕不会离开官道太远。 他们很可能会在这里分赃,甚至就地休息片刻,恢复体力。 回村的路,此刻已然被这群凶神恶煞断绝。 娘还在村里!若这些土匪杀红了眼,沿路摸去村子……他心猛地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再走官道,更是自寻死路,和那些商旅一个下场。 官道方向,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暴戾能量,令人窒息。 村子的方向,虽然暂时平静,但回去的路途已被这群土匪彻底封锁。 唯有……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的深山之中。 虽然山中也可能暗藏危机,但总比眼下这必死之局要好上太多。 那里,是他们父子俩唯一的生路。 “爹。” 林根魁梧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从极度的紧张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低头,看到怀中儿子那张苍白却眼神异常坚毅的小脸。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恐惧和慌乱,只有令人心惊的冷静与决断。 林根狠狠一咬牙,牙根都有些发酸,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家里的婆娘…… 他心揪紧得生疼,若他们父子俩今日真的出了事,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家,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报官? 这些杀才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如此行凶,显然是穷凶极恶之徒,官府的衙役来了也未必能奈何他们。 就算能抓到,自家也可能因此招来更可怕的报复。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小心翼翼地透过石缝看了一眼官道方向,那些土匪还在翻检尸体。 眼下,只有活下去,带着昭儿活下去,才有以后,才有希望。 “进山!” 第18章 柳暗花明 林根拉着林昭,一头扎进了身旁的密林。 两人刚进去,就被一人高的枯黄藤蔓挡住了去路。带刺的藤蔓缠绕交织,像一张张开的大网。 “嗤啦!” 林根抬手,柴刀狠狠砍下。几根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他挥舞柴刀,在前面开路。 林昭紧紧跟着,小小的身体尽量贴着父亲。他的感知如无形的蛛网,在周围蔓延。 左前方,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部,一股阴冷、充满恶意的能量像针一样刺入林昭的感知。 那是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青色毒蛇,盘踞在那里,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 林昭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爹,往右偏!快!” 林根正专注劈砍荆棘,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若非真正的危险,昭儿绝不会用这种急促的语气。 来不及多想,他甚至顾不上回头,完全是出于本能向右侧跨出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后背掠过一丝凉意,仿佛死神刚刚擦肩。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布满碎石、枯枝、腐叶。有些地方地面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头顶的树冠遮蔽了阳光,林子里显得有些阴森,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林根额头渗出汗珠,柴刀砍得虎口生疼,呼吸越来越粗重。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林根的肺管火辣辣地疼。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气。 “昭儿……歇……歇会儿……”他嗓子干哑。 林昭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他们带的水早已喝完。 林昭坐在地上,将感知像水波般一圈圈向外扩散,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周围的能量驳杂混乱,充满了草木的枯寂和虫蚁的烦躁。 突然,一丝极微弱、却异常纯净清凉的能量波动,像一缕甘泉般沁入他的感知! 水! 林昭猛地睁开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指着一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爹,那边!有水!” 林根愣了一下,朝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团层层叠叠的藤蔓。 当最后一层藤蔓劈开后,一个不起眼的石缝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股细细的泉水正从石缝中流出。 “水!真的是水!”林根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捧清泉,贪婪地喝了下去。 甘甜,冰凉! 那股清泉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燥热和焦渴。 他连喝了几捧,才稍稍缓过劲,看着同样凑过来小心翼翼饮水的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后怕。 补充了水分,父子俩感觉好了一些。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山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几乎完全被遮挡,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也更加潮湿。 在一片潮湿的山谷里,林昭感觉到一股绿色的生命能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跳动。 他拉了拉林根的衣角,指向一片被杂草覆盖的地面:“爹,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林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只有一堆枯草。但他已习惯相信林昭,没有多问。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枯黄的草叶和藤蔓。这些败草早已失去了夏日的青翠,变得干枯易碎。 随着杂草被一层层挪开,草堆底下,几缕已经枯黄蜷曲的茎叶颓然倒伏,上面还挂着几颗干瘪发黑的小浆果。 林昭确认:“爹,就是这株草,小心点挖。” 林根顺着这些枯萎的地上部分轻轻一刨,一截黄褐色略带油光的根状茎露了出来。 林昭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手。一股暖暖的,充满活力的能量流过掌心。他能感觉到这株植物蕴含的力量,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植物都要强。 “爹,把这个挖下来带走。” “很可能是药材,能卖钱!” 听到能卖钱,林根用柴刀当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它连根挖了出来。 抖掉根部的泥土,在附近找了块宽大的叶子将它包好,放进随身的背篓里。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林昭的感知还在继续扫描。他总觉得这片山谷里,可能不止这一株好东西。 又走了半日,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他们来到一处山体滑坡形成的断层前。黄褐色的泥土和碎石裸露在外。 就在这里,林昭的感知猛地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这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和渴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能量波动从泥土和碎石中传来,纯净,诱人。 “爹!爹!这里!”林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根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昭儿?” “玉!这里肯定有玉!”林昭指着断层下方的一处位置。 听到有玉,林根也面露惊喜,立马拿起柴刀,蹲下身子就挖了起来。 泥土混着碎石,异常坚硬。 林根费力地挖着,双手很快就沾满了泥。 林昭在一旁用感知引导:“再往下一点,往左边。” 林根按照儿子的指示,一点点地挖。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挖了约莫一刻钟,林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挖到了!”他惊喜地喊了一声,赶紧扒开周围的泥土。 一块带着泥土的石块出现在眼前。 “是这个吗?”林根小心翼翼地捧着刚从泥土中扒拉出来的石块。 林昭凑了过去,尽管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土,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的能量波动。 “是它!爹,就是它!” 林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冰凉而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能量。 “这……这可真是太好了!” 就在林根激动得难以自持之际,林昭的目光却锐利地扫向了不远处。 “爹!等等!”他突然喊道,语气比刚才还要急切。 “那边!那边好像还有!我感觉到了!” 林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抓起工具就冲了过去。 很快,又一块原石被挖了出来,个头似乎比第一块还要大上一些。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林根捧着两块沉甸甸的原石,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滴落在原石上,混着泥土。 他猛地抱住林昭,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爹的好昭儿!” 多少年的苦日子,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尽头。 林昭也任由父亲抱着,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感觉到,这第二块原石的能量波动,似乎与第一块相比,除了更强之外,还隐隐带着一丝……不同的韵味。 第19章 逃离深山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林昭眼前猛地一黑。 “昭儿?” 林根感觉到儿子的身体骤然一软,手臂下意识收紧,稳稳将他揽住。 林昭勉强睁开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不出一点声音。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挂在父亲身上。 “昭儿,你怎么了?!” 林根慌了神,也顾不上刚到手的玉石。 “别吓爹啊!” 林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虚弱地摇了摇头,小小的脑袋靠在林根粗糙的布衣上。 他想说没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连续催动那奇异的感知,寻找药草,再到感应那两块玉石,对他这小小的身体和精神而言,负荷实在太大了。 发现至宝的兴奋劲一过,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将他彻底淹没。 林根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小脸,眼神黯淡,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嘴里低声念叨:“都怪爹没用,让你跟着受这份罪。” “昭儿,别怕,爹带你找地方歇歇。” 他打量着四周,背起沉重的背篓,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林昭抱在怀里。 天色渐渐暗沉。 林根抱着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穿行。 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里瞧着还算干燥。 “昭儿,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脚。” 林根将林昭轻轻放下,让他倚靠着相对平整的洞壁。 他自己则去洞口附近拾了些枯枝生火。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山洞中的阴冷潮气,也带来了一丝温暖。 林昭精神缓过来一些,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他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又瞥了眼放在一旁的背篓。 趁父亲不注意,小手悄悄伸向那株被宽大叶子包裹的植物。 掌心触碰到植物微凉的根茎,他尝试像之前感知玉石那样,去沟通,去吸收。 然而,那股熟悉的能量吸扯感并未出现。 植物静静地躺在他手中,除了本身固有的生机,再无其他回应。 林昭眉宇间掠过一丝困惑与失望。他不动声色地将植物重新用叶子包好,放回原处。 看来,这奇异能力,果然只对玉石那类特殊的石头有效。 这株植物,或许真能卖个好价钱,但它的能量,自己恐怕无法直接利用。 “怎么了,昭儿?看什么呢?” 林根弄好火堆,走到儿子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株植物。 林昭摇摇头,小声回:“没什么,爹。这草药看起来很特别。” 林根拿起植物端详片刻:“嗯,看着是不一般,闻着也清香。先留着,兴许真能遇上识货的。你先好好歇着。” 他从背篓里摸出两个干硬的窝头,凑到火边慢慢烤着。烤得外壳微焦,内里热乎了,才小心地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林昭。 一夜无话。 篝火燃尽,山洞里透进清晨熹微的光亮。 林昭醒来时,感觉身体的虚弱感消退了不少,只是脑袋还有些隐隐的昏沉。 林根早已醒了,正警惕地守在洞口,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爹。” “醒了?身子骨感觉咋样?”林根转过身,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眠。 “好多了。”林昭应着,“我们今天就去县城吗?” “嗯,歇够了就该动身了。”林根望向背篓,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期盼。 “早点把这石头换成钱,爹这心里头才能踏实。”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儿子:“只是这山路,你还能走吗?” 林昭试着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昨日已强上太多。 “爹,我能自己走,慢一点就是。” 他想了想,小声补充:“爹,今天还是从山里走吧。我……感觉这边更稳妥些。” 他下意识地运用着恢复了一些的感知力,隐约觉得远离人烟的野路让他更安心。 林根沉吟片刻,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 “好,就听你的!” 父子俩简单吃了些干粮,仔细熄灭了火堆,便再次踏上了路途。 林昭走在前面,虽然年纪小,但恢复了些许的感知力后,他似乎对方向格外敏感。 “爹,走这边。”他小手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 “这边……感觉顺畅些。” 林根二话不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紧紧跟上。 有时林昭会突然停下,皱着小眉头,指向另一侧。 “那边……有点刺挠,我们绕开。” 林根便跟着他绕行。 有一次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林根不经意回头,瞥见灌木丛后面不远处的地面,赫然是一个被树叶掩盖的捕兽陷阱,削尖的木桩闪着幽光。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又走了一段路,一阵模糊的声音顺着山风飘来。 林根猛地顿住脚步,侧耳细听。 声音很远,断断续续,像是金属碰撞,又夹杂着隐约的呼喝声,似乎还有惨叫。 “爹?”林昭也察觉到了父亲的紧张,小声问。 他的感知里,那个方向传来一阵混乱而尖锐的惊惧和暴戾的波动。 林根脸色凝重,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林昭,压低身子,选了一条岔路,加快脚步,朝着远离声音的方向匆匆走去。 这山里,不太平。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那隐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中,林根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前方林木渐疏,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一片青灰色的屋顶鳞次栉比,连绵起伏,隐约可见高大厚重的城墙轮廓。 “爹!快看!是县城!” 林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使劲眺望。 “老天爷保佑!可算是到了!” “这就是县城啊……可比咱们镇上大太多了。” 林根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林昭的头发。 “昭儿,等卖了石头,爹就给你娘扯几尺好布,让她做件新衣裳。还有你……” “爹带你去城里最好的医馆瞧瞧,把身子养好。” 林昭看着父亲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眼角深刻的皱纹,鼻头微微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终于,高大巍峨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然而,城门口的气氛却有些异样。 几名穿着制式服装、腰挎佩刀的守卫,正对进出城门的人进行着比往常严格得多的盘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携带着包裹行李。 林根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篓的带子,抱着林昭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守卫不时扫向他背篓的眼神上,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第20章 小屁孩知道什么 长长的队伍排出老远,一眼望不到头。 “听说了吗?城外头出了大案子!” “可不是咋的,一伙天杀的土匪,把好几个客商都给劫了,还砍伤了人!” “啧啧,连官府的押运队都敢动,胆子也太肥了!” “怪不得查这么严,这是怕匪人混进城里来啊!” 前面排队的人压低了声音议论,嗡嗡的,断断续续传进林昭耳朵里。 林根一听,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摸了摸林昭揣在怀里的玉石。 刚从山里出来,这玉石和背篓里的石头,可千万别再惹出什么祸事。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站住!”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矛,矛尖冰冷,几乎要戳到林根的鼻尖。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极具压迫感地上下打量着林根父子。 “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背篓里是什么东西?!” 兵头厉声喝问,唾沫星子快喷到林根脸上。 林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根更是紧张得手掌握紧,舌头都有些打结。 “官,官爷,我们爷俩是附近村子里的,来,来城里给孩子瞧病。” 他把林昭往前轻轻推了推,让他那张带着病容的小脸露出来。 兵头根本不细听,也不看林昭,不耐烦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一人两文,入城费!懂不懂规矩!” 林根心里猛地一抽,肉疼得厉害。两文钱,够买两个黑面馍馍了。 虽是心疼,但他还是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四枚铜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兵头一把抓过铜板,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腰间的钱袋里。 还没等林根松口气,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兵丁又凑了上来,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林根的背篓。 “打开!别藏着掖着!最近查得紧,什么东西都得搜出来!” 那兵丁说着,就要伸手去拽背篓,动作粗鲁。 林根吓得魂差点飞了。 背篓里是那两块原石,虽然不知品相如何,可万一被这些兵痞看出点门道,或者干脆就想昧下,那可怎么办! 他连忙自己动手,哆嗦着解开背篓,露出里面用破布裹着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声音带着颤音。 “官,官爷,真没啥!就是孩子喜欢,在山里头捡了两块石头。” “还有这个,这是俺给娃子治病挖的草药!”他又指了指那株挖来的根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那块完好的玉石,此刻正藏在儿子的胸口,这是最后的指望。 林昭也知道厉害,赶紧缩在林根身后,小脸苍白地低着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把病弱的样子演得十足。 那尖嘴猴腮的兵丁拿起一块原石掂了掂,又粗鲁地翻了翻那株草药,撇了撇嘴。 另一个兵丁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但目光里还是带着浓浓的怀疑。 最近风声实在太紧,上头三令五申,宁可多查几遍,也不能漏了匪徒。 当然,若是能额外捞点油水,那就更好了。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林根看着他们怀疑和贪婪交织的表情,心里猛地一沉。今天不让他们满意,怕是进不了这城门。 一咬牙,林根又从贴身藏着的、缝在衣物内衬的荷包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板。 林根脸上硬挤出个笑脸,把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悄悄塞到兵头手里。 “官爷辛苦,这点铜子,给官爷们买碗茶水喝,请官爷行个方便,孩子真病得厉害,耽搁不得。” 兵头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脸上那横肉终于松动了些。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磨磨蹭蹭的!乡巴佬,看着就晦气!” 林根俩如蒙大赦,赶紧背上背篓,一把抱起林昭就小跑着冲进了城。 与城外的萧索截然不同,城内的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气派非凡,高声叫卖的小贩,穿着体面、神色从容的行人,一派繁华景象。 和乡下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拽紧了背篓的带子,生怕自己这副模样冲撞了哪位贵人。 林昭看出了父亲的局促,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林根。“爹,我们先找医馆。” 林昭拉着林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看到路边一个摆着小摊,正在打盹的老伯,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 老伯倒是热心,给他们指了路。 “仁和堂”。 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脸高大,进出的人也大多衣着光鲜。 看着那气派的门脸,林根心里又有了点底气,觉得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坑人。 两人走进医馆,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一个穿着干净整洁、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学徒迎了上来,他上下打量了林根父子。 “看病还是抓药?” 林根有些拘束,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拿出那株用布包着的药材。 “小哥,这是俺们自己从山里挖的,想问问能不能卖给医馆?” 学徒接过,只稍微瞥了一眼,有些失望。 “就黄精啊?不值什么钱,最多给十文。” 林根一听学徒报出的十文,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想挣扎一下。 “可,可俺们村里人都说,这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能值不少钱呢!” 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只是本能地相信林昭。 “村里人懂什么!”学徒嗤笑一声,轻蔑地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土包子。 “我们仁和堂收药,自然有我们的规矩。就这个价,爱卖不卖,随你们!” 学徒说着,就要转身不再理会他们。 就在这时,林昭的脑子里猛地扎进来几个冰冷的字眼。“傻子……压价……该我的!” 这学徒的心可真够黑的。 林昭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林根的衣角,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那学徒和不远处的白胡子老郎中听到。 “爹,村里的李爷爷不是说,这个黄精年份可深吗?” 他这话半是说给林根听,半是像在自言自语,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和一点点困惑。 那学徒刚迈开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扫了林昭一眼,开口呵斥:“小屁孩知道什么……” 那一直低头整理药材、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胡子老郎中,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老郎中抬起头,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林昭手中的那株黄精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第21章 就你长嘴了? 老郎中那双半眯着的眼陡然睁开,精光一闪。 “把那个黄精,拿来我瞧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学徒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心里把林昭这小崽子和多事的老郎中骂了个狗血淋头。 臭小子,多什么嘴! 老家伙,就你公道! 要是没他们搅局,这傻老农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药材到手,转手就能翻个几番,这月的酒钱就有了! 林昭小手又扯了扯林根的衣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根接收到儿子的暗示,再想到家里揭不开锅的窘境,以及刚才在城门口受的那一肚子窝囊气,一股莫名的勇气从脚底板涌了上来。 “老,老先生,” “这黄精是我们爷俩冒着天大的风险,从深山老林里头挖出来的,就指着它给娃换救命钱!求您老给个公道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通红。 老郎中接过黄精,拿到鼻尖闻了闻,又细细端详。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根父子那寒酸得几乎不像样的衣裳,特别是林昭那明显病弱的小身板,不由得暗叹一声。 “这黄精,年份确实是足的。只是你们这炮制的手法,也太糙了,胡乱挖的吧?糟践了不少药性。所幸底子还在。” 他顿了顿,伸出五个指头。 “五十文。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是我亏了。” “五,五十文?!” 林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这可比十文钱足足多了五倍啊!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声道谢。 “谢谢老先生!谢谢老先生!您真是大好人啊!活菩萨!” 老郎中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即瞥了学徒一眼。 “去,给这位客人取钱。” 学徒老大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从钱匣子里数出五十文铜钱,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那铜钱蹦跶起来,差点滚到地上。 他看林根的眼神,活像是林根抢了他家钱一样。 林根也顾不上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五十文铜钱用破布包好,妥帖地揣进怀里最深处。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一点。 有了这些钱,至少今晚爷俩的吃住是不用愁了。 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店铺都开始陆陆续续上门板了。 今天想卖掉那块玉,是铁定没戏了。 林根叹了口气,拉着林昭,开始在城里寻摸落脚的地方。 父子俩专挑偏僻的小巷子走,终于在城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家大车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个大通铺。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霉味、还有说不清的馊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屋里十几号人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张油腻腻的大通铺上,鼾声、梦话、咳嗽声此起彼伏。 林昭被林根领着,在炕梢找了个勉强能塞下两个人的空位躺下。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硬邦邦的铺板硌得他骨头生疼,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胸口。 他的感知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父子俩身上扫。 尤其是林根抱在怀里的那个破背篓,更是吸引了不少关注。 林根此时哪里睡得着,他把背篓抱得死死的,生怕一撒手就被人顺走了。 那把砍柴刀就放在他手边,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他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这背篓里的石头,还有儿子怀里的那块玉,可是他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了! 丢了,他就真没脸回去见婆娘了。 父子俩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中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鸡叫头遍,两人就跟兔子似的爬了起来,逃命似的离开大车店。 出门前林根向店家打听清楚了,县里的玉石店基本都在聚宝街。 父子俩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裳,然后便朝着聚宝街的方向走去。 临行前,林根还不放心地又摸了摸林昭的胸口,压低声音问:“昭儿,东西还在吧?” 林昭点点头。 聚宝街果然名不虚传。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一个比一个气派。 林根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门面最大、最气派的玉石铺子。 牌匾上的字龙飞凤舞,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寻思着,这么大的店,应该更讲规矩,也更能识货。 谁知道,他们刚走到店铺那高高的门槛前,就被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年轻伙计给拦住了。 那伙计约莫十七八岁,他斜着眼睛,从头到脚把林根父子打量了一遍。 “去去去!哪儿来的穷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脏了我们奇珍阁门口这块宝地!” 四周行人看到有好戏,纷纷围了上来。 林根在大庭广众下被一个年轻人这么羞辱,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嘴唇翕动着,想解释他们是来卖玉石的,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那伙计给生生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林昭轻轻拉了拉父亲的手。 他从林根身后站了出来,仰起小脸,看着比他高出一大截的伙计,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清晰。 “我们有玉,是来卖的。” “若因衣貌而拒客,恐怕不是待客的正道。店家如此行事,也可能会错失真正的好东西。” 那伙计先是一愣,没想到会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教训,这小崽子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脸上的傲慢转为了恼羞成怒。 “嘿!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懂个屁啊!还敢教训起爷来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昭,像是要吃人。 “有好玉?有本事拿出来让爷瞧瞧啊!别是偷来的吧?”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就要来推搡林昭,似乎想搜搜他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你干什么!” 林根见状,又急又怒,一把将林昭护在身后,本能地去格挡那伙计。 “不许碰我儿子!” 两人顿时推搡起来。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街上更多行人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看热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脸上大多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神情。 “哟,奇珍阁门口怎么吵起来了?” “还能为啥,八成又是乡下来的穷鬼想进去开眼界,被赶出来了呗。”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聚宝街凑。”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林根耳朵里。 第22章 遇上好人了 “吵什么吵!铺子门口,耍猴戏呢?!” 就在伙计那手快要碰到林昭的衣角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奇珍阁内传了出来。 伙计那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矮了半截。 他讪讪地缩回手,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 “掌柜的,您怎么出来了?两个叫花子,非要往里闯,小的正要赶他们走呢!” 一个身着暗青色锦袍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面容算不上多和善,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是能看透人心。 钱掌柜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衣衫褴褛、满脸通红、局促不安的林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再看被那老农护在身后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瘦瘦小小的,面色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镇定,直勾勾地回视着他,毫不怯场。 这小孩,有点意思。 钱掌柜心里有了计较,又瞥了一眼还在那儿添油加醋的伙计,声音沉了下去。 “阿四,做什么都要分个场合。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阿四脸上一白,不敢再多嘴。 钱掌柜这才转向林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位客人,既然说是来卖玉,便请进内堂一叙吧。” 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四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不通掌柜的为何要对这两个乡巴佬客气。 林根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 林昭则轻轻拽了拽林根的衣角,示意他跟上。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进了内堂,与外面柜台的热闹不同,这里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套花梨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林根越发显得拘谨。 钱掌柜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林根哪里敢坐,只是局促地搓着手。 林昭却落落大方地看了看椅子,没有坐,而是仰头对林根说:“爹。” 林根会意,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林昭将玉拿出来。 林昭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布包递给林根,林根接过,双手都在发颤,一层层解开,露出了里面那块鹌鹑蛋大小,通体翠绿的玉石。 没有了石皮的包裹,那玉石在内堂柔和的光线下,散发出温润而纯净的光泽。 钱掌柜原本端着茶杯,正要喝茶,目光随意地瞟了一眼。 当那抹翠色映入眼帘时,他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他示意林根将玉石递过来。 林根紧张地捧着玉石,一步步挪到桌前,轻轻地放在了那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 钱掌柜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微微倾身,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翠玉。 玉石入手,触感温润细腻。 钱掌柜将其举到光亮处,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放大镜,对着玉石细细查看。 内堂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钱掌柜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钱掌柜才放下放大镜,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块玉,虽说个头不大,但颜色是正阳绿,水头也足,质地更是没得说,几乎没什么棉絮和杂质。 是块难得的玻璃种好料子! 他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东西要是做成小巧的戒面或者坠子,那是相当受欢迎的。 钱掌柜放下玉石,看向林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商人的平和,但眼神中的那份欣赏却是藏不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块玉质地尚可,我给你五两银子。” “五……五两?!” 林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也张开,像是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五两银子啊!他这辈子还没一下赚过这么多钱! 林昭此时在集中精神,细细感知着钱掌柜的情绪波动。 他能感觉到,这个报价有水份,但相较于在仁和堂那学徒的狠心压价,这位钱掌柜没有往死里坑他们。 他微不可查地对林根轻轻点了点头。 林根一直偷偷留意着儿子的反应,见儿子点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砸得晕乎乎的,哪里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心思。 他只是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您,您看行……就行……就这个价……” 钱掌柜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了然,淡淡笑了笑,这老农确实是实诚人。 “阿四,进来!” 先前那个嚣张的伙计阿四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不知道掌柜的又有什么吩咐。 “去柜上取五两银子。” 阿四愣了一下,五两?给这两个穷鬼?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林根父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小小的翠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嫉妒。 但掌柜的吩咐,他不敢不从,只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取钱。 钱掌柜亲自接过银子,当着林根的面,取来一杆小巧的戥子,仔细称量,确保分毫不差。 然后,他将那五两沉甸甸的银子,装进一个厚实的青布钱袋里,递给了林根。 “客人,您点点。” 林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钱袋,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 他一辈子刨土坷垃,做梦都没想过能一次摸这么多钱!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一路走来的辛酸,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这笔意外之财,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林根瞬间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了自己背篓里还有两块压舱石。 先前在医馆卖黄精,儿子就让他小赚了一笔,如今这块玉石更是价值连城。 那两块石头,是不是也能…… 林根的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钱袋,转身将一直背在身后的破旧背篓取了下来,放到了地上。 在钱掌柜略带询问的目光中,林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背篓里,将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面上。 “掌柜的……” 林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期盼,又有些忐忑。 “这,这还有两块我们在山里头捡的石头,您……您也给瞧瞧?” 第23章 只有我慧眼识珠 钱掌柜的目光,从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缓缓移到了桌面上那两块大小不一的原石上。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中透出审慎,开始仔细打量起来。 他先拿起左手边那块小点的,入手不重但皮壳细腻,是常见的山料。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光亮处眯眼瞧了瞧。 凭他多年的经验,这块石头表现平平,里面能出绿的可能性不大,赌性太高。 “这块嘛……” “看着皮子还行,但料子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他又拿起第二块,这块明显比第一块大了不少,也沉甸甸的。 皮壳却更粗糙,坑坑洼洼,像是随处可见的顽石。 钱掌柜眉头微蹙。 这块石头拿在手里,感觉比同等大小的石头要坠手一些,但具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兄弟,你这两块石头,说实话,都是蒙头料。” “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一刀下去,可能里面什么都没有。” “当然也可能切出宝贝,但那是凤毛麟角,十赌九输啊。” 他指着第一块小些的石头:“这块,你要是愿意出手,我给你二钱银子,收了随便玩玩,就当交个朋友。” 又指着那块大的:“这块……风险更大,看着更没谱,一钱银子吧。” “不能再多了。” 加起来才三钱银子。 和刚才那块小玉石卖出的五两银子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天差地别。 林根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泼了盆冷水,有些失望。 他习惯性地看向林昭,毕竟这些石头都是林昭发现的,他还是想听听儿子的意见。 不等林根开口,林昭却突然迈着小短腿跑到桌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块更大、更粗糙的第二块原石。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孩童特有的执拗和喜爱。 “爹!这块石头好玩!它摸起来暖暖的!我喜欢这个!” “我们不卖这个,留着给我玩吧!” 林昭紧紧抱住那块石头,一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 林根看着儿子难得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虽然心里清楚自己这儿子绝非寻常孩童,但这副天真烂漫的表演却着实逼真。 他打定了主意,这两块原石都暂时不卖了,既然儿子喜欢,就都留着。 “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犟得很,非要留下这块大的……” “那……那这两块我们都先不卖了,带回去给他当个玩意儿吧。” 钱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讶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抱着石头的林昭,又看了看一脸宠溺、顺从儿子的林根。 他总觉得这对父子,尤其是这个看似天真的孩子,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开门做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也没有强求。 “也好,小孩子喜欢就留着吧,说不定是什么宝贝呢。”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客套。 交易虽然只成了一半,但钱掌柜对林根能拿出那块品质极佳的小翠玉,印象还是十分深刻的。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林兄弟,恕我冒昧问一句,我看你那块玉石边角很是粗糙,倒像是特意从大块石头上凿下来的一样。” “不知……?” 林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掌柜的好眼力。” “那……那是我在山上偶然捡到的一块大石头,看着石头缝里露了一点点绿色,想着或许是好东西,就……就拿家里的铁锤和凿子,小心翼翼地敲了下来,想着拿到城里来碰碰运气。” 钱掌柜听了,眼中精光闪过。 他自然不全信林根这套说辞。 什么偶然捡到,什么看着露了一角绿色,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不过,看林根这副老实巴交、不愿多说的样子,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深究下去反而不美。 但在他心里,却暗暗觉得这林根或许在辨石、解石方面有些旁人不及的天赋和运气,又见他为人老实本分,不像奸猾之辈,心中便动了招揽之意。 “林兄弟,” “看你是个勤快人,运气似乎也相当不错。” “我这奇珍阁里,正缺个打杂、搬运,顺便能学着打磨石头的伙计。” “若是做得好,以后学徒出师,待遇还会再涨。” “包吃住,每月给五百文的工钱,你可愿意来我这儿做活?” 五百文?还包吃住!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林根激动得心砰砰直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这辈子除了种地,就没想过还能在城里找份正经营生! 但随即,他想到了家里的情况,脸上的喜色又黯淡了几分。 “掌柜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离这县城太远,足足有几十里山路,来回不便。” “而且,我那婆娘……还怀着身孕,家里实在是一刻也离不开人啊……” 钱掌柜见他面露难色,知道招揽不成,但也顺嘴问了一句。 “哦?这么远的,那你家在哪个村子?说不定我还知道呢。” “我们是林家村的,离青山镇大概还有十来里路。” “青山镇?” 钱掌柜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抚掌道:“哎呀,这可真是巧了。” “说起来不怕林兄弟你笑话,我在青山镇,也置办了一个小小的玉石铺面,叫做聚源斋。” “前些年盘下来的,一直交给我一个远房侄子在打理。” “奈何他经营不善,脑子也不太灵光,铺子生意一直没什么起色,都快开不下去了,我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他看着林根,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样吧,林兄弟,你若信得过我钱某人,就去我青山镇那家铺子帮忙如何?” “虽然铺子小,生意也清淡些,但胜在离你家近,也方便你照应家里。” “工钱嘛,肯定不能跟县城这边比,每月三百文,也包吃住,你看如何?” 三百文! 还包吃住! 离家又近! 这简直是为他林根量身定做的萝卜岗啊! “愿意!愿意!掌柜的,我太愿意了!” “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钱掌柜见他如此激动,满意地笑了笑。 他当即从柜台里取来纸笔,写了封信,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巧的私印,蘸了印泥后郑重地盖了上去。 “林兄弟,你拿着这个去青山镇的聚源斋找王有福王掌柜,他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他看了这封信,自然会明白,到时会安排你的差事。” “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都可以去上工。” 第24章 惊天大变故 钱掌柜倒是好心,提醒他们回家路上不太平,官道那边指不定还藏着什么腌臜事儿。 林根心里琢磨着,如今兜里揣着银子,确实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于是便带着林昭,寻了一拨要去青山镇的客商,搭了他们的便车。 虽说绕了些路,可沿途村镇多,人来人往的,也安稳。 路上,林昭敏锐地察觉到他爹林根身上那点不同寻常的轻松。 往日里,林根的眉头总是紧锁着,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如今寻到了活计,那眉头舒展了开来,眉眼间那股子松快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偶尔还会哼上两句不成调的山歌,嗓音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欢喜。 林昭安静地靠着,心里却在盘算,这钱掌柜为何如此轻易便给了份工,还特意提到青山镇的铺子,总不能是真的看中了爹的手艺吧。 ...... 到了青山镇,林根反反复复的摩挲着怀里的五两银子,除了二两预备着还给里正叔的,还剩下三两。 他看着林昭,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快:“昭儿,爹先带你去买些米面油盐,再扯几尺好布,给你娘做身体面的新衣裳,也给你添件小的。” 兜里有了钱,林根腰杆也挺直了,声音也不自觉洪亮了几分。 “老板,这个精米给我来二十斤!”又指着白面:“这个也来二十斤!” 那副阔绰的样子,引得旁边几个零买的妇人频频侧目。 从米面店出来后,林根咬了咬牙,又去割了一块足有三指厚的肥猪肉,拿草绳仔细捆了。 林根拎着这肥肉,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这可是往年过节都未必舍得的。 他盘算着媳妇儿如今怀着身子,正该多补补,又破天荒地去称了半斤平日里看都不敢看的红糖。 路过点心铺子时,林昭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糕点啊糕点! 他自从来到这破地方,肉也吃不到,饭也吃不饱,更不用说这种零嘴了。 想到此,林昭又吸了吸鼻子。嗯......真香! 林根倒是瞧见了,二话不说就带林昭进了点心铺。 两人挑挑拣拣了半天,要了一小包麦芽糖和几块核桃酥,林根直接将这些点心塞到林昭怀里。 “拿着,路上吃。”林昭捧着点心,心里明白,他爹这是把以前亏欠的,都想一点点补回来。 最后,林根在一个布庄子跟前磨蹭了老半天。 他摸摸这种料子,又看看那种颜色,最后还是一咬牙,扯了匹质地柔软的细棉布,又选了几匹颜色虽素净,但料子却厚实耐磨的粗棉布。 他盘算着细棉布给媳妇儿做贴身衣物,粗些的棉布做外衫,剩下的还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柔软的襁褓和尿布。 林昭仰着小脸,故意眨巴着眼睛:“爹,买这么多布做啥呀?咱家不是还有旧的吗?娘说了,旧布软和,给小娃娃用正好。” 林根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膛,难得地红了一下。 “你娘……她跟着我受苦了,做几身换洗的衣裳,让她舒坦些。还有……还有你那没出世的弟弟妹妹,小孩子么,衣服换的勤,多备些总没错。” 一提到媳妇跟未出世的孩子,他那双粗糙的眉眼间,瞬间就溢满了温柔。 这些年,跟着他,媳妇儿是真吃苦了,如今好歹能让她身上松快些。 父子俩把东西采买齐整,用草绳仔细捆好,林根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林昭也象征性地提着一小包糖和点心。 正盘算着花点钱坐个牛车赶回林家村时,冷不丁迎面撞上个熟人,同村的刘三。 刘三这人,平日里嘴巴碎了点,东家长西家短的,但心眼不坏,跟林根家也没什么过节。 此刻,他一瞧见林根爷俩,那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阎王,手里的空竹篮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林……林根哥?昭……昭小哥儿?你……你们……没死?”刘三磕磕巴巴的,伸出手指着他们,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和几分惊惧。 他三两步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活像要确认他们是不是魂儿。 林根一巴掌拍在刘三肩膀上,笑骂道:“好你个刘三,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 刘三在确认了林根是个活人的情况下,不等林根盘问,直接跟倒豆子似的把村里的变故一股脑全秃噜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啊!林根哥!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前儿个县里官道上出土匪的消息传回来,说是好些个去县里的人都遭了难,血流成河啊……” “嫂子当时正和几个婶子在村口聊天呢,乍一听这消息,当场就直接晕死过去了!大伙儿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回家,赶紧去请了刘婆子。” 刘三脸上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村里头都传疯了!说你林根哥是为了给林旺那小子还赌债,才带着昭小哥儿去县城,想……想把他给卖了凑钱!” “结果半道上撞着了天杀的土匪,爷俩都没了!这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说看见林旺那小子偷偷摸摸往县城方向去过呢!” “更气人的是!” 刘三顿了顿,四下里瞧了瞧,声音压得极低。 “你那后娘张氏,一听说你可能出事儿了,那眼睛都放光!” “先是假惺惺地抹了几滴眼泪,转头就上蹿下跳地打听你是不是真没了。这两天更是到处嚷嚷,说你绝了后,你家那几亩田跟那宅子,理所应当该由她儿子林旺继承,还说要去找里正叔给做主呢!” “那副嘴脸,呸!我隔着老远都想啐她一口!” “嫂子本来就怀着身子,受了这天大的刺激,当天夜里就发动了!” “刘婆子说......说这孩子早产,怕是大小都悬乎!你……还是快回去看看吧!” 林根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媳妇儿早产!孩子危在旦夕! 一时间,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点刚燃起的对未来的希望,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林昭那张稚嫩的小脸,瞬间煞白。 他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拳头,捏得死死的,骨节都发了青。 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可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底下,却掠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 这些流言蜚语,绝不是空穴来风,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张氏,林旺!你们真是好得很! “爹!” “快回家!” 林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赤红着双眼,也顾不上跟刘三道谢,一把捞起林昭就朝着林家村的方向狂奔。 嘴里只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媳妇儿……我的媳妇儿……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第25章 麻绳总挑细处断 从青山镇到林家村,林根用了小半个时辰。 胸腔里像是揣了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每吸一口气甚至都带着血沫子味儿,但他不敢停! 越近村子,空气里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就越浓。 往日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该飘着饭菜香,孩童的吵闹声、大人的说笑声能传出老远。可现在,村口静悄悄的。 田埂上有几个歇脚的村民,远远瞧见他们父子,先是像见了鬼一般,随即聚在一处,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有惊疑,有怜悯,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审视。 林根腿肚子发软,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自家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屋里头断断续续刘婆子的叹息声和张氏的叫骂。 “真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男人,如今更是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们老林家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扫把星……” 尖利刻薄的咒骂声像淬了毒的鞭子,从院内甩了出来。 张氏骂得正起劲,一扭头,正撞见门口脸色青灰、浑身泥渍的林根。 “啊……你你你……” 张氏那双三角眼骤然睁圆,像见了索命的活阎王,骇得倒退了足足三大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指着林根,半天没能说出句囫囵话。 不过眨眼的工夫,她那张老脸便像川剧变脸似的,瞬间堆满了虚情假意的悲痛与惊喜。 “哎哟我的儿啊!老天爷开眼,佛祖保佑!你……你们竟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以为你们真的遭了那杀千刀的土匪毒手,我这老婆子这两日可是日夜焚香祷告,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 说着,她便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拉扯林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贪婪地越过林根的肩膀,不住地往他身后和他身上瞟,像是在搜寻什么值钱的物件儿。 “滚开!” 林根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脑门,他猛地甩开张氏的手,力道之大,让张氏“哎哟”一声咧了咧嘴。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看也未看张氏一眼,嘶吼着便向内室冲去:“媳妇儿!我回来了!媳妇儿!” 内室的光线比屋外还要昏暗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草药的苦涩味道,熏得人头晕。 李氏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她尚有气息,身下垫着的禾秆草席,大半都已被暗红的血浸透,黏腻腻的。 床脚一个豁了口的旧木盆里,放着一个用软布胡乱包裹着的小小婴孩,那孩子瘦弱得像一只刚从壳里扒出来的小鸟,浑身发青,哭声细弱。 接生婆刘婆子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满脸愁容,见林根进来,也是吃了一惊。 “当家的……当家的……” 李氏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寻着声音的来处。 当看清是林根那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时,浑浊的眼中霎时涌出两行滚烫的泪水。 她伸出枯瘦如柴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们说……他们说你和昭儿……都没了……呜呜……” 刘婆子放下药碗,沉痛地对林根道:“林根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你媳妇儿这是忧思过度,又受了天大的惊吓,这才动了胎气,血崩不止,险些就……唉,九死一生啊!这孩子……是个哥儿,只是月份到底不足,身子骨弱得很,怕是……怕是难养活。你……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她说话时,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知何时也跟进内室,正伸长脖子往床上和盆里张望的张氏。 张氏此刻也顾不得先前被林根吼了一嗓子的尴尬,她几步凑到床前,脸上硬挤出几分悲戚,甚至还抬起袖子象征性地在眼角抹了抹,干打雷不下雨。 “哎哟,我苦命的媳妇儿!可算是把我的小孙儿盼来了!林根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娘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你们路上到底遇到啥事了?那林旺的赌债……可是都了结清楚了?身上……可还有带回些银钱周转?” 林根满心怒火正无处发,正想开口回怼张氏。 林昭却突然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奶奶,爹没把我卖掉哦!我们卖了一块爹捡的漂亮石头,换了好多好多的银子呢!爹还在镇上找了个好活计,月月都能领工钱!” 他仰起小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氏,“村里有人说爹要把我卖了还债,还说我们都死了,奶奶,那些人是不是在撒谎骗您呀?” 张氏被林昭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听到好多好多的银子时,她那双三角眼里迸射出的贪婪光芒,简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她强笑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哎哟,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自然是那些天杀的长舌妇在胡说八道,编排咱们家!我……我怎会信她们的鬼话!”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黏在了林根腰间的钱袋子上,恨不得立刻就伸出手去掏。 林根被儿子这么一点,也回过神来。 他强忍着心头的悲痛与怒火,从怀里掏出那三两碎银,故意在张氏面前晃了晃,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诱人的光。 “娘,我和昭儿没事,还因祸得了福。这是卖石头剩下的银子,足够给媳妇儿和孩子请医问药,调理身子!就不劳您老人家替我们费心了。” “我看您还是赶紧回去看看林旺吧!方才我在镇上,可是瞧见他又一头扎进福来赌坊的门了!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怕是又手痒了!” “什么?那杀千刀的又去赌了?!”张氏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也顾不上装模作样。 白花花的银子固然诱人,镇上的好活计也让她眼热,可这些哪有她那宝贝儿子重要。那可是她的心尖子肉! 她狠狠地瞪了林根一眼,骂骂咧咧地跺着脚跑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这个败家子,老娘迟早被他气死!” 张氏那副嘴脸,连刘婆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待她走后,屋内只剩下浓重的悲戚。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妻子和襁褓中几乎没有生息的幼子,林根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双手死死抓着床沿,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爹!” “咱现在有钱了!能救!你快去烧热水!多烧些!” 第26章 暖玉救人 林根仍呆呆坐着,也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听到。 刘婆子觑着他的神色,又看看床上气若游丝的李氏和旁边几乎没有声息的婴孩,面色愈发凝重。 “林根啊,你媳妇这亏空太大了,孩子又不足月,眼下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你要是有好药给吊着,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然……”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婆子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汗巾擦了擦额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接生的钱,你媳妇已经给了三百文。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唉,你们自求多福吧。” 她说完,也不等林根反应,急匆匆地提起自己的小包袱,快步出了院门,片刻也不愿多留。 林根僵在原地,连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昭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炕上的母亲和刚出生的弟弟。 弟弟的呼吸又轻又浅,偶尔发出一两声猫儿似的哭叫,小脸憋得发青,母亲李氏更是面如金纸。 他小脑袋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失血过多,体温必然下降,早产儿抵抗力差,保暖是第一位的。 然后是清洁,避免感染,至于营养,眼下也只能靠母亲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那块在山里捡回来的石头,入手温润,与寻常石块截然不同。 莫非…… 刘婆子一走,屋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打破了沉默,“爹,娘和弟弟身上黏糊糊的,肯定不舒坦。屋里太闷了得透点气,但不能让风直接吹到他们。” “爹你快去烧水,然后打温水来给娘擦身子。小弟弟怕冷,得用干净的软布包严实了,紧紧贴着娘的身子焐着,才能暖和过来。” 林根听了儿子的话,混乱的脑子清明了些许,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他已经彻底没了主意,眼下儿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虽然林昭的话简单,却让他有了方向。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哔剥的轻响。林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盘算着怀里那三两碎银。 听着是不少,可媳妇儿这光景,孩子这模样,怕是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这窟窿。 好药材、补身子的东西,哪样不要钱? 更别提青山镇聚源斋那份刚说定的差事,一个月才多少工钱?可眼下,他哪里走得开?若是耽搁了上工,王掌柜一生气,这活计怕是也要黄。 他越想心里越是乱麻一团。好不容易烧好了热水,在林昭的指点下,他笨手笨脚地给李氏擦洗了身子,又换上了干净的被褥。 虚弱的李氏和新生的婴儿并排躺在新铺的床上,屋里总算少了些血腥气,多了几分整洁。 林根看着这一幕,心头稍宽,但眉宇间的愁苦却更深了。 “爹!” “您现在就去青山镇,买最好的药回来给娘和弟弟治病!” “顺道去一趟聚源斋,跟王掌柜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看看能不能先支取些工钱应急,或者求他宽限几日再上工。这样,咱们也能看看王掌柜的为人。” 林根怔怔地看着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番话条理清晰,把眼下最棘手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家里……家里怎么办?”他喃喃道。 林昭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爹,家里有我。您放心去,娘和弟弟,我来照看,保证没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林根看着儿子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心底那股莫名涌出敬畏又深了一层。 林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怀里揣着家里几乎所有的银钱和林昭的嘱托。 夜色渐浓,屋内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着李氏苍白的脸和林昭小小的身影。 林昭从背篓里摸出那块石头,悄悄走到院子角落,捡起父亲之前用的小锤和一块垫脚的厚石板。 借着从窗户透出的微光,他屏气凝神,触摸石头感应着他的脉络,小心地估摸着石皮与内里玉石的界限。 举起小锤,对着石头“当当当”地砸起来。石屑纷飞。 不知道他砸了多久。 一块不规则的血红色玉石终于完全从石皮中剥离出来,看了眼底下散落的石屑,红色与灰色交织,显然在敲的的时候浪费了不少。 玉石虽不大,但握在手里却暖意融融,仔细感知了一下,浑厚的能量生生不息。 林昭长舒一口气,成了! 他不敢耽搁,就着底下的大石板直接磨着去玉石边缘的尖角,又用水洗净,这才给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内衫。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将用干净软布包好的暖玉,小心翼翼地塞在婴儿的襁褓和李氏的腋下之间,那个位置最能让两人都感受到暖意。 李氏本就睡得不安稳,此时也虚弱地睁开了眼睛,见是林昭,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 林昭连忙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那软布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娘,好东西,能救命。” 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氏望着儿子,眼中没有丝毫怀疑。她只觉得这个儿子自大病一场后,便与从前大不一样,聪慧得让人心惊,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与灵气。 “儿子怕是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转世!” “这真是十世修来的福分,让昭儿托生到咱家!” 林昭默默坐在一旁,闭上眼睛,轻触那个小布尝试着引导那块玉石中蕴藏的暖流。 他集中意念,引导那股暖流,让它缓慢地丝丝地渗入弟弟弱小的身体里,这比他自己吸收要费神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隐约感觉到,襁褓中弟弟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那张青紫的小脸,好像也褪去了一丝死气,隐隐透出些许活人的颜色。 这一夜,林昭几乎没怎么合眼。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他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耳朵却时刻捕捉着母亲和弟弟的每一丝声息。 他时不时将小手伸进被窝,轻轻搭在那块包裹着暖玉的软布上,用心神默默牵引着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 当窗纸透进第一缕微光时,林昭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他清楚地听见,身旁襁褓里的弟弟发出的哭声虽然依旧细弱,但明显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随时会咽气的感觉。 第27章 希望再现 天刚蒙蒙亮,林根带着一个药包回来了!他一进家门,便瞧见林昭瘦小的身影在灶间忙碌。 “昭儿,聚源斋的王掌柜,允了爹预支一个月的工钱。” “但……只给了七日宽限。七日后,爹必须到镇上回话,否则那份活计便保不住了。” 灶台那边,林根和林昭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里屋床上,李氏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意识像潮水般慢慢回笼。 她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努力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渐渐看清了林根和林昭。 “当家的……昭儿……” 她声音虚弱,却饱含歉疚与无助,“我这身子……又拖累你们了……” 林昭连忙端起床头温着的药碗,用小木勺轻轻搅动,细心地吹了吹,然后一勺一勺喂到母亲干裂的嘴边。 “娘,您说什么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养好身子,把弟弟养好。咱家现在有钱了。”他目光转向林根。 林根立时会意,从怀里掏出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钱袋,解开绳子,将里面的几块碎银和数十文铜钱尽数倒在床铺的粗布被单上。 “孩儿他娘,那块玉石卖了不少钱,里正那边的二两银子也清了。” “我还在镇上预支了一个月工钱,给你抓药之后,还剩下一两五钱。” 他刻意隐瞒了第一块玉石只卖了五两银子的事,也隐瞒了还没向里正还债的事实,只拣能让妻子安心的话讲。 “先前在县里卖玉石时,遇到的那位掌柜心善,帮我在镇上寻了个玉石铺子学徒的活计,一月能有三百文的进项,还包吃住!咱家往后的日子,定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李氏望着那堆沉甸甸的银钱,泪水淌得更急。 她哽咽着,手轻轻抚摸着林昭的头发:“都是昭儿……是昭儿给咱们家带来了这天大的福分……若非昭儿有这等本事……”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儿子这番际遇,这个家,恐怕真的要散了。 夜深了。李氏和刚出生没几日的小儿子都已沉沉睡去。 黑暗中,林根先前在妻儿面前强撑的轻松,如同被戳破的纸窗,瞬间瓦解。 他生怕惊扰了虚弱的妻子和幼子,连翻个身都小心翼翼。 白天抓回来的药,将将够李氏吃上一个月。这月子里,鸡蛋、红糖万万不能断。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屋角的柴火也所剩无几,若不赶紧备下,这娘儿几个如何能熬过凛冬? 更别提,此前欠下的那二两银子的外债,尚未真正还清。 手里这一两五钱,哪里够用?这点钱,别说过年,能不能撑到下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而且七日之后,他必须去镇上应卯上工,否则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进项便要断了。 可家里这个光景,他哪里能放得下心离开?但若是不去,一家老小吃什么? 难道再去冒险进山寻找玉石? 上一次纯属侥幸,如今山中愈发湿滑难行,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家怎么办! 里正让他卖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不,干脆把家里的田地卖掉一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行!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是祖宗传下来的根!卖了地,日后昭儿和小儿子吃什么? 林根苦涩地咧了咧嘴角,只觉得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几乎窒息,连多看一眼那孱弱小儿的力气都没有。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脑子里混乱不堪,各种念头如同没头苍蝇般来回冲撞。 一夜,就在这般翻来覆去的煎熬中悄然流逝。 直至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根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去给妻儿做些简单的早食。 林昭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米粥香气唤醒的。 一进厨房,便看见林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对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发呆,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他有些懊悔,昨日怎么就忘了提前与父亲分说清楚。 林昭悄无声息地挪到父亲身边,“爹,咱们……还有一块从山里捡回来的石头呢。” 林根身躯猛地一震,混沌的脑中霎时划过一道亮光。 他豁然转头,“石头?你是说……当时在山里捡的那两块?” 林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另一块摸起来特别暖和,我感觉它对弟弟应该有用,趁您去镇上抓药的时候,我把它砸开,里面果然是块暖玉。” 他用小手指了指里屋炕上睡得正香甜的弟弟,压低声音补充:“玉能养人。您没察觉弟弟今日比昨日好转许多了么?哭声都有力气了些。” 林根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心中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昨日夜里,小儿子的情况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好转,小脸也渐渐透出些许红润,这是他亲眼所见的。 难道……难道当真是那块所谓暖玉的功劳? 他定定地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个儿子,似乎总能在最绝望的关头,给他带来无法想象的奇迹。 一丝微弱的希望重新在林根心中燃起。他立刻从墙角翻出之前用过的小铁锤,又从柴房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另一块石头。 林昭伸出小手,在石头上某个不起眼的微微凸起处点了点:“爹,就这里,从这里开凿。” 林根举起锤子,按照儿子报出的方位小心翼翼地一锤砸了下去。 “咔!”一声轻响,石屑扑簌簌落下。 随着石皮被钢钎一点点撬开、剥落,一股绿色从石壳中透了出来。林根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沉稳而细致地敲击。 此时整块玉石被完全解出,散发着温润光泽。 这块玉石,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小,通体翠绿,水头十足。 林昭伸出小手,轻轻触摸着玉石的表面,仔细感知着玉石内部那远比之前那块玉石精纯数倍的能量,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爹,这块玉石应该比先前那块要贵重很多。” 林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能……能值多少?” 林昭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认真估算:“至少……至少能让娘和弟弟,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的,还能让咱们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愁吃穿。” 他没有直接说出银两,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林根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这样一块美玉,大小远胜先前那块!十两?二十两? 如果真能卖这么多,不仅能轻轻松松还清所有旧债新债,还能给妻儿买来上等的药材和补品! 心头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他心头一热,有了这笔横财,或许便不用再回镇上当那仰人鼻息的学徒。 念及此,他心思活泛起来,甚至琢磨着……是否可以用这笔钱做些小本经营……譬如,将山货贩运到镇上发卖? “砰!砰!砰!” 思绪正浓时,院门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擂响了。 第28章 天降救兵 这阵急促的敲门声,让刚刚解出美玉的林根瞬间警惕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那块翠绿的玉石往怀里一塞,又飞快地抓过旁边盖东西的破布,将地上的石屑和工具胡乱遮掩了一下。 “谁啊?”林根沉声问道,几步走到院门后,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段时间家中变故横生,他早已不是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但骨子里那份小心谨慎,在遭遇了诸多不测后,反而变得更重了。 “开门!开门!大姐夫,是我,三郎啊!我娘也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憨厚的年轻男子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三郎?岳母也来了?林根心中一动,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同样望过来的林昭,示意他安心,这才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妇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打着补丁却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篮子,上面用一块青布盖着。她此刻正一脸焦灼地向院内张望。来人正是李氏的母亲,林昭的姥姥王氏。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汉子,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正是李氏的三弟,林昭的三舅李三郎。他肩上扛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走来的。 “岳母,三郎,你们怎么来了?”林根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 王氏一进院子,目光便四下里逡巡,嘴里急吼吼地问。“根子,我家兰儿呢?她……她怎么样了?前儿个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又说兰儿她……她不好了……我这心啊,这几天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要不是你三弟这两日去镇上送货刚回来,我老婆子怕是不知道啥时候能来这一趟!”她声音发颤,眼圈已是红了。 李三郎也赶紧接口:“是啊,大姐夫,我姐咋样了?我们听村里人说得吓人,说你和昭儿也……我们这才急匆匆赶过来看看。” 林根听他们提起这事,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和酸楚。他引着二人往屋里走,沉声道:“岳母,三郎,先进屋。昭儿他娘……前几日确实凶险,动了胎气早产了,好在挺过来了。昭儿也没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内室门口。王氏和李三郎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的李氏,以及她身旁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孩。 “兰儿!”王氏惊呼一声,几步抢到床边,看着女儿虚弱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李氏原本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被母亲的声音唤醒,缓缓睁开眼睛。 当看清是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时,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眶也红了,声音沙哑地唤道:“娘……三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再不来,还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罪!”王氏拉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那些天杀的传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吓得我魂儿都没了!” 李三郎放下包袱,也凑过来看了看李氏和那个小小的婴孩,憨厚地笑了笑。 “姐,你没事就好。这是……我的小外甥?”林昭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姥姥和三舅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母亲现在最需要人照顾,父亲一个大男人,诸多不便,自己年纪又小,很多事情力不从心。 不过,现在看到姥姥和三舅……他小小的脑袋瓜飞快地转动起来。姥姥为人勤快能干,又疼爱母亲,由她来照顾母亲和小弟弟,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姥姥家里也不宽裕,还有两个舅妈……若是长时间留在这里,舅妈们怕是会有闲话。看来,工钱是必须要给的,而且不能少了。 至于三舅……林昭打量着李三郎。三舅年轻力壮,为人也老实可靠。若是能让他偶尔帮忙,在父亲外出时照应一下家里,或者在闲暇时跟着父亲进山,也是极好的。 一个初步的想法在林昭心中渐渐成型。 王氏带来的篮子被打开了,里面是十几个用麦秆细细包裹的鸡蛋,还有一个小小的粗瓷罐,装着一些自家攒的红糖。 这在乡下人家,已经算是极厚重的礼了。 “兰儿,这是你三弟特地从镇上给你捎回来的红糖,你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得好好补补。这鸡蛋,也是家里攒了好些日子的。” 王氏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就要去收拾。 “娘,家里有这些,不用这么麻烦你们。”李氏有些过意不去。“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遭了这么大的难,我能不心疼?”王氏嗔怪道,手脚却没停。 林根也连忙道:“岳母,三郎,你们赶了这老远的路,快歇歇脚。昭儿,去给你姥姥和舅舅倒碗水。” “哎,好嘞!”林昭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去倒水。 看着姥姥细心地询问着母亲的状况,又看看襁褓中的小弟弟,林昭嘴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端着两碗温热的糖水过来,先递给王氏:“姥姥,喝水。”又递给李三郎:“三舅,喝水。” “哎,昭儿真乖!”王氏接过水,欣慰地摸了摸林昭的头。这外孙,自打上次大病一场,似乎就变得格外懂事。李三郎嘿嘿一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王氏和李三郎的到来,变得温馨了许多。 林根看着妻子脸上泛起的几丝血色,心中对岳母和三郎充满了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有些词穷。 林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是时候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他走到林根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爹,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了灶房。他知道,儿子又要给他出谋划策了。 第29章 规划前程 灶房里,光线比堂屋暗上一些。林根蹲下身与林昭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昭儿,你想跟爹说什么?” 林昭定了定神,梳理了一下条理。“爹,姥姥和三舅来了,对咱们家来说,真是太好了。特别是姥姥,有了她,娘和小弟弟就有人精心照料了。” “嗯。”林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感激。 “是啊,有你姥姥在,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你娘那样子,我真是束手无策。” “爹,”林昭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认真,“不过,让姥姥长时间留下来照顾娘,肯定会给姥姥家里添麻烦,舅妈们那边也怕会有闲话。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家得给姥姥一些帮衬,不能让她白白辛苦。等会儿您跟姥姥商量,就说咱们家现在手头比以前宽裕了些,想请她帮忙照顾娘和弟弟,这算是晚辈孝敬长辈的,每个月给姥姥一些钱,就按市面上找人帮忙的价钱给,甚至可以再高一些。这样,也能让舅妈们安心,姥姥在这儿也能自在些。” 林根听着,若有所思。确实,让岳母白白操劳,他心里也过意不去,而且儿媳妇之间的事情,他虽然不清楚具体,但也知道其中的复杂。给钱,算是最直接的补偿和表示了。“你说的对,昭儿。这是个好法子。就按你说的办。” 林昭见父亲接受了这个提议,心中松了口气。这是解决了眼下最迫切的问题。他又想到了怀里的玉石。“爹,您怀里那块玉石,我看成色比先前那块好上太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您明日就去镇上,把玉石卖了。” “有了银子,先去把里正那里的二两还了,剩下的钱,足够给娘和弟弟买最好的药材和补品,也能让咱们家宽裕一段时间,度过眼前的难关。” 林根点了点头,对于卖玉石换钱,他没有任何迟疑。这是目前家里唯一的指望。“那……聚源斋王掌柜那边……”他有些犹豫,毕竟已经答应了人家,而且预支了工钱,这在他们看来,是不能轻易违背的承诺。 林昭闻言,目光闪了闪。他知道父亲是个老实人,看重承诺。“爹,您之前已经答应了王掌柜,也拿了人家的钱,咱们确实不能言而无信。这样吧,您还是先去聚源斋上工。” 林根有些意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他本来以为儿子会让他借着这次机会另寻门路。“还是要去?” “嗯,”林昭点头,“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去聚源斋当学徒,虽然工钱不高,但也是个稳定的进项,而且您在那里,或许也能学到一些玉石方面的门道。至于以后……咱们再慢慢打算。”他没有立刻提出让父亲去拜师学艺、开作坊这种跨越太大的想法,而是选择了循序渐进。 “玉石的事情,咱们以后还可以继续找。这次卖玉石的钱,足够咱们撑一段时间。等娘和小弟弟好些了,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林昭语气平和,没有给林根太大的压力。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涌过一丝暖流。儿子并没有因为得了意外之财就变得眼高手低,反而更加务实。“好,昭儿,就听你的。爹还是先去聚源斋上工,把王掌柜那边的差事做好。至于玉石……等过段日子,爹再抽空进山看看。”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儿子之前提到的那些可能性,只是作为一个谨慎习惯了的庄稼汉,他还是更倾向于先抓住眼前稳定的机会。那些更大的设想,对他来说,还太遥远,太不切实际。 “至于三舅……”林昭继续说道,“三舅在镇上给人搬货送货,那是他的主业,也是他家的稳定收入。咱们不能让人家为了帮咱们,耽误了正经营生。不过,可以请三舅在休息的时候,或者顺道的时候,过来帮帮忙。比如您进山的时候,如果他有空,可以请他陪您一起,多个人也多一份安全。咱们可以给他一些辛苦钱,表示心意。” 林根连连点头,儿子的这些想法,考虑得周全细致,让他不得不佩服。“你说的对,昭儿。不能耽误了三郎的正事。回头我跟三郎说,有空的时候来家里坐坐,帮帮手就行。” 林昭见父亲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并且修正了之前过于理想化的部分,心中感到满意。他知道,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步一个脚印。 就在林昭等父亲的回复时,他突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这个世界的玉石,自己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特殊能量并加以吸收,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人存在?这些所谓的玉石,会不会真的就是现代的所说的灵石?这个世界,莫非有修仙者的存在?而凡人只将其当做普通的玉石珍玩?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海,让林昭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若是真有修仙者,那他们这种凡人贸然开采灵石,会不会引来麻烦? “昭儿?昭儿?你在想什么?”林根见儿子突然发起呆来,不由开口问道。 林昭猛地回过神,甩了甩脑袋。现在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不能因为一些不确定的担忧,就停下改善家境的脚步。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生存问题,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至于那些潜在的风险,等遇到了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什么,爹。我在想,如果咱们的日子好过了,我就能去念书了。” “念书?”林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对!念书!我儿这么聪明,一定要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学霸,林昭深知在古代大都奉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想要真正改变命运,摆脱底层身份,科举入仕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务农要看天吃饭,还得提防被地主吞并,早晚饿死。从商,在没有权势庇护的情况下,随时可能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至于做工匠,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让家人吃饱穿暖。他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一番不一样的人生。 “昭儿,爹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咱家如今能有这番际遇,都是托了你的福。”林根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仿佛想从儿子瘦弱的身体里汲取力量。“爹没什么本事,但只要能让你们娘几个过上好日子,爹做什么都愿意!” 父子二人商议已定,便一起回了内室。 王氏正抱着小外孙,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脸上满是慈爱。 第30章 家有一老 \"娘,有件事……我想跟您和三郎商量商量。\" 王氏正轻拍着怀中的婴儿,听到女婿的话,她抬起头。 \"根子,啥事啊?你尽管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娘,您也瞧见了,兰儿这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得很,这小的又不足月。我一个大老爷们实在照顾不来。” “昭儿年纪又小……家里连个能搭把手的长辈都没有。\" 王氏闻言,也是叹了口气。 \"是啊,这月子里的女人和刚落地的娃娃,最是金贵,可不能有半点闪失。你一个人确实照应不过来。\" 她自然明白女婿的难处,心里也为女儿的处境担心。 “所以……”林根鼓足勇气道,“我想请娘您发发慈悲,留在家里帮衬些时日。” 床上的李氏听到此话,双眼顿时一亮。 王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倒不是不愿意过来,只是从古至今也没有岳母常住女婿家的道理。 女儿遭了难,她来照看几天是应当的,可若是长住,怕是会惹人闲话。 尤其是自家那两个儿媳妇,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会有疙瘩。 \"这事儿……\"她语气有些迟疑。 \"娘,\"李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就留下吧。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若是没有您,我和孩子……\" 她话未说完,泪水已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氏看着女儿绝望的眼神,心如刀割。 她知道留下来会惹来闲话,但眼下女儿外孙最需要人照顾啊! 就在这时,林昭走到王氏身边,仰头露出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 \"姥姥,您就留下吧。娘病了,弟弟也小,爹一个人忙不过来。\" \"况且昭儿也想姥姥天天陪着。\"林昭小声说。 这番话既天真又带着几分小大人的精明,说得王氏眼眶一热,心都快化了。 \"哎哟,我的乖外孙。\"王氏连忙放下孩子,将林昭搂进怀里,心疼地摸着他的头,\"姥姥也舍不得你们啊。\" 李三郎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憔悴的面容,不由得上前一步,将手搭在母亲肩上。 \"娘,姐夫家现在确实难。要不,您就先留下照顾姐姐和小外甥一段时间?\" \"家里那边,有我大哥大嫂呢。地里的活计也都忙完了。我也可以多抽空回去看看。\" 他补充道:\"娘,您就留下吧。姐姐和孩子这会儿正是要紧时候。家里的活计,我和爹能应付。\" 王氏沉默了,她知道住在这里会惹来闲话,但眼下...... 半晌,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母女情深占了上风。 林根见岳母神色松动,连忙继续说道:\"岳母,您要是愿意留下,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也知道让您白辛苦不合适...\" \"我和昭儿前些日子运气好,得了些意外之财,手头上比以前宽裕了些。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晚辈一点心意,每个月给我们家搭把手,这算是我们孝敬您的养老钱。您可千万别推辞。\" 话一出口,王氏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什么钱?\" \"根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照顾自己的女儿外孙,哪里还要什么钱!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林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求助似的看向林昭。 林昭连忙插入两人之间,一手拉着姥姥的衣角,一手指着钱袋。 \"姥姥,这不是给您的工钱,这是爹和我孝敬您的!您为了我们操劳,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了,您要是不要,舅妈们知道了,心里怕是也会多想,到时候您在家里也不好做人呀。您就当是为了我们,也为了让舅妈们安心,收下吧。\"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顾及了王氏的面子,又点出了实际的顾虑。 林昭说着大人的道理,眼睛却天真无邪,嘴角还带着一抹狡黠的微笑。 王氏愣住了,震惊地望着外孙。 昭儿孩子说的也没错,那两个儿媳早就对我有意见,只是碍于面子不说。 若是我长住女婿家,少不得要被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氏也劝道:\"是啊,娘,昭儿说得对。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和根子心里都不安生。您在我们这儿,吃住我们都管,这点钱,就当是给您买些零用的,或者您拿回老家补贴家用也好。\" 王氏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大儿媳还好些,二儿媳是个嘴碎的,平日里就爱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自己长时间住在这里,又不拿些什么回去,少不得要听些风言风语。林昭说的孝敬钱,确实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也能让自家心里好受些。 林根见岳母神色松动,又加了一句:\"娘您也知道,我之前已经答应了镇上聚源斋的王掌柜,过几天去他那里当学徒,人家也预支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这做人得讲诚信,我这差事是不能反悔的。” “只是如此一来,家里就更需要您照拂了。我白天不在家,就靠您和昭儿了。至于三郎,他在镇上搬货送货,那才是正经营生,我们不能耽误了他的活计。不过,要是三郎有空,或者我哪天进山寻些东西,请三郎搭把手,给些辛苦钱,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说了打算,也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岳母身上。 王氏看着女儿期盼的目光,再想想外孙那可怜的小模样,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也罢,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那……那这钱,我先替你们收着,等万一哪天需要了再拿给你们。\" 这便算是变相的接受了! 当晚,王氏便在李氏床边搭了个简易的地铺,方便夜里照应。 李三郎则和林根挤在一张床上。虽然简陋,但家里有了长辈和帮手,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夜里,李氏睡得安稳了许多,小婴孩的哭声似乎也洪亮了一些。 林根暗自思忖,明日一早,便可以带上那块翠玉和三郎一起去镇上。 第31章 一锤子买卖 天色刚刚擦亮,灰蒙蒙的,村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林根悄无声息地起了床,轻轻推醒了睡在外间的李三郎。 “三郎,醒醒。” 李三郎半眯着眼睛坐起来:“姐夫,啥事啊?这么早。” “前些天在山里,昭儿他寻到一块石头说是玉石,我想着去镇上给你姐和孩子买点过冬的东西,也顺便帮昭儿看看。你陪我一起去一趟。” 李三郎“哦”了声,也没多问,麻利地穿上衣服。 他向来话少,姐夫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通往镇上的山路崎岖不平,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些许凉意。 李三郎闷头在前面走,步子又快又稳,林根跟在后面将衣服裹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 林根带着李三郎径直朝着聚源斋走去。 王掌柜正歪在柜台后面,伸长了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抬眼看见林根和李三郎一前一后走进来,还以为是林根提前来上工了,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 “林兄弟,是你啊!这么早就过来了?” 他目光在林根身上打了个转,“家里都安顿好了?上次给你的银钱,还够用吧?提早过来也好,先熟悉熟悉铺子里的活计。” 林根定了定神,“掌柜的,家里安排的差不多了,寻思着再有个几天,就能来您这儿上工。” “我今天过来,是有别的事。” 随后他将布包放在柜台上轻轻解开,一块色泽鲜亮的翠玉就躺在粗糙的布料上。 王掌柜原本随意搭在算盘上的手,顿住了,先前那种对未来伙计的随和与客气荡然无存。 “这……这是……” 王掌柜伸手拿起那块玉,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眯眼瞧了瞧。 李三郎站在林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半晌,王掌柜才放下玉,咂了咂嘴。 “这……这成色,倒是不错。” “看样子,约莫……约莫能值个……十两银子?” 他说完这个数,自己都好像不太确定,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连忙补上一句。 “当然,我也只是估摸着,我也不是专门看这个的。若是要准确,还得请店里专门掌眼的大师傅瞧瞧才行。” 林根来之前,父子俩商议过,想着能比十两多就赶紧出手,没想到正好是这个数。 但李根也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晓此事,到时候人多嘴杂,恐怕又会平白生出事端。 “掌柜的,不瞒您说,这玉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家里实在是快断炊了,这才不得已拿出来变卖。还请掌柜的给个实在价,也千万替我保密,莫让外人知晓这事儿。” 他生怕对方压价,又补充道:“若是掌柜的觉得就值十两,那……那便十两吧!” 王掌柜听他这么一说,眼睛里那点游移不定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恍然的神情。 原来是急用钱的。而且听这意思,家里或许还有?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林根既然答应了来店里做学徒,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王掌柜自己也怕耽搁久了横生枝节,万一这林根反悔,或者拿去别家问了价,自己这到手的便宜可就飞了。 他当即拍板:“成!林兄弟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说着,他便手脚麻利地转身从柜台下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戥子,又拿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和些许碎银,叮叮当当地称量起来。 “林兄弟,你点点。” 林根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手都有些抖。 “掌柜的,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好,好。”王掌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还热情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林兄弟,三天后,我可就等着你来上工了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他心里盘算着,这林根看着老实巴交的,家里说不定真有些好东西,日后可得好生笼络着。 回村的山路,林根今日觉得格外漫长。 路边随便一个赶集的乡邻多看他们一眼,林根都觉得对方是盯上了他怀里的钱袋子。 脚步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恨不得一步就跨回家里去。 李三郎跟在后面,也是一路警惕着。 快到村口时,林根突然一把拉住了李三郎。 “三郎!” 李三郎被他吓了一跳:“姐夫,咋了?” 林根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继续开口。 “三郎,这玉石卖了十两你是知道的。” “但里正叔那边的二两债,我之前一直没还。为了安慰你姐,我骗她说还了,等会到家我就把剩下的八两交给你姐。” 他看着李三郎,眼神恳切:“三郎啊,这事儿……回去之后,你可千万莫对你姐,也莫对你岳母说漏了嘴,就说只卖了八两。” “啊?”李三郎张大了嘴,看看姐夫,半天没回过神。 李三郎明白姐夫也是一片好心,再说这也是姐夫他们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合。只得重重点了点头,嘴里保证道:“姐夫,你放心,我嘴巴严实得很,保证不说漏!” 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午饭,烟火气混着饭菜香飘了出来。 林根探头往屋里瞧了瞧,见李氏正靠在床头,林昭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陪着她说话。 “孩儿他娘,我回来了。” 李氏闻声望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来了?顺利吗?” 林根走到床边,满脸喜色。 “顺利顺利,山里那块石头,卖了足足八两银子!” “这钱你先好生收着。我已经跟聚源斋的王掌柜说好了,三日后,我就去他那里上工!” “八……八两?” 李氏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灶房里的王氏听到动静,也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八两银子”几个字,也是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老天爷!真的卖了八两?”王氏快步走过来,看着李氏手里的钱袋,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八两银子! 李氏颤抖着手打开纸包,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子在昏暗的屋内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太好了!太好了!”王氏连连说道,“有了这些钱,你和小外孙的身子就能好好补补了!根子也能安心去镇上做工了!” 晚饭后,一家人的心情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林根将林昭单独叫到了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说话不容易被屋里人听见。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俩身上。 “昭儿,”林根的声音压得很低。 “爹三日后就要去镇上聚源斋做工了。这三天,我和你三舅,就以给院子铺石子为由头,多从山上弄些石头回来,堆在家里。” “能不能再寻到好东西,就全看运气了。” “爹不在家的时候,咱家就要靠你多费心了。” 林根知道,儿子比自己有眼光,也更有主意。 “爹,您放心去。家里的事情有我。” 第32章 暗流涌动 “昭儿,醒醒,跟爹出去一趟。” 林昭睁开眼,眸子一片清明。 “爹,咱这是去里正家?”林昭小声问道。 “嗯” 林根心里总觉得欠里正的钱不踏实,想着尽快把债还了,免得出什么事。 一早,林根便带着林昭来到里正家。 里正正在院子里喝茶,见林根父子俩进来,略显意外。 \"林根?一大早就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心里嘀咕,这林根婆娘不是刚生了个病秧子吗?听说到处要花钱。 看来他八成是想通了,要来卖地的。 想到那几亩旱田,他心里盘算着能压多少价。 “里正叔,这是……这是先前欠您的二两银子和利息。小子手头刚缓过来,就给您送来了。” 里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随手接过林根递来的布包,掂了掂分量,又打开看了一眼。 这林根,哪来的钱? “你……你这是发财了?”里正眯起眼睛,打量着林根。 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难不成真走了什么狗屎运? 林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解释道:“里正叔说笑了,小子哪能发什么财。这不是……要在聚源斋做学徒,预支了几个月的工钱,这才……” “哦?去聚源斋做学徒?”里正眉头挑了挑。 他知道聚源斋,那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玉石铺子,但是一个学徒的工钱有这么高? “那可是好事啊。”里正点了点头,语气却不咸不淡。 他心里那点买地的念想落了空,多少有些不痛快。 心里想着林根这小子八成没说实话。 不过要是张氏知道了这事...... “林根啊,”里正站起身,拍了拍林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子好过了是好事,但也莫忘了本分。往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寻我。” 林根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多谢里正叔提点。” 从里正家出来,林根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两日,林家大院彻底变成了个采石场。 林根和李三郎卯足了劲,天不亮就上山,日头偏西才歇着,中间一趟趟地往家背石头。 院子里的石头越堆越高,几乎快没了下脚的地方。 王氏看着这阵仗,嘴里直念叨:“铺个院子,哪用得了这么多石头?这得铺到啥时候去!”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女婿手头宽裕了,想把家里拾掇得更像样些。 林昭则成了石堆旁的常客。 每当有新的石头运回来,他便会凑过去,小手在一块块石头上摸索。 王氏见他天天围着石头转,好奇地问:“昭儿,你天天在这石头堆里翻啥呢?” 林昭扬起小脸,露齿一笑:“姥姥,这些石头有的长得可好看了,我想挑几个好看的自己留着玩。” 王氏被他逗乐了,“你这孩子,石头有什么好玩的。” 有了王氏的精心照料,李氏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她脸颊渐渐红润起来,也能下地走动几步了。 那不足月的小婴儿,哭声都比以前洪亮了不少,看着也没那么瘦弱了。 李三郎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模样,每日里跟着林根上山下山。 他话不多,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只是偶尔歇气的当口,会偷偷觑一眼旁边同样汗流浃背的姐夫。 自从那日镇上回来,姐夫在他心里,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瞧不透的雾,平白对他生出了几分敬畏。 十两银子啊! 对庄户人家来说,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姐夫是怎么就得了那么块宝贝石头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好多问。 姐夫家,怕是要起来了。 日头渐渐西斜。 林昭独自一人在石堆旁,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他在石头上仔仔细细地摸索着。 突然,一股熟悉的温润袭来,这个感应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第一块发现了! 林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嘿嘿一笑。 这石头来的正是时候,自己的能力也该升升级了! 傍晚。 林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小小的包裹。 明日一早,他就要去镇上了。 “孩儿他娘,我走了之后,家里就全靠你和岳母了。你安心养身子,莫操心旁的。” 李氏点点头,眼圈有些红:“当家的,你在外头,自个儿也要当心。” 林根“嗯”了一声,又走到林昭跟前,蹲下身子,拉过儿子的小手,紧紧握住。 “昭儿,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娘,照顾好弟弟,晓得不?” “爹,您放心!” ...... 鸡鸣三遍,林根便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聚源斋的门板刚卸下一半,王掌柜正伸着懒腰打哈欠,一双惺忪睡眼瞧见门口的林根,瞬间亮了起来。 “哎哟!林兄弟!你可算来了!” 王掌柜一改往日的懒散劲儿,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得让林根有些不自在。 他连忙回道:“掌柜的,我来上工。” “不急不急,”王掌柜摆摆手,亲自将林根迎进店里,“今日头一天,林兄弟先熟悉熟悉环境。这儿擦擦,那儿抹抹,都是些轻省活计。” 林根应了一声,便开始麻利的行动起来。 王掌柜背着手,时不时地凑过来,状似随意地搭话。 “林兄弟啊,上次那块玉,成色当真不错。你家……是不是有什么相玉的诀窍啊?” 林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憨厚。 “掌柜的说笑了。我爹去得早,啥诀窍也没传下来。那石头,也是在家里的破烂堆里寻摸出来的,纯粹是运气好。” 王掌柜眼神闪了闪,又笑着说:“林兄弟谦虚了。这等好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半日下来,王掌柜明里暗里问了好几回,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那玉石的事。 林根再迟钝,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王掌柜,分明是惦记着他那莫须有的相玉本事,想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玉石!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问啥都说不知道,只埋头干活。 王掌柜几番试探无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没再多问,只让林根继续做些杂活。 这聚源斋,怕是不好待啊。 林根家这番不寻常的动静,终究还是在平静的村子里搅起了波澜。 又是还清了里正的欠债,又是请了岳母常住帮衬,如今林根更是出息了,去了镇上聚源斋做工。 最惹眼的,还是院子里那座石山。 村里那些个婆子,聚在村头巷尾的树荫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嘀嘀咕咕。 “哎,你们听说了没?林家大房这阵子可是邪乎得很!” “可不是咋的!又是还钱,又是请丈母娘,林根还去了镇上,啧啧,那院子里的石头,都快堆成山了!” “他们家哪来那么多钱折腾?” “谁知道呢,莫不是祖上积德,让他捡了什么宝贝?” “我看悬乎!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不出意外地传到了镇上张氏的耳朵里。 张氏坐在自家炕上,听着小儿子林旺学来的这些话,那双三角眼眯了又眯,脸色阴沉。 第33章 不速之客 夜色渐浓,林根拖着一身疲惫从镇上回来。 灶房里,李氏和王氏正小声说着话,林昭坐在小凳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光滑的石子。 见林根进屋,李氏忙问:“当家的,回来了。” 林根应了一声,放下肩上的布包。 他走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声音:“昭儿,那王掌柜,今天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回玉石的事儿。” 林昭抬头,黑亮的眸子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爹,您就照先前商量好的说,只当家里再没那样的石头,也别让他瞧出什么端倪。” 林根点头:“爹晓得。” 他如今对这个儿子是越发信服,昭儿虽小,主意却比他这个大人还正。 饭桌上,菜色简单却透着一股安稳。 林根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等开春了,我就送昭儿去蒙学念书。” “啥?” 王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氏也是惊喜交加,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当家的,你……你说的是真的?” 送孩子念书,在这村里,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林根看着妻子和岳母惊喜的模样,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重重地点头:“真的!昭儿聪明,不能再耽搁了!” 林昭垂着眼睑,嘴角却微微上扬。 去蒙学,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天。 这日午后,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氏拉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那孩子正是林旺的宝贝儿子,林耀祖。 进了院子后,张氏眼睛在院子里滴溜溜一转,目光便落在了墙角那堆准备铺院子的石头上。 “哟,我说大郎家的,这是发了什么横财了?瞧瞧这排场,院子都要用石头铺了,这是怕踩脏了你们的金贵地界儿啊!” 林耀祖被祖母牵着,好奇地打量着院子,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被惯出来的刁钻。 王氏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出来,听到这尖酸刻薄的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放下木盆,勉强笑道:“弟妹来了。这石头,是根子想着雨天路滑,怕孩子摔着,也怕……也怕昭儿她娘身子不爽利,走动不便。” 张氏“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林昭放下手中的小石头,迈着小短腿走到张氏面前,仰起脸,声音清脆: “祖母,这石头是爹特意弄回来铺院子的,说是方便我娘,也方便您老人家常来串门呢!” 他顿了顿,又指着院墙根下一片空地,笑眯眯地补充道:“爹还说呢,等开春了,就在那儿给您种几棵您最爱吃的桃树,到时候桃子熟了,保准又大又甜!” 张氏脸上的讥讽一下子凝固了。 她最爱吃桃子这事儿,林根这个闷葫芦儿子平日里哪会记得这般清楚? 这小兔崽子,倒会拿话堵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被这小娃儿几句话堵得严严实实,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口,难受得紧。 林耀祖此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眼见没人理他,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小胖手指着张氏,又指着院子里的林昭。 “奶奶骗人!奶奶坏!你说大伯家有好吃的,有好玩的!” 他跺着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还要哥哥给我骑大马!” 张氏见孙子哭闹,非但不哄,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借势就发作起来。 她一把拉过林耀祖,指着王氏和李氏,声调陡然拔高八度。 “好啊!你们林家大房现在是出息了,翅膀硬了!有钱了就不知道孝敬长辈了!” “我老婆子辛辛苦苦拉扯林根长大,现在连口肉都舍不得给我孙子吃?” 她唾沫横飞,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我在镇上可是听说了,老大最近一直在打听书院!还说想送儿子去读书。” “我呸!泥腿子还想识文断字?也不怕折了福气!” “我告诉你们,我们耀祖,那才是读书的料!” 张氏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她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既然你们家现在这么有钱,连院子都要铺石头,那耀祖去蒙学的束修、笔墨纸砚,所有的嚼用,都得你们大房出!” 她恶狠狠地补充。 “你们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存心不想让耀祖上进,是想绝了我们老林家的根!”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护在李氏和林昭身前。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耀祖念书,凭什么要我们家出钱?我们昭儿念书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张氏怪笑一声,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坐。 “良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我不管!反正耀祖念书的钱,你们得出!不然,我就天天来闹,闹到林根回来给我个说法!” “我老婆子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眼看张氏就要开始撒泼打滚,王氏急得满脸通红,李氏也气得嘴唇发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昭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祖母,您先别急着嘛。” 他往前走了两步,小大人似的看着张氏:“我前儿听村口的张婆婆念叨,说她前阵子身子骨不得劲,特地去镇上请了那个铁嘴张算了一卦。” 张氏三角眼一眯,斜睨着林昭:“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铁嘴张也是你叫的?” 林昭浑不在意,继续说道:“张婆婆说啊,那铁嘴张可神了。” “他说咱们村西南角祖坟那里,今年有文运。但那家有个小辈,命格忒特殊,旺家旺财是真,可偏偏跟天上的文曲星犯冲。” “要是硬逼着去念书,不但自个儿念不出个名堂,还会把家里的好运道给冲撞了,一个不好,家里的长辈都得跟着折寿呢!” “唰!” 张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那股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折寿? 这两个字眼,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子。 她再浑,对自己的小命还是金贵得很。 林耀祖还在旁边哭嚎:“我要肉!我要念书!奶奶你快让他们给钱!” 张氏一把没捂住他的嘴,心里更是烦躁。 林昭看着张氏变幻不定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还模模糊糊记得,去年开春那会儿,祖母您不是还抱着耀祖弟弟,去镇上找那个铁嘴张摸骨算命吗?” “我听娘说,那铁嘴张当时一摸耀祖弟弟的脑门,就铁口直断,说耀祖弟弟是掌勺握算盘的富贵命。您当时听了可高兴了,还赏了铁嘴张五个大钱呢,直夸他算得准!” 第34章 小机灵鬼 这话一出,张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猛地想起,当年铁嘴张给耀祖批八字时断言,这孙子命格特殊,若强求读书,恐有碍家运,甚至折了长辈的阳寿。 这事儿,她怎会不记得! 当时她还得意洋洋地跟邻居显摆,只说她孙子是富贵命,将来是要当大掌柜的! 要知道那铁嘴张给隔壁三娃算的一般无二,后来三娃家的事,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这让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现在被林昭这小崽子当着王氏和李氏的面揭出来,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老脸吗? 要是强逼着耀祖去念书,万一真应了铁嘴张的话,冲了家运,折了她的寿,那可怎么得了? 可要是不让耀祖念书,岂不就是承认铁嘴张说的是对的?那她今天这番大闹,又算怎么回事? 张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我……” 院子里的空气,因着这番变故,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只有林耀祖不明所以,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干嚎:“奶奶!我不管!我就要念书!我要吃肉!” “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张氏突然爆发,照着林耀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声音尖利。 她一把拉起还在抹眼泪的林耀祖,直接借坡下驴。 “我今儿个身子不爽利,这事咱改天等林根回来再说……” 直到张氏拉着林耀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王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林昭,充满了惊奇和赞赏。 咱这外孙就是不一样!打小就机灵,看看这股子聪明劲,多随我! 林昭望着院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转过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李氏脆生生地安排:“娘,明天咱去割两斤五花肉吧。” “买肉?” 李氏看着儿子,林昭不似寻常孩童的馋嘴,倒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大事。 林昭点点头,“要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两斤。再称些好酒,不用太贵。” “另外,娘,您再帮我备一份寻常的见面礼,几样点心果子便可。” 李氏愈发不解:“昭儿,你这是要……去拜访谁?” 平白无故,又是肉又是酒的,不像是自家吃的。 林昭微微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米牙:“自然是去拜访能人。” 他接着解释:“娘,我想去镇上请铁嘴张给我算算命。总归礼多人不怪嘛。” 李氏闻言略微思索:“算命?......也行,那等你爹休沐,让他带你去” 林昭眉头微蹙,随即用商量的口吻:“娘,我还想找铁嘴张问问奶奶的事呢,这事宜早不宜迟。” “您放心,我只在镇口活动,不会乱跑。而且有些事情,爹若在场,反倒不便开口。” 李氏想到儿子种种不凡的表现,还是妥协了。 “这世道也乱,你自己去我还是不放心,正好明日你舅舅休沐,让他带你去。” 林昭无奈,他明白这是母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只好应了下来。 晚上,李氏拿出一两银子,塞到李三郎手里。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明日务必妥善带林昭去镇上,这一两银子就随他们舅甥花销。 李三郎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他住在林根家的这段日子,算是看明白了,家里真正做主的居然是才五岁的小外甥。 要不是亲眼所见,这事说出去谁能信呢? 不过也不奇怪,自家小外甥这聪明劲,这见识,以后必然是有大前程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三郎领着林昭去了镇上。 他一手提着采买好的五花肉和点心,一手抱着林昭往城南僻静的小巷走。 巷弄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牌,上书“铁口直断张半仙”几个字。 正是昨日被林昭借用名号的那位,铁嘴张的落脚处。 林昭深吸一口气,上前叩了叩门环。 “哪个不长眼的?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院内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和不耐烦的呵斥。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随意地瞟了一眼李三郎,随即目光落在门前的小豆丁身上,眼睛闪过错愕。 “小娃娃,你……找谁?”张德才声音一顿,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孩童。 林昭躬身一礼:“小子林昭,特来拜会张先生。” “久闻先生铁口直断,能知过去未来。这是一点小小敬意,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他示意舅舅,将食盒往前递了递。 那铁嘴张本名张德才,平日里靠着察言观色和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混饭吃,真本事没多少,名头倒是吹得响。 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沉甸甸的食盒,尤其从荷叶缝隙中透出的肉色和隐约的酒香,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两斤五花肉,可抵得上他好几天的嚼用了。 张德才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脸上的不耐烦消散了些,多了几分兴味。 他将门缝又拉开些许,冲林昭抬了抬下巴:“哦?林昭?你这小娃娃,倒是有些意思。先进来吧。” 林昭跟着张德才进了院子。 院内杂乱无章,几件旧家具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和劣质酒混合的气味。 张德才将食盒放在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 他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林昭:“说吧,小娃娃。”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般重礼而来,所求何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这身子骨,能做什么大事?” 林昭微微一笑:“先生快人快语,小子也不绕弯子。” “昨日,小子情急之下,曾借先生威名,退了家中一位难缠的长辈。” “今日特来,一是赔罪,二是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德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童不该有的凝重:“三嘛……” “是想请先生帮小子一个忙。先生或许觉得小子不自量力,但小子看中的,是先生这块‘铁口直断张半仙’的金字招牌,以及先生在这市井中的一张巧嘴。” “小子想与先生做一桩互惠互利的买卖。” 林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桩能让先生从这破烂小院,搬到三进大宅的天大买卖。” “一桩……能让全城富户都主动踏破先生门槛,双手奉上真金白银,只求先生片语指点迷津的泼天富贵!” 张德才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茶水泼洒出来,湿了他破旧的衣襟,他却毫无察觉。 第35章 你要泼天富贵不要 张德才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林昭,仿佛要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娃娃看穿。 “三进大宅…泼天富贵?”他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娃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老夫在这青山镇靠着铁嘴二字混饭吃,几十年风雨,什么大话没听过,你这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些!” 尽管嘴上斥责,但他颤抖的指尖,微微松开又握紧的拳头,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三进大宅”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多年深藏的某个锁孔。 林昭面色平静,不见丝毫孩童的怯懦或被戳穿的慌张。 他上前一步,从食盒中取出那坛酒和用油纸包好的卤肉,轻轻放在石桌上。 “先生,小子昨日情急,确曾借先生威名,侥幸退了家中一位难缠的长辈。此事,小子认。这份薄礼,是赔罪,也是感谢。” 林昭先是将姿态放低,随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至于小子方才所言的买卖,绝非虚妄。小子今日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有几分依仗。” 张德才的目光从那坛酒和油纸包上扫过,喉结再次不自觉地动了动。 “哦?赔罪感谢老夫受了。不过这买卖……你一个小娃娃,如何能与老夫做什么泼天的买卖?又凭什么让老夫信你?” 他心中暗忖,这小子果然非比寻常。 今日这番做派滴水不漏,还抛出如此巨大的诱饵。莫非,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手? 林昭不慌不忙,将昨日张氏如何盛气凌人上门,自己如何假借铁嘴张曾有断言,巧妙地将张氏心中最大的忌讳勾出,最终使其疑神疑鬼、落荒而逃。 他隐去了自己纯属瞎编的事实,只说是听闻先生有此高论,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 张德才听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不仅胆大包天,心思更是细如发丝,口齿也伶俐得吓人。 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还将他这个半仙的虎皮扯得如此天衣无缝,偏偏还给他戴了顶高帽,说是借威名、拾人牙慧。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林昭。 这哪里是个几岁的孩童,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你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尚未了结,要老夫帮你把这场戏演得更足,更像一些?” 张德才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茬,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三进大宅”的幻影,又在他眼前晃了晃。 “先生明鉴。”林昭点头,语气沉稳。 “那位长辈今日虽暂时被唬住,但以其贪婪护短的性子,日后定会卷土重来,寻机报复。” “小子家中人丁单薄,实在难以长久应对。若能得先生金口玉言的助力,将此事坐实,想必能一劳永逸,省却无数麻烦。” 张德才笑了,笑声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自嘲。 “小家伙,你这是要把老夫绑上你的战车,当真拿我当枪使啊。听你所说那张氏虽只是个乡野妇人,但她儿子林旺,在镇上酒楼做事,也有些狐朋狗友,万一……” “先生,”林昭打断他,语气坚定。“风险与机遇并存。此事若成,先生得到的,仅仅是这青山镇的安宁吗?”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小子所说的泼天富贵,这便是第一步。” “先生今日助我,便是与我林家结下了善缘。这食盒中的酒肉,只是开胃小菜。日后,小子定当十倍、百倍奉上酬谢。” “况且,”林昭继续加码。 “您想想,日后那三进大宅里,高朋满座,车水马龙。您不再是这风餐露宿的半仙,而是受人敬仰的张仙师,那高官显贵捧着金银,求的不是迷津,是您的金口玉言,是您的指点江山!” 张德才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林昭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不就是摆脱这穷困潦倒的“半仙”身份,真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吗? “三进大宅”……或许,这小娃娃真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机会!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权衡着利弊。 风险是可能引来张氏和林旺那伙人的些许麻烦,但收益却可能是名利双收,甚至是他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 而且,与这么一个心思诡谲、前途未可限量的小子结下善缘,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用处。 “说吧,”张德才终于下定决心,眼中精光一闪。 “要老夫如何金口玉言?” 林昭见他松口,心中一定,缓缓道:“其实也无需先生刻意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在接下来几日,先生与人闲聊,或是有人上门求解惑之时,无意间透露几句便可。” “哦?透露哪几句?”张德才身体前倾,显然已是入局。 林昭压低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张德才耳中。 “先生可以说,您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发现镇上某家,若有长辈强行为小辈逆改命格,强求本不属于其小辈的东西,此乃逆天而行,恐会冲撞家中的气运。”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德才的反应。 张德才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示意他继续。 “如此一来,轻则家中诸事不顺,频频破财;重则……”林昭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寒意,“影响长辈自身的福寿康宁。” “影响长辈福寿!” 张德才心中一凛,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当真够狠!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指着张氏的鼻子,给她下了个死咒吗? 这计策若是成了,张氏那婆娘非但不敢再找林家麻烦,怕是还要日夜烧香,唯恐报应上身! 他沉吟良久,院中只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 终于,张德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断:“好!小娃娃,你这买卖,老夫做了!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句泼天富贵,老夫也陪你赌这一把!” 林昭长身而起,对着张德才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先生今日之助,小子铭记在心。那小子便静候佳音,待事成之后,再来重重叨扰先生。” “嗯,”张德才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肉和酒留下。你且安心回去。三日之内,老夫保准让你这几句话,变成整个镇子,乃至周边村子都深信不疑的天机!” 林昭再次谢过,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提起空了大半的食盒,转身离开了张半仙的院子。 待林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张德才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坛酒,深深嗅了一口那醇厚的酒香,又看了看那块肥瘦均匀、酱色诱人的卤肉,喃喃自语。 “这小子……当真是个人物啊……林家,怕是要出蛟龙了。” 他眼神闪烁,从怀中摸索了片刻,竟摸出三枚磨得有些发亮的旧铜钱,往那粗糙的石桌上一抛。 铜钱叮叮当当一阵乱转,最终各自停下。 张德才死死盯着那卦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将一枚铜钱缓缓拨转了一个方位。 第36章 耀祖被嫌弃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穿透窗棂,青山镇的街头巷尾,已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听说了吗?铁嘴张前日得了神启,卜了一卦,说咱们这地界,有的人家啊,不能强求子孙的功名,不然会反噬家运!”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聚在井边,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交换着最新的内幕。 “何止啊!我听说,铁嘴张都点明了,西南方向有个村子,有户人家的小辈,命格跟文运那是天生犯冲!硬要往读书上凑,家里非出横祸不可!”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话像是长了翅膀,不过半日光景,便衍生出更多骇人的版本。 有的说,铁嘴张能一眼看穿谁家孙子是不是读书的料,谁要是不信邪,非要逆天改命,那长辈就得替他挡灾折寿。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某个贪得无厌、非要逼着孙子跟别人攀比读书的老虔婆”,断言此等行为最易招惹霉运,连累阖家不安。 铁嘴张“铁口直断”的名声在镇上素有根基,此次“神启”又如此具体,带着令人心悸的警示,由不得人不信上三分。 张氏这两日才从病中缓过劲来。前几日在林根家碰了一鼻子灰,本就窝着火,回家又被林耀祖哭闹得头昏脑涨,竟真就病倒了。 今儿个稍好了些,她便想着出门寻几个老姐妹诉诉苦,再合计合计如何从林根家刮些油水出来。 哪知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便听见几个妇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 “……铁嘴张说了,咱们这一片,有户人家的小孙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硬要读,家里准要倒大霉!” “可不是嘛!还说那家的老太太要是再瞎折腾,自己都得折寿呢!”一个妇人声音尖细,带着幸灾乐祸的调调。 张氏脚步一顿,这些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她竖起耳朵,只听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还能是哪家?前儿个,不就有人上门非要人家大伯出钱给自家孙子念书,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张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本就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前几日被林昭用“铁嘴张”的名头唬住,已是半信半疑。如今镇上传来的“官方认证”,更是让她又惊又怕。 难道自家耀祖,真的不是读书的料?难道自己强求,真的会给家里带来灾祸,甚至让自己折寿? “折寿”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再贪婪,再不讲理,也怕死! “胡说!都是些嚼舌根的烂货,胡说八道!”张氏忍不住尖声反驳,试图用音量驱散内心的恐惧。 “那铁嘴张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他的话也能信?” 周围的妇人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都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先前那尖细声音的妇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张婶子,我们可没指名道姓。您这么激动做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 “你……你们这些长舌妇!”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她总不能嚷嚷自己前几天刚被一个小屁孩用这铁嘴张的名头给怼回去了吧?那岂不更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妇人们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窃笑声,让她如芒在背,狼狈不堪。 回到家中,张氏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她将那些流言与林昭那日的话一对照,竟是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难道那小兔崽子说的都是真的?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那小兔崽子在背后搞鬼?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深的心机,还能指使动镇上的铁嘴张? 张氏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又恨又怕,却再也不敢轻易去林昭家闹事。 万一铁嘴张说的是真的,她可不想拿自己的老命去赌。 恰逢林耀祖哭闹着要糖吃,张氏只觉得那哭声刺耳无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一把推开扑上来的孙子,厉声呵斥:“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一样的东西!滚一边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林耀祖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了。张氏却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嫌弃和烦躁。 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找个日子,去庙里拜拜。 傍晚,林根从镇上回来,面色有些古怪。饭桌上,他几次看向林昭,欲言又止。 王氏先开了口:“当家的,可是镇上有什么事?” 林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镇上那铁嘴张,最近放话说……”他将听来的流言简略学了一遍,着重提了“西南某村”、“反噬家运”、“长辈折寿”等字眼。 李氏和王氏听得面面相觑,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小口吃饭,仿佛事不关己的林昭。 林昭放下碗筷,抬起头,一脸“纯真”:“爹,铁嘴张真的这么说啊?那他可真神了!看来耀祖弟弟,是真的不适合读书吧?这下,奶该放心了。” 林根看着儿子,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但又抓不住什么头绪。他点了点头:“是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下,你奶应该不会再闹着要送耀祖去蒙学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昭,带着几分探究,“昭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昭眨眨眼:“知道什么呀?我也是听爹说的才知道张半仙这么厉害。不过,我觉得读书这种事,还是得看天分,不能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嘛!” 李氏在一旁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和快意:“管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要能让你奶消停,就是好事!省得她三天两头来找不痛快。” 王氏也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这下清净了。耀祖那孩子,看着也不是块读书的料,瞎折腾什么。” 一家人议论着,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只有林昭,在家人不注意时,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逝。 张氏的贪婪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压制,这只是第一回合。 真正的较量,或许还在后头。 第37章 拜访舅爷 时光荏苒,几场冬雪簌簌落下,将屋檐田埂都裹上了一层银白。 年关,也随着这雪,一天天近了。 聚源斋的活计告一段落,林根得了几日清闲,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工钱,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 算算日子,岳母王氏和三舅李三郎在家里帮衬了已不短时日。 家中大小事务被料理得井井有条,李氏的身子也养得一日好过一日,脸颊红润了不少。 襁褓里的小儿子更是壮实了许多,哭声都比先前洪亮。 离别在即,林家特地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对于如今的林家而言,这鸡鱼齐全的菜肴,已是难得的盛宴,桌上满是久违的烟火气和富足感。 席间,林根端起酒碗,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 “三郎,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 李三郎爽朗一笑,与他碰了碰碗。 “姐夫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两人推杯换盏,言语间满是感激与亲近。 林根如今在聚源斋做事,腰杆硬了,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李氏则紧紧拉着母亲王氏的手,眼圈微微泛红。 “娘,您再多住些日子吧。” 王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温和。 “傻孩子,哪有丈母娘在女婿家里过年的道理。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细细碎碎,却透着浓浓的依赖与不舍。 林昭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小大人一般。 他默不作声地给王氏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鸡肉,又给李三郎添了些酒。 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在家人身上一一扫过,将这难得的温馨尽收眼底。 这顿饭,没有客套,没有拘谨,吃得格外温馨畅快。 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屋内的暖意却愈发浓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氏和李三郎便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去了。 李氏抱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儿子,与林根、林昭一同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寒风中,她拢了拢小儿子的襁褓,又对着母亲王氏和弟弟李三郎连声叮嘱。 “娘,三弟,路上慢着些,仔细脚下。” 王氏拍拍女儿的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放心吧,都好好的。你顾好自己和孩子。” 李三郎也憨厚地笑着,朝林根和林昭摆了摆手。 送走了姥姥和舅舅,院子里似乎一下子又安静了不少,晨风吹过,带着几分清冽。 林根昨夜与李三郎多喝了几杯,酒意未消,回去补了个回笼觉。 直到日上三竿,红彤彤的日头照进窗棂,他才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李氏正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怀里刚醒来的小儿子,脸上满是温柔。 小家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林根心头蓦地一软,凑过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粉嫩的小脸蛋。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砸吧了两下。 林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在内室逗弄了小儿子好一阵,直到李氏催他去吃饭,林根才恋恋不舍地来到堂屋。 刚一进门,就见林昭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细细的树枝,在泥地上专注地比划着什么,画出一些歪歪扭扭却又透着几分章法的线条。 林根走过去,在儿子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昭儿,明日你跟我去一趟黄家村。” 林昭抬起头,手中的树枝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抹疑惑:“黄家村?” “嗯。” 林根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有些许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去拜访你舅爷。” “舅爷?” 林昭更是诧异。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位亲戚,更别说登门拜访了。 不等林昭细问,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李氏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当家的,你……你说要去黄家村?去……去舅舅家?” 她嫁给林根这么多年,只在成亲那会儿,被领着去黄家拜见过一次。 她至今还记得,那位舅舅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将林根叫进内堂,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半个时辰。 话里话外都是没出息、忘了根的斥责,让她这个新妇在外面站着,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自那以后,两家便再无往来。 林根看着妻子骤变的脸色,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 “是啊。昭儿也大了,该去认认亲了。”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道。 “而且……黄家村有族学,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我打听过了,他们族里还有官老爷呢!” 原来是为了自己上学的事情。 林昭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只是,看父亲和母亲这般神色,这位素未谋面的舅爷,以及黄家村那边的亲戚,恐怕并不像寻常亲戚那般热络,关系也显得有些微妙。 李氏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看着丈夫,嘴唇动了动。 “可是……舅舅那边……” 她话未说完,但语气中的迟疑和顾虑,已是显而易见。 林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和不易察觉的躲闪,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他生母去得早,五岁那年,父亲林山就娶了张氏过门。 张氏进门一年就生下了林旺,自那以后,他这个长子在家中便如同多余的一般,爹不疼,后娘不爱。 与黄家村的舅舅家,自然也渐渐疏远了。 而且林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总觉得,舅舅看他的眼神有种火气,仿佛他不是外甥,而是个不肖子孙。 他估摸着是舅舅怨恨父亲续弦太快,就把这份怨气都落在了他这个外甥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没有主动登过黄家的门,心里也存着几分自卑和怯懦。 林昭将父母的神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 见他们二人都是一副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便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他心中暗自嘀咕,看来这舅爷家里,还有些别的故事。 不过没关系,总有知道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气氛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李氏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为了昭儿的前程,再大的难处,也得去试试。 她看向林根,语气一转,问道:“那……咱们该备些什么礼去?” 林根见妻子不再反对,反而主动操心起礼物的事情,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我寻思着,总不能空着手去。家里还有些钱,你看着置办些像样的东西吧,别失了礼数。” “嗯。” 李氏点了点头,立刻在心中盘算起来。 “舅舅家不比寻常人家,家境殷实,礼数上更不能差了。” “我明日去镇上好好挑挑,总得备得周全些,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们。” 第38章 黄家村 翌日,李氏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屋里屋外地转圈,心火烧得她一宿没合眼。 她翻出家中仅有的一块靛蓝布匹,还是前些时日才买的。 李氏将那布匹摊在床上,用手掌一遍遍捋平,再寻了块干净的旧麻布包了个严严实实,生怕沾上半点尘土,污了人家的眼。 “当家的,你记牢了!” 李氏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紧绷,连珠炮似的叮嘱。 “那茶叶,你非得去茗香阁,就买他们最好的雨前尖儿,差一点都不行!” “还有点心,必须是百味斋的,体面!” 她喘了口气,眼神里全是焦虑。 “那黄家……那可是舅舅家,跟咱们这种泥腿子不一样!” “我可听说了,舅母那个人,最是看重脸面和排场!” “万一,万一咱们的礼数薄了,人家怕是连大门都不让咱们进,那昭儿的事……那还提个什么劲!” 李氏越说声音越抖,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都发了白。 她猛地顿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慌气都吐出去。 “唉,我不管那么多!总之,绝对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们昭儿!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咱们家穷,带出去都上不得台面!” 她手里的包袱皮,刚被她小心翼翼抚平整,这会儿又被她紧张地捏出了几个死褶,看得人心焦。 “知道了,知道了!” 林根被她念叨得头皮发麻,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着。 “你这一早上,嘴皮子就没歇过!” “家底就这么点银钱,还能买出花来不成?尽咱们最大的力置办就是了!” 他瞥了一眼那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蓝布,又补了一句。 “那块新蓝布,你也给我包仔细了,千万别压出消不掉的死褶子,舅母那眼睛尖着呢!” 林根嘴上应付着,胸口却堵得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他依照李氏千叮咛万嘱咐的,揣着家里大部分的铜钱,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镇上,将那些礼品一一置办齐全。 这一夜,夫妻俩翻来覆去,谁也没能睡踏实。 第二天,天色依旧是灰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林根和林昭父子二人,怀揣着精心准备的礼品,踏上了前往黄家村的路。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田埂,发出呜呜的声响。 “昭儿,” 林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待会儿到了黄家村,见了你舅姥爷,机灵点,嘴甜点,该叫人叫人,大人说话,你莫要插嘴,听见了没?”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那黄家……黄家在镇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跟你那不成器的奶奶家可不一样,莫要丢了我的脸!” 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林昭点点头,没有多言。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黄家村终于遥遥在望。 村口,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寒风中,上面刻着“黄家村”三个遒劲的大字,透着几分庄重。 村内的屋舍,大多是青砖黛瓦,院墙高耸,错落有致。 比起林昭他们村那些房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便是父亲口中“不比寻常人家”的底气。 黄家大宅更是坐落在村子最显眼的位置,朱漆大门,门上是两个硕大的铜环兽首,门楣高悬,两侧石狮威严。 这哪里是农家院落,分明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林昭暗自咋舌,这舅姥爷家,果然非同一般。 自家那房子在村里也不显得破,但在这高门大院面前,简直没办法比。 林根在气派的大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还算穿的出手的衣服,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来岁的门房探出头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褂,一脸的倨傲。 他斜睨着一身粗布衣裳、满脸局促的林根,又扫了一眼旁边瘦小的林昭,嘴角撇了撇,声音拖得老长。 “干什么的?找谁啊?” 林根慌忙弓了弓身子,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声音都有些发虚。 “这位小哥,劳烦通禀一声,我是……我是林家村的林根,特来……特来拜见黄老爷,黄景明老爷。” 那门房闻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一声。 “黄老爷?哪个黄老爷?我们府上姓黄的多了去了!说清楚点!哪个林家村的?没听说过!” “等着!” 说完,也不待林根再开口,便“砰”的一声,将角门重重关上。 林根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时间,在父子二人难堪的沉默中,一点点挨过。 突然,那扇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院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个身影逆着晨光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细布长衫,虽不华贵,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目光如炬,先是落在林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显而易见的疏离与责备,又似乎压抑着某些更深沉的情绪。 “林根?” “你还晓得黄家的大门朝哪边开啊!”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林根心上。 “这么多年,你爹当年做下的好事,你怕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还是觉得,我黄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质问一句接一句,不带半点客气。 林根的腰弯得极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舅……舅舅,您……您别生气。” “是林根的不是,是林根……林根给您老人家赔罪了!” 说着,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行了!” 黄景明眉头一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也就在这时,黄景明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林根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那双原本锐利审视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些许,里面迅速闪过惊愕。 有那么一瞬间,黄景明脸上的线条似乎都僵住了,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 仿佛透过林昭,看到了什么早已尘封的过往。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昭的面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 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柔和,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 “哼。” 黄景明从鼻子里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声响。 他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 “进来吧。” 第39章 你可愿读书 他没有领着二人去正厅,而是拐进了一旁的偏厅。 下人很快端上了茶水,氤氲的茶香,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黄景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林根和林昭之间来回扫视。 “说吧。” 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林根局促地坐在椅子边沿,那椅子像是长了刺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舅舅,其实……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黄景明的眼睛。 “就是……就是昭儿也大了,想着……想着带他来给您老人家磕个头,认认门,不敢有别的念想。” 黄景明听着林根结结巴巴的解释,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林昭身上。 那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孩童见到陌生人时的畏缩。 “你叫林昭?”黄景明忽然开口,直接问向林昭,语气比对林根时,稍稍缓和了一些。 林昭迎上他的目光,清脆地应道:“回舅姥爷,小子林昭。” 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没有半点怯意。 “今年多大了?” “回舅姥爷,虚岁五岁。” “五岁?”黄景明微微挑了挑眉,“可曾读书识字?” 林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回舅姥爷,家中拮据,尚未启蒙。” 他没有丝毫的窘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黄景明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泛起波澜。 一个五岁的稚童,面对如此情境,竟能这般从容不迫,言语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孩子……这孩子太像了! 像他那早逝的妹妹,年幼时也是这般聪慧过人,不怯场。 盘踞在他心头多年,对林根父亲的怨怼,对妹妹错嫁的愤懑,在看到林昭这酷似亡妹的面容和这份难得的灵性后,竟不知不觉地消减了几分。 眼看时辰尚早,黄景明便留他们吃午饭。 等待午饭的间隙,偏厅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黄景明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睛却不看林根,幽幽开口。 “你爹林山,当年但凡有点人心,我妹妹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去了!他那是救人吗?那是算计!是挟恩图报!把我黄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我妹妹一辈子的幸福,就断送在他那种泥腿子手里!” 黄景明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这些年,你也是有样学样,把他的孬种样学了个十足!除了会低头,还会干什么?嗯?” 林根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抠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语,一下下砸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舅舅心里有怨,有恨。 中午。 午饭摆了上来,菜色简单却精致。 黄景明脸上的怒气稍敛,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昭儿,来,尝尝这个鱼,没刺。” 他亲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放进林昭碗里。 林昭乖巧地道了谢,小口小口吃着,并不多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在席间转动,清澈明亮,带着一股子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能感觉到,这位舅姥爷看向自己的眼神,与看向父亲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却又夹杂着几分期许和……不易察觉的温情。 林根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为儿子能得舅舅青眼而感到些许慰藉,又因自己这般不被待见而更添几分酸楚。 饭后,黄景明对下人吩咐道:“带林根去客房歇着吧,赶了这半天路,也乏了。” 林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有些失落地跟着下人去了。 黄景明则拉过林昭的小手,那手掌温热干燥。 “昭儿,走,舅姥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昭顺从地跟着他,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穿过几道回廊,黄景明带着林昭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极大的书房。 四面墙壁,从地面到房顶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青色的、黄色的、线装的、册页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中的一张宽大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林昭从未见过这么多书,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渴望。 黄景明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轻轻抚摸着封面,转头看向林昭:“昭儿,想不想识字?想不想读书?” 林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想!” 随即,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黄景明指了指书案旁的一张小凳子,示意林昭坐下。 他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蒙学读物。书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昭儿,你且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黄景明将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平和。 林昭摇了摇头,小脸平静。 “回舅姥爷,小子不识字。” 黄景明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这在意料之中。 他放下书,又问:“那村里的人家,平时都做些什么营生?你可曾留意过?” 林昭微微抬头,思索了片刻。 “回舅姥爷,村里多是种田人家。也有些会编竹器,做些木匠活,或是到镇上做些零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冬天尤其难熬,饿肚子是常事。” 黄景明听着,眼神微微一动。这孩子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那你看,这世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过上好日子?”他抛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深沉的问题。 林昭的乌黑的眼睛转了转。 “回舅姥爷,小子觉得,要过好日子,一是得有地,二是得有活计,三是得有本事。”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有地才能有收成,不至于饿死。有活计才能赚到钱,衣食不愁。有本事,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让日子越过越好。” 黄景明定定地看着林昭,脸上原有的严肃渐渐消散。这孩子,不过五岁,言语间竟有如此见地。 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邃,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洞察力。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时候也是这般聪慧,一点就透。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动。这孩子,简直是妹妹的翻版。 第40章 黄家族学 黄景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紧紧锁在林昭身上。 他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有对往事的叹息,又有对眼前这个孩子的难以置信。 “昭儿,你平日里在家,都帮你爹娘做些什么?” 黄景明的声音,比之前又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昭小小的身板坐得笔直,不卑不亢。 “回舅姥爷,帮着喂喂鸡,捡捡柴火,有时候也跟着阿娘去田里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地里的活计,小子还小,做不了太多。” 黄景明微微点头。 “那你说说,这庄稼,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一年到头,田里都有哪些活计?” 这问题,寻常五岁孩童,哪里能答得上来。 林昭却不慌不忙,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 “开春了,地化了冻,就要犁地,播种谷子、麦子。” “夏天雨水多,要勤除草,防着涝。谷子黄了就能收,麦子要晚一些。” “秋天收了稻子,还要翻地,种些冬小麦或者油菜。” “冬天就没什么大活了,多是修整农具,准备来年的。” 他说的都是些寻常农事,言语朴素,却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黄景明听着,眼神中的惊异越来越浓。 这孩子,不仅是认得几个字那么简单! 这份见识,这份条理,哪里像个五岁的娃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去过镇上的集市吗?集市上都卖些什么?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便宜?” 林昭想了想,回答道:“去过几次。” “集市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米面粮油,布匹针线,还有自家种的菜,打的柴,编的筐。” “听阿爹说,粮价最要紧,涨一文钱,家里就要多不少开销。肉也贵,寻常人家舍不得买。” 他说话的时候,小脸平静,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敏锐。 黄景明的心,怦怦直跳。 他看着林昭,越看,心中那股震动就越是强烈。 这孩子,这孩子…… 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块蒙尘的宝玉,此刻在他面前,不经意间,已然透出了几分温润的光华! 这孩子,是块宝! 他黄景明,捡到宝了! 一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不成器的长孙,整日就只知道上房揭瓦,调皮捣蛋! 再看看眼前的林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 黄景明胸口一阵起伏,心中感慨万千。 对林山那个老匹夫的恨意,对妹妹错嫁的痛惜,对外甥林根那扶不上墙的怒其不争,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孩子的复杂情绪。 或许,这真是老天爷睁眼,给他黄景明的一个补偿! 一个让他弥补当年遗憾,重振门楣的机会! 好好培养这个外甥孙! 让他读书,让他识字,让他走科举! 他们黄家这一房,将来,说不定真能再出一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光耀门楣!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入心田,瞬间生根发芽,疯狂地滋长起来,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黄景明看着林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惊奇。 多了浓浓的欣赏,多了殷切的期盼,更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疼爱的情绪,从他眼底深处满溢出来。 接着,黄景明拉着林昭的手,脚步稳健,带着他穿过几道抄手游廊,来到院子的另一侧。 这里豁然开朗,几间宽敞的屋舍并排而立,窗明几净。 屋檐下,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黄景明指着那几间屋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声音也洪亮了几分:“昭儿,看,那就是我们黄家的族学。”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的景象映入林昭眼帘。 几排整齐的桌椅,都是上了年头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 墙壁上,挂着几幅圣人画像,还有一些用墨笔书写的劝学箴言,字迹遒劲有力。 十几个与林昭年纪相仿,或稍大一些的孩童,正襟危坐,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老先生念书。 黄景明背着手,缓步踱进族学,原本喧闹的读书声顿时小了下去,孩子们纷纷抬头,恭敬地喊道:“大老爷。” 老先生也起身,向黄景明拱了拱手。 黄景明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领着林昭站在廊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我们黄家,祖上也是出过几个读书人的,虽然官不大,但也是正经的秀才公。” “这族学,便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耕读传家,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黄家的子弟,不论将来是种地还是做营生,都得知书达理,不能做个睁眼瞎。” 林昭仰着小脸,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正在认真读书的孩童。 他们手中捧着书卷,稚嫩的童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专注的小脸上,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林昭的眼中,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那是一种对未知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黄景明将林昭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那份要让这孩子入学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孩子,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参观完族学,已是未时过半,日头渐渐西斜。 黄景明让人将林根从客房请到了书房。 林根一路上惴惴不安,不知道舅舅又有什么吩咐。 待他进了书房,只见黄景明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一肃,先前在族学时的温和与自豪荡然无存,恢复了长辈特有的威严。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垂手站在一旁。 黄景明呷了口茶,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林根,缓缓开口:“你这个儿子,我看资质尚可。” “倒是个读书的苗子。” 林根闻言,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连声道:“谢舅舅夸奖!谢舅舅夸奖!这孩子,能得舅舅一句好,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黄景明却没理会他的激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炬,盯着林根。 “我黄家族学,也不是什么人能进的!” 第41章 陪嫁银子 黄景明指尖在桌面轻叩。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打破了书房内方才因提及林昭资质而带来的短暂轻松。 他目光转向林根,带着几分审视。 “这族学,自有族学的规矩。” “入学需要缴纳束修,笔墨纸砚也需自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根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 他知道,这才是舅舅今日话里的正题。 来黄家村之前,他与李氏便已将家中仅有的几两银子都盘算在内。 这笔钱,是他眼下最大的底气。 再加上他在聚源斋的工钱,还有昭儿或许能再寻到玉石的指望,这束修,他并非完全无法承担。 只是,黄家毕竟是大族,这族学的束修究竟几何,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万一狮子大开口…… 林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卑微。 “舅舅,昭儿能得您青眼,是他天大的福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束修,不知……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黄景明看着林根。 见他虽然面露难色,却没有立刻哭穷叫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外甥,似乎比他印象中那个只会闷头干活、遇事就缩的泥腿子,多了几分担当。 “不多。” 黄景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每年十两银子罢了。” 十两! 林根心中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这数目,不多? 这几乎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了! 聚源斋的工钱虽然稳定,但要凑齐这十两,几乎难如登天。 若是昭儿短时间内再也找不到那种能卖钱的石头…… 但那股慌乱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退! 为了昭儿的前程,这笔钱,他必须得出! 他不能让昭儿失望,更不能让舅舅看轻了! “舅舅!” 林根猛地一咬牙,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不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十两银子,我出!” “笔墨纸砚,我们也会设法备齐!” 他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腰杆,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让昭儿在学里受了委屈,缺了用度!” 黄景明这才微微颔首。 脸上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点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随即又冷哼一声,“你能有这份担当,还算像点样子。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我妹妹当年嫁给你爹林山时,陪嫁的田产、银钱可不算少!” “怎么,这些年,就真的一点底子都没给你留下?” 林根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 陪嫁? 田产? 银钱? 他脑子一片空白,嗡嗡的响。 父亲在世时,家中虽没有穷到吃不上饭,却也绝对谈不上富裕! 每日里,后娘张氏不是哭穷就是抱怨,说家里日子艰难,都是他这个长子拖累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为何从未提及? 那些东西,又去了哪里? 无数个念头像炸开的锅,在他脑子里翻腾不休。 黄景明将林根那副魂不守舍、震惊到极致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对林山的鄙夷又深了几分。 这林山,不仅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怕还是个昧着良心,私吞了黄家财物的白眼狼! 连亲生儿子都瞒得死死的! 黄景明不再理会林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林昭。 这孩子,方才一番考校,应对沉稳,见解独到,远超同龄孩童,确实是块好材料。 “你这张脸,这眉眼,”黄景明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追忆。 “与我那早逝的妹妹,你的亲奶奶,确有七八分相似。” “我黄家,虽非什么大族,但也讲究一个情分。”黄景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看在你奶奶的份上,也看你自身确有几分灵性,这束修,我可以给你减免一半。” 林根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好半晌才从那“陪嫁田产银钱”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紧接着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砸得晕头转向。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了张,声音都带着颤:“舅……舅舅,您……您说的是真的?减……减免一半?” 那可是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啊! 对他而言,这可是一笔巨款! 黄景明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我黄景明说话,自然是真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林根,“黄家族学,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昭儿入学之后,若是不思进取,顽劣不堪,我黄家照样会将他逐出学堂,半分情面不留!” “到时候,别说你是我外甥,就是我亲孙子也一样!” 话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林根的心坎上。 林根心头刚刚涌起的狂喜,瞬间被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让他从头凉到脚。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挺直了腰杆,脸上那股子惊喜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舅舅放心!”林根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昭儿若是敢不用心,不用您老人家动手,我……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这读书的机会,是他天大的福气,他要是敢糟蹋,我第一个不饶他!” 他知道,舅舅这是给了天大的人情,也是最后的底线。 黄景明锐利的目光在林根身上刮过,又落回林昭身上,多了几分期许。 “年后正月十六,便是族学开学的日子。” “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这些都得备齐了。辰时到族学,自有先生引你拜师入门。” 林昭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上前一步,对着黄景明深深一揖: “谢舅公教诲。” “林昭定不负舅公期望,刻苦攻读,光耀门楣!”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黄景明看着林昭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丝被触动的柔软又扩大了几分。 这孩子,比他那个不成器的爹,强了不止百倍! 那林根,除了会低头认错,还能指望他干点啥? 真是货比货得扔! 他脸上神情不变,只是对着林昭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去吧。” “记住今日之言。” 林根如蒙大赦,连忙拉着林昭,对着黄景明又是千恩万谢,这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父子二人脚步匆匆,穿过回廊,走出偏厅。 直到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黄府内的一切,林根才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腿肚子有些发软,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扶着门外的石狮子,刚才在黄景明面前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全泄了。 第42章 证据何处寻 他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五两银子,这束修的压力骤然减轻,昭儿的前程,总算有了着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舅舅那番关于母亲陪嫁的话,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些田产,那些银钱……他竟一无所知! 父亲,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根喉咙发干,蹲下身与林昭平视,眼神复杂。 “昭儿,” “方才你舅公说的话,你都记下了?” 林昭小脸沉静,迎上父亲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爹,我记下了。” “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舅公,也不辜负爹和娘。” 林根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传来孩子柔软的发丝触感。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心安的沉稳。 “好孩子。” 他站起身,拉起林昭的小手。 “走,我们回家告诉你娘这个好消息!”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 “陪嫁……田产……银钱……” 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在林根脑子里盘旋。 他爹林山,那个在他记忆中老实巴交的父亲,怎么会瞒着这么大的事? 若是真有那些东西,他们家何至于过得这般清苦? 林昭被父亲的大手牵着,能清晰感觉到父亲手心的汗湿。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小脸,看向父亲紧绷的侧脸。 “鉴微”之下,父亲心头一股强烈的“怒”与“惑”交织。 更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念头碎片。 “为什么瞒着我?”“那些钱呢?”“娘的……”“不公!” 林昭小小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看来,舅公那几句话,在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桩陈年旧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终于,远远望见了自家小院,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 李氏定然是在家等急了。 “昭儿,快,到家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李氏一见父子俩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当家的,昭儿,你们可回来了!怎么样?舅舅他……怎么说?” 李氏的目光在林根和林昭脸上来回打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林根脸色不太好,心头就是一沉。 莫不是……事情没办成? 林根看着妻子紧张得发白的脸,勉强笑了笑。 “孩儿他娘,你先别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舅舅他……他答应了!” “昭儿,被黄家族学收下了!” 李氏眼睛猛地瞪大,捂住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真的?当家的,你没骗我?” 林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真的!舅舅亲口说的!” “而且,那束修,舅舅看在昭儿奶奶的份上,也看昭儿这孩子机灵,给减免了一半!” “往后每年,只要……只要五两银子就够了!” “啊!” 李氏一声短促的惊呼,一把将林昭搂在怀里。 “老天爷开眼!!” “当家的,你辛苦了!” 她喜极而泣,将脸颊贴在儿子微凉的小脸上,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林昭的颈窝里。 “我的昭儿!你真是娘的好儿子!” 院子里,只有李氏带着哭腔的笑声和林根略显沙哑的安慰声。 林昭任由母亲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娘,别哭了。往后我会好好读书,让您和爹过上好日子。” 李氏听着儿子的话,哭得更凶,却也笑得更开心。 她放开林昭,擦了擦眼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容。 就在这时,林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李氏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疑惑地问道:“当家的,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林根叹了口气,拉着李氏在破旧的板凳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林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这件事他不想瞒着妻子,也必须让妻子知道。 “孩儿他娘,”林根的声音有些干涩,“舅舅今日,还说了一件事。” “是关于我娘的。” 李氏的心提了起来:“娘?娘怎么了?” 林根面色沉重,一字一句地,将黄景明所说的,关于母亲当年那笔丰厚陪嫁田产和银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氏。 李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嘴唇哆嗦着,紧紧盯着林根。 “田产?银钱?”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当家的,你没听错?舅舅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李氏只在成婚时,跟着林根去黄家拜访过一次。 她知道婆母黄氏出身大族,却没有想到,这种大家族的出嫁女都有这么丰厚的嫁妆! 那些东西,若是真的存在,别说昭儿的束修,就是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也断然不会过成现在这般模样!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泥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人影,如同此刻一家三口激荡的心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老虔婆!”李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厉。 “她说家里穷,说揭不开锅,合着都是在放屁!” “她这是昧了良心,吞了死人钱啊!” 李氏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因为太过激动,险些栽倒。 她扶着桌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怪不得!怪不得她平日里那般刻薄!怪不得她从不把我们当人看!原来是心里有鬼!是做贼心虚!” “那是你娘的钱!是留给我们一家的钱!”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辛酸,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林根被妻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李氏如此失态,如此……愤怒。 但他知道,妻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娘的陪嫁……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竟然瞒了他这么大的事!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状若疯狂的妻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儿子。 “孩儿他娘,”林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别急……” 他想安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光是为了钱财!”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刨出来的。 “更是为了我娘!我要给她讨个公道!” 这话一出口,林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林根,居然有一天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昭静静地站在一旁,将父母的激烈情绪尽收眼底。 他的小脑瓜飞速运转,开始盘算。 张氏,林旺…… 证据会在哪里? 第43章 异能升级 李氏猛地将林昭紧紧揽入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林昭感到勒痛。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 “娘绝不允许你再像我们这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 “属于你的东西,谁也休想抢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对儿子前程的殷切期望,与对过往不公的深沉愤懑,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如同要将那些欺压过她的人彻底撕碎。 林昭安静地任由母亲抱着,小手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鉴微”之下,母亲李氏心头那股翻腾的悲愤如同沸水,其中夹杂着对未来的期望,几乎凝成实质。 而父亲林根,心中则是愧疚、怒火与决心三者交织,像一团拧巴的麻绳。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根眼下带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他简单吃了两口李氏热的粗粮饼,便匆匆出了门。 村东头的王大爷,是村里少有的几个长寿老人,去他那里或许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林根揣着手,在王大爷家院门外徘徊了片刻,才咳了一声,走了进去。 “王大爷,忙着呢?” 王大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着草鞋,闻声抬起头,眯着老花眼看了看。 “是林根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根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个笑。 “这不是……昭儿快要去黄家族学了嘛,我寻思着,跟您老人家聊聊,沾沾您老的福气。” “哦?昭儿要去黄家族学了?那可是大好事!”王大爷放下手里的活计,来了点精神。 “你们家昭儿,是个聪明的娃。” 林根顺势道:“是啊,这孩子争气。” “说起来,我娘当年……也是黄家的人。王大爷,您老还记得我娘嫁过来那时候的事不?” “那时候,我爹是不是……挺高兴的?”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什么。 王大爷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久远的事情。 “你娘啊……黄家闺女,那自然是好的。你爹林山,当年娶了你娘,那可是……啧,”王大爷咂了咂嘴。 “得意得很呢。逢人就说他有福气。” 林根心头一跳,追问道:“得意?怎么个得意法?” “那还能怎么得意,”旁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刘婆子插了句嘴,她耳朵尖,听见了这边的谈话。 “黄家是什么人家?你娘嫁过来的时候,那嫁妆都拉了好几车!红漆的箱子一抬一抬的,村里人都伸着脖子看稀奇。你爹林山,那阵子走路都带风!” “真……真的?”林根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婆子我骗你个小辈作甚?”刘婆子撇撇嘴。 “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你爹可没少因为这事,在村里人面前显摆。说那几十亩上好的水田,还有压箱底的银钱,都够平常人家过几辈子了。” 王大爷也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你娘贤惠,嫁妆又丰厚,林山那小子,当年确实是让人羡慕。” 林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几车嫁妆?红漆箱子?上好的水田?压箱底的银钱? 这些词句,每一个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他爹林山,当年竟是这般风光? 告别了王大爷和刘婆子,林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正聚在一起闲聊,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快嘴的张家嫂子扬声道。 “哟,林根啊,听说你家昭儿要去黄家族学念书了?那束修可不便宜吧?” “你们家……拿得出?”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幸灾乐祸。 往日里,林根多半会低着头,含糊几句就赶紧走开。 但今日,他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郁气,混杂着新生的怒火,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张家嫂子,眼神竟有些吓人。 “我们家的事,就不劳张嫂子费心了。昭儿的束修,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倒是张嫂子,有空还是多管管自家孩子吧,别整天在村里惹是生非的。” 张家嫂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噎得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他几个妇人也面面相觑,觉得今天的林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林根不再理会她们,挺直了些腰杆,快步回了家。 一进院子,就看到林昭正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爹。”林昭抬头,平静地喊了一声。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查明真相的念头,愈发坚定。 夜里,油灯如豆。 林昭坐在床沿,安静看着床上五块大小不一的玉石。 灯光下,玉石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仔细端详着每一块,通过“鉴微”感知着它们内部蕴含的能量。 其中一块,色泽最为纯净,触手温凉,内部的能量波动也最为稳定充盈。 林昭将这块玉石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藏好。 剩下的四块,他打算今晚就吸收掉。 “爹,” 林昭走到林根面前,摊开手掌,上面只放着那块品质最好的玉石。 “我这段时间只找到这么一块品相还行的。” 林根看着儿子小手里那块晶莹的玉石,眼神复杂。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合拢了儿子的手掌。 “昭儿,这块玉石,你自个儿收好。” 林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咱家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动。” 林昭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林昭盘膝坐在床上,将那四块玉石一一握在手中。 他闭上眼睛,开始缓缓吸收玉石内的能量。 一股股细微的暖流,从玉石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汇入四肢百骸。 身体的疲惫感,似乎被这股暖流冲淡了不少。 随着能量的不断涌入,林昭感觉自己的“鉴微”能力,似乎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轻轻揭开了一角。 但具体是什么变化,他还无法清晰地捕捉到。 信息依旧模糊,感知范围也未见明显扩大。 只是,在感知物品的材质构成时,似乎……更清晰了一点点? 他皱着小眉头,细细体味着这种变化,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 接下来的几天,林根一有空闲,便在村子里旁敲侧击,试图打探更多关于母亲黄氏陪嫁的事情。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张氏在村中生活了几十年,平日里虽然刻薄,但也懂得笼络人心。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要么是记不清当年的事情,要么就是含糊其辞,不愿多言。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生怕说错了话,得罪了张氏,给自己招来麻烦。 林根碰了几次壁,心中越发憋闷。 第44章 有发现了 李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将纳好的鞋底放下,走到林根身边,轻声道:“当家的,这事儿不急,咱们慢慢来。” “那老虔婆在村里根基深,你这样打听,万一被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年,张氏的刻薄和蛮不讲理,早已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林根眉头紧锁。 他想起黄景明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他对父亲林山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痛恨。 若是没有天大的冤屈,舅舅何至于此? 母亲的陪嫁,绝非空穴来风!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爹,娘。” 林昭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他小脸平静,眼神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舅公既然已经认下了我,便是给了我们一个靠山。” “那老虔婆就算知道了,心里再不忿,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黄家的脸面,她还是要顾忌几分的。” 林昭的话,像是一剂清凉散,让林根和李氏心头那股火气稍稍降了些。 是啊,黄景明毕竟是黄家族长,张氏再泼辣,也得掂量掂量。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那股查明真相的念头,却因着儿子这番话,愈发清晰和坚定。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窝囊了! 为了昭儿,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他那含冤的母亲! 夜,更深了。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林昭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双目紧闭。 白天吸收玉石后,“鉴微”能力那种微妙的变化,让他十分在意。 他伸出小手,轻轻触摸着身下那张破旧的草席。 这是家里用了多年的旧物,上面沾染了太多生活的痕迹。 他集中精神,催动“鉴微”,尝试去感知。 与以往感知物品的物理属性不同,这一次,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绪的残留? 林昭仔细分辨,从草席上,似乎能感知到一股淡淡的“疲惫”和“忧虑”。 是娘亲夜里辗转反侧时留下的吗? 他又将手按在旁边那块磨得有些发亮的土墙上。 那里,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烦躁”和隐约的“怒气”。 是爹爹生气时,无意识拍打墙壁留下的? 林昭心中一动。 这种感知很吃力,比感知物品材质要消耗更多的精神,脑仁一阵阵发紧。 而且,感知到的情绪印记非常浅淡,几乎一闪而逝,需要他极力去捕捉和分辨,稍不留神便会逸散无踪。 但这无疑是一种新的能力! 如果……如果能感知到物件上残留的强烈情绪印记,那对于探查真相,岂不是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林昭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熟悉并掌握这种新生的感知,让它变得如臂使指。 夜,愈发深沉。 接连几日,林根早出晚归,在村子里四处打探。 这天傍晚,林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 “唉!” 李氏正在灶台边忙活,闻声回头,看到丈夫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当家的,还是……没打听到?” 林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将凉透的白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一提我娘当年的事,就都装聋作哑,要么就说记不清了,放他娘的屁!” 李氏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一片僵硬。 “当家的,别急。这事儿,急不来。”她脸上也满是愁云,眼底藏着忧虑。 林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不甘心!我娘的东西,凭什么被她霸占了这么多年!” 他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昭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这几日,看似在屋里屋外“玩耍”,实则一直在暗中催动“鉴微”,仔细探查家中的每一件旧物。 桌子、板凳、破旧的衣柜...... 大部分物品,都只残留着淡淡的岁月侵蚀的痕迹,以及一家人日常生活中沾染的“平淡”、“琐碎”的情绪。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他迈着小短腿,在主屋里踱来踱去,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像个好奇的小猫。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底下。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草鞋,几块烂木头,还有些不知名的破烂。 此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地砖深处传来。 很淡,很隐晦,如同水面极细微的涟漪,若非他这几日对这种情绪感知愈发熟悉,且精神力有所增长,恐怕就错过了。 林昭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挪到床边,小身子一矮,像只小泥鳅般钻了进去,扬起一阵灰尘,惹得李氏咳了两声。 “昭儿,不要往床底钻,都是灰!” 他伸出小手,轻轻拨开压在地砖上的杂物,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砖面。 再次催动“鉴微”,仔细探查。 那股波动,清晰了一些。 其中夹杂着……“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情绪! 这些情绪印记,比墙壁上父亲留下的“烦躁”更为久远,也更为深沉,像是被封存了许久。 林昭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强压下激动,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指着那块地砖。 “爹,这块砖头下面,好像有东西。” 林根相信儿子不会无故乱说,于是他上前几步,使力挪开了床铺。 床板下的景象果然印证了儿子的发现——那块旧地砖的边缘微微翘起\" 林根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在地砖边缘抠了抠。 地砖有些松动。 他眼神一凝,找来墙角的一根断裂的扁担头,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不算沉闷。 地砖被撬开了。 下面,赫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空洞! “呀!” 李氏捂着嘴,低呼出声,眼中满是震惊,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来。 林根也是一愣,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那黑乎乎的空洞里摸索。 第45章 一家子都不识字 林根心中猛地一紧,他放缓了呼吸,指尖在湿冷的泥土中摸索,小心翼翼地将那硬物向外掏。 泥土簌簌落下,一个沾满了湿泥的小木匣子终于被他完整地捧出。 它静静地躺在林根掌心,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小,被泥浆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丝毫本来的颜色与纹路。 常年深埋地下的木质早已显露出糟朽的迹象,边角处甚至有些酥松脱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土腥气。 匣子扣合处,一把小小的铜锁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绿色的铜锈几乎要将锁眼完全封死。 李氏也凑了过来,“当家的,这……这可怎么办?” 这匣子,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会不会是婆婆当年藏起来的? 林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根平日里用来砸核桃的小铁锤上。 他默默走过去,拿起了那柄小铁锤。 “哐当!”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断。 林根扔掉铁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码放整齐,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看起来比其他的纸要厚实一些。 林根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先取出了那张折叠的厚纸。 小心摊开,上面果然用墨笔写满了字,还盖着官印! 他不识字,可那官印的样式,那契书的模样,他却是认得的! “这是……地契?”林根的声音干涩沙哑。 李氏也凑了过来,死死盯着那张纸。 她也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红得刺眼的官印,却让她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林根又颤抖着手,去拿匣子里剩下的那些泛黄纸张。 一张张,一页页,上面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根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李氏更是看得云里雾里。 林昭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刻,他看着那些纸张上的字迹,乌黑的眼珠里闪过一抹了然。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小脸上依旧平静。 “爹,娘。” “我感觉,这些就是祖母当年陪嫁的单子!” “上面记着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林根死死地攥着那几张泛黄的纸,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这些纸,这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可儿子的话,还有那红得吓人的官印,让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昭儿……你说的是真的?” 林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扭过头盯着林昭,仿佛要从儿子平静的小脸上看出花来。 林昭迎着父亲的目光,小脸异常严肃。 “爹,这些东西,肯定比金子银子都重要!” “舅公是读书人,他一定认得这些字!” “如果这真是外祖母的陪嫁,舅公知道了,肯定会为外祖母做主,为我们家做主!” 林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清醒过来。 对! 舅舅! 他识字! 林根一把将那些纸张连同地契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木匣,然后将那破旧的小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对!我要去找舅舅!” “马上就去!”他激动地就要往外冲。 “爹!”林昭一把拉住了他,“现在不行!” 林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儿子,眼里的火苗跳动。 “昭儿,为何不行?这等恶事,多耽搁一刻,我心里就多煎熬一刻!” 李氏也拉住了丈夫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带着颤抖,却也透着一丝冷静。 “当家的,昭儿说得对。你看看天色,”她朝窗外努了努嘴,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丝残阳。 “眼看天就要黑透了,这一路黑灯瞎火的,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这匣子……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指望啊!” 她不敢再说下去,生怕一语成谶。 林昭接口道:“是啊,爹。舅公是读书明理之人,我们这么晚冒然上门,一来失了礼数,二来,万一舅公已经歇下了呢?” “这么重要的事情,总得找个妥当的时辰,让舅公也能仔细斟酌,好好跟舅公说清楚。” “而且,爹,您现在情绪激动,万一言语间有什么疏漏。” “我们今晚好好合计合计,把这事儿想周全了。” “明天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去!那时头脑清醒,路上也安全,舅公想必也方便见我们。这东西,今晚我们得先藏好了,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林根心头一凛,被妻儿这么一提醒,那股冲脑的热血终于降了温。 他看看窗外确实已经昏暗的天色,又想想儿子话里的道理。 夜路难行,证据要紧。 舅公身份不同,不能莽撞。 自己确实心绪不宁,需要冷静。 “昭儿说得对!你娘说得也对!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你娘知!” “在舅公给个准话之前,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 李氏在一旁连连点头。 “明天一早,天亮就去!今晚,我们把这东西藏好,谁也不能让它见了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便渐渐有了动静。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比往日里热闹了不少。 几个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领头的,正是前几日才跟林根呛过声的张家嫂子。 她此刻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兴奋。 “哎,你们听说了没?林家那个闷葫芦林根,最近可不安分了!” 旁边一个妇人赶紧追问:“怎么了?他又怎么了?” 张家嫂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呀,到处打听他那个死鬼老娘当年的陪嫁呢!你说稀奇不稀奇?” “啊?!” 几个妇人同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他疯了不成?那老虔婆张氏,能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 “就是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还想翻出来?” 张家嫂子撇撇嘴。 “谁知道他抽什么疯!前几天还跟我横呢!” “我看啊,八成是林昭要去黄家族学念书,家里拿不出束修,这是想打歪主意呢!”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那张氏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了林根的皮!” “可不是嘛!林根那爹林山,当年可是把张氏当菩萨供着的。” 风言风语,像是长了翅膀,在小小的村子里迅速传开。 日头渐渐升高,村口赶集的人也多了起来。 张家嫂子的一个堂房侄子,正巧要去镇上送货,临走前,被张家嫂子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那汉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赶着驴车,一路嘚嘚地往镇子方向去。 第46章 敲打敲打 镇上,林家二房的院子里。 张氏歪在廊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睛,由着儿媳妇给她捶腿。 阳光晒得她浑身舒坦,昏昏欲睡。 林旺,也就是林昭的二叔,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 “娘,您猜我今儿个听说了个啥新鲜事?” 张氏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拖着长腔。 “有屁快放。” “别耽误老娘歇息。” 林旺赶紧凑到张氏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娘,是关于大哥的!” 一听是林根,张氏才稍微来了点精神,眼皮掀开一道缝。 “他那个闷葫芦,能有什么新鲜事?” 林旺嘿嘿一笑,声音更低了。 “村里都传遍了!” “说大哥最近到处打听……他亲娘当年那份嫁妆的事呢!” “嫁妆?” 张氏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捶腿的儿媳妇手一抖,差点被她掀翻。 她那双三角眼倏地睁大,死死盯住林旺。 “你说什么?!” “他打听嫁妆要做什么?!” 声音尖利,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慵懒。 林旺被他娘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就……就是这么传的。” “说他想把嫁妆要回去呢!” 张氏的脸瞬间就白了,心口突突地跳。 黄氏当年的嫁妆有多丰厚,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良田,那些铺子,那些压箱底的银子……大部分早就被她和林山想方设法挪用,填补了她的宝贝儿子林旺! 要是林根那憨货真翻出什么陈年旧账,那还了得! 她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要落个侵吞前人嫁妆的恶名! “这个林根,翅膀硬了!” 张氏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肯定是林昭那个小兔崽子在背后撺掇!” “那小王八蛋,一肚子坏水!”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慌,在廊下来回踱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她猛地停住脚步,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把拉过林旺,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旺儿,你现在就回村里去!” 林旺一愣:“娘,现在回去干啥?” 张氏啐了他一口:“干啥?长点脑子!” “你明着是回去看看你大哥,探探亲。” “暗地里,给老娘好好打听清楚,林根那夯货到底查到了什么!” “有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子毒辣。 “顺便,在村里给老娘放点风声出去!” “就说林根不孝,惦记长辈的东西,想讹诈我们!” “说他为了儿子的束修,连他老子娘的脸都不要了,想刨绝户坟呢!” “把水给我搅浑了!让他名声臭了!” “我看他到时候还有没有脸再提嫁妆的事!” 林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哎!娘,我明白了!” “您就瞧好吧!” “我这就去!保准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的!” 张氏看着儿子,脸上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但眼底的慌乱和狠毒却丝毫未减。 黄氏当年的嫁妆单子!地契! 那些东西要是真的被林根翻了出来,那还了得! 她当年和死鬼林山,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把那些东西化为己用的。 “不行!绝对不行!” 张氏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当年分家产的时候,她和林旺可是没少给里正好处,让他帮忙圆场把大头都划拉给了旺儿。 对!里正!这时候他得向着自己! 有了主意后,张氏一刻也等不了。 一路风风火火往村里赶,等到村口时,张氏腿肚子都在打颤。 此时她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匀,直接冲进了里正家的院子。 “里正!里正大兄弟!你可得给老婆子我做主啊!” 张氏一进门,就扑通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说来就来,糊了满脸。 正在院里查看田契的里正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张都掉地上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张家嫂子?” “有话慢慢说,出什么大事了?” 张氏捶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 “是林根!是我那个没良心的大儿子林根啊!” “他……不知道从哪里发了点横财,就忘了本了!” “他要翻旧账!他要挖他亲娘的坟啊!” 里正眉头微微一皱。 村里的风言风语,他也听了一耳朵。 “他胡说八道,说我们当年昧了他娘的嫁妆!”张氏哭得更响了。 “天地良心,他爹在世的时候,什么不是紧着他?现在他爹尸骨未寒,他就这么糟践我们孤儿寡母!” 她死死拽住里正的袖子,唾沫横飞。 “他还说,要让他舅舅来给我们好看!这是要仗势欺人,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里正大兄弟,当年分家,你可是亲眼看着的!他爹临终前是怎么安排的,你最清楚不过!” “他这是污蔑!是想讹诈我们!是想搅得我们家宅不宁啊!” “您可得出来说句公道话,不然我们娘俩,就没活路了!” 里正听着张氏的哭诉,眼神闪烁。 当年张氏确实给了他不少好处,分家的时候,他的确是偏袒了二房不少。 这林根,以前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莫非真抓住了什么把柄? 可黄家那边,也不是好惹的。 里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张家嫂子,你先别急。” “这事儿,我老婆子怎么能不急啊!” 张氏哭嚎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里正沉吟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林根这小子,最近确实是有点不像话。” “要我去说和,也不是不行。” “只是,我这一把年纪还得来回奔波,家里头那点活计,怕是也要耽搁几天。” 他轻轻咳嗽两声,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张氏。 张氏的哭声果然顿了顿,她是什么人,立刻就听出了里正的弦外之音。 “哎哟!里正大兄弟,您说的是!”“您为了村里的事儿操碎了心,我哪能不明白您的难处!” 她连忙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有些肉痛地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老婆子攒下的一点体己,就当是给您买碗茶水润润喉,您可千万别嫌弃。\" 里正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将那小包拨到自己手边,用茶杯盖压住了一角。 “张家嫂子言重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这样吧。” “我去找林根谈谈,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我这个里正,可不能看着他胡来!” 张氏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感激。 “哎呦,这可太好了,您到时可一定要好好说说那个不孝子!” 里正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是得敲打敲打林根了。 第47章 憋屈至极 林旺得了张氏的授意,一溜烟跑回村里,那张嘴就没闲着。 他专挑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娘妇人扎堆的地方凑,添油加醋地把林根描绘成一个发了横财就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我跟你们说,我那大哥,啧啧,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林旺唾沫横飞,比划着手势。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手里有了两个臭钱。” “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居然还惦记上我娘那点棺材本了!” “还说什么我娘当年昧了他亲娘的嫁妆,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吗?” “我爹在世时,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他?现在倒好,翅膀硬了,想把我娘和我这个亲弟弟往死里逼啊!” 他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为了给他儿子凑那点束修,连脸都不要了,这是要断我们二房的根啊!” 村里人本就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尤其还是林家这种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人家闹出来的事。 一时间,各种难听的猜测和议论,如同春日里的蚊蝇,嗡嗡地在村子里散播开来。 “听说了吗?林根要跟他后娘争家产呢!” “可不是,说他发了笔小财,就嫌以前分家不公了。” “哎,这张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根那闷葫芦,怎么突然这么大胆了?” “还不是为了他那个瞧着就精明的儿子!想送去读书,没钱呗!”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根那出生才几个月、本就因早产而体弱起高热的小儿子突然发来。 小家伙脸蛋烧得通红,小小的身子滚烫得像个火炉,整个人蔫蔫的,哭声都透着虚弱,看得人心揪。 李氏抱着怀中孱弱的幼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希望和焦虑瞬间被小儿子的病情吞噬。 “孩子他爹,这可……这可怎么办啊!” 林根也是心急如焚,伸手探了探小儿子滚烫的额头,那惊人的温度烫得他心惊肉跳。 “不行,得赶紧想办法降温!”他沉声道。 原定去黄家的事情,眼下自然只能暂时搁置。 什么都没有小儿子的安危重要。 夫妻俩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此时院门却传来“砰砰砰”地声音。 林根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皱着眉去开门,只见里正黑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门外。 “里正叔,您怎么来了?”林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里正哼了一声,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官威十足。 “林根啊林根,你最近是长本事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我问你,你娘张氏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如今她老了,你不仅不思孝顺,反倒要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她闹得鸡犬不宁,你安的是什么心?” 林根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但看着里正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又强压了下去。 “里正叔,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没有……” “没有?”里正打断他,眼睛一瞪。 “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到处打听你亲娘当年的嫁妆,还想让你舅家出面,逼迫你老娘和兄弟!” “林根,做人要讲良心!你爹临终前怎么交代的,你都忘了?” “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听信外人挑拨,无事生非,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的孝顺?” 里正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根脸上。 “我告诉你,只要族里还是我做主,就容不得你这么胡来!” “你老娘那里,你必须去赔个不是!以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别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里正又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不出去听听,现在村里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为了点家产,要逼死你娘!” “说你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这些话有多难听,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看着林根铁青的脸,继续道:“你还要不要在这村里做人了?赶紧给我收敛点,别再做这种没良心的事,让人戳脊梁骨!” “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里正叔!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在您面前满嘴喷粪!” “那明明是我娘的嫁妆,是我们大房的东西!凭什么被其他人霸占这么多年!” 他想冲进屋里,把那个藏着地契和嫁妆单子的小木匣子拿出来,狠狠摔在里正面前,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儿子林昭的叮嘱。 证据,不能轻易示人! 尤其是在这种风口浪尖,在里正明显偏袒张氏的情况下! 一旦拿出来,万一张氏和林旺狗急跳墙,毁了证据,那他们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林根死死攥着拳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没有胡闹!我亲娘确实有嫁妆!” 里正看着林根那副支支吾吾,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只当他是心虚。 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你”却又满脸鄙夷的样子。 “行了行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没必要再提了。” 里正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告诫。 “你爹在世的时候,家里什么情况,他能没个安排?” “我看你如今是手里有了两个闲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斜睨着林根,话里有话。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根子。” “你现在发了点小财,就觉得以前分家不公了?就想翻旧账,欺负你后娘和你那老实巴交的兄弟吗?” “我告诉你,做人得讲良心!” “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闹得家宅不宁,让村里人戳我们林家的脊梁骨!” 里正说完,甩了甩袖子,一副“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的模样,转身就走,连院门都没让林根送。 林根站在原地,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第48章 黎明前的黑暗 里正甩袖离去的背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林根的心头。 他站在院中,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 屋里,李氏正焦急地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李氏眼圈红肿,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襁褓上。 就是因为小儿子这突如其来的高热,林根才耽搁了去黄家村的行程。 林昭站在一旁。 刚才里正那番颠倒黑白的话语,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敷衍。 甚至还有一丝因得了好处而产生的贪婪气息。 这村子,指望不上了。 “爹。” 林根猛地回过神。 “爹,里正爷爷的话,您都听见了。” “他摆明了是向着奶奶和二叔的。” “这件事,想在村里讨个公道,恐怕是不可能了!” 林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是啊,里正都这副嘴脸了,还能指望谁? 偏偏这时候小儿子又病得这么重…… 林昭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父亲:“您必须立刻请舅公出面!” “我们手里的地契和嫁妆单子,只有舅公那样真正的读书人才能看得明白。” “也只有他,才有足够的分量,为祖母,为我们家,把被二叔他们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挖出来!” 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爹,您想想,奶奶和二叔现在肯定以为吃定了我们,以为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手上有这些铁证,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甚至……狗急跳墙,毁掉证据!” “迟则生变啊,爹!” “迟则生变!”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根的心上! 他想起张氏那副尖酸刻薄、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嘴脸。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有真凭实据,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屋里,小儿子的哭声似乎又急促了一些,李氏的啜泣声也更加压抑。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小儿子的病不知道会怎么样,而这唯一的翻盘机会,也可能彻底断送! “对!昭儿说得对!” “刻不容缓!”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屋里,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破旧不堪的小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我现在就去黄家村!” “我去找舅舅!”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真就没王法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儿。 “家里就交给你们娘俩了!” 林根看着李氏和林昭,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照顾好弟弟!等我回来!” 林昭重重地点头:“爹,您放心去!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娘和弟弟!” 李氏也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当家的,你路上千万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黄家村。 林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木匣,一口气跑到黄家大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那股子被里正颠倒黑白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舅!舅舅!” 林根顾不上喘匀气,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对着紧闭的院门便嘶吼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探头见是林根,见他形容狼狈,还带着一股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搏命出来的杀气,但知道这是老爷的亲外甥,这次也不敢怠慢。 “林少爷,您这是……快请进!老爷在书房呢。” 林根也顾不上搭话,带着那股杀猪般的动静就往里闯。 黄景明正从书房出来,打算去看看孙子的功课。 冷不丁就看到自家外甥这副模样从前院冲了进来,眉头就是一皱。 待他看清林根那副狼狈又凶狠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外甥,平日里闷葫芦一个,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 “根子?你这是……” 林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黄景明跟前,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舅舅!” 黄景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林根嘴唇哆嗦着,指着怀里的木匣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舅舅!我……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娘当年的东西!” “里正……里正他偏帮张氏那个老虔婆!村里……村里都在传我坏话!” “他们……他们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黄景明脸色一沉。 他扶着林根进了会客厅,让人上了茶水,这才沉声问道:“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根也顾不上喝水,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张氏的刻薄,里正的偏袒,气得浑身发抖。 “舅舅!他们欺人太甚!这东西,外甥也不识字,求舅舅给看个明白!” 林根双手颤抖着,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黄景明面前。 黄景明看着那沾着泥土的木匣,又看看外甥那双充满血丝和期盼的眼睛,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妹妹当年的嫁妆何等丰厚,他一清二楚! 林山那个混账东西! 黄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匣。 几张泛黄的纸张,静静地躺在里面。 最上面一张,正是那份记录详尽的嫁妆礼单。 黄景明拿起礼单,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上等良田五十亩,地契一张” “……城南旺铺三间,契书一份” “……赤金头面一套,嵌红蓝宝石” “……白玉镯子一对,成色上佳” 黄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根的心上。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竟然都是他亲娘的! 他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黄景明继续念着:“……另有现银五百两” “……仁义坊,三进宅院一座,房契一张!” “什么?!” 林根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舅舅!您……您刚才说……仁义坊的房契?” 黄景明放下礼单,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根。 “没错!仁义坊,青石街,三进的宅子!你娘的陪嫁!” 林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仁义坊! 那不是……那不是他二弟林旺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吗?! 爹之前明明说是给租的院子!! 张氏那个老虔婆,林旺那个挨千刀的,他们竟然……竟然霸占了他亲娘陪嫁的宅子这么多年! 怪不得!怪不得张氏一听他打听嫁妆的事就跟疯狗一样! 怪不得里正也帮着他们说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49章 好戏要开场了 “那个宅子……那个宅子现在是张氏和林旺在住!” 林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爹去世前……还告诉我那个宅子是租的......” “租的?!” 黄景明猛地站了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啪!” 茶杯被震得跳了三跳,茶水溅了一桌子。 “好个林山!好个张氏!欺人太甚!” 黄景明的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侵吞我黄家女儿的嫁妆!” 他的声音震得屋梁都在颤抖,那股子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 “舅舅……我……我也是刚知道……” 黄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怒火。 但他的双手还是在颤抖。 妹妹早逝,外甥肯定被林山和张氏蹉跎受苦。 而他这么多年却对这个唯一的外甥不管不顾。 这一切肯定都是林山那个老王八蛋从中作梗! 就担心根子跟他这个舅舅亲,从而暴露他们侵吞自己妹妹嫁妆的事实。 黄景明越想越愧疚,越想越愤怒。 “根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都是舅舅没用!让你们一家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根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舅舅……不怪您,是我爹……他不让我来。” “他不让?!” 黄景明又是一拍桌子。 “那个老王八蛋!他就是心虚!就是怕你知道真相!”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我说这些年怎么不见你来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黄景明突然停住脚步,目光如电射向林根。 “你这事我管定了!” “我不仅要为我妹妹讨回公道,也要为你们一家讨回公道!” 林根激动得浑身发抖。 “舅舅……可是……可是里正他们。” “里正?” 黄景明冷笑一声。 “一个收了黑心钱的村痞而已!敢跟我黄家作对?” 他当即扬声喊道:“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立刻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您有何吩咐?” 黄景明沉声道:“立刻去把德茂给我叫来!” “再点上十个精壮的族中子弟,带上家伙!” 那管事一愣,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不敢怠慢,匆匆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青色儒衫,面容精明干练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黄景明的侄子黄德茂,身上还有着秀才功名。 “大伯,您找我?” 黄景明指着林根,对他说道:“德茂,这是你表弟林根。” “你带着族里的人,随你表弟回他们村子一趟!” 黄景明又指向桌上的嫁妆礼单。 “这是你小姑当年的嫁妆单子!被林家那些王八羔子侵吞了这么多年!” “你去给我把场子找回来!” “谁敢再嚼舌根,再偏帮那起子黑心烂肝的狗东西,你就给我狠狠地教训!” 黄德茂拿起礼单扫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大伯,这……这简直是土匪行径啊!” “就是土匪行径!” 黄景明咬牙切齿。 “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给我要回来!” “谁敢阻拦,就报官!” “咱们黄家在县里府里都有人脉!我倒要看看,谁敢明着跟我们作对!” 黄德茂重重点头。 “大伯您放心!这事儿我指定办的明明白白!” 林根听着舅舅的安排,心里那股子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 “舅舅……谢谢您……” “跟舅舅还客气什么!” 黄景明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你是我唯一的外甥!你娘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口气,我黄景明咽不下!” 黄德茂转身往外走。 “根子,咱们走!” “今天就让那些王八羔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黄德茂一行人浩浩荡荡从黄家村出发,足足十几个人,个个身强力壮。 他们直奔林家村而去。 林家村。 里正此刻正忙着给自家院子修篱笆,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响,探头一看,差点吓掉了手里的锤子。 这阵势! 黄德茂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来个黄家族人,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凌厉。 里正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迎了出来。 “哎呦!黄秀才!您这是……” 黄德茂翻身下马,脸色铁青。 “林德全,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办!”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嫁妆礼单,还有仁义坊宅院地契的抄录件,直接甩在里正面前。 “我们黄氏的嫁妆被人侵占多年,今日我代表黄家来讨个说法!” 里正看着那些纸张,脑袋嗡嗡作响。 完了! 真有证据! “这……这个……”里正结结巴巴,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黄德茂冷笑。 “怎么?闭嘴了?” “今天在林根家不是还挺会说的吗?” “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说什么家和万事兴?” 里正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没想到黄家真的会亲自出马,更没想到他们手里居然有这么详细的证据。 黄德茂一步步逼近。 “我问你,黄氏嫁妆的事,你知不知道?” 里正吞了吞口水。 “我……我……” “别我我我的!”黄德茂声音陡然拔高。 “你收了张氏多少钱?敢不敢说出来?” 里正腿肚子直打颤。 黄德茂冷哼。 “不敢说是吧?那我帮你说!” “张氏侵占黄氏嫁妆多年,你不仅不制止,反而帮着她欺压林根一家!” “你这个里正,是怎么当的?”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听到黄德茂这番话,村民们窃窃私语。 “原来真有嫁妆啊!” “张氏那婆子心真黑!” “难怪林根家这些年过得这么苦!” 里正听着村民们的议论,脸色更加难看。 黄德茂见状,声音更加洪亮。 “今日我代表黄家,要求召集林氏族人,在宗祠公开对质!” “是非曲直,让大家都看个明白!” 里正心里苦啊! 暗自咒骂着林根那个小王八羔子,有这层关系也不早用。 害得他现在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不答应,就得罪了黄家,那可是有功名的大户人家。 答应了,张氏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但看着黄德茂身后那十几个虎视眈眈的黄家族人,里正哪里还敢拒绝。 “好……好吧……”里正声音发颤。 “我这就去召集族人……” 黄德茂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记住,所有林氏族人,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立刻派人去通知张氏和林旺,让他们过来对质!” 里正擦着冷汗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黄德茂转身对身后的族人说道。 “兄弟们,今天咱们就在这林家村,为小姑讨回公道!” “谁敢阻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黄家族人齐声应道。 “是!” 声音震天响,吓得村民们纷纷后退。 里正看着这阵势,心里更慌了。 他赶紧派人去通知各家各户,让林氏族人全部到宗祠集合。 又派人快马加鞭去镇上找张氏和林旺。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林家村就轰动了。 男女老少全都涌向宗祠,要看这场好戏。 第50章 林昭彻底失望 黄德茂站在宗祠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份嫁妆礼单。 今天,就要让这些王八蛋知道,黄家不是好惹的! 林氏宗祠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族老们端坐正中,里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黄德茂身形挺拔,目光如刀,手中紧握着那份嫁妆礼单。 张氏被人半拖半拽进了宗祠,脸色惨白如纸。 林旺见了这阵仗,更是腿软得厉害,差点站不稳。 \"都到齐了?\" 里正咳嗽两声,\"黄秀才,人都到了。\" 黄德茂冷笑,将嫁妆礼单高高举起。 “好!” “今日我代表黄家,要为我死去的小姑讨个公道!\"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村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张氏听到这话,身子明显一颤,脸上的血色更加褪去。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张氏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随即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各位族老啊!你们要为我做主啊!他们黄家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嚎啕大哭,试图用撒泼打滚的方式糊弄过去。 “我老婆子嫁到林家二十多年了,洗衣做饭,伺候公婆,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如今老了,却被人诬陷说我贪了别人的嫁妆!” “我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 张氏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地面,哭声震天。 黄德茂眉头紧皱,厌恶地看着她。 “哭什么哭!证据确凿,还敢在这撒泼!” 他展开嫁妆礼单,声如洪钟。 “黄氏嫁妆礼单,白纸黑字!” “上等良田五十亩!城南旺铺三间!赤金头面一套!白玉镯子一对!” “还有现银五百两!” 每念一样,村民中就响起一阵惊呼。 “我的天!这么多家当!” “五十亩良田!那得值多少钱啊!” “难怪张氏这些年过得这么滋润!” 张氏听着黄德茂念出的数字,脸色越来越白。 林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冷汗如雨下。 黄德茂继续念道:“仁义坊三进宅院一座!”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仁义坊?那不是林旺住的地方吗?” “原来那宅子是人家黄氏的陪嫁!” “这母子俩心也太黑了!” 村民们纷纷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张氏见势不妙,立刻变了策略。 她一把抱住林根的腿,哭得更加凄厉。 “根子啊!我的好儿子啊!” “你不能听信外人挑拨啊!” “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的!” 林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张氏。 “我爹?\"林根冷笑一声,\"我爹在世的时候就偏心你们母子,连我娘的嫁妆都悄悄贴补给你们。” “他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还要怪我对你们不够好呢!\" 张氏见哭声不管用,眼珠一转,立刻又换了说辞。 “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你爹当年生病,家里困难,不得已才……” “才卖了一些!” “剩下的也都花在你身上了!” 黄德茂冷哼一声。 “胡说八道!” “我小姑的嫁妆,凭什么让你们处置!” 他指着张氏,目光如电。 “你一个继室,有什么资格动我小姑的私产!” 张氏被这一声喝问,顿时语塞。 林旺见母亲说不出话,连忙跪爬过来。 “大哥!大哥!” “咱们是亲兄弟啊!” “从小一起长大的血脉至亲啊!” 他抱着林根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要是把宅子收回去,我们一家老小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啊!” 林根看着痛哭流涕的弟弟,心中确实有些动摇。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林旺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很难真正狠下心来。 即便这些年来受尽了委屈和冷眼,可看到弟弟这副模样,那些兄弟情义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林昭察觉到父亲的犹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 又来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父亲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心软,明明前一刻还对二叔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只要对方稍微示弱求饶,父亲就会立刻动摇。 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正是他们家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根本原因。 林昭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情的磨砺,父亲应该已经明白了什么叫现实。 可现在看来,父亲骨子里还是那个天真的老好人,永远学不会真正的狠辣。 他上前一步,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二叔,你哭什么?” “祖母的嫁妆本就该归父亲!” “你们霸占了这么多年,还好意思哭?” 林昭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再说,你在酒楼跑堂,月月都有工钱。” “怎么就养不起妻儿了?” 林旺被这五岁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黄德茂赞许地看了林昭一眼。 这孩子,有意思。 “对!这孩子说得对!” 他声音更加洪亮。 “林旺,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霸占别人的家产!” “连五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自己不争气,还怪别人!” “黄氏的嫁妆凭什么给你花!” 里正见风向不对,连忙开口打圆场。 “这个……大家都消消气……” “毕竟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 黄德茂冷眼扫过里正。 “一家人?” “侵占别人嫁妆的,也叫一家人?” 里正被这目光看得心惊肉跳,再不敢开口。 黄德茂冰冷的目光扫过张氏和林旺,最终落在里正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亡妻嫁妆,理应由其子嗣继承。” “这是大晋的律法,也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黄德茂将手中的嫁妆礼单用力一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嫁妆礼单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上面更有我黄家族印为凭!”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张氏。 “这仁义坊的宅院地契,写的也是我小姑黄氏之名!” “你们倒是说说,这宅子怎么就成了你们林家的了?” 张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旺更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黄德茂继续说道:“至于礼单上其他的田产铺面,即便那些地契房契现在不在你们手上,这礼单也是铁证!” “林山当年是如何处置这些嫁妆的,我们黄家,定会追查到底!” 宗祠内一片死寂。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林氏族老,缓缓点了点头。 他年纪最长,在族中颇有威望。 “黄秀才所言不差。” “嫁妆的归属,历来如此。” “礼单便是凭证。” 族老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击碎了张氏和林旺最后一丝侥幸。 连族老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里正林德全站在那里,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护不住张氏了。 黄家的势力,黄德茂的秀才功名,还有这白纸黑字的铁证,哪一样他都惹不起。 他现在只盼着这场风波赶紧过去,别再把自己牵扯进去。 第51章 拎不清的窝囊废 林德全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再也不敢替张氏说半句好话,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张氏一眼。 黄德茂看着里正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今日,他不仅要为小姑讨回公道,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 黄家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林德全看看面沉如水的黄德茂,又看看那几个闭目养神,实则早已表明态度的族老。 尴尬的干咳了几声,心中早把张氏骂了个狗血喷头。 “咳……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仁义坊的那处宅院,确实是……黄氏的陪嫁。” 此言一出,宗祠内外一片哗然! 林德全猛地提高音量,试图找回一点里正的威严。 “按照大晋律法,也依照我林氏族规!” “仁义坊宅院,即刻归还林根所有!” “至于礼单上所列其余田产、铺面、金银……” 林德全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这时,黄德茂冰冷的声音接上。 “由张氏、林旺一家折价赔偿!” “限期一个月!” “具体数额,由我黄家和林氏族老共同核算!少一个子儿,我黄家都不善罢甘休!” 张氏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 “我们没有!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啊!” 林旺更是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黄老爷饶命啊!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啊!” 然而,他们的哭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活该!” “老天开眼了!” “吞了人家那么多东西,现在报应来了吧!” 村民们的议论声、唾骂声,如同潮水般将张氏和林旺淹没。 几个族老也缓缓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判决。 大势已去! 张氏和林旺如同两条丧家之犬,被族人半推半搡地推出了宗祠。 勒令他们即刻从仁义坊的宅院中搬离! 村民们跟在后面,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能把他们淹死。 几日后,核算结果出来了。 嫁妆礼单上所列的财物,折算下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五十亩上等良田,三间城南旺铺,还有那些金银首饰,就是把张氏和林旺他们卖了也凑不齐! 母子俩彻底慌了神。 翌日。 自从黄家出面帮林根一家讨回了公道,林家村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往日里见了林家人就恨不得绕道走的村民,如今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 “哎呦,林家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根子哥,你家昭儿可真是出息了!” 甚至还有人提着一篮子不怎么新鲜的野菜,或者几个歪瓜裂枣的果子,硬要往李氏手里塞。 “弟妹,这点东西不值钱,给孩子尝尝鲜!” 李氏客气地推辞着,脸上带着疏离的笑。 林根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从外面回村时,恰好撞见村口几个妇人唾沫横飞,在议论着张氏母子的狼狈样,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 村民们见他来了,立马停止议论转而换上笑脸,可那些刻薄的话却还是进了他耳朵里。 这天晚上,李氏刚哄睡小儿子。 “当家的,我看咱们得尽快搬去仁义坊那宅子了。” 林根抬头,李氏继续说。 “村里这些人,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再说了,你现在在聚源斋上工,住在村里来回也不方便。” “最要紧的是昭儿,镇上离黄家村近些,去族学也方便不是?” 林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头桌子。 李氏说的都在理,可他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林昭在一旁安静地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饭,将父亲的神情尽收眼底。 爹这几天一直不对劲。 那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反而转成了一种更深的忧虑。 等李氏端着碗筷出去,林昭凑到林根身边。 “爹。” 他小声喊道。 “嗯?” “您是不是有心事?” 林根身子一顿,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小孩子家家的,瞎想什么呢。” “爹,您骗不了我。” 屋内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根看着儿子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昭儿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爹这几天走在村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以前咱家穷都躲着,现在开始捧着咱们,我总觉得那些人心底藏着别的话。” “而且今天我听见有人嚼舌根,说我们是靠着你舅公家仗势欺人,说我……说我为了点钱财,要把自己的后娘和亲弟弟往死路上逼……” 林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我怕的不是别的,是咱家这名声要是坏了,以后人家怎么看你?”“你将来还要读书上进,万一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你爹是个不孝不悌的人,你将来还有什么前途啊!” 林昭看着父亲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心里咯噔一下。 林根搓着粗糙的大手,声音越发低沉。 “昭儿,我知道你舅公他们是为了我们好,可……你二叔毕竟是我亲弟弟,打小就是我带大的。” “我总想着,我们是不是把他们逼得太狠了,那宅子和钱财,要是真的逼他们拿出来,他们还有活路吗?” “而且......而且咱家现在日子不是也好起来了吗。”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儿子。 “爹也知道他们不对……可……可万一真把他们逼得没活路了,这……这终究是一条人命。” “这要是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说?说我们家不讲情面,逼死了亲人,这种不孝不悌的骂名我们担不起。” “到时候下了地底下,我也实在没脸见你爷爷!” 李氏端着洗干净的碗筷走了进来,恰好听见了林根最后那句话,脚步猛地顿住。 她将木盆重重地放在桌上,咣当一声。 “林根!”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都在发抖。 “你的心是肉长的,难道我跟昭儿的心就是铁打的吗?我们受的苦你都忘了?!” 她通红着眼,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是可怜他们,你就去跟黄家说,钱我们一分都不要了。” “往后,我和昭儿,还有炕上那个小的,就当你死了。” “明天我就带孩子搬去仁义坊的宅子,那是我们家凭本事拿回来的,不是偷的抢的!” “这日子,我们娘仨自己过,也比跟着你这个拎不清的窝囊废强!”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里屋。 第52章 人善被人欺 林昭心底一沉。 他爹这要命的圣母心又发作了! 好不容易借着黄家的势头,才把那群贪得无厌的豺狼镇住。 他费尽心机营造的局面,不会又要因为父亲突如其来的软弱而功亏一篑吧! 若是这次轻易放过。 张氏和林旺那一家子只会觉得他们好欺负,日后必定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林昭慢慢抬眼看向林根。 “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做错了?” “是不是二叔他们以后没地方住了,吃不上饭了,都是我们的错?” 林根被儿子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头发虚。 林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穿透力,继续说道。 “可是爹,我记得咱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娘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您去求祖母,她是怎么把您打发走的?二叔林旺就在旁边看着,可曾为您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们在大宅子里吃穿不愁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我们这门亲戚?” “他们住着奶奶陪嫁的大房子,我们家在这四处漏风,他们也没想过让我们去住一天。” “爹,那时候谁给我们活路了?一个从未把我们当兄弟的人,您又何必非要拿他当弟弟?” 林根被妻儿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他想着妻子刚才悲愤的脸,又看着儿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心中那点不忍被强烈的羞愧和懊悔死死压住。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林昭,桌底下,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林昭见父亲不再吭声,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但同时,他心中的警铃也敲得更响。 父亲这烂好人的性子,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今天有黄家舅舅撑腰,有他据理力争,这才勉强扳回一局。 若是日后遇到更大的风浪,父亲这性格,恐怕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林根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氏的哭诉和儿子的话语,还在他脑中盘旋。 林昭听到动静,悄悄起身来到炕边。 “爹。” 他轻声喊道。 林根睁开眼,看到黑暗中儿子小小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昭儿,还没睡?” “爹,有些话,我想跟您说说。” 林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根沉默了一下。 “爹,我知道您心善。”林昭慢慢开口。 “可是,爹,咱们不能做那任人揉捏的面团。” “有些人就如村头的恶犬,你稍一退让,它便以为你好欺,愈发上前扑咬。” “咱家的善心,也需要有锋芒护身。能护住娘和弟弟,护住咱们这个家不受欺凌,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根静静地听着,儿子的声音稚嫩,话语却像刻刀一样,一下下刻在他心上。 保护家人…… 是啊,他是一家之主,本该是他来保护妻儿。 可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林昭看着父亲,继续说道。 “爹,古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与豺狼谈仁义,无异于引狼入室。他们既无骨肉之情,我们又何必强求那镜花水月的亲缘?” “二叔他们是什么人,您肯定心里比我更清楚。” “这次若不是舅公出面,我们连宅子都拿不回来。” “您今日要是心软放过他们,他们明天就能卷土重来,到时候,谁又来可怜我们?”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林根久久没有说话。 林昭知道,有些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他必须在父亲心里,种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数日后,已是腊月二十七八。 年关将至。 林家村家家户户都透着股喜气,洒扫庭院,准备年货。 林家新得了宅院,虽然还没立刻搬过去,但也买了些红纸。 在村里请人写了几个福字,总归要图个吉利。 屋檐下挂着的几块风干腊肉,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油光,平添了几分殷实。 就在这安逸祥和的气氛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村庄的宁静。 “嘚嘚嘚......” 马蹄声在林家院外戛然而止。 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不安。 林昭眉头微微蹙起。 “谁啊?” 林根扬声问道,起身走向院门。 “吱呀” 门被拉开,黄德茂带着两名神色彪悍的黄家族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那股子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院子里的暖意。 “表……表兄?” 林根有些意外,随即察觉到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黄德茂大步跨进院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声音又沉又急。 “根表弟,弟妹,出大事了!” 李氏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了林昭的胳膊。 “根表弟,我还是去晚了一步!” 他看着林根愕然的脸,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 “林旺那王八羔子!我今早带人去镇上封宅子讨债,结果人去楼空!” “他们昨夜就跑了,把所有能变卖的家当席卷一空,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这话像一记闷雷在林根脑中炸响,当场就懵了。 “而且看他们那架势,恐怕是早有准备的。这钱...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一听银子可能要不回来,李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虽也阵阵发黑,但她硬是撑住了。 她没哭,反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对林根道。 “现在你看清了?这就是你差点心软放过的亲人!这就是你差点为了名声就让我们娘俩继续受苦的长辈和兄弟!” 林昭连忙扶住母亲,小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掌。 半晌,林根才缓过神来。 “没了……我娘的血汗钱,那宅子,那田产,全没了……” 他先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财产被席卷一空的空洞与痛苦。 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 “这下完了……表哥,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卷款而逃。” “万一……万一在路上出了事……那村里人还不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 “说是我林根逼死了后娘和兄弟!这不孝不悌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昭儿以后的前途,我们一家的名声,全没了......” 第53章 林家麒麟儿 黄德茂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了上来。 他真想撬开林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这个时候居然担心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名声? 饭都吃不起了,还学人大户人家担心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骂人的冲动。 上次祠堂的事情结束之后,大伯黄景明就对林根这个外甥下了判断。 “忠厚有余,魄力不足,难成大事”。 现在看来,何止是难成大事,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黄德茂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站在李氏身旁的身影。 五岁的林昭,小脸绷得紧紧的。 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 黄德茂心头猛地一跳。 林昭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上前一步对着黄德茂,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德茂表伯。” “此事惊扰黄家,林昭代我父亲谢过伯伯和黄家诸位长辈。” 黄德茂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心头的火气暂时被压制下去。 林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黄德茂。 “二叔他们既然已经逃了,那些欠款,我们家……不要了。” 此言一出,不仅黄德茂愣住了,连刚刚缓过神来的李氏也呆住了。 林根更是愕然地看着儿子:“昭儿,你……” 林昭没搭理他爹,继续对黄德茂说道。 “那些钱,本来就没进过我们家的口袋。” “现在他们既然拿走了,就当是我们家花钱买个痛快,算是跟他们彻底划清界限了。”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辛苦黄家为我们奔波这一场,林昭心中有愧。”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给了黄家台阶,也表明了自家态度。 更是将那笔烂账轻轻揭过,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黄德茂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五岁孩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份镇定!这份果决! 这份言语间的滴水不漏! 他脑海中猛然闪过大伯黄景明对林昭的评价。 “此子,乃林家麒麟儿,非池中之物,未来不可限量!” 当时他还觉得大伯对一个黄口小儿的评价未免过高。 此刻,黄德茂只觉得,大伯看人真他娘的准! 黄德茂直勾勾地盯着林昭,那股因为林根而起的邪火,此刻几乎散了干净。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未见过哪个五岁孩童有这般气度。 这林家,真是出了个怪胎。 不,是麒麟儿! 黄德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异,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布包。 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大串铜钥匙和一卷盖着官府印鉴的文书。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屋檐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李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德茂手中的东西。 林根则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黄德茂看都没看林根。 他径直走到林昭面前,将那布包递了过去。 不是递给林根! 而是直接递到了林昭的小手中。 “林昭表侄。” 黄德茂的称呼变了,语气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近乎平辈论交。 林昭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接过了布包。 “这是你家的地契房钥,收好。” 黄德茂看着林昭,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旁垂头丧气的林根。 “你父亲……唉,他就是个实心眼。” “林昭,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多看顾着你娘和你弟弟。” 这话,无疑是当着林根和李氏的面,认可了林昭在家中实际的决策地位。 林根猛地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那股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只能把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李氏的眼圈却红了,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中满是骄傲。 林昭捧着地契房钥,再次对着黄德茂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德茂表伯。” 他能感觉到,黄德茂此刻的情绪很复杂。 黄家帮他们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黄德茂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 事情已了,黄德茂也不再多留。 他带着两个族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特意走到林昭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好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年后去族学可莫要偷懒,你舅公和我,都等着看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马蹄声远去,彻底消失在村口。 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萧瑟声响。 林昭握紧了手中的布包,黄铜的钥匙边缘有些硌手。 这点产业,是他们一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让任何人,再有机会觊觎。 “昭儿,” 李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担忧,打断了林昭的思绪。 “外面冷,快进屋吧。” 林昭回过神,对着母亲点了点头,扶着她往屋里走。 这个家,确实需要他多费心了。 之前林根无心的几句话说出口,李氏的心便再也轻快不起来。 过年这几天,家里头的气氛跟天气一样,冷得掉冰碴子。 夜里炕上,李氏总是将小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搂在怀里,背对着林根,连一丝头发丝儿都不让他瞧见。 林根夜里翻个身,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无形的墙。 饭桌上更是如此。 李氏依旧将饭菜做得可口,她会细心地帮林昭剔掉鱼刺,还会温柔的喂着怀里的小儿子喝米汤。 轮到林根时,她便垂下眼帘,碗筷往桌上一放。 “吃饭吧。” 客气,却也疏离,好像林根成了个搭伙吃饭的远房亲戚。 林根几次三番地想开口,想问问搬家的事,想商量下那新宅子要不要添置些什么。 可话刚到嘴边,李氏半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根瞬间就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一次,林根看着李氏给小儿子换尿布,有心想和解,便笨手笨脚地凑上去想帮个忙。 “我来我来,这小家伙又胖了些……” 话没说完,小家伙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扁了扁嘴。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氏立刻面无表情地接过孩子,动作麻利地换好尿布,轻轻一拍,孩子便抽噎着止了哭。 她没看林根,只低头柔声哄孩子。 “不怕不怕,娘在呢,莫哭莫哭。” 林根伸着手僵在半空,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讪讪地收回手,在自己的粗布衣裳上使劲擦了擦。 林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吃饭时依旧安静。 只是在饭桌上会多给李氏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或者在李氏忙不过来时,主动端碗递水照看弟弟。 他心里清楚,母亲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心,也是真的寒了心。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可怕。 林昭准备起身喝口水,忽然听到母亲房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悄悄下床,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母亲正将几件旧衣裳塞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林昭的心猛地一咯噔。 第54章 带你去外婆家 \"娘,您这是在收拾什么?\"林昭放下手中的碗,走近房门询问道。 李氏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向儿子。 \"昭儿啊...\" 李氏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李氏想到镇上那座宅子的房契、钥匙都在昭儿那里,心中便踏实几分。 这孩子,才是家里能指望的顶梁柱。 至于林根…… 李氏垂下眼帘,嘴角抿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凉意。 靠他?下辈子吧。 她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 开春后,昭儿就要去黄家族学启蒙,那是正经读书人待的地方。 住在镇上,来回方便,总比天天从村里来回奔波强。 仁义坊那宅子,必须尽快搬进去! 一天都不能再拖! 这念头一定,李氏便寻思着,过几日便是回娘家拜年的时候。 小王楼离得不远,她打算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一趟。 一来是送些年礼,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不能失了礼数。 二来,也是想请娘家几个兄弟过来帮衬一把,搬家不是小事,人多力量大。 当然,李氏心底里,也未尝没有一点想让娘家人看看的意思。 看看她李氏,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受气包了! 她的昭儿,有出息! 她走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声音。 “昭儿,娘跟你说个事。” “娘打算过两天带你和小宝回趟外婆家。”李氏声音很轻。 “一来是拜年,二来,想请你几个舅舅帮忙,咱们早点搬去镇上那宅子。” 林根正时不时关注着李氏,闻言动作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这些天妻子的冷淡,他不是没感觉到。 此刻听李氏说要独自带孩子回娘家,连搬家这种大事都不与他商量,林根心里又慌又急,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 他自知理亏,黄德茂那天带来的消息,他那番话确实混账。 可……可也不能真不把他当一家之主啊! 林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氏面前,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回岳父岳母家啊?那敢情好!” 他搓着手,急切地说道:“这……这女婿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必须一块儿去!” 那急吼吼的模样,生怕李氏把他撇下。 李氏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眼神,看得林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可不敢再惹李氏不快,见李氏不开口。 那就是默认了! 想到此,他像得了圣旨一般,屁颠屁颠地去张罗。 家里新得的腊肉,挑了最好的一条。 前几日李氏扯来给孩子们做新衣剩下的那块细棉布,也整整齐齐叠好。 还有镇上买的点心匣子,用红纸包得妥妥帖帖。 林根忙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岳父爱喝口小酒,回头看看能不能找人带一壶……” 李氏此刻抱着小儿子,站在屋檐下,冷眼看着林根在那儿瞎忙活。 他那副笨拙又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模样,让她心里堵得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罢了。 她终究没再开口赶人,算是默许了他跟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家四口简单用了些稀粥和杂粮饼子。 林根挑起家里那副扁担,又将昨天打包好的年礼一一码放到扁担两头的框中。 李氏则给小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林昭穿戴整齐,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却不见半分娇气。 一家人出了院门,踏上了前往数里外小王楼的路。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遇见几个赶早的村民,也都是行色匆匆。 林昭跟在父亲身侧,小步走着。 他的目光一刻没停歇,仔细打量着沿途的一切。 破败的茅草屋顶,墙角堆放的枯柴,田埂上的积雪,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 “鉴微”之力悄然运转,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如同细密的溪流般汇入他的感知。 空气中弥漫的贫困气息,土地深处潜藏的微弱生机,还有那些行人身上散发出的的浅淡情绪。 这个时代,真实而残酷地展现在他面前。 林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抱着弟弟,脊背挺得笔直的母亲。 他明白,娘亲此行,不仅仅是回娘家拜年那么简单。 这是在寻求外援,为搬家做准备。 更深一层,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她李氏,要带着孩子们,开始新的生活了。 一种不再将所有指望都放在林根身上的新生活。 不远处,小王楼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李氏抱着小儿子,脚步都快了几分。 林根挑着扁担,额角渗出了细汗,却不敢有半句怨言,时不时拿眼角去瞟李氏的神色。 林昭跟在旁边,打量着这个村子。 比他们林家村似乎还要破败几分。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李家院外。 土坯垒砌的院墙,低矮斑驳,墙头还塌了几处,露出里面的黄土。 几间茅草顶的屋子,屋顶的茅草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显然是东拼西凑修补过的。 院门倒是两扇木板门,但也旧得厉害,门轴都有些歪斜。 林昭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外婆家,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 李氏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布旧袄,头上包着灰色头巾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是李氏的大嫂,王春花。 王春花看见院门口的李氏一家,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走亲戚时常见的笑容,透着几分客套。 “哎哟,是兰儿回来了!快,快进屋!” 她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在年礼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扫过林根和林昭。 “爹,娘!” 李氏抱着孩子,当先迈进了院子。 随着王春花的吆喝,堂屋的门帘一挑,两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李氏的爹娘,李老栓和王氏。 李老栓年过半百,佝偻着腰。王氏头发已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王氏一看见李氏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外孙,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几步抢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从李氏手中接过襁褓。 “哎哟哟,我的乖乖小外孙,可想死外婆了!” 王氏抱着孩子,颠了颠,嘴里不停地哄着,那亲热劲儿,看得出来是真心疼爱。 李老栓则背着手,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目光在林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听到动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急匆匆地便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瓢,脸上沾了些灰,正是李氏的弟弟李三郎。 “姐姐,姐夫,昭儿!” 李三郎看见他们,憨厚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快步走到王氏身边,探头去看襁褓里的小外甥,眼神里满是喜爱。 “这小家伙又长大了不少!” 李三郎当初在林家帮着照顾了李氏和小外甥月余,这份情分自然比旁人要深厚些。 林根站在一旁,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想插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第55章 小宝还没名字 李氏看着爹娘和弟弟都围着小儿子转,心里那点回娘家的忐忑,总算落回了实处。 她招呼着林根将年礼一一取出。 几刀纹理分明、腌制得当的上好腊肉,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两匹颜色鲜亮,入手厚实的棉布,一看就不是村里常见的粗布。 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是镇上糕点铺子里的货色。 最后,李氏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两串分好的铜钱。 她用红纸仔细包好,双手递给王氏和李老栓。 “爹,娘,一点心意,给二老添件衣裳,买点嚼用。” 林昭站在一旁,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 “鉴微”之力悄然运转。 他清晰地感知到,当那些年礼摆上堂屋的八仙桌时,两位在现场的舅妈,眼中都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那是一种混杂着意外和贪婪的情绪波动,毫不掩饰。 她们脸上的笑容,也因此变得格外热切和真挚起来。 “哎哟,兰儿,你这可是太破费了!” 王春花抢着说道,眼睛却黏在那几刀腊肉上。 钱氏也凑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可不是,妹子如今日子好过了,也没忘了娘家。” 王氏抱着小外孙,眉开眼笑,用脸颊轻轻蹭着襁褓,逗弄着里面的小家伙。 她随口问道:“兰儿啊,小宝这都快半岁了,大名起了没?” 这话一出口,林根那张黝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李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他爹……他爹这些日子忙,给……给忘了。” 这些日子,林根何曾提过半句给小儿子取名的事情。 王春花和钱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了然。 李老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面露不悦。 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屋子里的气氛压抑。 林根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就忘了呢!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当口,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外公,外婆。” 林昭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影挡在了父母身前。 仰起脸,看着李老栓和王氏。 “爹爹不是忘了给弟弟取名。” “爹爹是想着,等过完年,咱们去拜访黄家舅公的时候,请舅公给弟弟取个好名字呢!” “黄家是书香门第,学问大着呢!他老人家给弟弟取的名字,肯定又好听又响亮,将来弟弟也能有出息!”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李老栓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下。 王氏抱着小外孙,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也重新亮了起来。 “是这样的吗?” 王氏迟疑地看向林根。 林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是!是!岳母,我就是这么想的!舅舅是读书人,他取的名儿,那肯定错不了!”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这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哎呀!原来是这样!” 王氏脸上的褶子一下子笑开了,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外孙。 “还是根子你想得周到!黄家大老爷给取名,那是咱们小宝的福气!” 李老栓脸上的不悦也消散了大半,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点了点头。 “嗯,黄家读书人家的名声,在咱们这一片是数得着的。让他给孩子取名,是好事。” 李三郎也憨厚地笑起来:“那敢情好!也沾沾黄家的文气!” 王春花和钱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换上了热情的笑容,纷纷附和着说这主意好。 李氏感激地看了林昭一眼,眼眶里的泪水悄悄退了回去。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的那股郁气,总算是散去了不少。 这个儿子,真是她的主心骨。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咳嗽和脚步声,两个汉子先后踏进院子 坐在堂屋的林根连忙起身招呼。 \"大哥二哥回来了!\" 为首的是李氏的大哥李大郎,年约三十,身材高大结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 他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长得瘦瘦小小,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紧接着进来的是李氏的二哥李二郎,比大哥矮一些,但也算壮实,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哎呀,妹妹妹夫你们回来了!\" 李大郎看见李氏,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但眼神却在桌上的年礼上扫了一圈。 李二郎则爽朗许多,直接走到王氏身边,将怀里的儿子放下。 “这俩小子今天非要闹着出去放炮仗,玩疯了都。早知道妹子你和妹夫今天回,我们哪儿还出去啊,就在家等着了!”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李大郎和李二郎也陪着林根说话,话题从今年的年景收成,聊到村里的新鲜事。 王氏眼见天色不早了,赶紧吩咐两个儿媳妇做饭。 王春花和钱氏利索地应了一声,便笑着起身进了厨房。 堂屋里的谈笑声未歇,话题也从年景收成,慢慢转到了家长里短,孩子们的趣事上。 午饭时分,李家堂屋的八仙桌上,饭食果然比往日丰盛了不少。 早上李氏带来的腊肉被切了一大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王春花还特地多炒了两个素菜,更是破天荒地煮了一锅白米饭。 钱氏忙招呼众人坐下:\"爹娘,快坐快坐,兰儿带了好些东西回来呢!\" 李大郎在桌边坐下,他身后的儿子李小虎怯生生地依偎在身边,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的腊肉瞄。 李二郎则更直接一些,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嘴里还说着:\"这腊肉看着就香,兰儿你们家日子过得不错啊!\" 钱氏在一旁陪着笑:\"可不是,妹子现在手头宽裕着呢!\" 两位舅母对李氏和林昭的态度,也比先前又热络了几分。 王春花不住地给李氏夹菜,口中更是赞不绝口:\"兰儿啊,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腊肉腌得可真香!\" 钱氏则一个劲儿地夸林昭:\"我们昭儿就是聪明,瞧这小模样,将来肯定能娶个漂亮媳妇!\" 她们俩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在李氏和林昭身上来回打转,那股子热情劲儿,恨不得把人捧上天。 第56章 买个糖人吃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氏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座的娘家人。 \"爹,娘,大哥,二哥,三弟。\" 她将林家最近发生的事情,拣重要的简单说了一遍。 从张氏和林旺如何卷款跑路,到黄家如何出面帮忙追讨,再到林根那句“千万别在路上出什么事”的混账话。 最后是黄德茂将地契房钥交到林昭手上。 李氏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但堂屋里的气氛,却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凝重起来。 李老栓的脸色越来越沉,王氏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不住地拿袖子去擦。 李三郎气得脸红脖子粗。 林昭默默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外公李老栓身上散发出的是强烈的愤怒和失望,显然是对林根这个女婿彻底无语。 外婆王氏则是心疼女儿和外孙,情绪波动剧烈,充满了担忧。 三舅李三郎的情绪最为直接,就是纯粹的愤怒和不平。 李大郎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小妹,你说林旺他们,真的卷了钱跑了?\" 李二郎则是直接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些王八蛋!欺负到我们李家头上来了!\" 王春花和钱氏则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鄙夷,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等李氏全部说完,堂屋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李大郎重重地叹了口气:\"根子你...唉,你这心也太软了。\" 李二郎却是直接开骂:\"软个屁!那就是蠢!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担心人家路上冻着!\" 林根此时被几人骂的头都抬不起来。 李氏深吸一口气。 \"爹,娘,我打算过几日就搬到镇上仁义坊那宅子里去住了。\" \"家里东西不多,但也要拾掇拾掇,想请大哥二哥和三弟得空去搭把手。\" 这话一出,李老栓和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王氏更是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搬家是大事,可不能马虎!\" 李三郎性子最直爽,他一拍胸脯,大声道:\"姐,这有啥说的!你啥时候搬,跟我说一声,我肯定过去帮忙!\" 他尚未娶妻,平日里也是个热心肠。 李大郎也点头表态:\"应该的,兰儿,搬家这种事,哪能让你们夫妻俩自己折腾。\" 只是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闪烁,显然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 李二郎则更直接:\"搬家好啊!那破村子有啥好待的!住镇上多体面!\" 他顿了顿,又说:\"兰儿,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去帮忙,你可得管顿好饭啊!\" 钱氏立马接茬:\"那必须的!妹子现在手头宽裕,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王春花也笑着附和,但眼神却在李氏身上来回打量。 一旁的几个孩子,李小虎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偷偷往林昭身上瞄。 李二郎的儿子李小石则要胆大得多,直接凑到林昭跟前。 \"表哥,你家是不是很有钱啊?\" “那能不能给我买个糖人吃?”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大人们都朝这边看过来,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钱氏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她一把抓着自家儿子的后脖领,往后头猛地一拽,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吃吃吃!早晚撑死你!”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人要东西,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李小石被拽得一个趔趄,吓得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冰点。 李氏连忙打圆场,她温和地开口:“二嫂,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她转向林昭,柔声道:“昭儿,你出门时挎着的小包,不是还有些糖块吗?分几块给你弟弟妹妹们尝尝。” 林昭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递给了眼巴巴瞅着他的李小石。 李小石见了糖,立马忘了刚才的窘迫,一把抢过去,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林昭看着大舅旁边一脸羡慕的李小虎和李小花,又抓了一把同样递给了两人。 钱氏脸上的尴尬消散了些,她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氏见状,便将话题转回了正事。 “爹,娘,大哥,二哥,三弟,那搬家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后日一早,就得劳烦你们去林家村帮衬一把了。” 李三郎依旧是那副热心肠的模样,他拍着胸脯保证。 “姐,放心!后日我们兄弟几个肯定一早就过去!” 这顿饭,便在这样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王氏将林根和孩子们支出去院子里消食,自己则带着李氏进了里屋说话。 王氏坐在炕沿上,握着女儿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平添了几分郑重。 她轻轻拍着李氏的手背,压低了声音。 “兰儿啊,” “如今你手头宽裕了,日子眼瞅着要好起来,这眼睛就得放亮点,心也得硬一点。”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过得好。尤其是你那两个嫂子,平日里看着笑呵呵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 王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你大哥二哥,虽说是亲兄弟,可一旦牵扯到钱财,这人心呐,就隔着肚皮了。” “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往外掏。” “黄家帮了你们,那是情分。往后自家过日子,还得靠你们自己立起来。” “钱要花在刀刃上,别让人家看轻了去。” 李氏听着母亲掏心掏肺的话,眼眶一热,反握住王氏的手。 “娘,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以前是我傻,如今吃过亏,也长了记性。您放心,我不会再让人轻易拿捏了。” “这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以后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占便宜。” 王氏欣慰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记住,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但日子终究是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过的。”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估摸着外头消食也差不多了,王氏才拉着李氏出了里屋。 院子里,林根正陪着岳父李老栓说话,林昭也耐着心跟几个表兄弟们一起玩。 见李氏出来,林根便起身道:“岳父,岳母,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李老汉摆摆手:“时候也确实不早了。回去的路上慢点,有时间多来看看。” 王氏则拉过李氏,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别亏待自己,有事就捎信回来。 李氏的两个嫂子也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客气话,眼神里还是带了几分打量和探究。 第57章 人心隔肚皮 到了约定的日子。 天色刚刚破晓,灰蒙蒙的,三声驴叫划破了林家村清晨的宁静。 李大郎、李二郎和李三郎,驾着两辆吱吱呀呀的驴车,准时出现在了林家院子外。 那份积极劲儿,连林根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热乎乎的。 有些受宠若惊。 林根搓着手,连忙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笑。 “大哥,二哥,三弟,辛苦你们了!这么大早的!” 李三郎最是爽快,从驴车上一跃而下。 “姐夫,客气啥!早点搬完,早点安顿!” 李大郎和李二郎也下了车,嘴上说着应该的,眼神却在林家那几间房子里扫了一圈。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林家村早起的村民,有路过林家门口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瞧。 林家院里院外,李氏指挥着林根和几个兄弟,将家里为数不多的家当一趟趟往驴车上搬。 破旧的木箱子,打了补丁的被褥,衣服,各类瓦罐和锅碗瓢盆。 村民们的眼神各异。 有羡慕的,小声议论着。 “瞧瞧,林根这是真发达了?都要搬去镇上住了!” 有嫉妒的,撇着嘴,酸溜溜地。 “哼,镇上是那么好住的?住的明白吗他!” 更有几个平日里和张氏走得近的婆娘,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就这点家当,也好意思往镇上搬?早晚被人从镇上赶回来!” “可不是,听说那宅子还是从张氏手里抠出来的,晦气!” 这些话,或高或低,总有那么几句飘进李氏和林根的耳朵里。 林根的脸涨得通红,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李氏一个眼神给按了下去。 李氏面色平静,只管低头干活,仿佛那些刺耳的议论都与她无关。 林昭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 他看着舅舅们帮忙搬东西。 李三郎干活最是卖力,搬起东西来虎虎生风。 李大郎也搭着手,只是偶尔会皱着眉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轮到李二郎搬一个豁了口的旧木盆时,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运转。 他清晰地捕捉到,二舅李二郎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轻蔑,带上了几分嫌弃。 几乎是同时,一股模糊的念头碎片涌入林昭的感知。 “就这点破烂玩意儿……还不够占地方的……也好意思住镇上那大宅子……”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却让林昭心中了然。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帮着母亲整理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看来,外婆昨日的提点,并非空穴来风。 这亲戚之间,一旦牵扯到利益,或是有了对比,心思便复杂起来了。 两辆驴车很快就装得七七八八。 说是家当,其实也就那么些东西,连两辆车都没装满。 李氏将最后几个包裹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大哥,二哥,三弟,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动身吧。” 两辆驴车吱吱呀呀,载着林家简陋的家当和一家人的期盼,缓缓驶离了林家村。 一路颠簸,倒也无话。 林昭坐在驴车上,看着熟悉的村道渐渐远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对他而言,离开那个充斥着算计和贫困的村子,是迟早的事。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驴车进了青山镇,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了仁义坊巷口的一座宅院前。 这宅子,确实比村里的土坯瓦房气派不少。 青砖黛瓦,虽然看得出有些年头,门楼却也还算齐整。 只是大门紧闭,门上积了些灰尘,透着一股子冷清。 林根从怀里掏出黄德茂给的钥匙,上前开了门。 “吱呀——” 两扇木门被推开,露出了里面的院落。 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比他们原先林家村那几间屋子宽敞了何止数倍。 只是院子里枯草丛生,看起来很久没好好打理了。 几间厢房的窗户纸也有些破损,正房的门窗倒是还算完好。 不过这院里的家当早就被张氏和林旺搬空了。 现如今倒显得整个宅子空空荡荡,透着一股萧瑟的冷清。 “嚯,这宅子可真大!” 李三郎率先跳下驴车,他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到正房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啧啧称奇。 李大郎也下了车,背着手在院墙、屋脊上仔细打量,盘算着这宅子修缮起来得花多少钱。 李二郎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嘀咕着,这么大的地方得多少东西才能填满。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不少人家都打开了门缝,或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着林家新宅这边张望。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林昭的“鉴微”之力运转。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目光背后,除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排外和打量。 仿佛他们这些新来的人,是什么稀奇的物种。 “既然到了,那就别愣着了!”李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她将小宝交给林昭看着,随即撸起袖子。 “大哥,二哥,三弟,咱们先把东西卸下来,再好好打扫打扫! 林根和三个舅舅也立刻动手。 李三郎依旧是干活最麻利的一个,扛起一个旧木箱就往院里走。 李大郎也默默地搬着东西,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李二郎一边搬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盆,一边嘴里就没闲着。 “哎哟,这院子里的草可得好好拔拔,不然夏天招蚊子。” 他放下瓦盆,又指着一间厢房的屋檐。 “那边的瓦片好像有点松了,得赶紧找人弄弄,不然下雨天漏水可就麻烦了。” 他又走到正房门口,用脚踢了踢门槛。 “这门槛也有点糟了,得换个新的才结实。”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这宅子虽然看着不错,但要拾掇起来,还得花不少钱。 钱氏和王春花没跟着来,但李二郎这话,倒像是她们平日里会念叨的。 林根听着,只是憨厚地应着。 “是是是,大哥二哥三弟,今天辛苦你们了,等安顿下来,我再慢慢拾掇。” 李氏则没理会李二郎的碎嘴,指挥着众人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搬进屋里。 林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抱着自家小弟。 外婆说得没错,这人心,确实隔着肚皮。 第58章 镇上居不易 东西七七八八搬进屋里,也到了晌午头。 李氏手脚麻利,从带来的食材里挑拣一番,很快就在新宅那积了些灰尘的灶房里升起了火。 烟火气一起,这空荡荡的宅子,才算有了几分人味。 没多久,饭菜的香气就混着柴火味飘了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堂屋里,一张从旧屋带来的瘸腿方桌被擦拭干净摆好。 李氏端上来的菜不多,但分量扎实。 最显眼的便是一大盘早上带来的腊肉,被她切得厚薄均匀,隔水蒸得油光晶亮,那股子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主食是白米饭,雪白饱满,这在乡下平日里可是难得一见的。 “大哥,二哥,三弟,先别忙活了,快来吃饭。” “家里简陋,随便吃点,别嫌弃。”李氏招呼着,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李三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那浓郁的肉香,眼睛都快黏在腊肉上了。 也不客气,当先拣了个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就跃跃欲试。 李大郎和李二郎也相继落座。 林根给几位舅子倒上粗瓷碗装的凉白开,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 “今天真是太辛苦兄弟们了,要不是你们,我们两口子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姐夫,你这话就太外道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三郎是个直肠子,他夹了一大筷子油汪汪的腊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含糊不清地说道:“唔……香!真香!还是姐你的手艺好!” 李二郎也动了筷子,细细嚼了一块腊肉,点头赞道:“嗯,妹子这手艺是真没得说,这腊肉腌得地道!比镇上馆子卖的都香!”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眼珠子四下打量着堂屋,嘴里啧啧有声。 “这房子是真敞亮啊,比村里那几间破屋强太多了。就是太空旷了点,往后要添置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怕是得花不少钱哦。” 李大郎吃相要斯文一些,但也对李氏的手艺赞不绝口,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在林根和李氏的脸上转悠。 林昭安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的“鉴微”之力悄然覆盖着饭桌上的几人。 他清晰地感知到,二舅李二郎身上散发出的,除了对美食的满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算计和对自家生活的微妙嫉妒。 大舅李大郎则显得心思更深沉些,情绪波动不大,但那股子琢磨和盘算的味道,却始终萦绕在他周围。 只有三舅李三郎,心思最为单纯,吃得畅快淋漓,情绪也最为纯粹。 饿了,有好吃的,高兴,满足。 一顿饭,在舅舅们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和李二郎时不时的指点中,吃得也算热闹。 尤其是李三郎和李二郎,那盘腊肉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肚子。 一个个吃得是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饭后,李氏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清洗。 林根则陪着三个舅子在堂屋里继续说话,给他们续上茶水。 按理说,帮完了忙,也吃了饭,这会儿就该起身告辞了。 可李大郎和李二郎对视一眼,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 李三郎倒是有些坐不住,他惦记着去院子里好好逛逛,看看这三进的宅子到底有多大。 只是被李二郎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三弟,着什么急,跟你姐夫多聊聊,以后你在镇上上工,还怕没时间看?”李二郎笑呵呵地说道。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林根,脸上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妹夫啊,这搬到镇上来,确实是好事,往后昭儿念书也方便。” “可有句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镇上的开销,跟咱们在村里,那可是天差地别。” 李二郎扳着手指头,开始算计起来。 “你看啊,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花钱?这还不算,你们这宅子虽然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可平日里修修补补,添置些家当,那也得用钱吧?” “还有昭儿,眼瞅着就到了启蒙的年纪,束修、笔墨纸砚,那可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你们还添了个小的,正是手忙脚乱,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李大郎也接过了话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仿佛真心在为妹妹一家担忧。 “是啊,妹夫,二郎说的在理。养家糊口养孩子,都不容易啊。” 他看着李氏端着洗干净的碗筷从厨房出来,又继续说。 “妹子,你们这宅子虽然看着气派,可空荡荡的,要住得舒坦,还得慢慢拾掇。” “这人情往来,迎来送往的,也都是要花心思,花银钱的。” 林根听着两位舅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大哥,二哥说的是,往后……往后是得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他心里也明白,镇上开销大,只是没想到两位舅哥会如此直白地提出来。 李二郎见林根接了话,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这镇上可不比村里,光是买菜,那价格就得翻上好几番。” “还有烧水做饭的炭火,冬天取暖的炭盆,哪一样不是钱。”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仿佛真心为林家着想,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 李氏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桌边坐下,神色比林根要平静得多。 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两位兄长。 那股子沉静,让原本滔滔不绝的李二郎声音渐小。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番话,变得有些微妙。 李三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后脑勺。 他虽然憨直,但也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只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李大郎看着林根那副老实巴交、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脸上那股为他们操碎了心的表情更浓了。 “妹夫啊,你们这初来乍到青山镇,人生地不熟的,以后用钱的地方,那可多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李氏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 最终还是落回到林根身上,语气沉重。 “我们做舅哥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日子过得艰难,受了委屈不是?” 第59章 乔迁新居 李大郎话音刚落,李二郎立刻接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是啊,妹夫,你和妹子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你看,我们兄弟几个今天也出了大力气,搬了一上午,这肚子也空了,嗓子也干了。这镇上的日子,可不是村里,什么都要钱。”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林根的钱袋,虽然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能看出银子在里面晃荡。 林根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过意不去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想掏钱给两位舅哥做辛苦费。 这是他平日里惯常的待客之道,也是村里人帮衬后的规矩。 然而,林昭却比他更快。 小小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动作干脆利落。 他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了几枚铜钱。 这些都是李氏平时给他的零用钱,他一直小心攒着。 “大舅、二舅辛苦了。” 林昭声音清脆,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这是昭儿请你们喝茶的,聊表心意。” 李大郎和李二郎的目光落在那几枚铜钱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本以为,林根会拿出几十文,甚至上百文来感谢他们的。 可眼前,这不过是十文钱,零零散散地躺在孩子的小手掌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十文钱,在镇上能买一碗便宜的素面,或者几块麦芽糖,连给两人打一壶好酒都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恼怒。 但面对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他们又不好直接发作。 李二郎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了句。 “哎哟,昭儿真懂事啊。” 他伸手,不情不愿地将那十文钱捻了起来。 李氏见状,眼中划过一丝赞赏,她看懂了儿子的意思。 这十文钱,既给了面子,又堵了对方的嘴,让那些贪婪的算计无处施展。 她放下茶碗,声音温和。 “大哥,二哥,三弟,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现在家里还没完全安顿好。” “改日等我们都收拾妥当了,再请你们和嫂子们过来,好好吃顿饭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李大郎和李二郎立刻明白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让他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李三郎倒是没多想,他只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便站起身,爽快地说道:“那行!姐夫、姐,你们先忙活,我们就不在这儿添乱了!” 李大郎和李二郎虽然心有不甘,但三弟都这么说了,也只好悻悻起身。 林根站在门口,看着舅子们远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他嘴里小声嘟囔:“这……这才十文钱,是不是太少了点?他们毕竟帮了大忙……” 李氏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走到林昭身边,轻轻拉过儿子的小手,低头看了看他空空的小布袋。 舅舅们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家三口,重新打量着这座三进的宅院。 哦,对了,还要加上我们襁褓中的小宝。 院子是真大,正房、厢房加起来足有七八间。 可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刚搬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家当,再无他物。 窗户纸多有破损,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林根看着这空旷破败的景象,叹了口气。 “这……这可怎么住啊?” “到处都要修,到处都要买东西,这得花多少钱?” 李氏没有理会丈夫的唉声叹气。 她将小宝交给林昭抱着,自己则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进各个屋子仔细看了看。 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当务之急,是把睡觉的屋子收拾出来。” 李氏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 “正房那两间,先把窗户糊上,再把床搭起来。” “灶房也得赶紧拾掇,锅碗瓢盆虽然不多,也得有个地方放。”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将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往正房里拖。 “钱要省着花,先买些草席铺地,再扯几尺粗布把窗户挡上。” “家具慢慢添,眼下能将就的就先将就。”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股子面对现实的坚韧。 林根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些,默默地上前帮忙。 林昭抱着弟弟,看着父母开始动手收拾新家。 冰冷的地面,在李氏铺上草席和被褥后,总算多了几分人气。 林根也用粗麻布将窗户勉强糊上了,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挡住一些寒风。 李氏又指挥着林根将家里那张旧木桌搬到正房中央,擦拭干净。 虽然屋里依旧空荡,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但比起刚来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阳光透过修补过的窗棂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束。 李氏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看着眼前这勉强收拾出来的屋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总算有个落脚的样子了。” 林根看着,心里的愁绪也散去了一些。 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肯动手,再难的日子也总能熬过去。 这破败的宅子,在他们一家的努力下,正一点点地,开始散发出家的暖意。 第二天,一家人依旧在忙碌中开始。 李氏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糙米粥的香气勉强驱散了屋里的一些寒意。 林根则继续修补着厢房的门窗,虽然手艺粗糙,但总算能挡住些许穿堂风。 林昭帮着母亲照看小宝,偶尔递个东西。 就在他们刚吃过早饭,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炊烟时,宅子的大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 林根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疑惑地看向李氏。 “谁啊?这么早?” 李氏也面露不解。 林昭心中一动,“鉴微”之力悄然探出。 一股熟悉而温和的气息,从门外传来,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带着几分关切和暖意。 是黄家的人! 他小脸上露出一抹了然,开口道:“爹,娘,我去开门。” 不等林根和李氏反应,他已经小跑着到了院门口,踮起脚尖,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被拉开,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林昭,黄德茂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几个不小的包裹。 林根和李氏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是黄德茂,都有些意外。 第60章 暂缓入学 “德茂表兄!” 林根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惊喜和意外。 “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黄德茂笑着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小厮将东西拿进来。 “表弟,弟妹,恭喜你们乔迁新居啊!” 他侧身让开,小厮便将手里提着的几个大包裹放在了院子中央。 “知道你们刚搬过来,东西肯定不齐全。”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略微备了些薄礼,你们可千万别嫌弃。”黄德茂语气温和,态度亲切。 林根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眼睛都亮了。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感激。 “哎呀表兄,您这太客气了!我们这刚搬来,就劳您惦记着,这……这怎么好意思!”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陈酿,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还有几斤色泽诱人的腊肉,肥瘦相间; 另外还有一袋白米,一袋面粉,以及一些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用品。 “这……这可真是太厚重了!” 林根看着这些东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在他看来,黄家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是真心实意的帮衬。 李氏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过,随即看向黄德茂,神色比林根要平静许多。 她心里明白,黄家送这份礼,固然有亲戚间的情分,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在自家昭儿的份上。 这是黄家在释放善意,也是对林昭那份超乎寻常聪慧的一种认可和投资。 “表兄有心了,快请屋里喝杯热茶。” 李氏客气地招呼着,将黄德茂往正房里请。 正房虽然简陋,但经过昨日的收拾,总算有了个待客的模样。 黄德茂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屋。 林昭乖巧地给黄德茂搬了个家里唯一还算像样的矮凳。 “表兄,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林根热情地说道。 “表弟不必客气。”黄德茂笑着按住他。 “我今日过来,一是道贺,二是看看你们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目光在屋里环视一圈,看到那勉强糊上的窗户和空荡荡的屋子,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李氏端了碗热水道:“家里简陋,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表兄莫怪。” 黄德茂接过水道了谢,抿了一口,才开口道:“弟妹这话就外道了。咱们是亲戚,理应互相照应。” “今日我来,还有一事要与你们说。” 见黄德茂神色郑重,林根和李氏也紧张起来。 “表兄请讲。” 黄德茂放下茶碗,“是这样的,最近这青山镇上,不太平。” “不太平?”林根一愣。 李氏的心也提了起来。 黄德茂叹了口气。 “县里来了一伙流窜的土匪,凶悍得很,已经有好几个镇子遭了殃。这几日,他们似乎流窜到了咱们青山镇附近。” “土匪?!” 林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李氏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襁褓中的小宝和年幼的林昭。 “这伙土匪手段极其残忍,专门挑那些殷实富户下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据说已经有几户人家被他们洗劫一空。” “我们黄家在镇上还有些薄面,族里已经组织了些人手,加强巡逻戒备。” “我今日过来,也是想提醒你们,初来乍到,务必小心门户,夜里莫要轻易出门。” 黄德茂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昭儿聪慧,原本说年后去族学启蒙。只是眼下这光景,我担心……路上再有不测。” 林根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又绷紧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看向李氏。 黄德茂继续说道:“所以,这入学一事,我看还是暂缓一缓。待这伙匪徒的风波过去,镇上安稳了,再让昭儿去读书也不迟。孩子的安全,才是顶顶要紧的。” 李氏紧抿着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决。 她上前一步,对着黄德茂道:“表兄思虑周全,我们都听您的。昭儿上学的事不急,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将林根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知到父亲林根心中那股子要炸开的慌乱,也能感知到母亲李氏在强作镇定之下,那份对孩子安危的深切担忧。 黄德茂见他们应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赞许。 “你们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他对着林昭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温声道:“昭儿,莫要心急,等风声过了,我亲自来接你去族学。” “好!。” 林昭应道,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便不多留了,族里还有事等着处置。”黄德茂拱了拱手。 “你们多保重。” “表兄慢走,您也万事小心!” 林根和李氏将黄德茂送出大门。 驴车吱呀远去,黄德茂带来的那些米面酒肉还堆在院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此刻,林根和李氏的心头,却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关上院门,林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 “土匪……这可真是……真是要命啊!” 他看着空旷的院子,破旧的房屋,只觉得这刚搬来的新家,处处都透着不安全。 李氏走到院中,看着那些礼物,眉头却锁得更紧。 她弯腰,将散开的布袋口子重新扎紧,动作间透着一股子利落。 “当家的,怕是没用的。” 李氏的声音依旧沉稳。 “黄家表兄说得对,这几日,咱们把门窗都锁死了,晚上早些歇息,轻易不出门就是。”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 “昭儿上学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了。” 这话说出来,李氏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盼着儿子能早日启蒙,却又遇上这等祸事。 林昭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李氏低头,看着儿子平静的小脸,心中的焦虑稍减。 “娘,我不怕。” 林昭说道。 他知道,这青山镇的日子,从一开始就不会太平静。 只是没想到,除了人心的鬼蜮,还有这明晃晃的刀光剑影。 这刚刚在镇上落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危机,就已经悄然逼近。 第61章 土匪来了 土匪?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对于拥有“鉴微”的林昭来说,混乱,有时候也意味着机会。 如果能在这场匪患中,为黄家,甚至为整个青山镇做点什么…… 那他们林家,在这青山镇的立足,无疑会稳固许多。 黄家对他的看重,也会更上一层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夜幕很快降临。 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更添了几分萧瑟与不安。 一家人草草用了晚饭,便早早熄了灯。 正房里,李氏抱着小宝,林根则在外间打地铺,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夜无眠。 林昭躺在草席铺成的床上。 “鉴微”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向外蔓延。 周遭邻居家中,传来的多是恐惧、担忧的纷乱情绪,像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这些情绪驳杂而微弱,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干扰。 他尝试着将感知放得更远一些,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更具指向性的恶意。 突然,一股阴冷、带着浓烈贪婪和暴虐的念头碎片,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入他的感知范围! 这股恶意并不在隔壁,但也不算太远,似乎……就在这条仁义坊的某个角落潜伏着! 不止一股! 还有几道相似但稍弱的气息,如同毒蛇般盘踞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德茂伯说土匪在青山镇附近流窜,现在看来,恐怕已经有探子渗透进镇子里了! 而且,离他们家这么近! 这仁义坊,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林昭缓缓握紧了小拳头。 危机,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凶险。 但他不能慌。 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或者,利用这个信息做点什么。 他仔细分析着感知到的那些恶意念头的强度和方位。 这些匪徒,显然是有组织的,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 如果能提前洞悉他们的目标和动向……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开始慢慢成形。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自己迈出在这异世立足的关键一步。 但要实施,他需要更敏锐的感知,更清晰的判断。 林昭悄悄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块玉石。 这是他当初留下的一块品质最好的,一直没舍得用。 玉石入手温润,在黑暗中似乎也散发着幽微的光泽。 他将玉石紧紧攥在手心,集中精神,引导着丹田内那股微弱的气流,尝试着与玉石建立联系。 片刻之后,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息,从玉石中缓缓渗出,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经脉,再丝丝缕缕地汇入他的脑海。 那感觉,如同酷暑中饮下一捧冰泉,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头脑也变得格外清明。 原本因为持续使用“鉴微”而带来的些许疲惫感,一扫而空。 林昭再次催动“鉴微”之力。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不同。 周遭那些邻居们纷乱的情绪念头,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能够分辨出细微的差别。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感知范围,似乎也悄然扩大了一些。 虽然依旧有限,但这一点点的提升,在此刻却至关重要。 那些潜藏在仁义坊内的恶意,其方位和强度,在他的感知中也更加明确。 很好。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了这番提升,他心中的那个计划,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开始在脑海中,将整个仁义坊的布局,以及那些恶意念头的源头,一一对应起来,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一个更加周密、更加大胆的应对方案,在他的脑中,逐渐清晰,慢慢成形。 此后的几日,青山镇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街面上,巡逻的壮丁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他们手持简陋的棍棒长矛,三五成群,呼喝着来回走动。 然而,这增多的戒备,非但没能安抚人心,反而让那股子恐慌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炸裂开来,迅速蔓延。 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压抑的阴云,笼罩在仁义坊的上空。 夜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的犬吠,或是巡逻队声嘶力竭的呼喝,都让这寒夜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林根一遍遍地检查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又去查看厢房和正房的窗户。 生怕哪里有个窟窿,让土匪钻了进来。 每当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声响,他都会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许久,才敢重新躺下。 那张黝黑的脸庞,短短几日,便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李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无奈。 她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对林根道:“晚上你警醒些,多在院子里转转,真要有动静,也好早些察觉。” 她又拉过林昭,严肃地叮嘱:“昭儿,这几日不许出院子,就在娘身边待着,听见没有?” “嗯,娘,我知道了。”林昭点头应下。 李氏又将黄德茂送来的白米和面粉,分出一小部分,仔细用布袋装好,藏在了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 又将水缸蓄满了清水,还找出家里所有能装水的瓦罐,也都一一装满。 “有备无患,真要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兴许能救命。” 林昭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感受着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护犊情深。 那股想要改变一切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几日,他除了安抚父母,暗中也用“鉴微”之力,仔细探查着仁义坊内那几股潜藏的恶意。 它们依旧蛰伏着,如同黑暗中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整个青山镇弥漫的恐慌,似乎成了它们最好的掩护。 夜,愈发深沉。 林昭借口肚子不舒服,夜里醒来数次,实则是在父母都睡熟之后,悄然来到院中。 他不敢点灯,只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院子靠近大门和矮墙的角落,装作玩耍般,悄悄探查。 白天,他也会趁着李氏不注意,溜达到巷口张望片刻。 巡逻队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看似戒备森严。 但在林昭的感知中,那几股潜藏的恶意,不仅没有因为巡逻队的增多而收敛,反而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更舒适的温床。 它们在夜间活动得更加频繁,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比他最初感知到的,似乎更靠近仁义坊了。 有几次,他甚至捕捉到了极其模糊的人影轮廓,在感知范围的边缘一闪而过。 第62章 过度紧张 这些发现,让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土匪的探子,恐怕已经将仁义坊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再次从贴身处摸出那块温润的玉石,紧紧攥在手心。 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滋养着他有些疲惫的精神。 “鉴微”之力,在玉石的辅助下,变得更加敏锐,感知范围也隐隐有所扩展。 这一次,当他将心神沉浸下去,集中感知那些恶意时,一个更为清晰的发现让他瞳孔微缩。 在仁义坊靠近主街的一个方向,有一股特别强烈的贪婪与暴虐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股恶意,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正死死锁定着一个方向。 林昭顺着那股恶意的指向,隐约能“看”到一处高门大院的模糊轮廓,比周围的民居都要气派不少,显然是坊内的一户殷实人家。 土匪的目标,极有可能是那里! 同时,他还感知到,那些散布的恶意源头,似乎都与仁义坊外围一处废弃的破败仓库,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那里,阴冷的气息最为驳杂,像是蛇窟一般。 那里,很可能就是匪徒们临时的藏匿据点! 这个发现,让林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办法提醒爹娘,甚至……提醒黄家。 但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开口? 天蒙蒙亮,李氏起身做饭。 林昭揉着眼睛,走到李氏身边,小脸上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和不安。 “娘,”他小声说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昨晚……好像又听到院子外面有声音了。” 李氏正在添柴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儿子:“什么声音?” “就是……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有很多人在悄悄走路。” 林昭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着,“还有……巷子口那边,我昨天偷偷看了一眼,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很不舒服。” 他不敢说得太具体,只能用孩童模糊的直觉来表达。 林根刚从里屋出来,听到这话,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 李氏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昭儿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锐,他说不舒服,那定然是有缘故的。 李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昭儿,你仔细跟娘说说,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巷子口那边,你看到了什么让你不舒服?” 林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听不太清是哪边。巷子口……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感觉有人在偷偷看我们家。” 这话一出,林根“哎哟”一声。 “这……土匪,不会是盯上我们家了吧?” 李氏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们家穷得叮当响,土匪盯我们做什么!”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不安却在疯狂滋长。 她走到院门口,仔细检查了一遍门栓,又看了看被木柴顶住的窗户,眼神凝重。 “今天开始,晚上我们都睡在一个屋,门窗再加固一下。” 李氏沉声道,“当家的,你把那把柴刀磨快了,放在床头。” 林根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氏又看向林昭,眼神复杂。 儿子这番话,让她心里的弦,彻底绷紧了。 天刚蒙蒙亮,鸡鸣三遍。 林昭悄悄起身,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晨光,摸索着穿好衣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 昨夜,他用“鉴微”探查过,就在自家院墙外不远,靠近巷口拐角。 也是巡逻队最可能经过的地方,有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匪徒残留气息。 这一次,他将感知凝聚到极致,在那片区域仔细搜寻。 果然!在一簇枯黄的草丛掩映下,静静躺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粗麻布片。 布片边缘撕裂得十分粗糙,上面用一种黑色的、像是锅底灰混合了油脂的东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x”标记。 这标记,与他“鉴微”感知到的,那些匪徒身上携带的某种隐晦记号,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 林昭心中一定,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却没有立刻拾取。 他要让这个“发现”,看起来更像一个孩子的无意之举。 早饭时,锅里的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氏默默地给小宝喂着米糊,眉头紧锁。 林昭扒拉着碗里的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爹,娘,黄家表伯上次送了咱们那么多东西,咱们是不是该去谢谢人家?” 林根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儿子。 “这……是该去。”他讷讷道,随即又愁眉苦脸。 “可这外面乱糟糟的,我这心里……” “就是因为乱,才更要和黄家表伯多走动走动。”林昭放下碗,一脸认真。 “黄家表伯是巡逻队的头儿,他肯定知道镇上最新的情况。我们去问问,心里也能踏实点不是?” 李氏闻言,也觉得有道理。 她看向林根:“昭儿说得对。咱们不能总闷在家里自己吓自己。你去黄家一趟,一来是道谢,二来也好探探口风。黄家在镇上有头有脸,消息总比咱们灵通。” 林根被妻儿一说,也觉得是这个理。 “行!吃完饭我就去!带上昭儿一起,也让黄家表兄看看咱们昭儿多懂事!” 他似乎想从黄德茂那里汲取一些勇气。 黄家大宅,青砖黛瓦,在这青山镇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气派。 黄德茂听闻林根带着林昭前来道谢,亲自迎了出来。 “林家表弟,快进来坐!”黄德茂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模样,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黄家表兄,叨扰了。”林根搓着手,有些拘谨。 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热茶。 寒暄几句后,林根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镇上的情况。 黄德茂叹了口气。 “唉,不瞒表弟说,这几日确实不太平。那伙天杀的土匪,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我们加强了巡逻,可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他脸上满是忧色:“镇上的大户们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林根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昭,突然抬起小脸,带着几分困惑。 “表伯,我今天早上在咱们家院墙外面的巷子口玩,看到一个怪怪的东西。” 第63章 奇怪的标记 黄德茂闻言,目光转向林昭,温和地问道:“哦?昭儿看到什么怪东西了?” 林昭伸出小手比划着。 “就是一个黑乎乎的布条条,很小的一块,上面还画了一个叉叉,像是有人用黑炭画的。它就掉在墙角的草堆里,我看着有点吓人,就没敢捡。” 他顿了顿,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 “那个地方……好像就是巡逻队的叔叔们每天都会走过的地方呢!” 黄德茂脸上的温和渐渐凝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黑色的布条?画着叉叉?” 他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昭儿,你确定是在巷子口,靠近你家院墙的地方看到的?” 林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 “嗯!就在那个拐弯的草堆里!我还闻到一股……一股怪怪的味道,说不上来,反正不好闻!” 那味道,其实是“鉴微”感知到的,匪徒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和汗臭混合的特殊气息,只是他无法对黄德茂明说。 林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黄德茂神色凝重,也紧张起来。 “黄……黄家表兄,昭儿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黄德茂没有理会林根,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林昭身上。 这孩子,太镇定了! 寻常孩童,若是真看到什么“怪怪的东西”。 要么吓得大哭,要么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哪里会记得这般清楚,还描述得如此条理分明? 更何况,那“画着叉叉的黑色布条”,让他心中猛地一跳! 最近几日,他带队巡逻,也曾发现过几处类似的、不起眼的标记,只是都零零散散,不成规律,他一时也未曾深思。 如今被林昭这么一提醒,那些零碎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昭儿,除了那个叉叉,布条上还有没有别的?”黄德茂的声音愈发低沉。 林昭歪着小脑袋,努力做回忆状,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好像没有了。就是黑乎乎的,画了个叉叉。” 黄德茂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脸上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 这孩子,绝非寻常! 他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些标记,定然是土匪留下的暗号! “林家表弟,”黄德茂停下脚步,看向林根,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缓。 “今日多谢你们前来。只是镇上事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对林昭温声道:“昭儿,你今日做得很好。” “以后若是在外面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记得回来告诉大人,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表伯!”林昭乖巧应道。 林根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看出黄德茂似乎有急事,便起身告辞。 黄德茂亲自将父子二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转身,快步走进内院,对着一个正在洒扫的家丁沉声道:“去,把黄三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家丁见他神色不对,不敢怠慢,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匆匆赶来,正是黄德茂的心腹黄三。 “老爷,您找我?” 黄德茂面沉如水,将林昭描述的布条和地点,以及自己的猜测,飞快地说了一遍。 “……你立刻带几个机灵的人,便衣去仁义坊林家小子说的那处巷口,仔细搜查!记住,动静要小,莫要打草惊蛇!” “若是找到了那布条,立刻回来报我!另外,再仔细排查仁义坊内外,以及通往那处废弃仓库的沿途,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标记!” 黄三听得心头一凛,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抱拳道:“是,老爷!我这就去!” 看着黄三匆匆离去的背影,黄德茂负手立在廊下,眉头紧锁。 风雨欲来啊! 青山镇的空气,依旧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稠而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即便如此,日子总要过下去。 腊月十八,聚源斋重新开张的日子到了。 林根揣着那份因工作得到的底气,去了铺子。 他如今也是有稳定进项的人了,每月三百文钱,虽然不多,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他惶恐的心。 再加上儿子林昭之前的提醒,让黄家对他家高看一眼,林根的腰杆,不知不觉间挺直了些。 出门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握紧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眼神警惕地扫过街角巷尾,但先前那种惊惧,到底是被压下去不少。 李氏则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家徒四壁的窘迫,让她开始盘算着添置些必要的家什。 “昭儿,你说,咱们是先置办一张正经吃饭的桌子,还是先打两条长凳?” 李氏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形,那是她琢磨出来的家具样式。 银钱不多,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 林昭凑在旁边,小手指着其中一个桌子的图样。 “娘,这张桌子,若是用松木,得选那种纹理细密、少疤结的。” “桌腿和桌面连接的地方,最好用卯榫结构,这样才牢靠,用得久。” 他的“鉴微”之力,在玉石的滋养下,愈发敏锐。 即便只是看着图纸,集中精神,也能隐约分析出来不同木料和结构的稳固程度。 李氏看着儿子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这孩子,真是老天爷赐下的宝贝。 “好,都听我们家昭儿的。” 李氏将那张画着家具图样的草纸小心收好,又看向林昭。 “昭儿,等过段时间镇上太平了,你就该去黄家蒙学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笔墨纸砚这些,也该置办起来了。” 林根在一旁听着,胸脯一挺。 “这事儿交给我!” 他如今在聚源斋做事,每月有进项,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明儿我就带昭儿去镇上最好的铺子挑!” 李氏闻言白了他一眼。 第64章 你可真是神童 “知道你现在有钱了,可也得省着花。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林根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我晓得,我晓得。” 第二天,林根便拉着林昭的手,往镇中心的文墨轩走去。 文墨轩是青山镇最大的书铺,兼卖文房四宝。 掌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山羊胡老者,见林根领着个小娃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拨弄算盘。 “爹,我要那种最白的纸。” 林昭仰着小脸,声音清脆。 林根第一次到这种读书人经常往来的地方,心下有些局促。 “掌柜的,给娃儿看看纸。” 掌柜的这才放下算盘,不咸不淡地指了指柜台一角。 “那边都是,自己看。” 林昭倒是不怯场,小跑到柜台边,伸出小手,轻轻捻过几种纸张。 他催动“鉴微”,纸张的纤维粗细、质地松紧、墨水渗透的程度,都在他脑海中化作具象化的感知。 “这种黄麻纸太糙,写字容易洇墨。” 他拿起一张,摇了摇头。 又拿起另一张。 “这种竹纸,看着白,但韧性不足,容易破。” 掌柜的原本漫不经心,听到林昭这话,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抬眼瞥了过来。 林根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哪里懂这些门道。 林昭最后拿起一叠颜色略深,但触感细腻的纸。 “爹,就要这种纸,厚实,吸墨也好。” 他又去看墨锭。 “这块松烟墨,烟火气太重,杂质也多。” “这块桐油墨,颜色倒是够黑,可惜胶性大了些,容易滞笔。” 他小大人似的点评着,小手在一块块墨锭上轻轻拂过。 那山羊胡掌柜,脸上的轻慢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小娃娃。 “小子,你懂这些?” 林昭抬起头,一本正经的跟掌柜胡吹。 “先生说了,好马配好鞍,好笔墨才能写出好字。”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能看出这些东西的本质。 最后,林昭挑了一支狼毫小楷毛笔,指着笔锋。 “这支笔,笔锋尖圆齐健,弹性也好。” 掌柜的看着林昭挑出来的东西,都是铺子里性价比最高的,暗暗称奇。 这孩子,眼力也太毒了! 结账时,掌柜的破天荒地给抹了零头。 “小子,日后若是有了出息,可别忘了老夫的笔墨。” 林根提着大包小包,晕乎乎地被林昭拉着出了文墨轩,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惊奇。 他这儿子,真是个神童! 从文墨轩回来没过两天,黄昏时分,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李氏正在灶下忙活,林根闻声起身,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瞧。 “是德茂表兄!” 林根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拉开门。 黄德茂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巡逻队的短打劲装,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见到林根,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 “林家表弟,弟妹,没打扰你们吧?” “哪里的话,表兄快请进!” 李氏也从灶下迎了出来,擦了擦手。 黄德茂进了院子,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林昭。 “昭儿,这是伯伯给你带的,一套笔墨纸砚,虽不是顶好的,但也够你启蒙用了。” 林昭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 他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道:“谢谢德茂伯伯。” 黄德茂摆摆手,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 李氏端来一碗晾温的开水。 “表兄辛苦了,快喝口水解解渴。” 黄德茂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 他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倦色却依旧浓重。 “这几日,镇上还是不太平。” 黄德茂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伙天杀的土匪,真是邪了门了!” 他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几分无力。 “他们对镇上的一些地方,简直比我们这些本地人还要熟悉!我们巡逻队的人手加了一倍,日夜盯着,可他们就像是能钻地缝一样,总能找到空子。” 林昭安静地站在一旁,鉴微之力悄然散开。 他清晰地感知到黄德茂身上那股子焦躁和深深的困惑。 更深处,还有一种被无形之手牵着鼻子走的憋闷与恼怒。 这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反被猎物戏耍了一般。 黄德茂灌完剩下的水,将空碗递还给李氏。 “有些大户人家,明明防备森严,家丁护院都加派了人手,可还是被他们摸了进去,财物洗劫一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奇怪的是,他们在咱们镇上抢东西,下手虽然狠,却像是刻意避开人命。” 林根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脸色又有些发白。 李氏也蹙起了眉头,这伙土匪的行径,确实透着古怪。 林昭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好奇。 他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德茂伯伯,那些土匪……他们是不是从来没有伤过人命,就只是抢东西呀?” 黄德茂被林昭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着林昭,见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胡闹。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确认。 “没错。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黄德茂沉声道。 “按理说,这般胆大妄为的匪徒,手上不可能干净。可偏偏,他们每次劫掠,都只求财,从未听说有哪家死了人,或者受了重伤。” “就连护院家丁,也多是被打晕捆起来,并无性命之忧。” 黄德茂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这伙人,行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林昭垂下眼帘,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黄德茂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一个模糊念头。 这伙所谓的土匪,目的恐怕并非单纯的劫掠。 他们更像……是受雇于人,替人消灾。 或者说,是替人取财。 而且,行事有明确的底线——不伤人命。 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第65章 匪患再次袭来 黄德茂听完林昭那句孩童气的问话,再联想到这孩子先前发现土匪标记时的镇定与条理,心中对林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昭儿这话说得在理。” 黄德茂拍了拍林昭瘦弱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旁人忽略的细节,这份心思,着实难得。” “你舅公常说,读书能明理,也能明事。你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林根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一些。 李氏也温柔地看着林昭,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 “德茂伯,舅公家的族学,都教些什么呀?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多吗?先生严不严厉?” 林昭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显然是对即将开始的蒙学生活感到好奇。 黄德茂被他问得笑了,先前因土匪之事带来的郁结之气,也稍稍散去几分。 “族学里,自然是先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书学起,然后便是《论语》、《孟子》。” “与你同龄的孩子也有几个,不过大多顽劣。” “族里的先生黄举人,学问是好的,为人也方正,只是对学生要求颇严。” 黄德茂看着林昭,鼓励道:“不过昭儿你这般聪慧,又肯用心,想来是难不住你的。放宽心去学便是,不必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林昭认真听着,将黄德茂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对那未曾谋面的族学,已然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夜深了,寒风在窗外呜咽。 林昭和衣躺在父母身边,却毫无睡意。 白天黄德茂带来的那包笔墨纸砚旁,还放着两本薄薄的册子,是黄德茂顺手给他的族学启蒙课本。 一本《三字经》,一本习字帖。 他悄悄坐起身,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翻开了那本《三字经》。 油墨的淡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钻入鼻腔。 林昭集中精神,尝试着将“鉴微”之力,缓缓覆盖在书页的文字上。 与之前感知物品材质、生物体征不同,这一次,当他的意念触碰到那些墨字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仅仅是“看”到了那些字,更能隐约“感知”到这些文字背后所承载的韵律和节奏。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场。 他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编撰者在写下这些句子时,那种循循善诱、期望后人明理的恳切心意。 一些平日里需要反复诵读才能理解的句段,此刻在他“鉴微”的洞察下,那些拗口的字词背后的含义,竟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为他剖析字里行间的精髓。 林昭心中一动。 这“鉴微”之力,用在读书上,竟有如此神效!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又过了几日,青山镇上空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那伙土匪的行踪依旧飘忽不定,只是他们的行事手段,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明火执仗地冲入某家大户劫掠财物,而是变成了夜深人静时的骚扰。 今儿是东街王记米铺的招牌被人砸了个稀巴烂,明儿是西城张财主家院里被人扔进几只死猫。 后儿又是某家商号大门上被泼了污秽之物,还画着些歪歪扭扭、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符号。 虽说依旧没伤着人命,可这种没头没脑的骚扰,更让人心惊肉跳,不知那霉运何时就轮到自家头上。 这日傍晚,黄德茂又一次来到林家小院。 他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一进门,就重重叹了口气。 李氏连忙端了水来,林根也从屋里迎出,看着黄德茂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表兄,这是……又出事了?” 黄德茂接过水碗,也没心思喝,往小马扎上一坐,拳头便捶在了膝盖上。 “别提了!这伙狗娘养的,简直是把咱们巡逻队当猴耍!”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前几日还只是偷摸着留些记号,现在倒好,直接上门挑衅了!” “砸人招牌,泼人脏水,尽干些下三滥的勾当!可你要说他们图财吧,他们又不拿东西;说他们图命吧,连个人影儿都轻易不露,更别提伤人了。” “我们的人手撒出去,日夜巡逻,眼睛都快熬瞎了,可连根毛都抓不着!他们就像是镇上的地老鼠,对哪条巷子哪家院墙比我们都熟!”黄德茂越说越是憋闷。 “镇上的百姓人心惶惶,几家大户更是关门闭户,连生意都顾不上了。我……我真是愧对乡亲们的信任!” 他脸上满是疲惫与深深的无力感,那股子焦躁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 林昭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 黄德茂身上那股浓烈的焦躁、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自责,如同实质般涌向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黄德茂此刻内心的煎熬,那种有劲无处使,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憋屈。 他想了想。 “德茂伯,那些人……他们不抢东西,也不伤人,光是这样吓唬人,是不是想让大家害怕,然后……听他们的话呀?”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 “就像村里的小赖子,他打不过大壮,就天天去大壮家门口扔小石子,不让大壮家安生,想让大壮把新弹弓给他。” 黄德茂猛地一怔,捶在膝盖上的拳头也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昭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孩子的话语简单直白,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对啊!不图财,不伤命,只是不断地骚扰,制造恐慌……这不就是一种施压的手段吗? 他们到底想让谁害怕?想让谁听他们的话? 林根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 “哎?昭儿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啊!这帮天杀的,难不成是想……想讹钱?” 李氏也皱起了眉,若有所思。 黄德茂看着林昭,眼神复杂。 这孩子,一次是巧合,两次…… 这敏锐的洞察力,哪里像个五岁的娃儿? 他先前只觉得这孩子聪慧,如今看来,怕是远不止聪慧那么简单。 他心头的郁结似乎被这孩子无心的一句话给拨开了一角,虽然问题依旧棘手,但至少有了一个新的方向去思考。 “昭儿,”黄德茂的声音缓和了些。 “你这个想法……很好。伯伯会好好琢磨琢磨。”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这一次,手上的力道似乎也重了几分。 第66章 阶段性胜利 黄德茂坐在那里,眉头依旧紧锁,反复咀嚼着林昭先前那句“想让大家害怕,然后听他们的话”。 林昭见他神色变幻,又往前凑了凑。 “德茂伯,我听爹说,那些人总是去镇上最热闹的铺子,或是人来人往的街口折腾。” “是不是因为那些地方一出事,全镇子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这样大家就更害怕了?” “而且,我偷偷听巡逻队的叔叔们聊天,他们说好几次都是他们刚巡过一个地方,或者还没到呢,那些人就冒出来了。他们是不是算准了时间?” 黄德茂身子微微一震,看向林昭的眼神愈发深邃。 这孩子观察得如此细致,竟将作案的地点和时间都隐隐串联起来。 这些土匪选择的,确实多是镇上重要的商铺或交通要道,方便消息扩散,制造恐慌。 而作案时间,也往往是巡逻力量交接的间隙,或是巡逻覆盖不到的短暂空当。 他之前只觉得是巧合,现在被林昭这么一点,似乎背后真有某种规律。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施压,那选择这些地点和时机,就完全说得通了。 林昭见黄德茂似乎听进去了,又眨了眨眼,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道。 “伯伯,那些土匪是不是很喜欢走小路啊?我看到咱们镇上好多地方,比如王记米铺后面,还有张财主家院墙旁边,都有那种窄窄的巷子,黑乎乎的,从大路根本看不见里面。要是从那些小路走,不就没人发现了吗?”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就像我们村里的小猴子,他想去赵大伯家偷果子,从来不走大门,都是从屋后那条没人走的小土坡溜进去,谁也抓不住他!” “啪!” 黄德茂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眼中的疲惫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取代。 “小路!暗巷!”他喃喃自语,随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直在正面布防,加强巡逻,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大街和主要路口,却忽略了这些遍布镇子、错综复杂的小巷和暗道! 那些土匪对镇子的熟悉程度,恐怕不亚于本地人,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些视觉死角和巡逻盲区,才能来去自如,屡屡得手! 林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看黄德茂,又看看自家儿子。 这……这还是他那个五岁的娃儿吗?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氏也是一脸的惊异,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自豪。 黄德茂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兴奋。 他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昭:“昭儿,你接着说!” 林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如果在那些小路口,偷偷藏几个叔叔盯着?” “或者,在他们常走的几条小巷子里,悄悄放一些尖石头,或者挖个不深的小坑,上面盖点草……他们跑得急,黑灯瞎火的,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或者崴了脚,不就好抓了吗?”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 “就像我们捉迷藏,在别人常躲的地方做个小标记,或者悄悄挪开一块石头,一下子就能找到了!” 黄德茂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孩子说的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稚气,但细细一想,却极具操作性! 暗哨、障碍、简易陷阱……这些法子,对付那些滑如泥鳅的地老鼠,或许真能奏效! 而且成本低廉,容易布置。 “好!好啊!”黄德茂连声赞道,先前那股子憋屈和无力感荡然无存,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昭儿,你真是伯伯的福星!” 林根终于回过神来,咧开嘴傻笑:“嘿嘿,是啊是啊,让他们也尝尝摔跟头的滋味!绊他们个狗吃屎!看他们还怎么跑!” 李氏嗔怪地瞪了林根一眼,让他别瞎起哄,别带坏了孩子。 黄德茂却觉得林根这话糙理不糙,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去那些小巷子里挖坑! “昭儿,你这些法子,伯伯记下了!明日我就去安排!若是真能奏效,你可是立了大功!” “林家表弟,” 黄德茂转向一旁的林根,“你家昭儿,了不得!” 林根咧着嘴,嘿嘿傻笑,除了点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黄德茂不再耽搁,当即向林根夫妇告辞,步履匆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直奔巡逻队驻地。 当夜,黄德茂召集了巡逻队的几个小头目,将林昭的分析和建议,隐去了提出者的年龄,只说是自己苦思所得,重新部署了防卫。 起初,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在那些臭烘烘的小巷子里埋伏,或是挖坑设绊,实在有失巡逻队的威严。 “头儿,这法子……能行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嘀咕道。 黄德茂眼睛一瞪。 “少废话!就按我说的办!那些兔崽子滑得跟泥鳅一样,不用点非常的手段,怎么拿得住他们?出了事我担着!”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各自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山镇的夜晚似乎平静了许多。 那些神出鬼没的骚扰事件,竟真的销声匿迹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消息传来! 西街米铺后巷,两个形迹可疑的黑影,在试图翻墙时,一个被预先埋伏的巡逻队员当场按住。 另一个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新挖的浅坑里,崴了脚脖子,嗷嗷叫着束手就擒。 紧接着,东城布行附近的一条暗巷,也有土匪落网。 据说是被地上撒的碎石子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被闻声而来的巡逻队员逮个正着。 虽然抓到的都只是些小喽啰,真正的主犯和幕后之人依旧未曾露面,但对于惶恐了多日的青山镇百姓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镇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说黄德茂巡逻有方。 黄德茂听着这些赞誉,心中却愈发觉得那晚林昭的形象高深莫测。 他特意备了些孩童喜欢的糕点,再次登门林家。 “昭儿,”黄德茂将糕点递给林昭,看着他平静接过,眼神里满是欣赏。 “你上次说的法子,真管用!伯伯替镇上的乡亲们谢谢你!” 林根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与有荣焉。 李氏也含笑看着儿子,眼底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黄德茂坐下,压低了声音对林根道:“表弟,你家昭儿这脑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昨日去见了舅公,也把这事跟他提了一嘴。”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意:“舅公听了,也是啧啧称奇,说昭儿是块璞玉,将来必成大器。” 林昭的聪慧之名,因着这次献策,开始在黄家族人中悄然流传。 一些原先只当他是个打族里秋风的外人,心下也多了几分探究。 当然,也有那么一两个黄家子弟听闻此事,私下里撇嘴,觉得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 但这些,林昭不知道,也不在意。 第67章 等鱼儿上钩 因着林昭那看似孩童戏言,实则直指要害的法子,青山镇的夜晚安宁了不少。 然而,安稳日子没过几天。 元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尖叫声便划破了青山镇的宁静。 镇子东头最大的“福满仓”米铺和西街历史最悠久的“百草堂”药材铺,竟在一夜之间同时遭了贼! 黄德茂闻讯赶到时,米铺老板已经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粮仓大门被暴力撬开,里面成袋的米粮被搬空了大半,地上洒得到处都是,伙计们哆哆嗦嗦地清点着,脸色惨白。 “黄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米铺老板哭喊着。 “这、这可怎么过啊!” 黄德茂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踏入粮仓。 这次的匪徒手法干净利落,现场除了被撬坏的门锁和散落的米粒,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派去“百草堂”的人也很快回报,那边情况如出一辙。 名贵药材被洗劫一空,损失惨重,同样是来去无踪。 黄德茂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前几日的得意与轻松荡然无存。 他才刚刚因为镇住了场面得了些赞誉,转眼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伙人,简直是在挑衅! 林根今日恰好休沐,听闻米铺出事,也应着林昭的请求带他过来看个究竟。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林昭个子小,被林根牵着,勉强从人缝里看到米铺内的狼藉。 他悄然催动“鉴微”,细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除了预料之中的恐慌、愤怒、绝望等强烈情绪外,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傲慢”,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这感觉,与先前那些土匪留下的焦躁、狠戾截然不同。 林昭心中一动。 他轻轻扯了扯林根的衣角,示意他往边上靠了靠,然后挤到黄德茂身边。 黄德茂正铁青着脸,听着手下汇报情况,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德茂伯。”林昭小声喊道。 黄德茂低头,见是林昭,勉强压下烦躁。 “昭儿,你怎么来了?这里乱,快跟你爹回去。” “德茂伯,我感觉,今天这些人,跟前些日子的不一样。” 黄德茂一愣。 “怎么不一样?” “他们好像……不是单为了抢东西。”林昭斟酌着词句。 “他们抢了米铺,又抢了药铺,这两家都是镇上顶要紧的铺子。一家管吃饭,一家管治病。这两家一出事,全镇子的人都会慌。” 黄德茂眼神微微一凝,这孩子说的,正是他心头最担忧的。 “而且,我刚刚突然觉得,他们做完这些好像很得意,不仅不怕,反倒觉得咱们拿他们没办法,在笑话咱们呢。” “得意?笑话?”黄德茂皱眉。 林昭点点头。 “嗯。所以我想,他们今天这样做,可能不是想抢多少钱,是想故意闹大,让巡逻队脸上难看,也是想让镇上的人都怕他们,觉得巡逻队护不住大家。” “他们是不是想告诉您,或者告诉某些人,这青山镇,还是他们说了算?” 黄德茂身子猛地一震。 不为财,为立威,为震慑……这思路,与他隐约的猜测不谋而合,却被这孩子如此清晰地点破。 “德茂伯,他们这次这么嚣张,会不会……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 林昭又补了一句。 黄德茂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孩子,简直是往人心缝里钻。 林昭仰着头,看着黄德茂紧绷的侧脸。 “德茂伯,他们越是这样,就越是想让咱们乱。咱们要是真乱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黄德茂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之后才惊觉自己竟在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讨主意。 林昭乌黑的眼珠转了转。 “德茂伯,咱们之前抓到的小喽啰,是不是都说他们的头儿很厉害,很小心?” 黄德茂点头。 “没错,那几个俘虏都说匪首精明得很,每次行动都谋划周密。” “那这样的人,是不是也最怕被人看扁,最喜欢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林昭又问。 黄德茂沉吟,似乎抓到了什么。 林昭继续道:“咱们巡逻队这几天不是很没面子吗?要是咱们故意再笨一点。” “露出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一个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大肥肉,您说,那个匪首会不会动心?” “会不会想亲自来,再给咱们一个更大的没脸?” 黄德茂眼神一闪,猛地看向林昭:“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嗯!”林昭用力点头。 “咱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巡逻队因为最近连连失利,士气低落,防备松懈了。” “然后在镇东那家通四海货栈,那里地方偏,院墙又不算太高,晚上只有一个老头子看门……假装那里存放了一批贵重布料,是给府城大户预备的。” “通四海货栈?”黄德茂皱眉。 “那里确实偏僻,但周围巷道也多,易于逃窜,若在那里设伏……” 林昭却道:“德茂伯,您看那货栈,正门对着大街,后门却是一条死胡同。” “他们要是从后门进去,得手后想从原路出来,咱们只要堵住胡同口,他们就跑不掉了。” “如果他们想从正门突围,那边的街道虽然宽,但咱们可以提前在两侧的铺子屋顶埋伏人手。”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感觉,那个匪首,肯定会选后门,因为他会觉得那样更隐蔽,更显他本事。” 黄德茂听着林昭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这孩子不仅想到了诱饵,连具体的埋伏地点、敌人的心理都盘算得一清二楚。 通四海货栈的地形,他一个巡逻队长自然清楚,但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细想过。 “信号呢?” 黄德茂追问,语气已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急切。 “货栈院里不是有棵老槐树吗?咱们的人可以藏在树上。” “等匪首带着主要人手都进了院子,开始动手了,树上的人就学三声猫头鹰叫。听到信号,胡同口和街对面的伏兵就一起动手。” 林根在一旁听得嘴巴都合不拢,只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黄德茂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混杂着惊叹和决绝的坚定。 这确实是险棋,一步走错,巡逻队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但眼下的局面,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这伙匪徒如此嚣张,若不能将其一举拿下,青山镇将永无宁日。 “好!” “就照你说的办!这个险,我黄德茂冒了!我信你!” 他不再迟疑,立刻开始布置。 先是让手下几个巡逻队员故意在酒馆、茶楼唉声叹气,抱怨人手不足,士气低落,巡逻应付了事。 顺便无意中泄露出通四海货栈将有一批贵重布料暂存,看守松懈的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鱼儿上钩。 第68章 擒拿匪首 入夜,月黑风高。 镇东的通四海货栈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看门老头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货栈周围的暗巷里,黄德茂带着巡逻队的精干人手,屏息凝神,静静埋伏着。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约莫三更时分,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货栈后门的死胡同口。 为首一人,身形果然矫健异常,动作干净利落。 他警惕地四下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异样。 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翻过院墙,潜入了货栈。 埋伏在暗处的黄德茂握紧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 院墙内很快传来细微的撬锁声,接着是搬运货物的声音。 就在匪徒们以为得手,开始放松警惕时。 货栈院内那棵老槐树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两声悠长的猫头鹰叫声。 “动手!” 黄德茂低喝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巡逻队员们如猛虎下山般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胡同口的退路瞬间被堵死,街对面屋顶上也冒出数十名弓箭手,箭在弦上。 院内的匪首听到猫头鹰叫声时便觉不妙。 “中计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组织手下试图从正门突围。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张开的法网。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后,匪首连同其十余名主要党羽,悉数被擒。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亢奋与疲惫交织的脸。 匪首被五花大绑,死死按在地上。 他那几个得力手下,此刻也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黄德茂走到匪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赢了,这场险之又险的豪赌,他赌赢了! 火光跳跃,映照着匪首那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你,还有什么话说?”黄德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匪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却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不见半分阶下囚的颓败,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轻蔑。 他抬起眼皮,目光轻飘飘地越过黄德茂。 “这就完了?”匪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 “黄队长,这就把你乐坏了?青山镇这潭水,深着呢。你们这点动静,连水皮都没拨动。” 黄德茂心头莫名一跳,匪首这有恃无恐的眼神,让他从头到脚都感到不舒服。 这不像是寻常蟊贼该有的反应。 “少废话!押走!连夜送县衙!” 他提高了音量,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寒意。 几个巡逻队员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匪首等人粗鲁地架起。 在被拖拽着经过黄德茂身边时,匪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不安的笑。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黄队长,别高兴太早,这戏啊……才刚开锣呢。” 一股凉气顺着黄德茂的脊梁骨直往上窜。 他目送着匪徒被押远,心里却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 次日,天还没亮透,整个青山镇彻底炸开了锅。 “哎!听说了吗?昨晚巡逻队发威了!把那伙天杀的土匪头子给一锅端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却又兴奋不已的议论。 “真的假的?黄老爷平日里瞧着斯斯文文,没想到这么厉害?” 一个刚睡醒的妇人揉着眼睛,满脸不信。 “那还有假!我三舅姥爷家的二小子的邻居的表哥就在巡逻队,亲眼见的!那匪首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嘴里还塞着布呢!” “嚯!黄老爷这是真人不露相啊!前些天还唉声叹气的,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咱们青山镇要完蛋了,这下好了,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我就说嘛!黄老爷是谁?那可是秀才公!文曲星下凡!对付几个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你们这帮有眼不识泰山的!” 旁边一个酸秀才模样的年轻人撇了撇嘴。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要有那么大本事,早干嘛去了?” 话音未落,就被周围几道愤怒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你懂个屁!黄老爷那是运筹帷幄,懂不懂?引蛇出洞!” 黄德茂的名字,一时间传遍了整个青山镇,从前几日的焦头烂额,变成了人人称颂的英雄。 不少商户自发地给巡逻队送去酒肉点心,更有孩童学着大人的模样,对着巡逻队员行礼。 林根一大早便兴奋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见人就想说叨几句。 脸上那得意劲儿,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 “当家的,你消停会儿。” 李氏端着早饭出来,好笑地看着他。 “嘿嘿,我这不是高兴嘛!”林根搓着手。 “咱们昭儿,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儿,只能一个劲儿傻乐。 李氏看着坐在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喝粥的林昭,眼底的温柔与骄傲几乎要化成水。 她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自家这聪慧得有些不像话的儿子。 林昭感受到父母的目光,抬头微微一笑,继续小口吃饭。 他能感知到父亲身上那股纯粹的喜悦,还有母亲那深沉的爱意。 午后,黄德茂亲自登门,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礼盒的巡逻队员。 “表兄,你这是……” 林根受宠若惊,连忙迎了上去。 黄德茂摆摆手,示意手下将东西放下。 拍了拍林根的肩膀,目光却转向了林昭。 “昭儿,这次多亏了你。”他语气郑重,没有半点敷衍。 林昭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德茂伯伯过奖了,是伯伯和巡逻队的叔叔们英勇。” 黄德茂哈哈一笑,对林昭的沉稳愈发欣赏。 他压低声音道:“大伯听说了此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特意让我来传话,让你明日便去族学报到,正式开蒙。” 林根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黄德茂又道:“大伯还说,你这孩子是块璞玉,好好雕琢,将来必成大器。” “黄家会尽力栽培,你只管安心读书。”他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期许。 “你是黄家之幸,也是林家之光啊!” 林昭心中微动,黄景明这番话,分量不轻。 他再次躬身:“谢舅公看重,谢德茂伯伯。昭儿定会用心读书。” 黄德茂欣慰点头,又与林根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林根送走黄德茂,回来便拉着林昭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昭儿,你听见没?舅公都这么说!你可得好好念书,给爹娘争口气!” 李氏也走过来,摸了摸林昭的头。 “明日去族学,莫要怕生,好好听先生的话。” 林昭仰头看着父母,重重点了点头。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第69章 开蒙入学 次日一早,天刚放亮。 李氏仔仔细细给林昭换上连夜缝补浆洗过的干净衣裳。 林根特地跟王福山告了假,用完早饭便牵着林昭的手,往黄家族学走去。 黄家村离镇上不远,沿途倒也热闹。 这一路上,林根的嘴就没合拢过。 “昭儿,到了族学,要听先生的话,莫要调皮。” “见了族学里的哥哥们,要有礼貌,知道吗?” 林昭一一应下。 黄家族学设在黄家祠堂的东侧,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还未进门,便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族学先生黄景山,是黄景明的堂弟,年约四旬。 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绺清须,瞧着便是个有学问的人。 他早已从黄景明和黄德茂口中,听说了林昭献策擒匪的奇事。 对这个年仅五岁的外姓孩童,心中着实存了几分好奇。 林根恭恭敬敬地领着林昭上前,对着黄景山深鞠一躬。 “黄先生,这是犬子林昭,今日特来拜见先生,望先生收录。” 黄景山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这孩子身量不高,穿着朴素的布衣,洗得虽干净,但袖口和膝盖处还是能看出细密的补丁。 然而,他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迎着自己的打量,不闪不避。 沉静得不像个五岁的娃儿。 寻常农家孩子,见到生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先生,多少都会有些局促不安。 但这林昭,却坦然得很。 “你便是林昭?” 黄景山开口,声音温和。 林昭上前一步,也行了一礼:“小子林昭,拜见先生。” 黄景山微微颔首,问道:“此前可曾读过书?识得几字?” 林昭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回先生,小子家贫,此前并未正式开蒙,也还不识字。” 黄景山听了,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异色,只是点了点头。 “嗯,既来此,便安心向学。” 他叫过一个在旁边洒扫的仆役,吩咐道:“带他去甲班,先熟悉熟悉规矩。” 甲班,便是族学里最低的启蒙班,招收的都是五到七岁初入学的孩童。 林根目送着儿子被仆役领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向着甲班的方向而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对着一旁的黄景山拱了拱手,忐忑地问道:“敢问先生,这学堂几时下学?中午可要接回去吃饭?” 黄景山温和地笑了笑。 “不必,族学里有午膳,孩子们都在此处用饭。待到申时末刻,便可来接了。” 林根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他又道了声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族学大门。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今日要提早过来,等儿子下学。 仆役将林昭领进甲班的屋子。 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孩童,大的瞧着约莫七岁,小的和林昭差不多大。 都穿着比林昭身上好得多的衣裳。 他们正围着几张矮几,矮几上放着盛了细沙的木盘,人手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划拉着。 见林昭进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林昭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在一群穿着绸布短衫的孩童中,确实有些显眼。 一个坐在窗边的先生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又对那仆役点了点头。 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小几。 “你就坐那儿吧。” 林昭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课间休息的铜锣声一响,屋里的孩子们便炸了锅似的,三三两两凑到一起玩闹。 林昭刚站起身,想活动一下坐麻了的腿脚。 一个约莫十岁,穿着簇新青布直裰的少年郎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个子比林昭高出一大截,浓眉大眼,脸上带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喂!谁是林昭?” 少年嗓门不小,屋里顿时又静了下来。 林昭看向他。 少年几步走到林昭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就是林昭?我叫黄文轩,我爷爷让我多照看照看你。” 黄文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在这族学里,有事就报我名字,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咱们族学啊,先生其实都还行,就是有点啰嗦。” “甲班的黄启蒙先生最爱罚人抄书,你可当心点。” 黄文轩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林昭。 “不过你放心,你帮了我七叔那么大忙,我爷爷都夸你了,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林昭能感觉到黄文轩身上那股子没有太多遮掩的少年意气。 “多谢文轩哥。” 林昭微微躬身。 黄文轩摆摆手,浑不在意。 “客气啥!我跟你说,这族学里头,有些家伙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就眼睛长头顶上,你别搭理他们。” 他指了指隔壁的屋子。 “我在乙班,有事就去那屋找我。” 下午是习字课。 黄启蒙先生教的是最基础的笔画,让孩子们在沙盘上练习。 林昭是头一次接触这些,学得格外认真。 一个穿着锦缎小袄,脸蛋圆滚滚的小胖墩,坐在林昭不远处。 他叫黄少安,是族里一个管事的儿子。 黄少安见黄文轩特意跑来跟林昭说话,还一副护着他的样子,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子不舒服。 一个外姓的泥腿子,凭什么让文轩哥另眼相看?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着黄启蒙先生背过身去指点其他孩童的当口。 黄少安握着沙盘的小木耙,假装不经意地一扬。 呼啦一下。 不少沙子便朝着林昭这边飞了过来,有几粒还落进了林昭刚画好的横平竖直的笔画里。 林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黄少安。 黄少安立刻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在自己的沙盘上划拉,嘴里还小声嘟囔。 “乡下来的,就是土……” 林昭的“鉴微”清晰地捕捉到黄少安身上散发出的恶意,以及一丝得意的情绪。 还有那细微的念头碎片。 “让你出风头……”“文轩哥凭什么对他好……” 林昭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用小木棍将沙盘上的沙子重新抹平。 过了一会儿,黄启蒙先生让孩子们轮流背诵早上教的《百家姓》起头几句。 轮到林昭时,他刚开口念出“赵钱孙李”。 黄少安又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 “捡来的便宜,也配姓赵钱孙李?”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几个孩子听见。 那几个孩子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林昭背书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听见。 只是他握着小木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70章 学习要开挂了 申时末刻,下学的铜锣声总算敲响。 “散学” 随着黄启蒙先生声音落下,孩童们一哄而散。 黄少安经过林昭身边时,还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小小的人鼻孔朝天,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尽显无遗。 林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自己的小木棍和沙盘归置整齐。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但“鉴微”的能力却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 从黄少安身上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屑。 周围其他孩童,投来的情绪则五花八门。 有几个是纯粹的好奇,带着打量新物件的审视。 还有几个则透着明显的疏远,那是一种被长辈告诫过后、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当然,也有那么一两道微弱的善意,很淡。 来自角落里几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孩童。 林昭心中一片雪亮。 这才只是个启蒙的甲班,一个孩童的世界就已经壁垒分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里的亲疏远近,拉帮结派,根子不在这些孩子身上。 而在他们各自的爹娘,在整个黄氏宗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 他这个外姓人,一个靠着舅公发话才进来的泥腿子。 从踏进这个门槛开始,就是异类。 林昭走出族学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在老槐树下焦急等待的林根。 “昭儿!” 林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期盼的笑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 “怎么样?第一天上学,先生教了什么?还习惯吗?” “先生教了《百家姓》,让我们在沙盘上练字。”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根还在兴奋地说着话。 畅想着儿子将来读书有成的模样。 回到家中,李氏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看到林昭,便立刻拉到身边仔细端详。 饭桌上,听着林根眉飞色舞地描述族学的气派,李氏忍不住问林昭。 “昭儿,在学堂里,没人欺负你吧?” 林根的笑声戛然而止,也看向儿子。 林昭扒了一口饭,才慢慢开口。 “下午习字的时候,有个叫黄少安的,把沙子扬到我盘子里。我背书的时候,他还说我是捡来的便宜。” 他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什么?” 李氏手里的筷子被她猛的拍在桌上。 “啪”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 “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她一想到儿子穿着旧衣服,坐在那些富裕的族学孩子中间。 被他们那样嘲讽欺负,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林根的脸也沉了下来。 但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林昭,语气沉重地开口。 “昭儿,忍一忍。” “爹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咱们能在黄家族学里读书,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是舅公给的恩典。” “你莫要跟他们起冲突,也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林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你只要把书读好了,读出个名堂来,将来考上秀才,考上举人,他们自然就不敢再小瞧你!” “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三道四?” 李氏听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扭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林昭抬起头,看着一脸恳切和无奈的父亲,又看了看伤心垂泪的母亲。 他没有争辩,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爹。” 他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吃饭。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忍? 在这个世界上,光靠忍,是换不来尊重的。 有些东西,必须亲手打回来才行。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草席下土炕的细微开裂声。 “忍一忍。” 父亲的话还在林昭的脑海里回荡。 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一点也不怪父亲。 他知道,对于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庄稼汉来说。 “忍”,是他们唯一能拿出的、也是最廉价的生存智慧。 但林昭不同。 忍耐,从来都只是积蓄力量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一味的退让和忍耐,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的欺凌和蔑视。 就像在野外,一头受伤后只知道呜咽躲藏的孤狼,最终的下场只会被其他野兽撕成碎片。 你必须亮出你的獠牙,哪怕你还幼小,也要让对方知道,咬你,是会付出代价的。 黄氏宗族。 族学。 这些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一片新的丛林。 而那个叫黄少安的小胖子,就是第一头凑上来的、试探他虚实的豺狗。 和他打一架? 林昭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动了动。 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现在这副身板,根本不是黄少安那群人的对手。 万一动起手来,他只会自取其辱。 想要扳回一局,必须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把他们彻底击垮。 让他们怕,让他们敬,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伸出爪子。 林昭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自己最大的底牌。 “鉴微”。 他开始在脑中回顾今天在族学里发生的一切。 黄启蒙先生在沙盘上划出的每一个笔画,说的每一句话。 《百家姓》开篇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集中精神,尝试着用“鉴微”的能力去看这些刚刚学到的知识。 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大脑。 太阳穴微微刺痛。 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几个单调的方块字,却陡然间变得立体起来。 “赵”字的笔画顺序、转折的力道。 “钱”字戈钩的锋锐。 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仿佛不是被记忆下来的,而是被直接镌刻在了他的精神里。 这种感觉,比他用眼睛看,用手写,要深刻百倍千倍。 仅仅片刻,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便袭来,林昭不得不停下。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精神力的消耗,比他想象的还要剧烈。 可当那阵虚弱感稍稍退去。 他惊喜地发现,白天所学的那几句《百家姓》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印在了脑子里。 清晰无比,再也不会忘记。 原来如此。 “鉴微”不仅仅能洞察外物,还能反过来强化自身的记忆和学习。 这才是它在科举之路上,真正的用武之地! 林昭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骇人的光亮。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这个族学,是必经之路,是他的第一个台阶。 他不仅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还要将这里变成他获取资源的第一个基地。 黄少安? 不过是个送上门来的,用来立威的祭品罢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林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第71章 敢说你没练过字 第二天,林昭依旧是天不亮就起了床。 族学里的日子,枯燥得像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 每日就是跟着黄启蒙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百家姓》与《千字文》,然后在沙盘上练习新学的字。 黄少安的挑衅从未停止。 有时是林昭背书时,他就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学狗叫。 有时是林昭去打水时,他带着几个跟屁虫故意撞过来,把水洒林昭一身。 每一次,林昭都像是没有感觉。 他既不生气,也不告状。 黄少安那点恶意的念头碎片,通过“鉴微”传来,就像恼人的蚊蚋,嗡嗡作响。 却无法真正叮咬到他。 林昭只是默默地把湿了的衣袖拧干。 或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背诵自己的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吵一架更让黄少安感到挫败。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 太憋屈了!憋屈得他自己满身火气。 林昭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学习之中。 白天,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将黄启蒙先生的每一个官话发音、每一个笔画都记下来。 晚上,他便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用“鉴微”的能力,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复刻、加深这些记忆。 这个过程消耗极大,每一次都让他头痛欲裂,浑身虚汗。 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短短几天,其他孩子还在为“赵钱孙李”的笔画顺序发愁时。 《百家姓》的前几十句,已经被他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这日,沙盘习字课上。 黄启蒙先生踱着步子,看着底下东倒西歪的孩童,眉头微皱。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考校一下尔等学业。” “将昨日所教的十个字,默写出来。” 话音一落,班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细的哀嚎。 黄少安却是挺起了小胸脯,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他昨晚被父亲逼着背了一宿,这十个字,他熟得很。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昭,眼神里满是挑衅。 土包子,背书背得再响又如何? 写字,才是真本事! 林昭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拿起小木棍,将沙盘抹得平平整整。 随即,他手腕微动,下笔了。 那十个字,在他的“鉴微”回溯下,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黄启蒙先生在课上演示时的每一处提顿、每一分力道,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动作不快,但输出稳定。 一横,平直有力。 一竖,笔挺如松。 一撇一捺,皆有章法。 不过片刻,十个字便已工工整整地出现在沙盘上。 他放下木棍,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好。 黄启蒙先生开始巡视。 他走走停停,时而摇头,时而提点。 走到黄少安面前时,他点了点头。 “嗯,字都对。只是这笔画,软弱无力,还需勤练。” 即便如此,黄少安也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斜眼看向林昭。 当黄启蒙走到林昭的课桌旁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方小小的沙盘上。 只见林昭的沙盘上,那十个字,不仅无一错漏。 更重要的是,那些笔画之间,竟隐隐透着一股远超孩童的章法和风骨。 字迹虽显稚嫩,但间架结构,俨然有了几分法度。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开蒙五天的农家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黄启蒙先生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讶异。 “你在家,可曾练过字?” “回先生,不曾。”林昭摇了摇头。 “家贫,没有笔墨。” 黄启蒙的眼神愈发惊疑。 他伸手指着沙盘,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那这字,你如何解释?”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昭身上。 黄少安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转为一片愕然。 林昭抬起头,迎着先生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先生,学生只是记性好些。” “昨日看先生在沙盘上写过一遍,便记住了。” “方才下笔时,便想着先生的样子,照着画了出来。” 照着……画了出来? 黄启蒙心头巨震。 这哪里是画? 这分明是过目不忘,并且连笔画间的神韵都捕捉到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林昭,想从这孩子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黄启蒙沉默了。 他暗中记下此事,再看向林昭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个孩子,是个天才! 下课的铜锣声响起,甲班的屋子里却无人敢动。 所有孩童的目光,都随着黄启蒙先生,死死地钉在林昭的沙盘上。 那十个字,工整、有力。 透着一股与写字人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 黄启蒙先生震惊过后,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都看什么?今日的课业,都记住了吗?” “散学!” 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他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先生们和族长! 这林昭,绝非池中之物! 先生一走,屋里的气氛瞬间就炸了。 孩童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对着林昭的沙盘指指点点。 “天哪,他真的才学了五天?” “比我哥写的都好!” 黄少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挤开人群,恶狠狠地瞪着林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赞叹声,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一脚,踢在林昭的课桌腿上。 “看什么看!不就是写了几个破字!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完,他扭头就跑,生怕别人看到他眼里的嫉妒。 下午。 黄文轩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一把搂住林昭的脖子,大嗓门嚷嚷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昭!行啊你小子!我听乙班的先生都说了,你这字写得,把先生都给镇住了!” 黄文轩啧啧称奇,捏了捏林昭的胳膊。 “可以啊!我爷爷说你是块璞玉,我看是真的!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他拍着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派头。 “以后谁敢找你麻烦,就是跟我黄文轩过不去!” 林昭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少年人的热忱,没有太多杂质。 他点了点头:“多谢文轩哥。” 黄文轩的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黄少安远远地看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肯定是在家偷偷学了! 从那天起,黄少安彻底撕破了脸。 他联合了班里另外几个家里有些家底的孩童,明目张胆地开始孤立林昭。 他们用尽了孩童所能想到的所有恶劣手段。 却始终无法从林昭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委屈。 家中。 晚饭的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根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心事重重。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回暖,春耕的日子不远了。 “昭儿他娘,有个事,我这几天心里一直惦记着。” 李氏抬起头:“什么事?” “村里那五亩地,怎么办?” “如今咱们住在镇上,每天来回跑,太折腾人。” “要不……租出去?或者……干脆卖了?” 第72章 这两种腌菜难吃 卖地?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砸在李氏心口。 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当家的,你说什么胡话!” 李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地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命!” “卖了地,以后回村里,咱们的腰杆还怎么挺得直?小二子长大了,连块自己的地都没有,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全感。 林根重重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满脸的愁苦。 “我何尝不知道。可你想想,咱们如今住在镇上,我每日要去聚源斋做活,你又要照看两个孩子,哪有功夫回村里去种地?” “来回一趟,光走路就得大半天,什么都耽搁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林昭的“鉴微”清晰地捕捉到父亲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愁虑。 还有母亲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忧心。 仅靠父亲在聚源斋做学徒每月三百文的工钱,要养活四口人,还要给他交束修,实在是捉襟见肘。 最近几天,李氏天不亮就起床,将之前在村里采摘的野菜先腌制起来。 又熬夜做了些针线活,想到时候拿到集市上去卖,补贴家用。 “那……那租出去呢?” 李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租给谁?村里人自己都有地,谁会多花钱租咱们那几亩薄田?” “就算租出去了,一年到头又能有几个租子?万一碰上个不牢靠的,拖着欠着,咱们还得回去跟他扯皮。” 林根把所有难处都摊开了说。 饭桌上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放下碗,抬起头,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清澈嗓音开口。 “爹,娘,我们以后……还回村里住吗?” 一句话,问得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 回村里去? 回去让昭儿断了学业,跟着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 不! 夫妻俩心中同时响起一个决绝的声音。 既然已经走了出来,就绝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林昭看着父母脸上变幻的神色,又慢慢地说道。 “要是不回去了,那地留着也种不了。租给别人,万一收不回租子,地也被人种坏了,那不就亏了么?”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珠看向愁眉不展的母亲。 “娘,要是把地卖了,换成钱,是不是就够给弟弟买药了?你也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做活,那么辛苦了。” 李氏的心,被儿子这几句话狠狠地刺中了。 她看着大儿子平静早慧的脸,又扭头看了看里屋炕上躺着的小儿子。 是啊。 守着那几亩碰不着、摸不到的薄田有什么用? 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做爹的,还没一个五岁的娃儿看得通透。 他猛地一拍大腿。 “卖!” 这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昭儿他娘,昭儿说得对!咱们不能死抱着那几亩地饿死!” “把它卖了,换成现钱,给昭儿好好读书!给他弟弟好好养身体!这才是正经事!” 他眼里泛着红丝,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只要昭儿将来能有出息,别说五亩地,就是五十亩,咱们也挣得回来!” 李氏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昭低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冷掉的糙米饭。 他知道,家中仅剩的那块劣质玉石,能量早已被他吸收干净。 想要让“鉴微”继续成长,就需要更多的玉石。 而买玉石,需要钱。 卖地的决定一旦做出,林根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 但这笔钱到手之前,家里的日子还得过。 夜深。 昏黄的豆油灯下,李氏还在埋头做着针线活。 她身旁放着几个陶罐,里面是她这几天做的腌菜。 有腌萝卜,腌姜片,还有一小罐酸豆角。 这些,都是准备拿到集市上去换几个铜板的。 林昭躺在里屋的炕上,并没有睡着。 他需要钱。 需要钱去买玉石,来滋养和壮大“鉴微”。 而眼下,母亲做的这些,就是家里另外一处进项。 林昭悄无声息地爬下床,赤着脚走到李氏身边。 “娘。” 李氏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儿子站在灯影里,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昭儿,怎么还不睡?是不是饿了?” 林昭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陶罐上。 “娘,我想尝尝。” 李氏看儿子想吃,起身拿了双干净的筷子,每样都给他夹了一点出来。 林昭没有立刻吃。 他集中精神,催动了“鉴微”。 一股熟悉的刺痛感瞬间袭上太阳穴。 他的视野里,那几碟腌菜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腌萝卜的反馈是:“盐分高,口感硬。” 腌姜片的反馈是:“辛辣有余,风味不足。” 当他的“鉴明”落在最后一小撮酸豆角上时,一股截然不同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酸咸平衡,口感爽脆。可刺激食欲。” 林昭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酸豆角放进嘴里。 果然,那股酸爽开胃的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腌菜都要好。 他又看向李氏手边那堆针线活。 有纳好的鞋底,有朴素的汗巾,还有几个绣着简单花样的荷包。 “鉴微”扫过。 鞋底和汗巾的反馈是:“做工扎实,样式普通。” 而那几个荷包。 “布料普通,绣工尚可。” 林昭心里有了底。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慈爱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这个豆角最好吃。” “其他的,味道不好。” 李氏愣了一下,她自己也尝过,确实是酸豆角味道最好。 只是她没想到儿子小小的年纪,嘴巴居然这么刁。 林昭又拿起一个荷包,指着上面用青色丝线绣的一朵小花。 “娘,这个不好看。” 他随即从李氏的针线笸箩里,准确地捻起一束桃红色的丝线。 “用这个颜色绣,肯定比现在这个好卖。” 李氏彻底怔住了。 昭儿居然还会懂什么配色好不好卖? 万一…… 万一昭儿说的是对的呢? 她咬了咬牙。 “好。” “娘听你的!明天,咱们就主打这个酸豆角和桃红的荷包!” 第73章 李氏的小摊开张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氏担着一个扁担出发了。 扁担两头的筐里,一头放着小儿子,一头放着今天准备卖的货物。 她的心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期待。 到了集市,她在摊位上铺开一块粗布,将东西一一摆好。 几双纳好的鞋底,几条汗巾,还有昨晚连夜赶工出来的几个荷包。 那几个用桃红色丝线绣着小花的荷包,在一堆灰扑扑的物件里,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就是那罐被儿子寄予厚望的酸豆角。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氏的摊子太小,鲜少有人驻足。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过去了,东西一样没卖出去。 李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轻信儿子了。 昭儿毕竟只是个孩子,懂什么买卖。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换个地方时,一个挑着担子的壮汉停在了摊前,他满头大汗,嘴唇干裂。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罐油汪汪的酸豆角上。 “大妹子,这腌菜咋卖的?” 李氏精神一振,连忙站起来,声音都带着点颤。 “三文钱一小碟,五文钱能买一大包。” 壮汉犹豫了一下,三文钱能买个菜包子了。 李氏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用干净的竹筷夹起一根酸豆角,递了过去。 “大哥,你先尝尝,尝尝不要钱。” 壮汉也不客气,接过来丢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眼睛猛地一亮! 那股酸爽脆嫩的劲儿,瞬间冲散了口中的干渴和乏味,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够味!”壮汉从腰间摸出五个铜板,拍在布上。 “来一大勺,给我用油纸包上!” “好嘞!” 李氏的心脏狂跳起来,手脚麻利地给他包好。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 有了第一个客人,摊子前很快就聚拢了些人气。 李氏学聪明了,凡是有人问,她都大方地让人先尝。 那酸豆角的味道确实霸道,尝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掏钱。 不到半个时辰,最大的一罐酸豆角居然见底了。 旁边的腌萝卜和姜片,确实无人问津。 李氏又惊又喜,心里对儿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卖完了酸豆角,她心里有了底气,开始吆喝起自己的针线活。 鞋底和汗巾还是卖得不好。 但那几个桃红色的荷包,却引起了几个年轻媳妇和姑娘的注意。 “哎,这荷包样子还挺俏的。”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捏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新绣的,桃红的线,喜庆。”李氏连忙推销。 “多少钱一个?” “十五文。” 姑娘撇了撇嘴,觉得有点贵。 但又实在喜欢那鲜亮的颜色,犹豫半天,还是掏钱买了一个。 等到日头偏西,李氏收摊的时候,竹筐都轻了一半。 她揣着怀里沉甸甸的七十八个铜板,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这点钱,虽然是杯水车薪。 但它带来的前景,却是无价的。 昭儿是对的! 他真的知道什么东西好卖! 李氏的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了。 与此同时,从族学放学的林昭,被林根牵着手走在镇上。 林昭的眼睛不像其他孩童那样,被糖人、风车所吸引。 他的目光,掠过一家家店铺。 他在寻找。 用“鉴微”的能力,悄无声息地扫描着那些堆满杂物的货架。 他需要玉石。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接触到玉石的机会。 当路过镇上最大的“德盛当”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鉴微”捕捉到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 从当铺后院的方向传来。 ...... 当李氏怀揣着那七十八个铜板回到家时,林昭一眼就看出了她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喜气。 “昭儿!卖出去了!都卖出去了!” 李氏把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到桌上,发出清脆又动听的撞击声。 “酸豆角一罐都没剩下!还有你说的那个桃红荷包,也卖了三个!” 她激动得脸颊泛红,看着林昭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根在一旁也是咧着嘴,一个劲地搓着手。 七十八文钱。 这笔钱,几乎是他在聚源斋做学徒月钱的三分之一了。 李氏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挣了回来。 林昭看着桌上那堆铜钱,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这点钱,连买一块最劣质的碎玉都不够。 杯水车薪。 他平静地看着兴奋的父母,心里清楚,想要提升他的能力。 就靠家里卖腌菜和荷包,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本钱。 那股从“德盛当”后院传来的能量波动,在他脑海里萦绕不散。 那里有好东西。 但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身无分文,连当铺的大门都进不去。 前世小说里那种随便逛逛地摊就能捡漏的桥段,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这几天放学后,特意求着林根带他在镇上那些杂货铺、古玩摊子前转悠。 用“鉴微”扫过去,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 “劣质石料,能量稀薄。” “骨制品,无能量。” “朽木,无能量。” 偶尔能碰到一两个摊子上有玉器,大多也是些边角料做的劣质玩意儿。 能量几近于无,老板却敢开出几百文甚至一两银子的高价。 这个世界,没有傻子。 …… 族学里。 黄景山的心情很不错。 自从发现林昭这个璞玉之后,他连给蒙学班上课都多了几分兴致。 今天,他讲的是《幼学琼林》中的天文篇。 “……故玉出昆冈,金生丽水。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黄景山摇头晃脑,声音洪亮。 他讲到“玉出昆冈”时,特意顿了顿。 目光在学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坐得笔直的林昭身上。 “谁知道,这玉石,好坏如何分辨啊?” 其他孩童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玉石? 那是有钱的老爷们才玩的东西,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黄少安撇了撇嘴,不屑地嘟囔:“不就是块石头么。” 就在这时,林昭站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躯,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先生。” 黄景山眼睛一亮,抬手虚按:“林昭,你说。” “学生请问先生,何为温润,何为通透?昆冈之玉,又与市井之玉,有何不同?” 林昭不疾不徐地问道。 他的问题,精准,且直指核心。 黄景山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了。 好! 问得好! 这哪里是五岁蒙童能问出来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详细解释道:“所谓温润,便是指玉石握于手中,触之细腻,不冰不凉,有油脂之感。” “而通透,则是指光线能穿透玉石,内里澄净,少有杂质。” “至于昆冈之玉,那是传说中的美玉,自然不是市面上那些凡品可比。” 黄景山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第74章 林根腰板挺直了 “不过,玉石一道,水深得很。” “市面上多的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东西。更有甚者,用劣石、料器冒充美玉,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若非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或是经验老到的掌柜,轻易就会看走了眼,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 他看着林昭,语重心长。 “你小小年纪,有此好学之心是好事。但切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些奇巧之物,了解便可,莫要沉迷。” 林昭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明白了。” 他缓缓坐下,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温润通透。 经验老到的掌柜。 他将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就在黄景山说出掌柜二字时。 林昭的“鉴微”捕捉到了一股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讲述,而是一种带着熟悉感的回忆。 当他说到以假乱真时,那股情绪里又掺杂了些许陈年的恼火与不屑。 林昭心中瞬间了然。 这位黄景山先生,绝不仅仅是照本宣科。 他或许自己就懂一些,又或者,他认识那个经验老到的掌柜。 这位先生,是一条线索。 晚上,林根从聚源斋做活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王掌柜今天又夸我了。” 林根一边把脚上的泥土磕掉,一边对正在灯下看书的林昭说。 “他说我手脚勤快,人也老实,还指点了我几句。” 李氏端来热水给他洗脸,笑着问:“指点你什么了?” “王掌柜说,这做生意,看货在其次,看人才是真本事。” “他说有些人,穿得再光鲜,开口说话就露了底;有些人,衣衫褴褛,但一伸手,就知道是行家。” 林根说得兴致勃勃,把王掌柜的话当成了至理名言。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天真语气问道。 “爹,那聚源斋里的玉石有没有那种……碎掉的,没人要的边角料??” 林根闻言,被热水熏得通红的脸笑开了花。 “傻孩子。” 他用湿布擦了把脸,笑道。 “那可是玉石,金贵得很。这些碎料,都能卖钱呢。” “再说了,真正的好东西,哪有边角料?就算是有点瑕疵,老师傅也能变着法子雕琢,物尽其用,怎么会有人不要。”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彻底明白了。 想通过正常的路子,用低价弄到玉石,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这个世界的商人,一个个都精明得跟猴儿一样。 夜里,林昭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靠母亲卖腌菜和荷包,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买玉的钱? 他脑中飞速盘算。 德盛当铺后院的能量源,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高品质目标。 但他连门都进不去。 镇上的古玩摊子,全是垃圾。 父亲做活的聚源斋,没有门路。 教书的黄先生是一条线索,但如何利用,还需要从长计议。 条条大路,似乎都堵死了。 林昭的目光,不自觉地透过破旧的窗户,望向镇子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黑暗中,是连绵起伏的山影。 翌日,林根揣着家里的户籍和地契,天不亮就孤身一人回了村。 他没有丝毫犹豫。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心里反复念叨着儿子的话。 地没了,可以再挣。 昭儿的前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村里的里正听闻他要卖地,颇为惊讶,捻着山羊胡打量了他半天。 “林根啊,你可想好了?这地是你爹留下的,卖了,以后你们一家的根可就断了。” “想好了。” 林根的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孩子要在镇上念书,我们两口子也都在镇上做活,这地种不了,与其荒着,不如卖了换钱,给孩子一个前程。” 里正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伸出四根手指头。 “四两银子一亩,这是年前就跟你讲过的价,也是咱村里最好的价了。” 林根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里正叔,这地虽然是薄田,但位置不差,离水源也近。二十五两,一口价。” 里正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根吗? 他盯着林根看了半晌。 这攀上了黄家就是不一样了! 最后,里正一拍桌子。 “成!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 当两锭十两的银元宝和一串沉甸甸的五两碎银子放到林根手上时,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好重。 这辈子,他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用破布将银子一层层包好,紧紧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滚烫的真实感。 家里突然有了这笔巨款,李氏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摸着枕头下的钱匣子。 林根看着妻子的小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每天都能带回来几十文钱,他的心也跟着活泛了起来。 他不能光靠着聚源斋那三百文的死工钱。 下午,林根接完林昭回家。 “昭儿他娘,我想趁着明天休息,等会回村里一趟。” “回去干啥?” “我寻思着,村里人采的那些山货,干蘑菇、山鸡蛋,他们自己卖不上价。我收一些过来,拿到镇上卖,也能多挣几个钱。” 李氏的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 说干就干。 林根利用自己人熟地熟的优势,回到村里,用比镇上低两成的价格,收了一大筐土产。 第二天,他没敢走远,就在聚源斋不远处的墙根下,铺了块布,把东西摆开。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王福山掌柜看见了会生气,把他赶走。 辰时,聚源斋开了门。 王福山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缩头缩脑的林根和他面前的小摊子。 林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火辣辣的。 王福山却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摊子前,蹲下身,拿起一个沾着泥点的山鸡蛋看了看。 又捏起一朵干蘑菇闻了闻。 林根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王福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林根,语气平淡。 “东西不错,挺实在。” 他顿了顿,指了指聚源斋门口的台阶。 “别在墙根底下,那儿人少。挪到铺子门口来,别挡着正门就行。” 林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王福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店里。 林根愣了半晌,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手脚麻利地把摊子挪到了聚源斋的屋檐下。 这里人来人往,位置绝佳。 第75章 小贩的儿子 来往聚源斋的,多是镇上有些家底的富户,看不上这些山货。 但路过的寻常百姓,却很吃这一套。 东西实在,价格公道,又是从村里直接收来的,新鲜。 不到半天功夫,一小筐山货就卖了个七七八八。 林根揣着赚来的几十个铜板,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比他在聚源斋当学徒,累死累活一天挣得还多! 从那天起,林根的干劲更足了。 林根照常每天去族学接林昭下学,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镇子口走去。 那里,早有从村里出来的乡亲在等着了。 “根子哥,你可算来了!昭儿也下学了?” 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见他们,立刻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框子递过去。 “瞧瞧我这新采的蘑菇,肥得很!” 林根如今看货也有了些章法。 他让林昭站在自己身边,像模像样地蹲下身,捏起一朵蘑菇。 闻了闻泥土的鲜味,又翻看菌盖底下,嘴里还念叨着。 “嗯,品相不错,没泡水。” 他不再跟人磨嘴皮子讨价还价。 自从家里有了二十多两银子后,他现在底气足得很。 “二狗子,你这筐不错,三十文。婶子,你这山鸡蛋个头匀,四十文。”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哗啦一声,当场就把铜钱数给众人。 “根子哥,你家昭儿真是文曲星下凡,我们村都跟着沾光了!” “可不是,听说在族学里,回回得先生夸呢!” 林根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却只憨厚地笑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林昭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插话,也不乱跑。 这买卖一传开,村里人每天傍晚,带着货进镇子来找林根。 连带着村后那座本不起眼的小山头,都快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给踏平了。 前两天还有人开玩笑说,现在进山,连根能吃的草芽都找不到了。 收完货,林根用扁担担着满满两筐山货,牵着林昭往家走。 路上,他忍不住跟儿子分享今天的经验。 “昭儿,爹今天又学了一招。王掌柜说,做买卖,货要分三等,上等的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中等的量要足,下等的就得吆喝着便宜卖,各有各的用处。” 他如今,已经不自觉地把在外面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想说给儿子听。 李氏的腌菜生意也愈发红火,酸豆角供不应求。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但林昭的心,却始终悬着。 他每天都会借着帮忙整理的由头,将父亲带回来的山货一一检查。 万一又找到新的宝贝呢...... 他闭上眼,将精神力沉下,催动“鉴微”。 干蘑菇。 “水分流失,纤维老化。” 山鸡蛋。 “蛋黄饱满,新鲜。” 野山楂。 “酸度过高,有涩味。” …… 日复一日,得到的信息都是这般平平无奇。 没有能量,没有惊喜。 林昭的内心,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得有些焦灼。 家里那二十五两银子,他不敢动。 那是他念书的钱,是弟弟养身体的钱,是这个家的家底。 唯独不是他用来满足自己私欲的本钱。 他只能寄望于这种最笨拙的办法。 大海捞针。 这一日,林根又收回来一堆干菌子。 这些菌子里混进去了一些卖相极差的。 黑不溜秋,皱巴巴的,混在一堆黄澄澄的干蘑菇里,格外碍眼。 林根自己都有些嫌弃,准备挑出来扔掉。 林昭照例,伸出小手,在上面拂过。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朵菌子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涌入脑海。 是一种微弱,带着奇异“生机”的波动。 这股能量虽然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能能他被吸收! 并且这股能量在进入身体后,带来了一种温养的舒适感,是一种与玉石的能量截然不同的东西。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朵黑色的菌子都挑了出来,捏在手里。 “爹。” 他抬起头,脸上是孩童特有的好奇。 “这个黑乎乎的是什么?好难看。” 林根正在数铜板,闻言看了一眼。 “哦,你说那个啊,村里的王大爷非要塞给我的,说是在后山老林子里采的,叫什么乌灵芝。”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这玩意儿没人要的,煮了汤,一锅都是黑的,味道还怪,谁买啊。” 乌灵芝。 后山。 林昭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朵丑陋的黑色菌子,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它们干瘪的表面。 那股温润的生机,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爹,以后村里王大爷再有这种乌灵芝,你都收回来,有多少要多少。” 林根正数着今天的进项,闻言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收那玩意儿干啥?又不好看又不好吃,占地方还压秤,白给都嫌多。” “昭儿,听爹的,这做买卖,得卖人家喜欢的东西。” 李氏正在收拾碗筷,听到父子俩的对话,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几朵黑菌子。 皱了皱眉。 “是啊昭儿,这东西黑乎乎的,看着就没食欲。” 林昭没有争辩。 他只是拿过一把小刀,将其中一朵乌灵芝小心地切成薄片。 切开的菌肉并非纯黑,而是带着深褐色的纹理,一股草木香弥漫开来。 他将切好的薄片整齐地码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娘,你把这些拿去晒干,单独放好。” “爹,你只管收就是了。” “这东西,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林根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氏打断了。 李氏看着儿子专注认真的侧脸,想到了那罐卖空的酸豆角,想到了那几个抢手的桃红荷包。 她心里一横,对林根说道:“听昭儿的!” “让你收,你就去收!昭儿说能卖钱,那就一定能卖钱!” 林根被妻子噎了一下,看着妻子全然信赖的眼神,再看看儿子笃定的表情。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抓了抓后脑勺,嘟囔着:“行行行,我明天就跟王大爷说去。” …… 族学里。 自从林家开始在镇上做起了山货买卖,林昭在学堂里的处境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学童们之间,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休息的间隙,黄少安领着几个家境不错的孩子,堵在了林昭的座位前。 他捏着鼻子,一脸夸张的嫌恶表情。 “喂,小贩的儿子!” “你身上是不是有股子烂菜叶子味啊?离我远点,别熏着我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童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少安哥说得对,他家现在都钻钱眼里去了!” “我娘说了,商贾乃是末流,读书人跟他们混在一起,丢人!” 这些话语尖酸又刻薄。 有几个之前还跟林昭说过话的学童,此刻都默默地挪开了自己的座位,生怕被牵连进去。 黄文轩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黄少安!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几步冲过来,挡在林昭面前,怒斥黄少安。 “林昭读书比你好,你就嫉妒他!拿他家里的事说嘴,算什么本事!” 黄少安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第76章 未来的宰辅 “我……我没有!” 黄少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被当众揭穿心思,让他恼羞成怒。 他不敢对黄文轩发作,只能把所有的怨恨都投向林昭。 “我爹说的!士农工商,商为末!更别说他爹只是个小贩!他家就是不入流!” 黄少安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黄文轩气得还要争辩,却被林昭轻轻拉住了衣角。 林昭抬起头,平静地看了黄少安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黄少安再一次抓狂。 他攥紧了拳头,恨恨地带着人走了。 从这天起,黄少安等人对林昭的排挤,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他们不敢再当着黄文轩的面挑衅。 却会在下课的间隙,故意撞掉林昭的书本。 会用沾了墨的脏手,“不小心”抹过他的桌角。 甚至有人趁林昭不注意,往他的水囊里偷偷倒沙子。 这些小动作阴损又恶毒。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孩童,恐怕早就哭着去找先生告状了。 但林昭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书本掉了,他便弯腰捡起来,掸掉灰尘。 桌子脏了,他就用自己的布巾擦干净。 水囊里的沙子,他则是在放学路上,当着林根的面,默默倒掉。 林根看得心疼,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进去的。 他的冷静和隐忍,在那些霸凌者看来,是懦弱和无能。 这让他们变本加厉,愈发得意。 这一切,都被蒙学班的先生黄启蒙如实汇报给了黄景山。 黄景山对黄少安那伙人的小动作心知肚明。 也对林昭的反应感到越发的好奇与欣赏。 这孩子的心性,沉稳得不像话! 这一日课后,学童们都基本走光了。 黄景山叫住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林昭。 “林昭,你留一下。” 空旷的学堂里,只剩下他们师生二人。 黄景山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腰还矮的学生,温声问道。 “先生见你这几日,时常被黄少安他们欺负。” “你心里,可曾觉得委屈?” 林昭对着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含半分阴霾。 “学生不觉得委屈。”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黄景山微微一怔,他预想过林昭会不会强忍愤怒,或是故作坚强,唯独独没料到是这般彻底的平静。 “为何?” “因为学生觉得,黄少安他们其实并不懂何为商,何为末。” “他们只是在重复,就像是学舌的鹦鹉,说得大声,心里却未必真的明白。” 黄景山眼中的惊讶更深了。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五岁孩童的认知范畴。 林昭继续说道:“父亲母亲辛劳,是为了让学生能安心读书。” “若连温饱都成问题,空谈士的清高,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学生以为,先立身,方能立学。” “他们扔学生的书,学生捡起来便是。” “他们弄脏学生的桌子,学生擦干净就是。” “若是连这点困难都承受不住,学生将来又如何面对外面的风霜雨雪,如何面对真正的国事艰难?”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轻轻敲在了黄景山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的孩子,后背竟窜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在回答委屈不委屈,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陈述自己的志向! 黄景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己竟在为一个未来的“宰辅之才”会不会被几个顽童欺负而担心。 “好一个先立身,方能立学!” 黄景山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觅得知音的畅快。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看着林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国之重器。 “所以,学生不委屈。” 林昭对着黄景山深深一揖,最后总结道:“跟他们计较,才是白费了先生的教导。” 从族学回到家,林昭将与黄景山的那番对话压在了心底。 言语上的胜利毫无意义。 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口舌之间。 李氏对林昭的话深信不疑。 这几天,她一有空,就把那些收来的乌灵芝拿到院子里晾晒。 按照儿子的吩咐,她将菌子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均匀的薄片。 用最干净的簸箕盛着,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晒干后的乌灵芝片,黑中透着深褐,质地坚硬。 那股草木的清香反而愈加浓郁。 林昭拿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 “鉴微”之下,那股温养的生机能量比湿润时更加凝练。 他将一片乌灵芝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碎。 一股淡淡的、带着回甘的苦味在舌尖散开。 咽下后,腹中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 让他因过度使用“鉴微”而产生的精神疲惫,都舒缓了许多。 有用! 林昭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从屋里找来家里的小石臼,将几片晒干的乌灵芝放上去,一点点捣成了细腻的粉末。 李氏好奇地凑过来看。 “昭儿,你这是做什么?” “娘,这东西,不能当菌子卖。” 林昭抬起头,眼神清亮得惊人。 “你要找些干净的厚麻纸,裁成小方块,把这些粉末包进去,一包就放这么一点。” 他分了一小撮粉末出来,大约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多。 “包好了,就跟人说,这是从山里采来的安神良方,夜里睡不安稳的,用开水冲了喝,能睡个好觉。” 李氏愣住了。 安神良方? 她看看儿子手里那黑乎乎的粉末,再想想那些村民嫌弃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 “这……这能行吗?黑乎乎的,人家能信?” “信不信,试了才知道。” 林昭语气笃定。 “一包就卖三文钱,不贵。” “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爹在县城聚源斋掌柜那里听来的方子,那可是城里的大铺子。” 他这是扯虎皮做大旗。 王福山掌柜在镇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不要说作为王福山姑父的钱掌柜了。 他的方子自然更有可信度,况且也没人敢去求证不是。 “还有,爹那里也拿一些去。” 林昭转向一旁正在编草绳的林根。 “爹,你卖山货的时候,遇到买得多的熟客,就送人家一包,也说是安神良方,让人家回去试试。” 林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活都停了。 “白送?” “对,白送。” 林昭点头。 “咱们这是在养名声,东西好不好,得让人家自己说了算。” 李氏想到了当初的酸豆角和荷包。 “好!娘听你的!” 说干就干。 李氏找出家里存着的厚麻纸,仔细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块。 林昭则负责监督“配药”。 每一包的份量都由他亲自分好,确保不多不少。 母子俩在油灯下忙活了半个时辰,桌上就多了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 每个纸包都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与它们出身不符的精致感。 李氏拿着一个纸包,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既是新奇又是忐忑。 这黑乎乎的粉末,真能变成钱? 第77章 生意火爆 第二天,李氏在自己的腌菜摊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摆出了十几个小纸包。 一个时不时来买腌菜的妇人凑了过来,指着那排纸包。 “李家妹子,你这卖的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李氏心里一紧,按照儿子教的话,爽朗一笑。 “王家嫂子,这不是卖的。” “这是我家当家的,从县城奇珍阁钱掌柜那听来的一个安神方子。” “说是山里的一种珍贵药材磨的粉,对夜里睡不安稳、多梦的人有好处。” 她拿起一包,递了过去。 “嫂子你拿一包回去试试,不要钱。”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捏了捏,纸包里是细细的粉末。 “真不要钱?” “不要钱,就是让街坊邻里试个效果。” 李氏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妇人想了想,自家婆婆年纪大了,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试一试也无妨。 “那……那我就拿回去试试。” “好嘞。” 一整个上午,李氏的腌菜卖了不少,那十几个纸包也送出去七八个。 正巧林根那边也休沐,正是出摊的时候。 他也按昨天安排好的剧本。 遇到熟客,就送上一包,嘴里念叨着安神良方,让人家回去试试。 一连两天,送出去了几十包,却没一个人回来买。 这时候李氏心里开始有些打鼓,晚上睡觉都有些不太踏实。 “昭儿他爹,你说……这东西是不是不行啊?” 林根心里也没底,只能安慰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李氏的摊子才摆好,前天那个王家嫂子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李家妹子!你那药还有没有?”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怎么了?是不是喝了不舒坦?” “舒坦!太舒坦了!” 王家嫂子嗓门一下就提了起来。 “我婆婆喝了两天,昨儿晚上一觉睡到大天亮!你都不知道,她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今天一早起来,人都有精神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买菜的妇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氏的心,瞬间从谷底飞上了天。 “真……真的管用?” “那还有假!” 王家嫂子从怀里掏出钱袋。 “你这方子怎么卖?给我来十包!不,二十包!” 李氏看着她递过来的铜钱,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地按照儿子的吩咐说道。 “三……三文钱一包。” “这么便宜?” 王家嫂子眼睛都亮了,立刻数出六十文钱塞到李氏手里。 “给我二十包!” 李氏手忙脚乱地给她包好,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感觉跟做梦一样。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 半天不到,那些拿了免费试用装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找了过来。 “李家的,你那安神粉还有吗?我家那口子喝了,夜里打鼾声都小了!” “给我来五包!” “我前两天还不信,没想到真管用,我家老爹说喝了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我也要十包!” 李氏摊子前的小纸包,很快就卖得一干二净。 晚上,一家人围在油灯下。 桌子上,堆着一小堆铜钱,都是今天卖乌灵芝粉赚来的。 李氏和林根一文一文地数着,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天爷啊,就今天一天,比我卖十天腌菜赚的都多!” 李氏激动地抓着林根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光。 林根也是满脸红光,他看着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书的林昭,心里全是敬佩。 这儿子,简直就是家里的财神爷! 林昭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那堆铜钱,眸色幽深。 “娘,明天开始,一包卖五文钱。” “啊?涨价?” 李氏愣了一下。 “能行吗?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心黑?” “娘,物以稀为贵。” 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 “东西管用,就不怕没人买。” “而且,村里王大爷的乌灵芝,也快被我们收光了。” 第二天,李氏和林根心里都揣着事。 五文钱一包。 这价格,比昨天高了快一倍,他们生怕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给吓跑了。 李氏在摊子前摆好纸包,手心都有些冒汗。 果然,第一个来买的熟客看到价格,就嚷嚷了起来。 “怎么就五文钱了?李家妹子,你这生意才做几天,心就变黑了?” 李氏脸上一热,正要解释。 旁边另一个妇人已经不耐烦地掏出了钱。 “行了行了,五文钱就五文钱!” “我男人喝了你这东西,晚上睡得跟猪一样,第二天干活都有劲了!别说五文,十文我都买!” 她一把抓过三包,数了十五个铜板拍在摊子上。 “给我来三包!”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也就不再计较那两文钱的差价。 毕竟,效果摆在那里。 “就是,能买个好觉,比什么都强!” “快给我五包,我婆婆还等着呢!” 李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手脚麻利地收钱、包货,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实起来。 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晚上。 林昭并没有因为家中生意的好转而有丝毫懈怠。 他将一小撮乌灵芝粉末倒进温水里,看着它化开,变成一碗漆黑的汤药。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一股温润的暖流从腹中散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因为频繁使用“鉴微”而产生的精神疲惫感,如同被温水冲刷的污垢,渐渐消散,大脑一片清明。 很舒服。 林昭闭上眼,将精神力集中,再次催动“鉴微”。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能感知到隔壁房间里,弟弟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但他试着将感知力延伸到院子外面。 那股力量刚一触及院墙,就变得滞涩,如同陷入泥沼。 再往前,就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脑海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让他不得不中断了能力的催动。 林昭睁开眼,眸色深沉。 这乌灵芝的能量,只能滋养他的精神,缓解使用能力后的疲劳。 就像一剂补药,可以让他快速回满状态。 但对于“鉴微”能力本身的提升,没有任何作用。 想要升级,想要看得更远、更清、更深。 还得靠玉石里那种能被直接吸收的精纯能量。 乌灵芝是消耗品,玉石才是必需品。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的心反而更加沉静。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先赚钱才是正经。 这天下午,林根的山货摊子前,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看那些山货,径直走到林根面前。 目光落在他脚边装着乌灵芝粉纸包的小筐上。 “你就是林根?”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您是?” “百草堂,周大福。” 男人报出名号,镇上最大的药铺。 林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第78章 我们百草堂全包了 周管事蹲下身,拿起一包安神粉,用手指捻了捻纸包的厚度,却没有打开。 “听说,你这东西效果不错。” “我们百草堂,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你手里这种安神药,我们全要了。” 周管事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林根。 “开个价吧。” “另外,我们需要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采的,又是用什么法子炮制的。” 林根的脑袋嗡的一声。 巨大的信息量和对方逼人的气势,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全要了? 还要方子和来源? 百草堂是什么地方? 是镇上最大的药铺。 背靠县城的大东家,那可是跺跺脚整个镇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林根的心脏狂跳起来。 昭儿早就跟他说过。 “爹,我们的东西只要管用,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尤其是药铺的人。” “他们要是问方子,问来源,你就咬死了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不能外传。” “要是想大批量要货,你就说,这东西采摘炮制都极难,产量稀少,根本没法大量供应。” 想到了儿子的嘱咐,林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对着周管事挤出一个笑脸。 “周管事,您抬举我了。” “这……这不是什么药,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土方子,给自家亲戚朋友调理身子用的。” 林根的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明确。 “产量实在太少了,一天也就鼓捣出这么点,糊口都难,哪敢跟您百草堂做生意啊。” 周管事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这么说,是不打算卖了?”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寒意。 林根有些发怵,但他死死记着儿子的话,不能松口。 “不是不卖,是真的没有啊周管事!” 他指着自己脚边那个小筐,一脸的为难。 “您看,就这么点东西,乡里乡亲的分一分都不够,实在没法给您供货。” 周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虽然紧张,但眼神里没有闪躲,不像是在说谎。 他心里也清楚,这种民间流出来的方子,背后多半有些讲究,强逼是没用的。 “行。” 周管事站起身来,语气缓和了一些。 “既然方子不能卖,产量也有限,那这样。” “以后你每天做出来的这些安神粉,别在外面摆摊了,直接送到我们百草堂。” 他伸出手指。 “市价五文一包,我们百草堂出六文半,比你在这里卖,多三成。” “未来半个月的量,我们都要了。” 林根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直接加价预定了。 周管事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以为他嫌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直接塞进林根的手里。 “这是一两银子的定金,够了吧?” “明天开始,每天把货送到百草堂后门就行。” 说完,周管事不再给他反应的机会,背着手,转身就走。 留下林根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呆立在原地。 林根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飘的。 他把那块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把和周管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学给了妻儿听。 李氏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百草堂啊! 那可是镇上最有脸面的铺子! 他们家这黑乎乎的粉末,居然被百草堂给包了! 林昭的反应却很平静,他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爹,你做得很好。” “记住,以后不管谁来问,都照今天这么说。” “东西是祖传的,产量是稀少的,方子是不外传的。” 林根得了儿子的肯定,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重重地点头。 “爹记住了!” 一桩生意,搅动了整个青山镇。 聚源斋的那个林根,不知从哪得了个方子。 居然被百草堂高价包圆了! 这消息长了腿似的,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说书的都没这么精彩。 这天,林根正在聚源斋里跟着王掌柜请教做生意的窍门。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绸布直裰,肚子微微挺着。 正是黄少安的父亲,黄明远。 “哎呀,林根兄弟!” 黄明远人还没到跟前,那热络的喊声就先到了。 他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恭喜!恭喜啊!” “我可都听说了,兄弟你这是时来运转,得了大造化了!” 林根有些不适应他这股子过分的热情,身体都僵硬了。 要知道,往日他去接林昭下学时,这位黄管事可从没拿正眼瞧过他。 眼下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实在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讷讷地回道:“黄管事,您……您客气了。” “客气什么!” 黄明远把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都是自家兄弟,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这是在哪座山里挖到宝了?” “跟哥哥我说说,那安神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他的话像是涂了蜜的钩子,一句句往林根的心里钻。 林根脑子里立刻绷紧了弦,儿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黄管事您说笑了。” 他学着儿子的嘱咐,脸上露出憨厚又为难的神情。 “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土方子,碰巧了而已,真没什么门道。” 黄明远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也更低了。 “表弟啊,你跟我说实话。” “你把东西卖给百草堂,他们转手卖出去,那得赚多少?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你听我的,咱们合作!” 他比划着手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根脸上了。 “你负责找东西,我来找门路,咱们绕开百草堂,直接卖到县城的大户人家去!” “到时候赚的钱,你七我三!不,你八我二!” “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 林根的心脏砰砰直跳。 不得不说,黄明远画的这张大饼,实在太诱人了。 但他只要一想到儿子,所有的贪念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虽然软,但很坚定。 “多谢黄管事看得起我。” “但这东西,采摘炮制都极难,实在是没法大量弄。” “我这点产量,给百草堂都不够,实在没法跟您合作。” 黄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根,眼神里带着一丝阴冷。 “林根,人不能太死心眼。” “给你机会,你得接着。” “别以为靠着百草堂就能高枕无忧,这镇上,水深着呢。”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79章 减产,涨价 黄明远甩袖离去的背影,像一抹油腻的阴影。 他最后那句话,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林根的心脏。 “这镇上,水深着呢。” 水深,是会淹死人的。 林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李氏在灶房里忙活,昏黄的油灯下,小儿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林昭坐在桌前,借着灯光看书。 “当家的,你回来了。” 李氏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看到丈夫的脸色,心头一跳。 “怎么了这是?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黄家的管事,找我了。” 李氏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黄家。 “他想抢我们的方子?” “他说合作,绕开百草堂,赚的钱……我们八,他二。” 林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随即又猛地摇头。 “我没答应!我照昭儿教的,都推了!” “然后他就说,别不识抬举……” 林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下把人得罪死了,昭儿还要在黄家族学上学。” “要不……要不这生意咱们不做了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咱们把定金退给百草堂,就说东西没了,采不到了。我卖我的山货,你卖你的腌菜,是穷了点,可安稳啊!” 退缩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野草般疯长。 被欺压惯了的恐惧,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李氏张了张嘴,她也怕。 怕丈夫被打,怕摊子被砸,怕孩子再跟着受罪。 只有林昭,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安安静静地翻过一页书。 直到林根那句“咱们不做了”说出口,他才缓缓合上了书卷。 “爹,娘。” 林昭抬起头。 “你们在怕什么?” 林根被儿子看得一愣,“怕……怕黄明远报复……” “他拿什么报复?” 林昭的语气很平淡。 “当街打你,还是明着砸我们的摊子?” 不等林根回答,他继续。 “他不敢。” “我们的安神粉,现在是百草堂的货。他动我们,就是动百草堂的脸面。周管事不会答应。” 这几句话像钉子,钉进了林根和李氏慌乱的心里。 “那……那他暗地里使坏呢?”李氏忍不住问。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胆小鬼。” 林昭站起身。 “他只是黄家的一个旁支管事,图的是钱,最怕的是丢了饭碗。” “他找爹你,是想空手套白狼。你拒绝了,他撂狠话,是想吓得我们自己把方子送上门。” “一条狗,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叫得最凶。” 这番话,让林根和李氏彻底愣住了。 屋子里的恐惧,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林根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巴张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那……昭儿,我们怎么办?” “从明天起,咱们家立三条规矩。” 林昭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 “第一,不主动惹事。在外面见了黄家人,包括黄明远,客客气气,但不多说一句话,更不能跟他私下接触。” “第二,不露富。赚了钱,除了日常开销,都收好,别嚷嚷得人尽皆知。人穷被人欺,人富遭人妒,一个道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林昭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谁来问,都说这是祖传秘方,用了好几种药草,关键在炮制的法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还要主动减产。明天起,每天只给百草堂送三十包。告诉周管事,原料难寻,采摘不易,做不出更多了。” “啊?减产?”李氏不解,“百草堂会不会不高兴?” “娘,物以稀为贵。”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东西越少,越金贵。我们越说没有,周管事就越会把我们护得越紧。黄明远想动手,就得掂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方子,得罪一个护食的百草堂,值不值。” 林根只觉得醍醐灌顶。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我明白了!”林根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昭儿说得对!他黄明远算个屁!老子听你的!” 林昭的目光转向他。 “爹,你明天去百草堂送货,顺便把黄明远找你的事,告诉周管事。” “我去告状?” “不。” 林昭摇了摇头。 他走到父亲面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林根心上。 “你记住了,你不是去告状。” “你是去担忧。” “担忧?”林根彻底糊涂了。 “对,担忧。”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告诉周管事,黄家的人盯上了方子,你怕得很。但你怕的,不是自己被打,而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了百草堂的声誉,坏了铺子的名声。” “你要让他觉得,他护着你,就是在护着百草堂的脸面和生意。” 这番话,听得林根和李氏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告状? 这分明是把自己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包装成了对百草堂的担忧! 把“我被人欺负了,你得帮我”,变成了“有人想坏您的生意,您可得当心啊”! 这其中的高下之别,简直是天壤之别! 前者,百草堂可能会觉得林家是个麻烦。 而后者,百草堂只会觉得黄明远是个威胁! 林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些话,这些弯弯绕绕,别说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是聚源斋里最会看人脸色的王掌柜,怕是也想不出来! “爹,你把这些话说完,就什么都别再提了。” 林昭继续嘱咐道. “周管事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懂。剩下的事,他会去办。他办得,一定比我们自己办,要干净利落得多。” 林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被电流击中的震颤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他儿子,站着一座他看不透,却无比坚实的靠山! 林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带上了一股决绝。 “昭儿,爹听你的!明天,我就去会会那位周管事!” 林昭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眸色比夜色更深。 黄明远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探出头来咬人。 指望他良心发现,或是被一句狠话吓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对付这种人,防守是守不住的,唯有主动出击,将其彻底打痛、打残,甚至……打死。 他要借刀。 借百草堂这柄锋利的钢刀,斩断黄明远伸过来的爪子。 但一柄刀,还不够。 第80章 我可不是在告状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 林根就揣着三十包安神粉出了门。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儿子昨晚教他的那些话。 灶房里,李氏已经生了火,锅里的小米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昭背着他那个小书包,走到母亲身边。 “娘。” “哎,昭儿,粥马上就好。” 李氏回头,笑着应道。 “娘,今天您把摊子上的腌菜卖完,就去一趟王大爷家吧。” 李氏愣了一下。 “去王大爷家做什么?” “把他家剩下的所有乌灵芝,全都买下来。” “就说天冷了,想多存些干菌菇,留着冬天炖汤喝。一片都不要剩下。” “全……全都买下来?”李氏有些迟疑。 “昭儿,咱们不是说要减产吗?怎么还……” “娘,这安神粉,之所以是我们的独家生意,就因为只有我们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 林昭耐心地解释道:“这乌灵芝,虽然不起眼,但若是被有心人发现,顺藤摸瓜,我们的方子也就保不住了。” “把村里能找到的乌灵芝都收到我们自己手里。” “这样一来,这东西只有我们家有,别人就算猜到了方子,他也没处找原料,就学不了我们。” “咱们得把这东西的根给攥在手里。” 李氏点了点头,她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好,娘记下了,今天就去。” 林昭这才放心。 百草堂后门。 林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周管事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来了?”周管事眼皮都没抬,显然没睡醒。 “周……周管事。” 林根赶紧把装着安神粉的布袋递了过去。 周管事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眉头一皱。 “怎么今天就这么点了?” “周管事,这……这东西实在是不好采,能做出这三十包,已经是我和我婆娘熬了大半宿了。” 林根按照儿子的吩咐,先卖了个惨。 随后,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为难的样子,显然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周管事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看林根这副模样,就知道有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这里吞吞吐吐的。” 他有些不耐烦。 林根被周管事这嗓子,吓得一哆嗦。 他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差点就散了。 林根赶紧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周管事,我……我就是个乡下人,啥都不懂。” “可是……昨天,黄家绸缎庄的黄明远黄管事,他来找我了。” “黄明远?” 周管事眼睛眯了一下。 那点子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是他。”林根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想跟我合伙做这安神粉的生意,要绕开您这里,卖到县城去。” “还说,赚的钱,我八他二。” “我……这我哪敢啊!我当场就给拒了。” “我说这东西都跟您百草堂说好了,不能不讲信用。” “可他临走的时候,那眼神,简直吓死个人。” “周管事,我这,还是害怕啊!” 说到这里,林根看着周管事,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周管事,我这不跟他合作,真怕他找人打砸我家。” “而且,我更怕这事被传出去。” “万一传出去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百草堂抢了黄家的财路。” “这要是坏了铺子的名声,我这粗人一个,真的担待不起啊!” “我也怕因为我这小摊子,给您和百草堂惹来麻烦!” 林根越说越激动,好像真的在为百草堂的未来忧心。 这番话说完,后巷里一片死寂。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 已经从最初的不耐,变成了凝重。 听到最后,他已经是一脸的阴沉。 周管事盯着林根,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林根这番话,说得粗鄙,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但其中的意思,周管事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这番话不是在向他告状,而是在递刀子! 这也不是怕自己被报复,分明是在对他说:周管事,有人要刨你的根,砸你的锅了! 你再不出手,你这独家生意就要被人抢了! 不过黄家区区一个管事,都敢朝他伸手。 以后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挑衅他? 他这百草堂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好一个林根! 好一个计谋! 不对,是好一个林根背后的高人! 周管事心中思绪转动。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手拍了拍林根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林老弟,你啊真的是想多了。” “你只管安安心心地给我供货,天塌不下来。” “这青山镇,还没人敢动我百草堂看上的生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光。 “至于某些不长眼的苍蝇,嗡嗡叫唤得烦人,我到时自会找个苍蝇拍把他拍死。” 周管事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塞到林根手里。 “这是预付你后面五天的定金。以后,你每天这个时辰来送货就行,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林根攥着那块银子,只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多谢周管事!多谢周管事!” 夜深人静。 林昭坐在油灯下,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父亲已经把白天在百草堂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听。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管事这柄刀,已经借到了。 黄明远只要敢再有任何小动作,百草堂这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去。 但这,只是被动的防守。 是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了别人的利益之上。 林昭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要的是,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年前那处破败的院子。 那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透着精明的老神棍。 铁嘴张。 一个靠贩卖天机、操弄人心吃饭的江湖骗子。 对付黄明远这种贪婪、势利的半吊子聪明人。 用明面上的力量去解决,看似非常有效,实则后患无穷。 而用神鬼之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往往能收到奇效。 林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说百草堂是盾,能挡住明面上的刀枪。 那么,铁嘴张就是他藏在袖中的那根毒针。 也是时候,让这位张半仙,去给黄家的管事,算一算他的泼天富贵了。 第81章 交个朋友 黄明远的报复,比林昭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天下午,李氏的摊子前,凭空多了三五个泼皮。 他们不买东西,也不闹事。 就那么吊儿郎当地围在摊子前。 一个手里盘着俩核桃,另一个斜着眼打量每一个想上前的人。 有妇人想买点腌菜,刚一走近,就有泼皮就故意往前凑。 “大妹子,这家的腌菜味道可冲得很,小心熏着你。” 妇人被这些无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瞧,吓得脸都白了。 过一会,又有老汉想称点腌菜。 盘核桃的那个就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哎哟,大爷您可站稳了,别一把年纪了,再吃出个好歹来,那可就说不清了。” 摊子旁的小竹篮里,李氏的小儿子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直接大哭起来。 盘核桃的那个一听,笑得更坏了。 “哟,这小东西也知道你这腌菜吃不得,都给急哭了。” 李氏坐在摊子后面,一张脸煞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她死死抱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子,身体不住地发抖,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来说一句公道话。 谁都看得出,这是有人故意找茬。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那几个泼皮大概是站累了,互相递了个眼色,便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 李氏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家赶。 她一进院门看见丈夫和大儿子,眼泪当即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当家的……呜……” 林根一看妻子这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李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下午的事说了。 林根听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震得跳了起来。 “肯定是黄明远那个狗东西!” “他欺人太甚!” 李氏在一旁抹着眼泪。 “当家的,要不……这腌菜我不卖了,咱们家现在也不差那几个钱,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林根也反应过来,是啊,不卖了不就没事了吗? 林昭在一旁默默哄着自己的弟弟。 听到李氏说出不卖了的话,他抬起头。 “娘,我知道您受了委屈,也害怕。” “从明天起开始,您就在家歇着,咱不去摆摊了。” 李氏一愣,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可一想到每天要少赚几十个铜板,心里又像被挖了一块肉似的难受。 林根也急了,看向儿子。 “昭儿,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白白欺负你娘?” “爹,你觉得,我们不卖腌菜了,黄明远就会收手吗?”林昭反问。 一句话,把林根问得哑口无言。 “他今天能找几个泼皮去娘的摊子上恶心人,明天就能想别的法子。”林昭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他这是在试探,在逼我们。最好是逼得我们方寸大乱,连带着跟百草堂的生意都做不成。” 是啊,躲是没用的,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那……那我们怎么办?”林根急切地问道。 “黄明远这条疯狗,想咬的其实是百草堂的肉。我们只是挡在肉前面的人。” “所以,我们得让护食的东家觉得这条狗很烦,很碍事,甚至会影响他吃肉。” 林根想起儿子之前的嘱咐。 “可我已经跟周管事说过了,他……” 林昭打断了父亲的话。 “周管事是管事,他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他听了你的话,心里有了数,但只要黄明远没真的把我们怎么样,没真的影响到安神粉的供应,他就不会立刻下重手。对他们这种大铺子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昭走到父亲面前,压低了声音。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周管事是阎王,但每天跟我们打交道的,是那些伙计。” “爹,你跟王掌柜学了这么久,应该明白,有时候下面人的一句话,比我们自己跑断腿说十句都管用。” 林根不是笨人,在聚源斋这段时间耳濡目染,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埋头种地的庄稼汉了。 他一听儿子这话,瞬间就懂了。 “你是说……打点一下?” “不是打点。”林昭摇摇头。 “是交个朋友。” 他指了指屋里挂着的那些干菌菇。 “明天送货,你多带几包安神粉。就跟收货的那个伙计说,这是咱家自己多做的,让他累了养养神。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爹,你要让他觉得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被欺负了,总会比一个外人被欺负要上心得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根揣着三十包安神粉,另外又用一个小油纸包,单独装了五包。 百草堂后门,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 “放这吧。”伙计指了指地上的空筐。 林根依言放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油纸包,有些局促地递了过去。 “这位小哥,这是……我家婆娘多做出来的几包,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您每天起早贪黑的也辛苦,拿去……喝着养养神。” 那伙计先是一愣,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根。 见他一脸憨厚诚恳,不像是耍什么花样,便伸手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说收,也没说不要,只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行,有心了。” 他把小油纸包塞进袖子里,再开口时,语气里那股子不耐烦就消失了。 “林老哥,你这东西是好东西,掌柜的还是很看重的。以后要是遇到有什么事,都跟兄弟讲。” 林根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连点头。 “哎,哎,多谢小哥!” 从后巷出来,林根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儿子的法子,真的管用! 他正准备拐个弯去聚源斋上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根兄弟,这是给百草堂送完货了?真是勤快啊。” 林根一僵,那股刚升起的松快劲儿瞬间荡然无存。 黄明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他走到林根面前,伸出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让林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表弟啊,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黄……黄老哥,我……我说过了,那东西产量就那么多,实在……” “产量少,可以想办法变多嘛。” 黄明远笑眯眯地打断他,凑到他耳边。 “林根,做人啊,要识时务。别守着个破方子,就以为能一步登天了。” “在这镇上,有人能把你捧起来,自然也有人能把你踩下去,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是个聪明人,别逼我用不聪明的法子,你说对吗?” 说完,他又重重地拍了两下林根的肩膀。 转身哼着小曲,悠哉悠哉地走了。 第82章 查个底朝天 黄明远肥厚的手掌留下的余温,仿佛还黏在林根的肩膀上。 “别逼我用不聪明的法子……” 林根站在清晨微凉的巷口,手脚冰凉。 他不是没见过村里的地痞无赖。 可那些人跟黄明远比起来,就像是田里乱窜的野狗,而黄明远,是披着人皮的狼。 野狗叫得再凶,一棍子打过去也就夹着尾巴跑了。 可狼,是会记仇的。 昭儿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林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朝着聚源斋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百草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那个收了林根五包安神粉的伙计,探出半个脑袋。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触感坚实。 “林老哥,你这东西是好东西……以后要是遇到有什么事,都跟兄弟讲。” 自己刚说完这话,就有人当着他的面,把林老哥堵在巷子里欺负。 这打的是谁的脸? 伙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管事坐在柜台,眼睛半眯着似是在补觉。 “管事大人。” “怎么了?”周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才……黄家绸缎庄的黄明远,在后巷把林根给堵了。” 周管事的眼睛瞬间睁开。 “说什么了?” 伙计不敢隐瞒,将刚才看到的一幕,连同黄明远那几句威胁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黄明远那副志在必得的嚣张气焰,和林根那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 “小的看黄明远威胁林根那架势,就像这安神粉已经是他的一样。” 伙计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管事的脸色。 黄明远! 好一个黄明远! 他以为自己是谁? 黄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管事,靠着裙带关系在绸缎庄里混了个肥差,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一个卖布的,也敢把手伸到他百草堂的药碗里来! 昨天林根来诉苦,他还只当是黄明远起了贼心,想着敲打敲打也就罢了。 没想到这条贪心的疯狗,居然变本加厉,直接上嘴咬人了! 真当他百草堂是吃素的? “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嘴巴闭紧点,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是,是,小的明白。” 周管事在柜台坐了片刻,拿起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黄明远那嚣张的话语。 直接找上门去,把他打一顿? 不行,太掉价了。 他周管事是斯文人,做的是正经生意,跟一个泼皮无赖当街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找黄家绸缎庄的掌柜? 更不行。 那掌柜是黄明远的亲叔叔,一丘之貉。 周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对付这种人,不能用江湖的法子,也不能用商场的规矩。 得用官面上的力量,得找一个能名正言顺把他按死的人。 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黄德茂。 黄家族人,秀才出身,如今在镇上的巡检司里当差,管着一亩三分地的治安。 黄德茂这个人,虽然也姓黄,但跟黄明远那种靠钻营上位的草包不一样。 他为人还算方正,极重家族脸面。 让黄家人,去收拾黄家人。 这出戏,才叫好看。 周管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施施然地走出了百草堂。 巡检司的衙门不大,就在镇子西头。 周管事到的时候,黄德茂正捧着一本《大晋律》看得津津有味。 “哎哟,周管事,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 黄德茂一见来人,立刻放下书,笑着起身相迎。 “德茂兄,看书呢?” 周管事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没打扰你吧?” “哪里哪里,快请坐。”黄德茂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周管事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冷衙门来?” “唉,说来惭愧。”周管事接过茶杯,叹了口气。 “我这是来给德茂兄添麻烦了。” 黄德茂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听到的就是添麻烦这三个字,尤其还是从这种人精嘴里说出来。 “周管事但说无妨,只要是兄弟我分内之事,绝不推辞。” “德茂兄言重了。” “最近啊,我们百草堂得了个好方子,做了点安神的小玩意儿,生意还算过得去。” “这是好事啊!”黄德茂笑道,“百草堂的信誉,那是在整个县里都挂得上号的。” “是好事,可也怕招人惦记啊。”周管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最近镇上,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围着我们一个供货的乡下人打转。今天堵路,明天威胁,搞得人家连生意都不敢做了。” “德茂兄,你说,这青山镇如今的治安,是不是……有点不太平啊?” 黄德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听明白了。 周管事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周管事,您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查!不管是哪里的混混,敢在青山镇的地界上撒野,我绝不轻饶!”他拍着胸脯保证。 “哎,德茂兄别误会。”周管事摆了摆手,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啊,这要是普通的混混也就罢了,怕就怕……这不是外人啊。” “我听说,带头闹事的,好像也姓黄。” 黄德茂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周管事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惋惜。 “德茂兄,你们黄家可是青山镇的大族,耕读世家,最看重脸面。” “这要是传出去,说你们黄家人,放着正经营生不做,跑去学人家地痞流氓,干些威逼勒索的勾当……” “啧啧,这名声,怕是不太好听吧?” 黄德茂被周管事这番话气得心口发闷,却又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这话太毒了! 这是把一整个黄氏宗族都架在了火上烤! 他这是在警告自己。 黄德茂,你的人坏了我的生意,也脏了你们黄家的名声。 这件事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就有的是法子,让整个青山镇,乃至整个县城的人,都来好好欣赏欣赏你们黄家的家风! 黄德茂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他客客气气地把周管事这尊大神送走,一转身,脸就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两个当值的差役立刻跑了进来。 “去给我查!最近是谁在骚扰百草堂的供货商!!”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查个底朝天!” 黄德茂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给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而此刻,麻烦的制造者黄明远,正坐在镇上最好的茶楼里。 他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 “你们是没看见林根那怂样,我两句话就把他吓得腿都软了!” “一个泥腿子,走了狗屎运,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不出三天,他保管哭着喊着,把方子给我送上门来!” “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就等着发财吧!” 第83章 百草堂的脸面 巡检司的差役办事效率出奇地高。 百草堂是什么地方? 周管事是什么人? 眼下黄德茂一句话,下面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顺着百草堂的关系,整件事情被查的清清楚楚。 那几个之前在李氏摊前滋事的泼皮也被揪了出来,拖进了巡检司的后院。 巡检司只稍一盘问,几人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招了。 拿着按了手印的供词,差役一路小跑着回到堂前。 黄德茂看完供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管事那张笑呵呵的脸,那句阴阳怪气的话,此刻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黄明远……” 黄德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供词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黄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来人。” 一个差役应声而入。 “去库房,取一盒云顶茶,两匹素绸。”黄德茂吩咐道。 “备车,去黄家大宅。 此刻,黄景明正坐在书房里,盯着自己的长孙读书写字。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德茂少爷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求见。” 黄景明闻言,眉头微皱。 他搁下笔,对身旁的长孙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又朝门外扬起声音。 “进来。” 黄德茂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那扇厚重的花梨木门合上。 他躬身立着,将巡检司查到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复述。 书房里很静,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说到黄明远找了几个街面上的泼皮,去围堵一个李氏的腌菜摊子。 黄景明猛地一拍桌子。 “这个混账东西!” 他气的不是黄明远贪财,这世道,谁不贪财? 他气的是黄明远那不长脑子的蠢样! 把主意打到自己外甥头上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把手伸到百草堂的碗里去! 百草堂背后是谁? 是府城的苏家! 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去得罪百草堂,这不是拎着黄家的脸面去给人家当鞋垫踩吗? “这个蠢货!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黄景明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黄德茂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 “还有那个林根!” 黄景明忽然停下脚步,怒气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来找我这个舅舅!他是觉得我死了吗!!” 这股火,憋得他心肝疼。 他想起自己那个早逝的妹妹,还有那个窝囊了半辈子的外甥,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当年,要不是林根他爹林山那个王八羔子,用救命之恩裹挟。 他妹妹何至于嫁到那样的穷山沟里去? 如今,外甥也被养成了这副德行。 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连个屁都不敢放! 黄德茂小心翼翼地开口:“族长,表弟他……他可能也是怕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黄景明冷笑一声。 “现在麻烦找上门了!周管事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警告我们黄家!再管不好自家的狗,他就要亲自下场打狗了!” “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是我黄景明,是我们整个黄氏宗族的脸!” 黄景明骂归骂,心里却也清楚。 黄明远毕竟是黄家的人。 以自家外甥林根那个软弱的性子,确实也不敢来找他告状。 不过, 黄明远这个没眼力见的蠢货,必须严惩! “去!”黄景明对着黄德茂沉声下令。 “把黄明远那个畜生,给我押到祠堂来!” “是!” 黄德茂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 此时,黄明远还在跟几个酒肉朋友吹嘘。 茶楼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你看门口,好像是找你的……” 一个朋友眼尖,用胳膊肘碰了碰黄明远。 黄明远不耐烦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黄府下人投来的急切目光。 那下人见终于找到了他,连忙快步走来。 “明远管事,族长让您立刻去祠堂一趟。” 黄明远一愣,心里还有点纳闷。 族长叫我去祠堂做什么? 难道是听说了我马上要发大财,准备提前给我记功?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脸上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得意。 “看见没?族长都亲自派人来请我了!” 他对着几个朋友炫耀了一句,便理了理衣袍跟着下人走了。 黄家祠堂,庄严肃穆。 黄明远一脚踏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 族长黄景明背着手,面沉如水地站在祖宗牌位前。 黄德茂则像个门神一样,立在一旁。 黄明远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族……族长,您找我?” 黄景明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如同鹰隼。 “黄明远,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在打安神粉的主意?” 黄明远心下一咯噔,暗道不好。 “族长,我……我就是看那个方子不错,想为家族多添一门生意……” “生意?”黄景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你做生意都做到巡检司去了?” “你这门子生意做到百草堂的管事都亲自登门问罪了?!” “你还敢派人去骚扰林根的婆娘,也是为了给家族开拓生意?!” 最后一句话,黄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 黄明远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我……”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黄景明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供桌上的一个戒尺,劈头盖脸地就朝黄明远身上抽去。 “啪!啪!啪!” 戒尺打在身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让你给黄家丢人现眼!” “我让你去招惹百草堂!” “我让你学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欺负你表弟一家!” 黄明远被打得嗷嗷直叫,抱着头在地上乱滚,嘴里不停地求饶。 “族长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黄景明打得累了,才把戒尺往地上一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从今天起,安神粉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林根一家,你也不准再去骚扰!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动了什么歪心思,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滚!” 第84章 黄景明的安抚 黄明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祠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里的恨意来得汹涌。 祠堂里,族长句句如刀的怒骂还在耳边回响。 “我让你给黄家丢人现眼!” “我让你去招惹百草堂!” “我让你学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欺负你表弟一家!” 黄明远咬着牙,血腥味从齿缝间渗出。 丢人现眼? 我黄明远为家族谋利,何错之有? 招惹百草堂? 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风险,哪来的泼天富贵! 欺负林根? 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才巴结上我们黄家的外人,我欺负他怎么了? 他没错! 错的是林根那个告黑状的阴险小人! 错的是族长那个偏心偏到胳肢窝里的老糊涂! 黄明远被下人架回自己的院子,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懂点跌打损伤的仆妇被叫来给他上药,冰凉的药膏一接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他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根……林昭……”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们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族长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 明着来不行,我就跟你来暗的。 你不就有个破方子吗? 等我把方子弄到手,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 黄家祠堂内,余怒未消的黄景明仍在来回踱步。 “德茂,你亲自去一趟。” “备一份厚礼,送到林根家里去。” “你就告诉他,黄明远那个畜生,我已经按族规处置了。” “让他和他婆娘安心做生意,以后在镇上,但凡有不开眼的东西敢找他们麻烦,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族长。”黄德茂躬身应下。 “还有,”黄景明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我是他舅舅,还没死!” 日头西斜。 黄德茂带着一个精瘦的仆役,提着两匹质地上乘的绸缎,还有一盒封装考究的茶叶,踏入了林家小院。 李氏正在院子里晾晒小儿子换下的尿布,一抬头看见黄德茂。 林根也迎了出来。 “德茂表兄,您怎么来了?” 黄德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示意仆役将礼物放下。 “林根表弟,弟妹,冒昧到访,还望勿怪。” “表兄说的哪里话,快,快屋里请!”李氏连忙擦了擦手,就要去倒水。 “弟妹不必忙碌。”黄德茂摆了摆手。 “我今日来,是奉了族长之命,特来给表弟和弟妹压惊的。” 李氏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昭,眼底带着询问。 林昭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母亲安心。 黄德茂将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表弟,弟妹,关于黄明远滋扰之事,族长已经知晓了。今日在祠堂,族长已依照族规,严惩了黄明远那厮。” 他略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快。 “那厮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族长更是严令他,日后绝不许再打安神粉的主意,更不许再来骚扰你们一家。否则,便将他逐出黄氏宗族!” “啊?”李氏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前几日还嚣张跋扈,让她们担惊受怕的黄明远,就这么被处置了? 林根也是一脸的错愕,旋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舅舅他……他老人家……” 黄德茂看着林根,一字一句地传达着黄景明的话。 “族长说了,” “黄明远那等不肖子孙,败坏门风,是他管教不严。让你们受了委屈,他心中有愧。”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礼物。 “这点薄礼,是族长的一点心意,还望表弟和弟妹务必收下。” “族长还让我转告你们,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在这青山镇,若再有不开眼的敢找你们麻烦,尽管直接去找他。他还说……” 黄德茂看着林根,眼神复杂了几分,语气也重了一些。 “他说,他黄景明,是你林根的舅舅,还没死呢!” 最后这句话狠狠的砸在了林根的心上。 李氏的眼泪早已经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黄明远那伙泼皮无赖的嘴脸,还有百草堂那边的压力,几乎要把她压垮。 此刻听到黄明远受到了惩罚,舅舅还亲自出面为他们撑腰,那股巨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黄德茂连连道谢。 “多谢德茂表兄,多谢舅舅……真是……真是……”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黄德茂见状又宽慰了几句,见林根夫妇情绪渐渐平复,便起身告辞。 林根和李氏将他送出院门。 “当家的,这下……总算是没事了。” 李氏脸上带着雨过天晴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 林根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久违的舒畅。 “是啊,多亏了舅舅,也多亏了昭儿……”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一丝后知后觉的佩服。 若不是昭儿提醒他去找百草堂的伙计交个朋友,周管事又怎会如此迅速地找到黄德茂? 这一环扣一环,若非昭儿心思缜密,他们恐怕还在黄明远的阴影下。 李氏也看向林昭,目光中满是骄傲和依赖。 “咱们昭儿,就是比爹娘有出息!” 林昭微微一笑,扶着母亲坐下。 “娘,您和小弟这几天都受惊了,好好歇歇。黄明远之事有舅公出面,明面上他应该不敢再乱来了。” “是啊是啊,有舅舅发话,他黄明远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了!” 林根笃定地说道,语气轻松了不少。 然而,林昭的眼神却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丝深思。 黄明远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以黄明远那贪婪、睚眦必报的性格,一顿皮肉之苦和几句警告,恐怕不足以让他彻底死心。 人的欲望一旦被点燃,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岂是轻易能扑灭的? 公开的报复行不通,他会不会转入暗处? 林昭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担忧藏在心底,不想让刚刚放心的父母再添愁绪。 煤油灯下。 李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黄德茂送来的那匹素绸,那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脸上笑开了花。 这辈子,她还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当家的,你快看,这料子,做身衣服给昭儿开春上学穿,肯定体面。” 林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个封装考究的茶叶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将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那股子清冽的茶香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舒坦了。 “舅舅他老人家,真是……真是……” 林根嘴笨,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嘿嘿地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下好了,黄明远那个王八羔子挨了打,以后再也不敢来找咱们麻烦了!” 压在心头好几日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未来的好日子。 第85章 暴打黄少安 安神粉的生意稳了,舅舅家也成了明面上的靠山。 日子仿佛一下子从阴沟里被拽到了艳阳天底下。 林昭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听着父母的笑语,手里捧着一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脸上挂着孩童般的浅笑,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毫无波澜。 舅公黄景明的出手,确实是雷霆万钧,一步到位。 既敲打了黄明远,又安抚了百草堂。 还顺道卖了他们林家一个人情,一石三鸟,不愧是能执掌一族的老狐狸。 可也正因为如此,事情才更麻烦。 黄景明的庇护,是一把伞,也是一道枷锁。 它让林家暂时安全,却也把他们更深地绑在了黄氏宗族这张复杂的大网上。 而黄明远…… 林昭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贪婪又阴狠的脸。 一顿家法,一句警告,就能让这种人洗心革面? 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狼,仅被猎人抽了一鞭子,它不仅不会感激猎人手下留情,只会缩回暗处,等待下一次扑杀的机会。 明着来不行,他一定会转入暗处。 “昭儿,想什么呢?水都凉了。” 李氏注意到儿子的出神,关切地问道。 林昭回过神,仰起脸,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娘,我在想,明天是不是可以多吃一个鸡蛋?” “哈哈哈,你这个小馋鬼!”林根被儿子逗得大笑起来。 “行!别说一个,两个都行!咱家现在不缺这个!” 李氏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林昭的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夜深了,父母带着弟弟回屋睡下,隔壁很快就传来了林根轻微的鼾声。 林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雪亮。 他知道,父母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们就像所有朴实的庄稼人一样,相信权威,相信族规,相信一顿毒打能让坏人变好。 可他不是。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人性诡诈被剖析得淋漓尽致的世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欲望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越长越疯,绝不会自行枯萎。 黄明远,你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 与林家小院的温馨截然不同,黄明远的院子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怒火。 “嘶……啊!你他娘的轻点!” 黄明远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一个仆妇正哆哆嗦嗦地给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涂抹药膏。 那冰凉的药膏一接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处,他便疼得发出一声嘶吼,吓得仆妇手一抖,药膏都掉在了地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 黄明远一把推开旁边的矮桌,上面的茶碗药瓶摔了一地。 仆妇们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祠堂里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 “黄景明……你个老糊涂!” “林根……你个告黑状的狗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根一个外姓的穷鬼,能得到老东西的庇护? 还有百草堂那个周管事,一个下九流的商贾,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口气,他咽不下! 明着抢是不行了,老东西的话说得很死,再敢骚扰林根一家,就要把他逐出宗族。 可那安神粉,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啊!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被林根那个蠢货贱卖? 绝无可能! 怒火和剧痛交织,他的脑子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既然大人不好下手,那就从小的身上入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眼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来人!”他朝着门外吼道。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连忙跑了进来。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少安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叫过来!” 不多时,一个六七岁大,穿着锦缎衣裳的小男孩被带了进来。 他就是黄明远的小儿子,黄少安。 黄少安平日里被骄纵惯了,在镇上也是个小霸王。 此刻看到父亲背上可怖的伤势,还有一地的狼藉,有些发怯。 “爹……” 黄明远侧过头,从床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 “少安,我问你,你在族学里,跟那个叫林昭的乡下小子,熟不熟?” 黄少安一听林昭这个名字,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 “爹,你说那个穷鬼?我才不跟他玩呢,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一股子穷酸味,我们都不带他!” “从明天起,” “你要跟他玩,要跟他做最好的兄弟。” 黄少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爹?你说什么?让我跟那个泥腿子做朋友?” “对。” “把前两天爹给你新买的那个九连环带上,你娘给你买的点心也带上,都给他。”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你要让他觉得,你黄少安,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黄少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我不去!”他尖叫起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做朋友?让我去讨好一个穷鬼,我宁可去死!我不去!” 孩子的尖叫声,狠狠刺在黄明远的神经上。 他心头的怒火,瞬间被引爆。 “你他娘的说什么?!” 黄明远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扭曲。 他不管,一脚蹬掉脚上的鞋,拿起来就朝黄少安的身上抽去! “啪!啪!” “啊!”黄少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小畜生!你还敢跟我顶嘴?!” “啪!啪!啪!” 黄明远像是疯了一样,将祠堂里受到的所有屈辱和怨恨。 都一下下地发泄在自己亲儿子的身上。 “老子被族长打,那是老子倒霉!” “你个小兔崽子也敢不听老子的话!!” “我让你去,你就得去!他让你舔他的脚,你也得给老子去舔!” 黄少安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哭嚎,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求饶。 “爹!我错了!我错了爹!”“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别打了!呜呜呜……” 黄明远打得累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将鞋子往地上一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把他们家那个破方子给我弄到手!” “要是办砸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我就打断你的腿!” 黄少安看着状若恶鬼的父亲,吓得魂飞魄散。 “我……我知道了,我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第86章 讨好林昭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黄家族学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孩子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昭背脊挺得笔直,正默读着手中的书卷。 就在这时,学堂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黄少安。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眼角带着一片青紫,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一瘸一拐。 黄少安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抱着一个黄杨木盒子。 到学堂后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林昭的课桌前。 “喂!” 黄少安的声音又尖又硬,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林昭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 黄少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刚想发作,又想起了落在身上的鞋底板,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他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往林昭桌上一放。 “哐当” “我爹说……,我们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 “这些,都给你!” 他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点心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县城里最有名的那家桂香斋的糕点。 他又把那个黄杨木盒子推到林昭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个做工精巧的九连环。 “这是九连环,你肯定没玩过吧?” “还有这些点心,本来都是给我买的,现在给你了!” 他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恨,根本不加掩饰。 周围的孩子们都看傻了。 黄少安这个小霸王,今天是怎么了? 居然主动给那个穷鬼林昭送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昭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又落回黄少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 【情绪感知:恐惧、愤怒、屈辱、怨恨……】 【表层念头:该死的穷鬼……爹为什么要我讨好他……疼死我了……都是因为你……】 林昭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黄明远那只老狐狸,明着抢不成,这是要派自己的儿子来演一出桃园结义了? 手段虽然拙劣,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却是最直接的渗透。 先用小恩小惠收买,再慢慢套取信任,最后的目标依然是安神粉。 有趣。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既然你们父子俩非要演,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毕竟,白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谢谢。” 林昭伸出小手,从食盒里捏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味道不错。” 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天真笑容。 黄少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林昭的反应,或受宠若惊,或诚惶诚恐。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耍着玩的猴子。 “你……”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林昭又补充了一句,拿起那个九连环,在手里把玩起来。 “这个,我也很喜欢。” 黄少安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整天都用能杀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昭的后背。 而林昭,就像背后没长眼睛一样,该读书读书,该写字写字。 这一幕幕,看得黄少安眼珠子都快红了。 放学后, 林昭提着黄少安送来的点心,又摸了摸自己这段时间攒的零用钱。 虽然林根和李氏赚钱不多,但对林昭却很大方,生怕他在学堂受了委屈。 每天都给他几个铜板零用。 而这些钱,基本都被林昭攒了起来。 这下,刚好派上用场了。 林昭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破败的院子。 林昭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当中,那个自诩半仙的算命先生张德才,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竹摇椅上。 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去去去,今天不算卦......”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来人,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是林家那个小子! 张德才一个激灵,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天,这小子三言两语就让他乖乖配合演戏的场景。 更想起了事后自己心血来潮算的那一卦,那冲天的贵气,几乎要闪瞎他的眼。 这小子,未来绝对是个大人物! “咳咳,” 张德才清了清嗓子,瞬间收敛了那幅懒散的模样。 “原来是林小哥,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石桌上。 甜腻的香气溢了出来,张德才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味道,好像是桂香斋的点心? “这是……”张德才的眼睛亮了。 “孝敬张半仙的。”林昭微微一笑。 张德才忙不迭地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他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找上门,绝对没好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小子又想让我帮你算计谁?” 林昭摇了摇头。 “不是算计,是想请张半仙帮个小忙,演一场戏。” “又演戏?”张德才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敏锐地察觉到,能让林昭亲自找上门来,这戏绝不简单。 他试探着问道:“能让林公子您亲自来请,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戏码吧?这价钱……” 林昭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张半仙,你我之间,谈钱就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充满了诱惑力。 “我这里,有一桩能让您一年稳入几百上千两银子的大买卖,不知张半仙有没有兴趣?” 张德才的瞳孔骤然一缩! 又来了,他又来给我画大饼了! 一年几百上千两银子心动归心动,但能不能成还两说。 不过...... 之前自己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投奔林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不就送上门了吗! 张德才深吸一口气,对着林昭一拱手。 “林公子言重了!这哪是演戏,这是您抬举老道,给老道指了条明路啊!”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您就说吧,要演什么戏?老道我绝对让您满意!” 林昭看着张德才那副全力配合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要说服这个精明的老道士,得费上好一番唇舌。 腹稿里准备好的种种说辞,此刻一句都还没用上。 但奇怪的是,他从张德才那里感应到了贪财和热切,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这反倒让林昭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老道士难不成是藏的太深? 看来,接下来的合作,自己还需多留一个心眼,谨慎行事才好。 林昭凑到张德才的耳边,将自己的计划,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随着林昭的讲述,张德才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 这哪里是个五岁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老妖怪! 这计策,一环扣一环,阴损,却又天衣无缝。 若是成了,那黄明远…… 啧啧...... 第87章 张半仙的毒计 “你这小狐狸……心比墨缸底的陈年老墨还要黑!” 张德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这计策,毒是毒了点,可实在是妙啊!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稳妥。” 张德才决定还是得露一手真本事,免得这小子真把自己当成忽悠人的神棍了。 “老夫的师门虽然破落了,但压箱底的宝贝还是有几样的。” “我知道一种东西,名为静心草,若是能将它加进你的计划里,保管那黄明远……嘿嘿......!” “静心草?”林昭的眉毛微微一挑。 “对!”提及到自己的知识领域,张德才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此草极为罕见,寻常药铺根本见不着。” “少量入药,确有奇效,能深度安抚心神,效果比市面上任何安神之物都要强上十倍!可以说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但妙就妙在,任何宝贝过了头,就成了催命的毒药!” “这静心草性子极阴极寒,一旦过量服用,或是连续服用超过三天,药性就会由补转害,非但不安神,反而会倒过来扰乱心神,让人产生极其恐怖的幻觉!” 张德才越说越是激动,甚至伸出手指比划着。 “你想想,大半夜的,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索命的厉鬼,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嚎,那滋味……啧啧!”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因为药性阴寒,会致使血气凝滞,皮肤会在短时间内呈现出一种青紫色,从脖子开始蔓延全身!” “外人看来,那模样跟中了什么无解的剧毒一模一样!” 林昭的眼睛瞬间大亮! 幻觉! 皮肤变色! 这简直就是为他的计划量身定做的完美道具! 有了这静心草,这个计划的每一环就都变得天衣无缝! “这东西,你有?”林昭反问道。 “嘿嘿,”张德才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实不相瞒,老道我年轻时也曾云游四方,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悬棺洞里得了半卷残缺的丹书,上面就记载了这静心草。” “这些年,我费尽心思,总算是在后山那片乱葬岗附近的阴沟里,种出来这么一小片。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我一直当宝贝藏着,谁都没告诉过!” “好!”林昭几乎没有犹豫。 “就要这个!” 两人一拍即合,凑在石桌前,就着一盒桂香斋的点心,开始完善这个堪称歹毒的计划。 夕阳下,一个五岁孩童和一个落魄道士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先生,” “黄明远生性多疑,而且为人谨慎,我们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单靠一些市井流言,他未必会全信。” “我们必须让他觉得,他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靠自己的手段才一点点挖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只有自己发现的秘密,他才会深信不疑。 只有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他才会倍加珍惜。 张德才捻着自己那几根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老夫明白!钓鱼嘛,哪有直接把鱼钩甩到鱼嘴里的道理?得先打窝,再下饵,让鱼儿自己闻着味儿找过来,心甘情愿地咬钩!” “正是此理。”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弧度。 “所以,从打窝到下饵,再到收竿,每一步都要天衣无缝。”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反复推演。 从第一句流言应该由谁的嘴里传出,到针对不同的人设下不同的圈套。 他们推演着黄明远每一种可能的反应,并为每一种反应都准备了后手。 当最后一个细节被确认无误,张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通泰。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被勾画得凌乱不堪的纸,眼中满是惊叹。 “林公子此计之精妙,环环相扣!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由衷地赞叹着,准备再说几句恭维的话。 然而,话到嘴边,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五岁孩童,后背竟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就在刚才,他还沉浸在计策本身的巧妙之中,为那些巧合的设计和陷阱而拍案叫绝。 可直到此刻,他回过神来重新审视整个计划时。 才悚然惊觉,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人心。 是让黄明远在最志得意满,最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亲手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哪里还是算计,这分明就是诛心啊! 这小子,将来要是入朝为官,那还了得? 张德才看着林昭,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那姿态,比对着庙里神像时还要虔诚几分。 “林公子,老道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您放心,这出戏,老道我豁出去了!一定给您唱得漂漂亮亮的!” 先前那点子想要提前投资的心思,此刻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投资,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一条金灿灿的大腿,不抱紧了,简直天理不容!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 张德才的眼珠子立刻跟着钱袋动。 “这是买静心草和先生演戏的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张德才脸上立刻现出痛心疾首的神情,连连摆手。 “哎呀,林公子,你我之间,那是神交!是缘分!” “谈钱,俗了!太俗了!简直是玷污了我们这份纯洁的合作关系!” 他嘴上义正辞严,一只手却已经悄悄从宽大的袖袍里伸了出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钱袋抓在手里,闪电般塞进了袖袋深处。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昭看着他这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模样,微微一笑。 也不点破,只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先生,明天,好戏就可以开场了。” 张德才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摸了摸袖袋里沉甸甸的银钱,又回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盒点心,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精光四射,低声喃喃自语。 “黄明远啊黄明远,你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拔这么个小阎王爷的虎须。” 他嘿嘿一笑,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唧起来。 “这青山镇,马上就要有好戏看喽!” 第88章 演员已就位 青山镇,悦来茶馆。 正是午后犯困的时候,茶馆里却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响,满堂喝彩。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汉子却对台上的热闹毫无兴趣。 他独自占着一张方桌,面前一壶粗茶,一碟茴香豆。 眼神像鹰隼一样,不时地扫过茶馆里的每一个人。 他叫王二,是黄明远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心腹。 自从老爷上次在祠堂吃了大亏,这些天府里的气氛就跟冰窖似的,老爷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脾气却一天比一天暴躁。 王二这些天什么事都不干,就泡在镇上各个茶馆酒肆里,竖着耳朵听各路消息。 老爷说了,明面上动不了林家那个小崽子,那就得从暗处想办法。 王二的任务,就是挖出一切跟林家,跟那个安神粉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一连几天,听到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屁事,王二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正觉得无聊。 此时茶馆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镇上那个自诩铁口直断的张半仙。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干瘦老头,看穿着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哎哟,老王,你可不知道,我前阵子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黯淡,掐指一算,就知道有妖星作祟,镇上准没好事!” 张德才一屁股坐下,嗓门大得半个茶馆都听得见。 那个叫老王的干瘦老头撇撇嘴。 “得了吧你,你哪天不说有妖星作祟?我只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是快散架了,连着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头疼得像是要炸开。” “哦?请大夫瞧了?” “瞧了,药吃了一箩筐,屁用没有!后来听人说百草堂卖的那个安神粉不错,托人高价买了一包。” “嘿,你猜怎么着?” 张德才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怎么着?可是药到病除了?” “除个屁!”老王一拍大腿。 “是有那么点用,喝下去晚上是不做噩梦了,但也就睡得沉点,白天起来还是头昏脑涨,这头啊该疼还是疼!都说是什么神药,我看也是吹牛!” 角落里的王二眼皮一跳,端茶杯的动作都停了。 安神粉! 他立刻竖起了耳朵,身子不自觉地朝那边倾了过去。 “啪” 张德才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冷笑。 “神药?就那玩意儿也配叫神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也就是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把一味残方当成了宝贝!” “残方?” 老王愣住了,周围几桌喝茶的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王二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两个字就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了他的心神! 老王更是一把抓住张德才的袖子,急切的追问。 “张半仙,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残方?” 张德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可那音量却刚好能让邻桌的王二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我师门传下的半卷丹书说起。”他故作神秘地捻着胡须。 “那丹书上记载,前朝有位炼丹入魔的奇人,传下来个神方专治心神不宁之症” “据说喝下去能让人心如止水,神魂安泰,比那得道高僧入定还厉害!” “这么神?” “可不就是嘛!”张德才猛的一拍桌子。 “可惜啊,后来那人遭了天谴,神方也遗失了,只留下个不全的残方流落到了民间。” “那……这残方和安神粉……” “哼,”张德才再次冷笑。 “那残方虽不完整,但也有安神定惊之效,只是效果比真正的神方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说的那个安神粉,其药效和功用,和老道我知道的那张残方,简直一模一样!” 王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沉重了些许。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张德才。 那边,老王朝着张德才的方向凑得更近了些。 “那……那真正的神方,到底差了什么?” 张德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追忆。 “差了一味药引,一味真正的君药!” “此药,名为静心草!” “静心草?”老王和周围偷听的人都面露茫然。 “此草并非凡品。”张德才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 “它不长在寻常山川,只生于各种毒虫便瘴的绝地,咱们县城西南的鬼愁涧也算一处!” “鬼愁涧?” “没错,那地方阴气缭绕,毒瘴遍地,活人进去,九死一生!” “这静心草,就长在鬼愁涧最深处的悬崖峭壁上,吸纳天地至阴之气而生。”“它才是那神方的魂!没有它,那方子就是个没魂的躯壳,顶多让人睡得安稳些,却绝无可能做到真正的静心!” 王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残方! 静心草! 鬼愁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了起来! 难怪! 难怪老爷总觉得那安神粉的方子不简单,原来林家那穷鬼得到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方子! 他们只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了一个残缺的宝贝! 而真正的宝藏,那能让人心如止水的魂,还藏在某个叫鬼愁涧的鬼地方! 这个发现让王二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把这个秘密呈到黄明远面前时,老爷那惊喜的表情!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就在这时,张德才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哎呀!糊涂!糊涂!怎么把这等秘闻都说出来了!罪过,罪过!” 他拉起老王,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 “走了走了!天机不可泄露,再说下去,老道我怕是要折寿的!” 说完,他拉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老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茶馆。 整个茶馆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唯有王二,坐在角落里,双眼放光,脸上是一种极致的狂热和兴奋。 只要……能找到那个静心草,把方子补全…… 想到这里,王二再也坐不住了。 他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将一把铜钱重重拍在桌上。 甚至顾不上掌柜的找钱给他,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茶馆。 他要立刻!马上! 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 看着王二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街角拐弯处,刚刚还一脸惊慌的张德才立马停下了脚步。 脸上哪还有半分慌乱,一抹狐狸般的狡黠笑容露出。 他对着身边的老王拱了拱手。 “王兄,今日多谢了,这是说好的酬劳。” 老王接过钱袋,嘿嘿一笑。 “张半仙您客气,以后要再有这等好事,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啊!” 送走了托儿,张德才掂了掂林昭给的钱袋。 鱼儿,已经死死咬住钩了。 第89章 好戏即将开场 黄家大宅,书房。 黄明远背对着窗户,站在一张硕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色阴沉。 背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让他本就暴躁的脾气更是火上浇油。 这几天,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晃动着林根那张脸。 祠堂那一跪,是他黄明远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一个小小的林家,一个泥腿子,竟敢下套让他当众颜面扫地!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老爷,老爷!” 就在黄明远心头火气翻涌之际,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王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黄明远本就心烦,见王二这副失心疯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带着怒火。 “噗通” 王二跪在地上,也顾不上擦汗,声音激动。 “老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黄明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哼一声。 “能有什么喜事?莫不是林根那狗杂种上吊了?” “比那还大!是关于安神粉的!小的……小的终于查到大秘密了!”王二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盖不住。 安神粉! 听到这三个字,黄明远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王二。 “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将今日在悦来茶馆听来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那张半仙说,林家手里的方子,根本就是个残方!” “是从前朝什么奇人手上流传下来的,真正的神方,早就失传了!” “不,是没完全失传,只是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一味君药!” 黄明远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闪烁起来。 王二见有门,说得更加起劲。 “那君药,名叫静心草!张半仙说,此草非同凡品,不长在寻常山川,专生于毒虫遍布的绝地。咱们县城西南,那个叫……叫鬼愁涧的地方,就有!” “他还说,那静心草才是神方的魂!”“没有它,林家那方子顶多就是让人睡得安稳些,根本算不上什么神药!若是得了静心草,补全了方子,那才是真正的宝贝,能让人心如止水,神魂安泰!” “鬼愁涧?静心草?”黄明远喃喃自语。 “对对对!”王二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 “张半仙还说,那地方阴气重,毒瘴多,活人进去九死一生!所以那静心草才格外珍贵!他还后悔说漏了嘴,拉着那个老客就跑了,生怕遭了天谴!”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黄明远背着手,在书案后来回踱步。 “我就说!我就说林根那没个没种的东西一直藏着掖着,一个破落户,哪来那么好的方子!”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原来是个残缺的!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一直觉得林家那安神粉的效果虽然不错,但总觉得缺点什么,似乎没到那种能让人趋之若鹜的地步。 现在听王二这么一说,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林家那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了个残缺的宝贝! 真正的宝藏,那能让人心如止水的魂,还藏在那劳什子鬼愁涧! 若是能得到这静心草,补全了方子…… 黄明远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朝自己涌来,更重要的是,他能彻底将那林根狠狠踩在脚下! 狂喜过后,一丝疑虑却又悄然爬上心头。 黄明远毕竟也不是傻子,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兀自兴奋的王二。 “那个张半仙,平日里是什么路数,你我都清楚。他为何会突然在茶馆说起这等秘闻?” “事出反常必为妖。你先别急着高兴,把当时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以及那张半仙的神情、语气,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我听,半点细节都不许漏!” 王二急忙道:“老爷,小的句句属实!当时茶馆里不少人都听见了!那张半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的。” “而且,他身边那个老客,小的看着也面生,像是个走南闯北的,不像是本地的托儿。” “再说了,老爷您想,如果不是真的,那张半仙干嘛说一半就吓得跑了?这不更说明他泄露了天机,心里发虚吗?” 王二极力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可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 黄明远沉吟不语。 张德才那老神棍,平日里装神弄鬼,靠着一张嘴混饭吃。 但有时候,这种江湖人,确实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闻。 “前朝……失传神方……静心草……” 他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的贪念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儿子黄少安这几日去林昭那里交朋友,却连根毛都没捞到。 若是这王二听来的消息是真的,那他完全可以绕开林家,直接去取那静心草,自己补全方子! 风险自然是有的。 鬼愁涧那地方,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万一扑了个空,白费力气不说,还可能折损人手。 可一旦成功…… 那诱惑实在太大了! 黄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富贵险中求!他黄明远能有今日的家业,靠的就是一个敢字! “哼,林根,林昭……你们以为藏得很好吗?”黄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老子拿到了完整的方子,看你们还拿什么跟我斗!” 他停下脚步,看着王二。 “此事,先不要声张。” “小的明白!”王二心中一喜,知道老爷这是信了。 “你,”黄明远指着王二。 “挑几个机灵点、身手好的,先去那鬼愁涧附近打探打探。记住,要隐秘行事,别让人看出端倪。” “主要打听两件事:第一,鬼愁涧是否真如那张半仙所说,是个凶险之地;第二,附近有没有人听说过或者见过所谓的‘静心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也别急着动手采摘,先回来报我。那等灵草,说不定有什么毒蛇猛兽守护,贸然行动,只会白白送死。” 黄明远虽然贪婪,却也不失谨慎。 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就折损了自己的人手。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王二领了命,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看着王二消失的背影,黄明远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黄景明……你个老东西,为了一个外人,竟敢打我!”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 “还有林根、林昭……你们父子俩,很好!等我拿到了完整的神方,我要当着全族人的面,把你们踩进泥里!我倒要看看,到那时,谁还敢护着你们!”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自己得到神方之后,将林家彻底踩在脚下的辉煌场景。 至于那个张半仙……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事成之后,少不得要赏他几个钱。 如果他敢胡说八道…… 黄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欺骗自己的下场! 第90章 告诉你个大秘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族学里,读书声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青菜,有气无力。 黄启蒙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下面的孩童们一个个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角落里,黄少安却毫无睡意,他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就往林昭那边瞟,心里急得像是有猫在抓。 爹爹昨晚的交代还在耳边回响,那严厉的眼神让他至今都觉得后背发凉。 “想办法,套他的话!要是办不好,小心你的腿!” 黄少安愁眉苦脸。 他跟林昭根本不熟,这要怎么套话? 好不容易挨到课间休息,先生前脚刚迈出学堂,黄少安就像是屁股上安了弹簧,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从自己的小书箱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林昭的课桌前。 林昭正低着头,用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写字,神情专注。 “林……林昭……” 黄少安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昭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黄少安被他看得脸上一热,手心直冒汗。 他把那块油纸包的麦芽糖往前一递,结结巴巴地。 “我……我爹说,我们以后是好兄弟了。这个,给你吃。” 林昭看着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麦芽糖,又看了看黄少安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用鉴微扫了一眼黄少安。 【紧张、急切、讨好。“快接啊……快接啊……接了就好说话了……爹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好……”】 林昭了然,这是鱼儿上钩了。 林昭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他伸出手接过了麦芽糖。 “谢谢你,少安哥。” 这一声少安哥叫得黄少安心里一阵舒坦,胆气也壮了不少。 林昭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掰了一小块糖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黄少安顺势在林昭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开口。 可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就看见林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你很困吗?” 黄少安找到了话题,连忙问道。 “嗯,” 林昭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他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 “我爹太笨了。”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啊?”黄少安愣住了,完全没跟上林昭的思路。 林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巴。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 这才凑到黄少安耳边,用一种分享天大秘密的语气,低声开口。 “你别告诉别人啊,这是我娘偷偷告诉我的!” 黄少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要来了! 他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娘说,我们家那个安神粉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我听她跟我爹偷偷抱怨,说那方子还差了一味顶要紧的药!” 林昭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炫耀,又夹杂着一丝替家里人发愁的感觉。 黄少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娘还说,那个东西叫……叫什么静心草!对,静心草!可厉害了!” 林昭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比划着。 “她说,要是能找到那个草药放进去,喝了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精神头足足的,读书都能比别人快!” 他说着,脸上满是憧憬,但很快又垮了下来。 “可是我爹真没用!”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话语里全是愤愤不平。 “我娘都说了,那草就长在阴森森的吓人地方,他胆子太小了,根本不敢去!” “前几天我娘又催他,他跑出去一趟,天刚黑就回来了,还骗我娘说没找着路。哼,真是气死我了!” 静心草!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黄少安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爹爹说的就是这个! 林昭他爹找不到! 哈哈!我听到了!我把这个告诉爹爹,爹爹一定会夸我的! 他再也不会骂我笨了,肯定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多糖人! 黄少安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那……那个草,是不是很难找啊?” “当然啦!” 林昭理所当然地扬起小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我娘说了,那种神仙草,都长在特别吓人的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唉,我爹要是有少安哥你爹一半聪明就好了。” 这一句无心的马屁,拍得黄少安浑身舒泰,飘飘然起来。 “咣咣咣——” 上课的锣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黄少安如梦初醒。 他看着林昭,还想再问点什么,可先生已经拿着戒尺走了进来。 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半堂课,黄少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先生讲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在他耳朵里全都变成了“静心草!静心草!”。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把这个绝密消息告诉父亲后,父亲那赞许的样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零花钱和夸奖正在向他飞来! 终于,放学的锣声响起。 黄少安几乎是在锣声落下的瞬间就抓起书箱,像一匹脱缰的野狗,猛地冲出了学堂。 他跑得太快,甚至在门口绊了一跤,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狂奔。 他要立刻!马上! 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爹! 看着黄少安那火急火燎、连滚带爬消失的背影,林昭缓缓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自己在沙盘上随手画下的“黄”字,伸出手轻轻划过。 沙面平整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黄家大宅,书房。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进来,正是刚从学堂狂奔回来的黄少安。 他满头是汗,脸上又是泥又是土,正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爹!爹!” 黄明远正对着一幅山水画出神,心中盘算着如何万无一失地夺取静心草。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他一跳,回头看到儿子这副狼狈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混账东西!鬼叫什么!我黄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第91章 一环一环骗死你 黄少安被吼得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害怕,心头的巨大发现让他急于分享。 他猛地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献宝似的喊道:“爹!我问出来了!我问到大秘密了!” “什么秘密?”黄明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在他看来,儿子能问出什么东西来,多半又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昭!是林昭亲口跟我说的!”黄少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他说他们家的安神粉,方子不全!” 黄明远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黄少安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哭。 “……他掰了一块糖,就打哈欠,说他爹笨!说他娘告诉他,他们家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是少了一味药!一味叫……叫静心草的药!” 黄少安努力回忆着,生怕说错一个字。 “他还说,要是把静心草加进去,那药比现在厉害一百倍!喝了就能当神仙!可是他爹找不到,他娘都把名字告诉他爹了,他爹还是找不到!他气得不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明远松开了手,黄少安一屁股墩在地上。 静心草! 林昭亲口承认了! 而且,林根那个废物,竟然真的找不到! 王二在茶馆听来的江湖秘闻,和他儿子从一个五岁孩童嘴里套出来的家族秘辛,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黄明远的心中,贪婪与谨慎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搏杀。 孩童之言,江湖传闻,偶遇的采药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万一呢? 万一这真的是上天赐下的机缘? 他黄明远能有今日,靠的就是一个敢字! “富贵险中求!”他低吼一声,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被贪欲彻底吞噬。 这个险,他必须冒!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圈套? 一个江湖骗子,一个五岁孩童,一个在镇上茶馆,一个在族中学堂,怎么可能串通一气来骗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 黄明远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背上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林根啊林根,你个蠢货,守着个金山却不知道怎么挖! 黄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 他承认,那林昭是个异于常人的小鬼,心智远超同龄。 但再妖孽,也终究是个五岁的孩子! 是孩子,便有孩子的弱点,譬如忍不住的炫耀,譬如对父亲无能的抱怨。 他黄明远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让自己的蠢儿子去充当那块引诱小狐狸开口的糖! “小狐狸,你再狡猾,也斗不过我这老猎人!” 你们一家子,合该就是给我黄明远做嫁衣的命! “好!好儿子!” 黄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黄少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 “这次你立了大功!等爹爹做成了这笔大买卖,给你买全城最好的风筝,再给你十两银子当零花钱!” 黄少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十两银子! 刚才的委屈和疼痛顿时一扫而空,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着嘴傻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同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爷!” “说!”黄明远此刻心情大好,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回老爷,派去鬼愁涧附近打探的兄弟回来了!”王二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他们说,那鬼愁涧确实邪门得很,林深草密,瘴气缭绕,白天都阴森森的,附近的山民轻易不敢靠近。” 黄明远点了点头,这与张半仙的说法一致。 “兄弟们在鬼愁涧外围的一个小山村里打探了一天,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门。” “但有个酒鬼吹牛,说村里有个叫李四的采药人,为了给老娘凑救命钱,昨天一早就红着眼进了涧里。” “兄弟们本来想在那守株待兔,没想到傍晚时分,那李四真就一身狼狈地爬了出来,背着一满篓的草药。说是差点被毒蛇咬死才采到的宝贝!” 王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激动。 “兄弟们假装好奇上去搭话,问他采的什么宝贝。” “那采药人起初还不肯说,后来被缠得烦了,才没好气地从药篓里抓了一把草给他们看,说是什么静心草!” 静心草! 这三个字一出口,黄明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他手里有静心草?”黄明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有!有一整篓!”王二重重地点头。“ 齐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成了一个环!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采药人手里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神药! 黄明远眼中的贪婪,足以吞噬掉他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风险,什么谨慎,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老天爷把天大的富贵硬塞到他手里,要是不接,那是要遭天谴的! “人呢?那个采药人现在在哪?”黄明远厉声问道。 “兄弟们怕他跑了,就说咱们府上正需要这种安神的草药,把他请到镇西的客栈里先安顿下来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呢!”王二一脸的邀功的神情。 “干得好!”黄明远一拍大腿。 “王二!” “小的在!” “你立刻带上银票去客栈!先探探他的口风,别急着报价,让他自己开价。” “一百两以内,任他开!若是超过一百两,就跟他哭穷,说府上也是小本买卖,但最多可以出到一百五十两!” “总之,务必把草药全部拿下,要让他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又不能让他起了疑心!” “记住,尽快把东西拿回来,一定要快!” “是!”王二领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黄明远又叫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笔封口费,让他立刻滚出青山镇,永远不许再回来!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黄家买了他的草!” “小的明白!” 王二心领神会,带着一脸狞笑快步离去。 书房里,黄明远看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明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座用白花花的银子堆成的山,正在向他招手。 “林根……黄景明……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满足的笑容。 夜幕降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黄家后门驶入。 王二亲自押送着一个硕大的麻袋,径直送进了黄明远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黄明远迫不及待地解开麻袋,一股奇异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抓起一把所谓的静心草,凑到鼻尖下,深吸一口气。 那草叶色泽青翠,根茎粗壮,看起来就充满了生命力。 “神药……这就是我的神药!” 第92章 翻身的机会 黄明远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将那满麻袋的青翠草药点燃。 然而,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一丝根植于骨子里的谨慎又冒了出来。 万一这草有毒,或者根本没那么神奇,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行,必须亲自验证! “王二!” “小的在!”王二像条狗一样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谄媚。 “你去百草堂,就说府上最近安神粉用得快,多买几包回来。” 黄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记住,找个生面孔去,别让人瞧出是我们家买的。” “是!” “另外,去把镇上药铺的钱大夫给我悄悄请来,让他带上家伙从后门进,不要惊动任何人!” 王二心领神会,知道老爷这是要验货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须发花白的钱大夫一脸惶恐地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几根静心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黄老爷,此草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在任何医书典籍上见过此药。” “这药叶形奇特,气味,也颇为古怪,这……药性不明之物,可万万不敢轻易入药啊!” 黄明远背着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说教的。” “这草,是安神方子里的君药,你只管把它炮制成粉末,再与这安神粉混合,其他的不用你管。” 他将王二刚买回来的几包安神粉扔在桌上。 钱大夫看着那青翠欲滴的怪草,又看了看黄明远那阴沉的脸,吓得不敢再多言。 他只当是哪个医药世家流传出来的秘方,自己孤陋寡闻罢了。 很快,捣药罐里传出沉闷的“咚咚”声。 青翠的静心草被小火烘干后捣成碎末,又研磨成粉。 那粉末的颜色比寻常的草药粉更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散发出的气味也愈发浓烈。 钱大夫按照黄明远的吩咐,将这墨绿色的粉末与百草堂的安神粉,按照不同比例,调配出了七八个版本。 做完这一切,他擦着汗,正想告退,却被黄明远叫住。 “钱大夫,你觉得这药,该用多大的剂量?” 钱大夫哪里敢说,只能含糊其辞。 “老爷,这……草药药性不明,老朽实在不好判断。” 黄明远冷笑一声,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丢给他。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打发走钱大夫,黄明远看着桌上一排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粉,眼中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东风,自然是试药的人。 “王二,去一趟镇西的快活林。”黄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 快活林,是青山镇最大的赌坊。 那里,有的是为了几个铜板就能把命卖掉的赌鬼。 王二嘿嘿一笑,那口黄牙在灯下显得格外瘆人。 “老爷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 一个时辰后,黄家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灯火昏黄。 王二从快活林里请来的三个壮汉被带进房内。 几人虽然身形彪悍,但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惶恐。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王二见他们有些不安的样子,脸上立刻挂满了虚伪的笑容。 拍着他们的肩膀挨个安抚道。 “几位大哥,别紧张,是好事!”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股虚伪的亲切感。 “我们老爷心善,知道几位手头紧。这不,刚好弄到一批安神的草药,想找几位信得过的兄弟来帮忙试试药性,事成之后,酬劳少不了你们的。” 一个驴脸汉子壮着胆子问。 “试药?王二管事,这药……没问题吧?” 王二一听,立马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哎哟!瞧您说的!我们黄家家大业大,还能为了这点小事骗了你们不成?” “退一万步说,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镇上百草堂的那块金字招牌吗?” “这药,就是从百草堂买来的正经的安神方子,能有什么事?” 一听到百草堂三个字,几个壮汉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 那可是镇上最负盛名的药铺,信誉卓着,从不卖假药害人。 既然是百草堂的药,那顶多就是睡一觉,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见他们疑虑打消,王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转身端来了三碗颜色深浅略有不同汤药。 他亲眼盯着三人将各自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便退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柴房的门。 门外,黄明远正透过门上预留的观察孔,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三个壮汉便打着哈欠,各自找地方睡了过去。 很快,鼾声四起,显然陷入了沉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柴房时,三个壮汉悠悠醒转。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是劲,神清气爽。 其中一人更是惊喜地发现,自己连日熬夜赌钱的亏空感,似乎都随着这一觉补回来了几分。 随后,几人的反馈被王二汇报给黄明远。 黄明远听到药效如此神奇后,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心中按耐不住的狂喜。 成了! 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当天晚上,黄明远让王二再次用不同的剂量,给三人又喝了一份。 这一次,三个壮汉再无半点犹豫,痛快地喝了下去。 第三天一早,当柴房门再次打开时,三人比前一天显得愈加精神,仿佛脱胎换骨。 至此,黄明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他彻底放下心来! 而且经过这两天的反复试验,他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静心草的效用,远超他的想象。 哪怕根本不用百草堂的方子,仅仅只用这静心草的粉末,其效果也比林家费尽心机配制的全剂量安神粉强上数倍! 他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药,而是一剂能颠覆市场的神方! 黄明远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批颜色更深、气味更异的粉末,仿佛看到了一座座堆积的金山银山。 他已经想好了这新药的名字,就叫忘忧散! 一个比安神粉更诱人,更让人沉醉的名字。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 如何将这忘忧散推出去,一举击垮林家的百草堂,并且,还不能让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镇东的方向。 那里有一家药铺,叫做回春堂。 铺子规模虽然不小,但生意却一直被百草堂压着。 而且回春堂的刘掌柜,早就对抢自己生意的百草堂恨得牙痒痒了。 这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刘掌柜,你翻身的机会,到了。 第93章 送上门的神药 镇东,回春堂。 刘掌柜正耷拉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算盘。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来,却照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街对面,百草堂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送走一位客人。 而那位客人手里提着的,正是百草堂如今的摇钱树,安神粉。 “呸!” 刘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又酸又恨。 他这回春堂,三代经营,在青山镇也算老字号了。 可自从百草堂那管事不知从哪搞来了个安神粉的神药,他这铺子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不仅他店里的生意差,连带着整个镇子的安神药材都卖不动了。 他不是没想过仿制安神粉,可百草堂将那个方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找了几个大夫研究了半天,也只配出些效果平平的汤药,简直跟人家的没法比。 眼看着百草堂日进斗金,自己却只能守着这半死不活的铺子喝西北风,刘掌柜恨得牙根都痒痒。 就在他唉声叹气之时,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杭绸直裰,面容精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背上背着个半大的行囊,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这人,正是黄明远花重金从邻县请来的李三。 此人出身市井,却心思活络,最善察言观色、扮演各色人物。 在江湖上人送外号千面猴,专做这等局中设套的生意。 李三进了门,也不说话。 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药柜前转了一圈,最后摇着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你这药材,品相可不怎么样啊。” 刘掌柜本就心情不佳,闻言更是没好气,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客官要是瞧不上,大可去别家。镇西的百草堂,药材好生意更好。” 这话里的酸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不过,李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掌柜的,别动气。我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给你送一场天大的富贵的。” 刘掌柜嗤笑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连算盘都懒得拨了。 这种江湖骗子的套路,他见得多了。 李三见状也不急,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轻轻将其推了过去。 “掌柜的,不妨先看看货?” 刘掌柜斜眼瞟了那木盒一眼,做工倒是精致。 他心里虽不信,但手还是伸了过去。 随着盒盖被打开,一股奇异的草药香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小包药粉。 “这是何物?”刘掌柜皱起了眉。 “此物,名为忘忧散。” “它的用处嘛……很简单,就是能让百草堂那个安神粉,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废物。” 刘掌柜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此话当真?” “当不当真,掌柜的难道没长鼻子?”李三指了指那木盒。 “光是这药香,就比那安神粉霸道百倍!”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方子是我家祖传,之前一直在南边跟人合伙做生意。” “后来那家伙不地道,居然想吞我的方子,我一气之下就跟人散伙了,现在带着方子出来单干。” “我初来贵地打听了一圈,都说您刘掌柜是实在人,这回春堂也是老字号。” “而那百草堂,不过是靠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方子走了狗屎运。我这人就喜欢跟实在人合作!”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刘掌柜的心坎里! 什么叫实在人? 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刘掌柜虽然心动,但他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最后的理智还在。 “东西是好东西,可……这药性如何?安不安全?万一吃死了人,我这铺子可就完了!” “掌柜的果然是谨慎人。”李三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要不安全,我敢拿到您这百年老店来吗?” “实话跟您说,这药,我亲身试过!效果嘛……这么说吧,睡前一小勺,第二天醒来,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什么烦心事,什么腰酸背痛,一觉过后,全都烟消云散!” 他说得神乎其神,刘掌柜更是心动。 “口说无凭,我得亲眼见了效果,才能跟你谈合作。”刘掌柜沉声道,这是他的底线。 “没问题!”李三一口答应下来,爽快得让刘掌柜都有些意外。 “不过,找谁试药,可得您来定。最好是那种病得越重,效果越明显的。” 刘掌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自己的亲娘,年近七十,受失眠之苦已有十多年。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后背渗出冷汗。 不行,太冒险了!万一……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要真的有效呢? 最终,贪婪还是战胜了孝心。 “好!就这么定了!”刘掌柜下了决心。 他已经熬了半辈子了,不想再被百草堂就这么一直压在头上! “你今晚先在镇上住下,明日一早,我给你答复!” 当晚,刘掌柜亲自熬了药。 他没有用任何其他的药材,只是按照李三的指点,取了小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忘忧散粉末,用温水冲开。 一碗墨绿色的汤药,被他端到了后院母亲的房里。 “娘,这是儿子新得的神药,您喝了,今晚保准能睡个好觉。” 老太太看着那碗颜色古怪的汤药,有些迟疑。 但看着儿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还是接过来,皱着眉一饮而尽。 “这药……味道真怪。” 老太太咂了咂嘴,便躺下了。 刘掌柜坐在床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万一这是虎狼之药,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可若是真的神效,那街对面的百草堂就将成为他脚下的垫脚石! 这两种念头如同两条毒蛇,又在他心里反复撕咬。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竟靠在床边睡着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被一声舒畅的呻吟惊醒。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母亲那双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清亮眼眸。 “儿啊……我……我昨晚竟然一夜无梦!这是十多年来,头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香!” 老太太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满是惊喜。 “昨晚睡得好,现在感觉我这把老骨头都轻快了不少,也不像往日那般僵硬。” “这药,还真是对症!” 刘掌柜上前抓起母亲的手腕,三指搭在她的脉上。 脉象沉稳有力,全无往日的虚浮之象! 他又仔细询问了母亲有无头晕、口干、心悸等不适之感,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神药!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神药啊!” 刘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狂跳。 他快步走出房门,对着院里正在打扫的伙计招招手。 “去,把柜上最好的那套待客茶具拿出来擦干净。” “然后去悦来客栈,恭恭敬敬地把李先生请过来,就说刘某已备下好茶,有天大的富贵要与他共谋!” 第94章 我们是盟友 刘掌柜亲自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毕恭毕敬地推到李三面前。 “李先生,您真是我的贵人啊!”刘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娘……她老人家昨夜睡得那叫一个香!今早起来,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好,这忘忧散简直神了!” 李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黄老爷给的这药效果绝对是立竿见影。 “刘掌柜言重了。”李三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了,我李三只跟实在人做生意。” “这方子,在我手里是死物,但在您回春堂的百年招牌下,就可以变成活生生的金山。” 刘掌柜身体微微前倾,终于切入了正题。 “李先生,这……这神药,不知您打算如何合作?” “简单。” “我出独家神药,你出铺子和名声。赚来的银子,我七,你三。”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李先生,您是说,您七,我三?”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出店铺,出伙计,还要用自己回春堂的百年招牌做保,最后只能分三成? 他心里的底线是五五开,甚至做好了四六分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三七! “李先生,这……这未免也太……”刘掌柜面露难色。 “多吗?”李三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刘掌柜,你怕是没算清这笔账。我问你,百草堂的安神粉,是不是你心头的一根刺?” 刘掌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这药,能让你把这根刺,变成一柄戳他百草堂心窝子的利剑!” “我的药,效果是他的十倍!价格自然也可以是他的数倍!你只拿三成,赚的钱也比你现在多得多!” “最重要的是,你将垄断整个青山镇的市场,将百草堂彻底踩在脚下!这个机会,你觉得值不值七成?” 李三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刘掌柜若是觉得不划算,也无妨。” “我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想来镇上的其他药铺,都会对我这忘忧散很感兴趣。” 这番话软硬兼施,刘掌柜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在脑中飞速盘算,三成确实少了,但正如对方所说,这是个能一举击溃百草堂的天赐良机! 而且这药效他亲眼所见,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哪怕金山只有三成,也远胜十成的土堆啊!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干了!”刘掌柜一咬牙下了决心。 “李先生说得对!是我短视了!能与先生合作,是我刘某人的荣幸!就依先生所言,七三就七三!” 见他上钩,李三嘴角才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黄老爷果然算无遗策。 刘掌柜眼珠一转,试探性的开口。 “不过,这药的名字,我看忘忧散三个字,稍显江湖气。” “百草堂不是卖安神粉吗?安神安神,只是让人安睡罢了。咱们这药,能让人心都静下来,我看不如就叫宁心散!” 李三闻言,故作沉吟。 “宁心固然好,但前些日子我听闻,南边有一种奇草,名为静心草,据说有奇效。” “而且现在名头已经传开了,咱们不如顺势而为,就叫静心散,旁人听了自然会联想到那传说中的神草,岂不事半功倍?” 刘掌柜一听,觉得此计甚妙,既能蹭上传闻的热度,又能压过安神粉一头,当即拍板。 “好!就叫静心散!我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安神只是末流,静心才是根本!” 李三心中暗笑,这刘掌柜,还真是个自己往套里钻的妙人。 “好!就依掌柜的!”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银子堆砌的未来。 “定价嘛,百草堂的安神粉卖五十文一包,咱们的静心散,效果是它的数倍!” “不如就定……二百文一包!”刘掌柜咬着牙,报出了一个天价。 “二百文?”李三故作惊讶。 刘掌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多!” “好东西,就得配好价钱!咱们要让那些富户知道,想睡个好觉,就得花大价钱!这叫身份!” “好!刘掌柜有魄力!”李三抚掌大笑。 “合作愉快!” …… 与此同时,青山镇另一头。 张德才正对着石桌上的一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发了!林公子,咱们这次可真是发了!” 林昭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两条小腿还够不着地,微微晃荡着。 他双手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地喝着张德才用山泉泡的粗茶,神情平静。 张德才见状,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凑上前炫耀道。 “林公子,我那徒弟,这次可是演了一出好戏!” “照您的吩咐,我让他扮成那副见钱眼开、连命都不要的贪婪样。嘿,黄明远那手下果然信了,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他越说越兴奋。 “我徒弟一张口就是五十两!您是没瞧见,那姓王的脸都绿了,可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 说罢,他迅速将桌上的银子分成大小两堆。 随后将那大堆四十两银子,恭敬地推到林昭面前。 “林公子,您是主心骨,大头自然是您的。” “老道我能跟着您喝口汤,拿这十两辛苦钱,就心满意足了!” 他虽然嘴上说得谦卑,但眼睛却是不是瞟着那四十两银子。 林昭的目光在那堆银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缓缓将其推了回去。 “先生出的力,冒的险,远不止这十两银子。这钱咱们对半分!” 他心中清楚,收买一个能堪大用的忠心盟友,其价值远非这区区几十两银子可比。 这笔投资,投的是人心,是未来。 张德才愣住了。 对半分?二十五两? 他看着林昭那张无比认真的脸,喉头动了动,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他混迹江湖半辈子,见惯了坑蒙拐骗的勾当,何曾见过如此仗义的主顾? “这……这如何使得?”张德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使得。”林昭语气诚挚。 “我们是盟友,这点钱只是开胃菜,后面的大戏,还得靠先生鼎力相助。” “盟友……” 张德才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比那五十两银子加起来还要沉甸甸。 “公子放心!” “从今往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老道我这条老命,就交给您了!” 抱上这么一条又粗又壮、又仗义的金大腿,这辈子值了! 林昭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看向镇东的方向。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黄明远也把钩子吞了。现在就看回春堂的刘掌柜,能把这池水搅得多浑了。” 第95章 快去请大夫 刘掌柜的老母亲,在服用了静心散后,精神状态好得惊人。 不但晚上睡得沉,白天胃口也好。 老太太甚至能拄着拐杖在街上溜达半个时辰,与以往病歪歪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回春堂的伙计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掌柜的这是得了神仙方子,要时来运转了。 这天下午,镇上的王员外因为感染风寒来回春堂抓药。 抓完药后,刘掌柜神秘兮兮地拉住王员外。 “王老爷,您最近……睡眠可好?” 王员外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别提了,人上了年纪,生意上的事又多,哪天能睡个囫囵觉?” “这不,前两日刚去百草堂买了几包安神粉,效果嘛,也就那样。” “嘿!” 刘掌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王老爷哎,您听我一句劝,百草堂那玩意儿,以后别买了。” “等过两天您来我这儿,我给您看样宝贝!” “哦?” 王员外来了兴趣。 “刘掌柜这是……得了新方子?” 见有人捧场,刘掌柜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 “何止是新方子!” “我这药,叫静心散!” “是真正能解世人失眠之苦的灵丹妙药!百草堂那东西,在我这静心散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他亲切地搂着王员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您就瞧好吧,我回春堂这次要让整个青山镇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神药!” 王员外有些将信将疑,他当天下午就把刘掌柜这番话,在茶馆里讲给了几个老友听。 流言愈演愈烈。 再加上某些有心人的有意传播下。 这回春堂得了神药,要叫板百草堂的消息,便在镇上彻底传开了。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刘掌柜,此刻正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尊崇和期待。 他已经让伙计连日赶制了上百个精致的锦缎小袋,就等着明日一早,将静心散摆上柜台。 与此同时,刚从学堂回来的林昭正与张半仙对坐。 “先生,我让您准备的解药,可妥当了?” 张德才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公子放心,这回阳丹是老道我压箱底的宝贝,专解金石猛药之毒。”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吊住性命,再慢慢调理回来。” “很好。”林昭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们必须等毒性发作,等刘掌柜彻底陷入绝境,回春堂声名扫地,人证物证俱在之时,先生方可出手。” “这个时机很重要,早一刻黄明远能脱身,晚一刻则老夫人性命难保。” 刘掌柜端着一碗冲泡好的静心散,得意地哼着小曲走进了后院母亲的卧房。 “娘,药来了。” 老太太正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剪窗花,气色红润,眼神清亮。 看到儿子进来,她放下剪刀,笑着接过药碗。 “儿啊,你这药真是神了。娘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那是自然!”刘掌柜满脸自得。 “这可是儿子为您寻来的宝贝!您放心喝,以后咱们的日子,好着呢!” 老太太不疑有他,像前几日一样,一饮而尽。 看着母亲躺下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掌柜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他并不知道,这穿肠的毒药已在他母亲体内积蓄到了顶点,只待黎明时分的致命一击。 他回到前堂,反复演练着明天开张时要说的说辞,想象着银子如潮水般涌来的场景。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掌柜兴奋的一夜未眠,刚准备开门迎客。 后院, 他母亲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刘掌柜听到声音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啊——!!”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刘掌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娘!” 他再也顾不得开门迎客了,连忙冲向后院,一脚踹开了母亲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剪了一半的窗花散落一地。 他的母亲,那个前一晚还笑着夸他孝顺的老人,此刻正蜷缩在地上,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幅度剧烈抽搐着。 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球外凸,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骇人的是她的皮肤!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浮现出一大片一大片诡异的青紫色斑块。 那颜色深沉得如同陈旧的淤血,仿佛皮下的血肉正在腐烂,散发着不祥的死气! “娘!娘您怎么了?!” 刘掌柜魂飞魄散地扑了过去。 他刚一碰到母亲的身体,就感到手上传来一阵滚烫一阵冰凉的触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他手下交替,让他头皮发麻。 刘掌柜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地面,忽然看到了那个被打翻的、熟悉的药碗。 静心散! 是静心散!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憧憬都劈得粉碎! 毒!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药,这是穿肠烂肚的剧毒! 骗局!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的惊天骗局! 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为了那个压倒百草堂的执念。 他亲手……亲手给自己的娘,喂了三天的毒药! “啊……” 刘掌柜发出一声哀嚎,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完了。 回春堂完了。 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就在这时,那几声惨叫终于惊动了左邻右舍和早起的伙计。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 “掌柜的!刘掌柜!出什么事了?” “刘掌柜!开门啊!我们听到老夫人的叫声了!” 伙计和邻居们焦急的呼喊声从门外传来。 门外是伙计和邻居们焦急的呼喊和擂门声,门内是母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抽搐。 刘掌柜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甚结实的院门被几个心急的邻居合力撞开,伙计和街坊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一个急性子的邻居最先冲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胆小的妇人当场就尖叫起来。 “天爷啊!刘老太这是咋了!脸都成紫的了!”一个妇人捂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退后!这莫不是沾染了什么瘟病!”另一个汉子惊恐地拉着身边的人后退,生怕沾上一点。 “别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胡说,我看是中毒了!回春堂是药铺,快看是哪味药出了问题!” 议论声、尖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彻底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这时,刘掌柜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疯了一样对着伙计嘶吼。 “快!去请大夫!把百草堂的、济世堂的……不管是谁!把镇上所有喘气的大夫都给我请来!快去!” 伙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96章 刘掌柜被抓 青山镇的清晨,从未如此喧嚣。 回春堂的后院,彻底成了一锅粥。 刘掌柜像是被抽走了魂,彻底瘫在地上。 悔恨、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都让让!都让让!济世堂的孙大夫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背着药箱,山羊胡都快翘到天上的老郎中被伙计连拉带拽地拖了进来。 孙大夫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霸道的药味。 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抽搐、皮肤泛紫的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让老夫看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过老太太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去,脸色却一变再变,最后化为一片骇然! “这……这脉象……,急促如奔马,却又暗藏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这……这是奇毒啊!” 孙大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刘掌柜。 “你给你娘吃了什么虎狼之药?!” 刘掌柜像是被这一声吼惊醒,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静……静心散……” “静心散?”孙大夫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孙大夫沉声问道:“那静心散,可还有剩下的?拿来我瞧瞧。” 刘掌柜如蒙大赦,连忙从匣子里拿出几包药粉,双手颤抖着递给孙大夫。 “就……就剩这些了……” 孙大夫接过药包打开,一股子异香飘出,接着,他又用指尖捻了些粉末。 他迟疑片刻后,还是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沾了那么一丝丝。 入口微麻,随即化开,那股异香在口中变得清晰了些。 孙大夫脸色愈发凝重,他闭上眼,将口中那点余味细细品了半晌。 最后还是颓然地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药粉。这……这不是药,这是索命的毒物。” “这毒到底是如何配成,是何药理,我……尝不出来,也看不透。”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毒已入五脏,神仙难救!准备后事吧!” 神仙难救!准备后事!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刘掌柜的天灵盖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抓住孙大夫的衣袖。 “孙大夫!你再看看!你再看看啊!你不是号称妙手回春吗?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给你钱!我把回春堂给你都行!” 孙大夫一把甩开他,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 “刘德旺!你也是个郎中,难道看不出老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吗?为了钱,你竟然拿亲娘试药!你……你简直猪狗不如!” 就在这时,百草堂的坐堂李大夫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看到这般景象,也是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搭脉,脸色比孙大夫还要难看。 “不对……这脉象看似暴烈,实则根基已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一口阳气在焚烧!” 他立刻对伙计喊道:“快!取老山参吊命!用银针封住心脉!” 几根银针刺下,老太太的抽搐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更加剧烈,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李大夫踉跄着后退一步,满眼颓然,看着刘掌柜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晚了……这毒性已经和气血混为一体,参汤吊不住,银针也封不住。” “这药是在燃命!刘掌柜!你糊涂啊!” 两个镇上有名的大夫都下了定论,围观的街坊邻居们彻底炸了锅。 一时间,整个青山镇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刚开了个头,就被邻桌一声惊呼打断。 “听说了吗?回春堂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 “刘掌柜卖假药!不,是卖毒药!把他亲娘给毒得快不行了!” “什么?!就是前两天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静心散?” “可不就是那个!我跟你们说,我三舅家的二姑爷就在回春堂对门,亲眼看见的!那老太太浑身发紫,跟中了邪似的在地上打滚,叫得那叫一个瘆人!” “我的老天爷!这刘掌柜是疯了吗?拿亲娘试药?” “我看他是被钱迷了心窍!前两天他还跟王员外吹牛,说他那药比百草堂的安神粉好十倍,要把百草堂踩在脚底下呢!这下好了,踩到阎王殿去了!” “太吓人了!这以后谁还敢乱吃什么安神、静心的药啊!万一吃错了,命都没了!” 一个刚从百草堂买了安神粉的妇人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手里的药包掏出来。 “不买了不买了!掌柜的赶紧给我退掉,这玩意儿太邪乎了!”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回春堂卖毒粉这五个字,像是一场瘟疫,迅速蔓延。 前两天,镇上的人还在津津乐道,说回春堂得了神方,要上演一出老字号绝地反击的好戏。 无数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回春堂和百草堂斗法。 可谁能想到,这出戏竟是如此的血腥和惊悚! 从神药到毒粉,从孝子到逆子,这种巨大的反差,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人们的谈资,从最初的震惊,迅速演变成了唾弃。 连带着,百草堂的安神粉也受到了无妄之灾。 安神和静心,在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已经画上了等号,而等号的另一边,就是毒药和死亡。 回春堂后院。 刘掌柜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将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抱回床上,眼泪都要流干了。 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那些鄙夷和恐惧的目光,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想起了那个自称李三的行商,想起他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想起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一步步走进对方设好的圈套。 “骗子……是个骗局……”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谁是刘德旺?”为首的衙役厉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柜台后的刘掌柜。 “有人报官,说你贩卖的静心散里掺有剧毒,意图谋害全镇百姓!跟我们走一趟!” 衙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掌柜的心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名声、店铺、亲娘……甚至他自己的性命,都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化为了泡影。 刘掌柜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架起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院门,彻底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一个悠哉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哎呀呀,贫道掐指一算,此地有大凶之兆,却又暗藏一线生机。贵府这位老夫人,命不该绝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正负手立于门槛之外。 此人正是铁嘴张,张德才。 第97章 张神仙出手 “疯道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这凑热闹!” 一个平日里与张德才相熟的街坊没好气地喊道。 为首的衙役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哪来的神棍,公门办案,速速退去!” 张德才对周围的呵斥与驱赶充耳不闻,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浑身瘫软的刘掌柜。 “刘掌柜,” “贫道刚才路过,见贵府上空黑气缠绕,死意深重,但黑气之中,又隐隐透着一缕生机。” “你母亲阳寿未尽,只是被奸人所害,魂魄被邪毒镇压。若是就此入了公门,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番话,如同黑暗深渊里透出的一线天光,狠狠射入了刘掌柜的心里。 他猛地挣脱了两个衙役的钳制,扑到张德才脚下,磕了一个响头。 “道长!仙长!求您救救我娘!只要能救我娘,我刘德旺给您做牛做马,永世供奉您的牌位!” “混账!竟敢当着我们的面装神弄鬼!” 衙役见他竟敢公然抗法,顿时大怒,举起水火棍就要上前。 “慢着!”张德才拂尘一甩,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两位官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现在带走了他,老夫人必死无疑。”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这老太太要是真死在他们面前,也确实麻烦。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孙大夫突然开口了。 “道长,此毒霸道诡谲,我与李大夫都束手无策,你真有办法?” 张德才心中暗赞一声林公子的计策滴水不漏. 面上则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将事先背熟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医者医病,道者医命。此非凡药可解,乃是命数之劫,需用贫道的独门法子破之。” 张德才回应完便再不理会旁人。 他让伙计取来一碗清水,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从瓶中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丸,投入清水之中。 张德才端起药碗,一手撬开老太太已经紧闭的牙关,另一手稳稳地将药液灌了进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老太太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那剧烈的抽搐似乎停止了。 孙大夫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冷笑道。 “故弄玄虚!我看你如何收场!”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老太太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老太太猛地坐起身呕出一大口乌黑色血块! 吐出这口黑血后,老太太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脸上、脖子上那些骇人的青紫色斑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活……活了?”一个邻居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我的老天爷!真给救活了!神仙!真是活神仙啊!” “张半仙真乃神人也!” 刚才还一脸鄙夷的孙大夫,此刻已经惊得合不拢嘴,他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 “这……这脉象……死气尽褪,生机重燃……虽如风中残烛,却已无性命之忧!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李大夫也凑上前,看到老太太的气色,再看看地上那滩黑血。 他对着张德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道长高义,李某……佩服!” 刘掌柜看着床上恢复了正常肤色的母亲,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 转身就对着张德才磕起头来,额头都磕出了血。 “咚咚咚” “神仙!您就是我刘德旺的再生父母啊!” 张德才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这才将他扶起。 “老夫人体内的毒虽已解,但元气大伤,需静养百日方可恢复。至于这毒药的来历,你还是跟官爷们说清楚吧。” 说罢,他便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今天这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为首的衙役看着张德才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刘德旺!人……既然没事了,就跟我们走一趟!这贩卖毒药的案子,还得查!” 与此同时,百草堂内气氛凝重。 周管事脸色铁青,听着伙计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将手里的账本狠狠摔在地上。 回春堂是完了,可他百草堂的招牌也跟着被泼了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这损失比杀了他还难受! “管事,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回春堂那刘老太被一个叫张半仙的道士给救活了,都说那是神仙手段!”伙计战战兢兢地汇报着。 “张半仙?”周管事眯起了眼睛。 “我不管什么神仙妖怪!这口气我咽不下!这盆脏水,必须有人给老子擦干净!” 他思忖片刻,对身边的亲信道。 “备车!去巡检司!我要亲自去见黄德茂!” 青山镇巡检司衙门。 黄德茂正端着一杯茶,听着手下汇报今天镇上发生的这件离奇大案,眉头紧锁。 突然门外衙役来报,说百草堂的周管事求见。 “黄大人!”周管事一进门,便拱手行礼。 “想必今天回春堂的事,您已经听说了。我百草堂真是受了这无妄之灾啊!如今镇上人心惶惶,都视安神药为蛇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黄德茂放下茶杯,安抚道。 “周管事稍安勿躁,本官已经将那刘德旺带回衙门审问,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周管事对着黄德茂深深一揖,满脸急切地说。 “黄大人,我百草堂百年经营靠的就是信誉二字。如今受此泼天污蔑,多耽搁一天,损失便多一分,实在是等不得啊!还请大人明察,早日为我等洗刷冤屈!” 黄德茂面色不变,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重量。 “周管事放心,严惩奸恶,本就是本官分内之事。” 送走周管事,黄德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刘德旺,本官问你,那静心散究竟从何而来?” 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到现实的巨大冲击,刘掌柜的精神防线早已崩溃。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出那个骗子。 “大人!是……是一个叫李三的行商!” 刘掌柜从那个叫李三的男人如何找上他,如何用他母亲试药,如何用七三分成的暴利诱惑他....... 林林总总,所有的细节尽数坦白,无一遗漏。 “李三?”黄德茂追问道。 “他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他……他大概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左边眉角一直划到颧骨,当时就住在悦来客栈!” 黄德茂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行商、剧毒、暴利、试药……整个事件一环扣一环,太过天衣无缝。 那个叫李三的行商,就像是专门为了这个局而出现。 他眼中精光一闪,不管这背后有什么猫腻,这个李三都是唯一的线头。 “来人!” “立刻封锁悦来客栈,仔细盘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李三给本官找出来!” 第98章 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衙役们动作不慢,可他们扑了个空。 悦来客栈里,李三包下的客房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半杯凉透了的茶水。 真正的李三,此刻正躲在镇子另一头的一个破落的巷子里,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路人都在讨论“张半仙施法救人,刘老太起死回生”的消息时,李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没死? 那毒药竟然没把人毒死? 他干这一行,最懂其中关节。 人死了,一了百了,官府最多当个意外。 可人要是没死,那就是活生生的人证! 他娘的,那个姓黄的不是说这药绝对是好药吗! 李三心里把黄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再也坐不住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压低了斗笠,匆匆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必须找到王二。 那个牵线的人,是他在这个局里唯一的活扣。 夜已深,王二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小院里也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虽然人不在黄府,但他清楚一旦事情败露,他这种下人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李三。 “二哥,咱们的买卖,好像出岔子了。”李三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王二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屋里,探头朝外望了望才关上门。 “你疯了!这么晚了,不怕被人盯上吗!” 李三扯开他的手,眼神里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 “别他娘的跟我装糊涂!你家主子给我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说好的神药,怎么成了毒药?现在人还没死,官府已经满世界抓我了,这事怎么算!” 王二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上。 看着李三那双泛着红丝的眼睛,王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完了。 不,不能完! 他王二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机灵。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忠心耿耿就是死路一条。 想活命,就必须把天捅得更大,把水搅得更浑,把他那个主子也拖下水! 一瞬间,王二的脸上堆满了比李三还要惊恐的表情。 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跌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老爷肯定会把我推出去顶罪……” 他这副模样,比李三还要绝望。 李三见状,心中一动,“你说什么?他还会杀人灭口不成?” 王二像是被吓傻了,哭着喊道:“三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老爷要想撇清关系,我们俩就是唯一的破绽啊!他……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 他死死抓住李三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你现在跑,目标太大,官府和黄家的人都会找你。” “只有去找老爷,当着他的面把这事捅开,让他投鼠忌器!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能随便捏死的蚂蚁,他才不敢动我们。” 李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王二则是连拉带拽地拖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见老爷!这事必须他来拿主意!” 黄明远正在书房里心烦意乱地喝着茶。 当他看到王二竟然把李三这个煞星直接领到自己面前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这个蠢货!”黄明远指着王二,气得浑身发抖。 “谁让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黄明远就是幕后主使吗! “老爷!救命啊老爷!”王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回春堂出事了!官府在抓李三兄弟,这要是被抓了,咱们……咱们都得完蛋啊!” 李三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黄老爷,您可得救救我!当初可是您说这药能发大财,我才……” “闭嘴!”黄明远一声厉喝,但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这点小事,慌什么!黄德茂是我本家兄长,衙门那边我自有办法周旋!” 他强作镇定,眼神死死盯着两人,仿佛在警告他们,也在说服自己。 他想不通,那个张半仙明明说静心草是安神奇物,怎么到了刘老太那就成了剧毒? 难道是自己炮制的方法不对? 还是说……那个老神棍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他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喧嚣,又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六神无主的家伙,一股彻骨的寒意渗出。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杀人未遂,这罪名,就算他叔叔是巡检都没人保得住他! 更何况他叔叔只是个绸缎庄的掌柜。 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之下,黄明远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敢跟任何人商量,更不敢让家族知道。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在这种惯性思维下,他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他冲进内室,拉开暗格,从里面抓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此刻他也顾不上数到底有多少钱,直接冲出来塞进李三怀里。 “这些钱你拿着,足够你在外地做个富家翁了!现在就滚!从后门滚!你跑得越远,我们才都越安全!” 李三看着怀里的银票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谢黄老爷!谢黄老爷!” 他再也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院墙的拐角。 看着李三消失的背影,黄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恶狠狠地盯住还跪在地上的王二,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你!也给我滚!”他声音嘶哑地低吼。 “今天的事,敢泄露半个字,我让你全家都在青山镇待不下去!”王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 “小的不敢!小的一辈子都是老爷的狗!”说罢,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 黄明远看着他逃窜的背影,这才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他觉得只要这两个人都被吓住了,这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然而,他太小看百草堂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百草堂背后是什么庞然大物! 就在黄德茂的衙役还在悦来客栈翻箱倒柜,对着一张模糊的画像到处盘查的时候。 百草堂的周管事,已经通过自己的门路,将李三更清晰的画像和体貌特征,发往了周边所有州县的苏家商号。 对于遍布大晋南方的苏家商号而言,想找一个人可比官府要快得多。 周管事坐在百草堂的雅间里,面沉如水。 他等不了官府慢吞吞的调查。 多耽搁一天,他百草堂的损失就多一分,他年底调任县城掌柜的事情就多一分变数! 邻县,渡口。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江面上飘着几艘渔船。 李三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短打,脸上那道疤也用锅底灰巧妙地遮掩住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脚夫。 他怀里揣着五百两银票,心里一片火热。 只要上了眼前这艘渡船过了江,青山镇的这点破事,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他压了压斗笠,混在人群里,正准备登船。 第99章 我才是受害者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船板的那一刻. 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他围在了中间。 “你就是李三?”为首的汉子声音冰冷,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李三心里一沉,强作镇定。 “各位爷,认错人了吧?” “没错。”汉子冷笑一声,将一张画像拍在他脸上。 “你这张脸,化成灰我们都认得。” 其中一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开口。 “李三爷,我们东家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两个汉子上前,一人一边像拎小鸡一样将李三架了起来。 直接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青山镇,巡检司衙门。 黄德茂正为找不到嫌犯而大发雷霆,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困惑。 “大人!百草堂的周管事……他……他把人犯李三给抓回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黄德茂猛地站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周大福已经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对他拱了拱手。 “黄大人,区区小事,不敢劳烦官府。在下动用了一点铺子里的关系,侥幸将那罪魁祸首拿下了。” 话音刚落,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五花大绑、满脸是伤的李三扔在了大堂中央。 周大福看都没看地上的李三,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脸色阵青阵白的黄德茂。 “黄大人,这人,我给您带来了。” “这盆泼在我百草堂身上的脏水,该怎么洗,就看您的了。” 巡检司的大堂,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黄德茂坐在堂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惊堂木的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五花大绑,浑身抖如筛糠的李三。 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笑意吟吟却眼含冰霜的周管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巡检司的人马在镇上翻了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结果百草堂的人一出手,半天不到,就把人从邻县给提溜了回来。 这不是办案,这是当着全镇人的面,抽他巡检司的脸! 周管事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只是微微躬身。 “黄大人,人犯在此,是非曲直,还请大人明断。我百草堂上下百十口人,还有这满镇的百姓,可都等着您给个公道。”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压力,像一座山,直直压在了黄德茂的肩上。 “来人,”黄德茂的声音冰冷,“上刑。” 两个衙役应声而出,将一个烙铁在火盆里烧得通红。 那滋滋作响的声音,像是直接烙在了李三的心上。 “别……别用刑!我说!我全都说!” 李三哪里见过这阵仗,在百草堂那些汉子手里已经吃够了苦头。 此刻闻到皮肉烧焦的味儿,顿时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 “是黄明远!是黄家的黄明远老爷找的我!” “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扮成行商,把那静心散卖给回春堂的刘掌柜!” “他说那药是能跟安神粉打擂台的神药,我……我也不知道是毒药啊!” “我就是个牵线的,拿钱办事的,我也是被他骗了啊大人!” “还有王二!黄明远府上的下人王二,就是他跟我接的头!所有的事他都知道!” “大人明鉴!冤有头,债有主,主谋是黄明远,我……我最多算个从犯啊!” 李三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血迹混着鼻涕眼泪一起糊了满脸。 “黄明远……” 黄德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好!好一个黄明远! 前脚刚被族长在家法祠堂里抽了一顿,后脚就敢在外面搞出这种谋财害命、动摇全镇的大案! 他这是要把黄家的脸,扔在地上让全镇的人踩! “来人!”黄德茂猛地一拍惊堂木,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颤。 “点齐人马,跟我去黄家大宅!”他双目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今天,就要亲自绑了这个败坏门风的畜生!” …… 黄家祠堂。 庄严肃穆的牌位前,香烟袅袅。 黄景明背着手,站在孝友堂的匾额下,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位族中的老者分坐两侧,个个神情凝重。 祠堂大门洞开,黄德茂一身官服,亲手押着被绳索捆得像个粽子的黄明远,一步步走了进来。 黄明远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当他被衙役一脚踹在腿弯,噗通一声跪在祠堂中央时,整个人都瘫软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黄景明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黄明远身上。 “黄明远。”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祠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你还有何话可说?” 黄明远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景明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找人假冒行商,用毒药坑害回春堂,险些闹出人命,败坏我黄氏百年清誉,你认不认?!” “你为一己私利,搅得满城风雨,让我黄家沦为全镇笑柄,你认不认?!” “你无视族规,罔顾人伦,被家法惩处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你这个畜生,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王法!” 句句如重锤,狠狠砸在黄明远的心上。 他看着族长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族老们冰冷的眼神,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了泡影。 他知道,求饶无用,狡辩更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想死,他不想被逐出宗族,沦为丧家之犬!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落到这个下场! 都是林家!都是林根那个窝囊废!都是林昭那个小杂种!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对!都是他们害的! 一股疯狂的怨毒从心底涌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黄明远猛地抬起头,突然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哈哈哈……我认?我认什么?!” “我才是被骗的那个!我才是受害者!” 黄明远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黄景明。 “族长!是林家!是林昭那个小畜生在害我,在害我们黄家!” “是他告诉我儿子,说静心草是安神的奇物!是他故意设下圈套,引我入局!” “我黄明远再浑,也知道不能拿人命开玩笑!我是听信了那个小杂种的话,以为找到了能和安神粉媲美的神药,想为家族再添一门生意啊!” “族长!各位叔伯!你们要明察啊!” “我黄明远是黄家的血脉,我怎么会害黄家?真正包藏祸心的,是他们林家!是他们这些外人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嘶吼,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响在祠堂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100章 诬陷幼童,无耻至极 黄明远那番颠倒黑白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炸起滔天巨浪。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荒谬。 一个五岁的孩童,设局陷害一个掌管绸缎庄,在镇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 这听起来,简直比镇口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还要离谱。 可黄明远那疯癫的样子,又不似作伪。 黄德茂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办案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死到临头攀咬旁人,乃是常态。 可攀咬一个五岁的孩子,这还是头一遭。 “好,好一个受害者。” 黄景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缓缓踱步,来到黄明远面前。 “你说,是林昭那个孩子在害你?” “你说,这一切都是他设下的圈套?” “你黄明远,活了三十几年,竟是被一个五岁的娃娃,玩弄于股掌之间?” 黄明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可事已至此,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能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 “对!就是他!那个小畜生心机深沉,远非寻常孩童可比!族长,你莫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就是个妖孽!” “好。” 黄景明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黄明远,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对着祠堂外肃立的下人,声音冰冷地吩咐道: “去,把黄少安、林根,还有……林昭,都给我带到祠堂来!” “我今天,就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让你们当面对质!” 黄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黄景明老眼昏花,识人不明。 还是你黄明远利令智昏,死到临头还要攀扯一个稚子,将我黄氏一族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 祠堂气氛压抑。 黄明远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要能把水搅浑,只要能让族长对林家那个小杂种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他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不多时,祠堂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林根牵着林昭的手,一脸茫然地被带了进来。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祠堂里森严的气氛,黄氏长辈们那一张张阴沉的脸。 还有跪在中央,被捆得像个粽子的黄明远,每一样都让他心惊肉跳。 “舅舅……”林根呐呐地开口。 林昭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他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躲在父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惶恐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情绪感知:怀疑、愤怒、鄙夷、好奇……】 【表层念头:荒唐!真是荒唐……;这黄明远是疯了不成?;看看族长怎么说……;这就是林家那小子?】 各种驳杂的念头涌入脑海,林昭心中一片雪亮。 鱼儿,上钩了。 紧接着,黄少安也被两个下人几乎是架着拖了进来。 这孩子一踏进祠堂的门槛,看见被五花大绑的父亲。 又看到面色阴沉的族长爷爷,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当场就被吓得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黄少安。” 黄少安的哭声猛地一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仔,浑身剧烈地一抖。 “抬起你的头,看着我。”黄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黄少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现在,当着你各位叔公爷爷的面,把你父亲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地给老夫说清楚。” “他,是怎么让你去接近林昭的?” “他,有没有打你?” “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黄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警告。 只要儿子聪明点,一口咬定是林昭教唆,那自己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然而,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黄景明那积威甚重的巨大压力之下,哪里还顾得上父亲的眼色? 他脑子里只剩下恐惧。 “哇——” 黄少安的哭声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爹爹!爹爹他打我!呜呜呜……” 黄景明追问:“他为什么要打你?” “是,是爹爹,他听了那个算命的……”黄少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颠三倒四,却反而更显得真实。 “说、说什么草能发财。他找不到……呜呜,他就打我!他用鞋底板抽我屁股!” “他说,他说我再问不出静心草是什么东西……就、就要打断我的腿!” “他还让我给林昭送点心,送九连环,让我跟他做朋友。可我不想跟他做朋友,呜呜呜……” “族长爷爷!我不敢不去啊!我怕,我真的怕爹爹会打死我……” 哭诉过后,黄少安便彻底失了力气瘫在地上,小小的身体不住地抽噎着。 他只想躲起来,谁也不想看见,谁的话也不想听。 林昭从父亲的腿后悄悄探出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情绪感知:极致的恐惧、空白、耗竭……】 林昭的心底一片澄明。 此刻的黄少安恐怕只剩一具躯壳了,别说反驳,恐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一个最能将黄明远彻底钉死的回答,瞬间在他心中构思成型。 此刻,黄明远整个人都懵了。 他所谓的证据,他攀咬林昭的最后依仗,在黄少安这番哭诉之下,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昭的身上。 黄景明也看向了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 “林昭。” 林昭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 林根连忙把他护在身前,结结巴巴地说道:“舅舅,昭儿他……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只问他一句话。”黄景明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 “孩子,你告诉舅公,你有没有跟少安哥哥,说起过什么静心草?” 林昭怯生生地从林根腿边探出头,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问话的黄景明身上,而是仰头看着自己浑身紧绷的父亲。 “爹,你为什么发抖?”他小声问道,大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是昭儿……做错什么事,让舅公生气了吗?” 黄景明强忍着情绪。 “没有,昭儿没做错事。舅公只是想知道……你和少安哥哥,都聊了些什么?” 林昭这才转向黄景明。 “我们聊了……风筝,还有蚂蚁。少安哥哥还给我带了桂花糕,比我爹买的好吃。”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少安哥哥说,下次带更好吃的给我,只要我告诉他,我们家哪有什么药最特别、最香……” 这番毫无心机的童言稚语,彻底击碎了黄明远最后的挣扎。 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 什么叫一个五岁孩童设局陷害? 分明是一个利欲熏心的蠢货,听信了市井流言,便想一步登天。 对亲生儿子拳脚相加,逼着他去套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 如今东窗事发,更是狗急跳墙,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一个无知幼童身上。 荒唐! 无耻! 丢尽了黄氏一族的脸面! 第101章 彻底逐出宗族 黄景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再看黄明远,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回供奉着祖宗牌位的香案前。 他从案上,拿起了一根手臂粗细,通体黝黑的戒尺。 那是黄家的家法,轻易不动,一动,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黄德茂!”黄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在。”黄德茂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我黄家门风败坏,出此不肖子孙,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我身为族长,管教不严,亦难辞其咎!” 黄景明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我便要亲自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他手持戒尺,走向黄明远。 黄明远看着那根黑沉沉的戒尺,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开始疯狂地向后蠕动。 “不……不要,族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然而,已经晚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族人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他,将他牢牢地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黄景明高高举起了戒尺。 “第一戒,戒尔不孝,殴打亲子,逼子行恶,为天下父母之耻!” “啪——!” 戒尺裹挟着风声,狠狠地抽在黄明远的背上。 沉闷的击打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祠堂的庄严。 “第二戒,戒尔不仁,心生歹念,以毒害人,视人命如草芥!” “啪——!” 又是一记重击,黄明远的惨叫声中带上了一丝破音。 “第三戒,戒尔不义,败坏门风,事败之后,反诬无辜稚子!” “啪!” …… 一尺,一尺,又一尺。 黄景明仿佛不知疲倦,每一尺落下,都伴随着他一声沉痛的喝问。 那不仅仅是打在黄明远的身上,更是打在每一个黄氏族人的心上。 祠堂里,只剩下戒尺破空,皮肉被击打的闷响。 黄明远从最初的惨嚎,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林昭被父亲林根护在身后,他微微侧头,透过父亲的臂弯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鉴微能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黄明远身上那股旺盛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衰弱。 这出戏,终于唱到了最高潮。 不知过了多久,黄景明终于停了下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而地上的黄明远,脊背屁股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祠堂内,鸦雀无声。 黄景明扔下沾血的戒尺,转身对一名族老沉声道:“取族谱,笔墨伺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一直面沉如水的黄德茂,脸色都变了。 动家法是惩戒,可动族谱,那是要……除名啊! 逐出宗族,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比死还可怕。 这意味着你将成为一个没有根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就连死后都没有入土归宗的资格,只能在外面做个孤魂野鬼。 很快,一本厚重的,封皮泛黄的族谱被恭敬地捧了上来。 黄景明提起狼毫,那只刚刚还挥舞着戒尺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他翻到黄明远这一支,目光在族谱上停留了片刻。 趴在地上的黄明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乞求。 黄景明想到此子的所作所为,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提笔,饱蘸浓墨,一笔挥下便将那三个字在族谱中的痕迹彻底抹去。 紧接着,笔锋一转,他在黄少安的名字旁,用朱砂笔点下一个沉重的标记。 “黄少安,随其父离镇,交由族中远亲管教。” “二十岁前若能洗心革面,品行端正,习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并为宗族做出实绩贡献,可由三位族老联名提议,再议归宗之事。若依旧顽劣,则永为弃子!” 这既是惩罚,也留下了一线生机,更是对黄氏所有后辈的警示。 “我,以黄氏宗族族长的名义,今日,将不肖子黄明远,从我黄氏族谱中除名!” “即刻将其逐出青山镇,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啊……”黄明远发出一声哀嚎,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黄景明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墨汁四溅。 他缓缓转身,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根和林昭父子。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外甥,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外孙,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与疲惫。 “林根,昭儿。”他的声音沙哑。 “是舅公……管教不严,让你们受惊了,也受委屈了。” 林根看着眼前这位威严的老人如此姿态,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昭这才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他仰着小脸,对着黄景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舅公不气。那个坏叔叔做错了事,我爹爹说过,做错事就要挨打,昭儿知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黄明远,小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好奇和害怕。 这一声舅公,让黄景明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毫无怨怼之色的孩童,心中的愧疚更深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族老,声音恢复了族长的威严。 “黄明远名下的田产、宅子,即刻由宗族收回!” 此言一出,几个族老眼神微动。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资产,按照惯例,当归入族产公中。 黄景明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此次风波,我黄家声誉受损,回春堂更是无辜受害。取黄明远城南那座二进的宅子,连同二十亩上田,一并赔予回春堂刘掌柜,以示我黄氏歉意,彰显公道。” 这个决定无人反对。 回春堂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若不给足赔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对黄家没好处。 “至于剩下的……”黄景明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林根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上。 “……剩下的三十亩水田,以及镇口那间铺面,便划到林根名下吧。” 话音落下,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几个族老再也坐不住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忍不住开口。 “族长三思!”另一位干瘦的族老也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 “族产乃我黄氏立足之本,岂能如此轻易予一外姓之人?此例一开,日后我黄氏的规矩何在?” 黄景明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今日之事,若只惩不赏,外人会如何看我黄家?” “外人只会道我黄氏治家不严,更兼刻薄寡恩!黄明远败坏的是我黄家百年清誉,这笔账,自然要从他名下出!” 他顿了顿,声音才转向所有族人。 “我亲妹妹的儿子,流着我黄家一半的血,险些被我黄家族人所害。如今给他补偿,既是弥补,也是向全镇宣告我黄家恩怨分明!” “谁再有异议,便是觉得我黄景明处事不公,那就自己来拿这根戒尺!” 第102章 财帛动人心 戒尺被扔在地上,哐当一声。 惊得祠堂里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黄景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那几个族老心头刚刚燃起的贪婪之火。 他们看着地上那根沾着血迹的乌木戒尺,又看了看族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一个个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黄明远犯错既已被除族,那这产业理应收归公中再做分配。 怎能平白无故给一个外姓人? 这不合规矩! 林昭躲在父亲身后,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但他的鉴微能力却在此刻活跃起来。 【岂有此理!三十亩水田,还有镇口的铺子……那可都是黄家的产业!凭什么给一个外姓人?】 【族长太偏心了!我那三小子成婚,正缺一处田产,这……真是气煞我也!】 【不能说,现在顶撞族长,没好果子吃。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一个泥腿子,得了这么多好处,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守住!】 各种念头碎片,像苍蝇嗡嗡地在林昭的脑海里盘旋。 他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黄景明虽用雷霆手段镇压了场面,但这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面,从被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人人觊觎的肥肉。 而此时,这块肥肉名义上的主人林根,却被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给砸懵了。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何曾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拥有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子? 这简直比做梦还离谱! 他看着那些族老们要吃人的眼神,不禁有些胆怯。 “舅……舅舅,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林根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我们父子俩,何德何能……” 对他而言,那三十亩水田和铺子不是富贵,而是催命符。 他下意识地将林昭往身后拉得更紧了些, 急切的想要把这块烫手的山芋给推出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了! 以他的本事,根本守不住这份家业。 拿了,就等于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往后在青山镇的日子,怕是再无宁日了。 那几位族老听到林根的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赞许,看向林根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孺子可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黄景明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外甥,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自己在这儿跟族老们顶着干给他撑腰,可他倒好,自己先怂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林根的衣角。 林昭从父亲身后探出小脑袋,仰着脸,用一种清脆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稚嫩童音,大声问道: “爹,舅公是把那个坏叔叔的田和铺子都给我们了吗?” 他顿了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是不是以后,昭儿就不会饿肚子,也能……也能穿上像少安哥哥那样没有补丁的新衣服了?”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一出口,祠堂顿时安静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不懂什么宗族规矩,不懂什么公产私产,他只知道田地能种出粮食,铺子能换来铜钱。 而这些,能让他不再饿肚子,能让他穿上新衣服。 这是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愿望。 刚刚还准备开口夸赞林根识大体的那个干瘦老头,此刻嘴巴半张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剩下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一个差点被族人害了的孩子,不配得到补偿吗? 说一个孩子对吃饱和穿暖的渴望,不如宗族的规矩重要吗?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们黄家的脸面,就真的被扔在地上,连最后一丝遮羞布都不要了。 黄景明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垮了。 他想起自己妹妹早逝,想起外甥一家在村里过的苦日子。 而这一切的委屈,在今天,更是被一个利欲熏心的族人推向了顶点。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中的万丈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又饱含怜爱的叹息。 他不再理会那些脸色变幻的族老,也不再看那个还想推辞的林根。 他猛地转身,目光直刺黄德茂。 “德茂!” “在!”黄德茂上前一步,心领神会。 “你现在就亲自带人去黄明远家,将那三十亩水田的地契和镇口铺子的房契,给我取来!” “今日,就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先当众立下字据,由我黄氏阖族见证!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契书,去县衙把过户文书给我办了!此事,再无更改!”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也给这件事定了性。 先在宗族内部以最严正的方式定下契约,再走官府的流程,双重保障,天衣无缝! 这不是赏赐,是补偿! 是黄家作为一个整体,对受害者理所应当的弥补! 林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下他还没拿到那几张纸,可心中却仿佛已经压上了千斤巨石。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黄德茂,此时却走上前来,重重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他看着这个依旧有些发懵的表弟,心中暗叹一口气。 再看向他身后那个眼神清澈却站得笔直的孩子时,目光里除了赞许,更添了一份深思。 这父子俩,一个老实得近乎窝囊,一个却聪慧得如同妖孽。 这泼天的富贵,怕不是给林根的,而是给这个孩子的。 黄景明处理完这一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把这个畜生拖下去,别脏了祠堂的地。其他人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祠堂后堂走去,那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族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经过林根身边时,眼神各异。 林昭依旧安静地牵着父亲的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看向祠堂门口透进来的光亮,眯了眯眼睛。 光芒有些刺眼。 三十亩水田,一间铺子,到手了。 第103章 林根老弟 祠堂外的天光,清冷刺眼。 当林根牵着林昭的手,一步步走出黄家那高大气派的朱漆大门时,他整个人都还是飘的。 像是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感觉不真切。 他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看已经关上的大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昭儿……爹是不是在做梦?你掐爹一下。” 林昭没有掐他。 他只是反手握紧了父亲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就在刚才走出大门的时候,林昭捕捉到了数道视线,如同淬了毒的芒刺,牢牢地钉在他们父子俩的背上。 【贪婪、嫉妒、怨毒、不甘……】 【凭什么……一个外姓人……;三十亩水田,还有铺子……那是我们黄家的!】 【等着瞧,看你们父子俩有没有命享这个福……;族长偏心!偏心啊!】 林昭心中一片冰冷。 黄明远只是一个被贪欲冲昏了头的蠢货。 这些藏在暗处,觊觎着这块肥肉的整个黄氏宗族,才是真正难对付的。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爹,我们回家吧,娘该等急了。”林昭仰起头,声音清脆,打断了林根的魂不守舍。 “哦,哦,回家,回家!”林根如梦初醒,几乎是逃也似地拉着儿子,沿着青石板路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 一路无话。 林根的脑子里一会儿是黄明远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惨状,一会儿是族谱上被划掉的名字,一会儿又是那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子。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既恐惧又亢奋。 而林昭,则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资产虽然到手,但根基不稳。 黄景明虽然是他们家最大的靠山,可这位舅公年事已高,他的庇护能持续多久? 一旦他倒下,或者权威动摇,那些被压制住的黄家族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们父子俩撕得粉碎。 必须尽快将这烫手的山芋,变成能握在手里的刀。 土地,可以租出去换成稳定的租金。 这既能避免直接管理的麻烦,又能将一部分利益分出去,与佃户形成新的联系。 铺子,是关键。 一间位于镇口的铺面,其价值绝不仅仅是租金。 它是一个窗口,一个信息节点,是他们一家从村里人转变为镇上人最好的标志。 如果经营得好,它就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更是他们在这青山镇立足的根基。 可是,经营什么?怎么经营? 父亲林根老实本分,做做小买卖摆个摊子还行。 真要让他独立掌管一间铺子,无异于让三岁小儿持金过市。 必须得找一个可靠的掌柜,或者……一个强大的盟友。 林昭的脑海里,闪过几张面孔。 聚源斋的王掌柜?百草堂的周管事?还是县城里那位精明公道的钱掌柜? 思绪间,家门已在眼前。 “昭儿他娘,我回来了!”林根推开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正在院子里缝补衣裳的李氏闻声抬起头,看到丈夫和儿子平安归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可当她看到丈夫那张涨红的脸,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时,心又提了起来。 “当家的,你们……” “发了!我们发了啊!” 林根关上院门,几步冲到妻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他把今天在祠堂发生的一切,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 李氏一开始还听得心惊肉跳,但当她听到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子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你……你说啥?” “三十亩……水田?还有……铺子?” “是啊!舅舅亲口说的!当着全族人的面!地契和房契,明天德茂表哥就给办!” “疯了!你疯了!这钱拿着烫手啊!”李氏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满是惊惶。 “当家的,咱们是什么人家?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这泼天的富贵砸下来,会砸死人的!” 看到李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林根急得直跺脚。 “我说了!我说了不能要啊!” “我当场就跟舅舅说,这东西太贵重,我们受不起!” “可舅舅他……他直接把那根沾了血的戒尺扔在地上,说这是黄家欠我们的,我要是敢不收,就是看不起他,就是让黄家在全镇人面前抬不起头!” 林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头。 “我有什么办法?我敢说个不字吗?那戒尺打在黄明远身上,跟打在我身上一样!我也怕啊!” “现在这田和铺子拿到手,我更怕了!” “那......这可怎么办啊……”李氏也跟着慌了神,急得团团转。 “这东西咱们不能要!明天还是得给舅舅还回去。” “怎么还?舅舅那脾气,还回去不是找死吗?” 眼看父母就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林昭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李氏的衣角。 “娘。” 李氏低头,看到儿子后,一肚子的火气和恐惧莫名地就消散了几分。 “娘,爹,舅公给的东西,是黄家欠我们的。我们想还也还不回去了。” “舅公把东西给我们,是做给黄家人,也是做给全镇人看的。我们要是不要,就是打舅公的脸,也是告诉别人我们林家好欺负。” 这番话,瞬间浇醒了夫妻俩,他们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林昭拉着父母的手,让他们坐下。 “爹,娘,事情没那么可怕。田现在是我们的了,我们自己不种,可以像村里的大户那样租给别人种,我们收租子就行,什么都不用管。” “那铺子,我们就先让它空在那儿。等过阵子大家都忘了这事,我们再想怎么办。这样,别人就不会天天盯着我们了。” 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安。 是啊,儿子说得对,怕是没用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林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儿子,心中涌起无限的骄傲和。 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而是他的昭儿。 就在一家三口的情绪刚刚平复下来,气氛稍稍缓和之时。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而富有节奏,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林根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谁?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是黄家的人? 李氏下意识地将林昭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戒备。 林根一个激灵从板凳上弹起来,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杠,紧张地贴在门板上。 他侧耳倾听,却听不到门外有任何杂音,只有那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谁……谁啊?” “是林根老弟吗?我是百草堂周大福啊。” 第104章 三七分账 百草堂周大福?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根和李氏头皮发麻。 怎么是他? 因为安神粉的事,百草堂前些日子被闹得灰头土脸,虽然后来查明是黄明远恶意栽赃,可毕竟是因自家而起。 按理说,这位周管事不记恨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门? 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根手里的顶门杠握得更紧了。 李氏更是将林昭死死护在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板,仿佛那后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一片死寂中,唯有林昭,镇定自若。 在周大福报出名号的瞬间,他便集中了精神,鉴微能力悄然发动。 【焦灼,兴奋,急切......】 除此之外,没有怨恨没有恶意。 林昭心中有了计较。 这是一个揣着火炉来送温暖的人! 他从母亲身后挣脱出来。 “爹,开门吧。” “周管事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顶门杠,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绸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正是百草堂的周大福。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那位百草堂的小哥,手里提着一个相当精致的红漆食盒。 “林老弟!弟妹!”周大福一见门开,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又亲切。 “哎呀,总算见到二位了!” 林根被他这股热情劲儿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喏喏地应了一声。 “周……周管事……” 周大福仿佛没看见他的局促,目光在院内一扫,便朗声笑道。 “周某刚刚听闻了黄家祠堂里的事,真是大快人心!” “黄氏宗族明辨是非,还了你们一家一个天大的公道!我这是特地过来,给你们道贺的!” 说着,他便将小哥手里的红漆食盒往前一递。 “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林老弟务必收下!” 林根和李氏懵了。 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镇上体面的大管事,亲自提着礼物上门道贺,这……这匪夷所思的事怎么一件接着一件...... 周大福见他们没有接的意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了院里的小桌上。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愧疚对着林根和李氏作了一揖。 “另外,周某今日登门,也是来赔罪的。” 这一下,更是把林根夫妇吓了一跳,林根连忙要去扶他。 “周管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周大福却执意躬着身子,语气沉痛。 “前些日子安神粉的风波,让你们一家受了委屈,玷污了安神粉这等神药的名声!” “周某身为百草堂管事,难辞其咎,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李氏是个实在人,连忙说道。 “周管事言重了,那事不怪你们,是那黄明远心黑,我们都晓得的。” “林夫人高义!”周大福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我就知道,林老弟和林夫人都是明事理的人!” “其实,周某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道贺与赔罪,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想同二位商量。” 他铺垫了这么多,终于挑明了来意。 “不知……咱们那安神粉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我百草堂,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 合作? 诚意? 林根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刚刚才从黄家族人那里侥幸逃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百草堂这艘大船又朝他撞了过来。 答应?怎么答应? 那安神粉是儿子弄出来的,他连方子都不知道。 不答应? 看看周管事这又是送礼又是赔罪的架势,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林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妻子李氏,却发现李氏比他还要慌乱。 林昭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局促。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站在了周大福的视线里。 “周管事,那个坏叔叔虽然被官府抓走了,可安神粉被他到处说是毒药,镇上的人都听见了。” “以后……还会有人敢买我们的药粉吗?” 周大福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各种念头在周大福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都化作了一丝苦笑。 他弯下腰,让自己与林昭的视线平齐,叹了口气,神情里满是无奈。 “小公子问到点子上了。不瞒你们说,这确实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他没有狡辩,没有画饼,而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百草堂虽然在镇上有几分薄面,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黄明远这么一闹,安神粉的名声算是坏了一半。想要让大家重新相信它,恐怕……需要花不少功夫和时日。” 这番坦诚,反而让林根和李氏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一丝。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精明的生意人满嘴跑火车,到时候把你推进坑里你还不知道。 林根看儿子没什么表示,自己也鼓起了几分勇气。 他顺着周大福的话,磕磕巴巴地说道。 “是……是啊,周管事,这事儿,不好办啊。我们也不想……连累了百草堂。” 他本意是想表达自家势弱,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这话落在周大福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这是在表态! 这家人不仅没有因为飞来横财而昏了头,反而清醒地认识到了安神粉眼下的困境。 他们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提醒自己,这次的合作百草堂需要拿出更多的诚意来。 高!实在是高! 这一家子,一个藏拙,一个递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大福心中对这家人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站直身子,脸上神情郑重。 “林老弟,你放心!这个问题,我百草堂一力承担!” “从明日起,我便会在店门口请几位镇上有头有脸的老主顾,免费赠送安神粉,让他们亲口说说效用!” “另外,我还会去请县城百草堂的坐堂大夫,亲自为安神粉正名!” “至于合作,我愿意代表百草堂,拿出更大的诚意!” 他竖起三根手指。 “以后安神粉的收益,咱们三七分!” “你们七,百草堂三!而且,百草堂可以预付一年的份例钱,作为定金!” 第105章 镇场子的人 三七分? 还预付定金? 林根和李氏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之前跟着儿子捣鼓那药粉,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有个几两银子的进项。 这已经是老林家祖坟冒青烟,是他们在村里时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了。 现在周管事一张口,就是三七分成,还要预付一整年的钱…… 那得是多少银子? 林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算不清楚。 他那点在村里养成的见识,根本无法衡量这笔财富。 他本能地,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见此,林昭对着周大福露出了一个天真笑容。 “周管事,您是个好人。” 这句简单的夸赞,让林根瞬间接收到了儿子的信号。 他连忙对着周大福连连摆手。 “周管事,这,这太多了!万万使不得!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办就行。只要百草堂不嫌弃我们,肯收我们的药粉,我们就千恩万谢了。” 以退为进! 周大福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在这句话后烟消云散。 这家人,懂分寸,知进退,不贪婪。 面对泼天横财不失心,面对商业巨利知进退,这才是能长久合作,甚至能深交的伙伴! 他心中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林老弟,你太客气了!眼下正是咱们两家一起共渡难关的时候!” “就按我说的,三七分!” 说完,他不再给林根推辞的机会,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红漆食盒再次往林根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老弟务必收下。” “另外,周某还有个不情之请。”周大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日后,林老弟若是再从山里寻到什么稀奇的药材,或是……有什么祖传的妙方,还请务必优先考虑我百草堂!” “价钱,绝对好商量!”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再一次从林昭那张平静的小脸上扫过。 安神粉只是敲门砖,这位深藏不露的林家小公子,或许才是百草堂未来最大的机缘。 眼下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周大福是个聪明人,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爽快地对着林根拱了拱手,便带着伙计转身告辞。 “吱呀——” 老旧的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林根看着石桌上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昭儿,这就……这就完了?” 李氏没理会丈夫,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林昭搂进怀里。 “当家的,你看见没?你看见没!” “那周管事,从头到尾,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昭儿!” “他哪里是来找我们谈生意的,分明就是来探昭儿的底的!” 李氏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犹豫半晌还是下了结论。 “这周管事是个人精!怕是早就猜到这安神粉,跟咱们昭儿有关系了!” 林根呆呆地看着被妻子搂在怀里的儿子。 “他……他真是冲着昭儿来的?” 李氏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儿子的手臂,点了点头。 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妇,但女人的直觉,母亲的本能,在这一刻比什么都敏锐。 那周管事的热情,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祖传妙方,都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意味。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看穿或者猜到了,这安神粉跟他们儿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以昭儿目前展露出的智慧和手段,这在旁人看来,不是神童就是妖孽! 林根一屁股瘫坐在板凳上。 “今天黄家祠堂里,那些族老和叔伯兄弟的眼神,就跟要活剥了咱们一样。现在又来了个百草堂的周管事。”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三十亩水田,一间铺子,还有这三七分成的药粉生意......” “我就是个庄稼人,我哪里能干的了这个啊!” 李氏的眼圈也红了。 “当家的,都怪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舅舅家……” “不怪你,是我没用!”林根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我要是有点本事,也不至于让你们娘俩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 他们搬到镇上这才多久,一切怎么变得这么快。 “爹,娘。” “你们怕的是黄家的叔伯们会眼红?不知道怎么打理这些田和铺子,不知道怎么和周管事打交道,对不对?” 林根和李氏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昭拉住母亲冰凉的手,让她也在板凳上坐好。 “爹是庄稼人,会种地,可不会当地主收租子。” “娘您会摆摊,可不会管大铺子当掌柜。” “周管事又是生意人,你们跟他说话,总怕被他绕进去。” “所以,咱们缺一个既懂得怎么跟黄家族人打交道,又会算计,还能帮咱们跟周管事那样的人谈生意的人。” “咱们家,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明白人。” 林根和李氏听得一愣一愣的,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昭儿,你说的这种明白人,咱们去哪里找啊?” “就咱们家这状况,穷亲戚一堆,哪有这种能耐人?” “有。” 林昭吐出一个字,神情笃定。 “爹,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镇口,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张道长?” “张道长?”林根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一点印象。 “哦……就是那个摆摊算命的张半仙?穿得破破烂烂,胡子拉碴的那个?” 在他印象里,那就是个走街串巷骗吃骗喝的江湖神棍,怎么就成了儿子口中的明白人? 林昭点了点头,开始有选择地包装自己的盟友。 “他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我听他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还去过京城,也下过大狱,跟官府打过交道,也跟地痞流氓称兄道弟。”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足以勾勒出一个见多识广的形象。 李氏有些不信:“昭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一个算命的,嘴里哪有真话?” 林昭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我有时候从他摊子前路过,他会考校我功课,还会给我讲很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他说,读书是读死理,看人才是看活书。” “他说这世上的人,心里头盘算的东西都差不多。只要摸清了他的脉,就知道该怎么跟他打交道。” 林根和李氏此刻心神大乱,又素来相信儿子的聪慧,竟直接被这番话给镇住了。 懂得跟官府打交道,还懂得人心? 这不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吗? 林根迟疑。 “可……可他一个算命的,靠得住吗?万一他跟黄明远一样,也是个贪心的……” “他不会。”林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信。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而且,他现在很穷,很需要一个机会。” “爹,娘,咱们现在手里攥着金山,自己却守不住。与其等着别人来抢,不如我们主动分一些出去。” “这位张道长,就是最好的人选。他有见识,有手段。” 林昭看着陷入沉思的父母,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爹,娘,你们想不想见见他?” 第106章 宴请张半仙 林根和李氏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干瘦的身影,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唾沫横飞地给过路的妇人解签。 看着父母脸上的疑虑,林昭抛出了第一个重磅消息。 “爹,娘,你们以为黄明远是怎么倒台的?” 夫妻俩一愣。 “不是……不是他自己贪心,卖了假药,然后被舅舅抓了个正着吗?” “是,也不是。”林昭摇了摇头。 “他会那么轻易就相信那所谓的静心散有奇效吗?他生性多疑,为人谨慎,怎么会那么快就一头栽进去?” 这番话,问得林根和李氏哑口无言。 他们之前被巨大的变故冲击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关节。 现在被儿子这么一点,才发觉事情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是啊,黄明远那个人精,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林昭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和张德才的谋划,择其关键和盘托出。 “黄明远想要我们的安神粉方子,明着抢不得,就只能暗地里查。” “我早就料到了,所以就请了张道长帮我演一出戏。” “从镇上茶馆里传出的残方和静心草的流言,就是张道长找人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吊黄明远这条大鱼。” 夫妻俩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开。 “茶馆那事儿……是他安排的?”林根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止。”林昭继续说道。 “黄明远的人听到了消息,但还不够。我们必须让他觉得,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和钱财,才买到了真正的秘密。” “于是,张道长又找了他那个徒弟,故意在黄明远的手下面前演戏。假装自己知道静心草的下落,但要价极高,一副见钱眼开的贪婪模样。” 说到这里,林昭的嘴角微微翘起。 “黄明远的手下,果然上当了。他花了大价钱,从张道长徒弟的手里,买走了那个我们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草药。” “花了多少钱?”李氏下意识地追问。 林昭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两?” 林昭摇了摇头。 “五十两?”林根失声惊呼,整个人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林昭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父亲的猜测。 五十两! 那可是一笔巨款!他们一家人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 黄明远竟然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草药,就花了五十两? “张道长说,对付黄明远那种人,要价低了他反而不信。越是狮子大开口,他越觉得这消息千真万确,是天大的机缘。” “那……那五十两银子……”李氏的呼吸都急促了。 “我们分了。”林昭说得云淡风轻。 “张道长出了大力,冒了风险,我分了他二十五两。剩下的在我书箱里里。” 说着,林昭返回房间去拿钱袋。 “哗啦——” 散碎的银子和几块银锭子从布袋里滚出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林根和李氏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那堆银子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脑子彻底乱了。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从流言四起,到黄明远中计,再到祠堂里的雷霆一击,这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而这只手的主人,一个是他们眼前这个还不到灶台高的儿子。 另一个张半仙,他们居然一直以为对方是江湖骗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 “昭儿……这些事,你怎么不早点跟娘说?你就不怕吗?那黄明远可是个心狠手辣的!” “怕。”林昭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上了一丝孩童的软糯。 “可是我更怕爹和娘被欺负。张道长说,对付恶人,就要比他更恶,比他更狠。我们不主动出手,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番话,狠狠扎进了林根的心里。 是啊,他懦弱了一辈子,退让了一辈子,结果呢? 换来的就是被后娘和二弟一家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如果不是昭儿,他现在还在村里那个破屋子里,被张氏呼来喝去,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 他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被妻子紧紧抱在怀里的儿子,胸中一股憋了半辈子的浊气,猛地被一股热流冲开。 大丈夫,当如是! 他这个当爹的窝囊,总不能让儿子也跟着窝囊一辈子! 想通了这一点,林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快了几分。 他之前那种面对泼天富贵时的恐惧和无措,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昭儿,你说的对。” “咱们家现在就是三岁小儿抱金过市,爹娘没本事,守不住这份家业。” “既然那位张道长有如此大的本事,又是帮了我们家大忙的恩人,我们是该当面好好感谢人家。” 林根的目光落在那只周大福送来的红漆食盒上。 “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昭儿,你替爹跑一趟,就去镇上最好的福满楼,跟掌柜的说,备一桌好的酒席,送到咱们家来。” 他又看向李氏:“孩儿他娘,你去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那坛地瓜烧拿出来。” “咱们家,要请客!请贵客!” 李氏看着丈夫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天,塌不下来。 因为她的儿子,已经悄悄地,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林昭见父母终于被说通,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张德才这位高人,将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林家最重要的一位掌舵人。 而他自己,则可以更安心地做一个五岁孩童。 “爹,娘,那我现在就去请张道长。” 林昭从李氏的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林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中豪气顿生。 “去吧!告诉张道长,就说我林根说的,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林家在这青山镇彻底站稳脚跟,再也无人敢欺! 第107章 博一个前程 青山镇西市口。 张德才面前摆着一盘刚切的卤猪头肉,一碟油亮的茴香豆,手里攥着温好的黄酒。 他滋溜一口酒,再来一片肉,正吃得满面红光,好不惬意的样子。 那二十五两银子,让他这几日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他甚至奢侈地给自己换了根崭新的檀木簪子,虽不值钱,却让他稀疏的发髻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正眯着眼享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酒馆门槛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林昭。 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被一口酒呛到。 这小祖宗怎么找来了? 莫不是那分账的银子他嫌少了? “咳咳……”他连忙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试图摆出一副高人模样。 林昭迈过门槛,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他的桌前。 “张道长,家父在寒舍备了薄酒,想请您过府一叙。” “你……你爹?”张德才愣住了。 林根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居然会主动请自己喝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必然是眼前这小子的主意! 请自己过去,恐怕是有正事要谈。 一想到正事,张德才的眼睛就亮了。 “令尊太客气了!”他当即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盘猪头肉,麻利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走走!不能让林老弟久等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林公子主动找上门,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林家的小巷里。 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张德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 “林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林昭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格外深邃。 “不算是麻烦。” “就是黄家……赔了我们三十亩水田,还有镇上一间铺子而已。” “啥——” 张德才刚迈出去的脚,结结实实地踩进了一个小水坑里,差点没站住。 “多……多少?”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三十亩水田,一间铺子。”林昭重复了一遍。 张德才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亩水田! 那是什么概念? 寻常农户,有个三五亩薄田便能勉强糊口。 三十亩水田,只要不遇上大灾,一年下来光是收租子,就足够一家人锦衣玉食,还能剩下大笔的余钱! 这已经不是富户,这是妥妥的小地主了! 更别说还有一间铺子! 那更是能下金蛋的鸡! 他之前还在为那二十五两银子沾沾自喜,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哈哈哈!好!好啊!太好了!”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道我没算错!我就知道!公子果然是潜龙在渊,如今这便是起势的征兆啊!” 他当初那一卦,算的是贵不可言! 他原以为那需要等到林昭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之后。 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功夫,这份泼天的富贵就自己砸上门来了! 这不是起势的征兆,这是什么?! 林昭继续平静地说道:“我爹娘守不住这份家业。他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骤然得了这些,心里害怕。” 张德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瞬间明白了。 是了,林根夫妇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 让他们去种地,没问题。 让他们去当地主,去当掌柜,那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他看着林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所以,我想请道长出山,帮我们林家掌舵。” 林昭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德才的心坎上。 掌舵! 这两个字,让张德才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这一辈子,年轻时狂妄,得罪贵人,落魄半生。 在青山镇装神弄鬼看似逍遥,实则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早就认命了,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现在,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 当林昭领着张德才回到家时,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 李氏在一旁忙着摆放碗筷,虽然脸上有些拘谨,但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待客的诚意。 见到张德才,林根夫妇连忙起身相迎。 “张……张道长,快请坐。”林根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 张德才一改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着林根夫妇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林老弟,弟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这么客气!” 他这番姿态,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让林根夫妇那颗悬着的心,安稳了不少。 酒足饭饱之后。 林根将家里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言语间满是忧虑。 张德才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油嘴,胸有成竹地开口。 “林老弟,你们的顾虑我明白。”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那三十亩水田,是死的。咱们自己不去种,就租出去!” “镇上想租水田的人家多的是,咱们就挑那老实本分、家里劳力多的佃户。签好租契,每年等着收租子就行,省心省力。”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铺子,是活的!它绝不能空着!” “为何?”李氏不解地问。 “铺子,是一家人的脸面,是根基!”张德才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想想,镇上的人都知道你们得了一间铺子,结果天天大门紧锁,人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们林家是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守不住家业!时间一长,那些眼红的,心黑的,就该动歪心思了!” 这番话,说得林根夫妇后背发凉。 “那……那该怎么办?我们又不会做生意。”林根急道。 “谁说咱们要做生意了?”张德才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公子,林老弟。正所谓,小富靠勤,大富靠命啊!” 他的目光在林根和林昭脸上扫过,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林昭身上。 那眼神里满是疯狂,兴奋。 “咱们手里不是还有黄明远赔的那二十五两银子吗?” “守着这些田产铺子,咱们一辈子顶天了就是个吃喝不愁的富家翁。” “但若是拿着这笔钱,去搏一个更大的前程呢!” 林根听得云里雾里:“搏……搏什么前程?” 张德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子,这青山镇,还是太小了。您是鲲鹏,不该困于这浅滩之中。” “老道我知道一个地方,也知道一个门路。” “只要咱们的运气足够好,胆子足够大,这二十五两银子,不出三个月,就能变成二百五十两,甚至更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味道。 “咱们……去赌一把,如何?” 第108章 唯有读书高 赌一把?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瞬间勾住了林根和李氏的心神。 二百五十两!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天文数字! 张德才那双因饮酒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搏一搏,泥腿子变富家翁!赌一赌,茅草屋换金漆楼!”张德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公子,林老弟,这等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林根的喉结上下滚动,端着酒杯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神秘秘的张半仙,又扭头看向自己那个稳如泰山的儿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氏的心跳也飞快,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昭的胳膊。 林昭在父母和张德才那灼热的注视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张德才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 “公……公子,您这是……” “道长,” “您说的这个前程,是空中楼阁。” 他抬起小手,指了指桌上那盘还剩一半的卤肉。 “这就像我们想吃肉,但我们手里没有刀,没有火,也没有锅。我们只是恰好路过一户富贵人家的后厨,趁着厨子打盹,偷了一块出来。”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林根和李氏瞬间就明白了。 “我们现在手里的田和铺子,就是这块偷来的肉。”林昭的目光落在张德才那张错愕的脸上。 “黄家为什么赔?不是因为我们林家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舅公黄景明要脸面。” “我们的这点家业,是建立在别人的脸面和别人的盘算上的。道长,这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张德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被那泼天的富贵迷了眼,竟还没有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得清楚! “那……那依公子之见,我们该如何?” 张德才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先前那股指点江山的豪气荡然无存。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道长,您说我是鲲鹏,不该困于浅滩。那您说,这大晋朝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高海阔?” “这……”张德才一时语塞。 钱?权? 林昭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峭。 “是势。” “我们缺的,不是一夜暴富的几百两银子。我们缺的,是能让我们家堂堂正正站在这青天白日下的势!” “士、农、工、商。商贾再富,也不过是圈里养肥了待宰的羊。” “今天姓张的官来薅一把羊毛,明天姓李的官来看上了整只羊,我们连哼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道长,您用那二十五两银子,就算赌赢了,变成了二百五十两,甚至两千五百两,我们也不过是从一只瘦羊,变成了一只人人都想来啃一口的肥羊而已。” 肥羊…… 这两个字让林根和李氏瞬间想到了在村里时,后母张氏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又想到了黄家祠堂里那些族人贪婪又轻蔑的眼神。 是啊,他们就算有了钱,在那些人眼里,不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泥腿子吗? “那……那昭儿,你说,什么是势?”李氏颤声问道。 林昭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 “科举。” “要读书,要考取功名!” “要一个童生的身份。等我再大一些,我要一个秀才的功名!” “有了童生的身份,见了县太爷,就不用再跪。有了秀才的功名,我们家就免了徭役,见了官不用磕头,谁敢动我们,就是动朝廷体面!” “到那时候,我们家的门楣,就不再是泥糊的,而是石头砌的!谁想动,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硬!” 一番话,掷地有声!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林根和李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们没想到,儿子的心居然这么大! 他要的,根本不是吃饱穿暖,不是富贵荣华,他要的是……站在高位的权势! 夜风微凉,吹过小院,卷起几片落叶。 林根和李氏还沉浸在儿子那番科举立势的惊天之言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张德才脸上的酒意早已被惊骇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火烧火燎的燥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五岁孩童,只觉得那张稚嫩的小脸背后,藏着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深邃灵魂。 赌一把?二百五十两银子?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江湖智慧,在这孩子立势为本,富贵为末的格局面前,简直就像是乡下土狗对着天上雄鹰狂吠。 他自诩半生阅人无数,到头来,竟被一个娃儿点醒了人间至理。 他端起酒杯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羞愧。 “肥羊……” 张德才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这一辈子,不就是一只在权贵脚边苟延残喘,等着捡点残羹剩饭的瘦羊吗? 他年轻时得罪贵人,被人一脚踹出京城,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事,实则只是学会了如何更卑微地活着。 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在想着用自己的骨头,去砌一道谁也推不倒的墙! “噗通” 张德才突然滑下板凳,对着林昭的方向,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公子!” “老道我……有眼不识真龙,险些将公子引入歧途!我……我该死!”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音,把林根和李氏都吓得一哆嗦。 “张道长,你这是做什么!”林根赶紧起身去扶。 “别扶我!”张德才一把推开林根的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林老弟,弟妹,从今天起,别叫我什么道长了。” “我张德才,不过是个走了半辈子霉运的糟老头子。蒙公子不弃愿收我这把老骨头,我愿为公子鞍前马后守好这份家业,当好林家的大管家!” “公子读书考功名,是通天的大事!这后方的一应俗务,便交给我张德才!” “田产、铺子、人情往来,但凡有一点差池,公子唯我是问!”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誓言。 林昭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张德才抬起那张印着红指印的脸,眼中满是决绝。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张管家,请起吧。” 第109章 感谢我张管家 张管家。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张德才心头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直到这声“张管家”从公子口中喊出,他才恍然明白。 自己终于被这位小主人从心底里真正地接纳了。 这个“管家”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是将他彻底划入了自己人圈子的标志。 林根和李氏手足无措地看着这番变故。 等张德才被扶起来重新坐下,两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林根夫妇对他是半信半疑的倚重,现在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和托付。 “张……张管家,” 李氏有些不自然地改了口,但脸上却带着克制不住的喜色。 “那你说,咱们这田和铺子,该咋办?” 张德才一抹脸,瞬间进入了大管家的角色。 他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再无半分醉意。 “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 他捏了一颗茴香豆,放在嘴里细细嚼着。 半晌,张德才嘿嘿一笑,将目光投向了李氏。 “太太,我记得你娘家,是不是就在镇东的小王楼?” 这声“太太”一出口,李氏先是一愣。 随后意识到张德才的问题,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啊,怎么了?” 张德才一拍大腿。“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这田,咱们不租给外人,就交给您的娘家人!” “啊?”李氏惊得张大了嘴。 “您想想,”张德才循循善诱。 “这三十亩水田,足以让你娘家一族,在小王楼彻底挺直腰杆!” “咱们不收他们高租,就按市面上最低的行情来。这田东家交给他岳丈和小舅子们打理,他们能不用心吗?” “这既是咱们林家的田,也是他们李家的脸面!”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张德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精光。 “咱们帮衬了亲戚,落下了好名声,还省了无数麻烦。岳丈家得了实惠,只会把公子当眼珠子一样疼。” “以后公子的后方,不就又多了一层保障?这人情,可比白花花的银子管用多了!” 一番话,说得李氏心头一片火热。 她嫁到林家,在婆家受尽了委屈,娘家因为穷,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她不仅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还能反过来帮衬娘家,让他们在村里扬眉吐气!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看向张德才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儿子的骄傲。 这一切,都是她儿子挣来的! 林根也是个实在人,他一听这主意,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跟媳妇的娘家人打交道,总比跟不认识的佃户扯皮强。 他摸了摸后脑勺,露出憨厚地笑容。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张德才一锤定音,尽显大管家的干练。 “明日,我就备上礼,陪着东家和太太,回一趟小王楼,把这天大的好事给落实了!” 张德才一锤定音,将李氏娘家这步棋盘活,整个院子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林根的眉头彻底舒展,他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张德才一杯。 “张管家,这事……办得敞亮!” 他言语朴实,却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李氏更是喜不自胜,只觉得这个先前还有些不着调的张半仙,此刻浑身都写满了靠谱两个字。 她一边给张德才夹菜,一边喜滋滋地盘算着明日回娘家该是何等风光。 “那……那铺子呢?”林根喝了点酒,胆气也足了。 “总不能一直关着门。要不……咱们跟周管事讲讲,分他点干股,咱们自己也卖那安神粉?那玩意儿来钱快!” 这话说到了李氏心坎里,她也连连点头。 “是啊,咱们有方子,自己做自己卖,肯定比摆摊强。” 话音刚落,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张德才,脸色却是一肃。 他放下筷子,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锐利。 “不成!”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不成!” 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 张德才没有卖关子,声音沉稳地分析起来。 “东家,太太,你们想,这安神粉虽然是好东西,可它好得太扎眼了!”“咱们之前在街边偷偷摸摸地卖,那是小打小闹,百草堂家大业大,懒得跟咱们计较。” “可一旦开了铺子,正儿八经地挂上招牌卖安神粉,那是什么性质?”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那就是在百草堂的眼皮子底下,抢他们的生意!是在打他们铺子的脸!”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林根夫妇一个激灵。 他们只看到了安神粉赚钱,却没看到这钱背后的人情世故。 “再者说,” “这青山镇做药材生意的,可不止百草堂一家。咱们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家,凭着一个爆火的方子就想涉足药铺?” “那其他那些药铺会怎么看咱们?明里暗里使绊子,官府里找由头来查封,甚至找些地痞流氓来捣乱……千日防贼,咱们防得过来吗?” 他最后总结道:“公子读书是头等大事,不能被这些腌臜事分了心。” “所以这安神粉的生意,咱们不仅不能做大,还得慢慢地收起来。等公子将来有了功名,那方子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林根和李氏听得后背冷汗直冒,看向张德才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了。 这些道理,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那……那这张脸面,咱们不要了?” 李氏有些不甘心,刚才张半仙给她画了好大一块饼,现在铺子又说开不起来,这让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要!怎么不要!”张德才嘿嘿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几分神秘。 “不但要,还要把它做成咱们林家在青山镇最亮的一块招牌!”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水,画了一个圈。 “米、面、粮、油,这种寻常生意,镇上到处都是。” “咱们一个新铺子,没熟客没门路,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布匹、绸缎,那是女人家的生意,咱们没这个本钱,也压不住货。” 他的手指在圈里重重一点。 “要做,就做一个全新的!一个这青山镇,独一无二的生意!” “全新的?”林根和李氏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是什么?”林昭终于开了口,他刚才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好奇。 张德才对着林昭挤了挤眼,卖起了关子。 “公子,这生意嘛,老道我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但还不敢确定。” “但这事急不得,我得先去镇上,甚至是去县里好好考察一番。” 第110章 青云之路自此开始 张德才这番卖关子的话,把林根一家三口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林根急得抓耳挠腮,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借着酒劲催促。 “张管家,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啥生意,快说啊!” 李氏也是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张德才呷了一口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公子,要问咱这生意是什么,得先问一句,咱们开这铺子图的是什么?” 不等林根回答,张德才便自问自答起来。 “图钱吗?那是次要的!咱们图的是“扬名”这两个字!” “扬名?”林根和李氏一头雾水。 “没错!”张德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此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贪杯好食的张半仙,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公子往后要走科举之路,这才是咱们林家顶天立地的大事!” “可公子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一个五岁的农家子。即便公子的天资再聪颖,在那些士绅大族眼里,也不过是个走了运的泥腿子罢了。” 张德才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林根和李氏的脸色都微微一黯。 “所以,咱们这铺子,不能只做个买卖,它得是公子在青山镇的一张脸,是一块活的招牌!” “咱们要让全青山镇的人,尤其是那些读书人、体面人知道,林家不是只有三十亩水田的暴发户。” “咱们林家,是有格调,有追求的!” “咱们的铺子,要成为他们想来,爱来,不得不来的地方。等公子的名声通过这间铺子传出去了,以后他去考童生,考秀才,乃至拜访名师,还有谁敢小瞧他?”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根和李氏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是为了给儿子挣一个好名声,挣一份体面! 想通了这一层,李氏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张管家,那……那到底是什么生意,能有这么大的用场?” 张德才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他的笑容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 “咱们要做的生意,就藏在公子的前程里。” 他伸出手指,在沾了酒水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林根不识字,急得伸长了脖子。 一旁的李氏也凑过去,她这段时间刚跟林昭学了几个字。 可那几个字扭扭曲曲,她也认不出来。 夫妻俩正没奈何,旁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是文房四宝。” “正是!”张德才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米面粮油,太俗!绫罗绸缎,太杂!金银首饰,太招摇!唯有这笔墨纸砚,最高雅,最清贵!” “咱们的铺子,不求货物最全,但求样样皆精!咱们不跟人拼价钱,咱们拼的是品味,是格调!咱们卖的不是东西,是读书人的体面,是文人雅士的追求!” 张德才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铺子开张那日门庭若市的景象。 “想想看,以后青山镇的秀才、童生,都以能用上咱们林家铺子的纸墨为荣。” “以后咱的铺子开到县城,府城。然后公子再去参加县试、府试,主考官一看到他用的纸笔,心里就先高看了三分!” “这叫什么?这就叫势!是公子亲口说过的势啊!” 林根和李氏被张德才描绘的这幅蓝图彻底震撼了,他们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过了许久,林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猛地站起身,对李氏道:“孩儿他娘,把咱们家的钱拿出来!” 说着,他自己也开始摸索着腰间那个缝在内衬里的钱袋。 那是他做工、卖山货偷偷攒下的一点零碎积蓄。 “这事关昭儿的前程,是天大的事!咱们家的钱都拿出来,交给张管家去办!” 然而,一只小手却按住了他。 是林昭。 “爹。”林昭摇了摇头,目光清澈。 “咱家里的钱不能动。” 林根一愣,“昭儿,这是……” “弟弟身子弱,往后看病吃药都要钱?家里日常嚼用,人情往来也得留足了钱。” “咱们家的根基不能动。” 说完,他转向张德才,平静地说道:“张管家,启动铺子的钱,我来出。就用从黄明远那里得来的二十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 李氏担忧地开口:“可……可昭儿,就二十五两银子,够吗?” 不等林昭回答,张德才却嘿嘿一笑,脸上满是自信。 “太太,您和东家这是小看我张德才的门路了!”他挺了挺胸膛。 “二十五两银子,要是旁人,丢进这生意场里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可在我手里,足够撬动一番大局面!”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 “我说的精,可不是傻乎乎地跑去府城买那几两银子一方的贡墨,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咱们的精,是花小钱办大事!” “就说这纸,我知道城外有个村子,他们祖传的手艺,是用嫩竹做的竹纸,触感细腻光滑,不比县里大铺子的差,可价钱只要人家的三成!他们愁的是销路!” “再说这铺面,我认识个老木匠,手艺堪比京城的老师傅,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咱们备上好酒好菜,保准他服服帖帖,花不了几个钱就能让咱们的铺子装潢得雅致不俗。” “还有笔墨砚台这些,各有各的门道!这些,包在我身上!二十五两银子,足够了!咱们要让全镇的人都看看,什么叫四两拨千斤!” 这番话,听得林根和李氏目瞪口呆,心中那点担忧顿时化作了满腔的钦佩和激动。 这哪里是管家,这简直就是个活财神啊! 林根简直激动不已,“好!好!就这么办!” 张德才见状,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林昭郑重地一躬身。 这回,他是对着自己真正的东家。 “公子,请您将银子交给我。张德才在此立下军令状!”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笔钱,我一定用在刀刃上!这间铺子,我一定让它成为公子科举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明日,我先陪东家和太太去小王楼,把田地的事情敲定。之后,我便去为咱们的铺子奔走!” “公子您只管安心读书,这后方的一应俗务,若有半点差池,不用公子开口,我自绝于林家门前!” 林昭从屋里取出那个装着二十五两银子的钱袋,递到了张德才的手中。 “张管家,辛苦了。” 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张德才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林昭看着这一幕,心中安定。 “铺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哦?”张德才和林根夫妇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就叫,青云阁。” 平步青云,直上云阁。 这名字里藏着的野心和期许,让张德才心头猛地一震。 “好!好名字!青云阁!咱们林家的青云之路,就从这青云阁开始!” 第111章 天授之才 一夜好眠。 林昭睁开眼时,就听到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张德才那中气十足的嗓门。 张德才正和林根把板车拾掇干净,准备着回李氏娘家的礼品。 李氏更是容光焕发,在屋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几件压箱底的体面衣裳拿出来反复比量,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意。 整个林宅,一扫往日的沉闷,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了明确的奔头。 林昭安静地吃完早饭,背上由李氏用新布缝制的小书包,和父母、张德才告别后,独自一人朝着黄氏族学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烟火气。 但林昭却隐隐感觉,今天学堂里不会平静。 果不其然。 当他一脚踏入学堂的门槛时,学堂学子嘈杂的嗡嗡声瞬间停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复杂,有惊惧、嫉妒,更有疏远和排斥。 以往那些围在黄少安身边,一口一个少安哥叫得亲热的孩童,此刻都把头埋进书本里,恨不得离林昭远远的。 黄明远父子被逐出宗族的消息,早已传遍了黄氏宗族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这些孩童而言,他们或许不明白其中复杂的利益纠葛,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那个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林昭,是个能把黄明远家都克走的煞星! 林昭甚至只需要稍稍动用鉴微的能力,那些念头碎片就扑面而来。 【离他远点】。 【我爹说了,不让我跟他玩……】 【他好吓人……黄少安再也不来上学了。】 林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那些投来的目光,于他而言与窗外的风声、树影并无二致。 他从书包里拿出书本细细品读,仿佛置身于一个无人的书斋,周围的一切嘈杂与他全然无关。 这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镇定和从容,让那些原本还想偷偷蛐蛐他的孩子,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林昭和他们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门外的黄启蒙将一切尽收眼底。 作为黄景山的族侄,他一直在蒙学班任教,见过的孩子太多了。 可像林昭这般,身处风暴中心却稳如磐石的孩童,却是他生平仅见! 这不是简单的聪慧,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心性! “咳!” 黄启蒙清了清嗓子,走进教室。 将戒尺在讲台上一拍,学堂里立刻恢复了肃静。 “今日,我们讲《论语》。” 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黄启蒙讲了半个时辰,见众人有些疲劳便停了下来。 “书,不光要背,更要解其意。” “下面我来考考你们。” 讲台下孩子们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更是有几个犯瞌睡的孩童,瞬间被吓醒。 黄启蒙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林昭。” 全场再次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昭,眼神各异。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他在学堂中年纪最小,且之前家境又差,即使站起来也只比坐着的同窗高出半个头。 “先生。” “我问你,”黄启蒙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子曰:君子不忧不惧。何解?” 这是《论语》里的基础句子,大部分学童都能背出注解。 林昭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先生,意为君子内心坦荡,反省自己而无愧于心,所以无所忧愁;认清道义,所以无所畏惧。” 回答得标准流利,且无可挑剔。 若是寻常孩童回答出来,黄启蒙定会点头称赞。 但他看着林昭,心中却生出了更深的考较之意。 他又·追问道:“你说君子,那何为君子?” 这个问题一出,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好宽泛啊……” “君子就是……就是读书人?” “我爹说要做个君子,不能做小人,那等我长大就是君子了。” 黄启蒙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是静静地等待林昭的答案。 林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就在一些孩子以为他答不上来,脸上泛起笑容,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时,林昭开口了。 “弟子以为,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黄启蒙握着戒尺的手猛地一紧。 这四个字,出自《论语·为政》,意思是君子不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 这种话任何一个有志读书科举的人都能答出,但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并且用来回答何为君子,这其中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不等黄启蒙追问,林昭便继续阐述着他的见解。 “先生,杯子用来喝水,碗用来吃饭。这一类东西都有固定的用处,就是器。” “但人,尤其是君子,不应该像一个物件。” “君子应当有广博的见识,通达的胸怀。” “他看见高山,便心有丘壑;看见江河,便胸怀万里。他的才能不应该只局限在某一件事上。他的心,应该像青天一样,能容纳万物。” 一番话说完,整个学堂死一般的寂静。 学堂里几个年长些的学童听得一知半解,而更多年幼的则完全是满脸茫然。 这个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角落里一个胖乎乎的孩童,刚刚还在纠结到底是不器还是不气,现在彻底放弃了思考,开始偷偷掰手指计算离下学还有多久。 黄启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惊才绝艳! 他此生所见,再无一人能出其右! 好半晌,他才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 “坐下吧。” 他对林昭的回答没有赞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平静地让林昭坐下。 这番反常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林昭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锋芒需要露,但不能灼伤自己。 黄启蒙若是当场大肆褒奖,反而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如今这般,才是最稳妥的处理。 接下来的课,黄启蒙讲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学童们作鸟兽散。 “林昭,你留下。” 正准备收拾书包的林昭脚步一顿,平静地应了一声,留在了原地。 待所有人都走后,黄启蒙快步走下讲台,来到林昭面前。 他半蹲下来,让自己能平视这个孩子。 “林昭,告诉我,君子不器这番道理,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先生,”林昭的回答滴水不漏。 “家中无藏书,只反复读先生所授的几本书。读得多了,想得便也多了。夜里睡不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就觉得人不该只活在一个小院子里。”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让黄启蒙听得心头巨震。 天授之才!这必然是天授之才! 第112章 成名当趁早 黄启蒙站起身,在空旷的学堂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突然停下脚步。 “林昭你先回家吧。今日之事,先不要与外人说。” “是,先生。”林昭躬身一礼,背起书包,从容离去。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黄启蒙再也按捺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戒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学堂,直奔族长黄景明的书房而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 黄景明正与族弟黄景山对坐品茶,商议着族中子弟来年的学业规划。 黄景山身为举人,是黄氏本家一族在文途上的顶梁柱,这些事自然要与他商议。 就在这时,黄启蒙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族长!景山叔!”黄启蒙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连礼都忘了行。 “启蒙,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黄景明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黄景山则温和地笑道:“启蒙,不急,坐下慢慢说。” 黄启蒙端起桌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这才喘匀了气,将学堂里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景山叔君子不器啊!那孩子说,君子之心,当如青天,容纳万物!” “此等胸襟,此等见识,我闻所未闻!”黄景山激动得满脸通红。 书房里一片寂静。 黄景明和黄景山对视一眼。 作为举人,黄景山则更能体会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学识,更是一种格局!一种跳脱出自身局限,放眼天地的宏大格局! 他着急向黄启蒙确认。 “此言当真?当真是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口?” 黄启蒙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全学堂的孩童都听见了!” 黄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双精明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向黄景山:“景山,你怎么看?” 黄景山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兄长,此子非池中物!我黄家……我黄家这次......” 黄景明幽幽地接过黄景山话语中的未完之意,“我黄家,确实沉寂太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 他们黄家,在青山镇虽是望族,但几十年来,除了一位远方族亲在西南边陲当县令之外,出的最高功名也不过是黄景山这个举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启蒙,你觉得,他如今的学问比之乙班那些十岁的孩童如何?” 黄启蒙毫不犹豫地回答:“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只是年纪尚小,这握笔写字,还需时日练习。” “无妨!”黄景明大手一挥,“从今日起,给他准备最好的笔墨纸砚!” “另外,景山你这个举人也要动一动了,你务必亲自教他书法!我黄家哪怕倾尽资源,也要将他扶持起来!” 黄景山和黄启蒙都是心头一震。 “兄长,您的意思是……” 黄景明的眼中,燃起一股久违的野心和期望。 “成名,当趁早!” “明年林昭也六岁了。到时就让他下场,去考童生试!” “什么?!” 饶是黄景山这个举人,也被这个疯狂的决定吓了一跳。 “兄长,六岁考童生?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大晋朝,可有先例?” “没有先例,我们就做这个先例!”黄景明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黄家,需要一个惊雷,来震醒那些已经看轻我们的人!” “这整个青山镇,也需要看看,我黄家到底有没有真龙!” 他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一个六岁的童生……呵呵。” 黄景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我黄家未来五十年的气运!” ...... 另一边。 早上林昭吃完饭,背上小书包往族学去了。 林根和张德才在李氏的指挥下,将备好的礼品一样样往车上码放。 车上有林根给岳父李老栓准备的好酒,有给岳母王氏的补品,还有两匹崭新的棉布,几包点心,甚至还有一小袋精米。 要搁在从前,这些东西林根连想都不敢想。 出门前,李氏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她换上了那件没舍得穿过几次的靛蓝色布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竟有些发热。 多少年了,每次回娘家,她最多揣着几个鸡蛋,或是带些自家种的菜。 路上碰到人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问起家里的光景。 可今天不一样了,她腰杆挺得笔直,心里揣着的是从未有过的底气。 “东家,太太,都准备妥当了,咱们该出发了吧。” 张德才也整理了一下衣角,笑呵呵地说道。 言行举止间已经完全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管家模样。 “哎,好!”林根应了一声,抱着穿着红色小布褂的小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车一角铺好的软垫上。 夏日天热,用一张干净的薄被在孩子肚子上盖了一下,两条胖乎乎的小腿露在外面时不时蹬一下。 李氏也坐上板车,看到车上堆成小山似的礼品满面红光,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装的时候不觉得怎么,现在一看都装了满满一车。 林根心里有些打鼓,“张管家,这……这是不是太破费了?” “东家,这叫礼数!”张德才把手往腰间一叉,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如今不是从前了。这礼,送的不是东西,是咱们林家的脸面,是太太在娘家的体面!这钱花得值!” 林根一听,也是这么个理,不禁赞同的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他拉起板车,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小王楼村离镇上不远,板车吱吱呀呀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村口。 李氏一回村,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村里人看见林根拉着满满一车东西,李氏穿着体面的衣裳坐在车上,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哎哟,兰儿回来啦?这是发财了?” “看看这车上的东西,啧啧,林根出息了啊!” 李氏听着乡邻们艳羡的话语,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 “哪里哪里,就是给爹娘随便带点东西。”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李家院子外。 “嘎吱” 院门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李氏的大嫂王春花。 她手里拿着个簸箕,看见李氏一行人愣了一下。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妹子回来了。”王春花把簸箕往门框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怎么着,这是想起娘家还有人了?上次你那哥哥们好心好意去镇上帮你搬家,累死累活的,结果就给几个铜子儿打发了,我还以为你们林家往后都不认这门亲了呢!” 这话又尖又酸,李氏原本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第113章 杵在这干嘛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不说这事还好,那天的事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那哥哥们哪是好心帮忙,分明是看他们有了新宅子,就打着帮忙修补房子的名义,想从他们身上捞一笔工钱! 也不想想,他们家当时一穷二白,哪里来的钱? 最后还是昭儿机灵,拿自己攒下的几个铜板递了出去。 她那两个哥哥是怎么做的呢?居然还真接了! 作为长辈,拿着小外甥的零花钱,竟也不知道脸红! 现在可倒好,她这大嫂居然还敢拿出来说嘴! 李氏气得想破口大骂。 林根也是个嘴笨的,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圆场。 眼看李氏就要骂人,一旁的张德才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对着王春花一拱手,嗓门洪亮。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大嫂了?瞧您说的,上次的事我们东家和太太心里过意不去,一直念叨着呢!” “几位舅哥出了那么大的力,那几个铜板不过是给哥哥们买碗酒喝,润润嗓子,哪能算工钱呢?” “真要算工钱,那不是打几位大舅哥的脸嘛!” “这不,我们东家最近在镇上生意有了起色,这第一件事就是备上厚礼,来感谢太太爹娘的养育之恩,还要感谢几位哥哥的帮衬之情啊!” 张德才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李家兄弟,又解释了上次的小气,还顺带着把林家如今的光景给显摆了出来。 王春花被他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也硬是给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春花!在门口嚷嚷什么!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请你妹妹妹夫进屋!”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李氏的娘王氏。 王氏先是瞪了自家大儿媳一眼,随即看到李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兰儿回来啦?快,快进屋!” 她的目光落在板车上的小宝身上,赶紧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了过来,颠了颠。 “哎哟我的乖乖小外孙,好些日子不见,又重啦!这孩子现在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林根憨厚地笑了笑:“娘,小宝现在身体好了不少,能吃能睡的,好带。” 王春花被婆婆当众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再说点什么找回面子。 李氏却在这时开了口。 她原本心里那点火气,在见到亲娘的那一刻已经烟消云散。 她指着板车上的一堆东西,直接开口,声音足以让周围的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嫂,这东西太多了得劳你搭把手。这坛子酒是给爹和哥哥们的,这包点心给孩子们分了。” “还有这两匹布,一匹给娘做身新衣裳,另一匹……你和二嫂看着分了吧。” “哎呦,这也不知道你们瞧不瞧得上。”李氏也阴阳了回去。 这话一出,王春花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可是两匹崭新的棉布!看上去就厚实又光滑,在镇上得卖多少钱啊! 还有那酒,隔着坛子好像都能闻到香味! 此时,一个机灵的妇人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是李氏的二嫂钱氏。 她一把拉住李氏的手,满脸都是亲热的笑。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就说嘛,妹夫是个有本事的,妹妹也是个有福气的!你看把小宝养得多好!快进屋坐,外面风大!” 钱氏刚才在屋里可是听得真切,她可不像大嫂那么蠢,一上来就得罪人。 现在看到李氏这副有钱人的架势,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巴结。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麻利地从车上搬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夸赞着。 “哎呦兰儿,你带的这布料可真好!还有这酒,闻着就香!爹和娘肯定高兴坏了!” 王春花被钱氏这么一衬托,更显得像个跳梁小丑。 她也想上前帮忙,可又拉不下脸,只能尴尬地杵在原地,看着钱氏和李氏带着东西有说有笑地进了屋。 李氏走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身后二嫂热情的奉承,再看着大嫂那副吃瘪的模样,只觉得胸口郁结了多年的那股气,终于畅快了。 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娘家,再也不是那个受气包了。 这感觉,真不赖。 李家堂屋。 二嫂钱氏忙前忙后,又是倒水又是拿凳子,嘴里“好妹妹”、“好妹夫”叫得比亲兄妹还亲。 那坛子酒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正中,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而大嫂王春花也跟着进了院子,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堂屋门口。 她看着钱氏那副殷勤的嘴脸,眼里的嫉妒和鄙夷几乎要化成刀子。 而李氏,此刻稳稳当当地坐在堂屋凳子上,端起钱氏递过来的粗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番姿态,与往日那个回娘家处处陪着小心、说话都低着头的李兰花,简直判若两人。 李氏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娘,我爹呢?” 王氏正逗弄着怀里白胖的外孙,闻言抬头,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她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从小就老实本分,若不是有天大的事,绝不会一进门就这么找她爹。 “找你爹?咋了?可是……可是林根他欺负你了?” 王氏一下子紧张起来,有意识地放小了音量,同时看了一眼女婿林根。 但声音再小,林根也听到了。 他脸瞬间涨得通红,冲着岳母连连摆手。 “娘,没有,没有的事!” 李氏看着自家娘亲紧张的模样,心中一暖,随即又觉得好笑。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堂屋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娘,您想到哪儿去了!”李氏嗔怪地白了王氏一眼。 “您看我们这样子,像是受了欺负的吗?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不,特地来跟您和我爹商量商量。” “好事?”王氏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女儿女婿。 女儿穿着簇新的衣裳,容光焕发。 女婿虽然还是那副憨样,但腰杆子却挺的直了,就连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再想着那一车礼品,她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你这死丫头,说话大喘气,吓死个人!” 王氏没好气地拍了李氏一下,嘴里却嘟囔着,“啥好事非得等你爹回来?跟你老娘我就说不得了?” 话是这么说,王氏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了。 她把怀里的小外孙递给钱氏,转头就冲着门口的王春花吼了一嗓子。 “还杵在那当门神呢!死人呐?” “还不赶紧去地里把你爹和大郎二郎、小虎他们都叫回来!就说兰儿一家子回来了,有要紧事商量!” 第114章 好一手敲山震虎 王春花被婆婆当众这么一吼,脸上火辣辣的。 但她又不敢顶嘴,只能怨毒地瞪了李氏一眼,心里把李氏骂了千百遍,这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出了院门。 钱氏抱着孩子,凑到李氏身边,满脸堆笑。 “妹妹,你可别跟大嫂一般见识,她那个人就是嘴碎心眼小。她那是看你如今出息了,正嫉妒呢!” 李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不多时,院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但筋骨强健的老汉走在最前头,正是李氏的父亲李老栓。 他身后跟着两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是李氏的大哥二哥,两人身边还跟着两个男孩,是李小虎和李小石。 “爹!”李氏站起身。 “兰儿回来了。” 李老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但目光扫过堂屋里堆着的那些礼品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李大郎笑着朝妹子妹夫点点头。 李二郎一进门,看到那堆礼物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哎哟,妹子、妹夫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桌前,围着那坛酒转了一圈,使劲嗅了嗅。 “这……这得是多好的酒啊!” 李老栓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酒!” 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旱烟袋,一边装烟丝一边沉声问道:“春花说你们有要紧事找我们商量,出啥事了?”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氏身上。 李氏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张德才,清了清嗓子。 “爹,娘,大哥。”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指着张德才,对众人介绍。 “这位是张德才张先生,是我们家的管家。” 管家?!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老栓刚点着的旱烟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李大郎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不敢置信,扭头看向自己的媳妇王春花,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王春花也懵了,她刚刚还在心里骂李氏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赚了点小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可管家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的天爷!管家哎!那是什么概念? 在他们这些庄稼人眼里,只有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才有资格请管家! 林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窝囊废! 李兰花又算什么?一个嫁出去的穷闺女!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请得起管家?! 最震惊的,莫过于李二郎。 他一步窜到林根面前,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妹……妹夫!管家?!” 他一把抓住林根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你们……你们家请了管家?!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是……这是真的发大财了啊!” 林根被他晃得七荤八素,但听到这句发大财,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坦。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二哥,是……是昭儿他……” 话没说完,就被李氏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氏心里清楚,昭儿的本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德才已经站起了身。 他今天特地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虽然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又体面。 只见他对着李老栓和王氏,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声音洪亮。 “鄙人张德才,见过老太公,老太太。” 随后,他又对着李大郎等人拱了拱手。 “见过各位舅爷。” 这一套礼数周全,姿态谦恭又不失气度。 这不比镇上粮行那个见了他们这些乡下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账房先生派头足啊! 李家众人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李老栓最先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张德才,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快快请起!” 张德才顺势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老太公言重了。东家和太太看得起鄙人,让我来林家做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往后,还要请老太公和各位舅爷多多照应。” 他这几句话,既表明了身份,又给足了李家人面子。 一声东家,一声太太,彻底坐实了林根和李氏如今的身份地位。 整个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李大郎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张德才,又看了看自己那个神情淡然的妹子,脑子里嗡嗡的。 他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变得不真实了。 就在昨天,他还在跟人念叨,自己这个妹子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之前在婆家受尽了委屈。 可今天,这个他眼里的苦命妹子,不仅住上了镇上的大宅子,还带着管家,拉着一车厚礼,风风光光地回了娘家! 这哪里是发了点小财? 这分明是鲤鱼跳了龙门啊! 王春花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李兰花这个穷鬼能有这么好的命! 而二嫂钱氏,此刻看向李氏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敬畏感。 许久,李老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捡起地上的烟锅,颤抖着手,却怎么也装不进烟丝。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禁也带上了一丝期待。 “兰儿……你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氏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张德才,又看了一眼满屋子既震惊又期待的家人。 她一反常态的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这番姿态,让堂屋里的气氛更加凝滞。 搁在从前,父亲一问话,她哪里敢有片刻耽搁? 可现在,她不急。 她得让家里所有人都明白,她李兰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穷闺女了。 放下陶碗,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满脸焦急的父亲和兄长们说。 “爹,娘,大哥二哥,这事说来话长,还是让张管家跟大家伙儿说吧,他比我们说得清楚。” 她这一句张管家,再次扎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李氏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一直含笑不语的青衫中年人身上。 张德才心中暗道一声太太高明,这一手敲山震虎,用得是恰到好处。 第115章 咱李家的饭碗 他往前站了一步,先是对着李老栓和王氏再次拱了拱手,这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老太公,老太太,各位舅爷,莫要惊慌。”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我们东家和太太,都是仁厚之人,这些天日子刚得了一份家业,心里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太的娘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这才抛出了真正的惊雷。 “就在前日,黄氏宗族做主,赔给我们东家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还有镇上一间当街的铺子。” 三十亩水田! 一间铺子! 轰! 这两个词,仿佛两道天雷,直直地劈在李家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多……多少?!”最先失声的是李二郎,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三十亩?!” “我的天爷哎!” 二嫂钱氏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看向李氏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 大嫂王春花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三十亩水田!她男人跟着他爹辛辛苦苦干一辈子,能攒下三亩地就得烧高香了! 李兰花这个穷丫头……她凭什么?!凭什么啊! 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而李家的主心骨李老栓,则是彻底僵住了。 他嘴巴半张着,手里的旱烟袋又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三十亩水田……那是多少粮食? 那得是多少钱? 张德才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自家少爷的谋划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三十亩水田,位置极好,就在小王楼村外,靠近镇子的那一大片,想必老太公是知道的。” 李老栓猛地回过神来,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知道!知道!那可是咱们这一片最好的地!旱涝保收啊!” “正是。”张德才点头。 “东家和太太的意思是,这田呢,租给外人也是租,倒不如租给自家人来种,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算是了了太太的一桩心事。” “租……租给我们?”李大郎结结巴巴地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没错。”张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按镇上的规矩,佃户租地,都是三七开。佃户拿三成,地主拿七成,田税是地主担着。” “但我们东家说了,都是自家人,不讲那个规矩。” 他竖起五根手指。 “五五开!” “收成对半分,而且……这三十亩地的田税,还是我们东家一力承担,不用各位舅爷操心一分一毫!” 五五开! 还包税! 这哪里是租地?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是白送钱啊! “我的娘哎!”李二郎再也忍不住了,他大腿都快被拍断了,激动地满脸通红。 “妹夫!你……你是我亲妹夫啊!” 二嫂钱氏更是直接扑到李氏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 “往后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说着,她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口脸色铁青的王春花。 李老栓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看人脸色。 为了几斗米的租子,要对地主点头哈腰。 可现在,他的女婿,不,是他的女儿女婿,一下子就成了拥有三十亩地的地主老爷! 而他,将成为这三十亩地名正言顺的二老爷! 他能想象得到,当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小王楼村! 不,是方圆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会用怎样羡慕和巴结的眼神看着他。 那些往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老伙计,以后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栓叔、栓爷!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比喝了十斤老酒还要上头! 就在众人狂喜之时,张德才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田地和铺子,来得也有些波折。” “那黄家可有不少人眼红得很,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我们东家和太太势单力薄,这田地若是自己管着,怕是日夜都不得安生。” “所以,将田地交给老太公打理,一方面是亲戚情分,另一方面,也是想请老太公和各位舅爷,帮忙看顾一二。” “毕竟,这田就在小王楼村的地界上,真要有什么人想来捣乱,也得掂量掂量,咱们李家答不答应!” 这番话一出,李老栓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送钱,更是一种托付,一种结盟! 林根他们家根基太浅,守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把田交给他们李家,就是把李家和他们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以后谁敢动这三十亩田,就是动他们整个李家的饭碗! 想通了这一层,李老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怕什么?他李家在小王楼村也是几十年的大户,同宗同族的兄弟加起来七八个壮劳力! 更别说自家媳妇就姓王!在这小王楼都是一个宗族的,外人谁敢上门找不痛快? 李老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好!” 他站起身,走到林根面前,那双老眼里,只剩下丈人看女婿的满意。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好女婿!好样的!你放心,这三十亩地交给我,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李老栓今天把话撂在这,谁他娘的敢动这三十亩地一根苗,我让他横着出小王楼!” 林根被岳父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嘿嘿地傻笑。 李氏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爹!娘!还愣着干什么!” 李二郎迫不及待地冲到那坛酒跟前,一把揭开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今天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好好喝一顿!妹夫,这酒我可就开了啊!” “开!开!”李老栓大手一挥,满面红光。 “春花!钱氏!还傻站着干什么?去,把家里那只鸡杀了!再切二斤猪肉!今天,咱们家要好好庆贺庆贺!” 王春花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和满脸堆笑的钱氏一起,应声往厨房走去。 堂屋里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李老栓拉着林根和张德才坐下,一口一个好女婿,一口一个张先生,亲热得不得了。 李氏被大哥二哥围在中间,听着他们说着各种奉承的话,只觉得恍如隔世。 第116章 少吃点吧你 李家堂屋里的空气,被浓郁的酒香和肉香浸泡得滚烫。 李老栓一只手抓着林根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酒碗,舌头都大了几分。 “好……好女婿!我李老栓这辈子,没看错过人!你……你就是有出息的!” 他一碗酒下肚,重重地拍着林根的肩膀。 “女婿你放心!那三十亩地,就是我李老栓的命根子!谁他娘的敢动歪心思,我……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林根被这股热情冲得晕头转向,只知道咧着嘴傻笑。 “爹,您放心,放心……” 李二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杯接一杯地给林根和张德才满上,眼神火热。 “妹夫!张先生!喝!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以后这地里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把那三十亩水田侍候得比自家祖坟还精心!保管秋收的时候,粮食堆成山!” 二嫂钱氏此刻就像李氏的贴身丫鬟,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时刻锁定着李氏的碗。 “哎哟,我的好妹妹,光顾着说话了,菜都凉了。” 钱氏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鸡腿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李氏碗里。 “你尝尝这个,家养的笨鸡,最是滋补。你看你都瘦了。” 她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软,仿佛李氏不是她的小姑子,而是哪家来的贵太太。 李氏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钱氏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她回娘家,能分到一块鸡屁股都算是得了天大的脸面。 但她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李兰花了。 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奉承声中,桌角却有一个人与眼前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嫂王春花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菜,双眼冒火,仿佛要把那盘子盯出个窟窿来。 她眼睁睁看着弟妹钱氏把最大的一个鸡腿夹给了李氏,又看着自家男人李大郎,像个哈巴狗似的凑在林根身边端茶递酒,说着些自己听着都脸红的奉承话。 她只觉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凭什么? 那个以前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穷得叮当响的小姑子李兰花,凭什么一转眼就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王春花也知道,刚才就因为自己嘴快,已经把李氏得罪了。 这会儿要是再闹,自家男人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恶毒的事她不敢干,但心里的火总得有个地方撒。 王春花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她把筷子舞得像个小风车,专挑李氏带来的那些好东西下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她手上的动作很快,眨眼间,一盘东坡肉都快被她吃完了。 李大郎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可少吃点吧!”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日头偏西。 李氏站起身,说得赶紧回镇上了。 “哎,这么快就走?”王氏抱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外孙,满脸都是不舍。 “爹,娘,真不是我们急着走。”李氏见状,连忙温言解释道。 “主要是昭儿快下学了,我们得赶回去接他。再说天黑了路也不好走,带着孩子不方便。” 一听到是关系到大外孙的事,王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这个理儿,孩子下学是正事,耽误不得。快去吧。” 说着,她把外孙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李氏,自己则起身去装了些自家晒的干菜,嘴上絮絮叨叨。 “路上慢点儿,天黑前指定能到家。下次带我大外孙也来,多住两天。” 李氏看着忙碌的母亲,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知道了,娘。您也多保重,别太累着了。” 李老栓借着酒劲,亲自将林根一家人送出院子,更是坚持要一直送到村口。 一路上,但凡遇见个村民,李老栓都挺直了腰杆,主动跟人打招呼,洪亮的声音里满是炫耀。 “哟,张三啊,下地回来啦?我送送我女婿!” “哎,李四家的,吃过啦?我女婿他们回镇上,我给送送!” 他的手,始终亲热地搭在林根的肩膀上,那姿态,仿佛林根不是他女婿,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整个小王楼村都轰动了。 村民们看着李老栓那副前所未有的热情劲儿,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林家,看起来是真的发达了! 到了村口,李老栓停下脚步,却还是拉着林根的手不肯放。 “女婿啊,爹跟你说,以后在镇上,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你就回来跟爹说!爹带着你两个哥哥,抄家伙去给你撑腰!” “爹,没人欺负我们。”林根憨厚地笑着。 “那就好,那就好。” 李老栓笑着挥了挥手:“快走吧,快走吧!天黑路滑!” 林根的那股子酒气还没散尽,咧开的嘴到现在就没合上过。 “兰儿,你瞧见咱爹那样子没?”林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就没见过老人家那么高兴过!一个劲儿地拍我肩膀,手劲儿大着呢!还有村里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学着李老栓的样子,挺了挺腰杆。 那种被岳家,被整个村子高看一眼的感觉,比他自己赚了钱还要来得舒坦。 李氏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儿子。“他们高兴,是因为那三十亩水田,那间铺子。” 林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兰儿,你咋这么说?咱爹……” “我爹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李氏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他是个好人,但也是个爱面子的人。今天咱们给他挣了天大的面子,他自然高兴。” “可这份高兴,是拿田和铺子换来的。要是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穷得叮当响,你看他还会不会拉着你的手,把你送到村口?” 这番话有些刺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林根想起从前去岳家,岳父虽然没说过重话,但总归和今天判若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东家,太太,你们二位说的,其实都没错。”张德才抚着山羊须,笑呵呵地开了口,打破了尴尬。 他看向林根:“东家,老太公高兴,是因为你让他扬眉吐气,这是人之常情。这份情,是实打实的。” 他又转向李氏,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太太看得通透。这份情,确实是建立在咱们如今的家业之上。但,这不正是少爷想要的结果吗?” 李氏和林根都看向他。 “少爷的计策,高就高在这里。他给的不是死物,而是活棋。” “三十亩地,五五分账,还包税。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惠,是亲情。” “但在李家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半份家业!以后,谁敢动这三十亩地,都不用我们开口,我那几位舅爷,特别是二舅爷,怕是第一个要抄起锄头跟人拼命。” “咱们家在镇上根基浅,黄家那些人未必就此善罢甘休。” “可现在,咱们把李家牢牢地绑在了咱们的牛车上。小王楼村的李家和王家,就是咱们在乡下最硬的一道墙。这叫借力打力,也是釜底抽薪。” 第117章 林根的斗志 张德才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一盆凉水,浇熄了林根心头那股因虚荣而起的燥热。 他怔怔地看着张德才,是啊,昭儿的计策,怎么可能只为了给他在岳家面前挣回点面子那么简单? 那孩子的心思,深着呢。 李氏听完,原本因丈夫的沾沾自喜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 她低头,看着在怀中睡得安详的小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这个大儿子,哪里是池中之物。 他布下的每一步棋,都稳稳地落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回到镇上的宅子,天色已经擦黑。 李氏抱着孩子,先一步进了屋,点亮了堂屋里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照亮了李氏略带疲惫的脸。 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也就王氏硬塞给他们的一包干菜和几个咸鸭蛋。 去时满满当当的一车,回来时却空空落落。 林根将东西都搬进厨房,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的余韵。 “兰儿,今儿这事办得还是舒坦!” 李氏嗯了一声,将小儿子安顿在里屋的床上,掖好被角,这才走了出来。 她走到桌边,掏出那个洗得发白的钱袋,倒转过来抖了抖。 “哗啦啦……” 几枚铜板落在桌上,声音清脆,却也刺耳。 为了这次回娘家,他们把这段时间卖安神粉赚来的活钱都换成了礼品。 那坛好酒,那匹布料,那刀猪肉,还有给孩子们买的糖果……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铜板。 如今钱袋空空,只剩下这几枚铜板在桌上孤零零地躺着。 李氏伸出手指,将那几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拨到一起,拢在掌心。 钱袋子空了,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这一趟,花销是大了些。” 她低声说,与其说是在跟林根说,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家里还有三十两,但他们夫妻俩都说好那是要留给孩子的家底。 现在手上活动的钱都花光了,让李氏感觉瞬间回到一贫如洗的状态。 林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他是个男人,自然也知道当家不易。 可一想到岳父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和二舅哥拍着胸脯的保证,他又觉得值。 “花就花了,钱没了再赚就是。能让你爹娘那么高兴,把地的事定下来,比啥都强。”他安慰道。 李氏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那几枚铜板重新装回钱袋,系好袋口。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童声从门口传来。 “娘,钱只有花出去了,才叫钱。揣在怀里捂着的,那叫铜疙瘩。” 夫妻二人同时回头,只见林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 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神情平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门框,洒在他身上,给他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昭儿!” 林昭走了进来,将书卷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只干瘪的钱袋,又看向母亲。 “娘,你是不是心疼了?” 李氏被儿子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却道:“哪有。娘只是在想,明日摆摊的本钱……” “本钱的事不用愁。” “今天花的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刀刃上。” “以后咱们家那三十亩地但凡少了一根苗,二舅怕是比爹还急。” 林根听得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那一匹布,堵住了大舅妈那张最爱嚼舌根的嘴。以后她再想说咱们家的闲话,就得先想想自己身上穿着咱们送的衣裳,她但凡还要点脸,就说不出口。” 李氏怔住了,她回想起大嫂王春花那副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埋头猛吃的憋屈模样,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最重要的,”林昭顿了顿,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惊人。 “是那三十亩地的五五分账,咱家还包税。” “这不止是让外公外婆高兴,更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脸面,给了他们在村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以后那三十亩地,就不单单是咱们林家的产业,更是外公的脸面,是李家的根基!” “谁敢动那块地,就是打外公的脸,就是刨李家的根。” 李氏听完林昭的分析,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摸了摸林昭的头。 “娘知道了,是娘想岔了。” 林根在一旁听得是热血沸腾。 “昭儿说得对!” “怕个球!钱没了,老子再去赚!我明天一早就去村里,挨家挨户地收山货!不,我走远点,去后山那几个村子,他们那儿好东西多!”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山货被他拉回镇上,换成一串串沉甸甸的铜钱。 李氏看着丈夫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钱袋空了而生出的不踏实,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那你明天早点起,我给你烙几个葱油饼带着,路上吃。” “好嘞!” 晚饭后,林根主动抢着去收拾碗筷,李氏则抱着小儿子回屋哄睡。 堂屋里,只剩下林昭和张德才。 “我爹现在这股劲儿,能把山给平了。” 林昭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德才抚着山羊须,深以为然地点头。 “东家是实在人,心里踏实了,干劲自然就足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对着林昭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股劲儿,光用来收山货,还是屈才了。得给他找个更要紧的靶子,让他这股力气,都使在刀刃上。” 林昭端着茶碗,他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水声和父亲哼着的小调,眸光深邃。 “不急,靶子会有的。” 张德才见林昭胸有成竹,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正事:“公子,关于青云阁的事,小的已经有了初步的章程。” “哦?” “明日一早,我便先去一趟县城西边二十里外的小竹溪村。” “那村子我早年云游时落过脚,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手祖传的造纸手艺,用的都是开春新发的嫩竹笋衣,造出来的竹纸细腻坚韧,墨迹不散,比起府城大铺子里的玉扣纸也不遑多让。” “只是他们村子偏僻,不懂经营,好东西只能当粗纸贱卖,一直愁销路。这事,我有七成把握能谈下来,价钱绝对公道。” 林昭点了点头,张德才的门路确实野。 张德才又道:“解决了纸,便是铺子的脸面。” “我打听过了,县里最好的木匠,人称鲁一痴,手艺直追京城的老师傅,就是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 “到时候我提上一坛好酒先去会会他,跟他对对脾气。” “对付这种奇人,得用奇招。” 听着张德才条理分明的计划,林昭心中愈发安定。 这位张半仙,看似不着调,一旦认真起来确实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影子。 “张管家办事,我放心。” 第118章 打入上流圈子 翌日,夜幕降临,林家堂屋。 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旧芦席,上面堆满了刚收回来的各色山货。 林根脱了草鞋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戥子,正乐呵呵地给一堆菌子称重。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李氏则在一旁,借着油灯,小心翼翼地清理一株株乌灵芝,动作轻柔。 今天林根运气极好,他多走了十几里山路,去了更偏远的后山猎户村。 那里的山民淳朴,只当这乌灵芝是寻常能吃的菌子,竟让他用几串铜板就换回了满满小半筐。 未来半个月的安神粉,都不用愁了。 “孩儿他娘,你看,这才叫过日子!”林根放下戥子,声音里满是劲头。 “手上有活干,心里有钱赚,这腰杆子它自己就挺起来了!” 李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疲惫都化成了温柔。 “是啊,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林根咧着嘴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也透出几分犹豫。 “孩儿他娘,我跟王掌柜就请了两天假,明儿个就该回去上工了。” 他看着李氏,试探着问:“你说……如今咱家也是地主了,眼瞅着又要开铺子。” “我还用得着去给人家当那个学徒,伺候人看人脸色么?” 这话一出,李氏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是啊,自己男人现在也是有三十亩地的地主老爷了。 要是再去玉石铺子里当个小小的学徒,迎来送往地给人赔笑脸,似乎是有些……掉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些压不住。 “你说的也是……”李氏抿了抿唇。 “那……那我那个摊子,还摆不摆了?咱们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我一个当家主母,还天天跟那些小贩挤在一块,为了一文两文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传出去怕是让人笑话。” 夫妻俩一下子陷入了幸福的烦恼中,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现在日子好过了,身份也不同,过去赖以为生的活计如今反倒成了尴尬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童声从门口传来。 “爹的学徒必须接着做,娘的摊子可以不摆了。” 一个清朗的童声从屋门口传来。 夫妻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林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里。 他刚温完今日的功课,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昭儿?”林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昭走了进来,先看向母亲,声音放缓了些。 “娘,您以后不用去摆摊了。不是因为咱们家有钱了,而是因为您有更要紧的活儿。” “更要紧的活儿?”李氏愣住了。 “对。”林昭点点头。 “以后咱们家里的事会越来越多,铺子开张后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都需要您在家里操持。” “您是咱们家的内当家,是定海神针。” “去街边风吹日晒地挣那几个辛苦钱,不值当。您的精力,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这番话,既给了李氏台阶下,又让她觉得自己被赋予了更重要的责任。 李氏心里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娘听你的。” 安抚好了母亲,林昭这才转向父亲,小脸严肃了几分。 “爹觉得,去聚源斋当学徒,委屈了?” “呃……”林根被儿子问得老脸一红。 “也不是说委屈,就是觉得……一个月才三百文钱,还不如咱多做几包安神粉卖。” “爹想着,把这上工的时间省下来,还能多跑几个村子收山货,到时候赚得比工钱多多了。” 林昭摇了摇头,他走到芦席边,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坐下。 他拿起一株品相完好的乌灵芝,在灯下细细端详。 “爹,您去聚源斋,图的从来就不是那三百文钱。” “那图啥?” 林昭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图王掌柜的本事。” “咱们家要卖文房四宝,铺子必须有格调,还要够体面。” “可什么是格调?什么是体面?咱们不懂。但聚源斋懂。” “聚源斋卖的是玉石,来往的都是镇上有钱的体面人。他们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怎么跟这些有钱人打交道,既不卑不亢,又能把东西卖出高价?” “这些学问,是咱们用多少钱都难买到的。爹您在聚源斋,不是在当学徒,是请了个师傅手把手教您怎么跟咱们未来的客人打交道。” “更不用说,这师傅还每个月给您三百文钱,这买卖,上哪儿找去?” 林根愣住了,他咂摸着儿子的话,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他以前光觉得干活累,受人管,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随后,林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嘛,咱还图一个安稳的名声。” “您想想,咱们家一没根基二没靠山,突然就得了三十亩水田,还要开铺子。” “在别人眼里,咱们是什么?是天上掉馅饼砸中的暴发户。这种人,最招人眼红。” “可您要是还老老实实地在聚源斋当学徒,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林家还是那个本分的林家,林根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林根,他们不过是祖上积德运气好,人没飘,还在踏踏实实地干活挣钱。” “这样,能给咱们家挡掉多少明枪暗箭,省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林昭看着父母已经陷入沉思的脸,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 “这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还图聚源斋那个地方。” “爹,玉石这东西是有钱人玩的,聚源斋在咱镇上的生意不太好,但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进店的客人才显得尤为重要。” “他们是镇上真正的有钱人、读书人。您在那里,能听到他们谈论哪家要办喜事,哪家公子要考学,谁又得了什么雅致的物件。这些都是咱们青云阁未来客人的喜好!” “您在聚源斋可不单单只是学徒,您是咱们林家,伸向青山镇上流圈子的一只耳朵!”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林根脑海里炸响! 耳朵? 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个迎来送往的学徒身份,在儿子眼里竟然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我……我……”林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昭儿,爹……爹想得太浅了!爹……糊涂啊!” 林昭看到父母的神情,知道他们已经想通了。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父亲有些僵硬的肩膀。 “爹不糊涂,娘也不糊涂,你们只是太实在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爹你明天还跟以前一样。但是,要带着脑子去多听,多看,多记。” “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和张管家,到时候咱们一起商量。” 林根猛地抬起头,他眼里的迷茫和犹豫已经一扫而空! 这哪里是去上工?分明是去上战场! “爹明天保证把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大,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长,绝不错过半点动静!” 第119章 张德才的奇遇 天刚蒙蒙亮,张德才便已收拾妥当。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手里拎着一小坛村酿,晃晃悠悠地出了青山镇。 那模样,不像是去谈买卖的,倒更像是云游四方的道人。 而这,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小竹溪村,在县城西边,离他们镇子足有二十多里山路。 这一路行来,山路蜿蜒。 张德才眼尖,他瞥见路边一丛灌木下,长着几朵肥硕的鸡枞菌。 他顿时来了兴致,这可是山珍啊,急忙凑过去采摘。 在他拨开一丛灌木时,旁边泥地里几个凌乱的蹄印吸引了他的注意。 明显是大型牲畜的蹄印,痕迹一直通向旁边一个的山坳。 他顺着蹄印走了几步,在一根带刺的野蔷薇枝条上,发现了一小撮青黑色的粗硬牛毛。 张德才将牛毛捻在指尖,心中一动。 “有牛闯进了山坳,看这痕迹,怕是还没出来。这村里丢了牛的人家,现在肯定急疯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撮牛毛揣进袖中,只当是捡了个后手。 待到日头升起老高,远远望见一片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张德才便知是到地方了。 村口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清澈见底。 他见到小溪便突然感觉口渴,便走到溪边解下腰间那小酒坛。 这酒坛是镇上最好的窑烧的,内壁上了一层极其黑亮的釉。 他舀了溪水在坛中轻轻一晃,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映衬着乌黑的内壁下,一些细如尘埃的白点,赫然显现! 张德才仔细端详半响,动作瞬间僵住,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这哪是什么白点,分明是是蛆虫的幼体! 这酒坛乌黑的内壁像一面照妖镜一般,将水里的污秽照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断定,这溪水的上游,必有腐烂的尸体! 这一发现让他心下大定,敲门的第一块砖恐怕应在了这。 村口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下面坐着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人,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娃儿在追逐打闹。 张德才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清了清嗓子,上前拱手作揖。 “几位大嫂,贫道这厢有礼了。敢问,村长的家往哪儿走?” 那几个妇人闻声抬头,一见是个眼生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了三分,眼神里透出几分警惕。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手指头朝村里一指。 “顺着这条路往里走,最大那座院子就是。” 张德才道了声谢便朝着村里走去。 他心里嘀咕,这村子的人情味似乎不怎么热乎啊。 村长家果然好找,青砖大瓦房,院墙也比别家高出一头。 张德才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袍,朗声道:“贫道张德才,有事求见村长!”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板硬朗的老者,看上去年过五旬。 他只上下扫了张德才一眼,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做什么?” “老丈安好,”张德才再次拱手,笑容可掬。 “贫道从镇上来,听闻贵村的竹纸乃是一绝,特来……” 话还没说完,那老者脸色一沉,直接打断了他。 “不卖!我们村的纸,不卖给你们这些外乡的商人!你走吧!” 说着,竟是要直接关门。 张德才眼疾手快,连忙用脚尖抵住门缝,脸上依旧挂着笑。 “老丈别急啊,有话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仁义?”村长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前年也有个像你这样油嘴滑舌的商人,说是要高价收咱们的纸。结果呢?” “那个王八蛋骗了咱们全村最好的三百刀笋衣纸,说是留下几吊钱当定金,后来人影都找不到了!” “你当我们小竹溪村的人都是傻子,能被骗第二次?” 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这时候再跟村长提买卖,无异于火上浇油。 眼看村长家大门就要关上,张德才脑中灵光闪过,索性将身子一侧,让开了门。 “也罢,也罢。买卖是小,缘分是天。既然无缘,贫道也不强求。” 他退后几步,也不急着走,反而就在村长家门口不远处,寻了块干净的石头。 随后将背上的布幌子解下来,往旁边树枝上一挂。 那发黄的布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村长本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这人竟在自己家门口摆起了卦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江湖骗子,想干什么!” 张德才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嘴里念念有词。 “奇了,怪了。今日卦象显示,此地与我老道有缘。贵人当面,却为何闭门不纳,反生嗔怒?怪哉,怪哉……” 他的这番做派,倒引得不少村民围过来看热闹。 村长有心想把这骗子赶走,但又怕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哭哭啼啼地直奔村长而来。 “爷爷!咱家那头大青牛,找不着了!村里我都找遍了,后山也去了,就是不见影子!” 村长一听也急了,那可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力! “什么时候丢的?” “就……就今儿一早,我喂完草料,它还在牛棚里,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张德才听着这动静,心里乐开了花。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这靶子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他站起身来,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村长不必心焦,你家那青牛并非走失,而是受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小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长爷爷,您知道我家的牛在哪儿?” 村长一把拉住孙子,怒斥道:“别信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骗子!” 张德才抚着山羊须,微微一笑,也不跟村长争辩。 “那青牛,此刻正在村子西北角,一处山坳里。此刻应正口渴难耐,哞哞叫着等人去救呢!” 他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那放牛的小娃子早就急的不得了。 这牛要是真找不回来,晚上回家,他亲爹的藤条可不认人。 他赶紧对着村长哀求道:“爷爷,不管是不是真的,咱们去看看吧!万一呢……”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也觉得新奇,纷纷请缨。 “村长,我们带着小守信一块儿去看看吧!” 村长黑着脸,狠狠瞪了张德才一眼,最终还是拗不过众人。 “去!你们按他说的地方去找!我倒要看看,你这骗子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朝着村子西北角跑去。 张德才则老神在在地坐回石头上,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剩下的村民围着他,小声议论着。 有好奇的,有不信的,但谁也不敢大声说他是骗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声。 “找到啦!真的找到啦!” “神了!真神了!跟道长说的一模一样!” 第120章 竹溪村的恩人 只见那群年轻人牵着大青牛,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那牛的腿上,还缠着几根扯断的青藤,身上也沾满了泥土。 这一下,整个场面彻底炸了! 村民们看向张德才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狂热! 村长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的乖乖……这、这真给找着了?” 他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德才面前,既是尴尬又是佩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道长!是……是我石大柱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您这本事……真是……真是高人啊!” 张德才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高人风范,他扶起石大柱长叹一声。 “村长言重了。贫道早说过,买卖是小,缘分是天。” 他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村旁那条清澈的小溪,眉头微皱。 “只是……贫道观此地风水,溪水虽清,却隐隐带着一丝秽煞之气。此气虽微,长此以往,恐对村中幼儿体弱者,有所不利啊。” 刚刚见识了神算的村民们,此刻对他说的话先信了七分。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我们祖祖辈辈都喝这溪里的水,没出过事啊!” 村长石大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还请道长明示!救救我们全村老小!” 张德才掐指一算,指向溪水的上游。 “问题不在村里,而在源头。沿溪水向上游寻几里,必有污秽之物,败坏了这一脉的生气。” 石大柱二话不说,当即又点了几个最机灵的后生。 “快!顺着溪水往上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这次,没等多久。 一个后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张脸煞白,刚停下就扶着树干呕了起来,半天直不起腰。 过了一会,他缓过一口气,声音都变了。 “村长!找到了!” “上游……上游三里外的石缝里……卡着一头野猪!死的!都……都烂了,身上全是蛆!” 轰! 先前还觉着溪水甘甜的村民,此刻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发痒,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更是呸呸呸地,朝地上连吐了好几口唾沫。 如果说找回牛是震惊,那算出水源的问题,就是彻彻底底的神迹! 小竹溪村彻底沸腾了! “快!快把道长请进屋!”石大柱反应过来,拉着张德才就往家里走。 “摆席!各家把压箱底的腊肉,后院养的鸡,都给我拿出来!今天怠慢了道长,就是我们全村的罪人!” 张德才推辞不过,只得由着他,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簇拥着进了村长家那宽敞的院子。 不多时,院子里坐满了村里各家的主事人和族中长辈,一个个都用看活神仙的眼神看着张德才。 石大柱端着满满一碗酒站了起来,他双手捧着碗,手还有些抖。 “道长,”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愧。 “我石大柱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先前我老眼昏花,把您当成那些个油嘴滑舌的骗子,我……我该打!” 他顿了顿,满饮了一大口酒,灼热的酒液让他更是面色赤红。 “您不仅帮我找回了家里的命根子,更是救了我们全村老小的命!这碗酒,我代表小竹溪村上上下下所有人,敬您!也是给您赔罪!” 说完,他仰头将一大碗酒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不剩。 石大柱的举动点燃了整个院子的情绪,其余的村民也纷纷站起,七嘴八舌地附和。 “道长,我们也敬您!” “要不是您,我们村可就完了!” 张德才在一片喧嚣中,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笑着对众人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浅浅抿了一口,算是应下了这份情谊。 他这番从容不迫的姿态,在村民眼中更显得高深莫测。 石大柱把碗重重放下,因为情绪激动和酒后上头,脸膛红得发紫。 他坐回原位,似乎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除了敬酒赔罪,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报答这份恩情。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想起来了! “神仙,之前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人,您可千万别见怪。” “不过,您……之前说,想买我们村的纸?” 张德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 “是啊,我那东家准备在镇上开个文房铺子,叫青云阁。正缺一批上好的竹纸撑门面。” “青云阁?”石大柱眼睛一亮。 “好名字!配得上神仙您这样的高人!” 他一拍胸脯,大着舌头道:“神仙您开口,那就是看得起我们小竹溪村!” “什么买不买的,太见外!以后我们村最好的笋衣纸,全都给您!不!给青云阁!” 张德才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我那东家是个实在人,而且亲兄弟明算账。价钱嘛,就按市价算,如何?” “市价?”石大柱闻言一怔。 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基本都靠走村串巷的货郎来收,但也就只能卖到个粗麻纸的价。 之前也试过去县城卖纸,可...... 要早知道去县城还能惹上祸事,当初还不如都卖给货郎算了! “敢问道长……您说的这个市价,是按哪种纸的市价算?” 张德才何等精明,一看石大柱的神情,便瞬间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他微微一笑,语气干脆。 “自然是按市面上宣纸的价格来。” 宣……宣纸的价格?! 他们祖祖辈辈守着这手艺,最好的笋衣纸也只能当粗纸贱卖,就这样还一直愁着销路。 眼下这位道长不仅愿意收购,居然……居然还愿意按宣纸的价格来收!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是拿金元宝往他们村里砸啊!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石大柱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抖。 “成!太成了!神仙您就是我们小竹溪村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 他当即拍着胸脯立下重誓,以后小竹溪村每年开春头道嫩笋制成的笋衣纸,除了留给村里孩子用的。 其余的,一张都不许外流,全部专供给青山镇的青云阁! 一场原本可能要磨破嘴皮子的买卖,就这么被张德才办得妥妥帖帖。 傍晚,张德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怀里揣着石大柱亲手画押的契约。 他哼着小曲,只觉得脚下的山路都平坦了几分。 “这纸的事儿是稳了,接下来,就是那个又臭又硬的,像茅坑里石头一样的鲁一痴……” 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付那种认死理的倔驴,光靠算命怕是不够了,还得……来点更硬的家伙事儿。” 第121章 明年下场吗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洒满林家小院。 张德才归来时,脚步都带着几分飘然。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林昭正坐在堂屋灯旁,神情专注地看着书。 林昭身形虽小,但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公子,我回来了!” 张德才将背上的行囊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 那纸张质地细腻,正是使用笋衣纸书写而成的契书。 “成了?”林昭放下笔,抬起头。 “何止是成了!” 张德才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这才眉飞色舞地将白日里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直说得自己如同神仙下凡,三言两语便让全村人纳头便拜。 林昭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他知道张德才定是用了些江湖手段,但结果是好的,那便足够了。 “辛苦张管家了。”林昭拿起那张笋衣纸,指尖的触感温润细腻。 用鉴微稍一感知,便能察觉到竹纤维均匀细密,确是上等的好纸。 “价钱谈得如何?” “公子放心!”张德才一拍胸脯。 “我跟他们说,咱们青云阁要的是脸面,不占他们便宜。就按市面上最好的宣纸价格收!那村长石大柱当时差点给我跪下。“ “我跟他们立了契约,以后每年村里产出的笋衣纸,都专供咱们青云阁!” 以宣纸的价格收竹纸,听着是吃了亏,但林昭清楚,这笔买卖赚大了。 “那鲁一痴呢?”林昭问道。 “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木匠,张管家可有主意了?” 提到这个,张德才嘿嘿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神神秘秘的半仙模样。 他捻着自己那撮山羊胡,故意卖起了关子。 “山人自有妙计。”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对付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光靠嘴皮子可不行。得用他最看重的东西,去敲他那颗榆木脑袋。” “公子您就擎好吧,不出三日,我保准让那鲁一痴自己提着家伙什,上门来求着给咱们的青云阁干活!” 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林昭也不再追问,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 “好,那我就静候张管家的佳音了。” …… 翌日,黄家族学。 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学堂里,林昭端坐其中。 课间休息时,黄景山踱步到他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案。 “林昭,你随我来一趟。” 学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蒙童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在学堂里,被先生单独叫去书房,向来只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是犯下大错即将挨训,要么就是得了青眼,有天大的好事。 林昭放下书,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便跟着黄景山走出了学堂。 黄景山的书房雅致清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坐吧。” 黄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微烫的清茶。 “谢先生。” 林昭坐下,小小的身子只占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 黄景山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孩童,没有立刻开口。 这孩子的心性远超同龄人,无论是平日里的应对进退,还是课业上的天赋,都让他越看越是欣赏。 “近来学业可有滞涩之处?”黄景山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回先生,尚可。” “尚可?”黄景山笑了笑,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册《论语》,随手翻开一页。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此句何解?” 林昭略一思索,便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还引申了几句自己的看法。 黄景山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合上书不再考校,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昭儿,”他沉吟片刻,语气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郑重。 “你来族学也有一段时日了,你的长进,族兄与我都看在眼里。” 他口中的族兄,自然是指大舅公黄景明。 林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静静地听着下文。 黄景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大舅公的意思是……让你明年下场,去考童生试。” 童生试! 这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林昭的心湖中炸开! 他原本的计划是沉下心在族学读上三五年,打好根基再去科举。 可现在,这个进程被猛地提前了数年! 林昭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尚带稚气的惊惶,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茫然。 “先生,我……我到秋天才满六岁……”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孩童该有的怯意。 “我……我能行吗?” 看到他这副反应,黄景山反倒露出了一丝不出所料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明年的童生试,定在二月开考。届时你也才过完六岁生辰不久。” “二月……” 林昭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时间。 他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紧紧捏着衣角,像极了一个被压力吓坏的孩童。 现在已是盛夏,到明年二月,也不过区区半年光景。 这哪是按部就班? 分明是刚学会走路,就要被拉去跑一场千里急行军! 又好比才刚识得几个字,就要被推上殿前应对圣上策问! 林昭再次抬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先生,到明年二月只有半年光景了,学生……学生心中实在没底。” 黄景山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你能知道怕,很好。” “这件事,本就不是寻常孩童能担得起的。你若是闻言大喜,以为是探囊取物,我反倒要为你捏一把汗了。” 林昭的这份惶恐,恰恰证明了他心思的通透与沉稳。 少年老成已是难得,最可怕的是少年得志,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黄景山看着林昭因压力而紧绷的小肩膀,也是叹息一声。 “我大晋开朝二百余年,从未听闻有谁能在六岁考中童生。” “昭儿,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黄景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 “这事若是成了,你将一举成名,神童之名足以轰动整个荆州府,甚至传到京城!” “可若是……若是败了,你、黄家、林家都会沦为整个青山镇的笑柄。” “旁人不会体谅你年幼,他们只会盯着我们黄家!” “到那时,整个青山镇,乃至县里府里都会传遍,说我黄氏宗族识人不明,将一个狂妄之徒捧为珍宝,闹出天大的笑话!你林家固然会沦为笑柄,但我黄家的百年清誉,也要因此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昭儿,这其中的利害,你要想清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第122章 学生愿意一试 林昭感受到,这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考量。 果然,黄景山继续说道。 “让你这么早下场,是你大舅公黄景明的意思。这也是我们黄氏一族的,一场豪赌!” “豪赌?” 林昭适时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 “对,豪赌!”黄景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赌注是我黄家的声望!只要赌赢,你就获得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神童之路!” “昭儿,你天资聪颖,远胜常人,然寒门子弟终究是根基浅薄了些。” “你若想要在科场上与那些世家子弟一较短长,便需行非常之事,出奇制胜。” 黄景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算的光芒。 “一个六岁的童生,足以让你拜入荆州府任何名师门下!足以让本县县尊、府尊,甚至更高位的大人对你另眼相看!” “仅是这份名声,就会成为你最硬的靠山!” 原来如此! 林昭心中豁然开朗。 这不是单纯的考试,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改变他身份标签的造神计划! 黄家,这是要将他当成一枚最锋利的棋子,去为整个家族博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他,也同样需要黄家这股东风,将自己送上青云。 黄景山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孩童。 他给了林昭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林昭,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 愿意吗? 林昭在心中自问。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一份契约。 一旦点头,他这稚嫩的肩膀上,扛起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前程,更是黄氏一族的气运兴衰。 赢,则一飞冲天,海阔天空。 输,则身败名裂,万众嘲笑。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亲林根憨厚的脸,闪过母亲李氏温柔的眼,也闪过自己对这个时代的野望。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他穿越到这个五岁病弱的孩童身上那一刻起,他就别无选择。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保护家人,想要改变这操蛋的命运,他就必须抓住眼前这个看似疯狂,实则千载难逢的机会!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就在黄景山以为这压力对一个孩子来说,终究还是太过沉重。 林昭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已褪去。 “学生,” “愿意一试。” 黄景山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好! 好一个愿意一试! 黄景山重重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畅快笑容。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心情极佳。 但很快,他又停下脚步,恢复了谨慎的神色。 “不过,”黄景山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再次开口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只听你一个孩子的。明日让你父亲来学堂一趟,我必须与他当面商议,让他明白其中利害。” 林昭心中一凛,随即点头应下。 “是,先生。” 当晚,林昭回到家中,李氏正哼着小曲在院子里收拾着晾晒的干菜。 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是林根在镇上铺子买回来的下水,正咕嘟咕嘟地炖着。 林昭的弟弟在摇篮里睡得香甜,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饭桌上,林根喝着一碗米酒,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今日在铺子里听来的趣闻。 李氏则不停地往林昭碗里夹着菜,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眉眼间全是满足。 “爹,娘,”林昭放下筷子。 林根和李氏同时望向他。 “今天,黄先生找我了。” 林昭将黄景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屋子里落针可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李氏最先有了反应。 “不行!” 她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的凳子翻倒在地。 “绝对不行!” 林根被她吓了一跳,酒意也醒了三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 “你这是做啥?咱们昭儿要是真成了,那可是六岁的童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你激动什么!” “好事?” “当家的,你忘了?你忘了柳树湾那个周家的平哥儿了?!” 周平这个名字一出口,林根的脸色也骤然一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柳树湾的周家,曾是附近几个村子最令人羡慕的人家。 周平的爹是个秀才,温文尔雅,可惜身子骨弱年纪轻轻就没了,撇下孤儿寡母和一个年迈的老母亲。 李氏情绪激动。 “就因为周平他爹是秀才,他娘和他祖母就把全部的指望都放在了平哥儿身上!” “那婆媳俩,把家里最后几分田都卖了,一天到晚给人浆洗缝补,眼睛都快熬瞎了,就为了供他一个读书人,指望他能光宗耀祖,把他爹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那孩子也争气,都说他是神童,五岁识千字,七岁就能作诗!可结果呢?”李氏的声音变得哽咽。 “那孩子为了考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书,晚上更是熬到半夜,人跟那油灯里的灯芯一样,一点点就熬干了!” “当时咱们还在村里,我走亲戚时撞见过他娘。她拉着我哭诉,说那孩子已经读魔怔了,半夜不睡,点着灯用头去撞墙。” “嘴里念叨着‘不中,不中,圣人要怪罪’。白天看见人就躲,说有人要偷他的文章,要断他的青云路!” “最后呢?府试的考棚都还没进去,人就彻底垮了!” “听说现在话都说不囫囵,整天就抱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坐在门槛上对着天傻笑,见谁都说是来送喜报的。” 说到最后,李氏一把抓住林根的胳膊,眼中满是恐惧。 “咱们昭儿才多大点儿!比当年的平哥儿开蒙还早!” “你让他现在就去下场考试,这不是要他的命吗?这会把他逼疯的!身子骨会熬垮的!” “自古都说神童多坎坷,咱们要是这么张扬,不知道还要招来多少人的眼红和嫉妒!” “你看周家的事,村里不就有人说,是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吗?” “万一……万一昭儿也碰上这种事怎么办?我宁可他一辈子平平安安,也不要他去当什么名动荆州的神童!” “我不要我的昭儿,变成第二个周平!” 第123章 我为何会怕 翻倒的凳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你……你胡说个啥!”林根嘴唇哆嗦着,干巴巴的辩解。 “那是周家的事……咱们昭儿,咱们昭儿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自己也想到了那个叫周平的孩子,最后确实是疯了。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娘,” “我不是周平。”林昭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你说的那个周平,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林昭没有急着向父母保证什么,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李氏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他……他读书读魔怔了……” “不是的。”林昭摇了摇头。 “周平会垮,不是因为读书,而是因为三件事。” “第一,他无人指引。他父亲去得早,家里只有不懂这些的寡母和祖母。” “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死读,就像蒙着眼睛在黑夜里赶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对错。他走得越快,心里越慌,最后可不就一头撞在南墙上,把自己撞傻了么?” 李氏怔怔地听着,林根也屏住了呼吸,被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惊得说不出话。 “第二,他是被拔苗助长的,根基不稳。”“他家里人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恨不得他一天就读完别人十年的书,今天会作诗,明天就要中秀才。” “可盖房子得先打地基,地基不牢的话,楼盖得越高,就塌得越快。他就是那座没有打好地基的楼。”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林昭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他的心太弱了,撑不住那么重的担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必须成功,不成功就是废物,就是不孝。” “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只有恐惧没有底气,最后那根弦,自然就崩断了。” 一番话毕,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氏和林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些道理,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大人都未必想得明白,却在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得如此透彻清晰。 林昭看着父母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刚才分析事情时的老成,多了几分孩子气。 他主动握住李氏和林根的手,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娘,爹,我和周平不一样。” “我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赶路,我有黄先生为我指点迷津,他会告诉我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 “我还有大舅公,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会帮我谋划前路,不会让我走错一步。” 他仰起头,清澈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流转。 “我更不会被拔苗助长,因为我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最重要的是,” “我的心不会弱,更不会被压垮。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考不考得上,不管我将来是做大官还是当个普通人,我都有爹,有娘。” “你们,才是我最大的底气。有爹娘为我遮风挡雨,我为什么要怕?” “我为何会怕?” 最后五个字,狠狠地砸在了林根和李氏的心上。 李氏她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原来……原来在儿子心里,他们不是逼他前行的推手,而是他身后最坚实的靠山。 林根站在一旁,他看看那个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儿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怕什么? 我林根的儿子,天生就不是池中之物! 他有黄家当靠山,又有先生教导,儿子自己也如此通透懂事,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往他们家嘴里喂饭吃! 要是自己这个当爹的还畏畏缩缩,那成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 “就这么定了!” “明日,爹就去拜访舅公!”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根就起了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院里打水洗漱,而是在屋里点亮了油灯,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收拾了一遍。 待一家人用过早饭,林根一手提着给黄家的礼盒,另一只手牵着林昭,挺直腰杆大步走出院门。 黄家大宅。 林根被下人恭敬地引进书房时,黄景明与黄景山已经等候多时了。 “舅父,先生。”林根放下礼物,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来了,坐。”黄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黄景山则为他倒了杯茶,动作间没有多余的话语。 林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等待着。 “景山应该已经跟昭儿说过了。”黄景明率先开口。 “让昭儿六岁下场考童生,这件事非同小可。” 黄景明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敲打着林根的心脏。 “根儿,你是我外甥,我不会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今天我再跟你交个底,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你点头之后,要担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考试,这是一场赌局。” “赌桌的一头,是我黄家经营百年的清誉和在荆州府的人脉脸面。赌桌的另一头,是昭儿的身家性命和他一辈子的前程。” “赢了,他便是大晋开朝以来最年幼的童生,神童之名足以惊动州府,让他一步登天,获得常人奋斗十年都得不到的声名与资源。这条路,会比旁人顺遂百倍。” “输了,他就会成为整个荆州府最大的笑话!旁人不会说他年幼无知,只会骂他狂妄自大!” “到那时,你林家和我黄家都会沦为笑柄。昭儿这孩子心气高,他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打击??” 一番话,说得又重又狠。 林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黄景明和黄景山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多时,林根站起身,对着黄景明和黄景山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舅父!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 “您二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也都记在心里了。” “可我更信我的儿子!他是悬崖上迎着风长的松树!他跟我说,他有先生指路,有舅公谋划,还有我和他娘做靠山,他什么都不怕!” “我林根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但我知道,人活一辈子总得争口气!” “既然老天爷给了昭儿这样的机会,我这个当爹的要是还畏畏缩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场豪赌,我们家……接了!” “昭儿的前程,就全拜托舅父和先生了!我林根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绝不让您二位和黄家因我们父子蒙上半分羞辱!” 一番话,掷地有声! 黄景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外甥,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软弱和怯懦。 他猛地一拍桌案。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我们家接了!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他站起身,亲手将林根扶起,眼中满是赞许与欣赏。 “你能有这份担当,便不枉昭儿是你的儿子!” “景山,从今日起,林昭便不必再去族学的蒙学班了。” 第124章 地狱级备考 “景山,这半年,昭儿就要劳你亲自教导了。族学中的藏书,任他取阅,笔墨纸砚,皆由公中支出!” “另外再给他收拾一间清净的院子出来,从族里挑两个机灵、稳妥的下人去伺候。” 这番话,不只是安排,更是一种宣告。 在黄家,能得黄景明这位族长亲自开口,由举人黄景山一对一开小灶的,林昭是独一份。 这待遇,就连黄景明自己最疼爱的长孙都未曾有过! 黄景山心中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兄长放心。” 黄景明又转头看向林根,语气变得温和。 “根儿,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明年二月童生试结束,昭儿就住在族学里,由景山亲自教导。” “这……全听舅父安排!”林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黄景明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眼中闪烁着谋算与期待的光芒。 …… 从这一天起,林昭的地狱级备考模式正式开启。 他不再需要和一群蒙童挤在大通铺式的学堂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 他的新课堂,是黄景山那间雅致清净的独立书房。 这是真正的精英教育,一对一式的填鸭。 哦不对,是灌顶式学习! 黄景山不愧是正儿八经考出来的举人,治学严谨,章法井然。 他为林昭制定的学习计划,紧凑得令人窒息,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天。 黄景山端坐书房,神情严肃,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本《大学》。 “童生试,首重默经。今日上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黄景山指着那本书。 “将《大学》通篇背诵,一字不差。” 林昭虽私底下已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但他没有刻意表现,而是老老实实地拿起书一字一句地诵读起来。 黄景山闭目倾听。 当林昭诵读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时,黄景山忽然睁开眼。 “停。” 他问道:“何为‘明明德’?” 林昭心中一动,他放下书,略作思索。 “回先生,第一个‘明’字,是彰显、弘扬之意。第二个‘明德’,是指人本身光明的德行。连起来便是,将自身光明的德行,彰显弘扬于天下。” 这是最标准的注解。 黄景山不置可否。 “那‘治国’与‘明明德’,孰先孰后?” 这个问题,书上没有标准答案。 林昭抬起头,迎上黄景山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悄然动用了鉴微。 在鉴微的感知中,黄景山表面平静,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期待的微光在闪烁。 他期待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个……有趣的,或者说,能展现出独特见解的回答。 林昭心中有了计较。 他故作天真地反问:“先生,孩童学步,是先想好要去哪里,还是先迈开腿呢?” 黄景山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赏之色! 好一个先想好去哪里还是先迈腿! 这个问题,将复杂的政论哲思,化为了最简单不过的日常道理。 想去哪里是明明德,是目标,迈开腿是治国,是实践。 没有目标,实践便是盲动,不去实践,目标便是空谈。 这二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先后! 黄景山忍不住抚掌赞叹。 “好!好!” “你继续背。” 一个上午,黄景山时不时地打断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从字义考据到义理辨析,几乎将《大学》的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问。 而林昭总能借助鉴微洞察到黄景山提问的真实意图,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用孩童气的比喻巧妙化解,他的每一次的回答都精准地搔到了黄景山的痒处。 这让黄景山越教越是心惊,越教越是兴奋。 这哪里是蒙童? 这分明是一块璞玉,只要稍加引导,便能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午饭过后,更严酷的体能与技巧训练来了。 黄景山取来一杆大小适中的毛笔,亲自为林昭演示握笔姿势。 “字为衣冠。文章写得再好,字若如鸡爪蟹爬,则考官看之生厌,便已落了下乘。” “童生试虽不比县试府试那般严苛,但一手好字也足以让你占尽先机。” 林昭的小手握住笔杆,开始在铺开的宣纸上练习最基础的横竖撇捺。 一开始练字,还算轻松。 半个时辰后,林昭的手腕便开始酸麻,小臂的肌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又酸又胀。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笔的手指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这具身体毕竟还不到六岁,骨骼和肌肉都远未发育完全。 这种高强度的练习,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酷刑。 黄景山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丝毫让他休息的意思。 “心浮气躁,笔画便会无力。手腕酸痛正可磨砺心性。” “忍过去。” 冰冷的话语传来,林昭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 他试着调整呼吸放松肩膀,将意念集中在笔尖,想象着那股酸痛感随着墨迹,一点点地流淌到纸上。 渐渐地,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疲惫,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笔下的线条,开始变得沉稳而有力。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黄景山才终于开口。 “今日,到此为止。” 林昭放下笔后,疲惫袭来,他只觉得整条右臂都像是失去了知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桌案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写满了横竖撇捺的废纸。 黄景山拿起最后一张林昭写的纸,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最多坚持一个时辰,没想到他竟生生扛了两个多时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孩子最后的笔画,居然隐隐有了一丝筋骨!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意志力和控制力! 黄景山将那张纸放下。 转身从一旁书架上抽出一摞厚厚的书册,又拿起一沓宣纸,放到林昭面前。 “这是接下来半年,你需要通读、背诵、默写的全部典籍。” “这是每日需要完成的策论和试帖诗的题目。这是每日需要临摹的字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林昭。 “从明日起,卯时初刻到学堂,戌时末刻方可离去。” “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这半年,没有一日可以懈怠。” 黄景山声音冷酷。 “昭儿,” “这便是你的路,从今天起,再无回头二字。你,准备好了吗?” 林昭看着那座小山似的书卷,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眼中反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学生,时刻准备着。” 第125章 考得惊天动地 日复一日,枯燥得仿佛没有尽头。 卯时初刻,当第一缕晨曦刺破窗纸,林昭已经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卷《礼记》。 他的身体还未完全长开,长时间的跪坐让他的双腿时常麻木得失去知觉。 握笔的右手,那稚嫩的指节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手腕和小臂的酸胀感如同附骨之蛆。 黄景山起初还担心林昭年幼,这般填鸭式的苦学,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心生抵触,五日便会哭闹着要回家。 他甚至做好了恩威并施,连哄带吓的准备。 可他准备好的一切,都没派上用场。 林昭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他灌输下去的每一滴知识。 他从不叫苦,也从不喊累,那双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一团令人心惊的火焰。 第一周,黄景山让他通读《诗经》。 他随意抽考。 “国风·周南·关雎。何为‘窈窕淑女’?” 林昭对答如流。 “回先生,‘窈窕’二字,内指女子德行之娴静美好,外指其容貌之清丽幽闲,内外兼修,方为‘窈窕’。” 黄景山点点头,这是标准答案。 他又问:“那为何以‘君子好逑’对之?” 林昭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特有的天真。 “先生,磐石坚固,方能配美玉之温润。若君子无德,岂不辱没了淑女?” 黄景山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讲的是文字训诂,这孩子却瞬间拔高到了品德匹配的层面。 这不像是背书,更像是发自内心的理解。 第二周,黄景山开始教他策论的格式与写法。 “策论者,献策于上,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黄景山给他出了一道最基础的题目,论农桑之本。 这题目空泛,最是考验功底。 黄景山预想中,林昭能写出重农抑商、劝课农桑之类的陈词滥调,再把文章结构写通顺,便算极好。 过了半天,林昭交上一篇三百字的文章。 黄景山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开头呼吸便为之一滞。 林昭的破题,并非从农字入手,而是从人字入手。 “民无恒产,则无恒心。欲兴农桑,先安农心。” 一句话,直指核心! 黄景山往下看,只见林昭从田亩兼并之害、流民之苦,写到水利失修之忧,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虽因年幼,用词尚显稚嫩,但那份洞察力,却让黄景山为之咋舌。 他忍不住抬头看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 这……这真的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黄景山不动声色,将文章放下,又考校他八股破题,试帖诗对仗。 无论问题多么刁钻,角度多么清奇,林昭总能给出让他惊艳的答案。 他甚至发现,林昭似乎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每次提问背后的真正意图。 有时他只是想考校记忆,林昭便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有时他想考验悟性,林昭便能引申发挥,妙语如珠。 这种感觉,不像是他在教一个学生,更像是在同一位知己进行切磋。 半个月后。 黄景山拿着林昭新写的一篇策论,神情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最后竟抱起一堆东西,直冲黄景明的书房。 “兄长!” 黄景山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黄景明正研究着一幅荆州府的地图,被他吓了一跳。 “景山,何事如此惊慌?” 黄景山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张还带着墨香的宣纸双手奉上。 “兄长,您看!” 黄景明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这是一篇关于“县学废弛之弊”的策论,题目是黄景山早上随口出的。 开篇寥寥数语,便将县学教谕敷衍塞责、生员们自甘堕落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 接着笔锋一转,没有空谈什么教化之功,而是直指最现实的问题,钱粮! 文章里算了一笔账,一县之学,每年耗费几何,培养出的堪用之才又有几人? 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最后提出的对策,也并非什么圣人教诲,而是极具操作性的考评之法,将教谕的升迁、生员的廪米,直接与每年的科考成绩挂钩。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空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实处。 文笔虽稚嫩,但思路清晰,看得黄景明眼皮直跳。 “这……这是昭儿写的?”黄景明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了。 “是!今日下午刚写出来的,我未曾指点一字!”黄景山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黄景明放下策论,又拿起黄景山带来的另一沓纸。 那是林昭这半个月来临摹的字帖,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已经颇具风骨。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字,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先安农心!好一个考评之法!” 他站起身,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我黄景明这辈子,自问也算见过些风浪,却不想,竟是在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身上,看走了眼!” 他看着激动不已的黄景山,斩钉截铁地说道:“景山,我原先的谋划,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什么?”黄景山一愣。 “原先,我只想着让他考个童生,博个神童之名,为他铺路。”黄景明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现在看来,这哪里够!这等麒麟儿,区区一个童生名号,岂能彰显其万一?”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灼热的光芒。 “传我的话下去!不惜任何代价,把最好的笔墨纸砚、最珍贵的孤本善本,全都给他送去!” “厨房那边,每日的膳食,按我长孙的双倍份例来!不,三倍!” “我们不仅要让他考中,还要让他考得惊天动地!” …… 黄家族长的一声令下,整个族学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起初,大家只知道那个寄住在族学里的外姓孩子林昭,得了举人老爷黄景山的青睐,开了小灶。 这在宗族里虽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许多人只当是族长疼爱外甥孙,并未太过在意。 可渐渐地,风向变了。 先是管着库房的先生发现,库里最上等的松烟墨、徽州宣纸,流水似的往黄景山的书房里送。 接着,伺候黄景山书房的下人,每日都从里面端出一盆盆洗笔的墨水,还有堆成小山似的废纸。 有人出于好奇观察过那废纸,却发现纸上的字迹一天比一天工整,一天比一天老练。 “听说了吗?景山先生的书房,现在成了禁地!” “何止啊!我听厨房的张妈说,那林昭一人的伙食,比得上三位先生的份例!” “假的吧?一个五六岁的奶娃娃,吃得了那么多?” “你懂什么!那叫耗费心神,得补!我偷偷瞧过,他一天写的字,比咱们班一天所有人加起来写的都多!” 窃窃私语,在学堂的角落里,在饭后的闲聊中,在每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刻,悄然蔓延。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昭,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是觉得最近的伙食好了很多。 每天都有熬得浓白喷香的骨头汤。 第126章 天佑哥您才高八斗 秋风渐起。 学堂里渐渐起了一些闲言碎语。 黄家族学的后院里,几个年岁稍长的学童聚在一起,偷偷摸摸地朝着黄景山书房的方向张望。 “啧,又送进去了,第三回了吧?人参鸡汤的味儿,隔着半里地都闻得见。” 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酸溜溜地说道,他叫黄浩,是黄家旁支的子弟,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 “何止鸡汤!”旁边一个胖点的学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 “我前儿个帮库房的刘先生搬东西,亲眼看见,给那林昭送去的,是咱们族学里存着的最顶级的龙心墨!” “刘先生当时就心疼得直咧嘴,说那墨连族长自己都舍不得用!” “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黄浩的声音陡然拔高。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捂住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不就是命好,有个当族长舅公吗?我看他那点本事,都是吹出来的!真要论起来,哪比得上天佑哥?” 他们口中的天佑哥是黄天佑,今年十二岁,旁支出身,是族学弟子里这一辈公认的翘楚。 黄天佑八岁能诵《诗》,九岁能属文,族学里的先生们都赞他有宿慧,将来至少也是个举人料子。 不远处,一个身穿宝蓝色细布长衫的少年正端坐石凳,手捧一卷《左传》,看得入神。 他眉目清秀,坐姿端正,身上透着一股沉稳之色。 此时,周围学童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看似专心看书不为外物所动,但捏着书卷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林昭。 这个名字,最近像一根刺,扎进了黄天佑的心里。 一个五岁多点的奶娃娃,靠着裙带关系,得了他敬重的景山先生几句指点,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长辈对幼童的怜爱罢了。 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离谱。 先是独占了景山先生的书房,接着是笔墨纸砚公中全包,最后,连膳食份例都远超他们这些本家正经的读书人。 这已经不是怜爱了,这是倾尽全族之力的栽培! 凭什么? 黄天佑心中冷笑。 他自认天资不凡,苦读了数年才换来神童二字。 那个林昭,不过是仗着族长的偏爱,一个靠着关系的幸进之徒罢了! 什么六岁下场考童生,简直是荒唐!拿科举当儿戏,是对他这种一步一个脚印苦读学子的羞辱! 黄天佑越想,胸中那股无名的火气就烧得越旺。 他觉得自己辛苦努力的一切,都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关系户给玷污了。 “天佑哥,你在看什么呢?” 黄浩几人见他半晌不语,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黄天佑缓缓合上书卷,听着耳边传来秋初的蝉鸣,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蜉蝣撼树,夏蝉语冰,皆因不知天时。自以为鼓噪一夏,声震四野,殊不知秋风将起,转瞬便是万籁俱寂。” “这最后的嘶鸣,不过是回光返照,终将沦为笑柄罢了。”他的声音自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黄浩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借这鸣蝉讽刺那个风头正劲的林昭! “天佑哥说的是!有些人啊,就跟这蝉一样,叫得再响,秋风一吹,还不是得死!”黄浩立刻跟腔附和。 “就是!真本事还得看天佑哥这样苦读出来的!” 一片吹捧声中,黄天佑心中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耳边听着黄浩等人的吹捧,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似乎觉得点到为止便已足够,不屑于再多费口舌。 黄浩见他意兴阑珊,唯恐这话题就此打住。 他眼珠一转,又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天佑哥,您这番高论,光咱们几个听到,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姓林的在书房里享着先生的偏爱,外面的人还都蒙在鼓里,以为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呢!” 另一人也帮腔道:“是啊天佑哥,您要是不露一手镇一镇他,旁人还真以为咱们学堂没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拔尖!” 听着这些话,黄天佑眉头微蹙,心中有些意动,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谦逊的模样。 他摆了摆手:“不过是随口感慨一句,何必小题大做。” 黄浩见状,知道火候还差一点,立刻献计。 “天佑哥,您才高八斗,何不就以此为题,作诗一首?既能咏秋,又能言志。” “到时候往学堂的壁报上一贴,既显得风雅,又能让某些人自己对号入座,知道天高地厚!这可比当面斥责要高明百倍啊!” 这番话正搔到了黄天佑的痒处。 是啊,直接争吵有失身份,但作诗讽刺自古以来就是文人的手段,是才情的交锋! 在众人连声的怂恿和期盼的目光下,黄天佑心中的郁结之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他故作沉吟片刻,仿佛是被众人说动,这才缓缓点头。 “也罢,秋日萧瑟,偶得小诗一首,与诸君共赏,倒也无妨。” 他转身对黄浩说:“取笔墨来。” “好嘞!”黄浩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跑进学堂,不多时便捧着笔墨纸砚回来。 周围的学童见状,全都围了上来。 只见黄天佑挽起袖口,饱蘸浓墨,悬腕于一张雪白的宣纸之上,胸中早已酝酿好的词句瞬间涌上笔端。 “秋风昨夜入庭芜,篱下残英半已无。莫怨天公摧折早,非时之物岂长扶?” 一首七言绝句,一挥而就,字迹工整,颇有风骨。 诗意更是直白辛辣,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好诗!好诗啊!”黄浩第一个拍手叫好。 “非时之物岂长扶,说得太对了!强行扶持起来的东西,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我就说天佑哥一出手,必然不凡!” “天佑哥这诗,要是让景山先生看见,定会大加赞赏!” 黄天佑听着周围比刚才更热烈的赞誉,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 心中那份属于第一天才的骄傲,彻底回来了。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递给黄浩。 “既然是大家的意思,就贴到学堂外的壁报上去,也让大家共赏秋色。” “好嘞!” 黄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诗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学堂前院走去。 第127章 你的诗我看不太懂 书房内,林昭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只有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卷,和耳边黄景山严厉的考校声。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何解?” 林昭放下手中的毛笔,右手手腕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 这半个多月的苦练,让他的手腕和小臂的肌肉仿佛时刻都在燃烧。 他悄然调动鉴微,感知着黄景山的情绪。 林昭定了定神,稚嫩的声音响起。 “先生,孩童争抢玩具,市井小贩争夺摊位,皆为私利之争。” “而君子之争,如这射礼,争的是礼,是节,是德行。输赢并非目的,在遵守规矩的前提下,展现最好的自己,这才是君子之争。” 黄景山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总能透过文字的表象,直抵义理的核心。 这时,一个负责送饭的仆役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却并未立刻离去,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 黄景山眉头微皱:“何事?” 那仆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说道。 “回禀先生……方才,天佑少爷在院中题诗一首,已经贴到学堂壁报上了,许多……许多学童都在围观议论。” “哦?天佑那孩子,又有佳作了?” 黄景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少年人意气风发之下的炫技之作罢了。 他随口问道:“写的什么?” 仆役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许多,他将那首诗复述了一遍。 “……秋风昨夜入庭芜,篱下残英半已无。莫怨天公摧折早,非时之物岂长扶?” 仆役话音落地的瞬间,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三度。 黄景山的面皮绷得很紧,眼角微微抽动。 他执教数十年,最重学品、人品,黄天佑更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得意门生。 可这首诗,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刻薄、酸腐的嫉妒! 这哪里是读书人应有的胸襟?分明是市井泼皮的指桑骂槐! 林昭坐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将笔杆上沾染的多余墨汁,在砚台边沿轻轻刮去。 这首诗,他当然能听懂。 此刻,黄景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气。 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倾力栽培的栋梁之才,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块心胸狭隘、不堪大用的朽木罢了。 “去。” 他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把黄天佑叫来。” “是,先生。”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黄景山没有看林昭,只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萧瑟的老槐树,一言不发。 林昭也没有说话,他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景山先生,您找我?” 黄天佑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显然还沉浸在作诗引来满堂喝彩的得意之中,并未察觉到书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他一进门,便看见了那个坐在书桌后的小小身影。 林昭恰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瓷碗,拿起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四目相对,黄天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优越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天佑来了。” 黄景山转过身,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没有提诗的事情,反而指了指桌案。 “你来看看,这是昭儿方才写的一篇策论。你年长他几岁,学问也扎实,就帮他品评品评。” 黄天佑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他以为会看到蒙童水准的涂鸦,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宣纸上的字迹虽显稚嫩,却已然筋骨初具。 文章的标题,更是让他心头一跳——《论开中法之利弊》。 开中法! 这可是涉及朝廷边防、盐政、商贾的大政! 族学里的先生们也只是在讲到时政时偶尔提及,却从未深入剖析过。 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竟敢论此国策? 黄天佑压下心中的惊异,耐着性子往下读。 “……开中之法,本意乃引天下商贾之粮,实北方九边之防。” “然行之日久,其弊丛生。盐引滥发,则价贱如纸;权贵侵占,则商路断绝。利无以励商,弊足以害民。欲救其弊,当固其本。本者何?信也……” 文章不长,不过四百余字,却从开中法的源流,讲到其现实的弊病。 最后落脚于一个信字,提出朝廷当重塑盐引信用,严惩贪墨,方能使商贾复利,边防得安。 通篇下来,逻辑严密见解独到,完全不像是一个孩童的笔触!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与荒谬的感觉,冲上了黄天佑的头顶。 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五岁小儿能写出来的东西! 定是景山先生事先教好了稿子,让他抄录下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篇策论轻轻放回桌面,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昭弟果真天资聪颖,这手字写得已是颇有章法。文章的起承转合,也都合乎规范,景山先生当真是教导有方。” 他先是场面上的夸赞,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指点晚辈的口吻。 “只是……昭弟,你可知这开中法,牵扯到户部、兵部、都察院多少衙门?” “而这又关乎着山西、陕西多少商家的身家性命?” “你这篇策论,道理固然不错,却终究是纸上谈兵,有些……不切实际了。读书啊,不能只埋首故纸堆,还需知晓些人情世故才行。” 一番话说得老成持重,既暗指林昭的观点幼稚,又把自己摆在了洞悉世情的高度上。 黄景山站在一旁,眼中的失望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让黄天佑来看,是想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格局。 来看看人家是如何将经世致用融入学问的,是想让他知耻而后勇。 可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只会用自己那点可怜又无知的优越感,去贬低别人的蠢材! 书房里,林昭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黄天佑说完,他才仰起脸,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轻声反问。 “天佑表兄,你教训的是。” “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堂兄。” “哦?但说无妨。”黄天佑背着手,一副乐于指教的模样。 林昭歪了歪头,问道: “天佑表兄可知,今年宣府、大同二镇的粮价几何?” “边军所用的一石米,在市面上需几引官盐方能换得?”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黄天佑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宣府……粮价? 几引盐……换一石米? 这些……这些是什么东西?! 第128章 这就叫才华 他十年苦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这些充满了铜臭味的俗务,他为什么要关心? 别说是他,就是族学里教书的先生,又有几人能答得上来? 黄天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色逐渐涨红,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黄景山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被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撕得粉碎。 他所谓的洞悉世情,在人家面前好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怎么?表兄不知么?” 林昭眨了眨眼,那副纯真的模样,在此刻的黄天佑看来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扑通!” 黄天佑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先生……学生……学生错了!” 黄景山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才缓缓开口。 “你院中题的诗,我听说了。” “非时之物岂长扶,话说得不错。” 黄景山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只是,看来你并未明白,究竟何为非时,何为庸物。” 说完,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黄天佑,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你的那首诗,自己去揭了。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大学》一百遍。” “什么时候懂得了何为君子之争,再来见我。” 黄天佑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在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怨毒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端坐在书桌后的身影。 ...... 书房里的那场风波,像一块被投入池塘的石头。 涟漪散去后,水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池底的淤泥却已被搅动。 黄天佑被罚闭门思过的一个月里,族学里的风言风语诡异地平息了。 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那个叫林昭的孩子,仿佛这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 可私底下,那股被压抑住的好奇与嫉妒,却在暗流中愈演愈烈。 黄天佑被放出来的那天,人清瘦了一圈,脸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他见到族学里的先生和同窗,都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在无人注意时,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闪过一抹寒光。 在过完六岁生辰后,林昭的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一些,原本宽大的衣袍,现在穿着已有些合身。 那双握笔的手,指节处磨出的薄茧已经变成了硬块,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这日,恰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按照青山镇的惯例,在镇上的文人雅士会举办一场诗会,互相品评佳作。 黄家作为镇上的望族,今年诗会轮到黄家主办。 午后,黄景明派人将林昭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昭儿,今晚府中有个诗会,你景山先生的身子骨近来不大爽利,便由我带你过去见见世面。” 黄景明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意,语气也如寻常长辈般温和。 林昭躬身行礼。 他的鉴微清晰地感知到,这位舅公平静的外表下,是一股混杂着期许、算计和自得的复杂情绪。 这不是简单的见世面,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亮相。 “天佑那孩子,也一并去。”黄景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充道。 “关了一个月,心性也该磨平了。总要给年轻人个机会。”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帘被下人打起,黄天佑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对着黄景明深深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天佑见过族长。” 然后,他转向林昭,微微躬身,同时脸上展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昭弟。” 若是寻常孩童,或许会被他这副改过自新的模样骗过去。 可是在林昭的感知中,黄天佑那谦卑的皮囊之下,是一片汹涌翻滚的黑色海洋。 这哪里是磨平了心性,分明是把一把钝刀,磨成了淬毒的利刃。 黄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黄天佑的表现十分认可。 一场没有硝烟的戏,三个心思各异的角儿就此登台。 入夜,黄府的后花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镇上的名流雅士,秀才童生济济一堂。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一派风雅景象。 林昭被安排在黄景明的下首,小小的身子坐在一张大椅子上,脚尖甚至都够不着地。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或审视,或玩味,不断地落在他身上。 “那位就是族长的外甥孙?听说有神童之名?” “呵呵,什么神童,不过是五六岁的奶娃娃,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嘘,小声点,没看见族长跟宝贝似的护着么?” 这些窃窃私语,连同他们内心真实的情绪,都如潮水般涌入林昭的脑海。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端着一杯果露小口地抿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平静地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诗会的气氛也愈发热烈。 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老秀才,捋着胡须高声提议。 “今夜星河灿烂,银月如钩,不如就以此良辰美景为题,诸位以为如何?” “好!”众人轰然叫好。 立刻便有性急的童生站起来,吟诵几句平平无奇的咏月诗,引来一片礼貌性的附和。 气氛正酣时,那位老秀才的目光,落在了黄天佑的身上,含笑道:“天佑贤侄,近来学问可有进益?你乃我镇少年翘楚,何不作诗一首,为我等开个头?” 这一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黄天佑身上。 黄天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一个月来的隐忍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他胸中的才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夜空,声音清朗而洪亮。 “长空万里净无尘,玉镜高悬照古今。” “河汉清浅星作浪,桂花香里度凡人。” 一首七言绝句,脱口而出。 诗句意境开阔,对仗工整,尤其是河汉清浅星作浪一句,将璀璨的银河比作泛起波浪的清浅河流,想象奇特,极富动感。 满座皆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诗!好一个星作浪!此句当为今夜最佳!” “天佑贤侄,一月不见,诗才竟精进如斯!假以时日,我青山镇必将再出一位举人老爷!” 黄景明抚须而笑,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在一片赞誉声中,黄天佑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似乎在这片赞誉中找回了失去的一切,也找回了属于天才的荣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落在了林昭身上。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才华。 第129章 被推出来的卒子 黄景明抚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遥遥一敬:“天佑这孩子,还需多加磨砺。诸位谬赞了。” 然而,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黄族长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一个穿着酱色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此人是镇上的乡绅钱万金,家里也做着些布匹生意,平日里与黄家明里暗里多有摩擦。 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善。 “天佑贤侄这首咏月诗,意境开阔,对仗工整,确是佳作。只是……” 钱万金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中秋咏月,年年如此,家家如此,未免有些落了俗套。就像这桌上的月饼,虽然甜美,但吃多了也腻得慌。”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黄景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哦?那依钱老爷之见,该当如何?” 钱万金哈哈一笑,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黄天佑和林昭的身上,那眼神里的算计几乎不加掩饰。 “要我说,真要考验才学,就得不走寻常路!” “我听说,族长府上如今可是有两位神童,一位是名满青山镇的天佑贤侄,另一位便是您的外甥孙了。” 他这句话一出,便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林昭身上。 “不如,就请咱们黄家的大小神童比试一轮,如何?”钱万金的笑意更浓了。 “题目嘛,也好说。这中秋之夜,月圆人圆,最是阳气鼎盛,不如……就以鬼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鬼”! 这个字一出口,整个后花园的空气都凝固了。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连刚才还热闹的虫鸣都瞬间噤声。 所有人都懵了。 大过节的,中秋诗会,你让人以鬼为题作诗? 这是存心来找茬的吧! 黄天佑心中猛地一紧,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为了今夜的诗会,他可谓是殚精竭虑,将咏月、咏桂、咏酒、咏团圆之类的题材,都精心准备了数首腹稿。 刚才那首咏月诗,便是他最为得意的一首,是他用来一雪前耻、重塑天才之名的杀手锏。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有人提出如此阴损刁钻的题目! 鬼? 谁会在这花好月圆夜,去想那阴森森的东西?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准备范围! 黄景明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驳斥。 那钱万金却抢先一步,用一种激将的语气说道:“怎么?莫非您黄大老爷不敢?” “都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日黄族长您带来的俊彦若只能作些寻常应景之诗,那您家这神童之名,未免有些名不副实了吧?” 这话太毒了。 它不再是针对一个少年,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黄景明本人,甚至绑上了整个黄氏宗族的颜面! 黄景明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作为黄氏族长,他今晚携后辈出来本意是为家族扬名,展示黄家人才济济。 谁知竟被钱万金当众将了一军,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黄天佑已吓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着袖口的手指都泛起了青白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已经从刚才的惊艳和赞叹,变成了审视和怀疑。 他若拒绝,就是承认自己才思枯竭,不过是个会背书的草包。 他若应下,仓促之间,又能作出什么好诗来? 他被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骑虎难下之际,他瞥见了坐在主位上,同样被族长带来的林昭。 只见那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果露,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家族荣辱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一股无名火直冲黄天佑的脑门。 就在这时,黄景明似乎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怒意尽敛,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目光转向黄天佑。 “天佑,钱老爷这是抬举你,也是给我们黄家面子。去吧,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钱万金台阶,又将黄天佑彻底推了出去。 接收到族长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命令,黄天佑心头一凛,知道今日之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就是黄家为了颜面而被推上阵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钱万金和众人一拱手。 “钱老爷说的是,文章之道,本就不该拘于一格。既是族长美意,天佑……自当遵从,献丑了。” 虽是如此,他终究是有些底子在的。 黄天佑在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之后,在脑中疯狂地搜索着与鬼相关的典故和词句。 不过片刻,他定了定神便开口吟道。 “荒坟磷火乱鸦啼,百鬼夜行风惨凄。莫问白骨生前事,黄泉路上影相依。” 诗一念完,场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诗,不能说不好。 辞藻华丽,也确实描绘了百鬼夜行的景象。 但听在众人耳中,只觉得阴气森森,意境空洞,与这中秋佳节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且,诗里只有单纯的景象堆砌,毫无更深一层的意味,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匠气十足。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稀稀拉拉地鼓掌。 “嗯……不错,不错。” “天佑贤侄,才思敏捷,难得,难得。” 这些礼貌性的附和,听在黄天佑的耳中,比直接的嘲讽还要刺耳。 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此情景,钱万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抚掌道:“不错不错,天佑贤侄果然是敢想敢作!那么……” 他的目光,终于牢牢锁定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孩童。 “这位小神童,想必也已经有了佳作了吧?” 一瞬间,园中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昭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看热闹的心态。 “让他作诗?这不是为难人吗?” “一个六岁的娃娃,怕是连鬼字会不会写都难说。” “钱万金这是要把黄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窃窃私语声中,林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迎向了钱万金挑衅的目光。 第130章 何为鬼神 整个黄府后花园,上百名宾客,此刻竟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孩子。 他太小了,坐在那张为成人准备的太师椅上,双脚悬空,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椅背里。 黄天佑站在场中,夜风吹过,额上的冷汗让他打了个激灵。 屈辱、嫉妒,还有一丝病态的快意在他心中交织。 他既盼着林昭当众出丑,彻底沦为一个笑话,好衬得自己方才的失败不算什么。 又怕他万一真说出个所以然来,那自己从此便再无出头之日。 黄景明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椅子的扶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钱万金此举,无异于当着全镇名流的面,将他黄氏一族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可他不能发作,一旦开口护短,就坐实了黄家无人,后继无力。 钱万金则得意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等着看黄家如何收场。 此时,林昭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动作沉稳地从那张巨大的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地后站直了身子。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刁难,而是一次寻常的课堂问对。 他抬起头,仰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半晌,他稚嫩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 “诸位长辈,先生,天佑表兄。”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朝着众人深揖一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这番举动让不少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都愣了一下。 而后,他才直起身子,不去看幸灾乐祸的钱万金,也不去看脸色铁青的黄景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我看来,这世间之鬼,并非只有青面獠牙,荒坟野鬼。”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黄天佑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钱万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 “这孩子在说什么?” “好大的口气!他这是要立论?” 席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瞬间蔓延开来。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孩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窘态,谁能想到,他一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立论! 这格局,这气魄,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童! 黄天佑猛地抬起头,那张刚刚因屈辱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林昭这句话,根本不屑于评价他的诗,而是直接将他那点苦心堆砌的意象,划入了不值一提的俗物一流。 这比当众批驳,还要诛心。 这孩子,是要做什么? 黄景明紧握着扶手,那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的指节,不易察觉地松开了几分。 他看着场中那个笔直的背影,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钱万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昭对周遭的反应恍若未觉,他依旧仰着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为国戍边,马革裹尸,忠魂不得归乡,是为忠魂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仿佛有一阵来自边关的朔风,吹散了园中的酒气,带来了金戈铁马的肃杀。 方才还觉阴森的鬼字,此刻竟透出几分悲壮与崇高。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乡绅名流,脸上的轻浮与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肃穆。 他们读圣贤书,自然明白马革裹尸四个字的分量。 这孩子,竟将那些保家卫国的英灵,称之为鬼! 可这忠魂二字,又将这鬼的境界,拔高到了令人敬畏的层次! 这哪里是在说鬼,这分明是在说一种顶天立地的精神! 不等众人从这股情绪中回过神,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愈发清晰。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残害忠良,致使冤魂塞路,是为权臣鬼!” “轰!” 人群中仿佛炸开了一个无形的响雷。 如果说第一句忠魂鬼让他们震撼,那这一句权臣鬼,就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议论朝政! 还是以如此尖锐、如此直白的方式! 一个六岁的孩童,竟敢说出奸佞当道,残害忠良这样的话来? 这是疯了吗?还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面沉如水的黄景明。 黄景明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想喝止,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被林昭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彻底镇住了。 林昭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满身富态的乡绅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悯。 “乡野之间,豪绅并吞,百姓流离,饿殍遍地,是为人祸鬼!” 这一句,扎在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头。 青山镇虽算富庶,但哪家豪绅的手里,没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田产地契? 哪家没放过逼得人走投无路的印子钱? 他们平日里将这些视作理所当然,可今天被一个孩子用人祸鬼三个字血淋淋地揭开,竟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这孩子说的鬼,说的分明是他们自己! 最后,林昭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穿过人群,越过呆若木鸡的黄天佑,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始作俑者,钱万金身上。 他小小的脸上,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却像淬了冰。 “心有嫉恨,颠倒黑白,口蜜腹剑,是为心中鬼!” 四种鬼,一句比一句诛心! 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 从边关忠魂,到朝堂奸佞,再到乡野豪绅,最后直指人心! 整个后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四句排山倒海般的诘问,震得头皮发麻。 黄天佑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林昭的差距。 那不是学问的差距,不是才华的差距。 那是格局与眼界的差距,是天与地的鸿沟! 他的诗,是在描摹想象中的鬼。 而林昭,是在审判这人间的鬼! 在所有人或敬或畏的目光中,林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钱万金的酒桌前。 他抬起脸,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天真语气,轻声问道: “钱老爷,您想听的,是哪一种鬼?” 第131章 我大晋朗朗乾坤 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好奇。 然而这句问话,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钱万金的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 哪一种鬼? 他能回答哪一种? 说忠魂鬼? 那是对戍边将士的大不敬,明天他钱万金就会被全镇的读书人戳脊梁骨。 说权臣鬼? 那是妄议朝政,自寻死路!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 说人祸鬼? 他自己就是镇上有名的豪绅,这话岂不是在骂自己? 他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乡投来的,夹杂着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目光。 至于那最后一种……心中鬼?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说这不过是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 可当他迎上那孩子清澈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钱万金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打湿了酱色绸衫的衣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握住了身旁的紫檀木扶手。 整个后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喧闹的丝竹之声早已停歇,连假山下的流水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夜风吹过桂花树,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黄景明坐在主位上,原本死死抠进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看着场中那个背影,胸中一股激荡的情绪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外甥孙,可今日方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昭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失语的钱万金,仿佛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再投去任何关注。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回了园子的中央。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停在了那片最明亮的月光里。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对着全场上百名宾客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这一躬充满了对在场所有长辈的尊重。 也正是这一躬,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在将对手彻底击溃之后,他还要说什么?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林昭直起身子,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黄家后院。 “学生不才,无诗可作。”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无诗可作? 你刚才那番话,比一百首诗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可不等他们细想,林昭的下一句话,便如九天惊雷,滚滚而来! “只因我大晋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能臣辈出!” “何来鬼神!” 何!来!鬼!神! 这四个字,像一道煌煌天光,整个后花园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什么阴森的百鬼夜行,那是什么可笑的嫉恨? 在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这几个字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胸襟!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瞬间引爆了全场! “说得好!朗朗乾坤,何来鬼神!” “好一个林家麒麟儿!此子之胸襟,我等愧不能及!” 雷鸣般的喝彩声,山呼海啸般地响起。 众人纷纷站起,对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鼓掌、叫好。 如果说方才的诗会,是文人雅士间的附庸风雅。 而此刻,却被一个六岁孩童激起了最纯粹的家国情怀! 黄景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激动,抚着胡须大笑。 黄景明的笑声,在灯火通明的后花园里回荡。 那些先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乡绅名流们,此刻一个个都换上了最热忱的笑脸。 “黄族长,恭喜,恭喜啊!此子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何止是栋梁!我看是紫气东来,文曲星下凡!我青山镇百年文运,尽在此子一身啊!” “刚才那番四鬼之论,振聋发聩,当浮一大白!我等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竟不如一个六岁孩童看得通透,惭愧,惭愧啊!” 这些话语,伴随着他们内心汹涌的敬畏、惊叹,毫无保留地涌入林昭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人谦卑的笑容之下,藏着各自的盘算。 有人想借此机会与黄家攀上关系,有人在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多嘴,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日后该如何与这位林家麒麟儿打交道。 林昭安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如潮的赞誉声中,稳如磐石。 …… 喧嚣的宴席,终有散场之时。 黄景明客气地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整个后花园终于恢复了宁静。 “昭儿,你过来。” 林昭依言走了过去,躬身行礼:“舅公。” 黄景明俯下身与林昭平视,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刚才那番话,尤其是那句权臣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你……就不怕吗?” 这是一个试探。 林昭抬起脸,神情坦然而真挚。 “回舅公,昭儿不怕。” “哦?为何不怕?” “因为我之所言,皆出自圣贤书。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书上教导我们,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我只是将书上的道理,说了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朗:“更何况,我最后也说了,我大晋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能臣辈出。” “既是朗朗乾坤,自然百无禁忌。这不正是在颂扬我大晋的盛世气象么?若是心怀坦荡,又何惧之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自己的大胆言论归结于圣贤教诲,又巧妙地将一切都升华到了歌颂当今朝廷的高度上。 黄景明愣住了。 他本以为,林昭今夜是锋芒毕露,少年意气。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锋芒毕露,这分明是深思熟虑,步步为营! “好一个百无禁忌!”黄景明再次抚须大笑。 “说得好!我黄家能有你这样的后辈,是我黄景明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动作温和。 “今夜你辛苦了。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我却拉着你在此应酬。” “这样吧,我特许你一天假,明日不用去族学了,好好在家陪陪你爹娘。” 说罢,他扬声唤来管家。 …… 回家的路上,林昭独自坐在黄家宽敞的马车里。 林昭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复盘。 他之所以敢说出那番话,不仅仅是为了出风头。 他需要立一个人设。 一个仅仅会读书会作诗的神童,在黄景明这样的老狐狸眼中,价值是有限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拥有大格局大抱负,且政治绝对正确的未来栋梁。 忠魂鬼,是为家国情怀。 权臣鬼,是为民生疾苦。 人祸鬼,是为底层发声。 而最后那句朗朗乾坤,何来鬼神,则是将一切都收束到忠君爱国这个最安全、最伟大的旗帜之下。 从今往后,他的求学之路,将会一片坦途。 第132章 惟愿平安喜乐 夜色已深,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根和李氏被这动静惊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疑惑。 他们这处宅子虽然在镇上,但这条巷子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早已寂静无声,哪会有马车经过? 李氏将和林根一起走到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道门缝。 这一看,夫妻俩都愣住了。 一辆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气派非凡的马车,正稳稳地停在他们家门口。 车身是上好的楠木,角落里镶着铜饰,在门口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赶车的车夫跳下车,恭恭敬敬地放下脚凳,然后掀开车帘。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从容不迫地走了下来。 不是他们家的昭儿,又是谁? “昭儿!” 李氏的心猛地一揪,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推开院门就冲了出去。 林根紧随其后,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林少爷,您慢走。老爷吩咐了,明日您不用去族学,在家好生歇息一日。” 车夫对着林昭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让林根和李氏都有些手足无措。 “有劳了。” 林昭对着车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看向跑过来的父母。 “娘,爹,我回来了。” 李氏一把将林昭揽进怀里,双手在他身上下来回摸索,仿佛要检查他有没有缺斤少两。 “昭儿,你没事吧?黄家没为难你吧?” 林昭任由母亲抱着,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李氏心中那股纯粹的关爱,让他紧绷了一晚的心弦悄然松弛下来。 “娘,我没事,舅公对我很好。” 林根看着那辆缓缓掉头离去的豪华马车,又看了看自家儿子。 他咧开嘴,一股混杂着骄傲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好,好啊!我儿出息了,都能坐上黄家的马车回来了!”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昭儿,快跟爹说说怎么回事?你舅公怎么还特意派马车送你回来?” 林根已经迫不及待了,黄家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是自家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林昭拿起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着,将今晚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隐去了其中的凶险和机心,只说是有人出了个题目,他按着书上学来的道理回答了,恰好得了长辈们的夸赞。 可即便如此,当林根和李氏听到那以鬼为题的刁难时,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李氏更是后怕地拍着胸口,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儿子是如何在满堂宾客面前,应对那样难堪的局面。 林根听得却是热血沸腾,尤其听到林昭那句朗朗乾坤,何来鬼神时,他激动地一拍桌子,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 “说得好!我儿说得好!这才是读书人该说的话!” 他粗着嗓门,满脸红光,仿佛在诗会上舌战群儒的人是他自己。 “我林根的儿子,就是有出息!将来肯定是个大官!” 看着丈夫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李氏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最大最圆的月饼,塞到林昭手里,柔声道。 “慢点吃,别噎着。在别人家吃不踏实吧?还是家里的东西实在。” 林昭笑了笑,将月饼掰成了三份。 “一家人,一起吃。”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小儿子醒了。 李氏起身走进去,很快就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走了出来。 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不像林昭幼时那般瘦弱,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还不怎么会说话,但看到林昭便咧开嘴咿咿呀呀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哥哥。 林昭的心,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这就是家。 是他两世为人,都渴望守护的温暖。 他放下月饼,伸出手,让弟弟抓住自己的手指。 小家伙的手又软又暖,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弟弟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一片柔软。 今晚在黄府后花园所做的一切,那些算计,那些言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坚实的意义。 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 为了让父亲能够挺直腰杆,为了让母亲能安稳度日。 也为了让懵懂的弟弟,能够在一个不再有人祸鬼的世道里,平安喜乐地长大。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肉乎乎的脸蛋,滑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弟弟还没名字呢?”林昭忽然开口问道。 林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跟你娘商量了,本来寻思着等过年的时候,去求你舅公给起个好听又有福气的名字。” 在这个时代,请有声望的长辈或是有学问的读书人给孩子起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在林根朴素的观念里,黄家族长黄景明,就是他们能攀上的最有学问、最有地位的人了。 沾一沾贵人的文气,孩子的未来也能顺遂一些。 可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氏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她没有看丈夫,一双温柔的眼睛只是凝视着林昭。 “昭儿,”她柔声开口。 “现在,你是咱们家最有学问的人了。不如……你给弟弟起个名吧?” “啊?”林根愣住了。 让他大儿子给小儿子起名?这……这合适吗?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媳妇说得太对了! 今晚在黄家发生的一切,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他儿子,六岁就能在满堂宾客面前引经据典舌战乡绅,把那个姓钱的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赢了个满堂喝彩! 这等才学,别说青山镇,就是放眼整个县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还求什么舅公? 自家的文曲星就在眼前啊! “对对对!”林根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放光。 “你娘说得对!昭儿,你来起!你给弟弟起个名,沾沾你的文气,保准他将来也跟你一样有出息!”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迎着父母期待的目光,清澈的童音响起。 “就叫安吧。” “林安。” “平安的安,安稳的安。”林昭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我希望弟弟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也希望我们一家人,从此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再不受人欺负。” 平安,安稳。 是啊,他们这半辈子,求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李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原以为,儿子会起一个像天佑那样听起来就很有气魄,或是充满锦绣前程寓意的名字。 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朴实无华,却又道尽了她所有心声的字。 “好……好名字……” “林安……我儿林安……这名字真好……” 夜渐渐深了。 林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中秋已过,天气会一日凉过一日。 来年二月,就是童生试了。 那是他踏上科举之路,改变自己和家人命运的第一个关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论语》、《大学》的篇章。 第133章 这小子指桑骂槐 中秋的月色刚刚褪去,一缕晨光便从窗棂的缝隙间挤了进来,轻轻落在了林昭的眼皮上。 林昭还在睡梦中就听到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了弟弟林安。 也不知这小家伙何时醒的,此刻正趴在他的枕头边。 林安的嘴巴里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林昭的心,在这一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昨夜在黄府应对机锋所耗费的心神,此刻仿佛都安定了下来。 “醒了?” 李氏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到兄弟俩其乐融融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小安今天起来也不哭闹,指着你的房间非要过来。” 她将水盆放下,熟练地拧了条热毛巾递过来。 “快起来洗把脸,早饭都热好了。” 用过早饭,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个小馒头,还有一碟自家腌的爽口小菜。 简单的饭食带着家的味道,暖胃又暖心。 “娘,我爹呢?”林昭咬了一口馒头,没看到林根的身影。 “还能去哪,” 李氏一边给林安喂着米糊,一边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天没亮就起来了,跟打了鸡血似的,说是要去咱们家那个新铺子看看,要怎么拾掇拾掇,好早点开张。” 她学着林根的口气。 “我儿是文曲星,我这当爹的也不能拖后腿!这铺面,就是咱们家的根基!” “瞧他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昨晚回来到现在,嘴就没合上过。” 林昭心中一动,他也想去看看自家未来的产业。 “娘,我也想去看看。” 李氏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你舅公不是让你歇一天吗?昨晚那样……,外面人多眼杂的,万一又碰上姓钱的那种人……” “就是因为歇着才要去。”林昭放下半个馒头,神情认真。 “书上说耕读传家,读书是我的事,但家里以何为生我也得知晓。” “铺子是咱们家的,我这个做儿子的,总得知晓自家铺子的大门朝哪边开吧?以后铺子开了,我还要帮爹爹算账呢。” 看着儿子那张故作老成的小脸,李氏心里的担忧竟散去了大半。 是啊,儿子不是寻常孩子,他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他的主意总是对的。 李氏站起身,仔仔细细为林昭整理好衣衫,衣领抚平袖口掖好,又叮嘱了好几句出门在外要当心的话,送他到院门口。 “早去早回,别在外面疯跑。” “知道了,娘。” 林昭应了一声,迈步走出了院门。 穿过两条街,远远地林昭便看到了那间属于他们林家的铺子。 铺子不大,就是个单开间门脸,门板已经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父亲林根正拿着一把扫帚清扫着地上的灰尘。 而张德才则背着手挺着肚子,像个监工一样在一旁指点江山。 “东家,这儿,对,这犄角旮旯最藏灰,得用力扫!” 林根被指使得团团转,却不见丝毫不高兴,反而干劲十足。 他脸上洋溢着一种光彩,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是拥有自己事业的底气。 看到这一幕,林昭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街对面,打量着自家的产业。 铺子位置确实不错,人流量很大。 只是……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鉴微之下,一些更深层的信息浮现出来。 他看到隔壁那家福满多粮油铺里,几个伙计正朝着自家的铺子指指点点。 他们的情绪驳杂,更多的是一种排斥和敌意。 尤其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绸衫,身材壮硕如牛的掌柜一副算计的样子盯着自家铺子。 林昭的鉴微轻易就捕捉到了他表层的情绪——【厌恶】、【警惕】、【不屑】。 更有几缕念头碎片飘了过来。 “……黄家撑腰……来抢食的……” “……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林昭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这铺子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过街,却看到父亲林根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一脸憨厚地朝着隔壁铺子走去。 “这位掌柜的,”林根脸上堆着朴实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个礼盒。 “我是隔壁新来的,姓林。以后就是街坊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林根最朴素的处世之道。 然而,那福满多粮油铺的牛掌柜,一个壮得像粮袋的汉子。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在林根那双粗糙的手和朴素的礼盒上扫过。 “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他语气里满是轻蔑。 “青山镇这条街,想立足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别开了没几天,就哭着关门滚蛋!” 这话说的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这话说的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店里几个碰巧看到这一幕的客人发出了几声窃笑。 林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提着礼物的手悬在半空,放下不是,举着更不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就在林根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街边响起。 “爹,我娘的说对,咱们家的门槛是该修一修了。” 林根和那牛掌柜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林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仰着小脸认真地打量着自家铺子那半旧的门槛。 “这门槛太高了,挡了客人的路,也挡了财气。” “我看,不如把它锯掉一半,再用好木料包个边,既方便了客人又显得咱们家敞亮大气,您说对不对?” 他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仿佛真的只是在跟父亲讨论装修问题,压根没注意到旁边的冲突。 可这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有不同的味道。 林根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心里的窘迫和难堪一扫而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昭儿说得对!是该修修!咱们家的门,就是要敞亮!” 而那牛掌柜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 锯掉门槛?敞亮大气? 这小子,是在指桑骂槐,说他福满多门槛高,心胸窄,不容人吗? 第134章 什么叫祸从口出 牛掌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林昭。 “小兔崽子,你……” 牛掌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蒲扇般的大手攥成了拳头。 他在这条街上横惯了,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嘲讽? 更别提,说这话的还是一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屁孩,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给他这脸打得是啪啪作响!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林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把林昭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牛掌柜,牛掌柜!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他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街上的行人,原本只是匆匆路过,此刻也都刻意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朝这边张望。 街上的行人,原本只是匆匆路过,此刻也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更有甚者干脆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朝这边张望。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一边是镇上出了名的蛮横掌柜,另一边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这冲突感简直拉满了。 “不懂事?”牛掌柜冷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根脸上。 “我瞧他比猴儿都精!嘴皮子这么利索,长大了还了得?” “今天我非得替你们这当爹娘的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说着,他便要上前一步,那壮硕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 牛掌柜粗野的嗓门在街上显得格外刺耳,就连街角那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两个青衫士子,也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 其中一人眼尖,看清了被林根护在身后的孩子,惊讶地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欸,周兄,你快看,那不是黄家的麒麟儿吗?” “哪个黄家?” “还能是哪个黄家!就是中秋夜宴在黄家族长府上,以鬼为题舌战钱万金,最后以一句朗朗乾坤,何来鬼神震动全场的那位神童啊!听说他才刚满六岁!” “原来就是他!啧啧,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你瞧瞧那气度,那眼神。被这蛮牛一吓还面不改色,果然非同凡响!”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安静下来的街口却格外清晰。 “林家麒麟儿” “神童” “黄家族长” 这几个词像一盆水,瞬间浇灭了牛掌柜心头那股怒火。 他那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了。 他再横,也只是个商人。 商人最重什么?名声! 最怕什么?得罪惹不起的人,尤其是读书人! 他可以随口呵斥林根,毕竟是一个泥腿子。 他可以随口呵斥林根,甚至骂上几句,旁人只会觉得他脾气爆,不会多说什么,毕竟林根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可他若是敢动这个已经被读书人圈子传为佳话的神童,那后果……他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明天,不,可能今天下午,他福满多粮油铺仗势欺人,殴打神童的美名就将传遍整个青山镇。 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骂起人来可比刀子还毒。 到时候光唾沫星子都能把他这铺子给淹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一瞬间,牛掌柜只觉得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好像都在明里暗里嘲讽他。 牛掌柜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权衡利弊之后,恶狠狠地瞪了林根父子一眼。 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像是为了挽回点面子,转身走向自家铺子的后院。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像是院子里的某个东西被他一脚踹翻了。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指指点点几句后又各自散去,只是偶尔看向林根父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林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一松,心中又是后怕又是解气! 这小子,真不愧是我的种! “走,昭儿咱们回去!爹带你看看咱家的铺子!” 林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骄傲,他拉着林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自家铺子。 踏入其中,一股淡淡的楠木清香混杂着新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昭抬起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属于他们林家的铺子。 整个铺子内部设计得极为巧妙,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 靠着三面墙的位置,立着一排排崭新的货架,直抵屋顶。 这些货架都用上好的椿木打造,木纹细腻,色泽温润。 货架的边角都被打磨得极为圆滑,边缘还雕刻着一些简洁雅致的回字纹,低调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方宽大的柜台,同样是椿木的,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柜台后面,还设计了多宝格,有大有小错落有致,显然是为了日后摆放那些镇店的精品。 林根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惊叹光芒,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样,昭儿?” 他拉着林昭在柜台前站定,像是在展示一件传世的宝贝。 “这张管家,还真有两下子!他请来的那个鲁木匠脾气是真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但这手艺是真没得说!” “你看这柜台的接缝,比头发丝还细!我偷偷问过,就这手艺在府城里都找不出几个!” 他又指着头顶一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房梁,腰杆挺得笔直。 “还有那儿,那块木头是我在鲁大师指导下亲手打磨的!” 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上面还有未消退的红痕和薄茧。 “我磨了两天,手都快磨破了!但看着它光溜溜的,心里就舒坦!” 林昭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柜台,指尖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 他开启鉴微,一缕缕信息涌入脑海。 【木材:椿木,树龄三十年,木质紧密,干燥得当,无虫蛀。】 【工艺:严丝合缝,匠人手艺精湛,用心之作。】 这铺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个讲究。 从木料到雕花,都远超这个小镇其他店铺的装潢。 “爹,”林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铺子,很好。” 简单的一句很好,在林根听来,却比世上任何赞美都更动听。 他咧开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得意腔调的声音。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在操持!” 张德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下巴微抬。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圈,才走到林昭面前,嘿嘿一笑。。 “东家,公子的门槛论,我在街角可都听见了!” 他对着林昭竖起一个大拇指,满脸的钦佩。 “公子,您这一手,兵不血刃啊!就这么三言两语,那姓牛的憋了一肚子火硬是没处撒,还得落个心胸狭隘、欺负小孩的名声。” “咱们的铺子还没开张,就先让他给咱们当了垫脚石,衬得咱们青云阁敞亮大气!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第135章 镇上的流言 张德才这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脸上那得意的神情,仿佛刚才在街口舌战牛掌柜的人是他自己。 林根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管家,你怎么知道的?” 张德才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铺子里踱了两步,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东家,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我老张虽不才,但堪舆风水,望气识人,还是懂上那么一两手的。” “我早就算到,今日此地必有口舌之争,但邪不压正,公子文曲星当头,紫气东来,区区一个满身横肉的屠户之子,如何能是对手?” “我掐指一算,时机已到这才现身。” 他这番话说得神神叨叨,林根听得是半信半疑,但林昭却忍不住心中好笑。 这老神棍,分明是躲在街角看完了全场热闹,等事情了结了才敢出来邀功。 可偏偏还能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得跟自己运筹帷幄似的。 不过,林昭并未戳穿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张德才虽爱吹嘘,却是个有真本事的。 就看这间铺子,便知他用了心思。 “张管家,这铺子收拾得的确很好。” “我记得之前你说过,那位鲁木匠脾气古怪,是块硬骨头,等闲请不动。你是怎么说服他,还让他如此尽心尽力的?” 张德才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嘴上却谦虚道。 “哎,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小手段而已。” 林昭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张德才被他看得心里发痒,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您是不知道,为了请动那位鲁一痴鲁师傅,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这鲁师傅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给钱?人家不稀罕!托关系?人家六亲不认!我提着礼品三顾茅庐,次次都被他用扫帚给打了出来。” 林根听得咂舌:“那……那后来是怎么请动的?” 张德才嘿嘿一笑,得意地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瞥了林昭一眼,眼神里满是一副夸我的样子。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我观那鲁师傅面相,眉心郁结,疾厄宫有阴影牵连子女宫,便知他愁的不是生意,而是家里人。” “我也不点破,只在他门前留下一副字‘病根在家不在身,心结不开药石贫’。” “我算准了他必有求于我,第二天在他家门口的酒馆里点了二两黄酒一碟茴香豆,优哉游哉地等着。”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鲁师傅就亲自出来请我了。” 林昭心中了然。 这老神棍怕是早就打听清楚了鲁师傅家里的情况,这才故弄玄虚,投其所好。 用些似是而非的话术,配合早已探听来的情报,装神弄鬼,正中对方下怀。 手段虽不高明,但却管用。 “张管家高才。”林昭由衷地赞了一句。 这一句高才让张德才浑身舒坦,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公子谬赞,谬赞了!为东家和公子办事,自当竭尽全力!”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指向这满室的崭新陈设。 “东家,公子,咱这铺子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开门了。” “老道我算过,这个月二十六,秋高气爽,诸事皆宜,是个开门大吉的好日子!” 林昭听着,却微微摇了摇头。 “日子不好。” “啊?” 张德才愣住了,他特意算的黄道吉日,怎么就不好了? 林昭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柜面上轻轻划着。 “开张的日子,不在于黄历上写着什么,而在于客人的口袋里有没有钱。” “秋收之后,朝廷就要征收田赋。百姓们刚把粮食卖了换成铜板,这钱还没捂热乎就要先紧着官府的税。” “等交完了税,家家户户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个时候我们开张,卖的又不是非买不可的吃食,谁有闲钱来光顾?” 张德才和林根都听得呆住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林昭继续说道:“要开,就等到下月初。” “那时候田赋交完了,各家各户盘算着过年的事,手里也攒了些活钱,正是消费意愿最强的时候。” “我们的东西精巧高档,正好可以当成年礼送人。到时候再做些开业的噱头,不愁没生意。” 一番话说完,铺子里一片寂静。 张德才看着林昭,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原以为自己把事情考虑得足够周全了,可跟公子这一比,自己那点什么黄道吉日的说法,在真正的商业逻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公子……高见!” 什么黄道吉日,什么紫气东来,在人家这直指人心的商业逻辑面前,简直就成了个笑话。 自己还在第一层想着怎么把门面撑起来,公子却已经看到了第五层,算计到了顾客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的去向。 林根还沉浸在儿子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昭儿说得对,等交完了税,谁还有闲钱买这些东西!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他看着儿子的眼神,骄傲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张德才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对着林昭深深一躬。 “公子一言,胜过老道我十年苦修。是老道浅薄了,那就依公子所言,开张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这铺子里的事,但凡公子开口,自己就绝不多放一个屁,听着照办就是了。 “好!下月初三!” 林根兴奋地搓着手,在崭新的铺子里来回踱步,抚摸着光滑的椿木柜台,想象着开张那日宾客盈门的景象,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几人三言两语,便将这开张的大事定了下来。 可林根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走到门口,朝街上望了望又退了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林昭的眼睛。 “爹,怎么了?”林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林根的耳朵里。 “铺子的事都定下了,还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根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支支吾吾道。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 他越是说没什么,脸上的愁苦之色就越重。 张德才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了脸上的得意,关切地问道。 “东家,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咱们自家人,没有不能说的话。” 林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一眼张德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张管家,昭儿,最近镇上有些风言风语,说得……很难听。” “风言风语?”张德才眉头一皱。 “可是关于咱们家得了黄家田产铺子的事?这帮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不……不是这个。”林根摇了摇头。 “是关于……回春堂那件事的。” “说什么的?” “他们说黄明远用的那个掺了毒的方子,根本就是咱们家和张管家故意做好的局,透出去让他偷的!” “说这事儿就是咱们借刀杀人,把他往死里坑!” 第136章 活神仙再显灵 “他们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前脚刘老太刚吃了静心散中毒,后脚张管家就跟从天而降一样路过,随手就给救活了?” “最……可疑的是,事后张管家这位活神仙,摇身一变就成了咱们家的管家!” 林根越说越激动。 “昭儿,你听听,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这不明摆着说咱们为了弄臭黄明远,不惜合起伙坑蒙拐骗拿人命当儿戏吗?” “这铺子还没开,名声要是先臭了,以后谁还敢上咱们家的门啊!” “你说,这……可咋办啊!”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林根,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此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林昭听完,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悄然动用鉴微,父亲头顶上那浓郁如墨的忧虑和愤慨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旁的张德才头顶,也明晃晃地显露出阴沉、愤怒的情绪。 确认了他们的想法,林昭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流言最怕的就是内部先乱了阵脚,只要他们自己不慌,外面的风浪再大,也翻不了自家的船。 他没有急着安慰父亲,而是冷静地看向张德才,目光清澈而锐利。 “张管家,这流言是从何处起的,你可有听说?” 张德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着林根一拱手,声音里压着火气。 “原来这流言东家也听到了。” “哼!一帮藏头露尾的鼠辈!” 张德才冷哼一声,捻着自己那几根山羊胡,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公子放心,老道我一听到风声就觉得不对劲。” “一般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背后必有小人作祟,绝非空穴来风。” “老道我让两个徒弟,去镇上几个常去的茶馆、赌档里散了点小钱。” “我没让他们直接问,而是让他们故意把这流言说得更离谱些,就说我老道不仅设局,还跟回春堂的丫鬟有染。” “那些个泼皮混混一听,为了显摆自己知道内幕,几杯马尿下肚,就把牛掌柜如何请他们喝茶、如何授意他们传话的事,一五一十地当成笑话给抖了出来。” “牛掌柜!” 林根刚刚才平复下去的怒火又窜了出来,血气直冲头顶。 “又是他!这个杀千刀的!老子……老子找他算账去!” 说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提着拳头就要往外冲。 “爹!” 林昭一声清喝叫住了他,林根脚步一顿。 “爹,您这一拳砸过去,是解气了。” “可牛掌柜正好能对所有人说,看,林家理亏心虚,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动手打人了。” “到那时,咱们这青云阁三个字,还没挂上去,就先成了全镇的笑话。” “您刚扫干净的铺子,就这么被人用口水弄脏了,甘心吗?” 林昭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根举在半空的拳头愣住了,像是灌满了铅,无力地垂了下来。 是啊,自己这样怒气冲冲地找上门,不正好坐实了恼羞成怒、做贼心虚吗? 除了让看热闹的人更多,让那牛掌柜笑得更得意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他涨红着脸,在原地来回踱步,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满脸憋屈。 “那……那可怎么办啊?昭儿,总不能就这么让他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啊!这比拿刀子捅我还难受!” 林昭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笑,心中暗道。 “釜底抽薪,好手段。” 这牛掌柜,倒也不算蠢,知道这流言的杀伤力有多大。 它直接攻击的是林家发家的根基,攻击的是张德才活神仙的名声。 一旦这个根基被动摇,那林家所有的一切,包括黄家的看重、铺子的生意,都会一推就倒。 他缓步走出店门,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隔壁的福满多粮油铺。 此刻,福满多的生意还算不错,牛掌柜正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送走一个老主顾。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昭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上那笑容瞬间凝固。 他朝着林昭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 林昭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动,将鉴微的能力悄然凝聚。 刹那间,一股夹杂着嫉妒、贪婪和怨毒的念头碎片,涌入林昭的感知。 【小兔崽子……还敢看……】 【我看你们还能张狂到什么时候!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就让你们开不了张!】 【等你们的铺子臭了名声,倒了闭,我看你爹还有没有脸在镇上待下去!】 念头还在继续,林昭的眉头微微一挑,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信息。 【我的铺子,黄明远,价钱,该死的程咬金,凭什么,】 【等着吧,等你们倒了,老子再花小钱把这铺子盘过来……】 原来如此! 林昭心下了然,总算是知道这牛掌柜满腔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口角,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 牛掌柜这番操作,是为了把他们一家从这里赶走,好让他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个他觊觎已久的铺子。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原本还有些凝重的心情反而彻底松快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隔壁福满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敌人为何要攻击你。 既然知道了牛掌柜想要的是这间铺子,那一切就好办了。 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家,那也别怪我动一动你的根基了。 林昭的目光从牛掌柜身上移开,状似无意地打量着福满多铺子,鉴微之力悄然发动,如水银泻地般覆盖过去。 一瞬间,木料的纹理、瓦片的层叠、砖石的缝隙,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忽然,他的注意力被铺子西南角,一根粗大承重梁吸引。 在他的感知中,那根看似坚固的椿木梁柱,内部却涌动着密密麻麻的庞大生命气息。 是白蚁! 这根承重梁,内里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层外壳还维持着原样。 林昭心中了然,转身回到店内。 “爹,张管家,不必忧虑。” 林根正急得团团转,听见儿子这话,脚步一顿。 “昭儿,这都火烧眉毛了,咋能不忧虑?” “是啊公子,”张德才也开了口,声音里压着火气。 “这脏水泼过来,躲是躲不掉的,老道我倒是无所谓,就怕坏了东家和公子的名声。”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张德才,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张管家,你这活神仙是时候再显显灵了。” 张德才一愣,没跟上林昭的思路。 “公子,您这是何意?” “别人不是质疑你,说你这活神仙为何屈尊降贵,来我林家当一个管家吗?” “咱们就给他们一个理由。” 张德才是什么人?他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公子……公子的意思是……” “没错。”林昭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别人说我们做局,那咱们就再做个局。” 林根看着儿子和管家一来一回,一个眼神交汇便似乎定下了什么大事,他心里又急又痒。 “哎呀,你们俩就别打哑谜了!昭儿,到底要怎么做,你快跟爹说说,急死我了!” 第137章 姓牛的自食恶果 林昭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爹,张管家,你们想,这流言最恶毒的地方在哪里?” 他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林根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地就说:“那还用问!就是说咱们心黑,为了铺子拿人命做局啊!” “东家说得对,但还不止。”张德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流言最阴损的地方,是它利用了人之常情。” “为什么我一个活神仙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偏偏要给你林家当个鞍前马后的管家?这里头要是没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寻常人是不会信的。” 林根一拍大腿。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林昭嘴角勾起,“张管家,你会为了区区几两银子,甘为人仆吗?” “当然不会!”张德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辈修道之人,视金银如粪土!” “那不就结了。”林昭小手一摊,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你明日便找个镇上人最多的茶馆,大大方方地坐下。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你之所以追随我林家当然不是为了钱财,更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而是因为你夜观天象,窥得天机,算出来我林昭,乃是天上的文曲星降世。” “你留在林家,不是当管家,而是为自己求一份护道功德。” 话音落下,铺子里一片死寂。 林根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张德才,脑子里一片空白。 文……文曲星?护道功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张德才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妙啊!” 他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得原地踱步,那几根山羊胡都跟着抖了起来。 “妙!妙不可言!公子,您……您真是天纵奇才!” “如此一来,我便不是区区一个管家,而是护道人!” “这身份与凡夫俗子可谓是云泥之别!他们不是质疑我为何屈尊降贵吗?” “我就告诉他们,我不是屈尊,而是攀了高枝!我攀的不是林家的钱,而是天上的星宿!” 张德才越说越兴奋,脸膛涨得通红。 “这理由,听着荒诞,可越是荒诞,就越有人信!” “我活神仙的名头在外,由我亲口说出来,谁敢说一个不字?他们只会觉得,原来背后还有这等玄机!” “如此一来,之前那些流言,不攻自破!反而成了咱们青云阁开张前最好的噱头!” “别人会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童,能让活神仙甘愿护道?咱们的铺子,还没开张,就先蒙上了一层神秘高贵的光环!” 林根听着张德才这番激动人心的解读,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他看着自家儿子那张平静的小脸,心中翻江倒海。 自己还在为被人泼脏水而暴跳如雷,儿子却已经轻描淡写地将这盆脏水,变成了给自己镀金的金水。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就这么办!”林根重重地点头,心中的憋屈和愤怒一扫而空。 “这,只是第一步。” 一句话,让铺子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火热气氛瞬间凝固。 林根和张德才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这文曲星下凡,护道求功德的说法,已经是神来之笔,难道还有后手? 林昭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张德才。 “张管家,这流言是牛掌柜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搞臭我们的名声,把我们从这间铺子里赶走,好让他自己低价接手。我们仅仅只破了流言还不够。” “光是戳破谎话,那牛掌柜只会觉得是我们运气好,下回他还会想别的坏主意。”林昭的童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要让他知道,欺负我们家,是会倒大霉的。要让他怕,让他一想起咱们家就腿肚子发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没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他朝张德才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张德才下意识地弯下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林昭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仿佛是怕惊动了墙外的某些东西。 “我刚才无意中看了一眼隔壁的福满多,他们的铺子有大问题。” 张德才心头一跳。 看?怎么看? “他们铺子西南角,屋檐下那根最粗的承重梁,从外面看坚固无比,可内里早已被白蚁蛀空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画面,描绘得细致入微。 “无数比米粒还小的白蚁,在里面筑巢安家,将坚实的木心啃食成了一堆潮湿的粉末,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木皮还撑着门面。” “这风一大,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空洞的沙沙声。这根梁撑不了多久了,我算着最多不出两日,必定会从中断裂,整个屋顶都会塌下来!” 这番话,如同魔咒一般,让张德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直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昭。 望气堪舆,断人生死,这是他们这一行的最高境界! 可那需要几十年的苦功,更别提需要天赋和机缘了! 他自己混迹江湖半生,都未曾达到这种境界。 隔着一堵墙,就能看到别人家房梁里有没有白蚁?还能断定它几时会塌? “公子……公子您,您也懂望气风水之术?”张德才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昭不置可否,只是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张管家,你的第二场戏该这么唱。” 他再次附到张德才耳边,将后续的计划全盘托出。 “你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去镇上最大的茶馆。先按照我们刚才说的,把文曲星和护道人的故事放出去。” “等说得差不多了,你就要不经意地朝着福满多的方向望气,然后脸色大变,掐指长叹。” “你要说,那铺子煞气缠身,恐有倾覆之危,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人证。等他家的铺子一塌,全镇的人都会想起你今天的金口玉言!” 张德才听得是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文曲星之说,只是公子为了破解流言的巧计。 现在他才明白,这哪里是巧计?这根本就是事实! 若非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何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 一环扣一环,先扬名,再预言,最后让事实来印证一切!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张德才活神仙的名头将彻底坐实,再无人敢疑! 至于那牛掌柜……他已经可以预见到对方的下场了。 铺子塌了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如果是在活神仙预言之后塌的呢? 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全镇的人都会说他牛掌柜德行有亏,惹得神仙示警,最终遭了天谴! 这叫什么?这就叫杀人诛心之策! 林根在旁边已经听傻了。 他听不懂什么望气风水,也听不懂什么诛心之策,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他儿子有办法,能让那该死的牛掌柜不得翻身的办法! 张德才脸上写满了狂热的忠诚。 “公子放心!” “老道我这就去安排!定要将这场戏唱得满堂喝彩,让那姓牛的自食恶果!” 第138章 三日内必破财 午后,青山镇。 镇上最大的茶馆里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正讲到武松醉打蒋门神,一块醒木拍得震天响,满堂茶客轰然叫好,铜板叮叮当当地被扔进台前的笸箩里。 就在这最热闹的当口,茶馆的门帘一挑,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德才。 他将自己收拾得格外利索,精心打理的胡须,浆洗笔挺的道袍,那股子仙风道骨的劲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足。 原本嘈杂的茶馆,随着他的出现,竟诡异地安静了三成。 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慢了半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张德才的身上。 关于林家得了黄家田产铺子,又请了这位活神仙当管家的事,早已是镇上最新的谈资。 而那做局害人的流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正主登场,这戏可就有看头了。 张德才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临窗最好的一个位置坐下,茶博士连忙哈着腰迎上来。 “道长,您来啦!今儿喝点什么?” 张德才眼皮都没抬,拂尘往桌上一搁,淡淡吐出四个字:“雨前龙井。” 茶博士一愣,这可是店里最贵的茶,那些一般小门小户的都舍不得点。 但他不敢怠慢,高声吆喝着:“贵客一位!雨前龙井一壶!” 这一下,整个茶馆更静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活神仙不是给林家当管家了吗?怎么派头比以前还大了? 很快,一个常跟张德才搭话的熟客,端着自己的茶壶凑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脸上堆着笑,故作随意地问道:“张半仙,可有日子没见您老出来喝茶了。听说您如今在......给那林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张德才端起刚沏好的茶,轻轻吹开漂浮的嫩芽,呷了一口。 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沧桑。 他轻叹一声:“唉,世人愚钝,只见表象,不明天机啊。” 这一声叹,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周围几桌的茶客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那熟客连忙追问:“半仙此话怎讲?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眼拙,还请您给点拨点拨。” 张德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贫道之所以留在林家,并非世人所想,为了那区区几两黄白之物。” “我辈修道之人,视金银如粪土,岂会自降身份,甘为人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少人暗自点头。 确实,一个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图林家那点钱?这理由太牵强。 “那您是为何?” 张德才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眼中甚至透出一丝狂热,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贫道是为求一份护道功德!” “护道功德?”满座哗然,这词儿太玄乎,没人听得懂。 “贫道夜观天象,窥得一丝天机。”张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那林家公子林昭非是凡童,乃是天上的文曲星降世历劫!贫道留在其身边,并非为奴为仆,而是为其护道!” “待他日公子金榜题名紫袍加身,贫道这份护道之功,便可功德圆满,远胜过我闭门苦修百年!” 轰!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整个茶馆都炸了锅! “什么?文曲星下凡?” “我的天!怪不得那林家小子小小年纪就那么妖孽!” “原来不是当管家,是护道!这……这境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恍然大悟,之前所有的疑点,在文曲星下凡这个离奇的解释面前,瞬间变得合情合理。 难怪活神仙会屈尊降贵! 人家不是降贵,是攀了天上的高枝! 难怪林家能斗倒黄明远! 有文曲星坐镇,凡夫俗子岂是对手? 之前那做局害人的流言,此刻听来,简直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天命所归,还需要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对张德才的敬畏达到顶峰时,人群后排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悄悄溜出了茶馆,直奔福满多而去。 不多时,茶馆的门帘被猛地一把掀开,福满多粮油铺的牛掌柜挺着个大肚子,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进来。 他听了伙计的报信,一进来就听到文曲星下凡的鬼话,立刻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嚷嚷道。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装神弄鬼呢,原来是张半仙啊! “怎么着,不去伺候你家那文曲星小主子,倒有闲心跑这儿来喝茶骗人?” 他这话,刻薄至极,分明是在当众把张德才的伪装撕下来。 茶馆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在牛掌柜和张德才之间来回扫视。 只见张德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刺牛掌柜。 “贫道在此品茶悟道,倒是牛掌柜你……”张德才的声音陡然转冷。 “印堂发黑,邪气缠身,贫道观你气数,三日之内必有破财之灾啊。” “放你娘的狗屁!”牛掌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指着张德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老不死的江湖骗子,咒我?我福满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破你奶奶的财!” 他骂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张德才却不怒反笑,只是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而是对着周围的茶客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有些人心术不正搬弄是非,口舌造孽,污人清白,自招恶报,尤不自知,可悲,可叹!” 他这话,在场的谁听不出来是在说牛掌柜散播流言的事? 牛掌柜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还想再骂,却发现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还与他搭话的茶客,下意识地把凳子往后挪了挪,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 有人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摆了摆手,不敢多言。 两个伙计也变了脸色,急忙拉住他。 “掌柜的,少说两句吧,这……这可是活神仙的金口玉言啊……” 牛掌柜见众人非但不帮自己,反而个个眼神古怪,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张德才施施然喝完最后一口茶,将几枚铜钱压在茶碗下,站起身拂尘一甩,看也不看牛掌柜,留下一句。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便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牛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喘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装神弄鬼的东西!我呸!老子倒要看看,三天之内我怎么破财!要是没破,我砸了林根那破店!” 他嘴上虽然强硬,可不知为何,后脖颈子却莫名地一阵阵发凉。 心里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毛,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真的要发生了。 第139章 牛掌柜的暴躁 翌日,窗外喧嚣,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墨条在砚台上缓缓研开的微响。 镇上的风波,沸沸扬扬。 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透不进这间雅室。 林昭端坐于书案前,神情专注,仿佛昨天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计策与他毫无干系。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面前摊开的一本泛黄的《文章轨范》之中。 黄景山坐在他对面,神色比往日更加肃穆。 “昭儿,默经、试帖诗,皆是童生试的根基。” “但想要在科场上走得更远,最终要过的,是八股文这一关。”黄景山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他开始讲解八股文的格律,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再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个环节都拆解得细致入微。 “破题,便是开门见山,用两句点明题义,要精、要准,如利刃破竹。” “承题,则是承接破题之意,稍作阐发,为下文张本……” 黄景山讲得口干舌燥,他将一篇前朝状元的范文摆在林昭面前,要求他一字一句地揣摩、模仿。 这方法虽然笨,但也最是稳妥,科举之路上万千士子都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林昭听得认真,也模仿得一丝不苟。 只是,这篇在黄景山看来字字珠玑的文章,在林昭的世界里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当他凝神于纸上那些乌黑的方块字时,鉴微之力悄然发动。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文字的排列组合,而是一种……气的流转。 这篇文章的气,始于破题,如同一股凝练精纯的真气破体而出,锐不可当。 到了承题,这股气便舒缓开来,盘旋萦绕,积蓄力量。 起讲之时,气势陡然拔高,汪洋恣肆,仿佛大河开闸。 而后的八股,则像是精密的河道,引导着这股磅礴的气,迂回,奔流,激荡,深沉,最终在束股处百川归海,收束得干干净净,余韵悠长。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座用文字构建的精妙宫殿! 林昭看得入了迷。 黄景山讲的是形,是骨架,而他看到的,却是神,是流淌在骨架之中的血脉与灵魂。 他不再拘泥于一字一句的模仿,而是开始试着去理解和学习,如何构建这种独特的能量结构。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位状元公在这里要用一个虚词,为什么那里的对仗要如此工整。 原来,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这座宫殿里的一块砖,一根梁,其位置、大小、材质,都直接影响着整座宫殿气的流转和稳固。 黄景山正讲得投入,忽然发现林昭的笔停了,正对着范文怔怔出神,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的题。 他正要出声提醒,却见林昭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随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雄浑。” 黄景山一愣,凑过去看。 林昭写的,正是他对这篇范文气的感悟。 “先生,这篇文章,读来只觉一股堂皇之气扑面而来,如大军列阵,如江河入海,所以学生以为,其神在于雄浑二字。” 黄景山的心重重一跳! 他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从未见过有哪个蒙童,能在初学八股之时,就越过字词格律的表象,直指文章最核心的气韵神采! …… 书房内静谧求索,书房外的青山镇,早已是烈火烹油,彻底沸腾了。 张德才那句三日之内,必有破财之灾的预言,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成了镇上最热门的话题。 清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所有茶客都顾不上听什么蒋门神了,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哎,你们说,那牛掌柜这次是不是真要倒霉了?” “不好说啊!可张半仙那是谁?那是能把死人救活的神仙!他金口玉言,这还能有假?” “就是!再说了,你们没听说吗?那林家的小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牛掌柜之前散播谣言污蔑人家,这不就是得罪了天上的神仙?” “神仙动动手指头,让他破点财,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有道理!这叫现世报,来得快!” 甚至有人已经开了盘口,赌牛掌柜的福满多粮油铺子,到底会不会在三天内出事。 整个青山镇,上至富户,下至走卒,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福满多那间铺子。 这种万众瞩目的压力,几乎是实质性的。 牛掌柜开了店门,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伙计稍微打翻一袋米,他都能跳起来骂上半天。 有客人多问一句价,他就觉得对方是来看他笑话的。 尤其是那些若有若无,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目光,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看什么看!米不买了?不买就滚!” 他冲着一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汉子吼道,把人吓得一溜烟跑了。 可人赶得走,心里的那份惶恐却怎么也赶不走。 张德才那句印堂发黑,邪气缠身,就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忍不住一次次跑到后院水缸前,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 水里的那张脸,肥肉横陈,眼袋浮肿,脸色确实算不上好。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额头正中,似乎真的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呸!自己吓自己!” 他狠狠啐了一口,可心里却更毛了。 到了第二天,情况愈演愈烈。 铺子门口闲逛的人更多了,他们三五成群,对着福满多的门脸指指点点,那神情活像是在参观什么即将倒塌的古迹。 牛掌柜彻底没了做生意的心思,索性关了半扇店门。 他自己搬了条凳子,像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谁敢多看一眼,他就用杀人般的目光瞪回去。 同时他嘴上还骂骂咧咧。 “老子就在这儿看着!我看他娘的怎么破财!”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等过了明天,老子非得带人去把那老神棍的家给砸了不可!” 他声音很大,既是说给外人听,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过。 只听咔擦一声轻响,从他头顶上方的屋檐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微,混在街市的嘈杂中,几乎难以察觉。 可这声音,却精准无比地刺进了牛掌柜紧绷的神经里。 他浑身一僵,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屋顶那根粗壮的承重梁。 阳光下,那根刷着桐油的梁木,看起来依旧那般坚固、可靠。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第140章 牛掌柜喜提天降正义 第三天,天光大亮。 书房内,林昭将最后一笔落下,一篇临摹的策论工整地躺在纸上。 墨迹未干。 他放下狼毫,没有去看窗外的喧嚣,反而闭上眼,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次,两次。 像是在等待一个约定好的时刻。 时候,快到了。 …… 福满多粮油铺。 “磨蹭什么!还不快把米搬进去!” 牛掌柜一脚踹在伙计的屁股上,眼球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 他这一夜都没合眼,只要闭上眼,就是那根承重梁的影子在眼前晃。 他甚至觉得耳朵里总有木头被啃食的细碎声响,听得他心惊肉跳。 铺子外,街上的人比前两日更多。 他们不再是偷瞄,而是光明正大地聚在街对面,有些甚至自带了小马扎,嗑着瓜子,一副等着看大戏的模样。 “哎,你们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吧?” “可不是嘛!是骡子是马,今天就该拉出来遛遛了!” “我赌一吊钱,肯定要出事!活神仙的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老李头,你那肉铺今儿不开了?也跑来看热闹?”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嘿嘿笑道:“开什么张,全镇的人都跑这儿来了,我卖肉给鬼吃啊?再说了,这可是神仙显灵,比看戏还难得!” 这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牛掌柜的耳朵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理智本就绷紧到了极限,被这些话一刺激,脑袋里的那根弦嗡的一声。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滚!” 牛掌柜终于忍受不住,抓起门边的一把扫帚,发疯一般对着人群咆哮。 “滚!都他娘的滚蛋!” 他挥舞着扫帚,唾沫横飞。 “是不是姓林的给你们钱了?让你们来看老子的笑话?我告诉你们,没用!老子这铺子结实着呢!” 人群被他这疯癫的模样吓得后退几步,但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一个闲汉抱着胳膊,怪声怪气地喊道:“牛掌柜,你这是心虚了?神仙说你破财,又没说要你的命,你急什么?” “就是!我们就是路过,你这么激动干嘛?” 牛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个闲汉破口大骂。 “你!还有你们!都给我等着!一群吃饱了撑的王八蛋!等过了今天,老子一个个收拾你们!”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等过了今天,我看那老神棍还有什么话说!” “要是他娘的什么事都没有,老子明天就带人,去把林家那破铺子给砸了!” 这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给自己壮胆。 然而,就在他砸字出口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如同冰面开裂,从牛掌柜头顶正上方的承重梁传来。 这一次,不光是他,连门边不远处的几个好事者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定格。 牛掌柜的叫骂声卡在喉咙里,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那根他盯了两天的承重梁上,一道黑色的裂缝蜿蜒开来,缝隙里,簌簌地掉下木屑粉尘。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半声嘶哑的尖叫。 “跑……” 仿佛一个信号,那根粗壮的梁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质在巨力下拉扯撕裂!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自梁木内部炸开! “轰隆!” 巨大的梁木在一瞬间扭曲、崩裂,从中断为两截! 它所支撑的整个屋顶失去了平衡,无数瓦片像下雨一样滑落、碰撞、碎裂。 巨大的梁木夹杂着破碎的瓦砾和木板,携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正下方的柜台、货架、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米面粮食,在这一瞬间全被压在废墟里! 漫天烟尘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牛掌柜因为站在店门口,恰好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块碎瓦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逃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片废墟。 烟尘渐渐散去。 福满多粮油铺,已经不成样子了。 曾经生意兴隆的铺面,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噗通。” 牛掌柜看着眼前的一切,双腿一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塌…塌了!他说塌,就真的塌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滚油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的老天爷啊!活神仙!张半仙真是活神仙!” 一个汉子激动地指着废墟,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三日之内必有破财之灾!今天正好是第三天!分毫不差!” “何止是破财!你们看,那房梁正好砸在铺子正中间,牛掌柜要是还在柜台里,命都没了!” “这哪是破财之灾,这简直是夺命之灾啊!是张半仙心善,才只说了破财!” 这番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那片废墟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他前两日还骂骂咧咧,说神仙是骗子,你们听见没?这就是报应啊!”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地说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何止是骂神仙,他之前还到处说林家的坏话!我可听张半仙说了,那林家小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这话一出,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比刚才房倒屋塌时还要嘈杂。 “对啊!我想起来了!张半仙在茶馆里就说了,牛掌柜这是口舌造孽,污人清白,自招恶报!” “他污蔑谁了?不就是天天编排林家的谣言吗!” “我的天!林家那小子可是文曲星下凡!他这是骂到天上的神仙头上了!” 一个老者抚着胸口,后怕地说道。 “这……这不是普通报应,这是天谴啊!怪不得活神仙都拦不住,只能提前示警!” 之前那些关于林家做局害人的流言,在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现在,再也没有人同情牛掌柜,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瘟神。 “快!快去告诉街坊们!张半仙显灵了!牛掌柜遭天谴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青山镇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酒楼中,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神乎其神的事。 张德才活神仙的名头,经此一役,彻底坐实,再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与此同时,林家书房内。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正在临摹策论的林昭,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平稳地落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抬起头,望向福满多铺子的方向,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声寻常的惊雷。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文章吹了吹墨迹,整齐地叠好。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该是真正的开张了。 第141章 恶霸跪地请罪 “听说了吗?福满多塌了!就刚才!” “何止是听说了,我亲眼见的!那梁木,咔嚓一声就断了!跟张半仙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第三天,今天是第三天啊!神了,真是神了!” 清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再响,也压不过茶客们沸反盈天的议论声。 一个刚从现场跑回来的汉子,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这才抹着嘴对满桌人说。 “你们是没瞧见,那牛掌柜当场就瘫了,跟一滩烂泥似的。这回,他是真信了!” 旁边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后怕。 “信?他敢不信吗?这叫天谴!我跟你们说,这事根子不在破财上,根子在文曲星!” 文曲星三个字一出,整个茶馆都安静了半分。 “对对对!”有人一拍大腿。 “张半仙早就说了,林家那小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牛掌柜到处说人家坏话,那不就是指着神仙的鼻子骂?老天爷能容他?” 之前那些关于林家做局害人的流言,此刻在天谴这块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流言瞬间反转。 “什么做局?文曲星下凡,还需要跟凡人做局?动动手指头,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 “就是!我看牛掌柜这就是污蔑神仙,罪加一等!铺子塌了都是轻的,没当场收了他的命,都算是文曲星心善了!” “可不是嘛!活该!让他嘴贱!” 此时,林家宅子门口。 一阵压抑的哭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长街的安宁。 左邻右舍的门悄悄开了条缝,无数双眼睛从门缝后、窗户里探出来,齐刷刷地望向街口。 只见福满多掌柜的婆娘,几乎是拖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被她扶着的,正是牛掌柜。 曾经挺着肚子、满面红光的牛掌柜,此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双眼凹陷,面如死灰,任由婆娘半扶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身上那件上好的绸衫,也满是尘土和褶皱。 牛掌柜的婆娘一手死死扶着丈夫,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颇有分量的红漆木盒,走得十分吃力。 她一路哭着来到林家大宅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把丈夫往地上一按。 “噗通”一声闷响。 牛掌柜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板上,浑身一颤,头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女人自己也跟着跪下,将那个红漆木盒往前一推,声音嘶哑地哀求起来。 “活神仙老爷开恩!文曲星老爷饶命啊!” 她没有拼命磕头,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是我家男人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冒犯了神仙。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求活神仙、求文曲星老爷看在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收了神通,饶过他这一回吧! 这点薄礼,是我们赔罪的一点心意,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宅子里,林根和李氏早就听到了动静。 林根扒着门缝,看着外面跪地请罪的牛掌柜,心里五味杂陈。 解气是真解气,可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又觉得有些发毛。 李氏则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脸上满是忧色。 “当家的,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人逼死吧?” 夫妻俩正六神无主,却见张德才从容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一身青色道袍,拂尘搭在臂弯,脸上不见半点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东家,主母,无妨。” 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迈步走向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张德才负手立于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妇。 牛掌柜的婆娘见正主出来,哭声一滞,伏得更低了。 连那个失魂落魄的牛掌柜,身体都猛地一抖。 张德才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一句话,让牛掌柜的婆娘抖得更厉害了。 “尔等口舌造孽,污人清白,本有天谴。昨日之事,只是个小小的警示。” 张德才的目光扫过那个红漆木盒,却没有多停留一刻。 “不过,文曲星君有好生之德,此番降下警示,意在惩戒尔等狂妄之心,非是为取尔等性命。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他拂尘轻轻一甩。 “日后好自为之,多积口德。都散了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女人和地上的盒子,转身便走回了院内。 大门随之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门外,牛掌柜的婆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得了赦免,顿时瘫在地上,又哭又笑。 她爬起来,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装着赔礼的木盒,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终究是不敢再拿回来。 她架起自己烂泥一样的丈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让她恐惧的地方。 围观的镇民们,直到那两口子走远了,才爆发出嗡嗡的议论。 “神仙心善啊!只给个教训!” “看见没,那盒子,人家神仙根本不屑一顾!这才是真神仙的风范!” 宅院内,林根一脸不安地凑到张德才身边。 “张……张管家,那盒子就这么放门口?万一……” 张德才正襟危坐,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神情肃穆。 “东家,贫道刚才说了,文曲星君心怀仁善,岂会贪图凡俗之物?那盒子放在门口,就是为了彰显星君的威严与大度。” 他呷了一口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林根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直痒痒。 张德才放下茶杯,话锋忽然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透出一丝狡黠。 “不过嘛……星君大度,是星君的事,我这个做下人的不能不懂事。” “牛家赔罪的盒子就这样放在门口,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手脚不干净给顺走了,传出去,岂不是说他牛家毫无诚意,戏耍神明?到时怪罪下来,那可是又一桩祸事。” 他站起身,理了理道袍,一脸的义不容辞。 “为免宵小之辈破坏星君声誉,贫道觉得,还是有必要先将此物代为保管,妥善处置。” 说完,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大门口走去。 林根站在原地,看着张德才那仙风道骨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第142章 遍地都是神童 九月初三,林昭亲自挑的日子,宜开市。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家铺子“青云阁”门前,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崭新的青云阁和隔壁那片狼藉的废墟之间来回扫。 一边是新生的希望,一边是天谴的明证。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敬畏。 吉时一到,鞭炮炸响。 浓浓的硝烟里,一身崭新青色道袍的张德才手持拂尘,缓步走出。 他面容肃穆,眼帘半垂,一步一步踏上门前临时搭起的小台子,那派头,活脱脱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林根穿着新裁的棉布长衫,站在门后,心脏擂鼓似的狂跳,手心里全是湿腻的汗。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只能死死绷着脸,强装镇定。 张德才站定,拂尘轻轻一甩,台下鼎沸的人声瞬间矮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 “诸位乡邻,今日青云阁开张,非为经营,实乃奉星君之命,降福于我青山镇的读书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张德才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贫道护道,责无旁贷!今日,便是要将这蒙文曲星君赐福的青云纸,交到有缘人手中!” “此纸以春笋之衣,合晨间之露,由匠人沐浴斋戒七日方可制成。” “用此纸书写,可静心凝神;以此纸应考,则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这番话砸下来,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满眼都是惊奇。 一个老学究忍不住小声念叨。 “世间真有此等神物?” 张德才耳朵尖得很,听见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一转身,两个伙计立刻抬上来一个蒙着红布的大托盘。 “开!” 张德才一声轻喝。 红布揭开,码放整齐的纸张露了出来。 那纸色泽温润,泛着淡淡的竹木清香,在晨光下竟透出一种玉石的质感。 他捻起一张纸,对着天光,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手指轻弹。 纸张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稳又准地落回托盘里,姿态漂亮极了。 “开光已毕,福泽已至!” 张德才高声宣布。 “青云阁,开门迎客!” 两扇大门轰然向内打开。 一股雅致的木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喉咙里齐齐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铺子里没有半点杂乱,一排排鲁木匠亲手打造的椿木货架,样式精巧,雕花细致,把那些纸张、砚台衬得跟宝贝似的。 这格调,这气派,镇上所有铺子捆一块都比不上! 人群只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就彻底炸了! “快!给我来一刀青云纸!我家那崽子明年就要考童生试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胖子最先反应过来,肥肉一抖,挤到了柜台前。 他这一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要!沾沾文曲星的仙气!” “掌柜的!给我包最好的那种!” 林根被这阵仗冲得脑子发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但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招呼起来。 铺子里,张德才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还没忘了自己的护道人身份。 他收了一个客人的钱,眼神在那人脸上一扫,压低声音。 “客官,看你子女宫红光闪现,家中必有才子!用上这青云纸,那可是如虎添翼,一飞冲天啊!” 那客人听得眉开眼笑,本来只想买一刀,当即把钱袋子一拍。 “那……那再来一刀!”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青云阁的常态。 从年前到年后,前来购买青云纸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林家铺子的门槛。 ...... 转眼间,元宵已过,年味儿却还未散尽。 黄家的族学尚未开课,可一个月后的童生试,已是悬在所有读书人头顶的一把刀。 林昭难得清静了几天,正好留在家中温习。 青云阁的生意,是彻底火了。 铺子内外只靠张德才一人,早就是分身乏术。 一家人商量过后,林根年前就辞了聚源斋的差事,如今正儿八经地成了自家铺子的大掌柜,每天乐得合不拢嘴。 张德才更是把护道人的身份演到了骨子里。 每到旬初,他必定沐浴更衣,在铺子门口设下香案,为新到的纸张开光。 美其名曰:“引文气,沐星辉”。 那架势,庄重肃穆,一把拂尘甩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念念有词。 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个,个个深信不疑。 每逢开光,青云纸必定卖到一张不剩。 这天傍晚,张德才从县城采买回来,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林根如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正给林昭夹菜,却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饭桌上话最多的张德才,今天却一反常态,只顾着拿筷子戳碗里的饭。 “张管家,这是怎么了?谁在县城惹您老不高兴了?”心细的李氏也看出了不对,温声问道。 张德才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主母,不是谁惹了贫道!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说的话实在污了耳朵!” 林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怎么回事?” “县城明经书院冒出个叫陈子昂的,才十岁就敢号称县城第一神童。” “那小子放话,今年童生试的案首,他要定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去。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都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儿子聪明,可昭儿毕竟才六岁。 “他……他真这么说?” 张德才重重一哼。 “何止!那竖子还瞧不起咱们青山镇,说是什么乡野顽童不值一提!” “狂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萤火之光,也敢与少爷这般皓月争辉?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副要当场开坛作法的架势。 “不行!贫道今晚就设坛,取他生辰八字,给他画道符,叫他明天出门就踩狗屎,提笔就忘字!” “张管家。” 一直没出声的林昭,突然开了口。 林昭抬起头,给张德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看向满脸愁容的父母。 “爹,娘,吃饭。” 林根看到儿子这副稳如泰山的模样,他那提着的心也莫名地落回了肚子里几分。 “对,对……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可张德才哪里坐得住,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少爷!这口气咱们不能咽!什么狗屁县城第一神童,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来气,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这是在指着您的鼻子骂!要是咱们不拿出点手段,旁人还真以为咱们青山镇无人了!” 林昭不急不缓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轻轻放在桌。 他抬起眼,看向气得快要跳脚的张德才。 “他想当案首,是他的事。” 林昭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才继续开口,声音平淡。 “案首,又不是用嘴喊出来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考出来的。” 第143章 护卫少爷乃贫道之责 林昭一句是考出来的,直接把张德才心头那团三昧真火给浇了个透心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少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浑然没把那个什么越城县第一神童放在心上。 张德才那股子恨不得立刻开坛作法,让对方霉运当头的气势顿时就泄了。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的忧虑都快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们虽然觉得儿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可毕竟才六岁。 还是李氏先回过神,她心疼地给林昭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昭儿说得对,咱不跟那起子小人一般见识,咱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林根也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 “对!吃饭!你娘说得对!” 只有张德才还梗着脖子,一脸的不忿。 他把筷子在碗里戳得笃笃作响,像是在戳那陈子昂的脑门。 “少爷心胸宽广,不与竖子计较,可贫道这口气就是咽不下!” “他那话,是把咱们整个青山镇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这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咱们青山镇是泥捏的!” 林昭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抬眼看向气鼓鼓的张德才,嘴角噙着一抹笑。 “张管家,你若真想帮我,也简单。” 张德才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少爷有何妙计?是要贫道去打探那小子的生辰八字,给他来个当头一棒?还是去他家祖坟……” “都不是。” 林昭及时打断了他越说越离谱的思路。 “你若真想帮我,就把青云阁的生意,做得再好些。我要让整个越城县的人都知道,我们青山镇的纸,是全荆州府最好的纸。” 张德才愣住了,嘴巴半张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妙啊!少爷,这招高!这叫釜底抽薪,这叫润物细无声地打脸!他不是瞧不起咱们乡下人吗?咱们就用这青云纸,狠狠扇他的脸!” “让他知道,他写字的纸,都是咱们青山镇出的!他骂咱们,就是骂他自己!” 一句话,就将张德才满腔的怒火,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 年味儿随着元宵的最后一盏灯笼熄灭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悬在所有读书人心头的一把利刃。 年后二十,黄氏族学正式开课。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学堂里却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即将参加县试的学子都被召集到了正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肃穆的气氛。 黄景山一身崭新的儒衫,面容严肃地站在堂前。 他的视线扫过底下每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最后不着痕迹地在角落里那个身形最小的林昭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科举之路,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黄景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寒窗苦读数载,为的就是这鲤鱼跃龙门的一刻!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堂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黄景山顿了顿,继续道:“为让尔等安心备考,族中已做出安排。十日之后,所有应考学子,将统一乘坐马车前往越城县,入住黄家在县城的宅院。届时,吃住用度皆由族中供给,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读!书!” 消息传回林家,本该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却让林根和李氏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青云阁的生意如今正是红火的时候,林根作为大掌柜要迎来送往,又要盘点货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开身。 而李氏,一想到自己那才六岁的儿子,就要独自一人去往陌生的越城县,住上一个多月。 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酸又疼。 夜深了。 林昭半夜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间,却看到父母的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他悄悄下床,光着脚丫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油灯下,母亲李氏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为他缝制新的中衣。 灯光勾勒出她专注而忧愁的侧脸,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祈祷。 那飞舞的针线,将她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密密地缝进了衣料里,一针是怕他吃不饱,一针是怕他睡不暖。 父亲林根则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青云阁的账本,可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账本上,只是怔怔地望着那跳动的灯火,半晌,才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看着这一幕,林昭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李氏默默地为林昭收拾着行囊,一件新做的衣裳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又怕县城天气凉,塞了两件厚实的夹袄,小小的行囊被塞得满满当当。 林根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 就在这时,张德才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迈着四方步,精神抖擞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只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便猜到了七八分,当即把拂尘一甩,朗声笑道。 “东家,主母,何故如此忧心忡忡?” 李氏抬头,眼圈微红,勉强笑了笑。 “张管家……昭儿他……他还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去越城县,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哈哈哈!” 张德才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上前一步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态。 “主母此言差矣!少爷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君下凡历劫,区区越城县不过是龙归浅滩,虎卧平阳暂歇几日罢了!岂有不周之理?” 他见林根夫妇还是一脸愁容,立刻把胸膛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再者,有贫道在此!” 这一声,震得屋里的气氛都为之一振。 张德才一手负后,一手持着拂尘,下巴微扬,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贫道既为少爷的护道人,自当寸步不离,护其周全!此去越城县,贫道愿一同前往,为少爷扫清前路障碍,荡尽宵小之徒!” “有贫道在,定保少爷在越城县之中,衣食无忧,安心备考,不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张德才,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这个他们根本没敢想的法子,就这么被张德才主动提了出来。 “张管家,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 张德才拂尘一甩,傲然道。 “护卫星君,乃贫道之责,何来麻烦之说!” 第144章 这浑水更有趣了 十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黄氏宗祠门前已是车马喧嚣。 数辆青蓬马车一字排开,即将远赴越城县参加童生试的黄家子弟们,个个身着崭新儒衫神情激动。 父母族人围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场面既热闹又透着一股庄重的紧张。 黄家族长黄景明站在石阶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身旁的黄景山,神情同样严肃。 “你们自幼苦读,为的就是鲤鱼跃龙门的一刻!此去越城县,你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我黄氏一族的百年清誉!” 黄景明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的视线在长孙黄文轩和旁支天才黄天佑的脸上一一停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天佑,你为兄长,当为表率!文轩,你性子跳脱,此行需稳重照顾好族中兄弟,尤其是你林昭表弟,听到了吗?” “知道了,爷爷!”黄文轩脆生生地应道。 他正站在林昭身边,闻言还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放心吧,有我罩着他!” 就在车队准备出发之际,黄天佑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林昭和黄文轩面前。 “林昭表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林昭抬头,只见黄天佑正对着他,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深深地弯下了腰。 “先前是我年少无知,心胸狭隘,多有得罪。诗会之事,更是我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诚恳,仿佛之前的怨恨与嫉妒都已烟消云散。 “还望表弟莫要放在心上,此去县城,我们同为黄家子弟,理应互相照应。” 黄文轩见状,狐疑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林昭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林昭却从他身后探出小脸,脸上是孩童该有的略带局促的表情,奶声奶气地回应。 “表哥言重了,林昭年幼,还要多向表哥学习才是。” 然而,在他的视野里,另一幅景象却触目惊心地展开。 黄天佑那张谦卑恭顺的脸上,正盘踞着一团翻涌不休的黑气。 那黑气粘稠如墨,怨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所谓的和解,不过是毒蛇换上了一层更具迷惑性的外皮。 林昭心中一片雪亮,面上却依旧天真无邪。 他知道,这条毒蛇,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等待着更致命的一击。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登车。 黄文轩拉着林昭,直接钻进了同一辆马车,张德才也紧随其后挤了进去,美其名曰护道人自当贴身护卫。 车轮滚滚,青山镇渐渐被抛在身后。 车厢内,黄文轩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县城里各种好玩的好吃的。 张德才则一会儿掏出个龟甲擦了又擦,一会儿又闭目凝神念念有词。 “少爷放心,贫道已算过,此行乃是潜龙入渊之象,大吉!”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林昭说。 黄文轩听了直乐:“张道长,你这套糊弄我爷爷还行,可别把我表弟教坏了。” 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沉闷。 马车行了近一日,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越城县。 与青山镇的宁静不同,县城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 黄家的车队穿过大半个县城,最终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高悬着“黄府”二字的烫金牌匾,其规模远胜青山镇的黄家大宅数倍。 众人刚一下车,大门便从内打开,一个身着锦缎员外袍,面容精明,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黄文轩,脸上立刻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大步上前一把将黄文轩揽进怀里,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臭小子,总算来了!可想死二叔了!” “二叔!”黄文轩欢呼一声,挣脱出来,兴奋地说道。 “我可想你这儿的点心了!这次可得让你家厨子多做点!” “你个小馋鬼!”来人正是黄文轩的亲叔叔,族长黄景明的次子黄世方。 他宠溺地又捏了捏侄子的脸,这才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位想必就是天佑贤侄了,果然一表人才。” 他客气地点点头,目光便在黄文轩的引导下,精准地落在了林昭身上。 黄世方的眼睛倏地一亮。 “二叔,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昭表弟,厉害吧!”黄文轩得意地炫耀着。 “哦?” 黄世方俯下身子,脸上堆满了比刚才对黄天佑时热情百倍的笑容。 “你就是我们黄家声名鹊起的麒麟儿?快让二叔看看!”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想要去捏林昭的脸蛋。 黄文轩连忙挡了一下,嚷嚷道:“二叔你轻点,别吓着他!” 黄世方哈哈大笑,收回手,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依旧在林昭身上滴溜溜地打转,仿佛在估量一件稀世珍宝。 “啧啧,这眉眼,这气度,果然不是凡品!在县里,你那‘朗朗乾坤,何来鬼神’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林昭心中明镜似的。 这位二叔,黄家的钱袋子,对他亲侄子黄文轩的爱护是发自内心的。 至于对自己的热情,则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能为家族带来巨大利益的货物的价值。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二叔谬赞了。” “诶!自家人,不兴这个!” 黄世方笑呵呵地将众人领进府内,嘴里不停地介绍着。 “都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房间都给你们备好了,吃穿用度只管开口!你们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为我们黄家光耀门楣!” 穿过几重庭院,黄世方将林昭与张德才领到了一处雅致的独立小院。 “昭儿你年岁小,一个人住怕不习惯,就让这位……道长,陪你住这儿吧,也方便照顾。” 黄世方显然已经听说了张德才这个护道人的存在,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玩味。 张德才拂尘一甩,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劳烦黄二爷挂心,护卫我家少爷,乃贫道分内之事。” 黄文轩不放心地叮嘱道:“表弟你放心住,我就在隔壁院子,有事就喊我!” 黄世方笑着拍拍他的头,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天的黄府终于安静下来。 林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摇曳的灯笼和远处亭台楼阁的剪影,眸光深邃。 他能感觉到,这座大宅里,除了黄天佑那股挥之不去的怨毒之气外,还涌动着更多复杂而隐晦的气息。 有二叔黄世方那种商人的精明算计,有其他旁支子弟的羡慕与嫉妒,还有深宅大院里看不见的规矩与暗流。 越城县…… 这趟浑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林昭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也更有趣了。 第145章 君子求诸己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德才便已穿戴整齐。 他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对着院中一棵老树望了半天的气。 “少爷,此地龙蛇混杂,气场驳乱,贫道需先行一步去为您探探路,摸清这城里都是些什么路数。” 他转身对刚走出房门的林昭郑重其事地说道,仿佛此去不是打探消息,而是要勘破天机。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传来。 黄文轩风风火火的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林昭的胳膊。 “表弟,别听张道长胡咧咧!什么龙蛇混杂,他就是想去找个好茶馆听书。” “走,二叔给了我好多零花钱,我带你去县里最有名的百味楼,他们家的水晶肴肉和蟹黄汤包,保管你吃一次就忘不掉!” 黄文轩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根本不给林昭拒绝的机会。 此时又有几个年纪相仿的黄氏子弟跟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都是一脸的向往。 张德才见状,拂尘一甩,干咳一声。 “既如此,护卫少爷安全,亦是贫道分内之事……” “得了吧张道长,”黄文轩笑着打断他。 “我二叔早就派了府里最好的护卫跟着我们了,您老就安心去勘破天机吧!” 说罢,他拉着林昭,在一群少年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张德才看着他们的背影,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从另一条路消失在晨雾里。 越城县的繁华,远非青山镇可比。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货郎的叫卖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马蹄的清脆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汇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昭被黄文轩牵着,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淹没在人潮里。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酒楼、茶坊、当铺、绸缎庄……琳琅满目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一切对他而言,新奇又陌生,仿佛前世记忆里的城市与这古老的县城在此刻重叠。 “怎么样,表弟?比咱们镇上热闹吧!” 黄文轩得意地扬着下巴,像个经验丰富的主人,向林昭介绍着自己的地盘。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百味楼。 这酒楼足有三层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黄文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上了二楼的雅间。 很快,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黄文轩热情地为林昭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催促他快尝。 肴肉入口即化,鲜美不腻,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少年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很快桌上的盘子就见了底。 吃饱喝足,黄文轩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结了账,带着众人往回走。 然而,刚走到街口。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缎长衫的少年,在一群同样作士子打扮的年轻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那少年约莫十岁光景,面如冠玉,头戴一顶镶着玉的纶巾,手中一把描金折扇,轻轻摇曳。 他神态倨傲,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周遭时,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这整条街都是他家的庭院。 此人正是县丞之子,被誉为本县麒麟儿的陈子昂。 黄文轩一行人恰好被堵在路边,与那群人走了个对脸。 陈子昂身边一个长相略显刻薄的跟班,目光在黄文轩等人身上一扫。 那人看到他们虽穿着崭新的儒衫,但料子和款式终究与县城里的风尚有些许差异。 实际上,早在昨日黄家一行人踏入县城开始,其来意、随行人员,乃至为首的族长长孙黄文轩之名,就已通过各路消息汇集到了陈家的案头。 因此,这跟班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和刻意。 他对着陈子昂,声音不大不小,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子昂兄,听闻青山镇黄氏亦是耕读传家,想来镇上的文风定然如其山水,清秀有余,却不知格局气象如何?”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将青山镇比作小山小水,言下之意便是格局太小,上不得台面。 黄文轩脸色一沉,身边的几个黄氏子弟脸上也露出了怒容。 黄文轩到底是族长长孙,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青山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格局气象不敢说,但诚心正意四个字,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这话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也算扳回一城。 那跟班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子昂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子昂缓缓摇着折扇,终于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先是虚伪地一笑,仿佛一位宽宏的长者在看待几个不懂事的后辈。 “这位想必就是黄家的文轩贤弟吧?久闻大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考校意味。 “贤弟既言诚心正意,想必对《大学》颇有心得。” “那我且问你,‘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敢问贤弟,这理究竟是天下之理,还是本心之理?” 这问题极为刁钻,是儒学中争论不休的议题,程朱与陆王两派各有说法。 无论怎么回答,都容易落入窠臼,被对方抓住话柄。 黄文轩哪里想到对方会突然发难,当场就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虽也读书,但心思更多在舞刀弄枪上,对这等精深的义理辨析,实在不擅长。 看到黄文轩窘迫的模样,陈子昂那群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黄文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答不上来,而是因为这当众的羞辱。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黄文轩一怔,低头看去,只见林昭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 “大哥哥,我先生教过我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稚童吸引。 陈子昂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 林昭不闪不避。 “先生说,《论语》有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话音落下,整个街道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君子遇到问题,只会反省自己,而小人,却总是苛求别人。 这句引经据典的话,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口中说出,其震撼力远胜过任何激烈的辩驳。 它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刁钻的问题,却从根本上否定了对方提问的资格。 你们为什么要在街上咄咄逼人,用学问为难我们? 因为你们是“求诸人”的“小人”,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获得优越感。 而我们,是“求诸己”的“君子”,不屑于与你们做这等口舌之争。 陈子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可以辩驳黄文轩,可以羞辱任何一个同龄人,但他要如何去跟一个引用圣人之言的五岁孩童计较? 骂他?那便是失了读书人的体面,坐实了“小人”之名。 周围的百姓也回过味来,看向陈子昂一伙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陈子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再无半分从容。 他猛地一收折扇,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第146章 黄天佑狂喜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黄文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间的表弟。 伸出手揉了揉林昭的头,声音里满是苦笑。 “表弟,今天……多谢你了。” ……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张德才终于回到了黄府的小院。 他满脸风尘,神色不再是清晨出门时的轻松,反而带着一股罕见的凝重,仿佛心头压着一块石头。 刚踏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 “……你们是没瞧见!陈子昂那张脸,啧啧,先是白的,后来转红,最后都快成猪肝紫了!比城东的染坊开张还热闹!” 一个黄氏子弟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横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黄文轩也是一脸与有荣焉,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林昭的肩膀上,放声大笑。 “全靠我表弟林昭!” “一句君子求诸己,当场就把那家伙的脸给抽肿了!比我拿拳头揍他一顿还过瘾!” 刚进门的张德才脚步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哦?” 他捻着胡须,缓步走进院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浓厚的兴趣。 “君子求诸己?听这意思,少爷们今天在街上,是遇到求诸人的小人了?” 众人见他回来,像是找到了最完美的听众。 立刻七嘴八舌地将白天街口发生的那一幕,添油加醋地又渲染了一遍。 他们本就处在兴奋的顶点,此刻更是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舌战群儒的英雄。 张德才背着手,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笑容在喧闹中逐渐收敛,眼神却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 待众人说完,他猛地一抚掌,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灼灼地落在始终安静的林昭身上,满是激赏。 “少爷的手段,高!” “当真高明!” “不与鼠辈争口舌长短,却直指其心性根本!此乃兵法之上策,兵不血刃,诛心为上啊!” 得到张德才这位专业人士的盖章肯定,黄文轩更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表弟!” “不过,张道长你可打探到了什么?有没有消息说那姓陈的是什么来头?” “打探清楚了。” 张德才灌了一大口凉茶,润了润喉咙,神色却陡然严肃下来。 他环视一圈,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那陈子昂,是本县县丞之子,在明经书院也小有才名。” “今日之事,你们算是彻底把他给得罪死了。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日后恐有无穷的麻烦。” 少年们脸上的兴奋顿时冷却了不少。 “不过……” 张德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他这份报复,恐怕得先往后稍稍了。” “因为眼下,他自己有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瞬间点燃。 张德才的目光越过众人。 “这次童生试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 “是魏知县。” 黄文轩和几个少年都愣住了,他们久居青山镇,对这位县尊大老爷的名头知之甚少。 此刻张德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位魏大人,人送外号铁面判官!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平生最是厌恶两类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敲着警钟。 “一类,是根基不牢,名不副实,偏爱靠吹捧造势的浮夸之辈。”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这第二类嘛……便是仗着父辈权势,横行霸道的官宦子弟。” 嗡!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白天陈子昂那倨傲的神态,刁钻的问题,以及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一幕幕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众人脑海。 那两类人…… 这说的不就是陈子昂本人吗! 黄文轩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张开,一股狂笑的冲动直冲脑门。 他却又拼命憋住,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昭。 只见自己这位年仅五岁的小表弟,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嘴角正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盘棋,明明还没正式开始。 可似乎……已经有人自己一头走进了死局。 ...... 次日,越城县黄府。 昨日街头那场无声的交锋,以林昭一句君子求诸己完胜,让同行的黄氏子弟们个个扬眉吐气。 一夜过去,他们谈论起来依旧是眉飞色舞。 黄文轩更是成了林昭的头号吹鼓手,逢人便绘声绘色地描述陈子昂那张由白转青的脸,引来阵阵哄笑。 就连一向稳重的黄天佑,脸上也挂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这份热闹,随着族学先生黄启蒙的到来而戛然而止。 黄启蒙先生风尘仆仆,神色凝重。 他一进门,便将所有应考的学子都召集到了正堂。 “都坐下,有要紧事与你们说。” 他一开口,堂中气氛便陡然一肃。 少年们立刻正襟危坐,连黄文轩都收起了嬉笑,一脸正色。 黄启蒙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昨日,为师特意去拜会了一位在县衙任职多年的同窗好友,向他打探了本届县试主考官魏知县的一些情况。”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 “据我那友人言,这位魏知县乃是翰林出身学问渊博,其人最是欣赏文采飞扬、辞藻华美之作。” 黄启蒙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尤其是八股文章,他偏爱引经据典,对仗工整,行文之间要有汪洋恣肆之气。” “你们备考时,切记要往这个方向上靠拢,万不可写得过于平实。否则,纵然道理说得再通透,也难入魏大人的法眼。”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堂下的大部分学子都面露难色,愁眉不展。 八股文的格律本就严苛,要在条条框框里写出汪洋恣肆之气,还要堆砌华丽辞藻,这难度何止是凭空翻了一倍? 黄文轩的脸已经皱成了苦瓜,小声嘀咕着。 “完了完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然而,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却有一个人心头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黄天佑!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吗! 他自幼便在诗词歌赋上用功最深,写出的文章向来以文采斐然、典故翔实而着称,屡屡被先生们夸赞。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考官! 林昭那一句君子求诸己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屈辱,此刻尽数化为了即将复仇的快意。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在考场之上,自己凭借一篇锦绣文章,将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乡下小屁孩远远甩在身后的情景。 什么麒麟儿,什么神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第147章 先生提点,对手也狂喜 黄天佑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做出与其他学子一般无二的凝重表情。 甚至还谦虚地向黄启蒙请教了两个关于用典的艰深问题,引来先生的赞许点头。 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林昭。 只见那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着头仿佛在认真思索先生的话。 黄天佑心中冷笑一声,装模作样! 等到了考场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说出什么君子求诸己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 此刻的林昭,在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德才昨日带回来的消息,与黄启蒙先生所言简直是南辕北辙! 一个刚正不阿,厌恶浮夸之辈与官宦子弟的铁面判官,会喜欢辞藻华丽、铺张扬厉的八股文? 这就像一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却告诉你他最爱吃肥得流油的红烧肉一样,充满了荒谬的矛盾感。 两种消息,必有一种是假的。 黄启蒙先生是族学长辈,断然没有欺骗他们的道理。 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他那位县衙好友身上。 这其中,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在故意释放假消息? 林昭不动声色,将所有的惊疑都压在心底。 他知道,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落入别人的圈套。 他需要证据,铁一般的证据! …… 夜深人静,林昭所住的独立小院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张德才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倦色。 他一进门就看见林昭坐在灯下,小小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少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张德才打了个哈欠问道。 林昭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白日里黄启蒙先生的话,以及自己的疑惑,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叔,这两种说法就像水与火,绝不可能同时为真。”林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冷静。 张德才脸上的倦意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捻着胡须来回踱了几步思索着。 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人心险恶,尤其是在科举这种名利场上,任何一点消息的偏差,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少爷你说得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想知道一个人是狼是羊,光听别人说没用,得亲眼看看他的牙!” “可这魏知县深居简出,我们如何能见到他?”林昭问。 “见不到人,但可以见他的字!”张德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一个人文章的风格,便是他心性的写照。尤其是那判词,断案说理,最能体现一个人的逻辑、喜好与风骨!” “判词?”林昭眼睛一亮。 “没错!”张德才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表情却兴奋起来。 “判案子,讲的是法理,断的是人心!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方是圆,是软是硬,在判词里藏都藏不住!” 张德才脸上随即露出一丝肉疼的表情,像是要割自己的肉一样。 “贫道……咳,我早年在县城里,也结交过几个衙门里的朋友,路子野得很。只要银子给到位,就没有弄不出来的东西!” 他一咬牙,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少爷您只管安心温书,剩下的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张德才竟是二话不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转身又推门而出,再一次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三天深夜。 张德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小院。 他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是两夜未眠。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卷宣纸拓本。 “少爷,您看!” “这便是魏大人的判词真迹!” 张德才将拓本在桌上缓缓展开,一股浓重的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烛光下,只见那纸上笔走龙蛇,字迹瘦硬挺拔,如刀砍斧劈,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刚直不阿的铁骨之气。 通篇判词,用词精准简练,逻辑清晰严密,没有半句废话,更无一处华丽的修饰。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刚正之气,几乎要透过纸背,冲破而出! 张德才看着林昭凝重的神色,以为他也被这股气势所慑。 “这魏知县,果然是个铁面判官!” “黄先生他们打探来的消息,怕是被人给喂了假药!” “特别是那位陈县丞,这消息十有八九就是他家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好让他儿子占得先机!” 他撇了撇嘴,又幸灾乐祸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那个黄天佑要是信了这鬼话,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张德才说完,长长打了个哈欠,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林昭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那冰冷的拓本上。 下一瞬,他闭上了眼。 鉴微。 刹那间,文字与笔画消失了。 林昭看到的,并非什么具体的景象,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 一股是如钢铁般冰冷刚硬的务实之气,构成了判词的骨架; 而藏在这骨架深处的,却是另一股压抑着、如熔岩般滚烫的愤懑之气,它憎恶着一切空洞的浮华与无用的清谈! 果然如此! 林昭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外界传言,大错特错! 这位魏知县,根本不是什么偏爱华美辞藻的翰林,而是一个内心燃烧着一团火,极度推崇经世致用之学的铁面酷吏! 他欣赏的,从来都不是锦绣文章,而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雷霆手段! “张叔,辛苦你了。” 林昭收回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你的消息,是对的。” 张德才精神一振,疲惫一扫而空,得意地捻着胡须。 “那是!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有错?” 他笑着笑着,眼皮却开始打架,终是抵不住困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一歪睡了过去。 林昭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拿起一件外衣,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判词。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草纸上,缓缓写下了四个大字—— 经世致用。 第1章 老娘想吃肉 永安十七年,秋。 寒风卷起破落院角的枯叶,落地时沾染了几点鸡粪。 林昭缩在檐下,小小的身子裹在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旧棉袄里,依旧挡不住那股子凉意。 他的目光紧盯着院中那个歪歪扭扭的破鸡笼,几只芦花鸡缩着脖子。 没人知晓,这具不过五岁的躯壳里,装着一个蓝星的成年灵魂。 林昭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恰逢爷爷撒手人寰,大房和二房彻底分家。 说是分家,不过是老太太带着自己的亲儿子单过,将他们大房扫地出门。 如今这破院子,耗子进来都得含着眼泪自带口粮。 院子里这几只芦花鸡,是林昭半年来全部的心血。 为了它们,他每日天不亮就得去掘蚯蚓、寻草籽。 还得时刻提防着夜里偷鸡的黄鼠狼和村里某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母亲身子重,这些鸡是她产后唯一的指望。 厨房里,李氏挺着八个月的孕肚,在冰冷的灶台前忙碌。 她本就瘦弱,长期的食不果腹让她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林昭时会流露出几分温柔。 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昭儿,看着点火,我去把草药晾晾。”李氏的声音带着些虚弱。 林昭闷闷应了声,起身去灶膛添柴。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得鸡笼里的芦花鸡一阵扑腾。 “老大媳妇!开门!你娘我,大老远来看你了!” 是张氏! 那个分家后便再未踏足过这个院子的婆婆! 李氏手一抖,脸上仅存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动静,林昭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位继奶奶,不是早就去镇上享他二叔的清福去了吗? 今日怎会突然登门? “吱呀” 院门刚被打开一条窄缝,一道略显臃肿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张氏一进院,那双三角眼便滴溜溜地转。 她扫过李氏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闪烁,随即在破败的院落里一寸寸地扫视。 她目光在角落的鸡笼上顿了顿,嘴角按捺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 张氏拍了拍李氏的手背,力道不轻。 “哎呦,老大媳妇,瞧你这身子,月份不小了吧?可得仔细着。” 李氏被她看得心头发紧,勉强挤出笑容。 “娘,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歇歇,喝口水暖暖身子。” 她伸出手想去搀张氏,试图将她引向堂屋,同时用身体不着痕迹地又往鸡笼方向挡了挡。 “我这刚熬了粥,娘您要是饿了,我去给您卧个鸡蛋……” 李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家里那几个鸡蛋,怕是保不住了。 说话间,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掠过林昭,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林昭接收到母亲求助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硬顶是下策,但母亲已退无可退。 此时,一个五岁孩童的胡闹,或许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但是他心理年龄已经成年,让一个成年人表演撒泼… 豁出去了! 他心一横,刚要动作。 “等等。”张氏突然出声,目光锁定了那个简陋的鸡笼,死死盯着那几只养得颇为肥壮的芦花鸡。 她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口水。 “老大媳妇,你们这鸡……养得可真不错啊。” 张氏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围着鸡笼转了一圈。 随即,她叹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唉,说起来,老婆子我啊,自从去了镇上,你二叔他们是孝顺,可那边的嚼用也大,平日里连点油星子都难见着。这大半年了,老婆子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成天就惦记着老家这口热乎的。” 李氏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干涩:“娘,这鸡,都是昭儿辛辛苦苦喂大的。他就指望着这几只鸡下蛋,给他未出世的弟弟妹妹添点口粮。” 张氏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 “老大媳妇,我大老远来看你们,一口水没喝,一口热饭没吃,你倒好,跟我哭穷起来了?我老婆子难道还吃不起你一只鸡?” 她话锋一转,脸色也板了起来:“我今天乏得很,身子骨也虚,就想吃口你们自家养的鸡补补。就当是你们孝敬我的!” 孝敬二字,她说得又狠又重,像两块石头砸在李氏心口。 凭什么! 二房在镇上锦衣玉食,何曾管过他们一家子死活? 如今倒好,跑回来打秋风了! 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公然顶撞,一旦落下不孝的罪名,他们在村里更是寸步难行。 她只能紧咬着下唇,死死护在鸡笼前。 林昭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猛地窜到鸡笼前,张开瘦弱的双臂,仰头瞪着张氏。 “不准动我的鸡!” “这是我养给我娘补身子的!大夫说了,我娘身子虚,肚子里的小弟弟小妹妹也虚弱,这鸡是救命的,谁也不能动!” 张氏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小崽子,今日竟敢当面顶撞她! “我呸!怀个孩子就金贵成这样了?老娘当年怀你二叔,下地干活到生前一天!也没见哪个要死要活的!” 她越想越气,自己拉下老脸登门,竟被这孤儿寡母一再推拒,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今日,她不仅要鸡,更要立威! “小兔崽子,给我滚开!” 张氏眼中凶光一闪,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推。 “你那死鬼老子都不敢这么跟我呛声!” 林昭这幅身体年幼体弱,哪里经得住这么大力的一推。 一股巨力袭来,林昭只觉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咚!” 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子上。 剧痛如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后脑缓缓流下。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在他胸腔内炸开!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深处碎裂了。 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怪异的滤镜。 张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上,赫然蒸腾着一团刺目粘稠的猩红光芒,其中还夹杂着几缕代表着焦躁的暗蓝色细丝。 更诡异的是,他似乎能闻到那红光中散发出的暴戾与贪婪的气息,直冲鼻腔。 这……这究竟是……什么……? 第2章 快活林的赌债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急促的念头碎片,毫无征兆地涌入林昭的脑海。 与之前模糊的感知不同,这次的念头因为张氏极度激动的情绪,异常清晰。 “钱,必须弄到钱……” “十两,怎么会有十两……” “手,他的手,会断掉的……” “三天,只有三天……” “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快活林,全输了……” 快活林? 林昭心中一凛,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再结合“输”、“十两”、“断手”这些字眼,一个完整的脉络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二叔林旺在镇上一个叫“快活林”的地方赌博,输了十两银子,债主给了三天期限,不还钱就要剁手! 原来如此! 难怪她今天如此歇斯底里,哪里是馋一只鸡,分明是来逼他们家出钱,去填二叔的无底洞! “昭儿!” 李氏凄厉的哭喊声打断了林昭的思考。 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后脑勺着地,鲜红的血液迅速染红了地面,那片红色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李氏想冲过去扶起儿子,但双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她着急之下竟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哎呦!” 张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 怎么小的倒了,大的也跟着倒了? 她只是想抢鸡,顺便给这不听话的大房一点颜色看看,可没想过要闹出人命。 尤其是李氏还挺着个大肚子! 张氏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不能慌,绝对不能让人看出她心虚,张氏随即板起脸孔。 她拔高了声音,试图用音量压下内心的不安。 “都给我起来!” “装什么死!” 她一指地上的林昭,唾沫喷出。 “那是他自己不长眼摔倒的,关我老婆子什么事!” “小小年纪就学会讹人了!” “别想赖在我身上!” 她视线转向别处,不敢去看林昭后脑那片血迹,也不敢去看瘫软在地的李氏。 林昭掀开眼皮,感觉世界天旋地转的,眼前母亲的身影和张氏都带着重影。 他用细瘦的胳膊撑起身体,用尽全力抬起头。 “娘,我没事。” 看到儿子还能动弹,李氏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然而,那口气刚松下来。 一股猛烈的坠痛,突然从小腹袭来。 她闷哼一声,双手捂住高耸的肚子,额头沁出冷汗。 张氏眼见林昭那小身板虽然没起来,但还动弹,悬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一点。 还好,没闹出人命。 可随即看到李氏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样子,这个心又提了起来。 这要是真的一尸两命…… 她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早知道就不该馋那口鸡! 真是晦气! 不过后悔归后悔,让她认错是万万不能的。 她定了定神,冲着李氏呵斥。 “老大媳妇,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我老婆子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倒下了?” “想讹我是不是?赶紧给我起来!别躺地上装死!” 林昭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张氏,眼神冰冷。 张氏被他看得身体一僵。 这小崽子,目光怎么这么瘆人?跟索命的似的! 此时张氏想到自家亲儿子还在等着她拿钱回去救急,猛地拔高音量。 “我告诉你,李氏!少给我来这套!让你男人明天凑一笔钱给我送到镇上去!否则,我就去衙门告他林根不孝!” 她这话一出,李氏的脸色瞬间煞白。 按《大晋律》,孝道大过天,纵然早已分家,张氏也仍是林根名义上的母亲。 她这一状若是告到官府,无论缘由曲直,官老爷为维护纲常伦理,林根少不得要先挨上一顿板子。 从此他们一家就要背上不孝的骂名,一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林昭可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林旺欠下的钱,凭什么找他们家要。 林昭用力撑着冰冷的地面站起身,冷冷地打断她。 “凑一笔钱?是要给二叔凑够十两银子吗?” 张氏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脸上横肉一抖。 “小孩子家家的,瞎咧咧什么!” “你二叔那是去做正经事!轮得到你一个小崽子在这儿胡吣?” 林昭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我怎么胡吣了?我不仅知道二叔欠了钱,我还知道人家放话了,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手,对不对?” 张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 “你放屁!” “你个小王八羔子咒你二叔!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作势欲扑,忽然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晃动,动作不由得一滞。 此时林昭也看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声音陡然拔高,确保院外也能听得清楚。 “奶奶!” “你要我爹娘拿出十两银子,是不是就为了填二叔的赌债?” “二叔自己欠了赌债,凭什么要我们家来还!” “我们家都快吃不上饭了!哪里有十两银子给他!” “你为了给二叔还债,就要逼死我娘吗?!” “我娘肚子里还有弟弟妹妹!你是不是连他们都不放过!是不是要我们一家都死了,你才甘心!” 刚才张氏砸门、叫骂,已经引得左邻右舍探头探脑。 此刻林昭带着哭腔的大声指控,更是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吱呀” 林昭家的院门终于被几个胆大的村民推开。 当他们看到院内情景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这是咋了?” “小昭的头……流了恁多血!” “根子媳妇也倒了!这是要干啥呀!” 人群一片哗然。 而张氏,则是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恼怒。 而林昭的哭喊还在继续。 “听小昭这哭喊的意思……林旺是在外头欠了赌债?” “我的天,十两银子?那可是十两银子啊!这得是多大的窟窿!” “他刚才喊的那个快活林是什么地方?一听就不是好去处!” “怪不得张氏今天跟疯了似的,原来是急着给小儿子填窟窿呢!可也不能这么逼大房啊,这都要出人命了!” 周遭的议论纷纷扬扬,每一句都让张氏如坐针毡。 一个穿着粗布袄裙,面容憨厚的中年妇人此时按耐不住担心,终于冲了进来。 她是住在隔壁的王婶。 “哎呀!根子媳妇!你这是怎么了?”王婶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李氏的情况。 “这……这怕是要生了啊!” 张氏只觉得脸颊发烫,颜色变了又变。 她虽然蛮横偏心,但也是要脸的! 这个时候说李氏摔倒跟她没关系?谁信! 说林昭头上的伤是自己磕的?更没人信! 她站在院子里进退两难,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却被王婶那句“怕是要生了”给震得失了声。 李氏的呻吟越发痛苦,身下似乎有水迹渗出。 王婶经验丰富,一看便知不好,急得拍大腿。 “快!” “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娘搭把手!” “先把人弄屋里去!” “林昭,你爹呢?赶紧去找你爹!” 林昭刚想应声,李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抓紧了王婶的手。 王婶低头一看。 “不好!见红了!” 第3章 影帝林昭 林昭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血顺着额角滑落,与脸上的尘土混在一起,让他小小的脸庞看起来有种触目惊心的狰狞。他没有哭,只是用那双与年龄不符、冷静得可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张氏。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体一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在所有村民的注视下,他用一种清晰而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奶奶,为什么?” 这三个字,比任何哭嚎都更具穿透力。 张氏心头一跳,色厉内荏地吼道:“什么为什么!小兔崽子,你还敢质问我?” 林昭仿佛没听到她的怒骂,自顾自地继续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精心调校过的、孩童般的迷茫和不解。 “就因为我们家没钱给二叔还赌债……所以,你就要我娘……” “……去死吗?” 话音落下,他瘦小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泪水适时地夺眶而出。 这副模样,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所有围观者的情绪。 “天杀的!这话是一个五岁孩子能问出来的吗?这是被逼到什么份上了!” “张氏,你还有没有心!这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孙子呀!” “为了那个赌鬼儿子,真要把大房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一句句指责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张氏的脸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昭,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众人义愤填膺之际,林昭身子一软,踉跄着扑向张氏。 又好像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腿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伪装,一个将自己置于近距离的绝佳机会。 他将脸埋在张氏粗糙的裤腿上,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刺骨的声音,幽幽开口: “奶奶,我头好疼啊,刚才一摔,好像想起些事。” “半年前在河边,风好大,我掉下去的时候,似乎抓到了您的裙角……” 他的声音像来自九幽的呢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张氏最恐惧的那根弦上。 轰—— 张氏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子里炸开,浑身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林昭。 那眼神……那眼神哪里像个五岁的孩子! 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张氏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如果那件事被捅出去…… 张氏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眼神却冷静得可怕的小杂种,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她必须走!立刻! 但也不能这么灰溜溜地走! 电光火石之间,张氏脸上的惊恐瞬间化为泼妇式的暴怒。 她猛地一甩手,推开林昭。 自己踉跄着后退两步,指着屋里的李氏,用尽全身力气嚎了起来。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我好心好意上门来看怀孕的儿媳,她倒好,伙同儿子算计我!还在装病!你们都看到了,她是装病想讹我啊!” 她这么一喊,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在颠倒黑白。 随即,她身子一软,像是被气得没了力气,踉跄着就朝门外的人群倒去。 离她最近的,正是那个平日跟她最要好的尖脸妇人。 那妇人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口中还假意劝道:“哎哟张嫂子,你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张氏顺势靠在她身上,看似悲痛欲绝,实则飞快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那个小贱人是装的!给我看住了,别让他们出去找人倒打一耙!把不孝的罪名给我坐实了!” 那尖脸妇人本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兴奋。 她扶着张氏的手臂紧了紧,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随后,张氏猛地直起身子,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假象。 她靠着尖脸妇人的支撑,一扫颓态。 用尽全身力气对院里的人尖叫道:“你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这小畜生要逼死她奶奶啊!” “我这就去找里正!我今天非要让他来评评理,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孝道了!” 她一把推开尖脸妇人,踉跄着冲向院门。 张氏一走,林昭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这些,踉跄着爬起来冲进屋里。 王婶和其他几个热心的妇人,已经将李氏抬到了里屋的土炕上。 “娘,你怎么样了!” 林昭扑到炕边,声音带着一股后怕。 他才刚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感受到被家人关爱是什么滋味。 一定不要有事! 李氏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腹部又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她瞬间失声。 林昭看着母亲痛苦到扭曲的面容,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看到萦绕在母亲身周那层代表生命气息的微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 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林昭瞬间慌了。 得去找大夫! 必须立刻去找大夫! 他猛地转身,想要冲出去。 此时,那个尖脸妇人正领着几个平日里与张氏交好的妇人围了上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哎呦,李氏,不是老婆子我说你,哪有婆婆一来你就肚子疼的?装病也要看个时候吧?”尖脸妇人得了张氏的授意,立刻开始发难。 “让开!”林昭气的大吼。 “你们想害死我娘吗?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暴怒之下,林昭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她们,双目烧得通红。 看着林昭那股不要命的架势,为首的尖脸妇人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 “林根你个浑球!放老娘下来!说了要三百文才肯走,你当老娘的腿是摆设?背起我就跑!” 林昭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 林根背着刘婆婆冲进院子,肺里像烧着一团火。 他把刘婆婆往地上一放,力道大得让老人家一个趔趄。 但他顾不上了,伸手朝里屋一指:“快……救我媳妇!” 林根撑着膝盖,正想喘一口气,当他转头看清屋里的情景时,瞬间血冲头顶。 妻子李氏蜷缩在炕上,满脸痛苦; 儿子林昭满头是血,正推搡着堵门的妇人。 林根心里那股被他压抑了半辈子的窝囊气,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把将堵在最前面的尖脸妇人狠狠推到一边! “滚开!” 那双平日里只有憨厚的眼睛,此刻凶狠得像要吃人。 “根子,快,先让人进来看看你媳妇!” 王婶焦急地催促。 第4章 血性被激发 “爹!” 林昭算准了时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林根腿边,死死抱住,然后才缓缓仰起那张涂抹了血污的小脸。 他刻意控制着声线的颤抖,让每个字都带着恐惧与委屈,指着自己后脑的伤口。 “是奶奶……她来了……要抢鸡,我护着,她就推我……” 他用力一吸鼻子,逼出两行滚烫的眼泪,混着血和灰尘滑下。 每一个抽噎的停顿都精准地敲在林根的心上、 “娘……娘为了护我……也摔了……” 林根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瞬间血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 当他看到儿子后脑那道被石子划开的口子,温热的血正浸湿孩子的头发,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天杀的!”林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根子,快!先给孩子处理伤口!” 闻讯赶来的王婶眼疾手快,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帮林昭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 血被擦去,那道翻开皮肉的伤口更显得触目惊心。 林根看着这一幕,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什么孝道,什么长辈,此刻在他心中都化为了灰烬! 他娘推的这一下,是要他儿子的命! 就在这时,被请来的刘婆婆开口。 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神情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根子,你媳妇这是动了胎气,急怒攻心,又受了惊吓,怕是伤了根本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根心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卧床静养,一步都不能动。吃的喝的也不能少,得想办法把亏空的身子补回来。” 刘婆婆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最最要紧的,是不能再受一丁点儿刺激!不然……大人孩子都难保。” “大人孩子都难保!”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根的心脏。 他猛地看向炕上气若游丝的妻子,那张脸白得像纸,了无生气。 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要用什么药?多少钱?您尽管开!”林根的声音都在抖。 “只要能保住我媳妇和孩子,砸锅卖铁我也认!” 林昭看着父亲这副模样,一直紧紧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点。 这个家,还有救。 “这是吊命的药,先赶紧给你媳妇熬上一顿。” 刘婆婆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几味干瘪的草药递给林根。 “这是吊命的药,先拿去用。”随后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林根面前晃了晃。 “诊费三百文,一文不能少。老婆子我出来得急,药没带全,剩下的你得自己上我那儿去拿,拿药的时候,把钱一并结了。” 刘婆婆指了指那几味草药。 “根子,我丑话说在前头,” “这几味是吊命的,先用着。但你媳妇伤了根本,后面要用到的几味药,都金贵得很。” “老婆子我也得花钱去药铺买。你手头得宽裕些,不然……这病拖不起。” 听到这个数字,林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但当他的目光转回到炕上妻子惨白的脸上时,所有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 “您放心,钱……我来想办法!” 刘婆婆又仔细交代了煎药的法子,看了眼炕上的李氏,轻轻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帮忙的妇人们也悄悄退了出去。 王婶走在最后,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低声骂了句作孽,便带上院门走了。 很快,喧闹的小院就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味药材放进灶间的陶罐里,添上水,蹲在灶前沉默地拉着风箱。 林昭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小的身子蹲在他旁边,一双乌黑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跳动的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火苗舔舐着罐底,丝丝缕缕的苦涩药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风箱的“呼嗒”声中,林根粗糙的大手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借着灶膛的火光仔细端详着儿子头上的伤口,眼神黯然。 “昭儿,还疼吗?” 林昭摇了摇头,目光却并未从那沸腾的药罐上移开。 “爹,我不疼。” 他那只小手悄悄攥紧了父亲满是补丁的衣角,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 “爹,” “奶奶……她还会再来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父亲想要维持的平静。 “她今天没拿到鸡,也没拿到钱……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 林根拉风箱的动作彻底停住。 林昭适时地表现出一个孩子的恐惧,身体微微发抖,攥着父亲衣角的手也更紧了。 “爹,奶奶今天疯了一样,就为了抢我们的鸡,她那么贪钱……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要用钱?” 林昭用袖子抹了把脸,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困惑和恐惧。 “我……我好像听见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快活林,还说什么手……” “爹,二叔是不是在外面闯大祸了?奶奶是来逼我们拿钱去救二叔的命吗?” “她今天要十两银子,下次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林旺! 赌债!十两银子! 这几个词串联起来,林根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原来不是为了口腹之欲,是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还赌债! 好啊,好得很!二房在镇上吃香喝辣,闯了祸,就要他们这大房的命去填!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爹!我们去找里正爷爷评评理!” 林昭见火候已到,猛地上前一步,死死攥住林根的手。 “我们不能就这么被欺负死!让全村人都知道,到底是谁不讲道理!到底是谁要逼死人!” 林根被儿子这一句话彻底点燃。 对!找里正! 林根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眼中闪动着决绝的光。 “对!找里正!他林旺欠下的赌债,凭什么要我们倾家荡产去还?天底下没这个道理!老子不认!” 他看了一眼灶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声音放缓了些。 “昭儿,你在家好好看着你娘,药煎好了就端进去,小心别烫着。” 林根摸了摸儿子头上的布条,声音坚定。 “爹这就去,为你和娘,讨一个公道回来!” 林根前脚刚走。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声音尖锐。 “天杀的啊!没天理了啊!” “我苦命的儿啊!你的手,我的心肝啊!” 林昭眼神一凛,来了! 他算准了张氏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而且还带了道具。 第5章 里正和稀泥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跟在张氏后面的男人正是林昭二叔林旺。 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长,此刻他脸色蜡黄,左手用一块灰布胡乱缠着,隐隐有暗红的血迹渗出,嘴里哼哼唧唧。 “林根!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给我滚出来!” “你看看你弟弟!你还有没有良心!是想逼死我们娘俩吗!” 林旺也适时地配合着,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娘……疼,我的手,要断了!” 屋里,林昭看着这出双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演技拙劣,但在孝道大如天的古代,足以压死绝大多数老实人。 可惜,他爹林根不在。 而他,不是老实人。 林昭缓缓从屋里走出来,小小的身子靠在门槛上,头上的布条还渗着血丝。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张氏和林旺表演。 “小兔崽子,看什么看!你爹呢?让他滚出来!”张氏被他看得不自在,厉声喝道。 “我爹去里正家了。” “他说要去请里正爷爷和族里的长辈们评评理,看看究竟是谁家要逼死谁家。” 张氏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去里正家了? 这窝囊了一辈子的林根,今天怎么敢? 她眼珠一转,立刻想明白了,肯定是这小兔崽子在背后撺掇的! 张氏心中怒火更盛,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哀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儿子不孝,连孙子都学会算计奶奶了!” “我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拉扯你们兄弟俩,到头来就落得这么个下场啊!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她一边哭,一边见林昭不为所动的样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奶奶,您别哭了。”林昭终于开口。 “您要是真想死,也得等二叔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啊。” 张氏的哭声一顿。 林昭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林旺那只被包裹的手上。 “二叔这手,是在快活林被人打的吗?是不是因为欠了十两银子还不上?” 林旺闻言,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就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 “你个小王八蛋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快活林,你二叔是在镇上办正事,不小心摔的!” “哦?是吗?”林昭眨了眨眼,眼神纯良。 “可是奶奶,咱们家总共就那么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二叔摔一跤,就要我爹卖地凑十两银子给他治伤,这伤得也太金贵了吧?”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拔高了声音。 “既然二叔的伤这么重,那更不能耽搁了。我记得二叔不也分了两亩好地吗?” “奶奶,为什么不赶快卖二叔的地,给他治伤呢?” 这番话,让院外的村民们议论纷纷。 “对啊!林旺自己也有地,干嘛非要逼大房卖地?” “小昭这孩子说得在理啊!哪有当弟弟的闯了祸,要哥哥倾家荡产去填的道理?” 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她骑虎难下之际,一道愤怒的低吼从人群后传来。 “都给我让开!” 林根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才走到半路,就听见自家那边有动静,急忙赶了回来。 “娘!你闹够了没有!”林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张氏。 “你个不孝子!你还敢吼我?”张氏见到林根,立刻又来了精神。 “你看看你弟弟的手!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他这只手就废了!我要你救救你弟弟,有错吗?” “有错!”林根打断她,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指着屋里人事不知的妻子,又指了指林昭头上的伤。 “我媳妇躺在里面生死不知,我儿子被你推得头破血流!现在你又要卖我们家的地,去填你宝贝儿子的赌债?”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氏。 “昭儿说得对!要卖,就卖林旺自己的地!他自己惹出的祸,就该他自己担着!” 林根的话,让张氏彻底傻了眼。 这……这还是那个闷葫芦一样,任由她拿捏的大儿子吗? 林根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而且,娘,我记得爹走的时候,不是还给你留了笔养老钱吗?你这么疼林旺,不如就把这些私房钱拿出来,给他还债,也算是给你自己积德了!”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张氏还藏了私房钱?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张氏。 张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私房钱,竟然会被林根当众捅了出来! 这下,她连最后一点道理都占不住了。 恼羞成怒之下,张氏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林根的鼻子尖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走!我们去里正家!我今天非要让里正评评理,让全村人都看看,你林根是怎么不孝敬母亲,怎么苛待亲弟弟的!” 说罢,她拉起林旺,气势汹汹地就往外走。 林根看向林昭,只见儿子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根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地硬气。 “走!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倒要看看,这理到底在谁那边!” 里正家是村里少有的几座青砖瓦房之一,显得气派又威严。 堂屋里,林德全坐在太师椅上,皱着眉头听着张氏哭诉。 林昭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悄然开启了鉴微。 “麻烦……” “家丑不可外扬” “和稀泥……” 林昭心中了然,看来,今天不会有真正的公道了。 等张氏哭诉完,林根也将事情说了一遍后,林德全厉声呵斥了林旺。 “混账东西!赌博乃是败家之源!你年纪轻轻不学好,还让你娘和你哥替你操心,像什么样子!” 林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林德全又转向张氏,语气稍缓。 “嫂子,你也是,偏心不能偏到这个地步。林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你这是要把大房往绝路上逼啊!” 张氏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我不管,反正他当哥的,就得帮弟弟。” 林德全叹了口气,最后看向了林根。 “根子啊,我知道你委屈。” “但是,再怎么说林旺也是你亲弟弟,这血脉是断不了的。咱们林家最重孝悌和睦,这事要是闹大了,丢的是我们整个林家的脸。” 他沉吟片刻。 “这样吧,各退一步。林旺的赌债,他自己想办法还大头。根子你就当是尽一份孝心,也全了兄弟情分,拿出三两银子来,给你弟弟应急。” 三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林根的头顶。 三两银子,那不是钱,那是他老婆孩子的命啊! 他想反驳,可是在里正为了家族的大旗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氏和林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得色。 林昭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和稀泥是吗? 那就别怪我,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第6章 愤怒的张氏 就在林根喉咙发干,也想据理力争之际,一只小手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林昭从他身后走出,瘦小的身影在众人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他先对里正林德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林德全微怔,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孩子身上,不耐烦的神色略微收敛。 对一个孩子,他总不好直接发作。 “里正爷爷,”林昭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 “我爹不是不想管二叔,实在是家里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他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愁苦。 “我娘病了,刘婆婆说要用好药养着,一天都不能断。家里实在没钱,爹想着把家里唯一还能换点钱的鸡拿到集市上去卖,想着能换一副药钱也好。”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可是……可是集市上的人欺负我们,只肯给三十文钱……” “三十文钱,连一副最便宜的药都买不齐……”这话半真半假。 鸡自然是没卖的,但家里的困境、李氏的病、钱的紧缺却是实实在在。 “里正爷爷,我们真的……一文钱都拿不出来了……” 林昭这番话,配合他病弱瘦小的模样,与旁边跳脚撒泼的张氏、一脸心虚的林旺相比,更令人心生恻隐。 林德全看着林昭,心里那杆秤悄然倾斜。 他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唉……” 这林家大房的日子,确实是难,林根媳妇病着,正是用钱的时候,这孩子说得也在理。 他瞥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张氏和低头不语的林旺,眼神变得严厉:“一家人,弄成这样,像什么话!” 最终,他看向林根,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决断。 “罢了罢了,看在昭儿娘病重,你们家确实困难的份上……这样,林根,你家就出……一两银子。” 林德全一锤定音。 “剩下的九两,林旺,你自己想办法!” 林根猛地抬头,一两? 虽然一两银子对他家来说依然是笔巨款,但比起之前的三两,已是天壤之别。 张氏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里正!这不行!九两啊!我……” 她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林旺死死拉住了胳膊。 林旺拼命给张氏使眼色,用力摇头。 他是看明白了,再让他娘闹下去,恐怕真要他自己出十两了! 张氏被儿子拉着,看着里正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只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 林德全见两边都不再争吵,对自己的裁决还算满意。 他端起茶碗,又吹了吹浮沫:“行了,就这么定了。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为这点事伤了和气,让人看笑话。” “都散了吧。” 林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拉着林昭的小手。 张氏恨恨地瞪了林根一眼,被林旺半拖半拽地扶着也往外走。 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啐了一口:“没良心的东西!” 出了里正家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张氏一把甩开林旺的手,转身就想对着林根继续开骂:“林根你个……” “娘!”林旺急忙再次拉住她,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转向林根。 他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大哥……对不住……这次是弟弟糊涂,给你和嫂子添麻烦了。” 他声音带着哀求,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身体微微发颤。 “大哥,明天……就是第三天了,那帮人说,要是凑不齐钱,就要……砍我的手” “九两银子……我……实在没法子了”林旺眼巴巴地看着林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一两银子,明天必须到位。 林根看着弟弟这副几乎要跪下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无奈,还有一丝无法割舍的血脉亲情。他终究是硬不起心肠看着弟弟真的被砍手。 林根沉重地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发干:“知道了。” 夜色如墨。 寒风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卷起屋子里的药味。 土炕上,李氏辗转反侧,旁边的林根更是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 一两银子。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夫妻俩心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那是整整一千文钱,明天晚上,就得拿出去。 林根睁着眼,他能去哪里凑这一两银子? 卖地?那是庄稼人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 借钱?村里人家家都不宽裕,谁又能轻易借出这么多? 何况,之前为了给昭儿看病,已经欠下不少人情。 难道真的要去求那些放印子钱的? 林根打了个寒颤,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掐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另一侧,那个小小的身影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似乎早已熟睡。 昭儿……自从半年前那场大病之后,这孩子就好像变了个人。 变得……太过聪明,太过冷静,甚至让他这个当爹的都有些看不透了。 今天在里正家,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都自愧不如。 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只是,这样的聪慧,也不知是福是祸。 林昭并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睛,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父亲那沉重的叹息和身体辗转带来的震动。 一两银子……这笔钱对这个家的意义,他比谁都清楚。 他皱紧了小小的眉头,心思沉入了自己的秘密。 这个突然获得的能力,除了能让他捕捉到旁人零碎的情绪波动,还能做什么? 仅仅是知道别人不耐烦、或者心虚、或者担忧,似乎并不能直接变出钱来。 要不……尝试一下别的。 林昭屏住呼吸,努力凝聚起精神,不再去关注人的情绪,而是主动感受着周遭的物件。 慢慢地,一种奇异的感觉浮现出来。 身下的床板,粗糙、带着裂纹的质感。 头顶上方,传来一种沉重、坚实的感觉,那是房梁。 这些感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确实存在! 林昭心中一动,尝试着将精神力更加集中,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他的大脑深处! 林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感知瞬间中断。 能力透支。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这种尝试极其消耗精神力,以他现在这副病弱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疼痛缓缓退去,留下阵阵虚弱和晕眩。 林昭躺在黑暗中,慢慢平复着呼吸,小脸上却不见沮丧,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第7章 奇怪的石头 天色未明,冷雾弥漫。 林根裹紧了那件旧袄,望了一眼炕上气息微弱的妻子。 一夜未合眼,他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昭儿,醒了看好你娘。爹出去一趟。”。 林昭睁开眼,默默颔首。 他明白,父亲是为了那一两银子。那笔钱,如同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家每个人的心头。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夹着尘土的寒风扑面而来。 林根缩了缩脖子,一头扎进晨雾,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先去了村东头的堂伯家。 门“叩叩”敲响,堂伯娘略显浮肿的脸从门缝里探出,看清是林根,眼角眉梢那点热络迅速褪去。 “根子啊,大清早的,有事?” 林根双手在袖子里局促地搓着,“伯娘,我……是想……” “哎,真不巧。”堂伯娘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 “你伯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看看有没活计。家里现在吃饭都困难,这年景,你也晓得……”话未说完,“砰”一声,门板无情地合拢。 凛冽的晨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 林根在门口僵立片刻,胸口堵得慌。 他又硬着头皮去了另外两家素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结果一般无二。 不是闭门不见,便是哭穷推脱。 一两银子,对谁家都不是小数目。 屋内,药气久久不散。 林昭扶着李氏,用小木勺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喂进她干裂的唇。 李氏面无血色,气息却比昨日平稳了些。只是那紧蹙的眉头,泄露了心底化不开的忧愁。 “昭儿,”李氏的嗓音轻飘飘的,“莫让你爹……太过为难自己。” 林昭轻轻“嗯”了一声,放下空碗。 安顿好母亲,林昭独自坐在堂屋门槛的小凳上。 他阖上双目,看似困倦,精神却如水银般悄然铺展。 昨日初次尝试带来的尖锐刺痛仍让他心有余悸,这次他格外谨慎,精神力如细丝般游走,不敢贪多。 院中的一切,以一种奇异的感知方式在他脑中成型。 脚下微湿的泥土凹凸不平,带着晨露的凉意。墙角柴草堆散出干枯的气息。东墙根下那几块垒起的石头,触感冰冷、坚硬。 他的精神力缓缓扫过西边墙角。 那里随意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与村中遍地可见的石块并无二致。 忽然,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传来。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温润。 林昭屏住呼吸,将精神力更细密地覆盖过去。 那温润感之下,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这感觉飘忽不定,稍不专注便会失去。他努力维持着,试图更清晰地捕捉。 就是那儿! 林昭猛地睁开双眼,心跳骤然加速。他站起身,循着方才感知的方位,快步走到西墙角。 几块灰扑扑的石头静静躺着。他蹲下,伸出小手,依照记忆中的感知,逐一触摸。 冰凉。依旧冰凉。 当他的指尖触到其中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整的暗灰色石头时,那股奇异的温润感再次清晰地传来。 就是它! 林昭将石头捧入掌心,仔细端详。 石面粗糙,色泽暗沉,瞧不出任何奇特之处,与路边碍脚的顽石一般无二。 可握在手中,那微弱的暖意与几不可闻的震颤,却真实不虚。 这究竟是什么?一个念头在他心底萌生。 他寻了块更大的石头,憋红了脸,使出浑身力气砸向暗石。 “铛!”一声闷响,暗石纹丝不动,反震得他手腕一阵酸麻。五岁的身体,力气终究太小。 日头偏西,林根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回家,满面灰败与深深的倦意。 瞧见门槛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儿子,他勉强牵了牵嘴角,那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让林昭心里一揪。 “爹……”林昭迎上去。 林根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径直进了灶房。 李氏靠坐在床上,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下,是诱人的肉香。 而父子俩的午食,照旧是清可见底的杂粮粥,配一小撮咸菜。 “他爹……”李氏几次欲言又止,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不已。 林根埋头呼噜噜喝粥,半晌,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孩他娘,我想……把南边那亩水浇地卖了。” 李氏夹菜的动作僵住,霍然抬首,满面错愕与抗拒。 “卖地?当家的,你莫不是糊涂了!地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卖了地,我们往后吃什么?昭儿,还有……还有肚里这个,将来可怎么活?”她的声调不自觉拔高,带着一丝颤音。 “不卖地,哪来的一两银子?”林根也激动起来,将粥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明晚就是最后期限,难道真要看着林旺不管吗?毕竟是亲兄弟!再说,卖了地,总还能剩下些许,应付过这个冬天,等你生……” 他话语一顿,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更在意李氏腹中的胎儿,想为未出世的孩子多留一分保障。 “不行!万万不行!”李氏态度强硬,“地决不能卖!我去……我去求求我娘家,看能不能……” 她声音渐低,显然自己也没多少底气。 林根颓然垂首,不再言语。屋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看着父母皆陷入沉默,林昭深吸一口气,小手悄悄摸了摸怀里那块微温的石头。 “爹,娘。”他清亮的声音划破沉寂。 林根和李氏同时望向他。 “我今早在院子里,找到一块很古怪的石头。”林昭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小脸上却难掩一丝紧张与期盼。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暗灰色石头,“它摸起来……和别的石头不一样,而且,我仔细听,它里面好像……好像有很轻很轻的声音。” 他尽量准确地描述着那种奇异的感知,用上了超出寻常五岁孩童的词汇。 林根眉头紧锁,本想斥为孩童胡闹,可见儿子一本正经的模样,以及那番条理清晰的描述,心头那丝对儿子近来变化的陌生感又涌了上来。 这孩子……确实与以往不同了。 他迟疑了一下,终是接过了那块石头。入手微沉,触感……似乎真的与寻常石块略有差异?或许是自己心神恍惚下的错觉。 他叹了口气,也罢,就当……满足孩子一个念想。 “好,爹帮你砸开看看。”林根沉声应下,心中并未抱任何期望。 他随手拿起旁边砸核桃的小锤,将那暗灰色石头放在平整的石板上,举起了锤子。 第8章 破石头里有啥 “砰!” 比上午林昭用石块敲击时不知响亮多少倍的声音传出。 石屑四溅,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应声而裂,碎成了大小不一的七八块。 林昭第一个抢上前,矮身蹲下,目光如同黏在了那些裂开的石块上。 林根也紧随其后,蒲扇般的大手胡乱拨开表面的碎屑。 裂开的石块内部,断面粗糙不平,绝大部分依旧是灰扑扑的普通石质,与路边随处可见的顽石无异。 但在其中几块碎片的断面上,隐约能看到几缕极其细微、仿佛硬生生沁入石体内部的淡绿色痕迹。 那颜色很浅,像是蒙尘的柳叶,混杂着大量灰白杂质,质地粗糙,黯淡无光,却又确确实实地与周围的石质不同。 “这……这是啥玩意儿?”林根捻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他先是惊奇地一挑眉,可越看,那眉头就锁得越紧,最终重重垮下,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就这么一丁点儿……颜色也忒淡了,还夹着这么多石头碴子,怕是连半个铜板都换不来。”他长叹一声,随手将碎片丢回地上,溅起些许尘土。 “唉,白欢喜一场,还以为是啥稀罕宝贝……” 李氏也挪近了几步,待看清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绿意后,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死灰。 “唉……”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丈夫。 这点东西,别说一两银子,恐怕真如丈夫所言,一文不值。 刚才那一瞬间升腾起的希望,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火星,彻底熄灭。 果然,还是得卖地。 唯有林昭,仍蹲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些碎片。 虽然质地极差,颜色驳杂,但这分明就是……玉石!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这些淡绿痕迹周围的母岩,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灰白色,带着细密的颗粒。 这块虽然不行,但它证明了,这里有玉!而且,附近极可能有更好的玉矿! 只要找到一块像样的好料子,一两银子算什么?十两、一百两,甚至将来……都有了着落! 林根和李氏从震惊和失落中回过神,看向林昭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昭儿……”李氏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她伸出手,想去拉儿子,手却在半空顿住,又猛地缩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尽。 林根也紧紧盯着儿子,困惑的眼神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畏惧。 “你……你咋知道这石头里有东西?还……还认得它?” 这孩子,自打半年前那次差点没挺过来之后,就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后怕。 “你这孩子……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我们都看不懂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猛地抓住林昭瘦弱的胳膊,指节用力。 “你这能耐,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半点风声都不能露!听见没?”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村里人要是知道,非把你当成妖怪不可!会招来杀身大祸的!知道吗?!” 林根脸色发白,也是重重点头。 “你娘说得对!这是咱家最大的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谁问也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些朴实的庄稼人还是懂的。 更何况,这“璧”还如此诡异。 林昭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父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在这个信奉鬼神、认知有限的时代,任何异于常人的表现,都可能被视为不祥。 “嗯,爹,娘,我晓得,我不说。” 秘密被确认,危险性也被点明,但眼前的困境,并未因此解决分毫。 林根看看天色,已经快到未时了,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 “我还是……去问问里正,看南边那亩水田能卖多少钱。”他的语气带着一股沉重的疲惫,仿佛已经认命。 “当家的!”李氏急了,刚想再次反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不卖地,钱从哪里来?她看向林昭,眼神带着一丝求助,又不敢真的指望。 林昭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了看父亲落寞萧索的背影,脑子飞速转动。 直接说出原石、矿脉这些概念,父母无法理解其价值,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和怀疑。 “爹,先别急着卖地。” 林根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地是咱家的根,卖了就真没指望了。” 他迎着父母疑惑的目光,继续:“我们可以……先找个法子借一两银子,把二叔那边应付过去。比如,拿南边那亩地……去跟里正爷爷那里作抵押?” 林根愣住了。用田地做抵押借钱?村里不是没有过,但利息高得吓人,而且一旦约期还不上,地就真成别人的了,比直接卖了更亏。 可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暂时保住地的法子了。他看向李氏,李氏眼中也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没有立刻反对。 林昭见状,立刻趁热打铁:“爹,等应付了二叔,你再带我去找找石头!”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今天能找到一块这样的,说明附近肯定有!说不定明天就能找到更好的,真正的宝贝!” 他又补充了一句,指向村外某个方向:“我们去村后那个乱石坡看看?我听村里老人说过,那地方石头多,说不定就有好东西!” 找到更好的石头……真正的宝贝……林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带着微弱绿意的碎石。 万一呢?万一昭儿说的是真的……万一真能找到一块值钱的…… “当家的……”李氏担忧地望着林根,欲言又止。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林根一咬牙,心中念头翻滚。 “昭儿自大病后确实不同寻常,莫非真是老天爷给林家的一线生机?便是将来……也得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他下定决心:“行!就按你说的!我去里正那儿问问押地的事,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又深深看了林昭一眼,“等这事了了,爹就带你……去那乱石坡!看看能不能真找到你说的……宝贝!” 林根不再迟疑,转身大步向院外走去,他得立刻去找里正。 林昭则在林根走后,趁着李氏不注意,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带着最浓那抹淡绿的、指甲盖大小的石片,悄悄捏入袖中。 第9章 二两变四两 林德全家堂屋那道高高的门槛,林根迈过去时,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堂屋里光线比自家那破屋亮堂太多,家具也擦得油光水滑。八仙桌,太师椅,样样都透着里正家的体面。 林德全稳坐主位,端着个绘着青花的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示意林根坐。 林根在他下手边的条凳上挨了半个屁股,两手在膝盖上局促地搓着裤缝。 茶碗轻触唇边,呷了一小口,林德全才将目光投向林根,不咸不淡地问:“啥事这么急慌慌的?” 林根喉咙发干,舔了舔有些开裂的嘴唇:“族叔……我……我想……” 他声音艰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想……拿南边那亩地……做个抵押,向族叔借……借点银钱周转一下。” 林德全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不紧不慢。 “南边那亩地啊……”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仔细盘算, “那地靠着山脚,石头疙瘩多,土层也薄,一年到头那点收成,也就勉强糊个口。” “叔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块地要拿到外面去卖,估摸着四两银子都悬乎。” 林根心头猛地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林德全抬手止住。 “不过嘛,咱们都是一个宗族的,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交情也摆在那儿。” “你如今遇上难处,我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抵押不抵押的,说这些就外道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关切。 “你家里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娘那边急着用钱,你媳妇又病着,眼瞅着就要生了,这天寒地冻的,处处都得用钱。” 林德全放下茶碗,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一拍桌子:“这样,就按那地值个四两银子算,这四两,叔先借给你!” 四两?林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疑。 里正刚才还说那地卖都卖不到四两,如今倒肯借四两出来? 这……这馅饼也太大了点。 林德全见他没接话,又喝了口茶。 “你拿着这钱,先把家里的窟窿堵上。你媳妇身子要紧,也得好好将养,再过些日子就是年关了,置办点年货,也能过个安稳年。” 他视线轻飘飘扫过林根,不带什么情绪,“等过了年,手头宽裕了,清账的时候再还给我就成。”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当然,若是到时候实在周转不开……那地契,索性就直接放我这儿,也省得你再跑一趟,你看如何?” 这话听着体贴,林根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气。 这话说得轻巧,可真到了那时候,地契一交,就彻底没指望了。 四两银子,听着是解了燃眉之急,可这压力也太大了! 给娘那边送一两过去,媳妇抓药、调养身子、准备生产,顶天了再一两也就打住了。 借二两,他咬咬牙,或许还能指望昭儿说的“宝贝石头”搏一把。 可要是四两,这笔巨款压下来,万一昭儿说的石头没影儿,万一这钱有个闪失,年关拿什么还? 到时候,地就真成了别人的了!不行,绝对不行! 林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 “族叔,您这番好意,我……我心里实在感激不尽。” “可四两实在太多了,我怕……怕到时候还不上,反倒辜负了族叔的信任。”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恳切:“眼下家里急等着用钱的地方……其实二两也就差不多够了。能先借二两应急,解了眼前的难关就成。” “等熬过这一阵子,要是实在还不够用,我……我再厚着脸皮来求族叔。” 林德全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缓缓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旧维持着长辈的温和:“也好。既然你觉得二两够用,那就先借二两。省着点花,日子总能过得去。”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族里也是这个理儿。这二两银子,到了年关清账的时候,你可必须得还上。” 他看着林根,“若是还不上……”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林根连连点头:“是,是!我明白!族叔放心,到了年关,我一定想法子还上!” 心里却像压了块更大的石头。 二两银子,年关清账。这两个词,像两把无形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德全很快叫人拿来一包沉甸甸的钱,里面是一两碎银,还有一千文穿好的铜钱。 又取来纸笔,让林根画了押,按了手印,写下一份借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以南边那亩地为抵押,借银二两,年关为期,逾期不还,地归林德全所有。 林根接过那个用粗布包着的钱袋,指尖都在发颤。 这二两银子,暂时是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却也给他套上了一个更紧的枷锁。 揣着那袋要命的钱,林根向林德全告了辞,脚步虚浮地走出了里正家那气派的青砖大院。 回到自家房前,院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就看见李氏挺着个大肚子,正焦灼不安地站在屋檐下张望。 林根没敢直接看妻子的眼睛,低着头,快步迈进了昏暗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味的屋里。 他将那个布包重重放在堂屋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缓缓解开。 李氏紧跟着进来,一眼就瞧见了桌上那块晃眼的碎银和那堆铜钱。她呼吸一下子就急促起来。 “这……这是多少?” 李氏的声音发颤,不等林根回答,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眼死死盯住丈夫的脸。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把地……”她嘴唇哆嗦着,话卡在喉咙里,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没有!”林根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大,“地还在!” 他指着桌上的钱,声音低沉下来:“这是二两。” 他拿起那块碎银,“这一两,等会儿我就给娘送去镇上。” 他叹了口气,“先把老二在外头欠的窟窿堵上,不然这日子,往后一天都别想安生。” 然后,他指着那堆铜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剩下这一千文……是给你,给咱还没出世的娃,还有这个家熬过这个冬天的嚼用。”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一根根掰着指头算给妻子听。 “天眼看就冷透了,总得扯几尺厚实的棉花,给你絮件厚袄子,月子里可不能受寒,不然落下病根那是一辈子的事。咱娃儿出来,也得有几件小衣裳裹着,总不能光着屁股蛋子挨冻。还有,请刘婆婆接生的钱,也得早早备出来,省得到时候抓瞎。” 林根看着李氏苍白憔悴的脸,声音更低了些:“你这阵子身子虚,又怀着娃,嘴里也没个味儿,也得买点白米细面,熬点稠粥,要是能买块豆腐,弄点好克化的东西,你也能多吃几口,好好补补身子。不然,哪有力气生娃。” 第10章 乱石坡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林根将那一两碎银子仔细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对李氏说了一声,“我去趟镇上。” 李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林根走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 …… 等林根再回来时,已是深夜,月上中天。 他推开院门,脚步沉重。 屋里,李氏并没有睡,油灯还亮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林根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疲惫地靠着桌沿。 “给了?”李氏轻声问。 林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娘没说啥好听的,骂了我几句,钱她也收下了。” “不过我跟她撂下话了。” 林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以前少见的、被逼出来的硬气。 “往后,老二再在外头惹是生非,咱家……一文钱都不会再替他还。”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夜色深沉,油灯的微光在土坯墙上跳跃。 林根将那一大串铜钱摊在破旧的木桌上,眼神放空。 李氏靠在床头,目光也落在桌上。 “明天我去趟镇上,买些最粗的糙米回来,应该够撑一阵子。” 林根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将铜钱分成几小堆。 “盐要买,棉花也得扯上几斤,你这身子骨不能冻着,得做件厚实的棉袄。” 他看向李氏隆起的腹部,眼神柔和了些许。 “再扯几尺最便宜的土布,给孩子们做几件衣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计算着每一文钱的去向。 林根估计买完这些,还能剩下三百来文。 随后将那一小堆铜钱推到李氏面前。 “这三百文,你收好。” “这是给你生娃预备的,还有请产婆的钱,省着点花,千万别丢了。” 李氏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盖住那堆铜钱,指尖冰凉。 “嗯。” 夜更深了。 李氏和林昭已经睡熟,呼吸均匀绵长。 林根却毫无睡意,他坐在桌边,借着最后一点昏黄的灯油光亮,看着炕上依偎在一起的母子。 妻子的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弱,眉头即便是睡着了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无法安心。 儿子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很轻。 林根的目光复杂地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孩子最近的种种表现,让他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甚至莫名带上了一丝敬畏。 他轻轻摩挲着怀里那张粗糙的借契纸,纸张的边缘有些剌手。 二两银子,年关清账。 里正那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还不上,南边那亩地,就真的没了。 他的目光穿透土墙,望向村子后面那个影影绰绰的山坡。 下午儿子找到的那块石头,裂开后里面那微弱的绿意,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万一那乱石坡里,真的藏着能换钱的宝贝呢? 找不到,大不了就是失去那块地,日子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可若是找到了…… 哪怕只找到一小块能值点钱的,就能先把里正的钱还上,保住地。 若是运气好,找到更好的…… 那这个家,妻儿就不用再跟着他挨饿受冻,担惊受怕。 日子,才算真正有了盼头。 赌一把! 他站起身,吹熄了油灯。 走到墙角,轻轻拿起那把磨钝了的斧子,又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个破旧的背篓。 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在门边,动作轻微。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最后看了一眼炕上的方向。 明天,就去乱石坡。 ...... 天还未亮透。 林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炕边,轻轻推了推那个小小的身子。 “昭儿。”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昭几乎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自己默默地开始穿衣服。 林根走到门边,拿起昨天准备好的家什。 一把磨秃了刃的斧头,一把锄头,一捆麻绳,还有一个破旧的背篓。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低矮的土屋。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村子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父子俩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林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时刻留意着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林昭小小的身子裹在不合身的旧棉袄里,显得有些臃肿。 越靠近山坡,路越发难走。 冬天的乱石坡很是险恶,冻土硬得像石头,碎石被冰雪覆盖,一不留神就会滑倒。 枯黄的杂草与带刺的荆棘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枝条上凝结着一层白霜。 林根时不时停下脚步,用锄头拨开挡路的荆棘,用脚试探着前面的路面是否结实,然后再回头看看林昭。 林昭的小短腿在坡地上迈得有些吃力,跟的速度虽然慢,但走得也很稳。 一路上,父子俩几乎没有交流。 只有在遇到特别难走的地方时,林根会停下来,用力拉一把儿子。 越往上走,坡越陡,风也越大,碎石滚落的风险也增加了。 林根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不能再往前了。 他四下看了看,前方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一个凹陷,能勉强遮挡住一些寒风。 “昭儿,你在这里等着。” 林根指着那个石凹。 “这里风小些,别乱跑,石头滑,容易摔。” 他将背篓放下,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褂子,不由分说地裹在林昭身上。 林昭看着父亲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乖乖地缩进了石凹里。 林根拿起斧头和锄头,将麻绳系在腰间,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更危险的区域走去。 冻土坚硬如铁,锄头砸下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不得不先用斧头劈砍,将表面的冻土层破开,然后再用锄头一点点地挖掘。 脚下的碎石很不稳固,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天寒地冻,林根却出了一身热汗,又迅速被冷风吹透。 他咬着牙,目光执着地在一块块被翻出来的石头上扫过。 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青石、灰岩,和他记忆中,或者说,和儿子描述中那种可能藏着“宝贝”的石头完全不同。 挖了一阵,林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喘着粗气,看着脚下翻出来一小堆的石头。 他不懂什么玉石,只是凭着儿子的描述,时不时捡起几块看起来像的石头扔进背篓里。 待装了小半篓后,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回林昭所在的石坳。 “哗啦”。 林根将一堆石头倒在林昭面前的空地上。 “昭儿,你看看这些,有没有?” 第11章 不疯魔不成活 林昭蹲下身,握住石块,屏住呼吸,仔细感受着石块的波动。 第一块、没有。 第二块、没有。 第三块、还是没有。 林昭连续看了几块石头,都没有那种熟悉的波动。 “咦~” 一直看到第六块时,林昭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手上这块灰扑扑石头传来一股熟悉的震颤感,比昨天在家中发现的那块波动要强上一些。 林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就是它。 找到一块了。 “爹!” 林根正准备再次转身去挖掘,听到儿子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看到林昭手中捧着的那块暗灰色石头,林根脸上瞬间闪过一道光。 “咋样了?昭儿,有发现?” 林昭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块石头递给父亲。 “爹,这块石头,里面可能有东西。” 林根接过石头,放在手心掂量。 果然,他还是没看出来奇异的地方。 “昭儿,你确定这石头有宝贝?” “嗯!” 林昭再次肯定地点头,眼神坚定。 林根瞬间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石头放回林昭手中。 “好!好!昭儿,你继续看着!” “爹再去挖!挖更多的回来给你! 他扛起那只破旧的背篓,转身朝那边更陡峭的山坡冲去。 那里散落的石块更大,更多。 林昭将那块石头放到一侧,和其他石头区分开。 再次坐下,将剩下的石头一块块拿起来,继续“看”。 这种感觉,有点像刮彩票,每拿起一个都充满了未知的刺激,让人欲罢不能。 虽然这些石块大部分都是谢谢惠顾,但只要有一个中奖,就能带来巨大的惊喜和满足感。 林昭开始享受这种寻宝的过程。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依然凛冽,刮得人脸生疼。 山坡上传来林根用力挥动锄头和斧头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间。 “哎哟!” 林昭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心头一紧。 父亲的身影在一块突出的岩石边晃了一下,似乎是摔倒了,动作有些狼狈。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刚想喊,又忍住了。 但好在很快他就看到林根爬起来,还用手拍了拍身上的土,嘴里骂骂咧咧了几句,听不清具体内容。 随后,他又重新拿起锄头,继续一下一下地砸向冻土。 林昭这才松了口气。 父亲的身体很疲惫了,再这样拼命下去,会累垮的。 必须加快速度了。 林昭双手并用,一块接一块地感受着剩下的石头,眼神更加专注。 又过了一段时间,林根又背着满满一篓的石头,晃晃悠悠的走了回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嘴唇有些发白。 林根弯下腰,将背篓里的石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动作带着急切。 “哗啦” 各种石头再次堆成一小堆。 “昭儿,咋样?这次……找到几个了?” 林昭看着眼前这堆新倒出来的石头,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分好的两堆,心中叹了口气。 虽然不想打击父亲的积极性,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能欺骗。 “爹,就……就还是刚才那一块。” 林根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他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转了转。 “唉……” “这东西,哪是那么容易找的。”林根低声嘟囔。 “要是随便一铲子都能挖到这宝贝疙瘩,咱村里祖祖辈辈的,不早发财了吗。” 林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奇异地安抚了林昭有些浮躁的心。 林昭低下头,重新拿起石头,轻轻应了一声 他现在每一次集中精神去感受石块,脑子都有些轻微的胀痛。 林根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看了一眼天色,又扛起了锄头。 “爹再去挖一趟。” 林昭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爹,别去了,我…我看完这些就差不多了,再多我也看不过来了。” 他指了指面前还剩下小半的石堆,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林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没事儿,昭儿,你歇你的。” “趁着这会儿日头还没完全下去,土稍微松快点,爹再去弄一背篓。” “你不用管我,把眼前这些看完,咱就回家。” 林昭看着父亲再次走向那片陡坡,背影透着一股倔强。 他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父亲心里憋着一股劲呢。 林昭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中的速度,近乎机械地拿起、感受、放下。 寒风似乎更冷了。 日头一点点沉向西边,最后剩一点余晖。 林昭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连抬起手臂都觉得异常费力。 眼前的石堆终于见了底,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块。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手上那微弱的感知上,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极了。 拿起石头,感受那冰冷粗糙的触感,然后扔到无用的那一堆。 重复,再重复。 他抬起胳膊抛掉手里那块石头,刚准备拿下一块,动作猛地一顿。 不对。 刚才…刚才那一下的感觉…… 林昭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 他有些颤抖地伸手,在那堆废石里扒拉着,凭感觉找到刚才扔掉的那块通体黝黑的石头。 石头入手冰凉,他屏住呼吸,再次集中精神去感受—— 没错! 就是这种感觉!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散了林昭的疲惫。 那块黝黑的石头躺在他小小的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下,是那股温润而奇异的震颤。 清晰、有力,远胜之前发现的任何一块。 这是个好东西!绝对是! 他几乎要跳起来。 “爹!” 林昭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划破了黄昏山谷的寂静。 他举着那块黑石头,急切地四处张望,迫不及待想要分享这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发现。 “爹!你看!我又找到了!这个更好!” 他喊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堆,扫过远处的山坡,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而佝偻的背影。 爹去哪了? 一丝慌乱掠过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喘息和沙哑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昭儿……爹在呢……爹在这儿……” 林昭愕然转头。 林根就蹲在他身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满脸尘土,眼神里布满了血丝,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第12章 难得的温馨 原来爹就在我身边啊。 林昭瞬间反应过来,一定是他刚才看石头太过专注,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林根看着儿子终于有了反应,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甚至亮得惊人。 他那颗从刚才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 挖完那一背篓石头回来,他就发现儿子不对劲。 小小的身子就坐在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石头。 他喊了儿子好几声,但林昭就像没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林根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这荒郊野岭的,万一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后悔死了。 后悔刚才昭儿让他别去挖了,他偏不听。 后悔自己光想着那虚无缥缈的宝贝,却忘了儿子才五岁,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要是昭儿真有个三长两短…… 幸好,幸好昭儿现在喊他了。 知道喊人,就说明没事了,魂儿回来了。 林根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爹,你咋了?” 林昭看着父亲满脸尘土、眼神布满血丝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 爹好像有点不对劲。 “没事,没事。” 林根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他抬手想拍拍儿子的头,又顿住了,转而搓了搓自己布满尘土的手。 “爹就是……看你刚才累着了,爹心疼。” 听得此话,林根脸上有些发热,不自在地嘿嘿笑了两声。 他现在满心都是手里的这块石头。 “爹,你看这个!” 他将那块黝黑的石头举到林根面前,声音难掩兴奋。 “这肯定是个大宝贝!” “比我们昨天找到的,还有刚才那个灰色的,都要好得多!” “肯定值不少钱!” 林根将石头接过来,紧紧握在手心。 这石头,或许真的能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 可一想到刚才儿子那失魂落魄、叫都叫不应的样子。 就为了这东西,差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握着石头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对这石头的感情,是又爱又怕。 爱它能换钱,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又怕自己这份贪心,会害了昭儿。 林根深吸一口气,看向儿子苍白的小脸,放缓了语气。 “好了好了,爹知道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消失在山峦之后。 “天快黑了,饿了吧?” “咱们先回家,回家再说。” 被父亲一提醒,林昭才猛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来,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点了点头,伸手从地上捡起之前找到的那块灰色石头。 两块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石头被他小心地捧在怀里。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亢奋。 只要把这两块石头卖掉,换成钱……,未来的一切都有了指望。 ...... 夜色浓稠如墨。 锅里的饭菜已经温了一遍又一遍。 李氏忍不住又一次走到门口,还是没有人影。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屋再把饭菜热一遍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 是林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人,背上还压着那只破背篓。 父子俩身上都落满了灰尘,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一般,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李氏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快步迎了上去。 “昭儿睡着了?给我吧。” 李氏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心疼,想去接儿子。 林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压得极低。 “你身子重,别累着。” 他努努嘴,示意她让开些。 怀里的林昭睡得极沉,小脑袋歪在父亲的肩窝,一动不动。 土炕上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林根将儿子安顿好。 林昭咂吧了两下小嘴,眉头舒展。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眼底的担忧才彻底散去。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饿坏了吧?”李氏转身看着丈夫,声音温和。 “饭菜一直在锅里温着呢,就怕你们回来吃不上口热乎的。” “快去洗把脸,我去给你端过来。” 林根将背篓靠在墙角,工具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水盆边,掬起冰凉的水,用力搓洗着脸上的尘土和疲惫。 坐在桌边,他几乎是埋头扒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大碗杂粮饭很快见了底。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看向李氏。 “去给昭儿蒸碗蛋羹。” “儿子今天累得不轻,得好好补补。” 李氏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灶房。 她从墙角的小瓮里摸出两个鸡蛋,这是家里攒了好些天,准备留给她补身子的。 蛋液在碗里被竹筷搅散,发出细密的声响。 很快,带着暖意的白色水汽就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带着鸡蛋特有的香气。 李氏守在灶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 蛋羹蒸好了,细腻嫩滑,表面微微晃动着。 碗沿有些烫手。 李氏用一块布垫着,小心翼翼地端着碗,放轻了脚步,推开里屋的门。 屋里更暗,只有一线微光从窗棂透进来。 土炕上,林昭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 李氏走到炕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哄劝的温柔。 “昭儿,醒醒。” “娘给你蒸了蛋羹,香着呢。吃一口再睡,啊?” 林昭的眼皮沉重地掀动了一下,又无力地合上。 他似乎想坐起来,小小的身体挣扎了一下,却又软软地倒了回去。 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声,像是梦呓,听不真切。 眼睛始终紧闭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完全睁开。 李氏见状,索性挨着炕沿坐下。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起小小的木勺,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小块嫩黄的蛋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 然后将勺子凑到林昭嘴边。 林昭似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开了嘴,温热滑嫩的蛋羹就送了进去。 他就这样闭着眼睛,李氏喂一勺,他便下意识地吞咽一勺。 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一碗蛋羹很快见了底。 李氏放下空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林昭咂吧了两下小嘴,眉头微微舒展,再次沉沉睡去。 李氏端着空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看到李氏出来,林根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空碗上。 “吃完了?睡了?” 李氏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是纯粹的慈爱。 “睡了。” “喂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这会儿睡得可沉了。” “跟个小猪崽儿似的,累坏了。” 第13章 能量波动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棂,在空气里投下斑驳的光柱。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里是熟悉又陌生的茅草屋顶。 他的身体像是被拆散了一样,每一处关节都透着疲惫。 好累。 林昭下意识地闭上眼,突然一个念头闪现。 石头! 猛地睁开眼睛,他迅速扫视身下的土炕,除了那床薄薄的旧被子,什么都没有。 心头一紧。 林昭顾不上还残留的晕眩感,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一边慌乱地往身上套旧棉袄,一边着急忙慌的往屋外走。 “爹?” 门口的光线有些刺眼。 李氏正坐在门槛边缝衣服,听到林昭的声音,她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 “醒了?快把衣服穿好,扣子扣上,外面风大别着凉。” 林昭胡乱地点了点头,将敞开的衣襟拢了拢。 “嗯嗯。” “我爹呢?” 李氏看着儿子焦急的小脸,哪能不明白他在找什么,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你爹啊,天刚亮就扛着斧头上山砍柴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调侃。 “这么急着找你爹,是惦记着你那宝贝石头吧?” 她指了指靠墙那张旧木桌。 “喏,在那儿呢。” “你爹一早就给你放桌上了,说你醒了准问这个。” 林昭顺着母亲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那两块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嘿嘿。” 林昭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那两块石头。 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林根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柴,身上的旧棉袄沾了不少草屑。 李氏看林根回来,转身进了灶房准备午饭。 林根将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昭儿,这两块石头,你看咋办?” “是拿去卖了?还是……”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补充了一句。 “还是……咱再去找找?” 这话一出口,林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一个五岁的娃娃当成拿主意的人了? 可不知不觉间,面对这个儿子,他总觉得心里没底,好像儿子说什么都是对的。 尤其是经历了昨天那番“寻宝”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林昭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掂量了一下那块黝黑的石头。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昨天那一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短期内肯定不能再去挑石头了。 这两块直接拿去卖? 但谁会相信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是宝贝? “爹,这石头不能就这么拿去卖。没人识货。” 林根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 “那……那咋办?” 林昭指了指那块黑石。 “得想办法,让别人知道这里面是玉。” “得把玉露出来一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爹,这东西就算卖了钱,短时间内也不能再去第二次了。” “一次可以说是运气撞上了山神爷,捡了个漏。” “要是接二连三地拿出这种东西……” 林昭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凝重,林根看懂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个道理,他一个老实的庄稼汉子也懂。 一次是运气,两次三次,那就是引人怀疑,招惹祸事了。 他点了点头,觉得儿子说得极有道理。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露出来?” 林根看着那坚硬的石头,犯了难。 “咋露?拿东西砸开?” “这……这要是砸坏了咋办?” 林昭的目光转向旁边那块稍小一些的灰色石头。 “爹,先用这块小的试试。” “这块石头价值不大,就算弄坏了也不心疼。就拿它来练手” 林根看着那块灰色石头,又看了看儿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让他一个抡惯了锄头斧头的大老粗,去干这种细致活儿? 他怕自己手一抖,就把这不知值多少钱的东西给毁了。 可儿子说得对,总得试试。 “行!爹试试!” 林根转身在墙角的工具堆里翻找起来。 锄头太大,斧头太猛。 他找了半天,才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小手锤,锤头只有拳头大小。 他拿着小锤回到桌边,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地盯着那块灰色石头。 他没有立刻下手,而是围着石头仔细观察,寻找可能下锤的地方。 “笃。” 第一下敲击很轻,只在灰色的石皮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凑近看着那个白点,又换了个角度。 “笃。” 又是一声轻响。 林根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开始围绕着石头,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敲击。 锤子落下,带起细微的石屑,扑簌簌地掉落在陈旧的木桌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林昭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笃笃…笃…” 石皮剥落得越来越多,露出了里面更深一些的颜色。 突然,林根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 那里的颜色,似乎有些不同。 他放下锤子,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块较大的石屑,又凑近了仔细看。 心跳得有些快。 他重新拿起锤子,这一次,落点更加集中在那片显露出异样的区域。 力道依然控制得很好,甚至比刚才更加小心。 “咔哒。” 一块稍大些的石皮应声脱落。 下面露出的不再是灰色,而是一种淡淡的、朦胧的绿色。 林根的手顿住了,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淡绿。 他加快速度,小心翼翼将剩余的石皮一点点敲掉。 很快,大部分灰色的外壳都被剥离。 一块约莫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玉石显露出来。 它通体呈现一种淡淡的绿色,质地看起来很温润,虽然里面能看到不少絮状的杂质,颜色也并不均匀,但那无疑是玉! 林根拿着那块小小的玉石,整个人都僵住了。 “乖…乖乖……” “这玩意儿……真是石头里长出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玉石递向林昭。 林昭伸出手接过。 入手微凉,质感细腻,确实是玉,只是品质不高。 他仔细端详着玉石内部的纹理与杂质。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又十分奇特的能量波动,从玉石内部散发出来。 那感觉很模糊,像是一种同源的共鸣。 林昭瞳孔一缩。 这玉石,好像蕴含着能量? 第14章 或许是灵石 林昭指尖摩挲着那块淡绿色的玉石。 那股极其细微的能量波动,正从玉石内部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这感觉……很奇特。 林昭的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微弱的能量,几乎忽略了周遭。 林昭现在这状态,像极了昨天在乱石坡上,怎么叫都叫不应的样子。 林根的心猛地一紧。 “昭儿?”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嗯?” 林昭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向父亲。 “爹,我没事。” 他抬起另一只小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点虚弱。 “就是……昨天累着了,现在头还有点疼。”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毕竟昨天他确实耗费了巨大的心神。 林昭摊开手心,露出那块淡绿色的玉石。 “爹,这块玉……能给我吗?” “这是我找到的第一块呢。” 林根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给!当然给你!” 他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这本来就是昭儿你自个儿找到的宝贝,你想要,爹还能不给?”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谁找到就是谁的,天经地义。 更何况,这东西的神奇,全仰仗着儿子。 林昭将那块粗糙的玉石小心地收进自己贴身的小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和隐约的能量。 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暂时还是不要告诉爹娘了。 一来难以解释,二来也怕他们担心。 等他自己弄明白这能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 林根看着儿子收好那块小玉石,注意力又回到了桌上那块更大的,也是品质更好的黑石头上。 他拿起小手锤,又看了看那块黝黑坚硬的石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又有些忐忑的神情。 “那……昭儿,这块黑的……” 他看向林昭,下意识地又在征求儿子的意见。 “现在也像刚才那样,敲开它?” 林昭刚要开口说再等等,灶房那边就传来了李氏温和的呼喊声。 “当家的,昭儿,饭好了,快来吃吧!” “来了来了” 那块寄托着更大希望的黑石头,暂时被搁置在了桌上。 林昭心里记挂着那股奇怪的能量,匆匆扒拉完一碗蛋羹,那滑嫩的口感几乎没怎么品就下了肚。 他放下木勺,用袖子擦了擦嘴。 “爹,娘,我…我头还有点晕,想再回去躺会儿。”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虚弱感。 李氏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脸上满是担忧。 “咋还晕呢?是不是昨天冻着了?要不再给你煮碗姜汤?” 林根也停下了咀嚼,目光落在儿子苍白的小脸上,眼神担忧。 林昭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娘,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桌上那块黝黑的石头,又看向林根。 “爹,那块大石头…等我睡醒了,咱们再一起弄,好不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放缓了些。 “行,爹等你。” “你快去歇着吧。” 李氏也附和着。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朝里屋走去。 回到土炕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反手将那扇简陋的木门轻轻掩上。 屋外的光线被阻隔了大半,只留下窗棂透进来的些许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小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块淡绿色的玉石。 林昭的心跳有些快,翻身躺在土炕上,将玉石紧紧攥在手心。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仅仅是一块玉。 那里面蕴含的微弱能量,似乎能被他“吸收”。 而且,这种吸收,对他有好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野草般疯长。 可是…风险呢? 这到底是什么能量?吸收了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副作用? 林昭只短短犹豫了半刻。 我本来就一无所有!更无所谓能失去什么。 干了! 林昭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可能的风险。 他屏住呼吸,努力回忆着昨天感受石头波动时的那种精神集中的状态。 放空思绪,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那块玉石上。 去感受它。 去触碰它内部那丝丝缕缕的、微弱的能量。 然后…尝试着,用意念去牵引它,吸收它。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忽然,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从玉石与掌心接触的地方,悄然渗入。 那暖流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 它顺着林昭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脉,然后缓缓地、朝着他的眉心汇聚。 林昭的精神高度集中,能清晰地感知到这股暖流的移动。 它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 原本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度而产生的胀痛感,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从未如此清明。 紧握着玉石的手心,温度在不知不觉间升高。 而那块原本还带着些许温润光泽的淡绿色玉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暖流汇入眉心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明显。 前一天因为过度使用精神力而留下的后遗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 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感官也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了。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他的掌心传来。 林昭猛地睁开眼睛。 摊开手掌。 那块淡绿色的玉石,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捧灰白色的粉末。 林昭怔怔地看着掌心的粉末,瞳孔微微收缩。 碎了? 能量…被他吸收完了? 巨大的震惊如同浪潮般席卷了他。 紧随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真的可以! 他真的可以吸收这种玉石里的能量!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甚至连思考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这简直就是…作弊器! 是穿越带来的福利?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潜质,被他激活了? 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拥有了一种独特的能力。 一种可以吸收玉石能量,强化自身的能力! 不对!或许这个东西根本就不是玉石!如果用蓝星的说法,它应该叫灵石! …… 林昭小心地将掌心的粉末倒在炕席的角落,又仔细拍了拍手,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15章 新的玉石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破败的土屋。 奇异的饥饿感从四肢百骸涌来,疲惫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眨了眨眼,屋角的蛛网,丝丝缕缕,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墙壁上泥土的粗糙纹理,也从未如此分明。 屋外,他爹林根劈柴的声音传来。 每一记斧头落下,木柴裂开的细微咔嚓声,都异常清晰。 这和以前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林昭从土炕上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 骨骼间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轻响,带着一种新生的舒畅。 他走到院中,略微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爹。” 劈柴声骤然停住。 林根放下柴刀,几步就跨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林昭。 见他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全然没了之前的病弱萎靡,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哎!昭儿醒了?” 林根憨厚的脸上堆满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感觉咋样了?头还晕不晕?” “不晕了,爹,睡了一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充盈感。 “身上……感觉有使不完的力气。” 玉石的事情,他藏得很好。 那股奇异的能量,更是他此刻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轻易示人。 “那就好!那就好!”林根搓着手,连声说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饿不饿?爹给你弄点吃的去?” “还不饿,爹。” “我就是想出来站站,透透气。”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那股奇异的饥饿感,还有这异常敏锐的感官,是不是意味着他真的不同了?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院中那张破旧石桌旁的黑石头上。 林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浮现出几分期待。 “昭儿,你看,现在……要不要再试试?” 经过昨天的事情,林根对儿子在石头方面的天赋,已经深信不疑。 林昭走到石桌边。 他伸出小手,轻轻按在那块黑不溜秋的石头上。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之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石头内部似乎有能量在波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朦朦胧胧。 现在,他能看见了! 在他的感知里,粗糙的黑色石皮仿佛变得透明。 石头内部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他的视野中。 无数比发丝还要细密的能量丝线,在石头内部纵横交错,构成一幅复杂而玄奥的图案。 其中,一股最为粗壮、也最为明亮的能量流,如同一条沉睡的玉色小龙,盘踞在石头偏右下方约莫一寸深的地方。 那能量流的核心,像一颗被极致压缩的光点,散发着令他心悸的光晕。 林昭甚至能看到,在那股主要能量流的外围,石质与玉质交接之处,有几处天然形成的能量断裂点。 那里,就是下锤最精准的位置! 成了! 他的能力,真的提升了! 而且,这种提升,根本不是一点半点,简直是脱胎换骨! 他睁开眼睛,眸底深处掠过一抹难以自抑的亮光。 “爹,可以开始了。” 林根微微一怔。 这就看好了?比昨天还快。 但他没多问,点点头,立刻走到石桌边,抄起了那把小号手锤。 手心因为有些紧张,微微渗出了汗。 林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正要凭着自己的经验,估摸着位置下锤。 “爹,从这边敲。”林昭伸出小手指了指石头左侧下方的一个点。 林根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反驳,那地方看着不像啊。 但一对上儿子那双清澈又带着几分笃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依言调整了锤子的落点。 “再往左边偏一点点。”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根依言又挪了挪。 “对,就是那里。” “当!” 第一锤下去,石屑飞溅。 林根开始根据儿子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敲击着。 黑色的石皮,一片片剥落。 “爹,往里一点,对。” 林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不自觉带着一股权威,林根此刻只是本能地听从。 某一锤落下。 “爹,等等!”林昭忽然喊道。 他凑近石头,凝神细看,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他抬起头。 “爹,锤子往左边挪一指的宽度,力道……再轻三分!” 林根对儿子昨日展现出的那种能力,有了几分盲目的信任。 此时立刻按照林昭的指示,调整了角度和力道。 “当。”又是一声轻响。 一片略大的石屑应声剥落,一道纯粹的绿色光芒从石头中迸射出来! 林根下意识停住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虽然不懂玉,可这绿色的光泽,一看就比昨天那块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爹,继续。” “把外面的石皮都敲掉。” 林根有些愕然。 还要敲?这是要……把整块玉都解出来? 他不太明白儿子的用意。 这要是敲坏了,可就亏大了。 但是儿子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昨天不就是这样吗? 自己瞎琢磨半天,还不如昭儿一句话管用。 “好!”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当…当…当…” 随着黑色石皮一点点被剥离,那抹纯粹的绿色也越来越大。 林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每一次落锤都慎之又慎。 终于,随着最后一层薄薄的黑色外壳被轻轻剥离。 一块完整的玉石,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呈现在林根眼前。 那块玉,色泽饱满纯净,宛如一汪凝固的春水,几乎看不到杂质。 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而莹洁的光芒。 林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发了!这次真的要发了! 然而,他的喜悦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般,迅速凝固。 这玉石的个头……也太小了点。 只有他儿子的小拳头那么大,不,比那还要小一些!也就差不多鹌鹑蛋那么大。 林根心里那股刚刚燃起的火热,瞬间凉了半截。 他本以为,这么大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怎么着也能开出一块像样的玉来。 那样,或许就能卖个好价钱,说不定就能把欠下的那二两银子的债给还清了。 可现在……就这么一小块,能值钱吗? 林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那块鹌鹑蛋大小的翠玉托在掌心。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紧接着,一股精纯能量,汹涌澎湃地从玉石中散发出来。 他能感觉到,如果将这股能量尽数吸收,他的能力或许可以再次提升! 说不定,就能像传说中的神仙一样,洞悉草木的枯荣! 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望,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握着玉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有些发白。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吸收它!” “它能让你变得更强!” “你能看到更多!得到更多!” 第16章 官道危机 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擂鼓,一声响过一声。 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林昭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粗重。 旁边的林根被儿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他只觉得儿子捏着那块小小的玉,脸上的神情颇为痛苦。 “昭儿?昭儿你怎么了?”林根担忧地伸出手,想去碰碰儿子的额头。 父亲焦急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林昭。 林昭将那股汹涌的渴望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这东西,现在是全家的希望,不是他一个人的机缘。 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将那块翠绿欲滴的玉石重新放在了石桌上。 “爹,我没事。”林昭抬起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就是……刚才有点走神了。” 林根看着那块被重新放下的玉石,又看看儿子苍白的小脸,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松了口气。 他咂摸了一下嘴,看着那鹌鹑蛋大小的玉,脸上难掩失望。 “昭儿,这……就这么一丁点大,能值几个钱?怕是连二两银子的债都还不清吧?” “爹,”林昭的目光落在玉石上,语气郑重。 “这东西,不能在咱们青山镇卖。” 林根一愣,“为啥?镇上不是有当铺吗?” “镇子太小了。”林昭摇了摇头,像个小大人一样分析道。 “这么好的成色,镇上的当铺要么不识货,要么就会拼命压价。” “更重要的是,一旦消息传出去,全镇的人都会知道咱们家从山里刨出了宝贝。到时候,找上门来的就不是财运,是祸事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林根虽然老实,但这个道理他懂。 儿子的分析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是啊,他光想着能卖钱了,却忘了这背后天大的风险。 “那……那咋办?”林根彻底没了主意,下意识地把儿子当成了主心骨。 “去县城!”林昭斩钉截铁地说道。 “县城大,有钱人多,识货的也多。爹你带着我,咱们把它卖给大字号的铺子,银货两讫,神不知鬼不觉。这笔钱,才是咱们家真正的救命钱!” 去县城?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从他们林家村到县城,走路得大半天,中间还要翻过一道不太平的野狼岭。 灶房里,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氏也走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去县城?太远了,不安全!” “万一路上碰上歹人怎么办?昭儿还这么小……”她说着,就想把林昭拉到自己身后。 “娘,”林昭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 “不去县城,咱们家这个冬天就过不去。难道您想看着我再病一次,连个看病的铜板都拿不出来吗?”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李氏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儿子之前濒死的样子,想起自己求告无门的绝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林昭的话,像一把刀子,也扎进了林根的心里。 是啊,一个大男人,护不住妻儿,还有什么脸面? 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行!就去县城!我一个大男人,还能护不住自己儿子?” 他转身回屋,从墙角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柴刀,别在了腰后。 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让李氏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见说服了父母,林昭心里也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心脏忽然传来一阵微不可查的悸动。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荡开一圈冰冷的涟漪。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危险的预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李氏给父子俩煮了两个鸡蛋,又给准备了一点干粮用布包好。 林根背着个背篓,里面用干草仔细地垫着,那块翠玉用布包好藏在最底下。 他腰间别着柴刀,手里还提着一柄斧头,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林昭穿上了自己最厚实的一件旧棉袄,小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 “爹,娘,我们走了。” “路上小心啊!” 李氏站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官道上,枯黄的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渐渐升高,周围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太静了。 静得瘆人。 林昭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的听觉在吸收了玉石能量后变得异常敏锐,可此刻,他听不见路上有什么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寂。 他心脏悸动得越来越厉害,仿佛在尖叫着示警。 “爹,”林昭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林根的衣角。 “怎么了昭儿?累了?”林根停下来,关切地问。 “有点。”林昭喘着气,小脸憋得通红,看起来真像是累坏了的样子。 “爹,我们,我们不走大路中间,靠边上走行不行?我怕有马车过来撞到我。”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林根不疑有他,点点头道:“行,那咱就靠边走,慢点不着急。” 说着,他便牵着林昭,走到了官道靠近山林的一侧。 林昭不动声色地调整着位置,让自己走在父亲和山林的中间。 又往前走了一里地,马上就要翻过一道山梁。 那股死寂,在这一刻被打破了。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和男人的喝骂声,顺着风从山梁那头隐约传来。 林根脸色一变,立刻停下脚步,将林昭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前方。 林昭的心脏,在那哭喊声传来的瞬间,便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林根示意林昭别出声,然后猫着腰独自一人爬上了山梁的最高处,探头朝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林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 林昭心里一紧,也跟着悄悄爬了上去,从父亲的臂弯下,看到了山梁另一侧官道上的景象。 一辆华贵的马车侧翻在路边,两匹骏马倒在血泊之中,喉咙被利刃切开。 马车旁,三名家丁打扮的男子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将身下的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三个手持钢刀、满脸横肉的悍匪,正围着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商人。 其中一个悍匪一脚将商人踹倒在地,狞笑着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妇人和一个看起来比林昭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跪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腥甜的血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粗暴地灌入鼻腔。 饶是林昭有着成年人的灵魂,也被这血淋淋的场面冲击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根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一个老实的庄稼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握着斧头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然而,林昭最初的震惊过后,在鉴微的作用下,理智上线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 三个悍匪,都拿着刀,身上带着血。 那个胖商人眼看是活不成了。 林昭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寻找着生机。 第17章 进山躲匪患 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了林昭的心脏。 这一次,比先前在家里时更加强烈,更加凶险,仿佛要将他的魂魄都挤压出来。 “爹,快!那边!” 林昭指向官道侧后方一片看似普通的乱石坡,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尖细。 那片乱石坡,荆棘丛生,怪石嶙峋,平日里连樵夫都嫌难走,轻易不肯踏足。 “走!” 林根低喝一声,声音嘶哑,不再有丝毫犹豫。 父子俩几乎是同时弯下了腰,将身形压得极低,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看似绝路的乱石坡。 脚下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这过分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林根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这点微不足道的动静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就在他们手脚并用,刚刚扑进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 官道方向,猛地爆发出土匪发现目标后的粗野叫骂,声音凶戾。 “那边有人!看着像是一对父子!”一个声音喊道。 “你们两个过去看看,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他们!老的剁了喂狗,小的……嘿,小的看起来细皮嫩肉的,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淫邪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追赶的脚步声,兵器拖曳地面的刺耳摩擦声,瞬间逼近,仿佛就在他们身后几丈远。 林根的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咚咚咚,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将林昭护在身下,用自己相对魁梧的身体挡住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连呼吸都几乎停滞,胸口憋闷得发痛,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暴露了自己。 “妈的,这石头缝里能藏人?老大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靴子的主人嘟囔了一句,似乎踹了一脚旁边的荆棘丛,发出一阵哗啦声 近在咫尺的声音传来,父子俩大气不敢出,连吞咽口水都觉得声音太大。 “会不会是看错了?就两个影子,说不定是野狗。” “放屁!老子看得真真的,就是两个人影往这边跑了!” 土匪们的声音在乱石坡上来回响着,时远时近。 每一次脚步声的靠近,都像一把重锤敲在父子俩的心上。 “娘的,他们在那抢钱,倒是派我们出来找!” 汗水从林根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的沟壑滑落,滴进干燥的泥土里。 林昭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滴在自己颈窝,分不清是父亲的汗,还是别的什么。 “老大,没找到!” 一个土匪高声回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真他娘的邪门!难道钻地里去了?” “算了,估计跑远了,或者根本就没往这边来。” “回去!别耽误了正事!”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些不甘,但终究还是下了命令。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林根紧绷的神经陡的一松。 “好汉饶命!钱都给你们!求求各位爷爷高抬贵手!” “啊——救命啊!不要杀我!” 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夹杂着商旅绝望的哭嚎与撕心裂肺的求饶,让他们遍体生寒。 每一声惨叫,都让林根握着柴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能让昭儿出事! 林昭透过巨石与地面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艰难地窥视着官道上的惨状。 此刻的官道上。 几个面目狰狞的汉子,正挥舞着手中沾血的武器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子,刚跑出几步,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土匪从背后一刀捅穿,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他身边的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立刻被另一个土匪一脚踹开。 浓烈的血腥气味,即便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也仿佛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些土匪身上,翻涌着贪婪、暴戾的气息。 强烈的视觉冲击,还有那股直冲灵魂的能量感知,让林昭的胃里一阵翻涌。 他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声音。 稚嫩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火焰,那火焰中带着愤怒和决绝。 这就是古代吗? 这就是没有力量的下场吗?任人宰割,毫无反抗之力。 官道上的屠戮,并未持续太久。 很快,哭喊声变成了低低的呜咽,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土匪们在搜刮完尸体和散落的包裹后,发出几声狂笑,却并未立刻离开。 “老大,这趟收获还行啊!够兄弟们快活几天了!” “妈的,这几个穷鬼,油水不多!连个像样的婆娘都没有!” “搜仔细点,别落下什么值钱的!蚊子腿也是肉!” 被称作老大的声音沉稳许多,却更显阴狠。 林昭屏息凝神,大脑飞速运转,快速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这些亡命之徒,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短时间内恐怕不会离开官道太远。 他们很可能会在这里分赃,甚至就地休息片刻,恢复体力。 回村的路,此刻已然被这群凶神恶煞断绝。 娘还在村里!若这些土匪杀红了眼,沿路摸去村子……他心猛地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再走官道,更是自寻死路,和那些商旅一个下场。 官道方向,是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和暴戾能量,令人窒息。 村子的方向,虽然暂时平静,但回去的路途已被这群土匪彻底封锁。 唯有…… 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的深山之中。 虽然山中也可能暗藏危机,但总比眼下这必死之局要好上太多。 那里,是他们父子俩唯一的生路。 “爹。” 林根魁梧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从极度的紧张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低头,看到怀中儿子那张苍白却眼神异常坚毅的小脸。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恐惧和慌乱,只有令人心惊的冷静与决断。 林根狠狠一咬牙,牙根都有些发酸,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家里的婆娘…… 他心揪紧得生疼,若他们父子俩今日真的出了事,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家,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报官? 这些杀才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如此行凶,显然是穷凶极恶之徒,官府的衙役来了也未必能奈何他们。 就算能抓到,自家也可能因此招来更可怕的报复。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小心翼翼地透过石缝看了一眼官道方向,那些土匪还在翻检尸体。 眼下,只有活下去,带着昭儿活下去,才有以后,才有希望。 “进山!” 第18章 柳暗花明 林根拉着林昭,一头扎进了身旁的密林。 两人刚进去,就被一人高的枯黄藤蔓挡住了去路。带刺的藤蔓缠绕交织,像一张张开的大网。 “嗤啦!” 林根抬手,柴刀狠狠砍下。几根粗壮的藤蔓应声而断,他挥舞柴刀,在前面开路。 林昭紧紧跟着,小小的身体尽量贴着父亲。他的感知如无形的蛛网,在周围蔓延。 左前方,一棵老树虬结的根部,一股阴冷、充满恶意的能量像针一样刺入林昭的感知。 那是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青色毒蛇,盘踞在那里,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 林昭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爹,往右偏!快!” 林根正专注劈砍荆棘,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若非真正的危险,昭儿绝不会用这种急促的语气。 来不及多想,他甚至顾不上回头,完全是出于本能向右侧跨出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能感觉到后背掠过一丝凉意,仿佛死神刚刚擦肩。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布满碎石、枯枝、腐叶。有些地方地面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头顶的树冠遮蔽了阳光,林子里显得有些阴森,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林根额头渗出汗珠,柴刀砍得虎口生疼,呼吸越来越粗重。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林根的肺管火辣辣地疼。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气。 “昭儿……歇……歇会儿……”他嗓子干哑。 林昭也好不到哪里去,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他们带的水早已喝完。 林昭坐在地上,将感知像水波般一圈圈向外扩散,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周围的能量驳杂混乱,充满了草木的枯寂和虫蚁的烦躁。 突然,一丝极微弱、却异常纯净清凉的能量波动,像一缕甘泉般沁入他的感知! 水! 林昭猛地睁开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指着一个方向,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爹,那边!有水!” 林根愣了一下,朝着儿子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团层层叠叠的藤蔓。 当最后一层藤蔓劈开后,一个不起眼的石缝赫然出现在眼前。 一股细细的泉水正从石缝中流出。 “水!真的是水!”林根双手颤抖地捧起一捧清泉,贪婪地喝了下去。 甘甜,冰凉! 那股清泉瞬间驱散了五脏六腑的燥热和焦渴。 他连喝了几捧,才稍稍缓过劲,看着同样凑过来小心翼翼饮水的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后怕。 补充了水分,父子俩感觉好了一些。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山里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越往里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阳光几乎完全被遮挡,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也更加潮湿。 在一片潮湿的山谷里,林昭感觉到一股绿色的生命能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跳动。 他拉了拉林根的衣角,指向一片被杂草覆盖的地面:“爹,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林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只有一堆枯草。但他已习惯相信林昭,没有多问。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枯黄的草叶和藤蔓。这些败草早已失去了夏日的青翠,变得干枯易碎。 随着杂草被一层层挪开,草堆底下,几缕已经枯黄蜷曲的茎叶颓然倒伏,上面还挂着几颗干瘪发黑的小浆果。 林昭确认:“爹,就是这株草,小心点挖。” 林根顺着这些枯萎的地上部分轻轻一刨,一截黄褐色略带油光的根状茎露了出来。 林昭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手。一股暖暖的,充满活力的能量流过掌心。他能感觉到这株植物蕴含的力量,比他之前感知到的任何植物都要强。 “爹,把这个挖下来带走。” “很可能是药材,能卖钱!” 听到能卖钱,林根用柴刀当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它连根挖了出来。 抖掉根部的泥土,在附近找了块宽大的叶子将它包好,放进随身的背篓里。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林昭的感知还在继续扫描。他总觉得这片山谷里,可能不止这一株好东西。 又走了半日,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他们来到一处山体滑坡形成的断层前。黄褐色的泥土和碎石裸露在外。 就在这里,林昭的感知猛地捕捉到一股熟悉的波动。 这种灵魂深处的共鸣和渴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能量波动从泥土和碎石中传来,纯净,诱人。 “爹!爹!这里!”林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根走到他身边:“怎么了,昭儿?” “玉!这里肯定有玉!”林昭指着断层下方的一处位置。 听到有玉,林根也面露惊喜,立马拿起柴刀,蹲下身子就挖了起来。 泥土混着碎石,异常坚硬。 林根费力地挖着,双手很快就沾满了泥。 林昭在一旁用感知引导:“再往下一点,往左边。” 林根按照儿子的指示,一点点地挖。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挖了约莫一刻钟,林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挖到了!”他惊喜地喊了一声,赶紧扒开周围的泥土。 一块带着泥土的石块出现在眼前。 “是这个吗?”林根小心翼翼地捧着刚从泥土中扒拉出来的石块。 林昭凑了过去,尽管裹着一层厚厚的泥土,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的能量波动。 “是它!爹,就是它!” 林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冰凉而坚硬的表面,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能量。 “这……这可真是太好了!” 就在林根激动得难以自持之际,林昭的目光却锐利地扫向了不远处。 “爹!等等!”他突然喊道,语气比刚才还要急切。 “那边!那边好像还有!我感觉到了!” 林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疲惫一扫而空,抓起工具就冲了过去。 很快,又一块原石被挖了出来,个头似乎比第一块还要大上一些。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林根捧着两块沉甸甸的原石,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滴落在原石上,混着泥土。 他猛地抱住林昭,声音哽咽:“好孩子!好孩子!爹的好昭儿!” 多少年的苦日子,似乎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了尽头。 林昭也任由父亲抱着,心中却微微一动。 他感觉到,这第二块原石的能量波动,似乎与第一块相比,除了更强之外,还隐隐带着一丝……不同的韵味。 第19章 逃离深山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林昭眼前猛地一黑。 “昭儿?” 林根感觉到儿子的身体骤然一软,手臂下意识收紧,稳稳将他揽住。 林昭勉强睁开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不出一点声音。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挂在父亲身上。 “昭儿,你怎么了?!” 林根慌了神,也顾不上刚到手的玉石。 “别吓爹啊!” 林昭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虚弱地摇了摇头,小小的脑袋靠在林根粗糙的布衣上。 他想说没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连续催动那奇异的感知,寻找药草,再到感应那两块玉石,对他这小小的身体和精神而言,负荷实在太大了。 发现至宝的兴奋劲一过,排山倒海的疲惫便将他彻底淹没。 林根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小脸,眼神黯淡,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笨拙地拍着儿子的背,嘴里低声念叨:“都怪爹没用,让你跟着受这份罪。” “昭儿,别怕,爹带你找地方歇歇。” 他打量着四周,背起沉重的背篓,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林昭抱在怀里。 天色渐渐暗沉。 林根抱着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穿行。 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他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洞里瞧着还算干燥。 “昭儿,我们今晚就在这里歇脚。” 林根将林昭轻轻放下,让他倚靠着相对平整的洞壁。 他自己则去洞口附近拾了些枯枝生火。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山洞中的阴冷潮气,也带来了一丝温暖。 林昭精神缓过来一些,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不少。 他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又瞥了眼放在一旁的背篓。 趁父亲不注意,小手悄悄伸向那株被宽大叶子包裹的植物。 掌心触碰到植物微凉的根茎,他尝试像之前感知玉石那样,去沟通,去吸收。 然而,那股熟悉的能量吸扯感并未出现。 植物静静地躺在他手中,除了本身固有的生机,再无其他回应。 林昭眉宇间掠过一丝困惑与失望。他不动声色地将植物重新用叶子包好,放回原处。 看来,这奇异能力,果然只对玉石那类特殊的石头有效。 这株植物,或许真能卖个好价钱,但它的能量,自己恐怕无法直接利用。 “怎么了,昭儿?看什么呢?” 林根弄好火堆,走到儿子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株植物。 林昭摇摇头,小声回:“没什么,爹。这草药看起来很特别。” 林根拿起植物端详片刻:“嗯,看着是不一般,闻着也清香。先留着,兴许真能遇上识货的。你先好好歇着。” 他从背篓里摸出两个干硬的窝头,凑到火边慢慢烤着。烤得外壳微焦,内里热乎了,才小心地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给林昭。 一夜无话。 篝火燃尽,山洞里透进清晨熹微的光亮。 林昭醒来时,感觉身体的虚弱感消退了不少,只是脑袋还有些隐隐的昏沉。 林根早已醒了,正警惕地守在洞口,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爹。” “醒了?身子骨感觉咋样?”林根转过身,眼圈乌黑,显然一夜未眠。 “好多了。”林昭应着,“我们今天就去县城吗?” “嗯,歇够了就该动身了。”林根望向背篓,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期盼。 “早点把这石头换成钱,爹这心里头才能踏实。”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看着儿子:“只是这山路,你还能走吗?” 林昭试着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昨日已强上太多。 “爹,我能自己走,慢一点就是。” 他想了想,小声补充:“爹,今天还是从山里走吧。我……感觉这边更稳妥些。” 他下意识地运用着恢复了一些的感知力,隐约觉得远离人烟的野路让他更安心。 林根沉吟片刻,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 “好,就听你的!” 父子俩简单吃了些干粮,仔细熄灭了火堆,便再次踏上了路途。 林昭走在前面,虽然年纪小,但恢复了些许的感知力后,他似乎对方向格外敏感。 “爹,走这边。”他小手指着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径。 “这边……感觉顺畅些。” 林根二话不说,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紧紧跟上。 有时林昭会突然停下,皱着小眉头,指向另一侧。 “那边……有点刺挠,我们绕开。” 林根便跟着他绕行。 有一次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林根不经意回头,瞥见灌木丛后面不远处的地面,赫然是一个被树叶掩盖的捕兽陷阱,削尖的木桩闪着幽光。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又走了一段路,一阵模糊的声音顺着山风飘来。 林根猛地顿住脚步,侧耳细听。 声音很远,断断续续,像是金属碰撞,又夹杂着隐约的呼喝声,似乎还有惨叫。 “爹?”林昭也察觉到了父亲的紧张,小声问。 他的感知里,那个方向传来一阵混乱而尖锐的惊惧和暴戾的波动。 林根脸色凝重,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林昭,压低身子,选了一条岔路,加快脚步,朝着远离声音的方向匆匆走去。 这山里,不太平。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那隐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中,林根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前方林木渐疏,视野开阔起来。 远处,一片青灰色的屋顶鳞次栉比,连绵起伏,隐约可见高大厚重的城墙轮廓。 “爹!快看!是县城!” 林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使劲眺望。 “老天爷保佑!可算是到了!” “这就是县城啊……可比咱们镇上大太多了。” 林根咧嘴一笑,伸手揉了揉林昭的头发。 “昭儿,等卖了石头,爹就给你娘扯几尺好布,让她做件新衣裳。还有你……” “爹带你去城里最好的医馆瞧瞧,把身子养好。” 林昭看着父亲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眼角深刻的皱纹,鼻头微微一酸,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终于,高大巍峨的城门出现在眼前。 然而,城门口的气氛却有些异样。 几名穿着制式服装、腰挎佩刀的守卫,正对进出城门的人进行着比往常严格得多的盘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携带着包裹行李。 林根下意识地紧了紧背篓的带子,抱着林昭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守卫不时扫向他背篓的眼神上,心,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 第20章 小屁孩知道什么 长长的队伍排出老远,一眼望不到头。 “听说了吗?城外头出了大案子!” “可不是咋的,一伙天杀的土匪,把好几个客商都给劫了,还砍伤了人!” “啧啧,连官府的押运队都敢动,胆子也太肥了!” “怪不得查这么严,这是怕匪人混进城里来啊!” 前面排队的人压低了声音议论,嗡嗡的,断断续续传进林昭耳朵里。 林根一听,脸色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摸了摸林昭揣在怀里的玉石。 刚从山里出来,这玉石和背篓里的石头,可千万别再惹出什么祸事。 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站住!”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矛,矛尖冰冷,几乎要戳到林根的鼻尖。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极具压迫感地上下打量着林根父子。 “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背篓里是什么东西?!” 兵头厉声喝问,唾沫星子快喷到林根脸上。 林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根更是紧张得手掌握紧,舌头都有些打结。 “官,官爷,我们爷俩是附近村子里的,来,来城里给孩子瞧病。” 他把林昭往前轻轻推了推,让他那张带着病容的小脸露出来。 兵头根本不细听,也不看林昭,不耐烦地伸出手,掌心向上勾了勾手指。 “一人两文,入城费!懂不懂规矩!” 林根心里猛地一抽,肉疼得厉害。两文钱,够买两个黑面馍馍了。 虽是心疼,但他还是咬着牙,从怀里摸出四枚铜板,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兵头一把抓过铜板,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腰间的钱袋里。 还没等林根松口气,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兵丁又凑了上来,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林根的背篓。 “打开!别藏着掖着!最近查得紧,什么东西都得搜出来!” 那兵丁说着,就要伸手去拽背篓,动作粗鲁。 林根吓得魂差点飞了。 背篓里是那两块原石,虽然不知品相如何,可万一被这些兵痞看出点门道,或者干脆就想昧下,那可怎么办! 他连忙自己动手,哆嗦着解开背篓,露出里面用破布裹着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声音带着颤音。 “官,官爷,真没啥!就是孩子喜欢,在山里头捡了两块石头。” “还有这个,这是俺给娃子治病挖的草药!”他又指了指那株挖来的根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那块完好的玉石,此刻正藏在儿子的胸口,这是最后的指望。 林昭也知道厉害,赶紧缩在林根身后,小脸苍白地低着头,轻轻咳嗽了几声,把病弱的样子演得十足。 那尖嘴猴腮的兵丁拿起一块原石掂了掂,又粗鲁地翻了翻那株草药,撇了撇嘴。 另一个兵丁也凑过来,伸长脖子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但目光里还是带着浓浓的怀疑。 最近风声实在太紧,上头三令五申,宁可多查几遍,也不能漏了匪徒。 当然,若是能额外捞点油水,那就更好了。 气氛一下子凝滞了。 林根看着他们怀疑和贪婪交织的表情,心里猛地一沉。今天不让他们满意,怕是进不了这城门。 一咬牙,林根又从贴身藏着的、缝在衣物内衬的荷包里,摸出仅剩的几枚铜板。 林根脸上硬挤出个笑脸,把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悄悄塞到兵头手里。 “官爷辛苦,这点铜子,给官爷们买碗茶水喝,请官爷行个方便,孩子真病得厉害,耽搁不得。” 兵头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虽然不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脸上那横肉终于松动了些。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磨磨蹭蹭的!乡巴佬,看着就晦气!” 林根俩如蒙大赦,赶紧背上背篓,一把抱起林昭就小跑着冲进了城。 与城外的萧索截然不同,城内的喧嚣声立刻扑面而来。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气派非凡,高声叫卖的小贩,穿着体面、神色从容的行人,一派繁华景象。 和乡下比起来,这里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拽紧了背篓的带子,生怕自己这副模样冲撞了哪位贵人。 林昭看出了父亲的局促,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林根。“爹,我们先找医馆。” 林昭拉着林根,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他看到路边一个摆着小摊,正在打盹的老伯,面相看起来颇为和善。 老伯倒是热心,给他们指了路。 “仁和堂”。 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脸高大,进出的人也大多衣着光鲜。 看着那气派的门脸,林根心里又有了点底气,觉得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坑人。 两人走进医馆,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一个穿着干净整洁、约莫十六七岁的年轻学徒迎了上来,他上下打量了林根父子。 “看病还是抓药?” 林根有些拘束,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拿出那株用布包着的药材。 “小哥,这是俺们自己从山里挖的,想问问能不能卖给医馆?” 学徒接过,只稍微瞥了一眼,有些失望。 “就黄精啊?不值什么钱,最多给十文。” 林根一听学徒报出的十文,有些难以置信,但还是想挣扎一下。 “可,可俺们村里人都说,这山里挖出来的草药,能值不少钱呢!” 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只是本能地相信林昭。 “村里人懂什么!”学徒嗤笑一声,轻蔑地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土包子。 “我们仁和堂收药,自然有我们的规矩。就这个价,爱卖不卖,随你们!” 学徒说着,就要转身不再理会他们。 就在这时,林昭的脑子里猛地扎进来几个冰冷的字眼。“傻子……压价……该我的!” 这学徒的心可真够黑的。 林昭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林根的衣角,仰起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那学徒和不远处的白胡子老郎中听到。 “爹,村里的李爷爷不是说,这个黄精年份可深吗?” 他这话半是说给林根听,半是像在自言自语,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和一点点困惑。 那学徒刚迈开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扫了林昭一眼,开口呵斥:“小屁孩知道什么……” 那一直低头整理药材、仿佛置身事外的白胡子老郎中,慢慢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老郎中抬起头,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林昭手中的那株黄精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第21章 就你长嘴了? 老郎中那双半眯着的眼陡然睁开,精光一闪。 “把那个黄精,拿来我瞧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学徒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心里把林昭这小崽子和多事的老郎中骂了个狗血淋头。 臭小子,多什么嘴! 老家伙,就你公道! 要是没他们搅局,这傻老农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药材到手,转手就能翻个几番,这月的酒钱就有了! 林昭小手又扯了扯林根的衣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根接收到儿子的暗示,再想到家里揭不开锅的窘境,以及刚才在城门口受的那一肚子窝囊气,一股莫名的勇气从脚底板涌了上来。 “老,老先生,” “这黄精是我们爷俩冒着天大的风险,从深山老林里头挖出来的,就指着它给娃换救命钱!求您老给个公道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通红。 老郎中接过黄精,拿到鼻尖闻了闻,又细细端详。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根父子那寒酸得几乎不像样的衣裳,特别是林昭那明显病弱的小身板,不由得暗叹一声。 “这黄精,年份确实是足的。只是你们这炮制的手法,也太糙了,胡乱挖的吧?糟践了不少药性。所幸底子还在。” 他顿了顿,伸出五个指头。 “五十文。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是我亏了。” “五,五十文?!” 林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这可比十文钱足足多了五倍啊!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声道谢。 “谢谢老先生!谢谢老先生!您真是大好人啊!活菩萨!” 老郎中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即瞥了学徒一眼。 “去,给这位客人取钱。” 学徒老大不情愿,磨磨蹭蹭地从钱匣子里数出五十文铜钱,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那铜钱蹦跶起来,差点滚到地上。 他看林根的眼神,活像是林根抢了他家钱一样。 林根也顾不上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五十文铜钱用破布包好,妥帖地揣进怀里最深处。 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一点。 有了这些钱,至少今晚爷俩的吃住是不用愁了。 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暗,街上的店铺都开始陆陆续续上门板了。 今天想卖掉那块玉,是铁定没戏了。 林根叹了口气,拉着林昭,开始在城里寻摸落脚的地方。 父子俩专挑偏僻的小巷子走,终于在城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找到了一家大车店。 说是店,其实就是个大通铺。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霉味、还有说不清的馊味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屋里十几号人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张油腻腻的大通铺上,鼾声、梦话、咳嗽声此起彼伏。 林昭被林根领着,在炕梢找了个勉强能塞下两个人的空位躺下。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硬邦邦的铺板硌得他骨头生疼,一只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胸口。 他的感知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好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们父子俩身上扫。 尤其是林根抱在怀里的那个破背篓,更是吸引了不少关注。 林根此时哪里睡得着,他把背篓抱得死死的,生怕一撒手就被人顺走了。 那把砍柴刀就放在他手边,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他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 这背篓里的石头,还有儿子怀里的那块玉,可是他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了! 丢了,他就真没脸回去见婆娘了。 父子俩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中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鸡叫头遍,两人就跟兔子似的爬了起来,逃命似的离开大车店。 出门前林根向店家打听清楚了,县里的玉石店基本都在聚宝街。 父子俩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裳,然后便朝着聚宝街的方向走去。 临行前,林根还不放心地又摸了摸林昭的胸口,压低声音问:“昭儿,东西还在吧?” 林昭点点头。 聚宝街果然名不虚传。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一个比一个气派。 林根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门面最大、最气派的玉石铺子。 牌匾上的字龙飞凤舞,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寻思着,这么大的店,应该更讲规矩,也更能识货。 谁知道,他们刚走到店铺那高高的门槛前,就被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年轻伙计给拦住了。 那伙计约莫十七八岁,他斜着眼睛,从头到脚把林根父子打量了一遍。 “去去去!哪儿来的穷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赶紧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脏了我们奇珍阁门口这块宝地!” 四周行人看到有好戏,纷纷围了上来。 林根在大庭广众下被一个年轻人这么羞辱,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嘴唇翕动着,想解释他们是来卖玉石的,可话到了嘴边,却被那伙计给生生堵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林昭轻轻拉了拉父亲的手。 他从林根身后站了出来,仰起小脸,看着比他高出一大截的伙计,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清晰。 “我们有玉,是来卖的。” “若因衣貌而拒客,恐怕不是待客的正道。店家如此行事,也可能会错失真正的好东西。” 那伙计先是一愣,没想到会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教训,这小崽子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脸上的傲慢转为了恼羞成怒。 “嘿!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懂个屁啊!还敢教训起爷来了?” 他恶狠狠地瞪着林昭,像是要吃人。 “有好玉?有本事拿出来让爷瞧瞧啊!别是偷来的吧?”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就要来推搡林昭,似乎想搜搜他身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你干什么!” 林根见状,又急又怒,一把将林昭护在身后,本能地去格挡那伙计。 “不许碰我儿子!” 两人顿时推搡起来。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街上更多行人的注意。 不少人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看热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脸上大多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神情。 “哟,奇珍阁门口怎么吵起来了?” “还能为啥,八成又是乡下来的穷鬼想进去开眼界,被赶出来了呗。”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聚宝街凑。”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林根耳朵里。 第22章 遇上好人了 “吵什么吵!铺子门口,耍猴戏呢?!” 就在伙计那手快要碰到林昭的衣角时,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从奇珍阁内传了出来。 伙计那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瞬间矮了半截。 他讪讪地缩回手,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 “掌柜的,您怎么出来了?两个叫花子,非要往里闯,小的正要赶他们走呢!” 一个身着暗青色锦袍的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面容算不上多和善,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像是能看透人心。 钱掌柜的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先是落在衣衫褴褛、满脸通红、局促不安的林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再看被那老农护在身后的孩子,约莫四五岁,瘦瘦小小的,面色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镇定,直勾勾地回视着他,毫不怯场。 这小孩,有点意思。 钱掌柜心里有了计较,又瞥了一眼还在那儿添油加醋的伙计,声音沉了下去。 “阿四,做什么都要分个场合。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 阿四脸上一白,不敢再多嘴。 钱掌柜这才转向林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位客人,既然说是来卖玉,便请进内堂一叙吧。” 他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四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不通掌柜的为何要对这两个乡巴佬客气。 林根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了声谢。 林昭则轻轻拽了拽林根的衣角,示意他跟上。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进了内堂,与外面柜台的热闹不同,这里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套花梨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林根越发显得拘谨。 钱掌柜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林根哪里敢坐,只是局促地搓着手。 林昭却落落大方地看了看椅子,没有坐,而是仰头对林根说:“爹。” 林根会意,深吸了一口气,示意林昭将玉拿出来。 林昭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块用布包着的东西。 布包递给林根,林根接过,双手都在发颤,一层层解开,露出了里面那块鹌鹑蛋大小,通体翠绿的玉石。 没有了石皮的包裹,那玉石在内堂柔和的光线下,散发出温润而纯净的光泽。 钱掌柜原本端着茶杯,正要喝茶,目光随意地瞟了一眼。 当那抹翠色映入眼帘时,他端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放下茶杯,眼神立刻变得专注起来。 他示意林根将玉石递过来。 林根紧张地捧着玉石,一步步挪到桌前,轻轻地放在了那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 钱掌柜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微微倾身,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翠玉。 玉石入手,触感温润细腻。 钱掌柜将其举到光亮处,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放大镜,对着玉石细细查看。 内堂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钱掌柜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钱掌柜才放下放大镜,脸上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块玉,虽说个头不大,但颜色是正阳绿,水头也足,质地更是没得说,几乎没什么棉絮和杂质。 是块难得的玻璃种好料子! 他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这东西要是做成小巧的戒面或者坠子,那是相当受欢迎的。 钱掌柜放下玉石,看向林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商人的平和,但眼神中的那份欣赏却是藏不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这块玉质地尚可,我给你五两银子。” “五……五两?!” 林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也张开,像是能塞进一个鸭蛋。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五两银子啊!他这辈子还没一下赚过这么多钱! 林昭此时在集中精神,细细感知着钱掌柜的情绪波动。 他能感觉到,这个报价有水份,但相较于在仁和堂那学徒的狠心压价,这位钱掌柜没有往死里坑他们。 他微不可查地对林根轻轻点了点头。 林根一直偷偷留意着儿子的反应,见儿子点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款砸得晕乎乎的,哪里还有什么讨价还价的心思。 他只是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您,您看行……就行……就这个价……” 钱掌柜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了然,淡淡笑了笑,这老农确实是实诚人。 “阿四,进来!” 先前那个嚣张的伙计阿四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不知道掌柜的又有什么吩咐。 “去柜上取五两银子。” 阿四愣了一下,五两?给这两个穷鬼?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林根父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块小小的翠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嫉妒。 但掌柜的吩咐,他不敢不从,只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取钱。 钱掌柜亲自接过银子,当着林根的面,取来一杆小巧的戥子,仔细称量,确保分毫不差。 然后,他将那五两沉甸甸的银子,装进一个厚实的青布钱袋里,递给了林根。 “客人,您点点。” 林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个钱袋,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都有些喘不过气。 这是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 他一辈子刨土坷垃,做梦都没想过能一次摸这么多钱!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一路走来的辛酸,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这笔意外之财,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林根瞬间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想起了自己背篓里还有两块压舱石。 先前在医馆卖黄精,儿子就让他小赚了一笔,如今这块玉石更是价值连城。 那两块石头,是不是也能…… 林根的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直跳。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钱袋,转身将一直背在身后的破旧背篓取了下来,放到了地上。 在钱掌柜略带询问的目光中,林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背篓里,将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面上。 “掌柜的……” 林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期盼,又有些忐忑。 “这,这还有两块我们在山里头捡的石头,您……您也给瞧瞧?” 第23章 只有我慧眼识珠 钱掌柜的目光,从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缓缓移到了桌面上那两块大小不一的原石上。 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眼神中透出审慎,开始仔细打量起来。 他先拿起左手边那块小点的,入手不重但皮壳细腻,是常见的山料。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对着光亮处眯眼瞧了瞧。 凭他多年的经验,这块石头表现平平,里面能出绿的可能性不大,赌性太高。 “这块嘛……” “看着皮子还行,但料子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他又拿起第二块,这块明显比第一块大了不少,也沉甸甸的。 皮壳却更粗糙,坑坑洼洼,像是随处可见的顽石。 钱掌柜眉头微蹙。 这块石头拿在手里,感觉比同等大小的石头要坠手一些,但具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林兄弟,你这两块石头,说实话,都是蒙头料。” “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一刀下去,可能里面什么都没有。” “当然也可能切出宝贝,但那是凤毛麟角,十赌九输啊。” 他指着第一块小些的石头:“这块,你要是愿意出手,我给你二钱银子,收了随便玩玩,就当交个朋友。” 又指着那块大的:“这块……风险更大,看着更没谱,一钱银子吧。” “不能再多了。” 加起来才三钱银子。 和刚才那块小玉石卖出的五两银子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天差地别。 林根心里那点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泼了盆冷水,有些失望。 他习惯性地看向林昭,毕竟这些石头都是林昭发现的,他还是想听听儿子的意见。 不等林根开口,林昭却突然迈着小短腿跑到桌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块更大、更粗糙的第二块原石。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孩童特有的执拗和喜爱。 “爹!这块石头好玩!它摸起来暖暖的!我喜欢这个!” “我们不卖这个,留着给我玩吧!” 林昭紧紧抱住那块石头,一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 林根看着儿子难得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虽然心里清楚自己这儿子绝非寻常孩童,但这副天真烂漫的表演却着实逼真。 他打定了主意,这两块原石都暂时不卖了,既然儿子喜欢,就都留着。 “掌柜的,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犟得很,非要留下这块大的……” “那……那这两块我们都先不卖了,带回去给他当个玩意儿吧。” 钱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讶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抱着石头的林昭,又看了看一脸宠溺、顺从儿子的林根。 他总觉得这对父子,尤其是这个看似天真的孩子,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不过,开门做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也没有强求。 “也好,小孩子喜欢就留着吧,说不定是什么宝贝呢。”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几分客套。 交易虽然只成了一半,但钱掌柜对林根能拿出那块品质极佳的小翠玉,印象还是十分深刻的。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林兄弟,恕我冒昧问一句,我看你那块玉石边角很是粗糙,倒像是特意从大块石头上凿下来的一样。” “不知……?” 林根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有些支支吾吾地说道:“掌柜的好眼力。” “那……那是我在山上偶然捡到的一块大石头,看着石头缝里露了一点点绿色,想着或许是好东西,就……就拿家里的铁锤和凿子,小心翼翼地敲了下来,想着拿到城里来碰碰运气。” 钱掌柜听了,眼中精光闪过。 他自然不全信林根这套说辞。 什么偶然捡到,什么看着露了一角绿色,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不过,看林根这副老实巴交、不愿多说的样子,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深究下去反而不美。 但在他心里,却暗暗觉得这林根或许在辨石、解石方面有些旁人不及的天赋和运气,又见他为人老实本分,不像奸猾之辈,心中便动了招揽之意。 “林兄弟,” “看你是个勤快人,运气似乎也相当不错。” “我这奇珍阁里,正缺个打杂、搬运,顺便能学着打磨石头的伙计。” “若是做得好,以后学徒出师,待遇还会再涨。” “包吃住,每月给五百文的工钱,你可愿意来我这儿做活?” 五百文?还包吃住!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林根激动得心砰砰直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他这辈子除了种地,就没想过还能在城里找份正经营生! 但随即,他想到了家里的情况,脸上的喜色又黯淡了几分。 “掌柜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家离这县城太远,足足有几十里山路,来回不便。” “而且,我那婆娘……还怀着身孕,家里实在是一刻也离不开人啊……” 钱掌柜见他面露难色,知道招揽不成,但也顺嘴问了一句。 “哦?这么远的,那你家在哪个村子?说不定我还知道呢。” “我们是林家村的,离青山镇大概还有十来里路。” “青山镇?” 钱掌柜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抚掌道:“哎呀,这可真是巧了。” “说起来不怕林兄弟你笑话,我在青山镇,也置办了一个小小的玉石铺面,叫做聚源斋。” “前些年盘下来的,一直交给我一个远房侄子在打理。” “奈何他经营不善,脑子也不太灵光,铺子生意一直没什么起色,都快开不下去了,我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他看着林根,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样吧,林兄弟,你若信得过我钱某人,就去我青山镇那家铺子帮忙如何?” “虽然铺子小,生意也清淡些,但胜在离你家近,也方便你照应家里。” “工钱嘛,肯定不能跟县城这边比,每月三百文,也包吃住,你看如何?” 三百文! 还包吃住! 离家又近! 这简直是为他林根量身定做的萝卜岗啊! “愿意!愿意!掌柜的,我太愿意了!” “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偷懒!” 钱掌柜见他如此激动,满意地笑了笑。 他当即从柜台里取来纸笔,写了封信,又从怀里摸出一方小巧的私印,蘸了印泥后郑重地盖了上去。 “林兄弟,你拿着这个去青山镇的聚源斋找王有福王掌柜,他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子。” “他看了这封信,自然会明白,到时会安排你的差事。” “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都可以去上工。” 第24章 惊天大变故 钱掌柜倒是好心,提醒他们回家路上不太平,官道那边指不定还藏着什么腌臜事儿。 林根心里琢磨着,如今兜里揣着银子,确实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于是便带着林昭,寻了一拨要去青山镇的客商,搭了他们的便车。 虽说绕了些路,可沿途村镇多,人来人往的,也安稳。 路上,林昭敏锐地察觉到他爹林根身上那点不同寻常的轻松。 往日里,林根的眉头总是紧锁着,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如今寻到了活计,那眉头舒展了开来,眉眼间那股子松快劲儿,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偶尔还会哼上两句不成调的山歌,嗓音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欢喜。 林昭安静地靠着,心里却在盘算,这钱掌柜为何如此轻易便给了份工,还特意提到青山镇的铺子,总不能是真的看中了爹的手艺吧。 ...... 到了青山镇,林根反反复复的摩挲着怀里的五两银子,除了二两预备着还给里正叔的,还剩下三两。 他看着林昭,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快:“昭儿,爹先带你去买些米面油盐,再扯几尺好布,给你娘做身体面的新衣裳,也给你添件小的。” 兜里有了钱,林根腰杆也挺直了,声音也不自觉洪亮了几分。 “老板,这个精米给我来二十斤!”又指着白面:“这个也来二十斤!” 那副阔绰的样子,引得旁边几个零买的妇人频频侧目。 从米面店出来后,林根咬了咬牙,又去割了一块足有三指厚的肥猪肉,拿草绳仔细捆了。 林根拎着这肥肉,手都有些微微发颤,这可是往年过节都未必舍得的。 他盘算着媳妇儿如今怀着身子,正该多补补,又破天荒地去称了半斤平日里看都不敢看的红糖。 路过点心铺子时,林昭闻到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可是糕点啊糕点! 他自从来到这破地方,肉也吃不到,饭也吃不饱,更不用说这种零嘴了。 想到此,林昭又吸了吸鼻子。嗯......真香! 林根倒是瞧见了,二话不说就带林昭进了点心铺。 两人挑挑拣拣了半天,要了一小包麦芽糖和几块核桃酥,林根直接将这些点心塞到林昭怀里。 “拿着,路上吃。”林昭捧着点心,心里明白,他爹这是把以前亏欠的,都想一点点补回来。 最后,林根在一个布庄子跟前磨蹭了老半天。 他摸摸这种料子,又看看那种颜色,最后还是一咬牙,扯了匹质地柔软的细棉布,又选了几匹颜色虽素净,但料子却厚实耐磨的粗棉布。 他盘算着细棉布给媳妇儿做贴身衣物,粗些的棉布做外衫,剩下的还能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几身柔软的襁褓和尿布。 林昭仰着小脸,故意眨巴着眼睛:“爹,买这么多布做啥呀?咱家不是还有旧的吗?娘说了,旧布软和,给小娃娃用正好。” 林根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膛,难得地红了一下。 “你娘……她跟着我受苦了,做几身换洗的衣裳,让她舒坦些。还有……还有你那没出世的弟弟妹妹,小孩子么,衣服换的勤,多备些总没错。” 一提到媳妇跟未出世的孩子,他那双粗糙的眉眼间,瞬间就溢满了温柔。 这些年,跟着他,媳妇儿是真吃苦了,如今好歹能让她身上松快些。 父子俩把东西采买齐整,用草绳仔细捆好,林根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林昭也象征性地提着一小包糖和点心。 正盘算着花点钱坐个牛车赶回林家村时,冷不丁迎面撞上个熟人,同村的刘三。 刘三这人,平日里嘴巴碎了点,东家长西家短的,但心眼不坏,跟林根家也没什么过节。 此刻,他一瞧见林根爷俩,那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大白天见了活阎王,手里的空竹篮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林……林根哥?昭……昭小哥儿?你……你们……没死?”刘三磕磕巴巴的,伸出手指着他们,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和几分惊惧。 他三两步冲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活像要确认他们是不是魂儿。 林根一巴掌拍在刘三肩膀上,笑骂道:“好你个刘三,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 刘三在确认了林根是个活人的情况下,不等林根盘问,直接跟倒豆子似的把村里的变故一股脑全秃噜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啊!林根哥!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前儿个县里官道上出土匪的消息传回来,说是好些个去县里的人都遭了难,血流成河啊……” “嫂子当时正和几个婶子在村口聊天呢,乍一听这消息,当场就直接晕死过去了!大伙儿手忙脚乱地把她抬回家,赶紧去请了刘婆子。” 刘三脸上带着一股子愤愤不平,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村里头都传疯了!说你林根哥是为了给林旺那小子还赌债,才带着昭小哥儿去县城,想……想把他给卖了凑钱!” “结果半道上撞着了天杀的土匪,爷俩都没了!这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人说看见林旺那小子偷偷摸摸往县城方向去过呢!” “更气人的是!” 刘三顿了顿,四下里瞧了瞧,声音压得极低。 “你那后娘张氏,一听说你可能出事儿了,那眼睛都放光!” “先是假惺惺地抹了几滴眼泪,转头就上蹿下跳地打听你是不是真没了。这两天更是到处嚷嚷,说你绝了后,你家那几亩田跟那宅子,理所应当该由她儿子林旺继承,还说要去找里正叔给做主呢!” “那副嘴脸,呸!我隔着老远都想啐她一口!” “嫂子本来就怀着身子,受了这天大的刺激,当天夜里就发动了!” “刘婆子说......说这孩子早产,怕是大小都悬乎!你……还是快回去看看吧!” 林根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媳妇儿早产!孩子危在旦夕! 一时间,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点刚燃起的对未来的希望,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连一丝火星都不剩。 林昭那张稚嫩的小脸,瞬间煞白。 他垂在身侧的两只小拳头,捏得死死的,骨节都发了青。 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可那双乌黑的眼珠子底下,却掠过一道冰冷刺骨的寒光。 这些流言蜚语,绝不是空穴来风,分明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张氏,林旺!你们真是好得很! “爹!” “快回家!” 林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赤红着双眼,也顾不上跟刘三道谢,一把捞起林昭就朝着林家村的方向狂奔。 嘴里只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媳妇儿……我的媳妇儿……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第25章 麻绳总挑细处断 从青山镇到林家村,林根用了小半个时辰。 胸腔里像是揣了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每吸一口气甚至都带着血沫子味儿,但他不敢停! 越近村子,空气里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就越浓。 往日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该飘着饭菜香,孩童的吵闹声、大人的说笑声能传出老远。可现在,村口静悄悄的。 田埂上有几个歇脚的村民,远远瞧见他们父子,先是像见了鬼一般,随即聚在一处,伸长脖子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有惊疑,有怜悯,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审视。 林根腿肚子发软,几乎是踉跄着冲到自家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屋里头断断续续刘婆子的叹息声和张氏的叫骂。 “真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男人,如今更是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我们老林家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扫把星……” 尖利刻薄的咒骂声像淬了毒的鞭子,从院内甩了出来。 张氏骂得正起劲,一扭头,正撞见门口脸色青灰、浑身泥渍的林根。 “啊……你你你……” 张氏那双三角眼骤然睁圆,像见了索命的活阎王,骇得倒退了足足三大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指着林根,半天没能说出句囫囵话。 不过眨眼的工夫,她那张老脸便像川剧变脸似的,瞬间堆满了虚情假意的悲痛与惊喜。 “哎哟我的儿啊!老天爷开眼,佛祖保佑!你……你们竟然还活着?我还以为……以为你们真的遭了那杀千刀的土匪毒手,我这老婆子这两日可是日夜焚香祷告,担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啊!” 说着,她便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拉扯林根,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贪婪地越过林根的肩膀,不住地往他身后和他身上瞟,像是在搜寻什么值钱的物件儿。 “滚开!” 林根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脑门,他猛地甩开张氏的手,力道之大,让张氏“哎哟”一声咧了咧嘴。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看也未看张氏一眼,嘶吼着便向内室冲去:“媳妇儿!我回来了!媳妇儿!” 内室的光线比屋外还要昏暗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草药的苦涩味道,熏得人头晕。 李氏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她尚有气息,身下垫着的禾秆草席,大半都已被暗红的血浸透,黏腻腻的。 床脚一个豁了口的旧木盆里,放着一个用软布胡乱包裹着的小小婴孩,那孩子瘦弱得像一只刚从壳里扒出来的小鸟,浑身发青,哭声细弱。 接生婆刘婆子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满脸愁容,见林根进来,也是吃了一惊。 “当家的……当家的……” 李氏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寻着声音的来处。 当看清是林根那张熟悉的、布满风霜的脸时,浑浊的眼中霎时涌出两行滚烫的泪水。 她伸出枯瘦如柴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们说……他们说你和昭儿……都没了……呜呜……” 刘婆子放下药碗,沉痛地对林根道:“林根啊,你总算是回来了。” “你媳妇儿这是忧思过度,又受了天大的惊吓,这才动了胎气,血崩不止,险些就……唉,九死一生啊!这孩子……是个哥儿,只是月份到底不足,身子骨弱得很,怕是……怕是难养活。你……你心里得有个准备。” 她说话时,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知何时也跟进内室,正伸长脖子往床上和盆里张望的张氏。 张氏此刻也顾不得先前被林根吼了一嗓子的尴尬,她几步凑到床前,脸上硬挤出几分悲戚,甚至还抬起袖子象征性地在眼角抹了抹,干打雷不下雨。 “哎哟,我苦命的媳妇儿!可算是把我的小孙儿盼来了!林根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娘我这两天是怎么过的!你们路上到底遇到啥事了?那林旺的赌债……可是都了结清楚了?身上……可还有带回些银钱周转?” 林根满心怒火正无处发,正想开口回怼张氏。 林昭却突然用清脆的童音说道:“奶奶,爹没把我卖掉哦!我们卖了一块爹捡的漂亮石头,换了好多好多的银子呢!爹还在镇上找了个好活计,月月都能领工钱!” 他仰起小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氏,“村里有人说爹要把我卖了还债,还说我们都死了,奶奶,那些人是不是在撒谎骗您呀?” 张氏被林昭这番突如其来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听到好多好多的银子时,她那双三角眼里迸射出的贪婪光芒,简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她强笑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哎哟,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自然是那些天杀的长舌妇在胡说八道,编排咱们家!我……我怎会信她们的鬼话!” 她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黏在了林根腰间的钱袋子上,恨不得立刻就伸出手去掏。 林根被儿子这么一点,也回过神来。 他强忍着心头的悲痛与怒火,从怀里掏出那三两碎银,故意在张氏面前晃了晃,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发着诱人的光。 “娘,我和昭儿没事,还因祸得了福。这是卖石头剩下的银子,足够给媳妇儿和孩子请医问药,调理身子!就不劳您老人家替我们费心了。” “我看您还是赶紧回去看看林旺吧!方才我在镇上,可是瞧见他又一头扎进福来赌坊的门了!看他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怕是又手痒了!” “什么?那杀千刀的又去赌了?!”张氏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也顾不上装模作样。 白花花的银子固然诱人,镇上的好活计也让她眼热,可这些哪有她那宝贝儿子重要。那可是她的心尖子肉! 她狠狠地瞪了林根一眼,骂骂咧咧地跺着脚跑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这个败家子,老娘迟早被他气死!” 张氏那副嘴脸,连刘婆子都忍不住撇了撇嘴。 待她走后,屋内只剩下浓重的悲戚。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妻子和襁褓中几乎没有生息的幼子,林根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双手死死抓着床沿,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爹!” “咱现在有钱了!能救!你快去烧热水!多烧些!” 第26章 暖玉救人 林根仍呆呆坐着,也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听到。 刘婆子觑着他的神色,又看看床上气若游丝的李氏和旁边几乎没有声息的婴孩,面色愈发凝重。 “林根啊,你媳妇这亏空太大了,孩子又不足月,眼下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老天爷的意思。” “你要是有好药给吊着,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不然……”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刘婆子顿了顿,从怀里摸出汗巾擦了擦额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接生的钱,你媳妇已经给了三百文。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唉,你们自求多福吧。” 她说完,也不等林根反应,急匆匆地提起自己的小包袱,快步出了院门,片刻也不愿多留。 林根僵在原地,连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昭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炕上的母亲和刚出生的弟弟。 弟弟的呼吸又轻又浅,偶尔发出一两声猫儿似的哭叫,小脸憋得发青,母亲李氏更是面如金纸。 他小脑袋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失血过多,体温必然下降,早产儿抵抗力差,保暖是第一位的。 然后是清洁,避免感染,至于营养,眼下也只能靠母亲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那块在山里捡回来的石头,入手温润,与寻常石块截然不同。 莫非…… 刘婆子一走,屋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打破了沉默,“爹,娘和弟弟身上黏糊糊的,肯定不舒坦。屋里太闷了得透点气,但不能让风直接吹到他们。” “爹你快去烧水,然后打温水来给娘擦身子。小弟弟怕冷,得用干净的软布包严实了,紧紧贴着娘的身子焐着,才能暖和过来。” 林根听了儿子的话,混乱的脑子清明了些许,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下来。 他已经彻底没了主意,眼下儿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虽然林昭的话简单,却让他有了方向。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哔剥的轻响。林根一边拉着风箱,一边盘算着怀里那三两碎银。 听着是不少,可媳妇儿这光景,孩子这模样,怕是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这窟窿。 好药材、补身子的东西,哪样不要钱? 更别提青山镇聚源斋那份刚说定的差事,一个月才多少工钱?可眼下,他哪里走得开?若是耽搁了上工,王掌柜一生气,这活计怕是也要黄。 他越想心里越是乱麻一团。好不容易烧好了热水,在林昭的指点下,他笨手笨脚地给李氏擦洗了身子,又换上了干净的被褥。 虚弱的李氏和新生的婴儿并排躺在新铺的床上,屋里总算少了些血腥气,多了几分整洁。 林根看着这一幕,心头稍宽,但眉宇间的愁苦却更深了。 “爹!” “您现在就去青山镇,买最好的药回来给娘和弟弟治病!” “顺道去一趟聚源斋,跟王掌柜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看看能不能先支取些工钱应急,或者求他宽限几日再上工。这样,咱们也能看看王掌柜的为人。” 林根怔怔地看着儿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番话条理清晰,把眼下最棘手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家里……家里怎么办?”他喃喃道。 林昭挺直了小小的胸膛:“爹,家里有我。您放心去,娘和弟弟,我来照看,保证没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林根看着儿子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心底那股莫名涌出敬畏又深了一层。 林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怀里揣着家里几乎所有的银钱和林昭的嘱托。 夜色渐浓,屋内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着李氏苍白的脸和林昭小小的身影。 林昭从背篓里摸出那块石头,悄悄走到院子角落,捡起父亲之前用的小锤和一块垫脚的厚石板。 借着从窗户透出的微光,他屏气凝神,触摸石头感应着他的脉络,小心地估摸着石皮与内里玉石的界限。 举起小锤,对着石头“当当当”地砸起来。石屑纷飞。 不知道他砸了多久。 一块不规则的血红色玉石终于完全从石皮中剥离出来,看了眼底下散落的石屑,红色与灰色交织,显然在敲的的时候浪费了不少。 玉石虽不大,但握在手里却暖意融融,仔细感知了一下,浑厚的能量生生不息。 林昭长舒一口气,成了! 他不敢耽搁,就着底下的大石板直接磨着去玉石边缘的尖角,又用水洗净,这才给自己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内衫。 他轻手轻脚爬上床,将用干净软布包好的暖玉,小心翼翼地塞在婴儿的襁褓和李氏的腋下之间,那个位置最能让两人都感受到暖意。 李氏本就睡得不安稳,此时也虚弱地睁开了眼睛,见是林昭,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 林昭连忙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那软布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娘,好东西,能救命。” 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李氏望着儿子,眼中没有丝毫怀疑。她只觉得这个儿子自大病一场后,便与从前大不一样,聪慧得让人心惊,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与灵气。 “儿子怕是观音娘娘座下的童子转世!” “这真是十世修来的福分,让昭儿托生到咱家!” 林昭默默坐在一旁,闭上眼睛,轻触那个小布尝试着引导那块玉石中蕴藏的暖流。 他集中意念,引导那股暖流,让它缓慢地丝丝地渗入弟弟弱小的身体里,这比他自己吸收要费神得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隐约感觉到,襁褓中弟弟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那张青紫的小脸,好像也褪去了一丝死气,隐隐透出些许活人的颜色。 这一夜,林昭几乎没怎么合眼。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他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耳朵却时刻捕捉着母亲和弟弟的每一丝声息。 他时不时将小手伸进被窝,轻轻搭在那块包裹着暖玉的软布上,用心神默默牵引着那股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暖流。 当窗纸透进第一缕微光时,林昭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他清楚地听见,身旁襁褓里的弟弟发出的哭声虽然依旧细弱,但明显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随时会咽气的感觉。 第27章 希望再现 天刚蒙蒙亮,林根带着一个药包回来了!他一进家门,便瞧见林昭瘦小的身影在灶间忙碌。 “昭儿,聚源斋的王掌柜,允了爹预支一个月的工钱。” “但……只给了七日宽限。七日后,爹必须到镇上回话,否则那份活计便保不住了。” 灶台那边,林根和林昭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里屋床上,李氏的眼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意识像潮水般慢慢回笼。 她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努力睁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渐渐看清了林根和林昭。 “当家的……昭儿……” 她声音虚弱,却饱含歉疚与无助,“我这身子……又拖累你们了……” 林昭连忙端起床头温着的药碗,用小木勺轻轻搅动,细心地吹了吹,然后一勺一勺喂到母亲干裂的嘴边。 “娘,您说什么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养好身子,把弟弟养好。咱家现在有钱了。”他目光转向林根。 林根立时会意,从怀里掏出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钱袋,解开绳子,将里面的几块碎银和数十文铜钱尽数倒在床铺的粗布被单上。 “孩儿他娘,那块玉石卖了不少钱,里正那边的二两银子也清了。” “我还在镇上预支了一个月工钱,给你抓药之后,还剩下一两五钱。” 他刻意隐瞒了第一块玉石只卖了五两银子的事,也隐瞒了还没向里正还债的事实,只拣能让妻子安心的话讲。 “先前在县里卖玉石时,遇到的那位掌柜心善,帮我在镇上寻了个玉石铺子学徒的活计,一月能有三百文的进项,还包吃住!咱家往后的日子,定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李氏望着那堆沉甸甸的银钱,泪水淌得更急。 她哽咽着,手轻轻抚摸着林昭的头发:“都是昭儿……是昭儿给咱们家带来了这天大的福分……若非昭儿有这等本事……”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儿子这番际遇,这个家,恐怕真的要散了。 夜深了。李氏和刚出生没几日的小儿子都已沉沉睡去。 黑暗中,林根先前在妻儿面前强撑的轻松,如同被戳破的纸窗,瞬间瓦解。 他生怕惊扰了虚弱的妻子和幼子,连翻个身都小心翼翼。 白天抓回来的药,将将够李氏吃上一个月。这月子里,鸡蛋、红糖万万不能断。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屋角的柴火也所剩无几,若不赶紧备下,这娘儿几个如何能熬过凛冬? 更别提,此前欠下的那二两银子的外债,尚未真正还清。 手里这一两五钱,哪里够用?这点钱,别说过年,能不能撑到下个月都是个未知数。 而且七日之后,他必须去镇上应卯上工,否则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进项便要断了。 可家里这个光景,他哪里能放得下心离开?但若是不去,一家老小吃什么? 难道再去冒险进山寻找玉石? 上一次纯属侥幸,如今山中愈发湿滑难行,他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家怎么办! 里正让他卖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要不,干脆把家里的田地卖掉一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行!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是祖宗传下来的根!卖了地,日后昭儿和小儿子吃什么? 林根苦涩地咧了咧嘴角,只觉得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几乎窒息,连多看一眼那孱弱小儿的力气都没有。 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脑子里混乱不堪,各种念头如同没头苍蝇般来回冲撞。 一夜,就在这般翻来覆去的煎熬中悄然流逝。 直至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林根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准备去给妻儿做些简单的早食。 林昭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米粥香气唤醒的。 一进厨房,便看见林根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灶膛边的矮凳上,对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发呆,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他有些懊悔,昨日怎么就忘了提前与父亲分说清楚。 林昭悄无声息地挪到父亲身边,“爹,咱们……还有一块从山里捡回来的石头呢。” 林根身躯猛地一震,混沌的脑中霎时划过一道亮光。 他豁然转头,“石头?你是说……当时在山里捡的那两块?” 林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另一块摸起来特别暖和,我感觉它对弟弟应该有用,趁您去镇上抓药的时候,我把它砸开,里面果然是块暖玉。” 他用小手指了指里屋炕上睡得正香甜的弟弟,压低声音补充:“玉能养人。您没察觉弟弟今日比昨日好转许多了么?哭声都有力气了些。” 林根听着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的话,心中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昨日夜里,小儿子的情况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好转,小脸也渐渐透出些许红润,这是他亲眼所见的。 难道……难道当真是那块所谓暖玉的功劳? 他定定地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个儿子,似乎总能在最绝望的关头,给他带来无法想象的奇迹。 一丝微弱的希望重新在林根心中燃起。他立刻从墙角翻出之前用过的小铁锤,又从柴房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另一块石头。 林昭伸出小手,在石头上某个不起眼的微微凸起处点了点:“爹,就这里,从这里开凿。” 林根举起锤子,按照儿子报出的方位小心翼翼地一锤砸了下去。 “咔!”一声轻响,石屑扑簌簌落下。 随着石皮被钢钎一点点撬开、剥落,一股绿色从石壳中透了出来。林根手上动作不停,继续沉稳而细致地敲击。 此时整块玉石被完全解出,散发着温润光泽。 这块玉石,足有成人的拳头大小,通体翠绿,水头十足。 林昭伸出小手,轻轻触摸着玉石的表面,仔细感知着玉石内部那远比之前那块玉石精纯数倍的能量,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爹,这块玉石应该比先前那块要贵重很多。” 林根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能……能值多少?” 林昭歪着小脑袋,似乎在认真估算:“至少……至少能让娘和弟弟,把身子养得壮壮实实的,还能让咱们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愁吃穿。” 他没有直接说出银两,但话里的分量,却让林根的心脏疯狂地擂动起来。 这样一块美玉,大小远胜先前那块!十两?二十两? 如果真能卖这么多,不仅能轻轻松松还清所有旧债新债,还能给妻儿买来上等的药材和补品! 心头那块压抑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轰然落地。 他心头一热,有了这笔横财,或许便不用再回镇上当那仰人鼻息的学徒。 念及此,他心思活泛起来,甚至琢磨着……是否可以用这笔钱做些小本经营……譬如,将山货贩运到镇上发卖? “砰!砰!砰!” 思绪正浓时,院门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擂响了。 第28章 天降救兵 这阵急促的敲门声,让刚刚解出美玉的林根瞬间警惕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那块翠绿的玉石往怀里一塞,又飞快地抓过旁边盖东西的破布,将地上的石屑和工具胡乱遮掩了一下。 “谁啊?”林根沉声问道,几步走到院门后,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段时间家中变故横生,他早已不是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但骨子里那份小心谨慎,在遭遇了诸多不测后,反而变得更重了。 “开门!开门!大姐夫,是我,三郎啊!我娘也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憨厚的年轻男子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三郎?岳母也来了?林根心中一动,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同样望过来的林昭,示意他安心,这才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长的妇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已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打着补丁却干净的粗布衣裳,手里挎着一个篮子,上面用一块青布盖着。她此刻正一脸焦灼地向院内张望。来人正是李氏的母亲,林昭的姥姥王氏。 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汉子,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实诚劲儿,正是李氏的三弟,林昭的三舅李三郎。他肩上扛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走来的。 “岳母,三郎,你们怎么来了?”林根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 王氏一进院子,目光便四下里逡巡,嘴里急吼吼地问。“根子,我家兰儿呢?她……她怎么样了?前儿个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们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又说兰儿她……她不好了……我这心啊,这几天就跟在油锅里煎似的!要不是你三弟这两日去镇上送货刚回来,我老婆子怕是不知道啥时候能来这一趟!”她声音发颤,眼圈已是红了。 李三郎也赶紧接口:“是啊,大姐夫,我姐咋样了?我们听村里人说得吓人,说你和昭儿也……我们这才急匆匆赶过来看看。” 林根听他们提起这事,心中也是一阵后怕和酸楚。他引着二人往屋里走,沉声道:“岳母,三郎,先进屋。昭儿他娘……前几日确实凶险,动了胎气早产了,好在挺过来了。昭儿也没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内室门口。王氏和李三郎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的李氏,以及她身旁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孩。 “兰儿!”王氏惊呼一声,几步抢到床边,看着女儿虚弱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李氏原本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被母亲的声音唤醒,缓缓睁开眼睛。 当看清是自己的母亲和弟弟时,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眶也红了,声音沙哑地唤道:“娘……三弟……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再不来,还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大的罪!”王氏拉着女儿的手,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那些天杀的传瞎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吓得我魂儿都没了!” 李三郎放下包袱,也凑过来看了看李氏和那个小小的婴孩,憨厚地笑了笑。 “姐,你没事就好。这是……我的小外甥?”林昭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姥姥和三舅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母亲现在最需要人照顾,父亲一个大男人,诸多不便,自己年纪又小,很多事情力不从心。 不过,现在看到姥姥和三舅……他小小的脑袋瓜飞快地转动起来。姥姥为人勤快能干,又疼爱母亲,由她来照顾母亲和小弟弟,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姥姥家里也不宽裕,还有两个舅妈……若是长时间留在这里,舅妈们怕是会有闲话。看来,工钱是必须要给的,而且不能少了。 至于三舅……林昭打量着李三郎。三舅年轻力壮,为人也老实可靠。若是能让他偶尔帮忙,在父亲外出时照应一下家里,或者在闲暇时跟着父亲进山,也是极好的。 一个初步的想法在林昭心中渐渐成型。 王氏带来的篮子被打开了,里面是十几个用麦秆细细包裹的鸡蛋,还有一个小小的粗瓷罐,装着一些自家攒的红糖。 这在乡下人家,已经算是极厚重的礼了。 “兰儿,这是你三弟特地从镇上给你捎回来的红糖,你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得好好补补。这鸡蛋,也是家里攒了好些日子的。” 王氏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就要去收拾。 “娘,家里有这些,不用这么麻烦你们。”李氏有些过意不去。“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遭了这么大的难,我能不心疼?”王氏嗔怪道,手脚却没停。 林根也连忙道:“岳母,三郎,你们赶了这老远的路,快歇歇脚。昭儿,去给你姥姥和舅舅倒碗水。” “哎,好嘞!”林昭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去倒水。 看着姥姥细心地询问着母亲的状况,又看看襁褓中的小弟弟,林昭嘴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端着两碗温热的糖水过来,先递给王氏:“姥姥,喝水。”又递给李三郎:“三舅,喝水。” “哎,昭儿真乖!”王氏接过水,欣慰地摸了摸林昭的头。这外孙,自打上次大病一场,似乎就变得格外懂事。李三郎嘿嘿一笑,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王氏和李三郎的到来,变得温馨了许多。 林根看着妻子脸上泛起的几丝血色,心中对岳母和三郎充满了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又觉得有些词穷。 林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是时候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他走到林根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爹,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根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到了灶房。他知道,儿子又要给他出谋划策了。 第29章 规划前程 灶房里,光线比堂屋暗上一些。林根蹲下身与林昭平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昭儿,你想跟爹说什么?” 林昭定了定神,梳理了一下条理。“爹,姥姥和三舅来了,对咱们家来说,真是太好了。特别是姥姥,有了她,娘和小弟弟就有人精心照料了。” “嗯。”林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感激。 “是啊,有你姥姥在,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你娘那样子,我真是束手无策。” “爹,”林昭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认真,“不过,让姥姥长时间留下来照顾娘,肯定会给姥姥家里添麻烦,舅妈们那边也怕会有闲话。所以,我的想法是,咱们家得给姥姥一些帮衬,不能让她白白辛苦。等会儿您跟姥姥商量,就说咱们家现在手头比以前宽裕了些,想请她帮忙照顾娘和弟弟,这算是晚辈孝敬长辈的,每个月给姥姥一些钱,就按市面上找人帮忙的价钱给,甚至可以再高一些。这样,也能让舅妈们安心,姥姥在这儿也能自在些。” 林根听着,若有所思。确实,让岳母白白操劳,他心里也过意不去,而且儿媳妇之间的事情,他虽然不清楚具体,但也知道其中的复杂。给钱,算是最直接的补偿和表示了。“你说的对,昭儿。这是个好法子。就按你说的办。” 林昭见父亲接受了这个提议,心中松了口气。这是解决了眼下最迫切的问题。他又想到了怀里的玉石。“爹,您怀里那块玉石,我看成色比先前那块好上太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您明日就去镇上,把玉石卖了。” “有了银子,先去把里正那里的二两还了,剩下的钱,足够给娘和弟弟买最好的药材和补品,也能让咱们家宽裕一段时间,度过眼前的难关。” 林根点了点头,对于卖玉石换钱,他没有任何迟疑。这是目前家里唯一的指望。“那……聚源斋王掌柜那边……”他有些犹豫,毕竟已经答应了人家,而且预支了工钱,这在他们看来,是不能轻易违背的承诺。 林昭闻言,目光闪了闪。他知道父亲是个老实人,看重承诺。“爹,您之前已经答应了王掌柜,也拿了人家的钱,咱们确实不能言而无信。这样吧,您还是先去聚源斋上工。” 林根有些意外,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他本来以为儿子会让他借着这次机会另寻门路。“还是要去?” “嗯,”林昭点头,“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去聚源斋当学徒,虽然工钱不高,但也是个稳定的进项,而且您在那里,或许也能学到一些玉石方面的门道。至于以后……咱们再慢慢打算。”他没有立刻提出让父亲去拜师学艺、开作坊这种跨越太大的想法,而是选择了循序渐进。 “玉石的事情,咱们以后还可以继续找。这次卖玉石的钱,足够咱们撑一段时间。等娘和小弟弟好些了,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林昭语气平和,没有给林根太大的压力。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涌过一丝暖流。儿子并没有因为得了意外之财就变得眼高手低,反而更加务实。“好,昭儿,就听你的。爹还是先去聚源斋上工,把王掌柜那边的差事做好。至于玉石……等过段日子,爹再抽空进山看看。” 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儿子之前提到的那些可能性,只是作为一个谨慎习惯了的庄稼汉,他还是更倾向于先抓住眼前稳定的机会。那些更大的设想,对他来说,还太遥远,太不切实际。 “至于三舅……”林昭继续说道,“三舅在镇上给人搬货送货,那是他的主业,也是他家的稳定收入。咱们不能让人家为了帮咱们,耽误了正经营生。不过,可以请三舅在休息的时候,或者顺道的时候,过来帮帮忙。比如您进山的时候,如果他有空,可以请他陪您一起,多个人也多一份安全。咱们可以给他一些辛苦钱,表示心意。” 林根连连点头,儿子的这些想法,考虑得周全细致,让他不得不佩服。“你说的对,昭儿。不能耽误了三郎的正事。回头我跟三郎说,有空的时候来家里坐坐,帮帮手就行。” 林昭见父亲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并且修正了之前过于理想化的部分,心中感到满意。他知道,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步一个脚印。 就在林昭等父亲的回复时,他突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这个世界的玉石,自己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特殊能量并加以吸收,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也有类似的人存在?这些所谓的玉石,会不会真的就是现代的所说的灵石?这个世界,莫非有修仙者的存在?而凡人只将其当做普通的玉石珍玩?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脑海,让林昭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若是真有修仙者,那他们这种凡人贸然开采灵石,会不会引来麻烦? “昭儿?昭儿?你在想什么?”林根见儿子突然发起呆来,不由开口问道。 林昭猛地回过神,甩了甩脑袋。现在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做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总不能因为一些不确定的担忧,就停下改善家境的脚步。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生存问题,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至于那些潜在的风险,等遇到了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什么,爹。我在想,如果咱们的日子好过了,我就能去念书了。” “念书?”林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对!念书!我儿这么聪明,一定要念书!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作为一个曾经的现代学霸,林昭深知在古代大都奉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想要真正改变命运,摆脱底层身份,科举入仕几乎是唯一的出路。 务农要看天吃饭,还得提防被地主吞并,早晚饿死。从商,在没有权势庇护的情况下,随时可能被吞得骨头渣都不剩。至于做工匠,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的目标,绝不仅仅是让家人吃饱穿暖。他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一番不一样的人生。 “昭儿,爹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咱家如今能有这番际遇,都是托了你的福。”林根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仿佛想从儿子瘦弱的身体里汲取力量。“爹没什么本事,但只要能让你们娘几个过上好日子,爹做什么都愿意!” 父子二人商议已定,便一起回了内室。 王氏正抱着小外孙,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脸上满是慈爱。 第30章 家有一老 \"娘,有件事……我想跟您和三郎商量商量。\" 王氏正轻拍着怀中的婴儿,听到女婿的话,她抬起头。 \"根子,啥事啊?你尽管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林根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娘,您也瞧见了,兰儿这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得很,这小的又不足月。我一个大老爷们实在照顾不来。” “昭儿年纪又小……家里连个能搭把手的长辈都没有。\" 王氏闻言,也是叹了口气。 \"是啊,这月子里的女人和刚落地的娃娃,最是金贵,可不能有半点闪失。你一个人确实照应不过来。\" 她自然明白女婿的难处,心里也为女儿的处境担心。 “所以……”林根鼓足勇气道,“我想请娘您发发慈悲,留在家里帮衬些时日。” 床上的李氏听到此话,双眼顿时一亮。 王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倒不是不愿意过来,只是从古至今也没有岳母常住女婿家的道理。 女儿遭了难,她来照看几天是应当的,可若是长住,怕是会惹人闲话。 尤其是自家那两个儿媳妇,嘴上不说,心里怕是也会有疙瘩。 \"这事儿……\"她语气有些迟疑。 \"娘,\"李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就留下吧。我这身子……实在是不争气。若是没有您,我和孩子……\" 她话未说完,泪水已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氏看着女儿绝望的眼神,心如刀割。 她知道留下来会惹来闲话,但眼下女儿外孙最需要人照顾啊! 就在这时,林昭走到王氏身边,仰头露出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 \"姥姥,您就留下吧。娘病了,弟弟也小,爹一个人忙不过来。\" \"况且昭儿也想姥姥天天陪着。\"林昭小声说。 这番话既天真又带着几分小大人的精明,说得王氏眼眶一热,心都快化了。 \"哎哟,我的乖外孙。\"王氏连忙放下孩子,将林昭搂进怀里,心疼地摸着他的头,\"姥姥也舍不得你们啊。\" 李三郎一直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憔悴的面容,不由得上前一步,将手搭在母亲肩上。 \"娘,姐夫家现在确实难。要不,您就先留下照顾姐姐和小外甥一段时间?\" \"家里那边,有我大哥大嫂呢。地里的活计也都忙完了。我也可以多抽空回去看看。\" 他补充道:\"娘,您就留下吧。姐姐和孩子这会儿正是要紧时候。家里的活计,我和爹能应付。\" 王氏沉默了,她知道住在这里会惹来闲话,但眼下...... 半晌,她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母女情深占了上风。 林根见岳母神色松动,连忙继续说道:\"岳母,您要是愿意留下,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也知道让您白辛苦不合适...\" \"我和昭儿前些日子运气好,得了些意外之财,手头上比以前宽裕了些。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晚辈一点心意,每个月给我们家搭把手,这算是我们孝敬您的养老钱。您可千万别推辞。\" 话一出口,王氏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什么钱?\" \"根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照顾自己的女儿外孙,哪里还要什么钱!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林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求助似的看向林昭。 林昭连忙插入两人之间,一手拉着姥姥的衣角,一手指着钱袋。 \"姥姥,这不是给您的工钱,这是爹和我孝敬您的!您为了我们操劳,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再说了,您要是不要,舅妈们知道了,心里怕是也会多想,到时候您在家里也不好做人呀。您就当是为了我们,也为了让舅妈们安心,收下吧。\"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既顾及了王氏的面子,又点出了实际的顾虑。 林昭说着大人的道理,眼睛却天真无邪,嘴角还带着一抹狡黠的微笑。 王氏愣住了,震惊地望着外孙。 昭儿孩子说的也没错,那两个儿媳早就对我有意见,只是碍于面子不说。 若是我长住女婿家,少不得要被她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李氏也劝道:\"是啊,娘,昭儿说得对。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和根子心里都不安生。您在我们这儿,吃住我们都管,这点钱,就当是给您买些零用的,或者您拿回老家补贴家用也好。\" 王氏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大儿媳还好些,二儿媳是个嘴碎的,平日里就爱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自己长时间住在这里,又不拿些什么回去,少不得要听些风言风语。林昭说的孝敬钱,确实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也能让自家心里好受些。 林根见岳母神色松动,又加了一句:\"娘您也知道,我之前已经答应了镇上聚源斋的王掌柜,过几天去他那里当学徒,人家也预支了我一个月的工钱。这做人得讲诚信,我这差事是不能反悔的。” “只是如此一来,家里就更需要您照拂了。我白天不在家,就靠您和昭儿了。至于三郎,他在镇上搬货送货,那才是正经营生,我们不能耽误了他的活计。不过,要是三郎有空,或者我哪天进山寻些东西,请三郎搭把手,给些辛苦钱,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说了打算,也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岳母身上。 王氏看着女儿期盼的目光,再想想外孙那可怜的小模样,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也罢,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那……那这钱,我先替你们收着,等万一哪天需要了再拿给你们。\" 这便算是变相的接受了! 当晚,王氏便在李氏床边搭了个简易的地铺,方便夜里照应。 李三郎则和林根挤在一张床上。虽然简陋,但家里有了长辈和帮手,气氛顿时不一样了。 夜里,李氏睡得安稳了许多,小婴孩的哭声似乎也洪亮了一些。 林根暗自思忖,明日一早,便可以带上那块翠玉和三郎一起去镇上。 第31章 一锤子买卖 天色刚刚擦亮,灰蒙蒙的,村里还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林根悄无声息地起了床,轻轻推醒了睡在外间的李三郎。 “三郎,醒醒。” 李三郎半眯着眼睛坐起来:“姐夫,啥事啊?这么早。” “前些天在山里,昭儿他寻到一块石头说是玉石,我想着去镇上给你姐和孩子买点过冬的东西,也顺便帮昭儿看看。你陪我一起去一趟。” 李三郎“哦”了声,也没多问,麻利地穿上衣服。 他向来话少,姐夫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通往镇上的山路崎岖不平,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些许凉意。 李三郎闷头在前面走,步子又快又稳,林根跟在后面将衣服裹得紧紧的。 好不容易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 林根带着李三郎径直朝着聚源斋走去。 王掌柜正歪在柜台后面,伸长了脖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抬眼看见林根和李三郎一前一后走进来,还以为是林根提前来上工了,脸上露出了些许意外。 “林兄弟,是你啊!这么早就过来了?” 他目光在林根身上打了个转,“家里都安顿好了?上次给你的银钱,还够用吧?提早过来也好,先熟悉熟悉铺子里的活计。” 林根定了定神,“掌柜的,家里安排的差不多了,寻思着再有个几天,就能来您这儿上工。” “我今天过来,是有别的事。” 随后他将布包放在柜台上轻轻解开,一块色泽鲜亮的翠玉就躺在粗糙的布料上。 王掌柜原本随意搭在算盘上的手,顿住了,先前那种对未来伙计的随和与客气荡然无存。 “这……这是……” 王掌柜伸手拿起那块玉,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眯眼瞧了瞧。 李三郎站在林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半晌,王掌柜才放下玉,咂了咂嘴。 “这……这成色,倒是不错。” “看样子,约莫……约莫能值个……十两银子?” 他说完这个数,自己都好像不太确定,眼神飘忽了一下,又连忙补上一句。 “当然,我也只是估摸着,我也不是专门看这个的。若是要准确,还得请店里专门掌眼的大师傅瞧瞧才行。” 林根来之前,父子俩商议过,想着能比十两多就赶紧出手,没想到正好是这个数。 但李根也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晓此事,到时候人多嘴杂,恐怕又会平白生出事端。 “掌柜的,不瞒您说,这玉是我爹当年留下来的,家里实在是快断炊了,这才不得已拿出来变卖。还请掌柜的给个实在价,也千万替我保密,莫让外人知晓这事儿。” 他生怕对方压价,又补充道:“若是掌柜的觉得就值十两,那……那便十两吧!” 王掌柜听他这么一说,眼睛里那点游移不定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恍然的神情。 原来是急用钱的。而且听这意思,家里或许还有?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林根既然答应了来店里做学徒,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王掌柜自己也怕耽搁久了横生枝节,万一这林根反悔,或者拿去别家问了价,自己这到手的便宜可就飞了。 他当即拍板:“成!林兄弟爽快!那就这么定了!” 说着,他便手脚麻利地转身从柜台下的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戥子,又拿出几块大小不一的银锭和些许碎银,叮叮当当地称量起来。 “林兄弟,你点点。” 林根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手都有些抖。 “掌柜的,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哎,好,好。”王掌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口,还热情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林兄弟,三天后,我可就等着你来上工了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他心里盘算着,这林根看着老实巴交的,家里说不定真有些好东西,日后可得好生笼络着。 回村的山路,林根今日觉得格外漫长。 路边随便一个赶集的乡邻多看他们一眼,林根都觉得对方是盯上了他怀里的钱袋子。 脚步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快,恨不得一步就跨回家里去。 李三郎跟在后面,也是一路警惕着。 快到村口时,林根突然一把拉住了李三郎。 “三郎!” 李三郎被他吓了一跳:“姐夫,咋了?” 林根紧张地四下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继续开口。 “三郎,这玉石卖了十两你是知道的。” “但里正叔那边的二两债,我之前一直没还。为了安慰你姐,我骗她说还了,等会到家我就把剩下的八两交给你姐。” 他看着李三郎,眼神恳切:“三郎啊,这事儿……回去之后,你可千万莫对你姐,也莫对你岳母说漏了嘴,就说只卖了八两。” “啊?”李三郎张大了嘴,看看姐夫,半天没回过神。 李三郎明白姐夫也是一片好心,再说这也是姐夫他们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好掺合。只得重重点了点头,嘴里保证道:“姐夫,你放心,我嘴巴严实得很,保证不说漏!” 回到家中,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氏正在灶房里忙活着准备午饭,烟火气混着饭菜香飘了出来。 林根探头往屋里瞧了瞧,见李氏正靠在床头,林昭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陪着她说话。 “孩儿他娘,我回来了。” 李氏闻声望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来了?顺利吗?” 林根走到床边,满脸喜色。 “顺利顺利,山里那块石头,卖了足足八两银子!” “这钱你先好生收着。我已经跟聚源斋的王掌柜说好了,三日后,我就去他那里上工!” “八……八两?” 李氏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灶房里的王氏听到动静,也撩开帘子走了进来,正好听到“八两银子”几个字,也是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老天爷!真的卖了八两?”王氏快步走过来,看着李氏手里的钱袋,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八两银子! 李氏颤抖着手打开纸包,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子在昏暗的屋内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太好了!太好了!”王氏连连说道,“有了这些钱,你和小外孙的身子就能好好补补了!根子也能安心去镇上做工了!” 晚饭后,一家人的心情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林根将林昭单独叫到了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杂物,说话不容易被屋里人听见。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俩身上。 “昭儿,”林根的声音压得很低。 “爹三日后就要去镇上聚源斋做工了。这三天,我和你三舅,就以给院子铺石子为由头,多从山上弄些石头回来,堆在家里。” “能不能再寻到好东西,就全看运气了。” “爹不在家的时候,咱家就要靠你多费心了。” 林根知道,儿子比自己有眼光,也更有主意。 “爹,您放心去。家里的事情有我。” 第32章 暗流涌动 “昭儿,醒醒,跟爹出去一趟。” 林昭睁开眼,眸子一片清明。 “爹,咱这是去里正家?”林昭小声问道。 “嗯” 林根心里总觉得欠里正的钱不踏实,想着尽快把债还了,免得出什么事。 一早,林根便带着林昭来到里正家。 里正正在院子里喝茶,见林根父子俩进来,略显意外。 \"林根?一大早就过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心里嘀咕,这林根婆娘不是刚生了个病秧子吗?听说到处要花钱。 看来他八成是想通了,要来卖地的。 想到那几亩旱田,他心里盘算着能压多少价。 “里正叔,这是……这是先前欠您的二两银子和利息。小子手头刚缓过来,就给您送来了。” 里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随手接过林根递来的布包,掂了掂分量,又打开看了一眼。 这林根,哪来的钱? “你……你这是发财了?”里正眯起眼睛,打量着林根。 这小子看着老实巴交的,难不成真走了什么狗屎运? 林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解释道:“里正叔说笑了,小子哪能发什么财。这不是……要在聚源斋做学徒,预支了几个月的工钱,这才……” “哦?去聚源斋做学徒?”里正眉头挑了挑。 他知道聚源斋,那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玉石铺子,但是一个学徒的工钱有这么高? “那可是好事啊。”里正点了点头,语气却不咸不淡。 他心里那点买地的念想落了空,多少有些不痛快。 心里想着林根这小子八成没说实话。 不过要是张氏知道了这事...... “林根啊,”里正站起身,拍了拍林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日子好过了是好事,但也莫忘了本分。往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寻我。” 林根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多谢里正叔提点。” 从里正家出来,林根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两日,林家大院彻底变成了个采石场。 林根和李三郎卯足了劲,天不亮就上山,日头偏西才歇着,中间一趟趟地往家背石头。 院子里的石头越堆越高,几乎快没了下脚的地方。 王氏看着这阵仗,嘴里直念叨:“铺个院子,哪用得了这么多石头?这得铺到啥时候去!”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女婿手头宽裕了,想把家里拾掇得更像样些。 林昭则成了石堆旁的常客。 每当有新的石头运回来,他便会凑过去,小手在一块块石头上摸索。 王氏见他天天围着石头转,好奇地问:“昭儿,你天天在这石头堆里翻啥呢?” 林昭扬起小脸,露齿一笑:“姥姥,这些石头有的长得可好看了,我想挑几个好看的自己留着玩。” 王氏被他逗乐了,“你这孩子,石头有什么好玩的。” 有了王氏的精心照料,李氏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她脸颊渐渐红润起来,也能下地走动几步了。 那不足月的小婴儿,哭声都比以前洪亮了不少,看着也没那么瘦弱了。 李三郎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模样,每日里跟着林根上山下山。 他话不多,干活却是一把好手,只是偶尔歇气的当口,会偷偷觑一眼旁边同样汗流浃背的姐夫。 自从那日镇上回来,姐夫在他心里,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瞧不透的雾,平白对他生出了几分敬畏。 十两银子啊! 对庄户人家来说,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姐夫是怎么就得了那么块宝贝石头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好多问。 姐夫家,怕是要起来了。 日头渐渐西斜。 林昭独自一人在石堆旁,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拖得老长。 他在石头上仔仔细细地摸索着。 突然,一股熟悉的温润袭来,这个感应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第一块发现了! 林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嘿嘿一笑。 这石头来的正是时候,自己的能力也该升升级了! 傍晚。 林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小小的包裹。 明日一早,他就要去镇上了。 “孩儿他娘,我走了之后,家里就全靠你和岳母了。你安心养身子,莫操心旁的。” 李氏点点头,眼圈有些红:“当家的,你在外头,自个儿也要当心。” 林根“嗯”了一声,又走到林昭跟前,蹲下身子,拉过儿子的小手,紧紧握住。 “昭儿,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娘,照顾好弟弟,晓得不?” “爹,您放心!” ...... 鸡鸣三遍,林根便踏上了去镇上的路。 聚源斋的门板刚卸下一半,王掌柜正伸着懒腰打哈欠,一双惺忪睡眼瞧见门口的林根,瞬间亮了起来。 “哎哟!林兄弟!你可算来了!” 王掌柜一改往日的懒散劲儿,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得让林根有些不自在。 他连忙回道:“掌柜的,我来上工。” “不急不急,”王掌柜摆摆手,亲自将林根迎进店里,“今日头一天,林兄弟先熟悉熟悉环境。这儿擦擦,那儿抹抹,都是些轻省活计。” 林根应了一声,便开始麻利的行动起来。 王掌柜背着手,时不时地凑过来,状似随意地搭话。 “林兄弟啊,上次那块玉,成色当真不错。你家……是不是有什么相玉的诀窍啊?” 林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憨厚。 “掌柜的说笑了。我爹去得早,啥诀窍也没传下来。那石头,也是在家里的破烂堆里寻摸出来的,纯粹是运气好。” 王掌柜眼神闪了闪,又笑着说:“林兄弟谦虚了。这等好运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半日下来,王掌柜明里暗里问了好几回,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那玉石的事。 林根再迟钝,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王掌柜,分明是惦记着他那莫须有的相玉本事,想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玉石! 他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问啥都说不知道,只埋头干活。 王掌柜几番试探无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也没再多问,只让林根继续做些杂活。 这聚源斋,怕是不好待啊。 林根家这番不寻常的动静,终究还是在平静的村子里搅起了波澜。 又是还清了里正的欠债,又是请了岳母常住帮衬,如今林根更是出息了,去了镇上聚源斋做工。 最惹眼的,还是院子里那座石山。 村里那些个婆子,聚在村头巷尾的树荫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嘀嘀咕咕。 “哎,你们听说了没?林家大房这阵子可是邪乎得很!” “可不是咋的!又是还钱,又是请丈母娘,林根还去了镇上,啧啧,那院子里的石头,都快堆成山了!” “他们家哪来那么多钱折腾?” “谁知道呢,莫不是祖上积德,让他捡了什么宝贝?” “我看悬乎!别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不出意外地传到了镇上张氏的耳朵里。 张氏坐在自家炕上,听着小儿子林旺学来的这些话,那双三角眼眯了又眯,脸色阴沉。 第33章 不速之客 夜色渐浓,林根拖着一身疲惫从镇上回来。 灶房里,李氏和王氏正小声说着话,林昭坐在小凳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光滑的石子。 见林根进屋,李氏忙问:“当家的,回来了。” 林根应了一声,放下肩上的布包。 他走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声音:“昭儿,那王掌柜,今天又旁敲侧击问了几回玉石的事儿。” 林昭抬头,黑亮的眸子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爹,您就照先前商量好的说,只当家里再没那样的石头,也别让他瞧出什么端倪。” 林根点头:“爹晓得。” 他如今对这个儿子是越发信服,昭儿虽小,主意却比他这个大人还正。 饭桌上,菜色简单却透着一股安稳。 林根扒拉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等开春了,我就送昭儿去蒙学念书。” “啥?” 王氏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氏也是惊喜交加,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当家的,你……你说的是真的?” 送孩子念书,在这村里,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林根看着妻子和岳母惊喜的模样,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重重地点头:“真的!昭儿聪明,不能再耽搁了!” 林昭垂着眼睑,嘴角却微微上扬。 去蒙学,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天。 这日午后,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氏拉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那孩子正是林旺的宝贝儿子,林耀祖。 进了院子后,张氏眼睛在院子里滴溜溜一转,目光便落在了墙角那堆准备铺院子的石头上。 “哟,我说大郎家的,这是发了什么横财了?瞧瞧这排场,院子都要用石头铺了,这是怕踩脏了你们的金贵地界儿啊!” 林耀祖被祖母牵着,好奇地打量着院子,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被惯出来的刁钻。 王氏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出来,听到这尖酸刻薄的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她放下木盆,勉强笑道:“弟妹来了。这石头,是根子想着雨天路滑,怕孩子摔着,也怕……也怕昭儿她娘身子不爽利,走动不便。” 张氏“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林昭放下手中的小石头,迈着小短腿走到张氏面前,仰起脸,声音清脆: “祖母,这石头是爹特意弄回来铺院子的,说是方便我娘,也方便您老人家常来串门呢!” 他顿了顿,又指着院墙根下一片空地,笑眯眯地补充道:“爹还说呢,等开春了,就在那儿给您种几棵您最爱吃的桃树,到时候桃子熟了,保准又大又甜!” 张氏脸上的讥讽一下子凝固了。 她最爱吃桃子这事儿,林根这个闷葫芦儿子平日里哪会记得这般清楚? 这小兔崽子,倒会拿话堵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被这小娃儿几句话堵得严严实实,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憋在胸口,难受得紧。 林耀祖此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眼见没人理他,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小胖手指着张氏,又指着院子里的林昭。 “奶奶骗人!奶奶坏!你说大伯家有好吃的,有好玩的!” 他跺着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还要哥哥给我骑大马!” 张氏见孙子哭闹,非但不哄,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借势就发作起来。 她一把拉过林耀祖,指着王氏和李氏,声调陡然拔高八度。 “好啊!你们林家大房现在是出息了,翅膀硬了!有钱了就不知道孝敬长辈了!” “我老婆子辛辛苦苦拉扯林根长大,现在连口肉都舍不得给我孙子吃?” 她唾沫横飞,三角眼恶狠狠地瞪着。“我在镇上可是听说了,老大最近一直在打听书院!还说想送儿子去读书。” “我呸!泥腿子还想识文断字?也不怕折了福气!” “我告诉你们,我们耀祖,那才是读书的料!” 张氏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她叉着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既然你们家现在这么有钱,连院子都要铺石头,那耀祖去蒙学的束修、笔墨纸砚,所有的嚼用,都得你们大房出!” 她恶狠狠地补充。 “你们要是敢说个不字,就是存心不想让耀祖上进,是想绝了我们老林家的根!”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护在李氏和林昭身前。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耀祖念书,凭什么要我们家出钱?我们昭儿念书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张氏怪笑一声,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坐。 “良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我不管!反正耀祖念书的钱,你们得出!不然,我就天天来闹,闹到林根回来给我个说法!” “我老婆子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眼看张氏就要开始撒泼打滚,王氏急得满脸通红,李氏也气得嘴唇发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昭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祖母,您先别急着嘛。” 他往前走了两步,小大人似的看着张氏:“我前儿听村口的张婆婆念叨,说她前阵子身子骨不得劲,特地去镇上请了那个铁嘴张算了一卦。” 张氏三角眼一眯,斜睨着林昭:“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铁嘴张也是你叫的?” 林昭浑不在意,继续说道:“张婆婆说啊,那铁嘴张可神了。” “他说咱们村西南角祖坟那里,今年有文运。但那家有个小辈,命格忒特殊,旺家旺财是真,可偏偏跟天上的文曲星犯冲。” “要是硬逼着去念书,不但自个儿念不出个名堂,还会把家里的好运道给冲撞了,一个不好,家里的长辈都得跟着折寿呢!” “唰!” 张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那股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折寿? 这两个字眼,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子。 她再浑,对自己的小命还是金贵得很。 林耀祖还在旁边哭嚎:“我要肉!我要念书!奶奶你快让他们给钱!” 张氏一把没捂住他的嘴,心里更是烦躁。 林昭看着张氏变幻不定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还模模糊糊记得,去年开春那会儿,祖母您不是还抱着耀祖弟弟,去镇上找那个铁嘴张摸骨算命吗?” “我听娘说,那铁嘴张当时一摸耀祖弟弟的脑门,就铁口直断,说耀祖弟弟是掌勺握算盘的富贵命。您当时听了可高兴了,还赏了铁嘴张五个大钱呢,直夸他算得准!” 第34章 小机灵鬼 这话一出,张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猛地想起,当年铁嘴张给耀祖批八字时断言,这孙子命格特殊,若强求读书,恐有碍家运,甚至折了长辈的阳寿。 这事儿,她怎会不记得! 当时她还得意洋洋地跟邻居显摆,只说她孙子是富贵命,将来是要当大掌柜的! 要知道那铁嘴张给隔壁三娃算的一般无二,后来三娃家的事,桩桩件件都应验了! 这让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 现在被林昭这小崽子当着王氏和李氏的面揭出来,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老脸吗? 要是强逼着耀祖去念书,万一真应了铁嘴张的话,冲了家运,折了她的寿,那可怎么得了? 可要是不让耀祖念书,岂不就是承认铁嘴张说的是对的?那她今天这番大闹,又算怎么回事? 张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我……” 院子里的空气,因着这番变故,变得有些诡异的安静。 只有林耀祖不明所以,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干嚎:“奶奶!我不管!我就要念书!我要吃肉!” “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张氏突然爆发,照着林耀祖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声音尖利。 她一把拉起还在抹眼泪的林耀祖,直接借坡下驴。 “我今儿个身子不爽利,这事咱改天等林根回来再说……” 直到张氏拉着林耀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王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着林昭,充满了惊奇和赞赏。 咱这外孙就是不一样!打小就机灵,看看这股子聪明劲,多随我! 林昭望着院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转过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李氏脆生生地安排:“娘,明天咱去割两斤五花肉吧。” “买肉?” 李氏看着儿子,林昭不似寻常孩童的馋嘴,倒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大事。 林昭点点头,“要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两斤。再称些好酒,不用太贵。” “另外,娘,您再帮我备一份寻常的见面礼,几样点心果子便可。” 李氏愈发不解:“昭儿,你这是要……去拜访谁?” 平白无故,又是肉又是酒的,不像是自家吃的。 林昭微微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米牙:“自然是去拜访能人。” 他接着解释:“娘,我想去镇上请铁嘴张给我算算命。总归礼多人不怪嘛。” 李氏闻言略微思索:“算命?......也行,那等你爹休沐,让他带你去” 林昭眉头微蹙,随即用商量的口吻:“娘,我还想找铁嘴张问问奶奶的事呢,这事宜早不宜迟。” “您放心,我只在镇口活动,不会乱跑。而且有些事情,爹若在场,反倒不便开口。” 李氏想到儿子种种不凡的表现,还是妥协了。 “这世道也乱,你自己去我还是不放心,正好明日你舅舅休沐,让他带你去。” 林昭无奈,他明白这是母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只好应了下来。 晚上,李氏拿出一两银子,塞到李三郎手里。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明日务必妥善带林昭去镇上,这一两银子就随他们舅甥花销。 李三郎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他住在林根家的这段日子,算是看明白了,家里真正做主的居然是才五岁的小外甥。 要不是亲眼所见,这事说出去谁能信呢? 不过也不奇怪,自家小外甥这聪明劲,这见识,以后必然是有大前程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李三郎领着林昭去了镇上。 他一手提着采买好的五花肉和点心,一手抱着林昭往城南僻静的小巷走。 巷弄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牌,上书“铁口直断张半仙”几个字。 正是昨日被林昭借用名号的那位,铁嘴张的落脚处。 林昭深吸一口气,上前叩了叩门环。 “哪个不长眼的?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院内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和不耐烦的呵斥。 片刻,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随意地瞟了一眼李三郎,随即目光落在门前的小豆丁身上,眼睛闪过错愕。 “小娃娃,你……找谁?”张德才声音一顿,疑惑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孩童。 林昭躬身一礼:“小子林昭,特来拜会张先生。” “久闻先生铁口直断,能知过去未来。这是一点小小敬意,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他示意舅舅,将食盒往前递了递。 那铁嘴张本名张德才,平日里靠着察言观色和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混饭吃,真本事没多少,名头倒是吹得响。 他先是疑惑地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沉甸甸的食盒,尤其从荷叶缝隙中透出的肉色和隐约的酒香,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两斤五花肉,可抵得上他好几天的嚼用了。 张德才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脸上的不耐烦消散了些,多了几分兴味。 他将门缝又拉开些许,冲林昭抬了抬下巴:“哦?林昭?你这小娃娃,倒是有些意思。先进来吧。” 林昭跟着张德才进了院子。 院内杂乱无章,几件旧家具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和劣质酒混合的气味。 张德才将食盒放在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 他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林昭:“说吧,小娃娃。”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般重礼而来,所求何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这身子骨,能做什么大事?” 林昭微微一笑:“先生快人快语,小子也不绕弯子。” “昨日,小子情急之下,曾借先生威名,退了家中一位难缠的长辈。” “今日特来,一是赔罪,二是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德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童不该有的凝重:“三嘛……” “是想请先生帮小子一个忙。先生或许觉得小子不自量力,但小子看中的,是先生这块‘铁口直断张半仙’的金字招牌,以及先生在这市井中的一张巧嘴。” “小子想与先生做一桩互惠互利的买卖。” 林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桩能让先生从这破烂小院,搬到三进大宅的天大买卖。” “一桩……能让全城富户都主动踏破先生门槛,双手奉上真金白银,只求先生片语指点迷津的泼天富贵!” 张德才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茶水泼洒出来,湿了他破旧的衣襟,他却毫无察觉。 第35章 你要泼天富贵不要 张德才那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林昭,仿佛要将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娃娃看穿。 “三进大宅…泼天富贵?”他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小娃娃,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老夫在这青山镇靠着铁嘴二字混饭吃,几十年风雨,什么大话没听过,你这牛皮,未免吹得太大了些!” 尽管嘴上斥责,但他颤抖的指尖,微微松开又握紧的拳头,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那“三进大宅”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多年深藏的某个锁孔。 林昭面色平静,不见丝毫孩童的怯懦或被戳穿的慌张。 他上前一步,从食盒中取出那坛酒和用油纸包好的卤肉,轻轻放在石桌上。 “先生,小子昨日情急,确曾借先生威名,侥幸退了家中一位难缠的长辈。此事,小子认。这份薄礼,是赔罪,也是感谢。” 林昭先是将姿态放低,随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至于小子方才所言的买卖,绝非虚妄。小子今日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有几分依仗。” 张德才的目光从那坛酒和油纸包上扫过,喉结再次不自觉地动了动。 “哦?赔罪感谢老夫受了。不过这买卖……你一个小娃娃,如何能与老夫做什么泼天的买卖?又凭什么让老夫信你?” 他心中暗忖,这小子果然非比寻常。 今日这番做派滴水不漏,还抛出如此巨大的诱饵。莫非,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手? 林昭不慌不忙,将昨日张氏如何盛气凌人上门,自己如何假借铁嘴张曾有断言,巧妙地将张氏心中最大的忌讳勾出,最终使其疑神疑鬼、落荒而逃。 他隐去了自己纯属瞎编的事实,只说是听闻先生有此高论,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 张德才听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不仅胆大包天,心思更是细如发丝,口齿也伶俐得吓人。 死的都能被他说成活的,还将他这个半仙的虎皮扯得如此天衣无缝,偏偏还给他戴了顶高帽,说是借威名、拾人牙慧。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林昭。 这哪里是个几岁的孩童,分明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你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尚未了结,要老夫帮你把这场戏演得更足,更像一些?” 张德才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茬,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那“三进大宅”的幻影,又在他眼前晃了晃。 “先生明鉴。”林昭点头,语气沉稳。 “那位长辈今日虽暂时被唬住,但以其贪婪护短的性子,日后定会卷土重来,寻机报复。” “小子家中人丁单薄,实在难以长久应对。若能得先生金口玉言的助力,将此事坐实,想必能一劳永逸,省却无数麻烦。” 张德才笑了,笑声有些干涩,带着几分自嘲。 “小家伙,你这是要把老夫绑上你的战车,当真拿我当枪使啊。听你所说那张氏虽只是个乡野妇人,但她儿子林旺,在镇上酒楼做事,也有些狐朋狗友,万一……” “先生,”林昭打断他,语气坚定。“风险与机遇并存。此事若成,先生得到的,仅仅是这青山镇的安宁吗?”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小子所说的泼天富贵,这便是第一步。” “先生今日助我,便是与我林家结下了善缘。这食盒中的酒肉,只是开胃小菜。日后,小子定当十倍、百倍奉上酬谢。” “况且,”林昭继续加码。 “您想想,日后那三进大宅里,高朋满座,车水马龙。您不再是这风餐露宿的半仙,而是受人敬仰的张仙师,那高官显贵捧着金银,求的不是迷津,是您的金口玉言,是您的指点江山!” 张德才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林昭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不就是摆脱这穷困潦倒的“半仙”身份,真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吗? “三进大宅”……或许,这小娃娃真能给他带来这样的机会! 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权衡着利弊。 风险是可能引来张氏和林旺那伙人的些许麻烦,但收益却可能是名利双收,甚至是他渴望了一辈子的东西。 而且,与这么一个心思诡谲、前途未可限量的小子结下善缘,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用处。 “说吧,”张德才终于下定决心,眼中精光一闪。 “要老夫如何金口玉言?” 林昭见他松口,心中一定,缓缓道:“其实也无需先生刻意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在接下来几日,先生与人闲聊,或是有人上门求解惑之时,无意间透露几句便可。” “哦?透露哪几句?”张德才身体前倾,显然已是入局。 林昭压低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张德才耳中。 “先生可以说,您近日夜观天象,偶有所得,发现镇上某家,若有长辈强行为小辈逆改命格,强求本不属于其小辈的东西,此乃逆天而行,恐会冲撞家中的气运。”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德才的反应。 张德才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示意他继续。 “如此一来,轻则家中诸事不顺,频频破财;重则……”林昭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寒意,“影响长辈自身的福寿康宁。” “影响长辈福寿!” 张德才心中一凛,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当真够狠!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指着张氏的鼻子,给她下了个死咒吗? 这计策若是成了,张氏那婆娘非但不敢再找林家麻烦,怕是还要日夜烧香,唯恐报应上身! 他沉吟良久,院中只有秋风卷起几片落叶的沙沙声。 终于,张德才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与决断:“好!小娃娃,你这买卖,老夫做了!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句泼天富贵,老夫也陪你赌这一把!” 林昭长身而起,对着张德才深深一揖:“多谢先生!先生今日之助,小子铭记在心。那小子便静候佳音,待事成之后,再来重重叨扰先生。” “嗯,”张德才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肉和酒留下。你且安心回去。三日之内,老夫保准让你这几句话,变成整个镇子,乃至周边村子都深信不疑的天机!” 林昭再次谢过,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提起空了大半的食盒,转身离开了张半仙的院子。 待林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张德才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坛酒,深深嗅了一口那醇厚的酒香,又看了看那块肥瘦均匀、酱色诱人的卤肉,喃喃自语。 “这小子……当真是个人物啊……林家,怕是要出蛟龙了。” 他眼神闪烁,从怀中摸索了片刻,竟摸出三枚磨得有些发亮的旧铜钱,往那粗糙的石桌上一抛。 铜钱叮叮当当一阵乱转,最终各自停下。 张德才死死盯着那卦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将一枚铜钱缓缓拨转了一个方位。 第36章 耀祖被嫌弃了 清晨的阳光尚未穿透窗棂,青山镇的街头巷尾,已如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诡异的涟漪。 “听说了吗?铁嘴张前日得了神启,卜了一卦,说咱们这地界,有的人家啊,不能强求子孙的功名,不然会反噬家运!”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聚在井边,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交换着最新的内幕。 “何止啊!我听说,铁嘴张都点明了,西南方向有个村子,有户人家的小辈,命格跟文运那是天生犯冲!硬要往读书上凑,家里非出横祸不可!”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话像是长了翅膀,不过半日光景,便衍生出更多骇人的版本。 有的说,铁嘴张能一眼看穿谁家孙子是不是读书的料,谁要是不信邪,非要逆天改命,那长辈就得替他挡灾折寿。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某个贪得无厌、非要逼着孙子跟别人攀比读书的老虔婆”,断言此等行为最易招惹霉运,连累阖家不安。 铁嘴张“铁口直断”的名声在镇上素有根基,此次“神启”又如此具体,带着令人心悸的警示,由不得人不信上三分。 张氏这两日才从病中缓过劲来。前几日在林根家碰了一鼻子灰,本就窝着火,回家又被林耀祖哭闹得头昏脑涨,竟真就病倒了。 今儿个稍好了些,她便想着出门寻几个老姐妹诉诉苦,再合计合计如何从林根家刮些油水出来。 哪知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便听见几个妇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什么。 “……铁嘴张说了,咱们这一片,有户人家的小孙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硬要读,家里准要倒大霉!” “可不是嘛!还说那家的老太太要是再瞎折腾,自己都得折寿呢!”一个妇人声音尖细,带着幸灾乐祸的调调。 张氏脚步一顿,这些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浑身发冷。 她竖起耳朵,只听另一个妇人压低声音:“还能是哪家?前儿个,不就有人上门非要人家大伯出钱给自家孙子念书,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张氏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本就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前几日被林昭用“铁嘴张”的名头唬住,已是半信半疑。如今镇上传来的“官方认证”,更是让她又惊又怕。 难道自家耀祖,真的不是读书的料?难道自己强求,真的会给家里带来灾祸,甚至让自己折寿? “折寿”二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再贪婪,再不讲理,也怕死! “胡说!都是些嚼舌根的烂货,胡说八道!”张氏忍不住尖声反驳,试图用音量驱散内心的恐惧。 “那铁嘴张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骗子,他的话也能信?” 周围的妇人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都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先前那尖细声音的妇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张婶子,我们可没指名道姓。您这么激动做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 “你……你们这些长舌妇!”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 她总不能嚷嚷自己前几天刚被一个小屁孩用这铁嘴张的名头给怼回去了吧?那岂不更成了全村的笑柄? 她狠狠跺了跺脚,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妇人们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窃笑声,让她如芒在背,狼狈不堪。 回到家中,张氏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她将那些流言与林昭那日的话一对照,竟是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难道那小兔崽子说的都是真的?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那小兔崽子在背后搞鬼?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有这么深的心机,还能指使动镇上的铁嘴张? 张氏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又恨又怕,却再也不敢轻易去林昭家闹事。 万一铁嘴张说的是真的,她可不想拿自己的老命去赌。 恰逢林耀祖哭闹着要糖吃,张氏只觉得那哭声刺耳无比,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她一把推开扑上来的孙子,厉声呵斥:“哭哭哭!就知道哭!丧门星一样的东西!滚一边去,别在我眼前晃悠!” 林耀祖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了。张氏却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嫌弃和烦躁。 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找个日子,去庙里拜拜。 傍晚,林根从镇上回来,面色有些古怪。饭桌上,他几次看向林昭,欲言又止。 王氏先开了口:“当家的,可是镇上有什么事?” 林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镇上那铁嘴张,最近放话说……”他将听来的流言简略学了一遍,着重提了“西南某村”、“反噬家运”、“长辈折寿”等字眼。 李氏和王氏听得面面相觑,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小口吃饭,仿佛事不关己的林昭。 林昭放下碗筷,抬起头,一脸“纯真”:“爹,铁嘴张真的这么说啊?那他可真神了!看来耀祖弟弟,是真的不适合读书吧?这下,奶该放心了。” 林根看着儿子,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但又抓不住什么头绪。他点了点头:“是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下,你奶应该不会再闹着要送耀祖去蒙学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林昭,带着几分探究,“昭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昭眨眨眼:“知道什么呀?我也是听爹说的才知道张半仙这么厉害。不过,我觉得读书这种事,还是得看天分,不能强求。强扭的瓜不甜嘛!” 李氏在一旁接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和快意:“管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只要能让你奶消停,就是好事!省得她三天两头来找不痛快。” 王氏也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这下清净了。耀祖那孩子,看着也不是块读书的料,瞎折腾什么。” 一家人议论着,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只有林昭,在家人不注意时,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逝。 张氏的贪婪不会这么轻易就被压制,这只是第一回合。 真正的较量,或许还在后头。 第37章 拜访舅爷 时光荏苒,几场冬雪簌簌落下,将屋檐田埂都裹上了一层银白。 年关,也随着这雪,一天天近了。 聚源斋的活计告一段落,林根得了几日清闲,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工钱,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 算算日子,岳母王氏和三舅李三郎在家里帮衬了已不短时日。 家中大小事务被料理得井井有条,李氏的身子也养得一日好过一日,脸颊红润了不少。 襁褓里的小儿子更是壮实了许多,哭声都比先前洪亮。 离别在即,林家特地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 对于如今的林家而言,这鸡鱼齐全的菜肴,已是难得的盛宴,桌上满是久违的烟火气和富足感。 席间,林根端起酒碗,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 “三郎,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你了!” 李三郎爽朗一笑,与他碰了碰碗。 “姐夫说的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两人推杯换盏,言语间满是感激与亲近。 林根如今在聚源斋做事,腰杆硬了,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李氏则紧紧拉着母亲王氏的手,眼圈微微泛红。 “娘,您再多住些日子吧。” 王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温和。 “傻孩子,哪有丈母娘在女婿家里过年的道理。只要你们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细细碎碎,却透着浓浓的依赖与不舍。 林昭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小大人一般。 他默不作声地给王氏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鸡肉,又给李三郎添了些酒。 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在家人身上一一扫过,将这难得的温馨尽收眼底。 这顿饭,没有客套,没有拘谨,吃得格外温馨畅快。 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屋内的暖意却愈发浓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王氏和李三郎便收拾妥当,准备启程回去了。 李氏抱着刚出生几个月的小儿子,与林根、林昭一同将他们送到院门口。 寒风中,她拢了拢小儿子的襁褓,又对着母亲王氏和弟弟李三郎连声叮嘱。 “娘,三弟,路上慢着些,仔细脚下。” 王氏拍拍女儿的手,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 “放心吧,都好好的。你顾好自己和孩子。” 李三郎也憨厚地笑着,朝林根和林昭摆了摆手。 送走了姥姥和舅舅,院子里似乎一下子又安静了不少,晨风吹过,带着几分清冽。 林根昨夜与李三郎多喝了几杯,酒意未消,回去补了个回笼觉。 直到日上三竿,红彤彤的日头照进窗棂,他才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起身。 简单洗漱过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李氏正靠在床头,低头看着怀里刚醒来的小儿子,脸上满是温柔。 小家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林根心头蓦地一软,凑过去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粉嫩的小脸蛋。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砸吧了两下。 林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在内室逗弄了小儿子好一阵,直到李氏催他去吃饭,林根才恋恋不舍地来到堂屋。 刚一进门,就见林昭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细细的树枝,在泥地上专注地比划着什么,画出一些歪歪扭扭却又透着几分章法的线条。 林根走过去,在儿子身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道:“昭儿,明日你跟我去一趟黄家村。” 林昭抬起头,手中的树枝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抹疑惑:“黄家村?” “嗯。” 林根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还有些许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去拜访你舅爷。” “舅爷?” 林昭更是诧异。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位亲戚,更别说登门拜访了。 不等林昭细问,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李氏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转过身,脸上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神色。 “当家的,你……你说要去黄家村?去……去舅舅家?” 她嫁给林根这么多年,只在成亲那会儿,被领着去黄家拜见过一次。 她至今还记得,那位舅舅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便将林根叫进内堂,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半个时辰。 话里话外都是没出息、忘了根的斥责,让她这个新妇在外面站着,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自那以后,两家便再无往来。 林根看着妻子骤变的脸色,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 “是啊。昭儿也大了,该去认认亲了。”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道。 “而且……黄家村有族学,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我打听过了,他们族里还有官老爷呢!” 原来是为了自己上学的事情。 林昭瞬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只是,看父亲和母亲这般神色,这位素未谋面的舅爷,以及黄家村那边的亲戚,恐怕并不像寻常亲戚那般热络,关系也显得有些微妙。 李氏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看着丈夫,嘴唇动了动。 “可是……舅舅那边……” 她话未说完,但语气中的迟疑和顾虑,已是显而易见。 林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和不易察觉的躲闪,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他生母去得早,五岁那年,父亲林山就娶了张氏过门。 张氏进门一年就生下了林旺,自那以后,他这个长子在家中便如同多余的一般,爹不疼,后娘不爱。 与黄家村的舅舅家,自然也渐渐疏远了。 而且林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总觉得,舅舅看他的眼神有种火气,仿佛他不是外甥,而是个不肖子孙。 他估摸着是舅舅怨恨父亲续弦太快,就把这份怨气都落在了他这个外甥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没有主动登过黄家的门,心里也存着几分自卑和怯懦。 林昭将父母的神情变化一一收入眼底。 见他们二人都是一副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便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他心中暗自嘀咕,看来这舅爷家里,还有些别的故事。 不过没关系,总有知道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气氛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李氏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为了昭儿的前程,再大的难处,也得去试试。 她看向林根,语气一转,问道:“那……咱们该备些什么礼去?” 林根见妻子不再反对,反而主动操心起礼物的事情,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我寻思着,总不能空着手去。家里还有些钱,你看着置办些像样的东西吧,别失了礼数。” “嗯。” 李氏点了点头,立刻在心中盘算起来。 “舅舅家不比寻常人家,家境殷实,礼数上更不能差了。” “我明日去镇上好好挑挑,总得备得周全些,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们。” 第38章 黄家村 翌日,李氏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屋里屋外地转圈,心火烧得她一宿没合眼。 她翻出家中仅有的一块靛蓝布匹,还是前些时日才买的。 李氏将那布匹摊在床上,用手掌一遍遍捋平,再寻了块干净的旧麻布包了个严严实实,生怕沾上半点尘土,污了人家的眼。 “当家的,你记牢了!” 李氏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紧绷,连珠炮似的叮嘱。 “那茶叶,你非得去茗香阁,就买他们最好的雨前尖儿,差一点都不行!” “还有点心,必须是百味斋的,体面!” 她喘了口气,眼神里全是焦虑。 “那黄家……那可是舅舅家,跟咱们这种泥腿子不一样!” “我可听说了,舅母那个人,最是看重脸面和排场!” “万一,万一咱们的礼数薄了,人家怕是连大门都不让咱们进,那昭儿的事……那还提个什么劲!” 李氏越说声音越抖,双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都发了白。 她猛地顿住,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慌气都吐出去。 “唉,我不管那么多!总之,绝对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们昭儿!不能让人家戳脊梁骨,说咱们家穷,带出去都上不得台面!” 她手里的包袱皮,刚被她小心翼翼抚平整,这会儿又被她紧张地捏出了几个死褶,看得人心焦。 “知道了,知道了!” 林根被她念叨得头皮发麻,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着。 “你这一早上,嘴皮子就没歇过!” “家底就这么点银钱,还能买出花来不成?尽咱们最大的力置办就是了!” 他瞥了一眼那包得像粽子一样的蓝布,又补了一句。 “那块新蓝布,你也给我包仔细了,千万别压出消不掉的死褶子,舅母那眼睛尖着呢!” 林根嘴上应付着,胸口却堵得慌,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他依照李氏千叮咛万嘱咐的,揣着家里大部分的铜钱,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镇上,将那些礼品一一置办齐全。 这一夜,夫妻俩翻来覆去,谁也没能睡踏实。 第二天,天色依旧是灰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 林根和林昭父子二人,怀揣着精心准备的礼品,踏上了前往黄家村的路。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田埂,发出呜呜的声响。 “昭儿,” 林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待会儿到了黄家村,见了你舅姥爷,机灵点,嘴甜点,该叫人叫人,大人说话,你莫要插嘴,听见了没?”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成了耳语。 “那黄家……黄家在镇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跟你那不成器的奶奶家可不一样,莫要丢了我的脸!” 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敬畏,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卑。 林昭点点头,没有多言。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黄家村终于遥遥在望。 村口,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寒风中,上面刻着“黄家村”三个遒劲的大字,透着几分庄重。 村内的屋舍,大多是青砖黛瓦,院墙高耸,错落有致。 比起林昭他们村那些房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便是父亲口中“不比寻常人家”的底气。 黄家大宅更是坐落在村子最显眼的位置,朱漆大门,门上是两个硕大的铜环兽首,门楣高悬,两侧石狮威严。 这哪里是农家院落,分明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林昭暗自咋舌,这舅姥爷家,果然非同一般。 自家那房子在村里也不显得破,但在这高门大院面前,简直没办法比。 林根在气派的大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还算穿的出手的衣服,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十来岁的门房探出头来。 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褂,一脸的倨傲。 他斜睨着一身粗布衣裳、满脸局促的林根,又扫了一眼旁边瘦小的林昭,嘴角撇了撇,声音拖得老长。 “干什么的?找谁啊?” 林根慌忙弓了弓身子,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声音都有些发虚。 “这位小哥,劳烦通禀一声,我是……我是林家村的林根,特来……特来拜见黄老爷,黄景明老爷。” 那门房闻言,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一声。 “黄老爷?哪个黄老爷?我们府上姓黄的多了去了!说清楚点!哪个林家村的?没听说过!” “等着!” 说完,也不待林根再开口,便“砰”的一声,将角门重重关上。 林根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时间,在父子二人难堪的沉默中,一点点挨过。 突然,那扇一直紧闭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院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个身影逆着晨光走了出来。 那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身靛青色的细布长衫,虽不华贵,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他目光如炬,先是落在林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显而易见的疏离与责备,又似乎压抑着某些更深沉的情绪。 “林根?” “你还晓得黄家的大门朝哪边开啊!”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林根心上。 “这么多年,你爹当年做下的好事,你怕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吧?还是觉得,我黄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质问一句接一句,不带半点客气。 林根的腰弯得极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舅……舅舅,您……您别生气。” “是林根的不是,是林根……林根给您老人家赔罪了!” 说着,他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行了!” 黄景明眉头一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也就在这时,黄景明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林根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那双原本锐利审视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些许,里面迅速闪过惊愕。 有那么一瞬间,黄景明脸上的线条似乎都僵住了,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 仿佛透过林昭,看到了什么早已尘封的过往。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昭的面容,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 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淡的柔和,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严肃刻板的模样。 “哼。” 黄景明从鼻子里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声响。 他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 “进来吧。” 第39章 你可愿读书 他没有领着二人去正厅,而是拐进了一旁的偏厅。 下人很快端上了茶水,氤氲的茶香,与厅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黄景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在林根和林昭之间来回扫视。 “说吧。” 他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 “今儿个吹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林根局促地坐在椅子边沿,那椅子像是长了刺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舅舅,其实……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他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黄景明的眼睛。 “就是……就是昭儿也大了,想着……想着带他来给您老人家磕个头,认认门,不敢有别的念想。” 黄景明听着林根结结巴巴的解释,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林昭身上。 那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平静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孩童见到陌生人时的畏缩。 “你叫林昭?”黄景明忽然开口,直接问向林昭,语气比对林根时,稍稍缓和了一些。 林昭迎上他的目光,清脆地应道:“回舅姥爷,小子林昭。” 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没有半点怯意。 “今年多大了?” “回舅姥爷,虚岁五岁。” “五岁?”黄景明微微挑了挑眉,“可曾读书识字?” 林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回舅姥爷,家中拮据,尚未启蒙。” 他没有丝毫的窘迫,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黄景明定定地看着他,心中泛起波澜。 一个五岁的稚童,面对如此情境,竟能这般从容不迫,言语举止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孩子……这孩子太像了! 像他那早逝的妹妹,年幼时也是这般聪慧过人,不怯场。 盘踞在他心头多年,对林根父亲的怨怼,对妹妹错嫁的愤懑,在看到林昭这酷似亡妹的面容和这份难得的灵性后,竟不知不觉地消减了几分。 眼看时辰尚早,黄景明便留他们吃午饭。 等待午饭的间隙,偏厅里的气氛依旧沉闷。 黄景明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睛却不看林根,幽幽开口。 “你爹林山,当年但凡有点人心,我妹妹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去了!他那是救人吗?那是算计!是挟恩图报!把我黄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一堆烂摊子!我妹妹一辈子的幸福,就断送在他那种泥腿子手里!” 黄景明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这些年,你也是有样学样,把他的孬种样学了个十足!除了会低头,还会干什么?嗯?” 林根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死死抠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夹枪带棒的话语,一下下砸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舅舅心里有怨,有恨。 中午。 午饭摆了上来,菜色简单却精致。 黄景明脸上的怒气稍敛,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时,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昭儿,来,尝尝这个鱼,没刺。” 他亲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腹肉,放进林昭碗里。 林昭乖巧地道了谢,小口小口吃着,并不多话,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在席间转动,清澈明亮,带着一股子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能感觉到,这位舅姥爷看向自己的眼神,与看向父亲时,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却又夹杂着几分期许和……不易察觉的温情。 林根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为儿子能得舅舅青眼而感到些许慰藉,又因自己这般不被待见而更添几分酸楚。 饭后,黄景明对下人吩咐道:“带林根去客房歇着吧,赶了这半天路,也乏了。” 林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有些失落地跟着下人去了。 黄景明则拉过林昭的小手,那手掌温热干燥。 “昭儿,走,舅姥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昭顺从地跟着他,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穿过几道回廊,黄景明带着林昭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 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极大的书房。 四面墙壁,从地面到房顶全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青色的、黄色的、线装的、册页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正中的一张宽大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林昭从未见过这么多书,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渴望。 黄景明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轻轻抚摸着封面,转头看向林昭:“昭儿,想不想识字?想不想读书?” 林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想!” 随即,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黄景明指了指书案旁的一张小凳子,示意林昭坐下。 他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蒙学读物。书皮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昭儿,你且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黄景明将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字,语气平和。 林昭摇了摇头,小脸平静。 “回舅姥爷,小子不识字。” 黄景明眼中闪过一抹了然,这在意料之中。 他放下书,又问:“那村里的人家,平时都做些什么营生?你可曾留意过?” 林昭微微抬头,思索了片刻。 “回舅姥爷,村里多是种田人家。也有些会编竹器,做些木匠活,或是到镇上做些零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好过。冬天尤其难熬,饿肚子是常事。” 黄景明听着,眼神微微一动。这孩子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浮。 “那你看,这世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过上好日子?”他抛出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深沉的问题。 林昭的乌黑的眼睛转了转。 “回舅姥爷,小子觉得,要过好日子,一是得有地,二是得有活计,三是得有本事。”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有地才能有收成,不至于饿死。有活计才能赚到钱,衣食不愁。有本事,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让日子越过越好。” 黄景明定定地看着林昭,脸上原有的严肃渐渐消散。这孩子,不过五岁,言语间竟有如此见地。 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邃,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洞察力。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小时候也是这般聪慧,一点就透。 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震动。这孩子,简直是妹妹的翻版。 第40章 黄家族学 黄景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此刻紧紧锁在林昭身上。 他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有对往事的叹息,又有对眼前这个孩子的难以置信。 “昭儿,你平日里在家,都帮你爹娘做些什么?” 黄景明的声音,比之前又缓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昭小小的身板坐得笔直,不卑不亢。 “回舅姥爷,帮着喂喂鸡,捡捡柴火,有时候也跟着阿娘去田里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地里的活计,小子还小,做不了太多。” 黄景明微微点头。 “那你说说,这庄稼,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一年到头,田里都有哪些活计?” 这问题,寻常五岁孩童,哪里能答得上来。 林昭却不慌不忙,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 “开春了,地化了冻,就要犁地,播种谷子、麦子。” “夏天雨水多,要勤除草,防着涝。谷子黄了就能收,麦子要晚一些。” “秋天收了稻子,还要翻地,种些冬小麦或者油菜。” “冬天就没什么大活了,多是修整农具,准备来年的。” 他说的都是些寻常农事,言语朴素,却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黄景明听着,眼神中的惊异越来越浓。 这孩子,不仅是认得几个字那么简单! 这份见识,这份条理,哪里像个五岁的娃子!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你去过镇上的集市吗?集市上都卖些什么?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便宜?” 林昭想了想,回答道:“去过几次。” “集市上人多,卖什么的都有。米面粮油,布匹针线,还有自家种的菜,打的柴,编的筐。” “听阿爹说,粮价最要紧,涨一文钱,家里就要多不少开销。肉也贵,寻常人家舍不得买。” 他说话的时候,小脸平静,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敏锐。 黄景明的心,怦怦直跳。 他看着林昭,越看,心中那股震动就越是强烈。 这孩子,这孩子…… 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块蒙尘的宝玉,此刻在他面前,不经意间,已然透出了几分温润的光华! 这孩子,是块宝! 他黄景明,捡到宝了! 一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不成器的长孙,整日就只知道上房揭瓦,调皮捣蛋! 再看看眼前的林昭,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没法比! 黄景明胸口一阵起伏,心中感慨万千。 对林山那个老匹夫的恨意,对妹妹错嫁的痛惜,对外甥林根那扶不上墙的怒其不争,此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孩子的复杂情绪。 或许,这真是老天爷睁眼,给他黄景明的一个补偿! 一个让他弥补当年遗憾,重振门楣的机会! 好好培养这个外甥孙! 让他读书,让他识字,让他走科举! 他们黄家这一房,将来,说不定真能再出一个有出息的读书人,光耀门楣!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落入心田,瞬间生根发芽,疯狂地滋长起来,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黄景明看着林昭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审视和惊奇。 多了浓浓的欣赏,多了殷切的期盼,更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疼爱的情绪,从他眼底深处满溢出来。 接着,黄景明拉着林昭的手,脚步稳健,带着他穿过几道抄手游廊,来到院子的另一侧。 这里豁然开朗,几间宽敞的屋舍并排而立,窗明几净。 屋檐下,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黄景明指着那几间屋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声音也洪亮了几分:“昭儿,看,那就是我们黄家的族学。” 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的景象映入林昭眼帘。 几排整齐的桌椅,都是上了年头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 墙壁上,挂着几幅圣人画像,还有一些用墨笔书写的劝学箴言,字迹遒劲有力。 十几个与林昭年纪相仿,或稍大一些的孩童,正襟危坐,摇头晃脑地跟着一位老先生念书。 黄景明背着手,缓步踱进族学,原本喧闹的读书声顿时小了下去,孩子们纷纷抬头,恭敬地喊道:“大老爷。” 老先生也起身,向黄景明拱了拱手。 黄景明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领着林昭站在廊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我们黄家,祖上也是出过几个读书人的,虽然官不大,但也是正经的秀才公。” “这族学,便是那时候传下来的规矩。” “耕读传家,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黄家的子弟,不论将来是种地还是做营生,都得知书达理,不能做个睁眼瞎。” 林昭仰着小脸,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些正在认真读书的孩童。 他们手中捧着书卷,稚嫩的童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们专注的小脸上,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林昭的眼中,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那是一种对未知知识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期盼。 黄景明将林昭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那份要让这孩子入学的念头,愈发坚定。 这孩子,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参观完族学,已是未时过半,日头渐渐西斜。 黄景明让人将林根从客房请到了书房。 林根一路上惴惴不安,不知道舅舅又有什么吩咐。 待他进了书房,只见黄景明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一肃,先前在族学时的温和与自豪荡然无存,恢复了长辈特有的威严。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垂手站在一旁。 黄景明呷了口茶,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林根,缓缓开口:“你这个儿子,我看资质尚可。” “倒是个读书的苗子。” 林根闻言,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脸上瞬间堆满了喜色,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连声道:“谢舅舅夸奖!谢舅舅夸奖!这孩子,能得舅舅一句好,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黄景明却没理会他的激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只是……”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炬,盯着林根。 “我黄家族学,也不是什么人能进的!” 第41章 陪嫁银子 黄景明指尖在桌面轻叩。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打破了书房内方才因提及林昭资质而带来的短暂轻松。 他目光转向林根,带着几分审视。 “这族学,自有族学的规矩。” “入学需要缴纳束修,笔墨纸砚也需自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根心头猛地一紧。 来了! 他知道,这才是舅舅今日话里的正题。 来黄家村之前,他与李氏便已将家中仅有的几两银子都盘算在内。 这笔钱,是他眼下最大的底气。 再加上他在聚源斋的工钱,还有昭儿或许能再寻到玉石的指望,这束修,他并非完全无法承担。 只是,黄家毕竟是大族,这族学的束修究竟几何,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万一狮子大开口…… 林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卑微。 “舅舅,昭儿能得您青眼,是他天大的福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束修,不知……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黄景明看着林根。 见他虽然面露难色,却没有立刻哭穷叫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外甥,似乎比他印象中那个只会闷头干活、遇事就缩的泥腿子,多了几分担当。 “不多。” 黄景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每年十两银子罢了。” 十两! 林根心中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这数目,不多? 这几乎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了! 聚源斋的工钱虽然稳定,但要凑齐这十两,几乎难如登天。 若是昭儿短时间内再也找不到那种能卖钱的石头…… 但那股慌乱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退! 为了昭儿的前程,这笔钱,他必须得出! 他不能让昭儿失望,更不能让舅舅看轻了! “舅舅!” 林根猛地一咬牙,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不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十两银子,我出!” “笔墨纸砚,我们也会设法备齐!” 他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腰杆,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让昭儿在学里受了委屈,缺了用度!” 黄景明这才微微颔首。 脸上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点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 随即又冷哼一声,“你能有这份担当,还算像点样子。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我妹妹当年嫁给你爹林山时,陪嫁的田产、银钱可不算少!” “怎么,这些年,就真的一点底子都没给你留下?” 林根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眼睛瞪得溜圆。 陪嫁? 田产? 银钱? 他脑子一片空白,嗡嗡的响。 父亲在世时,家中虽没有穷到吃不上饭,却也绝对谈不上富裕! 每日里,后娘张氏不是哭穷就是抱怨,说家里日子艰难,都是他这个长子拖累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为何从未提及? 那些东西,又去了哪里? 无数个念头像炸开的锅,在他脑子里翻腾不休。 黄景明将林根那副魂不守舍、震惊到极致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那股对林山的鄙夷又深了几分。 这林山,不仅是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怕还是个昧着良心,私吞了黄家财物的白眼狼! 连亲生儿子都瞒得死死的! 黄景明不再理会林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林昭。 这孩子,方才一番考校,应对沉稳,见解独到,远超同龄孩童,确实是块好材料。 “你这张脸,这眉眼,”黄景明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追忆。 “与我那早逝的妹妹,你的亲奶奶,确有七八分相似。” “我黄家,虽非什么大族,但也讲究一个情分。”黄景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也温和了不少。 “看在你奶奶的份上,也看你自身确有几分灵性,这束修,我可以给你减免一半。” 林根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好半晌才从那“陪嫁田产银钱”的震惊中稍稍回过神来,紧接着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砸得晕头转向。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了张,声音都带着颤:“舅……舅舅,您……您说的是真的?减……减免一半?” 那可是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啊! 对他而言,这可是一笔巨款! 黄景明放下茶盏,神色平静, “我黄景明说话,自然是真的。”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林根,“黄家族学,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昭儿入学之后,若是不思进取,顽劣不堪,我黄家照样会将他逐出学堂,半分情面不留!” “到时候,别说你是我外甥,就是我亲孙子也一样!” 话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林根的心坎上。 林根心头刚刚涌起的狂喜,瞬间被这番话浇了一盆冷水,让他从头凉到脚。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挺直了腰杆,脸上那股子惊喜也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舅舅放心!”林根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坚定,“昭儿若是敢不用心,不用您老人家动手,我……我亲自打断他的腿!” “这读书的机会,是他天大的福气,他要是敢糟蹋,我第一个不饶他!” 他知道,舅舅这是给了天大的人情,也是最后的底线。 黄景明锐利的目光在林根身上刮过,又落回林昭身上,多了几分期许。 “年后正月十六,便是族学开学的日子。” “启蒙的《三字经》、《百家姓》这些都得备齐了。辰时到族学,自有先生引你拜师入门。” 林昭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 他上前一步,对着黄景明深深一揖: “谢舅公教诲。” “林昭定不负舅公期望,刻苦攻读,光耀门楣!”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黄景明看着林昭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丝被触动的柔软又扩大了几分。 这孩子,比他那个不成器的爹,强了不止百倍! 那林根,除了会低头认错,还能指望他干点啥? 真是货比货得扔! 他脸上神情不变,只是对着林昭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去吧。” “记住今日之言。” 林根如蒙大赦,连忙拉着林昭,对着黄景明又是千恩万谢,这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父子二人脚步匆匆,穿过回廊,走出偏厅。 直到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黄府内的一切,林根才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他腿肚子有些发软,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扶着门外的石狮子,刚才在黄景明面前强撑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全泄了。 第42章 证据何处寻 他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五两银子,这束修的压力骤然减轻,昭儿的前程,总算有了着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舅舅那番关于母亲陪嫁的话,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那些田产,那些银钱……他竟一无所知! 父亲,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根喉咙发干,蹲下身与林昭平视,眼神复杂。 “昭儿,” “方才你舅公说的话,你都记下了?” 林昭小脸沉静,迎上父亲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爹,我记下了。” “我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舅公,也不辜负爹和娘。” 林根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传来孩子柔软的发丝触感。 他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他心安的沉稳。 “好孩子。” 他站起身,拉起林昭的小手。 “走,我们回家告诉你娘这个好消息!” 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 “陪嫁……田产……银钱……” 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在林根脑子里盘旋。 他爹林山,那个在他记忆中老实巴交的父亲,怎么会瞒着这么大的事? 若是真有那些东西,他们家何至于过得这般清苦? 林昭被父亲的大手牵着,能清晰感觉到父亲手心的汗湿。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小脸,看向父亲紧绷的侧脸。 “鉴微”之下,父亲心头一股强烈的“怒”与“惑”交织。 更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念头碎片。 “为什么瞒着我?”“那些钱呢?”“娘的……”“不公!” 林昭小小的眉头也微微蹙起。 看来,舅公那几句话,在爹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桩陈年旧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终于,远远望见了自家小院,屋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 李氏定然是在家等急了。 “昭儿,快,到家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李氏一见父子俩回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当家的,昭儿,你们可回来了!怎么样?舅舅他……怎么说?” 李氏的目光在林根和林昭脸上来回打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林根脸色不太好,心头就是一沉。 莫不是……事情没办成? 林根看着妻子紧张得发白的脸,勉强笑了笑。 “孩儿他娘,你先别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舅舅他……他答应了!” “昭儿,被黄家族学收下了!” 李氏眼睛猛地瞪大,捂住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真的?当家的,你没骗我?” 林根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也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真的!舅舅亲口说的!” “而且,那束修,舅舅看在昭儿奶奶的份上,也看昭儿这孩子机灵,给减免了一半!” “往后每年,只要……只要五两银子就够了!” “啊!” 李氏一声短促的惊呼,一把将林昭搂在怀里。 “老天爷开眼!!” “当家的,你辛苦了!” 她喜极而泣,将脸颊贴在儿子微凉的小脸上,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林昭的颈窝里。 “我的昭儿!你真是娘的好儿子!” 院子里,只有李氏带着哭腔的笑声和林根略显沙哑的安慰声。 林昭任由母亲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娘,别哭了。往后我会好好读书,让您和爹过上好日子。” 李氏听着儿子的话,哭得更凶,却也笑得更开心。 她放开林昭,擦了擦眼泪,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容。 就在这时,林根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李氏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疑惑地问道:“当家的,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林根叹了口气,拉着李氏在破旧的板凳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林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 这件事他不想瞒着妻子,也必须让妻子知道。 “孩儿他娘,”林根的声音有些干涩,“舅舅今日,还说了一件事。” “是关于我娘的。” 李氏的心提了起来:“娘?娘怎么了?” 林根面色沉重,一字一句地,将黄景明所说的,关于母亲当年那笔丰厚陪嫁田产和银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氏。 李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嘴唇哆嗦着,紧紧盯着林根。 “田产?银钱?”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当家的,你没听错?舅舅他……他真是这么说的?” 李氏只在成婚时,跟着林根去黄家拜访过一次。 她知道婆母黄氏出身大族,却没有想到,这种大家族的出嫁女都有这么丰厚的嫁妆! 那些东西,若是真的存在,别说昭儿的束修,就是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也断然不会过成现在这般模样!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泥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人影,如同此刻一家三口激荡的心绪。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老虔婆!”李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狠厉。 “她说家里穷,说揭不开锅,合着都是在放屁!” “她这是昧了良心,吞了死人钱啊!” 李氏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因为太过激动,险些栽倒。 她扶着桌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怪不得!怪不得她平日里那般刻薄!怪不得她从不把我们当人看!原来是心里有鬼!是做贼心虚!” “那是你娘的钱!是留给我们一家的钱!”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辛酸,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林根被妻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他从未见过李氏如此失态,如此……愤怒。 但他知道,妻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娘的陪嫁…… 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竟然瞒了他这么大的事!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状若疯狂的妻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不语的儿子。 “孩儿他娘,”林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别急……” 他想安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光是为了钱财!”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生生刨出来的。 “更是为了我娘!我要给她讨个公道!” 这话一出口,林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林根,居然有一天能说出这样的话! 林昭静静地站在一旁,将父母的激烈情绪尽收眼底。 他的小脑瓜飞速运转,开始盘算。 张氏,林旺…… 证据会在哪里? 第43章 异能升级 李氏猛地将林昭紧紧揽入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林昭感到勒痛。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出人头地!” “娘绝不允许你再像我们这样,被人欺负,被人算计!” “属于你的东西,谁也休想抢走!”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对儿子前程的殷切期望,与对过往不公的深沉愤懑,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如同要将那些欺压过她的人彻底撕碎。 林昭安静地任由母亲抱着,小手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鉴微”之下,母亲李氏心头那股翻腾的悲愤如同沸水,其中夹杂着对未来的期望,几乎凝成实质。 而父亲林根,心中则是愧疚、怒火与决心三者交织,像一团拧巴的麻绳。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根眼下带着两团淡淡的青黑。 他简单吃了两口李氏热的粗粮饼,便匆匆出了门。 村东头的王大爷,是村里少有的几个长寿老人,去他那里或许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林根揣着手,在王大爷家院门外徘徊了片刻,才咳了一声,走了进去。 “王大爷,忙着呢?” 王大爷正坐在门槛上编着草鞋,闻声抬起头,眯着老花眼看了看。 “是林根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根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个笑。 “这不是……昭儿快要去黄家族学了嘛,我寻思着,跟您老人家聊聊,沾沾您老的福气。” “哦?昭儿要去黄家族学了?那可是大好事!”王大爷放下手里的活计,来了点精神。 “你们家昭儿,是个聪明的娃。” 林根顺势道:“是啊,这孩子争气。” “说起来,我娘当年……也是黄家的人。王大爷,您老还记得我娘嫁过来那时候的事不?” “那时候,我爹是不是……挺高兴的?”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什么。 王大爷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回忆久远的事情。 “你娘啊……黄家闺女,那自然是好的。你爹林山,当年娶了你娘,那可是……啧,”王大爷咂了咂嘴。 “得意得很呢。逢人就说他有福气。” 林根心头一跳,追问道:“得意?怎么个得意法?” “那还能怎么得意,”旁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刘婆子插了句嘴,她耳朵尖,听见了这边的谈话。 “黄家是什么人家?你娘嫁过来的时候,那嫁妆都拉了好几车!红漆的箱子一抬一抬的,村里人都伸着脖子看稀奇。你爹林山,那阵子走路都带风!” “真……真的?”林根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婆子我骗你个小辈作甚?”刘婆子撇撇嘴。 “那会儿你还没出生呢。你爹可没少因为这事,在村里人面前显摆。说那几十亩上好的水田,还有压箱底的银钱,都够平常人家过几辈子了。” 王大爷也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你娘贤惠,嫁妆又丰厚,林山那小子,当年确实是让人羡慕。” 林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几车嫁妆?红漆箱子?上好的水田?压箱底的银钱? 这些词句,每一个都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他爹林山,当年竟是这般风光? 告别了王大爷和刘婆子,林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正聚在一起闲聊,见他过来,其中一个快嘴的张家嫂子扬声道。 “哟,林根啊,听说你家昭儿要去黄家族学念书了?那束修可不便宜吧?” “你们家……拿得出?” 这话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幸灾乐祸。 往日里,林根多半会低着头,含糊几句就赶紧走开。 但今日,他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郁气,混杂着新生的怒火,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张家嫂子,眼神竟有些吓人。 “我们家的事,就不劳张嫂子费心了。昭儿的束修,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倒是张嫂子,有空还是多管管自家孩子吧,别整天在村里惹是生非的。” 张家嫂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噎得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他几个妇人也面面相觑,觉得今天的林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林根不再理会她们,挺直了些腰杆,快步回了家。 一进院子,就看到林昭正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爹。”林昭抬头,平静地喊了一声。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查明真相的念头,愈发坚定。 夜里,油灯如豆。 林昭坐在床沿,安静看着床上五块大小不一的玉石。 灯光下,玉石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仔细端详着每一块,通过“鉴微”感知着它们内部蕴含的能量。 其中一块,色泽最为纯净,触手温凉,内部的能量波动也最为稳定充盈。 林昭将这块玉石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身藏好。 剩下的四块,他打算今晚就吸收掉。 “爹,” 林昭走到林根面前,摊开手掌,上面只放着那块品质最好的玉石。 “我这段时间只找到这么一块品相还行的。” 林根看着儿子小手里那块晶莹的玉石,眼神复杂。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合拢了儿子的手掌。 “昭儿,这块玉石,你自个儿收好。” 林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咱家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再动。” 林昭用力点了点头。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林昭盘膝坐在床上,将那四块玉石一一握在手中。 他闭上眼睛,开始缓缓吸收玉石内的能量。 一股股细微的暖流,从玉石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慢慢汇入四肢百骸。 身体的疲惫感,似乎被这股暖流冲淡了不少。 随着能量的不断涌入,林昭感觉自己的“鉴微”能力,似乎有了一些新的变化。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蒙在眼前的一层薄纱,被轻轻揭开了一角。 但具体是什么变化,他还无法清晰地捕捉到。 信息依旧模糊,感知范围也未见明显扩大。 只是,在感知物品的材质构成时,似乎……更清晰了一点点? 他皱着小眉头,细细体味着这种变化,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 接下来的几天,林根一有空闲,便在村子里旁敲侧击,试图打探更多关于母亲黄氏陪嫁的事情。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张氏在村中生活了几十年,平日里虽然刻薄,但也懂得笼络人心。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要么是记不清当年的事情,要么就是含糊其辞,不愿多言。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生怕说错了话,得罪了张氏,给自己招来麻烦。 林根碰了几次壁,心中越发憋闷。 第44章 有发现了 李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将纳好的鞋底放下,走到林根身边,轻声道:“当家的,这事儿不急,咱们慢慢来。” “那老虔婆在村里根基深,你这样打听,万一被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些年,张氏的刻薄和蛮不讲理,早已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林根眉头紧锁。 他想起黄景明那张冷硬的脸,想起他对父亲林山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痛恨。 若是没有天大的冤屈,舅舅何至于此? 母亲的陪嫁,绝非空穴来风!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爹,娘。” 林昭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闷。 他小脸平静,眼神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舅公既然已经认下了我,便是给了我们一个靠山。” “那老虔婆就算知道了,心里再不忿,也不敢做得太过分。” “黄家的脸面,她还是要顾忌几分的。” 林昭的话,像是一剂清凉散,让林根和李氏心头那股火气稍稍降了些。 是啊,黄景明毕竟是黄家族长,张氏再泼辣,也得掂量掂量。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那股查明真相的念头,却因着儿子这番话,愈发清晰和坚定。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窝囊了! 为了昭儿,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他那含冤的母亲! 夜,更深了。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林昭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双目紧闭。 白天吸收玉石后,“鉴微”能力那种微妙的变化,让他十分在意。 他伸出小手,轻轻触摸着身下那张破旧的草席。 这是家里用了多年的旧物,上面沾染了太多生活的痕迹。 他集中精神,催动“鉴微”,尝试去感知。 与以往感知物品的物理属性不同,这一次,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情绪的残留? 林昭仔细分辨,从草席上,似乎能感知到一股淡淡的“疲惫”和“忧虑”。 是娘亲夜里辗转反侧时留下的吗? 他又将手按在旁边那块磨得有些发亮的土墙上。 那里,似乎萦绕着一丝极淡的“烦躁”和隐约的“怒气”。 是爹爹生气时,无意识拍打墙壁留下的? 林昭心中一动。 这种感知很吃力,比感知物品材质要消耗更多的精神,脑仁一阵阵发紧。 而且,感知到的情绪印记非常浅淡,几乎一闪而逝,需要他极力去捕捉和分辨,稍不留神便会逸散无踪。 但这无疑是一种新的能力! 如果……如果能感知到物件上残留的强烈情绪印记,那对于探查真相,岂不是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助力? 林昭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快熟悉并掌握这种新生的感知,让它变得如臂使指。 夜,愈发深沉。 接连几日,林根早出晚归,在村子里四处打探。 这天傍晚,林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 “唉!” 李氏正在灶台边忙活,闻声回头,看到丈夫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当家的,还是……没打听到?” 林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抓起桌上的粗瓷碗,将凉透的白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 “一提我娘当年的事,就都装聋作哑,要么就说记不清了,放他娘的屁!” 李氏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一片僵硬。 “当家的,别急。这事儿,急不来。”她脸上也满是愁云,眼底藏着忧虑。 林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不甘心!我娘的东西,凭什么被她霸占了这么多年!” 他声音压低,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林昭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这几日,看似在屋里屋外“玩耍”,实则一直在暗中催动“鉴微”,仔细探查家中的每一件旧物。 桌子、板凳、破旧的衣柜...... 大部分物品,都只残留着淡淡的岁月侵蚀的痕迹,以及一家人日常生活中沾染的“平淡”、“琐碎”的情绪。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他迈着小短腿,在主屋里踱来踱去,小手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像个好奇的小猫。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底下。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草鞋,几块烂木头,还有些不知名的破烂。 此时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从地砖深处传来。 很淡,很隐晦,如同水面极细微的涟漪,若非他这几日对这种情绪感知愈发熟悉,且精神力有所增长,恐怕就错过了。 林昭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挪到床边,小身子一矮,像只小泥鳅般钻了进去,扬起一阵灰尘,惹得李氏咳了两声。 “昭儿,不要往床底钻,都是灰!” 他伸出小手,轻轻拨开压在地砖上的杂物,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凉的砖面。 再次催动“鉴微”,仔细探查。 那股波动,清晰了一些。 其中夹杂着……“担忧”,还有一丝……“隐秘”的情绪! 这些情绪印记,比墙壁上父亲留下的“烦躁”更为久远,也更为深沉,像是被封存了许久。 林昭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强压下激动,从床底下钻了出来,指着那块地砖。 “爹,这块砖头下面,好像有东西。” 林根相信儿子不会无故乱说,于是他上前几步,使力挪开了床铺。 床板下的景象果然印证了儿子的发现——那块旧地砖的边缘微微翘起\" 林根伸出粗糙的手指,用力在地砖边缘抠了抠。 地砖有些松动。 他眼神一凝,找来墙角的一根断裂的扁担头,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不算沉闷。 地砖被撬开了。 下面,赫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空洞! “呀!” 李氏捂着嘴,低呼出声,眼中满是震惊,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来。 林根也是一愣,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那黑乎乎的空洞里摸索。 第45章 一家子都不识字 林根心中猛地一紧,他放缓了呼吸,指尖在湿冷的泥土中摸索,小心翼翼地将那硬物向外掏。 泥土簌簌落下,一个沾满了湿泥的小木匣子终于被他完整地捧出。 它静静地躺在林根掌心,不过成年男子巴掌大小,被泥浆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丝毫本来的颜色与纹路。 常年深埋地下的木质早已显露出糟朽的迹象,边角处甚至有些酥松脱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土腥气。 匣子扣合处,一把小小的铜锁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绿色的铜锈几乎要将锁眼完全封死。 李氏也凑了过来,“当家的,这……这可怎么办?” 这匣子,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会不会是婆婆当年藏起来的? 林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屋内逡巡,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根平日里用来砸核桃的小铁锤上。 他默默走过去,拿起了那柄小铁锤。 “哐当!”一声脆响,铜锁应声而断。 林根扔掉铁锤,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匣盖。 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码放整齐,已经泛黄发脆的纸张。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看起来比其他的纸要厚实一些。 林根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先取出了那张折叠的厚纸。 小心摊开,上面果然用墨笔写满了字,还盖着官印! 他不识字,可那官印的样式,那契书的模样,他却是认得的! “这是……地契?”林根的声音干涩沙哑。 李氏也凑了过来,死死盯着那张纸。 她也一个字也不认识,但那红得刺眼的官印,却让她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林根又颤抖着手,去拿匣子里剩下的那些泛黄纸张。 一张张,一页页,上面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根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李氏更是看得云里雾里。 林昭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此刻,他看着那些纸张上的字迹,乌黑的眼珠里闪过一抹了然。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小脸上依旧平静。 “爹,娘。” “我感觉,这些就是祖母当年陪嫁的单子!” “上面记着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林根死死地攥着那几张泛黄的纸,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这些纸,这些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可儿子的话,还有那红得吓人的官印,让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昭儿……你说的是真的?” 林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扭过头盯着林昭,仿佛要从儿子平静的小脸上看出花来。 林昭迎着父亲的目光,小脸异常严肃。 “爹,这些东西,肯定比金子银子都重要!” “舅公是读书人,他一定认得这些字!” “如果这真是外祖母的陪嫁,舅公知道了,肯定会为外祖母做主,为我们家做主!” 林根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清醒过来。 对! 舅舅! 他识字! 林根一把将那些纸张连同地契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木匣,然后将那破旧的小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对!我要去找舅舅!” “马上就去!”他激动地就要往外冲。 “爹!”林昭一把拉住了他,“现在不行!” 林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儿子,眼里的火苗跳动。 “昭儿,为何不行?这等恶事,多耽搁一刻,我心里就多煎熬一刻!” 李氏也拉住了丈夫的另一只胳膊,声音带着颤抖,却也透着一丝冷静。 “当家的,昭儿说得对。你看看天色,”她朝窗外努了努嘴,外面已是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丝残阳。 “眼看天就要黑透了,这一路黑灯瞎火的,万一路上有个什么闪失,这匣子……这可是咱们唯一的指望啊!” 她不敢再说下去,生怕一语成谶。 林昭接口道:“是啊,爹。舅公是读书明理之人,我们这么晚冒然上门,一来失了礼数,二来,万一舅公已经歇下了呢?” “这么重要的事情,总得找个妥当的时辰,让舅公也能仔细斟酌,好好跟舅公说清楚。” “而且,爹,您现在情绪激动,万一言语间有什么疏漏。” “我们今晚好好合计合计,把这事儿想周全了。” “明天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去!那时头脑清醒,路上也安全,舅公想必也方便见我们。这东西,今晚我们得先藏好了,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林根心头一凛,被妻儿这么一提醒,那股冲脑的热血终于降了温。 他看看窗外确实已经昏暗的天色,又想想儿子话里的道理。 夜路难行,证据要紧。 舅公身份不同,不能莽撞。 自己确实心绪不宁,需要冷静。 “昭儿说得对!你娘说得也对!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你娘知!” “在舅公给个准话之前,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 李氏在一旁连连点头。 “明天一早,天亮就去!今晚,我们把这东西藏好,谁也不能让它见了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便渐渐有了动静。 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比往日里热闹了不少。 几个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的妇人,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领头的,正是前几日才跟林根呛过声的张家嫂子。 她此刻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股子看好戏的兴奋。 “哎,你们听说了没?林家那个闷葫芦林根,最近可不安分了!” 旁边一个妇人赶紧追问:“怎么了?他又怎么了?” 张家嫂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他呀,到处打听他那个死鬼老娘当年的陪嫁呢!你说稀奇不稀奇?” “啊?!” 几个妇人同时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他疯了不成?那老虔婆张氏,能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 “就是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还想翻出来?” 张家嫂子撇撇嘴。 “谁知道他抽什么疯!前几天还跟我横呢!” “我看啊,八成是林昭要去黄家族学念书,家里拿不出束修,这是想打歪主意呢!”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那张氏要是知道了,不得扒了林根的皮!” “可不是嘛!林根那爹林山,当年可是把张氏当菩萨供着的。” 风言风语,像是长了翅膀,在小小的村子里迅速传开。 日头渐渐升高,村口赶集的人也多了起来。 张家嫂子的一个堂房侄子,正巧要去镇上送货,临走前,被张家嫂子拉到一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那汉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赶着驴车,一路嘚嘚地往镇子方向去。 第46章 敲打敲打 镇上,林家二房的院子里。 张氏歪在廊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睛,由着儿媳妇给她捶腿。 阳光晒得她浑身舒坦,昏昏欲睡。 林旺,也就是林昭的二叔,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 “娘,您猜我今儿个听说了个啥新鲜事?” 张氏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拖着长腔。 “有屁快放。” “别耽误老娘歇息。” 林旺赶紧凑到张氏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娘,是关于大哥的!” 一听是林根,张氏才稍微来了点精神,眼皮掀开一道缝。 “他那个闷葫芦,能有什么新鲜事?” 林旺嘿嘿一笑,声音更低了。 “村里都传遍了!” “说大哥最近到处打听……他亲娘当年那份嫁妆的事呢!” “嫁妆?” 张氏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捶腿的儿媳妇手一抖,差点被她掀翻。 她那双三角眼倏地睁大,死死盯住林旺。 “你说什么?!” “他打听嫁妆要做什么?!” 声音尖利,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慵懒。 林旺被他娘这副样子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就……就是这么传的。” “说他想把嫁妆要回去呢!” 张氏的脸瞬间就白了,心口突突地跳。 黄氏当年的嫁妆有多丰厚,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良田,那些铺子,那些压箱底的银子……大部分早就被她和林山想方设法挪用,填补了她的宝贝儿子林旺! 要是林根那憨货真翻出什么陈年旧账,那还了得! 她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要落个侵吞前人嫁妆的恶名! “这个林根,翅膀硬了!” 张氏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肯定是林昭那个小兔崽子在背后撺掇!” “那小王八蛋,一肚子坏水!”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慌,在廊下来回踱步。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她猛地停住脚步,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不能坐以待毙!” 她一把拉过林旺,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旺儿,你现在就回村里去!” 林旺一愣:“娘,现在回去干啥?” 张氏啐了他一口:“干啥?长点脑子!” “你明着是回去看看你大哥,探探亲。” “暗地里,给老娘好好打听清楚,林根那夯货到底查到了什么!” “有没有什么真凭实据!”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子毒辣。 “顺便,在村里给老娘放点风声出去!” “就说林根不孝,惦记长辈的东西,想讹诈我们!” “说他为了儿子的束修,连他老子娘的脸都不要了,想刨绝户坟呢!” “把水给我搅浑了!让他名声臭了!” “我看他到时候还有没有脸再提嫁妆的事!” 林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哎!娘,我明白了!” “您就瞧好吧!” “我这就去!保准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的!” 张氏看着儿子,脸上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但眼底的慌乱和狠毒却丝毫未减。 黄氏当年的嫁妆单子!地契! 那些东西要是真的被林根翻了出来,那还了得! 她当年和死鬼林山,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把那些东西化为己用的。 “不行!绝对不行!” 张氏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 当年分家产的时候,她和林旺可是没少给里正好处,让他帮忙圆场把大头都划拉给了旺儿。 对!里正!这时候他得向着自己! 有了主意后,张氏一刻也等不了。 一路风风火火往村里赶,等到村口时,张氏腿肚子都在打颤。 此时她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匀,直接冲进了里正家的院子。 “里正!里正大兄弟!你可得给老婆子我做主啊!” 张氏一进门,就扑通一下,差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说来就来,糊了满脸。 正在院里查看田契的里正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张都掉地上了。 “哎哟,这是怎么了,张家嫂子?” “有话慢慢说,出什么大事了?” 张氏捶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 “是林根!是我那个没良心的大儿子林根啊!” “他……不知道从哪里发了点横财,就忘了本了!” “他要翻旧账!他要挖他亲娘的坟啊!” 里正眉头微微一皱。 村里的风言风语,他也听了一耳朵。 “他胡说八道,说我们当年昧了他娘的嫁妆!”张氏哭得更响了。 “天地良心,他爹在世的时候,什么不是紧着他?现在他爹尸骨未寒,他就这么糟践我们孤儿寡母!” 她死死拽住里正的袖子,唾沫横飞。 “他还说,要让他舅舅来给我们好看!这是要仗势欺人,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里正大兄弟,当年分家,你可是亲眼看着的!他爹临终前是怎么安排的,你最清楚不过!” “他这是污蔑!是想讹诈我们!是想搅得我们家宅不宁啊!” “您可得出来说句公道话,不然我们娘俩,就没活路了!” 里正听着张氏的哭诉,眼神闪烁。 当年张氏确实给了他不少好处,分家的时候,他的确是偏袒了二房不少。 这林根,以前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莫非真抓住了什么把柄? 可黄家那边,也不是好惹的。 里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张家嫂子,你先别急。” “这事儿,我老婆子怎么能不急啊!” 张氏哭嚎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里正沉吟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林根这小子,最近确实是有点不像话。” “要我去说和,也不是不行。” “只是,我这一把年纪还得来回奔波,家里头那点活计,怕是也要耽搁几天。” 他轻轻咳嗽两声,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眼神似有若无地瞟向张氏。 张氏的哭声果然顿了顿,她是什么人,立刻就听出了里正的弦外之音。 “哎哟!里正大兄弟,您说的是!”“您为了村里的事儿操碎了心,我哪能不明白您的难处!” 她连忙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有些肉痛地往前递了递。 \"这是我老婆子攒下的一点体己,就当是给您买碗茶水润润喉,您可千万别嫌弃。\" 里正伸出手,不着痕迹地将那小包拨到自己手边,用茶杯盖压住了一角。 “张家嫂子言重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这样吧。” “我去找林根谈谈,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我这个里正,可不能看着他胡来!” 张氏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感激。 “哎呦,这可太好了,您到时可一定要好好说说那个不孝子!” 里正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是得敲打敲打林根了。 第47章 憋屈至极 林旺得了张氏的授意,一溜烟跑回村里,那张嘴就没闲着。 他专挑村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婆娘妇人扎堆的地方凑,添油加醋地把林根描绘成一个发了横财就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我跟你们说,我那大哥,啧啧,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林旺唾沫横飞,比划着手势。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手里有了两个臭钱。” “现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居然还惦记上我娘那点棺材本了!” “还说什么我娘当年昧了他亲娘的嫁妆,这不是凭空污人清白吗?” “我爹在世时,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他?现在倒好,翅膀硬了,想把我娘和我这个亲弟弟往死里逼啊!” 他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为了给他儿子凑那点束修,连脸都不要了,这是要断我们二房的根啊!” 村里人本就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尤其还是林家这种平日里闷不吭声的人家闹出来的事。 一时间,各种难听的猜测和议论,如同春日里的蚊蝇,嗡嗡地在村子里散播开来。 “听说了吗?林根要跟他后娘争家产呢!” “可不是,说他发了笔小财,就嫌以前分家不公了。” “哎,这张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下有好戏看了!” “林根那闷葫芦,怎么突然这么大胆了?” “还不是为了他那个瞧着就精明的儿子!想送去读书,没钱呗!”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根那出生才几个月、本就因早产而体弱起高热的小儿子突然发来。 小家伙脸蛋烧得通红,小小的身子滚烫得像个火炉,整个人蔫蔫的,哭声都透着虚弱,看得人心揪。 李氏抱着怀中孱弱的幼子,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希望和焦虑瞬间被小儿子的病情吞噬。 “孩子他爹,这可……这可怎么办啊!” 林根也是心急如焚,伸手探了探小儿子滚烫的额头,那惊人的温度烫得他心惊肉跳。 “不行,得赶紧想办法降温!”他沉声道。 原定去黄家的事情,眼下自然只能暂时搁置。 什么都没有小儿子的安危重要。 夫妻俩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此时院门却传来“砰砰砰”地声音。 林根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皱着眉去开门,只见里正黑着一张脸,背着手站在门外。 “里正叔,您怎么来了?”林根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里正哼了一声,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官威十足。 “林根啊林根,你最近是长本事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气势。 “我问你,你娘张氏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如今她老了,你不仅不思孝顺,反倒要为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她闹得鸡犬不宁,你安的是什么心?” 林根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但看着里正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又强压了下去。 “里正叔,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没有……” “没有?”里正打断他,眼睛一瞪。 “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到处打听你亲娘当年的嫁妆,还想让你舅家出面,逼迫你老娘和兄弟!” “林根,做人要讲良心!你爹临终前怎么交代的,你都忘了?” “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才是正经!你听信外人挑拨,无事生非,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的孝顺?” 里正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根脸上。 “我告诉你,只要族里还是我做主,就容不得你这么胡来!” “你老娘那里,你必须去赔个不是!以后安分守己过日子,别再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里正又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却更浓了。 “你也不出去听听,现在村里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为了点家产,要逼死你娘!” “说你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这些话有多难听,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看着林根铁青的脸,继续道:“你还要不要在这村里做人了?赶紧给我收敛点,别再做这种没良心的事,让人戳脊梁骨!” “不然,别怪我不讲情面!” 林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得通红。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里正叔!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在您面前满嘴喷粪!” “那明明是我娘的嫁妆,是我们大房的东西!凭什么被其他人霸占这么多年!” 他想冲进屋里,把那个藏着地契和嫁妆单子的小木匣子拿出来,狠狠摔在里正面前,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儿子林昭的叮嘱。 证据,不能轻易示人! 尤其是在这种风口浪尖,在里正明显偏袒张氏的情况下! 一旦拿出来,万一张氏和林旺狗急跳墙,毁了证据,那他们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林根死死攥着拳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没有胡闹!我亲娘确实有嫁妆!” 里正看着林根那副支支吾吾,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只当他是心虚。 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我懂你”却又满脸鄙夷的样子。 “行了行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没必要再提了。” 里正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告诫。 “你爹在世的时候,家里什么情况,他能没个安排?” “我看你如今是手里有了两个闲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斜睨着林根,话里有话。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根子。” “你现在发了点小财,就觉得以前分家不公了?就想翻旧账,欺负你后娘和你那老实巴交的兄弟吗?” “我告诉你,做人得讲良心!” “别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闹得家宅不宁,让村里人戳我们林家的脊梁骨!” 里正说完,甩了甩袖子,一副“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的模样,转身就走,连院门都没让林根送。 林根站在原地,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第48章 黎明前的黑暗 里正甩袖离去的背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林根的心头。 他站在院中,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动。 屋里,李氏正焦急地抱着襁褓中的小儿子。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李氏眼圈红肿,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襁褓上。 就是因为小儿子这突如其来的高热,林根才耽搁了去黄家村的行程。 林昭站在一旁。 刚才里正那番颠倒黑白的话语,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敷衍。 甚至还有一丝因得了好处而产生的贪婪气息。 这村子,指望不上了。 “爹。” 林根猛地回过神。 “爹,里正爷爷的话,您都听见了。” “他摆明了是向着奶奶和二叔的。” “这件事,想在村里讨个公道,恐怕是不可能了!” 林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是啊,里正都这副嘴脸了,还能指望谁? 偏偏这时候小儿子又病得这么重…… 林昭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父亲:“您必须立刻请舅公出面!” “我们手里的地契和嫁妆单子,只有舅公那样真正的读书人才能看得明白。” “也只有他,才有足够的分量,为祖母,为我们家,把被二叔他们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挖出来!” 他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爹,您想想,奶奶和二叔现在肯定以为吃定了我们,以为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他们要是知道我们手上有这些铁证,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挠,甚至……狗急跳墙,毁掉证据!” “迟则生变啊,爹!” “迟则生变!”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根的心上! 他想起张氏那副尖酸刻薄、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嘴脸。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有真凭实据,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屋里,小儿子的哭声似乎又急促了一些,李氏的啜泣声也更加压抑。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小儿子的病不知道会怎么样,而这唯一的翻盘机会,也可能彻底断送! “对!昭儿说得对!” “刻不容缓!”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屋里,从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破旧不堪的小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我现在就去黄家村!” “我去找舅舅!”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真就没王法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劲儿。 “家里就交给你们娘俩了!” 林根看着李氏和林昭,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照顾好弟弟!等我回来!” 林昭重重地点头:“爹,您放心去!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娘和弟弟!” 李氏也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当家的,你路上千万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我就不信,他们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黄家村。 林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木匣,一口气跑到黄家大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那股子被里正颠倒黑白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舅!舅舅!” 林根顾不上喘匀气,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对着紧闭的院门便嘶吼起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探头见是林根,见他形容狼狈,还带着一股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搏命出来的杀气,但知道这是老爷的亲外甥,这次也不敢怠慢。 “林少爷,您这是……快请进!老爷在书房呢。” 林根也顾不上搭话,带着那股杀猪般的动静就往里闯。 黄景明正从书房出来,打算去看看孙子的功课。 冷不丁就看到自家外甥这副模样从前院冲了进来,眉头就是一皱。 待他看清林根那副狼狈又凶狠的模样,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外甥,平日里闷葫芦一个,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在外面闯了什么大祸? “根子?你这是……” 林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黄景明跟前,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舅舅!” 黄景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 林根嘴唇哆嗦着,指着怀里的木匣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舅舅!我……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娘当年的东西!” “里正……里正他偏帮张氏那个老虔婆!村里……村里都在传我坏话!” “他们……他们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黄景明脸色一沉。 他扶着林根进了会客厅,让人上了茶水,这才沉声问道:“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根也顾不上喝水,将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张氏的刻薄,里正的偏袒,气得浑身发抖。 “舅舅!他们欺人太甚!这东西,外甥也不识字,求舅舅给看个明白!” 林根双手颤抖着,将那个破旧的木匣子,恭恭敬敬地捧到了黄景明面前。 黄景明看着那沾着泥土的木匣,又看看外甥那双充满血丝和期盼的眼睛,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妹妹当年的嫁妆何等丰厚,他一清二楚! 林山那个混账东西! 黄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匣。 几张泛黄的纸张,静静地躺在里面。 最上面一张,正是那份记录详尽的嫁妆礼单。 黄景明拿起礼单,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上等良田五十亩,地契一张” “……城南旺铺三间,契书一份” “……赤金头面一套,嵌红蓝宝石” “……白玉镯子一对,成色上佳” 黄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根的心上。 这些东西……这些东西竟然都是他亲娘的! 他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黄景明继续念着:“……另有现银五百两” “……仁义坊,三进宅院一座,房契一张!” “什么?!” 林根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溜圆。 “舅舅!您……您刚才说……仁义坊的房契?” 黄景明放下礼单,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根。 “没错!仁义坊,青石街,三进的宅子!你娘的陪嫁!” 林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仁义坊! 那不是……那不是他二弟林旺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吗?! 爹之前明明说是给租的院子!! 张氏那个老虔婆,林旺那个挨千刀的,他们竟然……竟然霸占了他亲娘陪嫁的宅子这么多年! 怪不得!怪不得张氏一听他打听嫁妆的事就跟疯狗一样! 怪不得里正也帮着他们说话!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第49章 好戏要开场了 “那个宅子……那个宅子现在是张氏和林旺在住!” 林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爹去世前……还告诉我那个宅子是租的......” “租的?!” 黄景明猛地站了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啪!” 茶杯被震得跳了三跳,茶水溅了一桌子。 “好个林山!好个张氏!欺人太甚!” 黄景明的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侵吞我黄家女儿的嫁妆!” 他的声音震得屋梁都在颤抖,那股子怒火几乎要冲破屋顶。 “舅舅……我……我也是刚知道……” 黄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头的怒火。 但他的双手还是在颤抖。 妹妹早逝,外甥肯定被林山和张氏蹉跎受苦。 而他这么多年却对这个唯一的外甥不管不顾。 这一切肯定都是林山那个老王八蛋从中作梗! 就担心根子跟他这个舅舅亲,从而暴露他们侵吞自己妹妹嫁妆的事实。 黄景明越想越愧疚,越想越愤怒。 “根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都是舅舅没用!让你们一家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林根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舅舅……不怪您,是我爹……他不让我来。” “他不让?!” 黄景明又是一拍桌子。 “那个老王八蛋!他就是心虚!就是怕你知道真相!”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我说这些年怎么不见你来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黄景明突然停住脚步,目光如电射向林根。 “你这事我管定了!” “我不仅要为我妹妹讨回公道,也要为你们一家讨回公道!” 林根激动得浑身发抖。 “舅舅……可是……可是里正他们。” “里正?” 黄景明冷笑一声。 “一个收了黑心钱的村痞而已!敢跟我黄家作对?” 他当即扬声喊道:“来人!”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立刻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老爷,您有何吩咐?” 黄景明沉声道:“立刻去把德茂给我叫来!” “再点上十个精壮的族中子弟,带上家伙!” 那管事一愣,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不敢怠慢,匆匆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青色儒衫,面容精明干练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黄景明的侄子黄德茂,身上还有着秀才功名。 “大伯,您找我?” 黄景明指着林根,对他说道:“德茂,这是你表弟林根。” “你带着族里的人,随你表弟回他们村子一趟!” 黄景明又指向桌上的嫁妆礼单。 “这是你小姑当年的嫁妆单子!被林家那些王八羔子侵吞了这么多年!” “你去给我把场子找回来!” “谁敢再嚼舌根,再偏帮那起子黑心烂肝的狗东西,你就给我狠狠地教训!” 黄德茂拿起礼单扫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大伯,这……这简直是土匪行径啊!” “就是土匪行径!” 黄景明咬牙切齿。 “你现在就去!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给我要回来!” “谁敢阻拦,就报官!” “咱们黄家在县里府里都有人脉!我倒要看看,谁敢明着跟我们作对!” 黄德茂重重点头。 “大伯您放心!这事儿我指定办的明明白白!” 林根听着舅舅的安排,心里那股子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 “舅舅……谢谢您……” “跟舅舅还客气什么!” 黄景明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你是我唯一的外甥!你娘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口气,我黄景明咽不下!” 黄德茂转身往外走。 “根子,咱们走!” “今天就让那些王八羔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黄德茂一行人浩浩荡荡从黄家村出发,足足十几个人,个个身强力壮。 他们直奔林家村而去。 林家村。 里正此刻正忙着给自家院子修篱笆,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响,探头一看,差点吓掉了手里的锤子。 这阵势! 黄德茂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十来个黄家族人,个个腰杆挺直,眼神凌厉。 里正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迎了出来。 “哎呦!黄秀才!您这是……” 黄德茂翻身下马,脸色铁青。 “林德全,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办!”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嫁妆礼单,还有仁义坊宅院地契的抄录件,直接甩在里正面前。 “我们黄氏的嫁妆被人侵占多年,今日我代表黄家来讨个说法!” 里正看着那些纸张,脑袋嗡嗡作响。 完了! 真有证据! “这……这个……”里正结结巴巴,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黄德茂冷笑。 “怎么?闭嘴了?” “今天在林根家不是还挺会说的吗?” “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说什么家和万事兴?” 里正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没想到黄家真的会亲自出马,更没想到他们手里居然有这么详细的证据。 黄德茂一步步逼近。 “我问你,黄氏嫁妆的事,你知不知道?” 里正吞了吞口水。 “我……我……” “别我我我的!”黄德茂声音陡然拔高。 “你收了张氏多少钱?敢不敢说出来?” 里正腿肚子直打颤。 黄德茂冷哼。 “不敢说是吧?那我帮你说!” “张氏侵占黄氏嫁妆多年,你不仅不制止,反而帮着她欺压林根一家!” “你这个里正,是怎么当的?”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个个伸长脖子看热闹。 听到黄德茂这番话,村民们窃窃私语。 “原来真有嫁妆啊!” “张氏那婆子心真黑!” “难怪林根家这些年过得这么苦!” 里正听着村民们的议论,脸色更加难看。 黄德茂见状,声音更加洪亮。 “今日我代表黄家,要求召集林氏族人,在宗祠公开对质!” “是非曲直,让大家都看个明白!” 里正心里苦啊! 暗自咒骂着林根那个小王八羔子,有这层关系也不早用。 害得他现在进退两难,里外不是人! 不答应,就得罪了黄家,那可是有功名的大户人家。 答应了,张氏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但看着黄德茂身后那十几个虎视眈眈的黄家族人,里正哪里还敢拒绝。 “好……好吧……”里正声音发颤。 “我这就去召集族人……” 黄德茂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 “记住,所有林氏族人,一个都不能少!” “还有,立刻派人去通知张氏和林旺,让他们过来对质!” 里正擦着冷汗点头。 “是是是……我这就去办……” 黄德茂转身对身后的族人说道。 “兄弟们,今天咱们就在这林家村,为小姑讨回公道!” “谁敢阻挠,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黄家族人齐声应道。 “是!” 声音震天响,吓得村民们纷纷后退。 里正看着这阵势,心里更慌了。 他赶紧派人去通知各家各户,让林氏族人全部到宗祠集合。 又派人快马加鞭去镇上找张氏和林旺。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林家村就轰动了。 男女老少全都涌向宗祠,要看这场好戏。 第50章 林昭彻底失望 黄德茂站在宗祠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份嫁妆礼单。 今天,就要让这些王八蛋知道,黄家不是好惹的! 林氏宗祠内,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族老们端坐正中,里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黄德茂身形挺拔,目光如刀,手中紧握着那份嫁妆礼单。 张氏被人半拖半拽进了宗祠,脸色惨白如纸。 林旺见了这阵仗,更是腿软得厉害,差点站不稳。 \"都到齐了?\" 里正咳嗽两声,\"黄秀才,人都到了。\" 黄德茂冷笑,将嫁妆礼单高高举起。 “好!” “今日我代表黄家,要为我死去的小姑讨个公道!\"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村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张氏听到这话,身子明显一颤,脸上的血色更加褪去。 她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张氏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随即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各位族老啊!你们要为我做主啊!他们黄家这是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嚎啕大哭,试图用撒泼打滚的方式糊弄过去。 “我老婆子嫁到林家二十多年了,洗衣做饭,伺候公婆,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如今老了,却被人诬陷说我贪了别人的嫁妆!” “我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 张氏一边哭一边用手拍着地面,哭声震天。 黄德茂眉头紧皱,厌恶地看着她。 “哭什么哭!证据确凿,还敢在这撒泼!” 他展开嫁妆礼单,声如洪钟。 “黄氏嫁妆礼单,白纸黑字!” “上等良田五十亩!城南旺铺三间!赤金头面一套!白玉镯子一对!” “还有现银五百两!” 每念一样,村民中就响起一阵惊呼。 “我的天!这么多家当!” “五十亩良田!那得值多少钱啊!” “难怪张氏这些年过得这么滋润!” 张氏听着黄德茂念出的数字,脸色越来越白。 林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冷汗如雨下。 黄德茂继续念道:“仁义坊三进宅院一座!”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仁义坊?那不是林旺住的地方吗?” “原来那宅子是人家黄氏的陪嫁!” “这母子俩心也太黑了!” 村民们纷纷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张氏见势不妙,立刻变了策略。 她一把抱住林根的腿,哭得更加凄厉。 “根子啊!我的好儿子啊!” “你不能听信外人挑拨啊!” “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的!” 林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张氏。 “我爹?\"林根冷笑一声,\"我爹在世的时候就偏心你们母子,连我娘的嫁妆都悄悄贴补给你们。” “他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还要怪我对你们不够好呢!\" 张氏见哭声不管用,眼珠一转,立刻又换了说辞。 “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你爹当年生病,家里困难,不得已才……” “才卖了一些!” “剩下的也都花在你身上了!” 黄德茂冷哼一声。 “胡说八道!” “我小姑的嫁妆,凭什么让你们处置!” 他指着张氏,目光如电。 “你一个继室,有什么资格动我小姑的私产!” 张氏被这一声喝问,顿时语塞。 林旺见母亲说不出话,连忙跪爬过来。 “大哥!大哥!” “咱们是亲兄弟啊!” “从小一起长大的血脉至亲啊!” 他抱着林根的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你要是把宅子收回去,我们一家老小就要露宿街头了!” “我还有妻儿老小要养啊!” 林根看着痛哭流涕的弟弟,心中确实有些动摇。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林旺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 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让他很难真正狠下心来。 即便这些年来受尽了委屈和冷眼,可看到弟弟这副模样,那些兄弟情义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林昭察觉到父亲的犹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 又来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父亲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心软,明明前一刻还对二叔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可只要对方稍微示弱求饶,父亲就会立刻动摇。 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正是他们家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根本原因。 林昭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失望。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情的磨砺,父亲应该已经明白了什么叫现实。 可现在看来,父亲骨子里还是那个天真的老好人,永远学不会真正的狠辣。 他上前一步,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二叔,你哭什么?” “祖母的嫁妆本就该归父亲!” “你们霸占了这么多年,还好意思哭?” 林昭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再说,你在酒楼跑堂,月月都有工钱。” “怎么就养不起妻儿了?” 林旺被这五岁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黄德茂赞许地看了林昭一眼。 这孩子,有意思。 “对!这孩子说得对!” 他声音更加洪亮。 “林旺,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要霸占别人的家产!” “连五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村民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自己不争气,还怪别人!” “黄氏的嫁妆凭什么给你花!” 里正见风向不对,连忙开口打圆场。 “这个……大家都消消气……” “毕竟是一家人,和气生财嘛……” 黄德茂冷眼扫过里正。 “一家人?” “侵占别人嫁妆的,也叫一家人?” 里正被这目光看得心惊肉跳,再不敢开口。 黄德茂冰冷的目光扫过张氏和林旺,最终落在里正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亡妻嫁妆,理应由其子嗣继承。” “这是大晋的律法,也是千百年来的规矩!” 黄德茂将手中的嫁妆礼单用力一抖,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嫁妆礼单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上面更有我黄家族印为凭!”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刺张氏。 “这仁义坊的宅院地契,写的也是我小姑黄氏之名!” “你们倒是说说,这宅子怎么就成了你们林家的了?” 张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旺更是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黄德茂继续说道:“至于礼单上其他的田产铺面,即便那些地契房契现在不在你们手上,这礼单也是铁证!” “林山当年是如何处置这些嫁妆的,我们黄家,定会追查到底!” 宗祠内一片死寂。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林氏族老,缓缓点了点头。 他年纪最长,在族中颇有威望。 “黄秀才所言不差。” “嫁妆的归属,历来如此。” “礼单便是凭证。” 族老的话,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击碎了张氏和林旺最后一丝侥幸。 连族老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指望? 里正林德全站在那里,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他知道,今天这事,他护不住张氏了。 黄家的势力,黄德茂的秀才功名,还有这白纸黑字的铁证,哪一样他都惹不起。 他现在只盼着这场风波赶紧过去,别再把自己牵扯进去。 第51章 拎不清的窝囊废 林德全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再也不敢替张氏说半句好话,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张氏一眼。 黄德茂看着里正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心中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今日,他不仅要为小姑讨回公道,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 黄家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林德全看看面沉如水的黄德茂,又看看那几个闭目养神,实则早已表明态度的族老。 尴尬的干咳了几声,心中早把张氏骂了个狗血喷头。 “咳……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仁义坊的那处宅院,确实是……黄氏的陪嫁。” 此言一出,宗祠内外一片哗然! 林德全猛地提高音量,试图找回一点里正的威严。 “按照大晋律法,也依照我林氏族规!” “仁义坊宅院,即刻归还林根所有!” “至于礼单上所列其余田产、铺面、金银……” 林德全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这时,黄德茂冰冷的声音接上。 “由张氏、林旺一家折价赔偿!” “限期一个月!” “具体数额,由我黄家和林氏族老共同核算!少一个子儿,我黄家都不善罢甘休!” 张氏发出凄厉的尖叫。 “不!” “我们没有!我们哪里有那么多钱啊!” 林旺更是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黄老爷饶命啊!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啊!” 然而,他们的哭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活该!” “老天开眼了!” “吞了人家那么多东西,现在报应来了吧!” 村民们的议论声、唾骂声,如同潮水般将张氏和林旺淹没。 几个族老也缓缓点头,表示认可这个判决。 大势已去! 张氏和林旺如同两条丧家之犬,被族人半推半搡地推出了宗祠。 勒令他们即刻从仁义坊的宅院中搬离! 村民们跟在后面,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能把他们淹死。 几日后,核算结果出来了。 嫁妆礼单上所列的财物,折算下来是一个天文数字。 五十亩上等良田,三间城南旺铺,还有那些金银首饰,就是把张氏和林旺他们卖了也凑不齐! 母子俩彻底慌了神。 翌日。 自从黄家出面帮林根一家讨回了公道,林家村的风向彻底变了。 那些往日里见了林家人就恨不得绕道走的村民,如今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 “哎呦,林家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 “根子哥,你家昭儿可真是出息了!” 甚至还有人提着一篮子不怎么新鲜的野菜,或者几个歪瓜裂枣的果子,硬要往李氏手里塞。 “弟妹,这点东西不值钱,给孩子尝尝鲜!” 李氏客气地推辞着,脸上带着疏离的笑。 林根看着这些人的嘴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从外面回村时,恰好撞见村口几个妇人唾沫横飞,在议论着张氏母子的狼狈样,言语间满是幸灾乐祸。 村民们见他来了,立马停止议论转而换上笑脸,可那些刻薄的话却还是进了他耳朵里。 这天晚上,李氏刚哄睡小儿子。 “当家的,我看咱们得尽快搬去仁义坊那宅子了。” 林根抬头,李氏继续说。 “村里这些人,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再说了,你现在在聚源斋上工,住在村里来回也不方便。” “最要紧的是昭儿,镇上离黄家村近些,去族学也方便不是?” 林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头桌子。 李氏说的都在理,可他心里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林昭在一旁安静地扒拉着碗里最后几粒饭,将父亲的神情尽收眼底。 爹这几天一直不对劲。 那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反而转成了一种更深的忧虑。 等李氏端着碗筷出去,林昭凑到林根身边。 “爹。” 他小声喊道。 “嗯?” “您是不是有心事?” 林根身子一顿,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小孩子家家的,瞎想什么呢。” “爹,您骗不了我。” 屋内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将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根看着儿子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昭儿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爹这几天走在村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以前咱家穷都躲着,现在开始捧着咱们,我总觉得那些人心底藏着别的话。” “而且今天我听见有人嚼舌根,说我们是靠着你舅公家仗势欺人,说我……说我为了点钱财,要把自己的后娘和亲弟弟往死路上逼……” 林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我怕的不是别的,是咱家这名声要是坏了,以后人家怎么看你?”“你将来还要读书上进,万一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你爹是个不孝不悌的人,你将来还有什么前途啊!” 林昭看着父亲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心里咯噔一下。 林根搓着粗糙的大手,声音越发低沉。 “昭儿,我知道你舅公他们是为了我们好,可……你二叔毕竟是我亲弟弟,打小就是我带大的。” “我总想着,我们是不是把他们逼得太狠了,那宅子和钱财,要是真的逼他们拿出来,他们还有活路吗?” “而且......而且咱家现在日子不是也好起来了吗。” 他抬起头,眼神躲闪,不敢看儿子。 “爹也知道他们不对……可……可万一真把他们逼得没活路了,这……这终究是一条人命。” “这要是传出去,村里人会怎么说?说我们家不讲情面,逼死了亲人,这种不孝不悌的骂名我们担不起。” “到时候下了地底下,我也实在没脸见你爷爷!” 李氏端着洗干净的碗筷走了进来,恰好听见了林根最后那句话,脚步猛地顿住。 她将木盆重重地放在桌上,咣当一声。 “林根!”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都在发抖。 “你的心是肉长的,难道我跟昭儿的心就是铁打的吗?我们受的苦你都忘了?!” 她通红着眼,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是可怜他们,你就去跟黄家说,钱我们一分都不要了。” “往后,我和昭儿,还有炕上那个小的,就当你死了。” “明天我就带孩子搬去仁义坊的宅子,那是我们家凭本事拿回来的,不是偷的抢的!” “这日子,我们娘仨自己过,也比跟着你这个拎不清的窝囊废强!”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里屋。 第52章 人善被人欺 林昭心底一沉。 他爹这要命的圣母心又发作了! 好不容易借着黄家的势头,才把那群贪得无厌的豺狼镇住。 他费尽心机营造的局面,不会又要因为父亲突如其来的软弱而功亏一篑吧! 若是这次轻易放过。 张氏和林旺那一家子只会觉得他们好欺负,日后必定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林昭慢慢抬眼看向林根。 “爹,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做错了?” “是不是二叔他们以后没地方住了,吃不上饭了,都是我们的错?” 林根被儿子这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头发虚。 林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穿透力,继续说道。 “可是爹,我记得咱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娘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您去求祖母,她是怎么把您打发走的?二叔林旺就在旁边看着,可曾为您说过一句公道话?” “他们在大宅子里吃穿不愁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我们这门亲戚?” “他们住着奶奶陪嫁的大房子,我们家在这四处漏风,他们也没想过让我们去住一天。” “爹,那时候谁给我们活路了?一个从未把我们当兄弟的人,您又何必非要拿他当弟弟?” 林根被妻儿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他想着妻子刚才悲愤的脸,又看着儿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心中那点不忍被强烈的羞愧和懊悔死死压住。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林昭,桌底下,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林昭见父亲不再吭声,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但同时,他心中的警铃也敲得更响。 父亲这烂好人的性子,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今天有黄家舅舅撑腰,有他据理力争,这才勉强扳回一局。 若是日后遇到更大的风浪,父亲这性格,恐怕会成为致命的破绽。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林根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氏的哭诉和儿子的话语,还在他脑中盘旋。 林昭听到动静,悄悄起身来到炕边。 “爹。” 他轻声喊道。 林根睁开眼,看到黑暗中儿子小小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昭儿,还没睡?” “爹,有些话,我想跟您说说。” 林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根沉默了一下。 “爹,我知道您心善。”林昭慢慢开口。 “可是,爹,咱们不能做那任人揉捏的面团。” “有些人就如村头的恶犬,你稍一退让,它便以为你好欺,愈发上前扑咬。” “咱家的善心,也需要有锋芒护身。能护住娘和弟弟,护住咱们这个家不受欺凌,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根静静地听着,儿子的声音稚嫩,话语却像刻刀一样,一下下刻在他心上。 保护家人…… 是啊,他是一家之主,本该是他来保护妻儿。 可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林昭看着父亲,继续说道。 “爹,古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与豺狼谈仁义,无异于引狼入室。他们既无骨肉之情,我们又何必强求那镜花水月的亲缘?” “二叔他们是什么人,您肯定心里比我更清楚。” “这次若不是舅公出面,我们连宅子都拿不回来。” “您今日要是心软放过他们,他们明天就能卷土重来,到时候,谁又来可怜我们?”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林根久久没有说话。 林昭知道,有些观念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他必须在父亲心里,种下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数日后,已是腊月二十七八。 年关将至。 林家村家家户户都透着股喜气,洒扫庭院,准备年货。 林家新得了宅院,虽然还没立刻搬过去,但也买了些红纸。 在村里请人写了几个福字,总归要图个吉利。 屋檐下挂着的几块风干腊肉,在冬日暖阳下泛着油光,平添了几分殷实。 就在这安逸祥和的气氛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村庄的宁静。 “嘚嘚嘚......” 马蹄声在林家院外戛然而止。 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不安。 林昭眉头微微蹙起。 “谁啊?” 林根扬声问道,起身走向院门。 “吱呀” 门被拉开,黄德茂带着两名神色彪悍的黄家族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那股子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院子里的暖意。 “表……表兄?” 林根有些意外,随即察觉到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黄德茂大步跨进院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声音又沉又急。 “根表弟,弟妹,出大事了!” 李氏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了林昭的胳膊。 “根表弟,我还是去晚了一步!” 他看着林根愕然的脸,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 “林旺那王八羔子!我今早带人去镇上封宅子讨债,结果人去楼空!” “他们昨夜就跑了,把所有能变卖的家当席卷一空,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这话像一记闷雷在林根脑中炸响,当场就懵了。 “而且看他们那架势,恐怕是早有准备的。这钱...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一听银子可能要不回来,李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前虽也阵阵发黑,但她硬是撑住了。 她没哭,反而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对林根道。 “现在你看清了?这就是你差点心软放过的亲人!这就是你差点为了名声就让我们娘俩继续受苦的长辈和兄弟!” 林昭连忙扶住母亲,小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掌。 半晌,林根才缓过神来。 “没了……我娘的血汗钱,那宅子,那田产,全没了……” 他先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财产被席卷一空的空洞与痛苦。 随即,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颤。 “这下完了……表哥,这天寒地冻的,他们卷款而逃。” “万一……万一在路上出了事……那村里人还不得戳着我的脊梁骨骂?” “说是我林根逼死了后娘和兄弟!这不孝不悌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昭儿以后的前途,我们一家的名声,全没了......” 第53章 林家麒麟儿 黄德茂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了上来。 他真想撬开林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浆糊! 这个时候居然担心的是那虚无缥缈的名声? 饭都吃不起了,还学人大户人家担心名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骂人的冲动。 上次祠堂的事情结束之后,大伯黄景明就对林根这个外甥下了判断。 “忠厚有余,魄力不足,难成大事”。 现在看来,何止是难成大事,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黄德茂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站在李氏身旁的身影。 五岁的林昭,小脸绷得紧紧的。 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 黄德茂心头猛地一跳。 林昭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示意她安心,然后上前一步对着黄德茂,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德茂表伯。” “此事惊扰黄家,林昭代我父亲谢过伯伯和黄家诸位长辈。” 黄德茂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儿,心头的火气暂时被压制下去。 林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黄德茂。 “二叔他们既然已经逃了,那些欠款,我们家……不要了。” 此言一出,不仅黄德茂愣住了,连刚刚缓过神来的李氏也呆住了。 林根更是愕然地看着儿子:“昭儿,你……” 林昭没搭理他爹,继续对黄德茂说道。 “那些钱,本来就没进过我们家的口袋。” “现在他们既然拿走了,就当是我们家花钱买个痛快,算是跟他们彻底划清界限了。”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辛苦黄家为我们奔波这一场,林昭心中有愧。”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给了黄家台阶,也表明了自家态度。 更是将那笔烂账轻轻揭过,却又透着一股决绝。 黄德茂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五岁孩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份镇定!这份果决! 这份言语间的滴水不漏! 他脑海中猛然闪过大伯黄景明对林昭的评价。 “此子,乃林家麒麟儿,非池中之物,未来不可限量!” 当时他还觉得大伯对一个黄口小儿的评价未免过高。 此刻,黄德茂只觉得,大伯看人真他娘的准! 黄德茂直勾勾地盯着林昭,那股因为林根而起的邪火,此刻几乎散了干净。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未见过哪个五岁孩童有这般气度。 这林家,真是出了个怪胎。 不,是麒麟儿! 黄德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异,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布包。 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大串铜钥匙和一卷盖着官府印鉴的文书。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屋檐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李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黄德茂手中的东西。 林根则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黄德茂看都没看林根。 他径直走到林昭面前,将那布包递了过去。 不是递给林根! 而是直接递到了林昭的小手中。 “林昭表侄。” 黄德茂的称呼变了,语气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近乎平辈论交。 林昭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接过了布包。 “这是你家的地契房钥,收好。” 黄德茂看着林昭,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旁垂头丧气的林根。 “你父亲……唉,他就是个实心眼。” “林昭,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多看顾着你娘和你弟弟。” 这话,无疑是当着林根和李氏的面,认可了林昭在家中实际的决策地位。 林根猛地一震,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涨得通红。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那股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只能把头垂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李氏的眼圈却红了,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中满是骄傲。 林昭捧着地契房钥,再次对着黄德茂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德茂表伯。” 他能感觉到,黄德茂此刻的情绪很复杂。 黄家帮他们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 黄德茂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 事情已了,黄德茂也不再多留。 他带着两个族人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特意走到林昭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好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年后去族学可莫要偷懒,你舅公和我,都等着看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马蹄声远去,彻底消失在村口。 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萧瑟声响。 林昭握紧了手中的布包,黄铜的钥匙边缘有些硌手。 这点产业,是他们一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让任何人,再有机会觊觎。 “昭儿,” 李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担忧,打断了林昭的思绪。 “外面冷,快进屋吧。” 林昭回过神,对着母亲点了点头,扶着她往屋里走。 这个家,确实需要他多费心了。 之前林根无心的几句话说出口,李氏的心便再也轻快不起来。 过年这几天,家里头的气氛跟天气一样,冷得掉冰碴子。 夜里炕上,李氏总是将小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搂在怀里,背对着林根,连一丝头发丝儿都不让他瞧见。 林根夜里翻个身,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无形的墙。 饭桌上更是如此。 李氏依旧将饭菜做得可口,她会细心地帮林昭剔掉鱼刺,还会温柔的喂着怀里的小儿子喝米汤。 轮到林根时,她便垂下眼帘,碗筷往桌上一放。 “吃饭吧。” 客气,却也疏离,好像林根成了个搭伙吃饭的远房亲戚。 林根几次三番地想开口,想问问搬家的事,想商量下那新宅子要不要添置些什么。 可话刚到嘴边,李氏半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根瞬间就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一次,林根看着李氏给小儿子换尿布,有心想和解,便笨手笨脚地凑上去想帮个忙。 “我来我来,这小家伙又胖了些……” 话没说完,小家伙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扁了扁嘴。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氏立刻面无表情地接过孩子,动作麻利地换好尿布,轻轻一拍,孩子便抽噎着止了哭。 她没看林根,只低头柔声哄孩子。 “不怕不怕,娘在呢,莫哭莫哭。” 林根伸着手僵在半空,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他讪讪地收回手,在自己的粗布衣裳上使劲擦了擦。 林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吃饭时依旧安静。 只是在饭桌上会多给李氏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或者在李氏忙不过来时,主动端碗递水照看弟弟。 他心里清楚,母亲这次是真的伤透了心,也是真的寒了心。 夜深了,屋子里静得可怕。 林昭准备起身喝口水,忽然听到母亲房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悄悄下床,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见母亲正将几件旧衣裳塞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林昭的心猛地一咯噔。 第54章 带你去外婆家 \"娘,您这是在收拾什么?\"林昭放下手中的碗,走近房门询问道。 李氏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向儿子。 \"昭儿啊...\" 李氏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李氏想到镇上那座宅子的房契、钥匙都在昭儿那里,心中便踏实几分。 这孩子,才是家里能指望的顶梁柱。 至于林根…… 李氏垂下眼帘,嘴角抿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凉意。 靠他?下辈子吧。 她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 开春后,昭儿就要去黄家族学启蒙,那是正经读书人待的地方。 住在镇上,来回方便,总比天天从村里来回奔波强。 仁义坊那宅子,必须尽快搬进去! 一天都不能再拖! 这念头一定,李氏便寻思着,过几日便是回娘家拜年的时候。 小王楼离得不远,她打算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一趟。 一来是送些年礼,如今手头宽裕了些,不能失了礼数。 二来,也是想请娘家几个兄弟过来帮衬一把,搬家不是小事,人多力量大。 当然,李氏心底里,也未尝没有一点想让娘家人看看的意思。 看看她李氏,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受气包了! 她的昭儿,有出息! 她走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声音。 “昭儿,娘跟你说个事。” “娘打算过两天带你和小宝回趟外婆家。”李氏声音很轻。 “一来是拜年,二来,想请你几个舅舅帮忙,咱们早点搬去镇上那宅子。” 林根正时不时关注着李氏,闻言动作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这些天妻子的冷淡,他不是没感觉到。 此刻听李氏说要独自带孩子回娘家,连搬家这种大事都不与他商量,林根心里又慌又急,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 他自知理亏,黄德茂那天带来的消息,他那番话确实混账。 可……可也不能真不把他当一家之主啊! 林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氏面前,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回岳父岳母家啊?那敢情好!” 他搓着手,急切地说道:“这……这女婿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必须一块儿去!” 那急吼吼的模样,生怕李氏把他撇下。 李氏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眼神,看得林根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可不敢再惹李氏不快,见李氏不开口。 那就是默认了! 想到此,他像得了圣旨一般,屁颠屁颠地去张罗。 家里新得的腊肉,挑了最好的一条。 前几日李氏扯来给孩子们做新衣剩下的那块细棉布,也整整齐齐叠好。 还有镇上买的点心匣子,用红纸包得妥妥帖帖。 林根忙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岳父爱喝口小酒,回头看看能不能找人带一壶……” 李氏此刻抱着小儿子,站在屋檐下,冷眼看着林根在那儿瞎忙活。 他那副笨拙又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模样,让她心里堵得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罢了。 她终究没再开口赶人,算是默许了他跟着。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家四口简单用了些稀粥和杂粮饼子。 林根挑起家里那副扁担,又将昨天打包好的年礼一一码放到扁担两头的框中。 李氏则给小儿子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林昭穿戴整齐,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却不见半分娇气。 一家人出了院门,踏上了前往数里外小王楼的路。 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遇见几个赶早的村民,也都是行色匆匆。 林昭跟在父亲身侧,小步走着。 他的目光一刻没停歇,仔细打量着沿途的一切。 破败的茅草屋顶,墙角堆放的枯柴,田埂上的积雪,还有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 “鉴微”之力悄然运转,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细节,如同细密的溪流般汇入他的感知。 空气中弥漫的贫困气息,土地深处潜藏的微弱生机,还有那些行人身上散发出的的浅淡情绪。 这个时代,真实而残酷地展现在他面前。 林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抱着弟弟,脊背挺得笔直的母亲。 他明白,娘亲此行,不仅仅是回娘家拜年那么简单。 这是在寻求外援,为搬家做准备。 更深一层,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她李氏,要带着孩子们,开始新的生活了。 一种不再将所有指望都放在林根身上的新生活。 不远处,小王楼村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李氏抱着小儿子,脚步都快了几分。 林根挑着扁担,额角渗出了细汗,却不敢有半句怨言,时不时拿眼角去瞟李氏的神色。 林昭跟在旁边,打量着这个村子。 比他们林家村似乎还要破败几分。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李家院外。 土坯垒砌的院墙,低矮斑驳,墙头还塌了几处,露出里面的黄土。 几间茅草顶的屋子,屋顶的茅草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显然是东拼西凑修补过的。 院门倒是两扇木板门,但也旧得厉害,门轴都有些歪斜。 林昭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外婆家,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 李氏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扬声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蓝布旧袄,头上包着灰色头巾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是李氏的大嫂,王春花。 王春花看见院门口的李氏一家,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走亲戚时常见的笑容,透着几分客套。 “哎哟,是兰儿回来了!快,快进屋!” 她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在年礼上打了个转,又飞快地扫过林根和林昭。 “爹,娘!” 李氏抱着孩子,当先迈进了院子。 随着王春花的吆喝,堂屋的门帘一挑,两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李氏的爹娘,李老栓和王氏。 李老栓年过半百,佝偻着腰。王氏头发已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 王氏一看见李氏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外孙,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几步抢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从李氏手中接过襁褓。 “哎哟哟,我的乖乖小外孙,可想死外婆了!” 王氏抱着孩子,颠了颠,嘴里不停地哄着,那亲热劲儿,看得出来是真心疼爱。 李老栓则背着手,脸上带着惯有的严肃,目光在林根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听到动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急匆匆地便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瓢,脸上沾了些灰,正是李氏的弟弟李三郎。 “姐姐,姐夫,昭儿!” 李三郎看见他们,憨厚地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快步走到王氏身边,探头去看襁褓里的小外甥,眼神里满是喜爱。 “这小家伙又长大了不少!” 李三郎当初在林家帮着照顾了李氏和小外甥月余,这份情分自然比旁人要深厚些。 林根站在一旁,局促地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想插话又不知该说什么。 第55章 小宝还没名字 李氏看着爹娘和弟弟都围着小儿子转,心里那点回娘家的忐忑,总算落回了实处。 她招呼着林根将年礼一一取出。 几刀纹理分明、腌制得当的上好腊肉,散发着诱人的咸香。 两匹颜色鲜亮,入手厚实的棉布,一看就不是村里常见的粗布。 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是镇上糕点铺子里的货色。 最后,李氏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两串分好的铜钱。 她用红纸仔细包好,双手递给王氏和李老栓。 “爹,娘,一点心意,给二老添件衣裳,买点嚼用。” 林昭站在一旁,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 “鉴微”之力悄然运转。 他清晰地感知到,当那些年礼摆上堂屋的八仙桌时,两位在现场的舅妈,眼中都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惊喜。 那是一种混杂着意外和贪婪的情绪波动,毫不掩饰。 她们脸上的笑容,也因此变得格外热切和真挚起来。 “哎哟,兰儿,你这可是太破费了!” 王春花抢着说道,眼睛却黏在那几刀腊肉上。 钱氏也凑了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可不是,妹子如今日子好过了,也没忘了娘家。” 王氏抱着小外孙,眉开眼笑,用脸颊轻轻蹭着襁褓,逗弄着里面的小家伙。 她随口问道:“兰儿啊,小宝这都快半岁了,大名起了没?” 这话一出口,林根那张黝黑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李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他爹……他爹这些日子忙,给……给忘了。” 这些日子,林根何曾提过半句给小儿子取名的事情。 王春花和钱氏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满是了然。 李老栓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面露不悦。 他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屋子里的气氛压抑。 林根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就忘了呢!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当口,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外公,外婆。” 林昭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影挡在了父母身前。 仰起脸,看着李老栓和王氏。 “爹爹不是忘了给弟弟取名。” “爹爹是想着,等过完年,咱们去拜访黄家舅公的时候,请舅公给弟弟取个好名字呢!” “黄家是书香门第,学问大着呢!他老人家给弟弟取的名字,肯定又好听又响亮,将来弟弟也能有出息!”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李老栓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下。 王氏抱着小外孙,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也重新亮了起来。 “是这样的吗?” 王氏迟疑地看向林根。 林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连连点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是!是!岳母,我就是这么想的!舅舅是读书人,他取的名儿,那肯定错不了!”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这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哎呀!原来是这样!” 王氏脸上的褶子一下子笑开了,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外孙。 “还是根子你想得周到!黄家大老爷给取名,那是咱们小宝的福气!” 李老栓脸上的不悦也消散了大半,他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点了点头。 “嗯,黄家读书人家的名声,在咱们这一片是数得着的。让他给孩子取名,是好事。” 李三郎也憨厚地笑起来:“那敢情好!也沾沾黄家的文气!” 王春花和钱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换上了热情的笑容,纷纷附和着说这主意好。 李氏感激地看了林昭一眼,眼眶里的泪水悄悄退了回去。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的那股郁气,总算是散去了不少。 这个儿子,真是她的主心骨。 这时,院外传来几声咳嗽和脚步声,两个汉子先后踏进院子 坐在堂屋的林根连忙起身招呼。 \"大哥二哥回来了!\" 为首的是李氏的大哥李大郎,年约三十,身材高大结实,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 他身后跟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长得瘦瘦小小,眼神有些怯生生的。 紧接着进来的是李氏的二哥李二郎,比大哥矮一些,但也算壮实,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哎呀,妹妹妹夫你们回来了!\" 李大郎看见李氏,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但眼神却在桌上的年礼上扫了一圈。 李二郎则爽朗许多,直接走到王氏身边,将怀里的儿子放下。 “这俩小子今天非要闹着出去放炮仗,玩疯了都。早知道妹子你和妹夫今天回,我们哪儿还出去啊,就在家等着了!” 堂屋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李大郎和李二郎也陪着林根说话,话题从今年的年景收成,聊到村里的新鲜事。 王氏眼见天色不早了,赶紧吩咐两个儿媳妇做饭。 王春花和钱氏利索地应了一声,便笑着起身进了厨房。 堂屋里的谈笑声未歇,话题也从年景收成,慢慢转到了家长里短,孩子们的趣事上。 午饭时分,李家堂屋的八仙桌上,饭食果然比往日丰盛了不少。 早上李氏带来的腊肉被切了一大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王春花还特地多炒了两个素菜,更是破天荒地煮了一锅白米饭。 钱氏忙招呼众人坐下:\"爹娘,快坐快坐,兰儿带了好些东西回来呢!\" 李大郎在桌边坐下,他身后的儿子李小虎怯生生地依偎在身边,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的腊肉瞄。 李二郎则更直接一些,拿起筷子就要夹菜,嘴里还说着:\"这腊肉看着就香,兰儿你们家日子过得不错啊!\" 钱氏在一旁陪着笑:\"可不是,妹子现在手头宽裕着呢!\" 两位舅母对李氏和林昭的态度,也比先前又热络了几分。 王春花不住地给李氏夹菜,口中更是赞不绝口:\"兰儿啊,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这腊肉腌得可真香!\" 钱氏则一个劲儿地夸林昭:\"我们昭儿就是聪明,瞧这小模样,将来肯定能娶个漂亮媳妇!\" 她们俩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在李氏和林昭身上来回打转,那股子热情劲儿,恨不得把人捧上天。 第56章 买个糖人吃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氏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在座的娘家人。 \"爹,娘,大哥,二哥,三弟。\" 她将林家最近发生的事情,拣重要的简单说了一遍。 从张氏和林旺如何卷款跑路,到黄家如何出面帮忙追讨,再到林根那句“千万别在路上出什么事”的混账话。 最后是黄德茂将地契房钥交到林昭手上。 李氏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但堂屋里的气氛,却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凝重起来。 李老栓的脸色越来越沉,王氏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不住地拿袖子去擦。 李三郎气得脸红脖子粗。 林昭默默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外公李老栓身上散发出的是强烈的愤怒和失望,显然是对林根这个女婿彻底无语。 外婆王氏则是心疼女儿和外孙,情绪波动剧烈,充满了担忧。 三舅李三郎的情绪最为直接,就是纯粹的愤怒和不平。 李大郎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小妹,你说林旺他们,真的卷了钱跑了?\" 李二郎则是直接破口大骂:\"他娘的!这些王八蛋!欺负到我们李家头上来了!\" 王春花和钱氏则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鄙夷,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等李氏全部说完,堂屋里静默了好一会儿。 李大郎重重地叹了口气:\"根子你...唉,你这心也太软了。\" 李二郎却是直接开骂:\"软个屁!那就是蠢!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还担心人家路上冻着!\" 林根此时被几人骂的头都抬不起来。 李氏深吸一口气。 \"爹,娘,我打算过几日就搬到镇上仁义坊那宅子里去住了。\" \"家里东西不多,但也要拾掇拾掇,想请大哥二哥和三弟得空去搭把手。\" 这话一出,李老栓和王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释然。 王氏更是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搬家是大事,可不能马虎!\" 李三郎性子最直爽,他一拍胸脯,大声道:\"姐,这有啥说的!你啥时候搬,跟我说一声,我肯定过去帮忙!\" 他尚未娶妻,平日里也是个热心肠。 李大郎也点头表态:\"应该的,兰儿,搬家这种事,哪能让你们夫妻俩自己折腾。\" 只是他说话时,眼神有些闪烁,显然心里还在盘算着什么。 李二郎则更直接:\"搬家好啊!那破村子有啥好待的!住镇上多体面!\" 他顿了顿,又说:\"兰儿,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去帮忙,你可得管顿好饭啊!\" 钱氏立马接茬:\"那必须的!妹子现在手头宽裕,肯定不会亏待咱们!\" 王春花也笑着附和,但眼神却在李氏身上来回打量。 一旁的几个孩子,李小虎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偷偷往林昭身上瞄。 李二郎的儿子李小石则要胆大得多,直接凑到林昭跟前。 \"表哥,你家是不是很有钱啊?\" “那能不能给我买个糖人吃?”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大人们都朝这边看过来,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钱氏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她一把抓着自家儿子的后脖领,往后头猛地一拽,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吃!吃吃吃!早晚撑死你!” “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人要东西,老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李小石被拽得一个趔趄,吓得扁了扁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尴尬到了冰点。 李氏连忙打圆场,她温和地开口:“二嫂,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她转向林昭,柔声道:“昭儿,你出门时挎着的小包,不是还有些糖块吗?分几块给你弟弟妹妹们尝尝。” 林昭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递给了眼巴巴瞅着他的李小石。 李小石见了糖,立马忘了刚才的窘迫,一把抢过去,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林昭看着大舅旁边一脸羡慕的李小虎和李小花,又抓了一把同样递给了两人。 钱氏脸上的尴尬消散了些,她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多说。 李氏见状,便将话题转回了正事。 “爹,娘,大哥,二哥,三弟,那搬家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后日一早,就得劳烦你们去林家村帮衬一把了。” 李三郎依旧是那副热心肠的模样,他拍着胸脯保证。 “姐,放心!后日我们兄弟几个肯定一早就过去!” 这顿饭,便在这样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王氏将林根和孩子们支出去院子里消食,自己则带着李氏进了里屋说话。 王氏坐在炕沿上,握着女儿的手,脸上的笑容收敛,平添了几分郑重。 她轻轻拍着李氏的手背,压低了声音。 “兰儿啊,” “如今你手头宽裕了,日子眼瞅着要好起来,这眼睛就得放亮点,心也得硬一点。”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过得好。尤其是你那两个嫂子,平日里看着笑呵呵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盘算呢。” 王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你大哥二哥,虽说是亲兄弟,可一旦牵扯到钱财,这人心呐,就隔着肚皮了。” “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傻乎乎地什么都往外掏。” “黄家帮了你们,那是情分。往后自家过日子,还得靠你们自己立起来。” “钱要花在刀刃上,别让人家看轻了去。” 李氏听着母亲掏心掏肺的话,眼眶一热,反握住王氏的手。 “娘,您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以前是我傻,如今吃过亏,也长了记性。您放心,我不会再让人轻易拿捏了。” “这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以后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占便宜。” 王氏欣慰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记住,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但日子终究是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过的。”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估摸着外头消食也差不多了,王氏才拉着李氏出了里屋。 院子里,林根正陪着岳父李老栓说话,林昭也耐着心跟几个表兄弟们一起玩。 见李氏出来,林根便起身道:“岳父,岳母,天色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李老汉摆摆手:“时候也确实不早了。回去的路上慢点,有时间多来看看。” 王氏则拉过李氏,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别亏待自己,有事就捎信回来。 李氏的两个嫂子也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客气话,眼神里还是带了几分打量和探究。 第57章 人心隔肚皮 到了约定的日子。 天色刚刚破晓,灰蒙蒙的,三声驴叫划破了林家村清晨的宁静。 李大郎、李二郎和李三郎,驾着两辆吱吱呀呀的驴车,准时出现在了林家院子外。 那份积极劲儿,连林根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热乎乎的。 有些受宠若惊。 林根搓着手,连忙迎了出去,脸上堆满了笑。 “大哥,二哥,三弟,辛苦你们了!这么大早的!” 李三郎最是爽快,从驴车上一跃而下。 “姐夫,客气啥!早点搬完,早点安顿!” 李大郎和李二郎也下了车,嘴上说着应该的,眼神却在林家那几间房子里扫了一圈。 这动静很快引来了林家村早起的村民,有路过林家门口的,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瞧。 林家院里院外,李氏指挥着林根和几个兄弟,将家里为数不多的家当一趟趟往驴车上搬。 破旧的木箱子,打了补丁的被褥,衣服,各类瓦罐和锅碗瓢盆。 村民们的眼神各异。 有羡慕的,小声议论着。 “瞧瞧,林根这是真发达了?都要搬去镇上住了!” 有嫉妒的,撇着嘴,酸溜溜地。 “哼,镇上是那么好住的?住的明白吗他!” 更有几个平日里和张氏走得近的婆娘,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屑,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就这点家当,也好意思往镇上搬?早晚被人从镇上赶回来!” “可不是,听说那宅子还是从张氏手里抠出来的,晦气!” 这些话,或高或低,总有那么几句飘进李氏和林根的耳朵里。 林根的脸涨得通红,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李氏一个眼神给按了下去。 李氏面色平静,只管低头干活,仿佛那些刺耳的议论都与她无关。 林昭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沉静。 他看着舅舅们帮忙搬东西。 李三郎干活最是卖力,搬起东西来虎虎生风。 李大郎也搭着手,只是偶尔会皱着眉头,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轮到李二郎搬一个豁了口的旧木盆时,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运转。 他清晰地捕捉到,二舅李二郎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轻蔑,带上了几分嫌弃。 几乎是同时,一股模糊的念头碎片涌入林昭的感知。 “就这点破烂玩意儿……还不够占地方的……也好意思住镇上那大宅子……”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却让林昭心中了然。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帮着母亲整理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看来,外婆昨日的提点,并非空穴来风。 这亲戚之间,一旦牵扯到利益,或是有了对比,心思便复杂起来了。 两辆驴车很快就装得七七八八。 说是家当,其实也就那么些东西,连两辆车都没装满。 李氏将最后几个包裹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大哥,二哥,三弟,差不多了,咱们这就动身吧。” 两辆驴车吱吱呀呀,载着林家简陋的家当和一家人的期盼,缓缓驶离了林家村。 一路颠簸,倒也无话。 林昭坐在驴车上,看着熟悉的村道渐渐远去,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对他而言,离开那个充斥着算计和贫困的村子,是迟早的事。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驴车进了青山镇,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停在了仁义坊巷口的一座宅院前。 这宅子,确实比村里的土坯瓦房气派不少。 青砖黛瓦,虽然看得出有些年头,门楼却也还算齐整。 只是大门紧闭,门上积了些灰尘,透着一股子冷清。 林根从怀里掏出黄德茂给的钥匙,上前开了门。 “吱呀——” 两扇木门被推开,露出了里面的院落。 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比他们原先林家村那几间屋子宽敞了何止数倍。 只是院子里枯草丛生,看起来很久没好好打理了。 几间厢房的窗户纸也有些破损,正房的门窗倒是还算完好。 不过这院里的家当早就被张氏和林旺搬空了。 现如今倒显得整个宅子空空荡荡,透着一股萧瑟的冷清。 “嚯,这宅子可真大!” 李三郎率先跳下驴车,他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兴奋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到正房门口探头探脑,嘴里啧啧称奇。 李大郎也下了车,背着手在院墙、屋脊上仔细打量,盘算着这宅子修缮起来得花多少钱。 李二郎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嘀咕着,这么大的地方得多少东西才能填满。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 不少人家都打开了门缝,或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朝着林家新宅这边张望。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林昭的“鉴微”之力运转。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些目光背后,除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排外和打量。 仿佛他们这些新来的人,是什么稀奇的物种。 “既然到了,那就别愣着了!”李氏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她将小宝交给林昭看着,随即撸起袖子。 “大哥,二哥,三弟,咱们先把东西卸下来,再好好打扫打扫! 林根和三个舅舅也立刻动手。 李三郎依旧是干活最麻利的一个,扛起一个旧木箱就往院里走。 李大郎也默默地搬着东西,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李二郎一边搬着一个缺了口的瓦盆,一边嘴里就没闲着。 “哎哟,这院子里的草可得好好拔拔,不然夏天招蚊子。” 他放下瓦盆,又指着一间厢房的屋檐。 “那边的瓦片好像有点松了,得赶紧找人弄弄,不然下雨天漏水可就麻烦了。” 他又走到正房门口,用脚踢了踢门槛。 “这门槛也有点糟了,得换个新的才结实。”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这宅子虽然看着不错,但要拾掇起来,还得花不少钱。 钱氏和王春花没跟着来,但李二郎这话,倒像是她们平日里会念叨的。 林根听着,只是憨厚地应着。 “是是是,大哥二哥三弟,今天辛苦你们了,等安顿下来,我再慢慢拾掇。” 李氏则没理会李二郎的碎嘴,指挥着众人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搬进屋里。 林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地抱着自家小弟。 外婆说得没错,这人心,确实隔着肚皮。 第58章 镇上居不易 东西七七八八搬进屋里,也到了晌午头。 李氏手脚麻利,从带来的食材里挑拣一番,很快就在新宅那积了些灰尘的灶房里升起了火。 烟火气一起,这空荡荡的宅子,才算有了几分人味。 没多久,饭菜的香气就混着柴火味飘了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堂屋里,一张从旧屋带来的瘸腿方桌被擦拭干净摆好。 李氏端上来的菜不多,但分量扎实。 最显眼的便是一大盘早上带来的腊肉,被她切得厚薄均匀,隔水蒸得油光晶亮,那股子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主食是白米饭,雪白饱满,这在乡下平日里可是难得一见的。 “大哥,二哥,三弟,先别忙活了,快来吃饭。” “家里简陋,随便吃点,别嫌弃。”李氏招呼着,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李三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闻着那浓郁的肉香,眼睛都快黏在腊肉上了。 也不客气,当先拣了个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就跃跃欲试。 李大郎和李二郎也相继落座。 林根给几位舅子倒上粗瓷碗装的凉白开,脸上满是真诚的感激。 “今天真是太辛苦兄弟们了,要不是你们,我们两口子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姐夫,你这话就太外道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三郎是个直肠子,他夹了一大筷子油汪汪的腊肉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含糊不清地说道:“唔……香!真香!还是姐你的手艺好!” 李二郎也动了筷子,细细嚼了一块腊肉,点头赞道:“嗯,妹子这手艺是真没得说,这腊肉腌得地道!比镇上馆子卖的都香!” 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眼珠子四下打量着堂屋,嘴里啧啧有声。 “这房子是真敞亮啊,比村里那几间破屋强太多了。就是太空旷了点,往后要添置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怕是得花不少钱哦。” 李大郎吃相要斯文一些,但也对李氏的手艺赞不绝口,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在林根和李氏的脸上转悠。 林昭安静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他的“鉴微”之力悄然覆盖着饭桌上的几人。 他清晰地感知到,二舅李二郎身上散发出的,除了对美食的满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算计和对自家生活的微妙嫉妒。 大舅李大郎则显得心思更深沉些,情绪波动不大,但那股子琢磨和盘算的味道,却始终萦绕在他周围。 只有三舅李三郎,心思最为单纯,吃得畅快淋漓,情绪也最为纯粹。 饿了,有好吃的,高兴,满足。 一顿饭,在舅舅们此起彼伏的夸赞声和李二郎时不时的指点中,吃得也算热闹。 尤其是李三郎和李二郎,那盘腊肉大半都进了他们的肚子。 一个个吃得是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饭后,李氏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清洗。 林根则陪着三个舅子在堂屋里继续说话,给他们续上茶水。 按理说,帮完了忙,也吃了饭,这会儿就该起身告辞了。 可李大郎和李二郎对视一眼,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上。 李三郎倒是有些坐不住,他惦记着去院子里好好逛逛,看看这三进的宅子到底有多大。 只是被李二郎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三弟,着什么急,跟你姐夫多聊聊,以后你在镇上上工,还怕没时间看?”李二郎笑呵呵地说道。 他清了清嗓子,转向林根,脸上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妹夫啊,这搬到镇上来,确实是好事,往后昭儿念书也方便。” “可有句话说得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镇上的开销,跟咱们在村里,那可是天差地别。” 李二郎扳着手指头,开始算计起来。 “你看啊,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要花钱?这还不算,你们这宅子虽然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可平日里修修补补,添置些家当,那也得用钱吧?” “还有昭儿,眼瞅着就到了启蒙的年纪,束修、笔墨纸砚,那可都不是一笔小数目。更别说你们还添了个小的,正是手忙脚乱,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李大郎也接过了话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愁容,仿佛真心在为妹妹一家担忧。 “是啊,妹夫,二郎说的在理。养家糊口养孩子,都不容易啊。” 他看着李氏端着洗干净的碗筷从厨房出来,又继续说。 “妹子,你们这宅子虽然看着气派,可空荡荡的,要住得舒坦,还得慢慢拾掇。” “这人情往来,迎来送往的,也都是要花心思,花银钱的。” 林根听着两位舅哥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大哥,二哥说的是,往后……往后是得精打细算着过日子。” 他心里也明白,镇上开销大,只是没想到两位舅哥会如此直白地提出来。 李二郎见林根接了话,便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这镇上可不比村里,光是买菜,那价格就得翻上好几番。” “还有烧水做饭的炭火,冬天取暖的炭盆,哪一样不是钱。”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仿佛真心为林家着想,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精明。 李氏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桌边坐下,神色比林根要平静得多。 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扫过两位兄长。 那股子沉静,让原本滔滔不绝的李二郎声音渐小。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番话,变得有些微妙。 李三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后脑勺。 他虽然憨直,但也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只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李大郎看着林根那副老实巴交、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脸上那股为他们操碎了心的表情更浓了。 “妹夫啊,你们这初来乍到青山镇,人生地不熟的,以后用钱的地方,那可多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特意在李氏的脸颊上停顿了一下。 最终还是落回到林根身上,语气沉重。 “我们做舅哥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日子过得艰难,受了委屈不是?” 第59章 乔迁新居 李大郎话音刚落,李二郎立刻接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是啊,妹夫,你和妹子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你看,我们兄弟几个今天也出了大力气,搬了一上午,这肚子也空了,嗓子也干了。这镇上的日子,可不是村里,什么都要钱。”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林根的钱袋,虽然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能看出银子在里面晃荡。 林根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过意不去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想掏钱给两位舅哥做辛苦费。 这是他平日里惯常的待客之道,也是村里人帮衬后的规矩。 然而,林昭却比他更快。 小小的身子往前凑了凑,动作干脆利落。 他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了几枚铜钱。 这些都是李氏平时给他的零用钱,他一直小心攒着。 “大舅、二舅辛苦了。” 林昭声音清脆,脸上挂着纯真的笑容,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这是昭儿请你们喝茶的,聊表心意。” 李大郎和李二郎的目光落在那几枚铜钱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们本以为,林根会拿出几十文,甚至上百文来感谢他们的。 可眼前,这不过是十文钱,零零散散地躺在孩子的小手掌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十文钱,在镇上能买一碗便宜的素面,或者几块麦芽糖,连给两人打一壶好酒都不够。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划过一丝恼怒。 但面对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他们又不好直接发作。 李二郎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巴巴地说了句。 “哎哟,昭儿真懂事啊。” 他伸手,不情不愿地将那十文钱捻了起来。 李氏见状,眼中划过一丝赞赏,她看懂了儿子的意思。 这十文钱,既给了面子,又堵了对方的嘴,让那些贪婪的算计无处施展。 她放下茶碗,声音温和。 “大哥,二哥,三弟,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现在家里还没完全安顿好。” “改日等我们都收拾妥当了,再请你们和嫂子们过来,好好吃顿饭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李大郎和李二郎立刻明白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让他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李三郎倒是没多想,他只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便站起身,爽快地说道:“那行!姐夫、姐,你们先忙活,我们就不在这儿添乱了!” 李大郎和李二郎虽然心有不甘,但三弟都这么说了,也只好悻悻起身。 林根站在门口,看着舅子们远去的背影,脸上满是愧疚和不安。 他嘴里小声嘟囔:“这……这才十文钱,是不是太少了点?他们毕竟帮了大忙……” 李氏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走到林昭身边,轻轻拉过儿子的小手,低头看了看他空空的小布袋。 舅舅们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家三口,重新打量着这座三进的宅院。 哦,对了,还要加上我们襁褓中的小宝。 院子是真大,正房、厢房加起来足有七八间。 可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刚搬进来的那点可怜的家当,再无他物。 窗户纸多有破损,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林根看着这空旷破败的景象,叹了口气。 “这……这可怎么住啊?” “到处都要修,到处都要买东西,这得花多少钱?” 李氏没有理会丈夫的唉声叹气。 她将小宝交给林昭抱着,自己则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进各个屋子仔细看了看。 她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当务之急,是把睡觉的屋子收拾出来。” 李氏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 “正房那两间,先把窗户糊上,再把床搭起来。” “灶房也得赶紧拾掇,锅碗瓢盆虽然不多,也得有个地方放。”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动手,将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往正房里拖。 “钱要省着花,先买些草席铺地,再扯几尺粗布把窗户挡上。” “家具慢慢添,眼下能将就的就先将就。”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股子面对现实的坚韧。 林根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安排,脸上的愁容也消散了些,默默地上前帮忙。 林昭抱着弟弟,看着父母开始动手收拾新家。 冰冷的地面,在李氏铺上草席和被褥后,总算多了几分人气。 林根也用粗麻布将窗户勉强糊上了,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挡住一些寒风。 李氏又指挥着林根将家里那张旧木桌搬到正房中央,擦拭干净。 虽然屋里依旧空荡,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但比起刚来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阳光透过修补过的窗棂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光束。 李氏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看着眼前这勉强收拾出来的屋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总算有个落脚的样子了。” 林根看着,心里的愁绪也散去了一些。 是啊,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肯动手,再难的日子也总能熬过去。 这破败的宅子,在他们一家的努力下,正一点点地,开始散发出家的暖意。 第二天,一家人依旧在忙碌中开始。 李氏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糙米粥的香气勉强驱散了屋里的一些寒意。 林根则继续修补着厢房的门窗,虽然手艺粗糙,但总算能挡住些许穿堂风。 林昭帮着母亲照看小宝,偶尔递个东西。 就在他们刚吃过早饭,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炊烟时,宅子的大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 林根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疑惑地看向李氏。 “谁啊?这么早?” 李氏也面露不解。 林昭心中一动,“鉴微”之力悄然探出。 一股熟悉而温和的气息,从门外传来,没有丝毫恶意,反而带着几分关切和暖意。 是黄家的人! 他小脸上露出一抹了然,开口道:“爹,娘,我去开门。” 不等林根和李氏反应,他已经小跑着到了院门口,踮起脚尖,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被拉开,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林昭,黄德茂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提着几个不小的包裹。 林根和李氏听到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到是黄德茂,都有些意外。 第60章 暂缓入学 “德茂表兄!” 林根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惊喜和意外。 “您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黄德茂笑着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小厮将东西拿进来。 “表弟,弟妹,恭喜你们乔迁新居啊!” 他侧身让开,小厮便将手里提着的几个大包裹放在了院子中央。 “知道你们刚搬过来,东西肯定不齐全。”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略微备了些薄礼,你们可千万别嫌弃。”黄德茂语气温和,态度亲切。 林根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眼睛都亮了。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激动和感激。 “哎呀表兄,您这太客气了!我们这刚搬来,就劳您惦记着,这……这怎么好意思!”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坛封得严严实实的陈酿,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还有几斤色泽诱人的腊肉,肥瘦相间; 另外还有一袋白米,一袋面粉,以及一些油盐酱醋之类的日常用品。 “这……这可真是太厚重了!” 林根看着这些东西,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在他看来,黄家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是真心实意的帮衬。 李氏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过,随即看向黄德茂,神色比林根要平静许多。 她心里明白,黄家送这份礼,固然有亲戚间的情分,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在自家昭儿的份上。 这是黄家在释放善意,也是对林昭那份超乎寻常聪慧的一种认可和投资。 “表兄有心了,快请屋里喝杯热茶。” 李氏客气地招呼着,将黄德茂往正房里请。 正房虽然简陋,但经过昨日的收拾,总算有了个待客的模样。 黄德茂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屋。 林昭乖巧地给黄德茂搬了个家里唯一还算像样的矮凳。 “表兄,您先坐,我去给您倒茶。”林根热情地说道。 “表弟不必客气。”黄德茂笑着按住他。 “我今日过来,一是道贺,二是看看你们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他目光在屋里环视一圈,看到那勉强糊上的窗户和空荡荡的屋子,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 李氏端了碗热水道:“家里简陋,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表兄莫怪。” 黄德茂接过水道了谢,抿了一口,才开口道:“弟妹这话就外道了。咱们是亲戚,理应互相照应。” “今日我来,还有一事要与你们说。” 见黄德茂神色郑重,林根和李氏也紧张起来。 “表兄请讲。” 黄德茂放下茶碗,“是这样的,最近这青山镇上,不太平。” “不太平?”林根一愣。 李氏的心也提了起来。 黄德茂叹了口气。 “县里来了一伙流窜的土匪,凶悍得很,已经有好几个镇子遭了殃。这几日,他们似乎流窜到了咱们青山镇附近。” “土匪?!” 林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李氏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到了襁褓中的小宝和年幼的林昭。 “这伙土匪手段极其残忍,专门挑那些殷实富户下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据说已经有几户人家被他们洗劫一空。” “我们黄家在镇上还有些薄面,族里已经组织了些人手,加强巡逻戒备。” “我今日过来,也是想提醒你们,初来乍到,务必小心门户,夜里莫要轻易出门。” 黄德茂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昭儿聪慧,原本说年后去族学启蒙。只是眼下这光景,我担心……路上再有不测。” 林根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又绷紧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下意识地看向李氏。 黄德茂继续说道:“所以,这入学一事,我看还是暂缓一缓。待这伙匪徒的风波过去,镇上安稳了,再让昭儿去读书也不迟。孩子的安全,才是顶顶要紧的。” 李氏紧抿着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坚决。 她上前一步,对着黄德茂道:“表兄思虑周全,我们都听您的。昭儿上学的事不急,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话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将林根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知到父亲林根心中那股子要炸开的慌乱,也能感知到母亲李氏在强作镇定之下,那份对孩子安危的深切担忧。 黄德茂见他们应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赞许。 “你们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他对着林昭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温声道:“昭儿,莫要心急,等风声过了,我亲自来接你去族学。” “好!。” 林昭应道,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便不多留了,族里还有事等着处置。”黄德茂拱了拱手。 “你们多保重。” “表兄慢走,您也万事小心!” 林根和李氏将黄德茂送出大门。 驴车吱呀远去,黄德茂带来的那些米面酒肉还堆在院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可此刻,林根和李氏的心头,却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关上院门,林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 “土匪……这可真是……真是要命啊!” 他看着空旷的院子,破旧的房屋,只觉得这刚搬来的新家,处处都透着不安全。 李氏走到院中,看着那些礼物,眉头却锁得更紧。 她弯腰,将散开的布袋口子重新扎紧,动作间透着一股子利落。 “当家的,怕是没用的。” 李氏的声音依旧沉稳。 “黄家表兄说得对,这几日,咱们把门窗都锁死了,晚上早些歇息,轻易不出门就是。”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 “昭儿上学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了。” 这话说出来,李氏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好不容易盼着儿子能早日启蒙,却又遇上这等祸事。 林昭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李氏低头,看着儿子平静的小脸,心中的焦虑稍减。 “娘,我不怕。” 林昭说道。 他知道,这青山镇的日子,从一开始就不会太平静。 只是没想到,除了人心的鬼蜮,还有这明晃晃的刀光剑影。 这刚刚在镇上落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的危机,就已经悄然逼近。 第61章 土匪来了 土匪?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 但对于拥有“鉴微”的林昭来说,混乱,有时候也意味着机会。 如果能在这场匪患中,为黄家,甚至为整个青山镇做点什么…… 那他们林家,在这青山镇的立足,无疑会稳固许多。 黄家对他的看重,也会更上一层楼。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夜幕很快降临。 寒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更添了几分萧瑟与不安。 一家人草草用了晚饭,便早早熄了灯。 正房里,李氏抱着小宝,林根则在外间打地铺,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一夜无眠。 林昭躺在草席铺成的床上。 “鉴微”之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向外蔓延。 周遭邻居家中,传来的多是恐惧、担忧的纷乱情绪,像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墨。 这些情绪驳杂而微弱,对他并没有太大的干扰。 他尝试着将感知放得更远一些,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更具指向性的恶意。 突然,一股阴冷、带着浓烈贪婪和暴虐的念头碎片,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入他的感知范围! 这股恶意并不在隔壁,但也不算太远,似乎……就在这条仁义坊的某个角落潜伏着! 不止一股! 还有几道相似但稍弱的气息,如同毒蛇般盘踞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德茂伯说土匪在青山镇附近流窜,现在看来,恐怕已经有探子渗透进镇子里了! 而且,离他们家这么近! 这仁义坊,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林昭缓缓握紧了小拳头。 危机,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凶险。 但他不能慌。 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或者,利用这个信息做点什么。 他仔细分析着感知到的那些恶意念头的强度和方位。 这些匪徒,显然是有组织的,潜伏在暗处,等待着时机。 如果能提前洞悉他们的目标和动向……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小小的脑袋里,开始慢慢成形。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他自己迈出在这异世立足的关键一步。 但要实施,他需要更敏锐的感知,更清晰的判断。 林昭悄悄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一块玉石。 这是他当初留下的一块品质最好的,一直没舍得用。 玉石入手温润,在黑暗中似乎也散发着幽微的光泽。 他将玉石紧紧攥在手心,集中精神,引导着丹田内那股微弱的气流,尝试着与玉石建立联系。 片刻之后,一股清凉至极的气息,从玉石中缓缓渗出,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经脉,再丝丝缕缕地汇入他的脑海。 那感觉,如同酷暑中饮下一捧冰泉,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头脑也变得格外清明。 原本因为持续使用“鉴微”而带来的些许疲惫感,一扫而空。 林昭再次催动“鉴微”之力。 这一次,他明显感觉到不同。 周遭那些邻居们纷乱的情绪念头,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能够分辨出细微的差别。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感知范围,似乎也悄然扩大了一些。 虽然依旧有限,但这一点点的提升,在此刻却至关重要。 那些潜藏在仁义坊内的恶意,其方位和强度,在他的感知中也更加明确。 很好。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有了这番提升,他心中的那个计划,便多了几分把握。 他开始在脑海中,将整个仁义坊的布局,以及那些恶意念头的源头,一一对应起来,仔细推敲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一个更加周密、更加大胆的应对方案,在他的脑中,逐渐清晰,慢慢成形。 此后的几日,青山镇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街面上,巡逻的壮丁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他们手持简陋的棍棒长矛,三五成群,呼喝着来回走动。 然而,这增多的戒备,非但没能安抚人心,反而让那股子恐慌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炸裂开来,迅速蔓延。 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压抑的阴云,笼罩在仁义坊的上空。 夜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的犬吠,或是巡逻队声嘶力竭的呼喝,都让这寒夜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林根一遍遍地检查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又去查看厢房和正房的窗户。 生怕哪里有个窟窿,让土匪钻了进来。 每当夜风吹过,窗棂发出声响,他都会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许久,才敢重新躺下。 那张黝黑的脸庞,短短几日,便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李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无奈。 她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对林根道:“晚上你警醒些,多在院子里转转,真要有动静,也好早些察觉。” 她又拉过林昭,严肃地叮嘱:“昭儿,这几日不许出院子,就在娘身边待着,听见没有?” “嗯,娘,我知道了。”林昭点头应下。 李氏又将黄德茂送来的白米和面粉,分出一小部分,仔细用布袋装好,藏在了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 又将水缸蓄满了清水,还找出家里所有能装水的瓦罐,也都一一装满。 “有备无患,真要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兴许能救命。” 林昭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感受着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护犊情深。 那股想要改变一切的念头,愈发强烈。 这几日,他除了安抚父母,暗中也用“鉴微”之力,仔细探查着仁义坊内那几股潜藏的恶意。 它们依旧蛰伏着,如同黑暗中的毒蛇,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而整个青山镇弥漫的恐慌,似乎成了它们最好的掩护。 夜,愈发深沉。 林昭借口肚子不舒服,夜里醒来数次,实则是在父母都睡熟之后,悄然来到院中。 他不敢点灯,只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院子靠近大门和矮墙的角落,装作玩耍般,悄悄探查。 白天,他也会趁着李氏不注意,溜达到巷口张望片刻。 巡逻队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看似戒备森严。 但在林昭的感知中,那几股潜藏的恶意,不仅没有因为巡逻队的增多而收敛,反而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更舒适的温床。 它们在夜间活动得更加频繁,那股子阴冷的气息,比他最初感知到的,似乎更靠近仁义坊了。 有几次,他甚至捕捉到了极其模糊的人影轮廓,在感知范围的边缘一闪而过。 第62章 过度紧张 这些发现,让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土匪的探子,恐怕已经将仁义坊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再次从贴身处摸出那块温润的玉石,紧紧攥在手心。 清凉的气息缓缓渗入,滋养着他有些疲惫的精神。 “鉴微”之力,在玉石的辅助下,变得更加敏锐,感知范围也隐隐有所扩展。 这一次,当他将心神沉浸下去,集中感知那些恶意时,一个更为清晰的发现让他瞳孔微缩。 在仁义坊靠近主街的一个方向,有一股特别强烈的贪婪与暴虐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股恶意,像是一头饥饿的野兽,正死死锁定着一个方向。 林昭顺着那股恶意的指向,隐约能“看”到一处高门大院的模糊轮廓,比周围的民居都要气派不少,显然是坊内的一户殷实人家。 土匪的目标,极有可能是那里! 同时,他还感知到,那些散布的恶意源头,似乎都与仁义坊外围一处废弃的破败仓库,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那里,阴冷的气息最为驳杂,像是蛇窟一般。 那里,很可能就是匪徒们临时的藏匿据点! 这个发现,让林昭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等了。 必须想办法提醒爹娘,甚至……提醒黄家。 但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开口? 天蒙蒙亮,李氏起身做饭。 林昭揉着眼睛,走到李氏身边,小脸上带着几分孩童的困惑和不安。 “娘,”他小声说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昨晚……好像又听到院子外面有声音了。” 李氏正在添柴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儿子:“什么声音?” “就是……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有很多人在悄悄走路。” 林昭皱着小眉头,努力回忆着,“还有……巷子口那边,我昨天偷偷看了一眼,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很不舒服。” 他不敢说得太具体,只能用孩童模糊的直觉来表达。 林根刚从里屋出来,听到这话,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 李氏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昭儿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锐,他说不舒服,那定然是有缘故的。 李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昭儿,你仔细跟娘说说,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巷子口那边,你看到了什么让你不舒服?” 林昭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听不太清是哪边。巷子口……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感觉有人在偷偷看我们家。” 这话一出,林根“哎哟”一声。 “这……土匪,不会是盯上我们家了吧?” 李氏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我们家穷得叮当响,土匪盯我们做什么!” 话虽如此,她心中的不安却在疯狂滋长。 她走到院门口,仔细检查了一遍门栓,又看了看被木柴顶住的窗户,眼神凝重。 “今天开始,晚上我们都睡在一个屋,门窗再加固一下。” 李氏沉声道,“当家的,你把那把柴刀磨快了,放在床头。” 林根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李氏又看向林昭,眼神复杂。 儿子这番话,让她心里的弦,彻底绷紧了。 天刚蒙蒙亮,鸡鸣三遍。 林昭悄悄起身,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晨光,摸索着穿好衣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 昨夜,他用“鉴微”探查过,就在自家院墙外不远,靠近巷口拐角。 也是巡逻队最可能经过的地方,有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匪徒残留气息。 这一次,他将感知凝聚到极致,在那片区域仔细搜寻。 果然!在一簇枯黄的草丛掩映下,静静躺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粗麻布片。 布片边缘撕裂得十分粗糙,上面用一种黑色的、像是锅底灰混合了油脂的东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x”标记。 这标记,与他“鉴微”感知到的,那些匪徒身上携带的某种隐晦记号,几乎一模一样! 找到了! 林昭心中一定,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却没有立刻拾取。 他要让这个“发现”,看起来更像一个孩子的无意之举。 早饭时,锅里的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氏默默地给小宝喂着米糊,眉头紧锁。 林昭扒拉着碗里的粥,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爹,娘,黄家表伯上次送了咱们那么多东西,咱们是不是该去谢谢人家?” 林根一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儿子。 “这……是该去。”他讷讷道,随即又愁眉苦脸。 “可这外面乱糟糟的,我这心里……” “就是因为乱,才更要和黄家表伯多走动走动。”林昭放下碗,一脸认真。 “黄家表伯是巡逻队的头儿,他肯定知道镇上最新的情况。我们去问问,心里也能踏实点不是?” 李氏闻言,也觉得有道理。 她看向林根:“昭儿说得对。咱们不能总闷在家里自己吓自己。你去黄家一趟,一来是道谢,二来也好探探口风。黄家在镇上有头有脸,消息总比咱们灵通。” 林根被妻儿一说,也觉得是这个理。 “行!吃完饭我就去!带上昭儿一起,也让黄家表兄看看咱们昭儿多懂事!” 他似乎想从黄德茂那里汲取一些勇气。 黄家大宅,青砖黛瓦,在这青山镇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气派。 黄德茂听闻林根带着林昭前来道谢,亲自迎了出来。 “林家表弟,快进来坐!”黄德茂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模样,但眉宇间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黄家表兄,叨扰了。”林根搓着手,有些拘谨。 进了堂屋,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热茶。 寒暄几句后,林根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了镇上的情况。 黄德茂叹了口气。 “唉,不瞒表弟说,这几日确实不太平。那伙天杀的土匪,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我们加强了巡逻,可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他脸上满是忧色:“镇上的大户们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林根听得心惊肉跳,脸色又白了几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昭,突然抬起小脸,带着几分困惑。 “表伯,我今天早上在咱们家院墙外面的巷子口玩,看到一个怪怪的东西。” 第63章 奇怪的标记 黄德茂闻言,目光转向林昭,温和地问道:“哦?昭儿看到什么怪东西了?” 林昭伸出小手比划着。 “就是一个黑乎乎的布条条,很小的一块,上面还画了一个叉叉,像是有人用黑炭画的。它就掉在墙角的草堆里,我看着有点吓人,就没敢捡。” 他顿了顿,歪着小脑袋,似乎在努力回忆。 “那个地方……好像就是巡逻队的叔叔们每天都会走过的地方呢!” 黄德茂脸上的温和渐渐凝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黑色的布条?画着叉叉?” 他追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昭儿,你确定是在巷子口,靠近你家院墙的地方看到的?” 林昭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笃定。 “嗯!就在那个拐弯的草堆里!我还闻到一股……一股怪怪的味道,说不上来,反正不好闻!” 那味道,其实是“鉴微”感知到的,匪徒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和汗臭混合的特殊气息,只是他无法对黄德茂明说。 林根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黄德茂神色凝重,也紧张起来。 “黄……黄家表兄,昭儿他……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黄德茂没有理会林根,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林昭身上。 这孩子,太镇定了! 寻常孩童,若是真看到什么“怪怪的东西”。 要么吓得大哭,要么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哪里会记得这般清楚,还描述得如此条理分明? 更何况,那“画着叉叉的黑色布条”,让他心中猛地一跳! 最近几日,他带队巡逻,也曾发现过几处类似的、不起眼的标记,只是都零零散散,不成规律,他一时也未曾深思。 如今被林昭这么一提醒,那些零碎的线索,瞬间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昭儿,除了那个叉叉,布条上还有没有别的?”黄德茂的声音愈发低沉。 林昭歪着小脑袋,努力做回忆状,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好像没有了。就是黑乎乎的,画了个叉叉。” 黄德茂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 他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几步,脸上的疲惫被一种锐利的光芒取代。 这孩子,绝非寻常! 他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 那些标记,定然是土匪留下的暗号! “林家表弟,”黄德茂停下脚步,看向林根,语气恢复了些许平缓。 “今日多谢你们前来。只是镇上事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你们了。” 他顿了顿,又对林昭温声道:“昭儿,你今日做得很好。” “以后若是在外面看到什么奇怪的人或者东西,记得回来告诉大人,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表伯!”林昭乖巧应道。 林根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看出黄德茂似乎有急事,便起身告辞。 黄德茂亲自将父子二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转身,快步走进内院,对着一个正在洒扫的家丁沉声道:“去,把黄三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家丁见他神色不对,不敢怠慢,应了一声,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汉子匆匆赶来,正是黄德茂的心腹黄三。 “老爷,您找我?” 黄德茂面沉如水,将林昭描述的布条和地点,以及自己的猜测,飞快地说了一遍。 “……你立刻带几个机灵的人,便衣去仁义坊林家小子说的那处巷口,仔细搜查!记住,动静要小,莫要打草惊蛇!” “若是找到了那布条,立刻回来报我!另外,再仔细排查仁义坊内外,以及通往那处废弃仓库的沿途,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标记!” 黄三听得心头一凛,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抱拳道:“是,老爷!我这就去!” 看着黄三匆匆离去的背影,黄德茂负手立在廊下,眉头紧锁。 风雨欲来啊! 青山镇的空气,依旧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稠而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即便如此,日子总要过下去。 腊月十八,聚源斋重新开张的日子到了。 林根揣着那份因工作得到的底气,去了铺子。 他如今也是有稳定进项的人了,每月三百文钱,虽然不多,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他惶恐的心。 再加上儿子林昭之前的提醒,让黄家对他家高看一眼,林根的腰杆,不知不觉间挺直了些。 出门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握紧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眼神警惕地扫过街角巷尾,但先前那种惊惧,到底是被压下去不少。 李氏则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是家徒四壁的窘迫,让她开始盘算着添置些必要的家什。 “昭儿,你说,咱们是先置办一张正经吃饭的桌子,还是先打两条长凳?” 李氏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图形,那是她琢磨出来的家具样式。 银钱不多,每一文都得花在刀刃上。 林昭凑在旁边,小手指着其中一个桌子的图样。 “娘,这张桌子,若是用松木,得选那种纹理细密、少疤结的。” “桌腿和桌面连接的地方,最好用卯榫结构,这样才牢靠,用得久。” 他的“鉴微”之力,在玉石的滋养下,愈发敏锐。 即便只是看着图纸,集中精神,也能隐约分析出来不同木料和结构的稳固程度。 李氏看着儿子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这孩子,真是老天爷赐下的宝贝。 “好,都听我们家昭儿的。” 李氏将那张画着家具图样的草纸小心收好,又看向林昭。 “昭儿,等过段时间镇上太平了,你就该去黄家蒙学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笔墨纸砚这些,也该置办起来了。” 林根在一旁听着,胸脯一挺。 “这事儿交给我!” 他如今在聚源斋做事,每月有进项,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明儿我就带昭儿去镇上最好的铺子挑!” 李氏闻言白了他一眼。 第64章 你可真是神童 “知道你现在有钱了,可也得省着花。笔墨纸砚这些东西,可不便宜。” 林根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我晓得,我晓得。” 第二天,林根便拉着林昭的手,往镇中心的文墨轩走去。 文墨轩是青山镇最大的书铺,兼卖文房四宝。 掌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山羊胡老者,见林根领着个小娃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拨弄算盘。 “爹,我要那种最白的纸。” 林昭仰着小脸,声音清脆。 林根第一次到这种读书人经常往来的地方,心下有些局促。 “掌柜的,给娃儿看看纸。” 掌柜的这才放下算盘,不咸不淡地指了指柜台一角。 “那边都是,自己看。” 林昭倒是不怯场,小跑到柜台边,伸出小手,轻轻捻过几种纸张。 他催动“鉴微”,纸张的纤维粗细、质地松紧、墨水渗透的程度,都在他脑海中化作具象化的感知。 “这种黄麻纸太糙,写字容易洇墨。” 他拿起一张,摇了摇头。 又拿起另一张。 “这种竹纸,看着白,但韧性不足,容易破。” 掌柜的原本漫不经心,听到林昭这话,拨弄算盘的手指一顿,抬眼瞥了过来。 林根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哪里懂这些门道。 林昭最后拿起一叠颜色略深,但触感细腻的纸。 “爹,就要这种纸,厚实,吸墨也好。” 他又去看墨锭。 “这块松烟墨,烟火气太重,杂质也多。” “这块桐油墨,颜色倒是够黑,可惜胶性大了些,容易滞笔。” 他小大人似的点评着,小手在一块块墨锭上轻轻拂过。 那山羊胡掌柜,脸上的轻慢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林昭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小娃娃。 “小子,你懂这些?” 林昭抬起头,一本正经的跟掌柜胡吹。 “先生说了,好马配好鞍,好笔墨才能写出好字。”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能看出这些东西的本质。 最后,林昭挑了一支狼毫小楷毛笔,指着笔锋。 “这支笔,笔锋尖圆齐健,弹性也好。” 掌柜的看着林昭挑出来的东西,都是铺子里性价比最高的,暗暗称奇。 这孩子,眼力也太毒了! 结账时,掌柜的破天荒地给抹了零头。 “小子,日后若是有了出息,可别忘了老夫的笔墨。” 林根提着大包小包,晕乎乎地被林昭拉着出了文墨轩,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惊奇。 他这儿子,真是个神童! 从文墨轩回来没过两天,黄昏时分,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李氏正在灶下忙活,林根闻声起身,走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瞧。 “是德茂表兄!” 林根脸上露出几分喜色,连忙拉开门。 黄德茂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巡逻队的短打劲装,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见到林根,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容。 “林家表弟,弟妹,没打扰你们吧?” “哪里的话,表兄快请进!” 李氏也从灶下迎了出来,擦了擦手。 黄德茂进了院子,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林昭。 “昭儿,这是伯伯给你带的,一套笔墨纸砚,虽不是顶好的,但也够你启蒙用了。” 林昭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 他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道:“谢谢德茂伯伯。” 黄德茂摆摆手,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下。 李氏端来一碗晾温的开水。 “表兄辛苦了,快喝口水解解渴。” 黄德茂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大半。 他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倦色却依旧浓重。 “这几日,镇上还是不太平。” 黄德茂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伙天杀的土匪,真是邪了门了!” 他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和几分无力。 “他们对镇上的一些地方,简直比我们这些本地人还要熟悉!我们巡逻队的人手加了一倍,日夜盯着,可他们就像是能钻地缝一样,总能找到空子。” 林昭安静地站在一旁,鉴微之力悄然散开。 他清晰地感知到黄德茂身上那股子焦躁和深深的困惑。 更深处,还有一种被无形之手牵着鼻子走的憋闷与恼怒。 这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反被猎物戏耍了一般。 黄德茂灌完剩下的水,将空碗递还给李氏。 “有些大户人家,明明防备森严,家丁护院都加派了人手,可还是被他们摸了进去,财物洗劫一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奇怪的是,他们在咱们镇上抢东西,下手虽然狠,却像是刻意避开人命。” 林根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脸色又有些发白。 李氏也蹙起了眉头,这伙土匪的行径,确实透着古怪。 林昭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好奇。 他往前凑了凑,轻声问道:“德茂伯伯,那些土匪……他们是不是从来没有伤过人命,就只是抢东西呀?” 黄德茂被林昭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微微一愣。 他低头看着林昭,见他一脸认真,不像是在胡闹。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确认。 “没错。这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黄德茂沉声道。 “按理说,这般胆大妄为的匪徒,手上不可能干净。可偏偏,他们每次劫掠,都只求财,从未听说有哪家死了人,或者受了重伤。” “就连护院家丁,也多是被打晕捆起来,并无性命之忧。” 黄德茂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这伙人,行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林昭垂下眼帘,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黄德茂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一个模糊念头。 这伙所谓的土匪,目的恐怕并非单纯的劫掠。 他们更像……是受雇于人,替人消灾。 或者说,是替人取财。 而且,行事有明确的底线——不伤人命。 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第65章 匪患再次袭来 黄德茂听完林昭那句孩童气的问话,再联想到这孩子先前发现土匪标记时的镇定与条理,心中对林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昭儿这话说得在理。” 黄德茂拍了拍林昭瘦弱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小小年纪,便能看出旁人忽略的细节,这份心思,着实难得。” “你舅公常说,读书能明理,也能明事。你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林根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容,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一些。 李氏也温柔地看着林昭,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 “德茂伯,舅公家的族学,都教些什么呀?和我一般大的孩子多吗?先生严不严厉?” 林昭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显然是对即将开始的蒙学生活感到好奇。 黄德茂被他问得笑了,先前因土匪之事带来的郁结之气,也稍稍散去几分。 “族学里,自然是先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启蒙书学起,然后便是《论语》、《孟子》。” “与你同龄的孩子也有几个,不过大多顽劣。” “族里的先生黄举人,学问是好的,为人也方正,只是对学生要求颇严。” 黄德茂看着林昭,鼓励道:“不过昭儿你这般聪慧,又肯用心,想来是难不住你的。放宽心去学便是,不必有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林昭认真听着,将黄德茂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对那未曾谋面的族学,已然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夜深了,寒风在窗外呜咽。 林昭和衣躺在父母身边,却毫无睡意。 白天黄德茂带来的那包笔墨纸砚旁,还放着两本薄薄的册子,是黄德茂顺手给他的族学启蒙课本。 一本《三字经》,一本习字帖。 他悄悄坐起身,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色,翻开了那本《三字经》。 油墨的淡香混着纸张特有的味道,钻入鼻腔。 林昭集中精神,尝试着将“鉴微”之力,缓缓覆盖在书页的文字上。 与之前感知物品材质、生物体征不同,这一次,当他的意念触碰到那些墨字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仅仅是“看”到了那些字,更能隐约“感知”到这些文字背后所承载的韵律和节奏。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似乎都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场。 他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编撰者在写下这些句子时,那种循循善诱、期望后人明理的恳切心意。 一些平日里需要反复诵读才能理解的句段,此刻在他“鉴微”的洞察下,那些拗口的字词背后的含义,竟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为他剖析字里行间的精髓。 林昭心中一动。 这“鉴微”之力,用在读书上,竟有如此神效!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那些原本枯燥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 又过了几日,青山镇上空的阴霾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那伙土匪的行踪依旧飘忽不定,只是他们的行事手段,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明火执仗地冲入某家大户劫掠财物,而是变成了夜深人静时的骚扰。 今儿是东街王记米铺的招牌被人砸了个稀巴烂,明儿是西城张财主家院里被人扔进几只死猫。 后儿又是某家商号大门上被泼了污秽之物,还画着些歪歪扭扭、瞧着就让人心底发寒的符号。 虽说依旧没伤着人命,可这种没头没脑的骚扰,更让人心惊肉跳,不知那霉运何时就轮到自家头上。 这日傍晚,黄德茂又一次来到林家小院。 他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眼窝深陷,胡茬也冒了出来,一进门,就重重叹了口气。 李氏连忙端了水来,林根也从屋里迎出,看着黄德茂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表兄,这是……又出事了?” 黄德茂接过水碗,也没心思喝,往小马扎上一坐,拳头便捶在了膝盖上。 “别提了!这伙狗娘养的,简直是把咱们巡逻队当猴耍!”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前几日还只是偷摸着留些记号,现在倒好,直接上门挑衅了!” “砸人招牌,泼人脏水,尽干些下三滥的勾当!可你要说他们图财吧,他们又不拿东西;说他们图命吧,连个人影儿都轻易不露,更别提伤人了。” “我们的人手撒出去,日夜巡逻,眼睛都快熬瞎了,可连根毛都抓不着!他们就像是镇上的地老鼠,对哪条巷子哪家院墙比我们都熟!”黄德茂越说越是憋闷。 “镇上的百姓人心惶惶,几家大户更是关门闭户,连生意都顾不上了。我……我真是愧对乡亲们的信任!” 他脸上满是疲惫与深深的无力感,那股子焦躁几乎要从他身上溢出来。 林昭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 黄德茂身上那股浓烈的焦躁、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自责,如同实质般涌向他。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黄德茂此刻内心的煎熬,那种有劲无处使,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憋屈。 他想了想。 “德茂伯,那些人……他们不抢东西,也不伤人,光是这样吓唬人,是不是想让大家害怕,然后……听他们的话呀?”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亮。 “就像村里的小赖子,他打不过大壮,就天天去大壮家门口扔小石子,不让大壮家安生,想让大壮把新弹弓给他。” 黄德茂猛地一怔,捶在膝盖上的拳头也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林昭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孩子的话语简单直白,却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对啊!不图财,不伤命,只是不断地骚扰,制造恐慌……这不就是一种施压的手段吗? 他们到底想让谁害怕?想让谁听他们的话? 林根在一旁听得张大了嘴。 “哎?昭儿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啊!这帮天杀的,难不成是想……想讹钱?” 李氏也皱起了眉,若有所思。 黄德茂看着林昭,眼神复杂。 这孩子,一次是巧合,两次…… 这敏锐的洞察力,哪里像个五岁的娃儿? 他先前只觉得这孩子聪慧,如今看来,怕是远不止聪慧那么简单。 他心头的郁结似乎被这孩子无心的一句话给拨开了一角,虽然问题依旧棘手,但至少有了一个新的方向去思考。 “昭儿,”黄德茂的声音缓和了些。 “你这个想法……很好。伯伯会好好琢磨琢磨。”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这一次,手上的力道似乎也重了几分。 第66章 阶段性胜利 黄德茂坐在那里,眉头依旧紧锁,反复咀嚼着林昭先前那句“想让大家害怕,然后听他们的话”。 林昭见他神色变幻,又往前凑了凑。 “德茂伯,我听爹说,那些人总是去镇上最热闹的铺子,或是人来人往的街口折腾。” “是不是因为那些地方一出事,全镇子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这样大家就更害怕了?” “而且,我偷偷听巡逻队的叔叔们聊天,他们说好几次都是他们刚巡过一个地方,或者还没到呢,那些人就冒出来了。他们是不是算准了时间?” 黄德茂身子微微一震,看向林昭的眼神愈发深邃。 这孩子观察得如此细致,竟将作案的地点和时间都隐隐串联起来。 这些土匪选择的,确实多是镇上重要的商铺或交通要道,方便消息扩散,制造恐慌。 而作案时间,也往往是巡逻力量交接的间隙,或是巡逻覆盖不到的短暂空当。 他之前只觉得是巧合,现在被林昭这么一点,似乎背后真有某种规律。 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施压,那选择这些地点和时机,就完全说得通了。 林昭见黄德茂似乎听进去了,又眨了眨眼,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道。 “伯伯,那些土匪是不是很喜欢走小路啊?我看到咱们镇上好多地方,比如王记米铺后面,还有张财主家院墙旁边,都有那种窄窄的巷子,黑乎乎的,从大路根本看不见里面。要是从那些小路走,不就没人发现了吗?”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就像我们村里的小猴子,他想去赵大伯家偷果子,从来不走大门,都是从屋后那条没人走的小土坡溜进去,谁也抓不住他!” “啪!” 黄德茂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眼中的疲惫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取代。 “小路!暗巷!”他喃喃自语,随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直在正面布防,加强巡逻,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大街和主要路口,却忽略了这些遍布镇子、错综复杂的小巷和暗道! 那些土匪对镇子的熟悉程度,恐怕不亚于本地人,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些视觉死角和巡逻盲区,才能来去自如,屡屡得手! 林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看看黄德茂,又看看自家儿子。 这……这还是他那个五岁的娃儿吗?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氏也是一脸的惊异,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自豪。 黄德茂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脸上的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的兴奋。 他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昭:“昭儿,你接着说!” 林昭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那如果在那些小路口,偷偷藏几个叔叔盯着?” “或者,在他们常走的几条小巷子里,悄悄放一些尖石头,或者挖个不深的小坑,上面盖点草……他们跑得急,黑灯瞎火的,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或者崴了脚,不就好抓了吗?” 他越说眼睛越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 “就像我们捉迷藏,在别人常躲的地方做个小标记,或者悄悄挪开一块石头,一下子就能找到了!” 黄德茂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孩子说的虽然简单,甚至有些稚气,但细细一想,却极具操作性! 暗哨、障碍、简易陷阱……这些法子,对付那些滑如泥鳅的地老鼠,或许真能奏效! 而且成本低廉,容易布置。 “好!好啊!”黄德茂连声赞道,先前那股子憋屈和无力感荡然无存,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昭儿,你真是伯伯的福星!” 林根终于回过神来,咧开嘴傻笑:“嘿嘿,是啊是啊,让他们也尝尝摔跟头的滋味!绊他们个狗吃屎!看他们还怎么跑!” 李氏嗔怪地瞪了林根一眼,让他别瞎起哄,别带坏了孩子。 黄德茂却觉得林根这话糙理不糙,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去那些小巷子里挖坑! “昭儿,你这些法子,伯伯记下了!明日我就去安排!若是真能奏效,你可是立了大功!” “林家表弟,” 黄德茂转向一旁的林根,“你家昭儿,了不得!” 林根咧着嘴,嘿嘿傻笑,除了点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黄德茂不再耽搁,当即向林根夫妇告辞,步履匆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直奔巡逻队驻地。 当夜,黄德茂召集了巡逻队的几个小头目,将林昭的分析和建议,隐去了提出者的年龄,只说是自己苦思所得,重新部署了防卫。 起初,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在那些臭烘烘的小巷子里埋伏,或是挖坑设绊,实在有失巡逻队的威严。 “头儿,这法子……能行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一个络腮胡的汉子嘀咕道。 黄德茂眼睛一瞪。 “少废话!就按我说的办!那些兔崽子滑得跟泥鳅一样,不用点非常的手段,怎么拿得住他们?出了事我担着!”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各自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山镇的夜晚似乎平静了许多。 那些神出鬼没的骚扰事件,竟真的销声匿迹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消息传来! 西街米铺后巷,两个形迹可疑的黑影,在试图翻墙时,一个被预先埋伏的巡逻队员当场按住。 另一个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新挖的浅坑里,崴了脚脖子,嗷嗷叫着束手就擒。 紧接着,东城布行附近的一条暗巷,也有土匪落网。 据说是被地上撒的碎石子滑倒,摔了个结结实实,被闻声而来的巡逻队员逮个正着。 虽然抓到的都只是些小喽啰,真正的主犯和幕后之人依旧未曾露面,但对于惶恐了多日的青山镇百姓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镇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起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说黄德茂巡逻有方。 黄德茂听着这些赞誉,心中却愈发觉得那晚林昭的形象高深莫测。 他特意备了些孩童喜欢的糕点,再次登门林家。 “昭儿,”黄德茂将糕点递给林昭,看着他平静接过,眼神里满是欣赏。 “你上次说的法子,真管用!伯伯替镇上的乡亲们谢谢你!” 林根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与有荣焉。 李氏也含笑看着儿子,眼底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黄德茂坐下,压低了声音对林根道:“表弟,你家昭儿这脑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昨日去见了舅公,也把这事跟他提了一嘴。”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的目光带着几分深意:“舅公听了,也是啧啧称奇,说昭儿是块璞玉,将来必成大器。” 林昭的聪慧之名,因着这次献策,开始在黄家族人中悄然流传。 一些原先只当他是个打族里秋风的外人,心下也多了几分探究。 当然,也有那么一两个黄家子弟听闻此事,私下里撇嘴,觉得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 但这些,林昭不知道,也不在意。 第67章 等鱼儿上钩 因着林昭那看似孩童戏言,实则直指要害的法子,青山镇的夜晚安宁了不少。 然而,安稳日子没过几天。 元月二十七,天刚蒙蒙亮,尖叫声便划破了青山镇的宁静。 镇子东头最大的“福满仓”米铺和西街历史最悠久的“百草堂”药材铺,竟在一夜之间同时遭了贼! 黄德茂闻讯赶到时,米铺老板已经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粮仓大门被暴力撬开,里面成袋的米粮被搬空了大半,地上洒得到处都是,伙计们哆哆嗦嗦地清点着,脸色惨白。 “黄老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米铺老板哭喊着。 “这、这可怎么过啊!” 黄德茂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踏入粮仓。 这次的匪徒手法干净利落,现场除了被撬坏的门锁和散落的米粒,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他派去“百草堂”的人也很快回报,那边情况如出一辙。 名贵药材被洗劫一空,损失惨重,同样是来去无踪。 黄德茂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前几日的得意与轻松荡然无存。 他才刚刚因为镇住了场面得了些赞誉,转眼就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伙人,简直是在挑衅! 林根今日恰好休沐,听闻米铺出事,也应着林昭的请求带他过来看个究竟。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林昭个子小,被林根牵着,勉强从人缝里看到米铺内的狼藉。 他悄然催动“鉴微”,细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除了预料之中的恐慌、愤怒、绝望等强烈情绪外,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傲慢”,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这感觉,与先前那些土匪留下的焦躁、狠戾截然不同。 林昭心中一动。 他轻轻扯了扯林根的衣角,示意他往边上靠了靠,然后挤到黄德茂身边。 黄德茂正铁青着脸,听着手下汇报情况,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怒火。 “德茂伯。”林昭小声喊道。 黄德茂低头,见是林昭,勉强压下烦躁。 “昭儿,你怎么来了?这里乱,快跟你爹回去。” “德茂伯,我感觉,今天这些人,跟前些日子的不一样。” 黄德茂一愣。 “怎么不一样?” “他们好像……不是单为了抢东西。”林昭斟酌着词句。 “他们抢了米铺,又抢了药铺,这两家都是镇上顶要紧的铺子。一家管吃饭,一家管治病。这两家一出事,全镇子的人都会慌。” 黄德茂眼神微微一凝,这孩子说的,正是他心头最担忧的。 “而且,我刚刚突然觉得,他们做完这些好像很得意,不仅不怕,反倒觉得咱们拿他们没办法,在笑话咱们呢。” “得意?笑话?”黄德茂皱眉。 林昭点点头。 “嗯。所以我想,他们今天这样做,可能不是想抢多少钱,是想故意闹大,让巡逻队脸上难看,也是想让镇上的人都怕他们,觉得巡逻队护不住大家。” “他们是不是想告诉您,或者告诉某些人,这青山镇,还是他们说了算?” 黄德茂身子猛地一震。 不为财,为立威,为震慑……这思路,与他隐约的猜测不谋而合,却被这孩子如此清晰地点破。 “德茂伯,他们这次这么嚣张,会不会……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 林昭又补了一句。 黄德茂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孩子,简直是往人心缝里钻。 林昭仰着头,看着黄德茂紧绷的侧脸。 “德茂伯,他们越是这样,就越是想让咱们乱。咱们要是真乱了,不就正中他们下怀?”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黄德茂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问完之后才惊觉自己竟在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讨主意。 林昭乌黑的眼珠转了转。 “德茂伯,咱们之前抓到的小喽啰,是不是都说他们的头儿很厉害,很小心?” 黄德茂点头。 “没错,那几个俘虏都说匪首精明得很,每次行动都谋划周密。” “那这样的人,是不是也最怕被人看扁,最喜欢证明自己比别人强?”林昭又问。 黄德茂沉吟,似乎抓到了什么。 林昭继续道:“咱们巡逻队这几天不是很没面子吗?要是咱们故意再笨一点。” “露出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一个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大肥肉,您说,那个匪首会不会动心?” “会不会想亲自来,再给咱们一个更大的没脸?” 黄德茂眼神一闪,猛地看向林昭:“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嗯!”林昭用力点头。 “咱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巡逻队因为最近连连失利,士气低落,防备松懈了。” “然后在镇东那家通四海货栈,那里地方偏,院墙又不算太高,晚上只有一个老头子看门……假装那里存放了一批贵重布料,是给府城大户预备的。” “通四海货栈?”黄德茂皱眉。 “那里确实偏僻,但周围巷道也多,易于逃窜,若在那里设伏……” 林昭却道:“德茂伯,您看那货栈,正门对着大街,后门却是一条死胡同。” “他们要是从后门进去,得手后想从原路出来,咱们只要堵住胡同口,他们就跑不掉了。” “如果他们想从正门突围,那边的街道虽然宽,但咱们可以提前在两侧的铺子屋顶埋伏人手。”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感觉,那个匪首,肯定会选后门,因为他会觉得那样更隐蔽,更显他本事。” 黄德茂听着林昭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震惊无以复加。 这孩子不仅想到了诱饵,连具体的埋伏地点、敌人的心理都盘算得一清二楚。 通四海货栈的地形,他一个巡逻队长自然清楚,但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细想过。 “信号呢?” 黄德茂追问,语气已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急切。 “货栈院里不是有棵老槐树吗?咱们的人可以藏在树上。” “等匪首带着主要人手都进了院子,开始动手了,树上的人就学三声猫头鹰叫。听到信号,胡同口和街对面的伏兵就一起动手。” 林根在一旁听得嘴巴都合不拢,只觉得这一切都跟做梦似的。 黄德茂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一种混杂着惊叹和决绝的坚定。 这确实是险棋,一步走错,巡逻队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但眼下的局面,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这伙匪徒如此嚣张,若不能将其一举拿下,青山镇将永无宁日。 “好!” “就照你说的办!这个险,我黄德茂冒了!我信你!” 他不再迟疑,立刻开始布置。 先是让手下几个巡逻队员故意在酒馆、茶楼唉声叹气,抱怨人手不足,士气低落,巡逻应付了事。 顺便无意中泄露出通四海货栈将有一批贵重布料暂存,看守松懈的消息。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鱼儿上钩。 第68章 擒拿匪首 入夜,月黑风高。 镇东的通四海货栈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看门老头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货栈周围的暗巷里,黄德茂带着巡逻队的精干人手,屏息凝神,静静埋伏着。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约莫三更时分,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货栈后门的死胡同口。 为首一人,身形果然矫健异常,动作干净利落。 他警惕地四下打量一番,确认没有异样。 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翻过院墙,潜入了货栈。 埋伏在暗处的黄德茂握紧了手中的刀,手心全是汗。 院墙内很快传来细微的撬锁声,接着是搬运货物的声音。 就在匪徒们以为得手,开始放松警惕时。 货栈院内那棵老槐树上,突然传来一声短促,两声悠长的猫头鹰叫声。 “动手!” 黄德茂低喝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巡逻队员们如猛虎下山般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胡同口的退路瞬间被堵死,街对面屋顶上也冒出数十名弓箭手,箭在弦上。 院内的匪首听到猫头鹰叫声时便觉不妙。 “中计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组织手下试图从正门突围。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张开的法网。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斗后,匪首连同其十余名主要党羽,悉数被擒。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亢奋与疲惫交织的脸。 匪首被五花大绑,死死按在地上。 他那几个得力手下,此刻也都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黄德茂走到匪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 赢了,这场险之又险的豪赌,他赌赢了! 火光跳跃,映照着匪首那张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你,还有什么话说?”黄德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 匪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却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不见半分阶下囚的颓败,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轻蔑。 他抬起眼皮,目光轻飘飘地越过黄德茂。 “这就完了?”匪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戏谑。 “黄队长,这就把你乐坏了?青山镇这潭水,深着呢。你们这点动静,连水皮都没拨动。” 黄德茂心头莫名一跳,匪首这有恃无恐的眼神,让他从头到脚都感到不舒服。 这不像是寻常蟊贼该有的反应。 “少废话!押走!连夜送县衙!” 他提高了音量,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寒意。 几个巡逻队员应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匪首等人粗鲁地架起。 在被拖拽着经过黄德茂身边时,匪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不安的笑。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慢悠悠地说道:“黄队长,别高兴太早,这戏啊……才刚开锣呢。” 一股凉气顺着黄德茂的脊梁骨直往上窜。 他目送着匪徒被押远,心里却像是压上了一块石头。 次日,天还没亮透,整个青山镇彻底炸开了锅。 “哎!听说了吗?昨晚巡逻队发威了!把那伙天杀的土匪头子给一锅端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却又兴奋不已的议论。 “真的假的?黄老爷平日里瞧着斯斯文文,没想到这么厉害?” 一个刚睡醒的妇人揉着眼睛,满脸不信。 “那还有假!我三舅姥爷家的二小子的邻居的表哥就在巡逻队,亲眼见的!那匪首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嘴里还塞着布呢!” “嚯!黄老爷这是真人不露相啊!前些天还唉声叹气的,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咱们青山镇要完蛋了,这下好了,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我就说嘛!黄老爷是谁?那可是秀才公!文曲星下凡!对付几个毛贼,还不是手到擒来?你们这帮有眼不识泰山的!” 旁边一个酸秀才模样的年轻人撇了撇嘴。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真要有那么大本事,早干嘛去了?” 话音未落,就被周围几道愤怒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你懂个屁!黄老爷那是运筹帷幄,懂不懂?引蛇出洞!” 黄德茂的名字,一时间传遍了整个青山镇,从前几日的焦头烂额,变成了人人称颂的英雄。 不少商户自发地给巡逻队送去酒肉点心,更有孩童学着大人的模样,对着巡逻队员行礼。 林根一大早便兴奋得在院子里团团转,见人就想说叨几句。 脸上那得意劲儿,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 “当家的,你消停会儿。” 李氏端着早饭出来,好笑地看着他。 “嘿嘿,我这不是高兴嘛!”林根搓着手。 “咱们昭儿,真是……真是……”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儿,只能一个劲儿傻乐。 李氏看着坐在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喝粥的林昭,眼底的温柔与骄傲几乎要化成水。 她知道,这一切,都离不开自家这聪慧得有些不像话的儿子。 林昭感受到父母的目光,抬头微微一笑,继续小口吃饭。 他能感知到父亲身上那股纯粹的喜悦,还有母亲那深沉的爱意。 午后,黄德茂亲自登门,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礼盒的巡逻队员。 “表兄,你这是……” 林根受宠若惊,连忙迎了上去。 黄德茂摆摆手,示意手下将东西放下。 拍了拍林根的肩膀,目光却转向了林昭。 “昭儿,这次多亏了你。”他语气郑重,没有半点敷衍。 林昭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德茂伯伯过奖了,是伯伯和巡逻队的叔叔们英勇。” 黄德茂哈哈一笑,对林昭的沉稳愈发欣赏。 他压低声音道:“大伯听说了此事,对你也是赞不绝口,特意让我来传话,让你明日便去族学报到,正式开蒙。” 林根一听,眼睛都亮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黄德茂又道:“大伯还说,你这孩子是块璞玉,好好雕琢,将来必成大器。” “黄家会尽力栽培,你只管安心读书。”他看着林昭,眼神里带着期许。 “你是黄家之幸,也是林家之光啊!” 林昭心中微动,黄景明这番话,分量不轻。 他再次躬身:“谢舅公看重,谢德茂伯伯。昭儿定会用心读书。” 黄德茂欣慰点头,又与林根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林根送走黄德茂,回来便拉着林昭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昭儿,你听见没?舅公都这么说!你可得好好念书,给爹娘争口气!” 李氏也走过来,摸了摸林昭的头。 “明日去族学,莫要怕生,好好听先生的话。” 林昭仰头看着父母,重重点了点头。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第69章 开蒙入学 次日一早,天刚放亮。 李氏仔仔细细给林昭换上连夜缝补浆洗过的干净衣裳。 林根特地跟王福山告了假,用完早饭便牵着林昭的手,往黄家族学走去。 黄家村离镇上不远,沿途倒也热闹。 这一路上,林根的嘴就没合拢过。 “昭儿,到了族学,要听先生的话,莫要调皮。” “见了族学里的哥哥们,要有礼貌,知道吗?” 林昭一一应下。 黄家族学设在黄家祠堂的东侧,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还未进门,便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族学先生黄景山,是黄景明的堂弟,年约四旬。 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绺清须,瞧着便是个有学问的人。 他早已从黄景明和黄德茂口中,听说了林昭献策擒匪的奇事。 对这个年仅五岁的外姓孩童,心中着实存了几分好奇。 林根恭恭敬敬地领着林昭上前,对着黄景山深鞠一躬。 “黄先生,这是犬子林昭,今日特来拜见先生,望先生收录。” 黄景山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这孩子身量不高,穿着朴素的布衣,洗得虽干净,但袖口和膝盖处还是能看出细密的补丁。 然而,他一双眼睛却黑亮有神,迎着自己的打量,不闪不避。 沉静得不像个五岁的娃儿。 寻常农家孩子,见到生人,尤其是他这样的先生,多少都会有些局促不安。 但这林昭,却坦然得很。 “你便是林昭?” 黄景山开口,声音温和。 林昭上前一步,也行了一礼:“小子林昭,拜见先生。” 黄景山微微颔首,问道:“此前可曾读过书?识得几字?” 林昭摇了摇头,如实回答。 “回先生,小子家贫,此前并未正式开蒙,也还不识字。” 黄景山听了,脸上并未露出半分异色,只是点了点头。 “嗯,既来此,便安心向学。” 他叫过一个在旁边洒扫的仆役,吩咐道:“带他去甲班,先熟悉熟悉规矩。” 甲班,便是族学里最低的启蒙班,招收的都是五到七岁初入学的孩童。 林根目送着儿子被仆役领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向着甲班的方向而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几步,对着一旁的黄景山拱了拱手,忐忑地问道:“敢问先生,这学堂几时下学?中午可要接回去吃饭?” 黄景山温和地笑了笑。 “不必,族学里有午膳,孩子们都在此处用饭。待到申时末刻,便可来接了。” 林根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 他又道了声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族学大门。 他心里打定了主意,今日要提早过来,等儿子下学。 仆役将林昭领进甲班的屋子。 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孩童,大的瞧着约莫七岁,小的和林昭差不多大。 都穿着比林昭身上好得多的衣裳。 他们正围着几张矮几,矮几上放着盛了细沙的木盘,人手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划拉着。 见林昭进来,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林昭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在一群穿着绸布短衫的孩童中,确实有些显眼。 一个坐在窗边的先生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又对那仆役点了点头。 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着的小几。 “你就坐那儿吧。” 林昭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下。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黏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 课间休息的铜锣声一响,屋里的孩子们便炸了锅似的,三三两两凑到一起玩闹。 林昭刚站起身,想活动一下坐麻了的腿脚。 一个约莫十岁,穿着簇新青布直裰的少年郎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个子比林昭高出一大截,浓眉大眼,脸上带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喂!谁是林昭?” 少年嗓门不小,屋里顿时又静了下来。 林昭看向他。 少年几步走到林昭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 “你就是林昭?我叫黄文轩,我爷爷让我多照看照看你。” 黄文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在这族学里,有事就报我名字,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咱们族学啊,先生其实都还行,就是有点啰嗦。” “甲班的黄启蒙先生最爱罚人抄书,你可当心点。” 黄文轩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林昭。 “不过你放心,你帮了我七叔那么大忙,我爷爷都夸你了,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林昭能感觉到黄文轩身上那股子没有太多遮掩的少年意气。 “多谢文轩哥。” 林昭微微躬身。 黄文轩摆摆手,浑不在意。 “客气啥!我跟你说,这族学里头,有些家伙仗着家里有点小钱就眼睛长头顶上,你别搭理他们。” 他指了指隔壁的屋子。 “我在乙班,有事就去那屋找我。” 下午是习字课。 黄启蒙先生教的是最基础的笔画,让孩子们在沙盘上练习。 林昭是头一次接触这些,学得格外认真。 一个穿着锦缎小袄,脸蛋圆滚滚的小胖墩,坐在林昭不远处。 他叫黄少安,是族里一个管事的儿子。 黄少安见黄文轩特意跑来跟林昭说话,还一副护着他的样子,心里早就憋了一股子不舒服。 一个外姓的泥腿子,凭什么让文轩哥另眼相看?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着黄启蒙先生背过身去指点其他孩童的当口。 黄少安握着沙盘的小木耙,假装不经意地一扬。 呼啦一下。 不少沙子便朝着林昭这边飞了过来,有几粒还落进了林昭刚画好的横平竖直的笔画里。 林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黄少安。 黄少安立刻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在自己的沙盘上划拉,嘴里还小声嘟囔。 “乡下来的,就是土……” 林昭的“鉴微”清晰地捕捉到黄少安身上散发出的恶意,以及一丝得意的情绪。 还有那细微的念头碎片。 “让你出风头……”“文轩哥凭什么对他好……” 林昭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用小木棍将沙盘上的沙子重新抹平。 过了一会儿,黄启蒙先生让孩子们轮流背诵早上教的《百家姓》起头几句。 轮到林昭时,他刚开口念出“赵钱孙李”。 黄少安又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小声嘀咕。 “捡来的便宜,也配姓赵钱孙李?”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几个孩子听见。 那几个孩子捂着嘴偷偷笑起来。 林昭背书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听见。 只是他握着小木棍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70章 学习要开挂了 申时末刻,下学的铜锣声总算敲响。 “散学” 随着黄启蒙先生声音落下,孩童们一哄而散。 黄少安经过林昭身边时,还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小小的人鼻孔朝天,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尽显无遗。 林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自己的小木棍和沙盘归置整齐。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但“鉴微”的能力却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一切。 从黄少安身上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屑。 周围其他孩童,投来的情绪则五花八门。 有几个是纯粹的好奇,带着打量新物件的审视。 还有几个则透着明显的疏远,那是一种被长辈告诫过后、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当然,也有那么一两道微弱的善意,很淡。 来自角落里几个同样穿着朴素的孩童。 林昭心中一片雪亮。 这才只是个启蒙的甲班,一个孩童的世界就已经壁垒分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里的亲疏远近,拉帮结派,根子不在这些孩子身上。 而在他们各自的爹娘,在整个黄氏宗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 他这个外姓人,一个靠着舅公发话才进来的泥腿子。 从踏进这个门槛开始,就是异类。 林昭走出族学大门,一眼就看到了在老槐树下焦急等待的林根。 “昭儿!” 林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期盼的笑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 “怎么样?第一天上学,先生教了什么?还习惯吗?” “先生教了《百家姓》,让我们在沙盘上练字。”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根还在兴奋地说着话。 畅想着儿子将来读书有成的模样。 回到家中,李氏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看到林昭,便立刻拉到身边仔细端详。 饭桌上,听着林根眉飞色舞地描述族学的气派,李氏忍不住问林昭。 “昭儿,在学堂里,没人欺负你吧?” 林根的笑声戛然而止,也看向儿子。 林昭扒了一口饭,才慢慢开口。 “下午习字的时候,有个叫黄少安的,把沙子扬到我盘子里。我背书的时候,他还说我是捡来的便宜。” 他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什么?” 李氏手里的筷子被她猛的拍在桌上。 “啪”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 “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她一想到儿子穿着旧衣服,坐在那些富裕的族学孩子中间。 被他们那样嘲讽欺负,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林根的脸也沉了下来。 但他沉默了半晌,最后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林昭,语气沉重地开口。 “昭儿,忍一忍。” “爹知道你受了委屈,但咱们能在黄家族学里读书,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是舅公给的恩典。” “你莫要跟他们起冲突,也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林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 “你只要把书读好了,读出个名堂来,将来考上秀才,考上举人,他们自然就不敢再小瞧你!” “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三道四?” 李氏听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扭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林昭抬起头,看着一脸恳切和无奈的父亲,又看了看伤心垂泪的母亲。 他没有争辩,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爹。” 他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吃饭。 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忍? 在这个世界上,光靠忍,是换不来尊重的。 有些东西,必须亲手打回来才行。 夜深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草席下土炕的细微开裂声。 “忍一忍。” 父亲的话还在林昭的脑海里回荡。 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 他一点也不怪父亲。 他知道,对于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庄稼汉来说。 “忍”,是他们唯一能拿出的、也是最廉价的生存智慧。 但林昭不同。 忍耐,从来都只是积蓄力量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一味的退让和忍耐,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得寸进尺的欺凌和蔑视。 就像在野外,一头受伤后只知道呜咽躲藏的孤狼,最终的下场只会被其他野兽撕成碎片。 你必须亮出你的獠牙,哪怕你还幼小,也要让对方知道,咬你,是会付出代价的。 黄氏宗族。 族学。 这些地方,对他来说,就是一片新的丛林。 而那个叫黄少安的小胖子,就是第一头凑上来的、试探他虚实的豺狗。 和他打一架? 林昭小小的身躯在黑暗中动了动。 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现在这副身板,根本不是黄少安那群人的对手。 万一动起手来,他只会自取其辱。 想要扳回一局,必须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地方,把他们彻底击垮。 让他们怕,让他们敬,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伸出爪子。 林昭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自己最大的底牌。 “鉴微”。 他开始在脑中回顾今天在族学里发生的一切。 黄启蒙先生在沙盘上划出的每一个笔画,说的每一句话。 《百家姓》开篇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集中精神,尝试着用“鉴微”的能力去看这些刚刚学到的知识。 一瞬间,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涌上大脑。 太阳穴微微刺痛。 但在他的脑海深处,那几个单调的方块字,却陡然间变得立体起来。 “赵”字的笔画顺序、转折的力道。 “钱”字戈钩的锋锐。 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仿佛不是被记忆下来的,而是被直接镌刻在了他的精神里。 这种感觉,比他用眼睛看,用手写,要深刻百倍千倍。 仅仅片刻,一股强烈的虚弱感便袭来,林昭不得不停下。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精神力的消耗,比他想象的还要剧烈。 可当那阵虚弱感稍稍退去。 他惊喜地发现,白天所学的那几句《百家姓》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印在了脑子里。 清晰无比,再也不会忘记。 原来如此。 “鉴微”不仅仅能洞察外物,还能反过来强化自身的记忆和学习。 这才是它在科举之路上,真正的用武之地! 林昭漆黑的眸子里,闪动着骇人的光亮。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这个族学,是必经之路,是他的第一个台阶。 他不仅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还要将这里变成他获取资源的第一个基地。 黄少安? 不过是个送上门来的,用来立威的祭品罢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林昭,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第71章 敢说你没练过字 第二天,林昭依旧是天不亮就起了床。 族学里的日子,枯燥得像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 每日就是跟着黄启蒙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百家姓》与《千字文》,然后在沙盘上练习新学的字。 黄少安的挑衅从未停止。 有时是林昭背书时,他就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学狗叫。 有时是林昭去打水时,他带着几个跟屁虫故意撞过来,把水洒林昭一身。 每一次,林昭都像是没有感觉。 他既不生气,也不告状。 黄少安那点恶意的念头碎片,通过“鉴微”传来,就像恼人的蚊蚋,嗡嗡作响。 却无法真正叮咬到他。 林昭只是默默地把湿了的衣袖拧干。 或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背诵自己的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极致的漠视,比吵一架更让黄少安感到挫败。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着力点。 太憋屈了!憋屈得他自己满身火气。 林昭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学习之中。 白天,他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将黄启蒙先生的每一个官话发音、每一个笔画都记下来。 晚上,他便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用“鉴微”的能力,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复刻、加深这些记忆。 这个过程消耗极大,每一次都让他头痛欲裂,浑身虚汗。 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短短几天,其他孩子还在为“赵钱孙李”的笔画顺序发愁时。 《百家姓》的前几十句,已经被他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这日,沙盘习字课上。 黄启蒙先生踱着步子,看着底下东倒西歪的孩童,眉头微皱。 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考校一下尔等学业。” “将昨日所教的十个字,默写出来。” 话音一落,班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细的哀嚎。 黄少安却是挺起了小胸脯,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他昨晚被父亲逼着背了一宿,这十个字,他熟得很。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昭,眼神里满是挑衅。 土包子,背书背得再响又如何? 写字,才是真本事! 林昭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拿起小木棍,将沙盘抹得平平整整。 随即,他手腕微动,下笔了。 那十个字,在他的“鉴微”回溯下,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黄启蒙先生在课上演示时的每一处提顿、每一分力道,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动作不快,但输出稳定。 一横,平直有力。 一竖,笔挺如松。 一撇一捺,皆有章法。 不过片刻,十个字便已工工整整地出现在沙盘上。 他放下木棍,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好。 黄启蒙先生开始巡视。 他走走停停,时而摇头,时而提点。 走到黄少安面前时,他点了点头。 “嗯,字都对。只是这笔画,软弱无力,还需勤练。” 即便如此,黄少安也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斜眼看向林昭。 当黄启蒙走到林昭的课桌旁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方小小的沙盘上。 只见林昭的沙盘上,那十个字,不仅无一错漏。 更重要的是,那些笔画之间,竟隐隐透着一股远超孩童的章法和风骨。 字迹虽显稚嫩,但间架结构,俨然有了几分法度。 这哪里像是一个刚开蒙五天的农家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黄启蒙先生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讶异。 “你在家,可曾练过字?” “回先生,不曾。”林昭摇了摇头。 “家贫,没有笔墨。” 黄启蒙的眼神愈发惊疑。 他伸手指着沙盘,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那这字,你如何解释?”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昭身上。 黄少安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转为一片愕然。 林昭抬起头,迎着先生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先生,学生只是记性好些。” “昨日看先生在沙盘上写过一遍,便记住了。” “方才下笔时,便想着先生的样子,照着画了出来。” 照着……画了出来? 黄启蒙心头巨震。 这哪里是画? 这分明是过目不忘,并且连笔画间的神韵都捕捉到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林昭,想从这孩子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没有。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黄启蒙沉默了。 他暗中记下此事,再看向林昭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个孩子,是个天才! 下课的铜锣声响起,甲班的屋子里却无人敢动。 所有孩童的目光,都随着黄启蒙先生,死死地钉在林昭的沙盘上。 那十个字,工整、有力。 透着一股与写字人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 黄启蒙先生震惊过后,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都看什么?今日的课业,都记住了吗?” “散学!” 他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出了屋子。 他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先生们和族长! 这林昭,绝非池中之物! 先生一走,屋里的气氛瞬间就炸了。 孩童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对着林昭的沙盘指指点点。 “天哪,他真的才学了五天?” “比我哥写的都好!” 黄少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挤开人群,恶狠狠地瞪着林昭,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赞叹声,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一脚,踢在林昭的课桌腿上。 “看什么看!不就是写了几个破字!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完,他扭头就跑,生怕别人看到他眼里的嫉妒。 下午。 黄文轩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一把搂住林昭的脖子,大嗓门嚷嚷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林昭!行啊你小子!我听乙班的先生都说了,你这字写得,把先生都给镇住了!” 黄文轩啧啧称奇,捏了捏林昭的胳膊。 “可以啊!我爷爷说你是块璞玉,我看是真的!以后你就跟我混了!” 他拍着胸脯,一副大哥大的派头。 “以后谁敢找你麻烦,就是跟我黄文轩过不去!” 林昭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少年人的热忱,没有太多杂质。 他点了点头:“多谢文轩哥。” 黄文轩的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黄少安远远地看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怎么可能有这种本事? 肯定是在家偷偷学了! 从那天起,黄少安彻底撕破了脸。 他联合了班里另外几个家里有些家底的孩童,明目张胆地开始孤立林昭。 他们用尽了孩童所能想到的所有恶劣手段。 却始终无法从林昭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委屈。 家中。 晚饭的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根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心事重重。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回暖,春耕的日子不远了。 “昭儿他娘,有个事,我这几天心里一直惦记着。” 李氏抬起头:“什么事?” “村里那五亩地,怎么办?” “如今咱们住在镇上,每天来回跑,太折腾人。” “要不……租出去?或者……干脆卖了?” 第72章 这两种腌菜难吃 卖地?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砸在李氏心口。 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当家的,你说什么胡话!” 李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地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命!” “卖了地,以后回村里,咱们的腰杆还怎么挺得直?小二子长大了,连块自己的地都没有,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对于一个庄稼人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全感。 林根重重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筷子放下,满脸的愁苦。 “我何尝不知道。可你想想,咱们如今住在镇上,我每日要去聚源斋做活,你又要照看两个孩子,哪有功夫回村里去种地?” “来回一趟,光走路就得大半天,什么都耽搁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林昭的“鉴微”清晰地捕捉到父亲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与愁虑。 还有母亲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忧心。 仅靠父亲在聚源斋做学徒每月三百文的工钱,要养活四口人,还要给他交束修,实在是捉襟见肘。 最近几天,李氏天不亮就起床,将之前在村里采摘的野菜先腌制起来。 又熬夜做了些针线活,想到时候拿到集市上去卖,补贴家用。 “那……那租出去呢?” 李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租给谁?村里人自己都有地,谁会多花钱租咱们那几亩薄田?” “就算租出去了,一年到头又能有几个租子?万一碰上个不牢靠的,拖着欠着,咱们还得回去跟他扯皮。” 林根把所有难处都摊开了说。 饭桌上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放下碗,抬起头,用一种孩童特有的清澈嗓音开口。 “爹,娘,我们以后……还回村里住吗?” 一句话,问得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 回村里去? 回去让昭儿断了学业,跟着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 不! 夫妻俩心中同时响起一个决绝的声音。 既然已经走了出来,就绝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林昭看着父母脸上变幻的神色,又慢慢地说道。 “要是不回去了,那地留着也种不了。租给别人,万一收不回租子,地也被人种坏了,那不就亏了么?”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珠看向愁眉不展的母亲。 “娘,要是把地卖了,换成钱,是不是就够给弟弟买药了?你也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做活,那么辛苦了。” 李氏的心,被儿子这几句话狠狠地刺中了。 她看着大儿子平静早慧的脸,又扭头看了看里屋炕上躺着的小儿子。 是啊。 守着那几亩碰不着、摸不到的薄田有什么用? 远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林根看着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个做爹的,还没一个五岁的娃儿看得通透。 他猛地一拍大腿。 “卖!” 这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昭儿他娘,昭儿说得对!咱们不能死抱着那几亩地饿死!” “把它卖了,换成现钱,给昭儿好好读书!给他弟弟好好养身体!这才是正经事!” 他眼里泛着红丝,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只要昭儿将来能有出息,别说五亩地,就是五十亩,咱们也挣得回来!” 李氏的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昭低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冷掉的糙米饭。 他知道,家中仅剩的那块劣质玉石,能量早已被他吸收干净。 想要让“鉴微”继续成长,就需要更多的玉石。 而买玉石,需要钱。 卖地的决定一旦做出,林根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 但这笔钱到手之前,家里的日子还得过。 夜深。 昏黄的豆油灯下,李氏还在埋头做着针线活。 她身旁放着几个陶罐,里面是她这几天做的腌菜。 有腌萝卜,腌姜片,还有一小罐酸豆角。 这些,都是准备拿到集市上去换几个铜板的。 林昭躺在里屋的炕上,并没有睡着。 他需要钱。 需要钱去买玉石,来滋养和壮大“鉴微”。 而眼下,母亲做的这些,就是家里另外一处进项。 林昭悄无声息地爬下床,赤着脚走到李氏身边。 “娘。” 李氏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儿子站在灯影里,连忙放下手里的活。 “昭儿,怎么还不睡?是不是饿了?” 林昭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陶罐上。 “娘,我想尝尝。” 李氏看儿子想吃,起身拿了双干净的筷子,每样都给他夹了一点出来。 林昭没有立刻吃。 他集中精神,催动了“鉴微”。 一股熟悉的刺痛感瞬间袭上太阳穴。 他的视野里,那几碟腌菜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腌萝卜的反馈是:“盐分高,口感硬。” 腌姜片的反馈是:“辛辣有余,风味不足。” 当他的“鉴明”落在最后一小撮酸豆角上时,一股截然不同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酸咸平衡,口感爽脆。可刺激食欲。” 林昭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酸豆角放进嘴里。 果然,那股酸爽开胃的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腌菜都要好。 他又看向李氏手边那堆针线活。 有纳好的鞋底,有朴素的汗巾,还有几个绣着简单花样的荷包。 “鉴微”扫过。 鞋底和汗巾的反馈是:“做工扎实,样式普通。” 而那几个荷包。 “布料普通,绣工尚可。” 林昭心里有了底。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慈爱看着自己的母亲。 “娘,这个豆角最好吃。” “其他的,味道不好。” 李氏愣了一下,她自己也尝过,确实是酸豆角味道最好。 只是她没想到儿子小小的年纪,嘴巴居然这么刁。 林昭又拿起一个荷包,指着上面用青色丝线绣的一朵小花。 “娘,这个不好看。” 他随即从李氏的针线笸箩里,准确地捻起一束桃红色的丝线。 “用这个颜色绣,肯定比现在这个好卖。” 李氏彻底怔住了。 昭儿居然还会懂什么配色好不好卖? 万一…… 万一昭儿说的是对的呢? 她咬了咬牙。 “好。” “娘听你的!明天,咱们就主打这个酸豆角和桃红的荷包!” 第73章 李氏的小摊开张 翌日,天刚蒙蒙亮,李氏担着一个扁担出发了。 扁担两头的筐里,一头放着小儿子,一头放着今天准备卖的货物。 她的心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期待。 到了集市,她在摊位上铺开一块粗布,将东西一一摆好。 几双纳好的鞋底,几条汗巾,还有昨晚连夜赶工出来的几个荷包。 那几个用桃红色丝线绣着小花的荷包,在一堆灰扑扑的物件里,显得格外扎眼。 旁边,就是那罐被儿子寄予厚望的酸豆角。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氏的摊子太小,鲜少有人驻足。 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一个时辰过去了,东西一样没卖出去。 李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轻信儿子了。 昭儿毕竟只是个孩子,懂什么买卖。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换个地方时,一个挑着担子的壮汉停在了摊前,他满头大汗,嘴唇干裂。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罐油汪汪的酸豆角上。 “大妹子,这腌菜咋卖的?” 李氏精神一振,连忙站起来,声音都带着点颤。 “三文钱一小碟,五文钱能买一大包。” 壮汉犹豫了一下,三文钱能买个菜包子了。 李氏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用干净的竹筷夹起一根酸豆角,递了过去。 “大哥,你先尝尝,尝尝不要钱。” 壮汉也不客气,接过来丢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眼睛猛地一亮! 那股酸爽脆嫩的劲儿,瞬间冲散了口中的干渴和乏味,口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好!够味!”壮汉从腰间摸出五个铜板,拍在布上。 “来一大勺,给我用油纸包上!” “好嘞!” 李氏的心脏狂跳起来,手脚麻利地给他包好。 第一笔生意做成了! 有了第一个客人,摊子前很快就聚拢了些人气。 李氏学聪明了,凡是有人问,她都大方地让人先尝。 那酸豆角的味道确实霸道,尝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掏钱。 不到半个时辰,最大的一罐酸豆角居然见底了。 旁边的腌萝卜和姜片,确实无人问津。 李氏又惊又喜,心里对儿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卖完了酸豆角,她心里有了底气,开始吆喝起自己的针线活。 鞋底和汗巾还是卖得不好。 但那几个桃红色的荷包,却引起了几个年轻媳妇和姑娘的注意。 “哎,这荷包样子还挺俏的。” 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姑娘捏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新绣的,桃红的线,喜庆。”李氏连忙推销。 “多少钱一个?” “十五文。” 姑娘撇了撇嘴,觉得有点贵。 但又实在喜欢那鲜亮的颜色,犹豫半天,还是掏钱买了一个。 等到日头偏西,李氏收摊的时候,竹筐都轻了一半。 她揣着怀里沉甸甸的七十八个铜板,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彩上。 这点钱,虽然是杯水车薪。 但它带来的前景,却是无价的。 昭儿是对的! 他真的知道什么东西好卖! 李氏的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了。 与此同时,从族学放学的林昭,被林根牵着手走在镇上。 林昭的眼睛不像其他孩童那样,被糖人、风车所吸引。 他的目光,掠过一家家店铺。 他在寻找。 用“鉴微”的能力,悄无声息地扫描着那些堆满杂物的货架。 他需要玉石。 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接触到玉石的机会。 当路过镇上最大的“德盛当”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鉴微”捕捉到了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波动。 从当铺后院的方向传来。 ...... 当李氏怀揣着那七十八个铜板回到家时,林昭一眼就看出了她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喜气。 “昭儿!卖出去了!都卖出去了!” 李氏把那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到桌上,发出清脆又动听的撞击声。 “酸豆角一罐都没剩下!还有你说的那个桃红荷包,也卖了三个!” 她激动得脸颊泛红,看着林昭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林根在一旁也是咧着嘴,一个劲地搓着手。 七十八文钱。 这笔钱,几乎是他在聚源斋做学徒月钱的三分之一了。 李氏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挣了回来。 林昭看着桌上那堆铜钱,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 这点钱,连买一块最劣质的碎玉都不够。 杯水车薪。 他平静地看着兴奋的父母,心里清楚,想要提升他的能力。 就靠家里卖腌菜和荷包,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本钱。 那股从“德盛当”后院传来的能量波动,在他脑海里萦绕不散。 那里有好东西。 但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身无分文,连当铺的大门都进不去。 前世小说里那种随便逛逛地摊就能捡漏的桥段,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这几天放学后,特意求着林根带他在镇上那些杂货铺、古玩摊子前转悠。 用“鉴微”扫过去,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 “劣质石料,能量稀薄。” “骨制品,无能量。” “朽木,无能量。” 偶尔能碰到一两个摊子上有玉器,大多也是些边角料做的劣质玩意儿。 能量几近于无,老板却敢开出几百文甚至一两银子的高价。 这个世界,没有傻子。 …… 族学里。 黄景山的心情很不错。 自从发现林昭这个璞玉之后,他连给蒙学班上课都多了几分兴致。 今天,他讲的是《幼学琼林》中的天文篇。 “……故玉出昆冈,金生丽水。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黄景山摇头晃脑,声音洪亮。 他讲到“玉出昆冈”时,特意顿了顿。 目光在学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坐得笔直的林昭身上。 “谁知道,这玉石,好坏如何分辨啊?” 其他孩童面面相觑,一片茫然。 玉石? 那是有钱的老爷们才玩的东西,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黄少安撇了撇嘴,不屑地嘟囔:“不就是块石头么。” 就在这时,林昭站了起来。 他小小的身躯,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先生。” 黄景山眼睛一亮,抬手虚按:“林昭,你说。” “学生请问先生,何为温润,何为通透?昆冈之玉,又与市井之玉,有何不同?” 林昭不疾不徐地问道。 他的问题,精准,且直指核心。 黄景山脸上的赞许之色更浓了。 好! 问得好! 这哪里是五岁蒙童能问出来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详细解释道:“所谓温润,便是指玉石握于手中,触之细腻,不冰不凉,有油脂之感。” “而通透,则是指光线能穿透玉石,内里澄净,少有杂质。” “至于昆冈之玉,那是传说中的美玉,自然不是市面上那些凡品可比。” 黄景山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 第74章 林根腰板挺直了 “不过,玉石一道,水深得很。” “市面上多的是以次充好、以假乱真的东西。更有甚者,用劣石、料器冒充美玉,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 “若非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师傅,或是经验老到的掌柜,轻易就会看走了眼,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 他看着林昭,语重心长。 “你小小年纪,有此好学之心是好事。但切记,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些奇巧之物,了解便可,莫要沉迷。” 林昭躬身行礼。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明白了。” 他缓缓坐下,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温润通透。 经验老到的掌柜。 他将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 就在黄景山说出掌柜二字时。 林昭的“鉴微”捕捉到了一股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讲述,而是一种带着熟悉感的回忆。 当他说到以假乱真时,那股情绪里又掺杂了些许陈年的恼火与不屑。 林昭心中瞬间了然。 这位黄景山先生,绝不仅仅是照本宣科。 他或许自己就懂一些,又或者,他认识那个经验老到的掌柜。 这位先生,是一条线索。 晚上,林根从聚源斋做活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王掌柜今天又夸我了。” 林根一边把脚上的泥土磕掉,一边对正在灯下看书的林昭说。 “他说我手脚勤快,人也老实,还指点了我几句。” 李氏端来热水给他洗脸,笑着问:“指点你什么了?” “王掌柜说,这做生意,看货在其次,看人才是真本事。” “他说有些人,穿得再光鲜,开口说话就露了底;有些人,衣衫褴褛,但一伸手,就知道是行家。” 林根说得兴致勃勃,把王掌柜的话当成了至理名言。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天真语气问道。 “爹,那聚源斋里的玉石有没有那种……碎掉的,没人要的边角料??” 林根闻言,被热水熏得通红的脸笑开了花。 “傻孩子。” 他用湿布擦了把脸,笑道。 “那可是玉石,金贵得很。这些碎料,都能卖钱呢。” “再说了,真正的好东西,哪有边角料?就算是有点瑕疵,老师傅也能变着法子雕琢,物尽其用,怎么会有人不要。” 林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彻底明白了。 想通过正常的路子,用低价弄到玉石,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这个世界的商人,一个个都精明得跟猴儿一样。 夜里,林昭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靠母亲卖腌菜和荷包,猴年马月才能攒够买玉的钱? 他脑中飞速盘算。 德盛当铺后院的能量源,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一个高品质目标。 但他连门都进不去。 镇上的古玩摊子,全是垃圾。 父亲做活的聚源斋,没有门路。 教书的黄先生是一条线索,但如何利用,还需要从长计议。 条条大路,似乎都堵死了。 林昭的目光,不自觉地透过破旧的窗户,望向镇子外那片沉沉的黑暗。 黑暗中,是连绵起伏的山影。 翌日,林根揣着家里的户籍和地契,天不亮就孤身一人回了村。 他没有丝毫犹豫。 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心里反复念叨着儿子的话。 地没了,可以再挣。 昭儿的前程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村里的里正听闻他要卖地,颇为惊讶,捻着山羊胡打量了他半天。 “林根啊,你可想好了?这地是你爹留下的,卖了,以后你们一家的根可就断了。” “想好了。” 林根的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孩子要在镇上念书,我们两口子也都在镇上做活,这地种不了,与其荒着,不如卖了换钱,给孩子一个前程。” 里正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多劝,伸出四根手指头。 “四两银子一亩,这是年前就跟你讲过的价,也是咱村里最好的价了。” 林根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里正叔,这地虽然是薄田,但位置不差,离水源也近。二十五两,一口价。” 里正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根吗? 他盯着林根看了半晌。 这攀上了黄家就是不一样了! 最后,里正一拍桌子。 “成!二十五两就二十五两!” 当两锭十两的银元宝和一串沉甸甸的五两碎银子放到林根手上时,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好重。 这辈子,他都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用破布将银子一层层包好,紧紧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这才感觉到了一丝滚烫的真实感。 家里突然有了这笔巨款,李氏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摸着枕头下的钱匣子。 林根看着妻子的小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每天都能带回来几十文钱,他的心也跟着活泛了起来。 他不能光靠着聚源斋那三百文的死工钱。 下午,林根接完林昭回家。 “昭儿他娘,我想趁着明天休息,等会回村里一趟。” “回去干啥?” “我寻思着,村里人采的那些山货,干蘑菇、山鸡蛋,他们自己卖不上价。我收一些过来,拿到镇上卖,也能多挣几个钱。” 李氏的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 说干就干。 林根利用自己人熟地熟的优势,回到村里,用比镇上低两成的价格,收了一大筐土产。 第二天,他没敢走远,就在聚源斋不远处的墙根下,铺了块布,把东西摆开。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王福山掌柜看见了会生气,把他赶走。 辰时,聚源斋开了门。 王福山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墙角缩头缩脑的林根和他面前的小摊子。 林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火辣辣的。 王福山却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摊子前,蹲下身,拿起一个沾着泥点的山鸡蛋看了看。 又捏起一朵干蘑菇闻了闻。 林根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住了。 王福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林根,语气平淡。 “东西不错,挺实在。” 他顿了顿,指了指聚源斋门口的台阶。 “别在墙根底下,那儿人少。挪到铺子门口来,别挡着正门就行。” 林根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王福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店里。 林根愣了半晌,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手脚麻利地把摊子挪到了聚源斋的屋檐下。 这里人来人往,位置绝佳。 第75章 小贩的儿子 来往聚源斋的,多是镇上有些家底的富户,看不上这些山货。 但路过的寻常百姓,却很吃这一套。 东西实在,价格公道,又是从村里直接收来的,新鲜。 不到半天功夫,一小筐山货就卖了个七七八八。 林根揣着赚来的几十个铜板,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比他在聚源斋当学徒,累死累活一天挣得还多! 从那天起,林根的干劲更足了。 林根照常每天去族学接林昭下学,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镇子口走去。 那里,早有从村里出来的乡亲在等着了。 “根子哥,你可算来了!昭儿也下学了?” 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见他们,立刻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框子递过去。 “瞧瞧我这新采的蘑菇,肥得很!” 林根如今看货也有了些章法。 他让林昭站在自己身边,像模像样地蹲下身,捏起一朵蘑菇。 闻了闻泥土的鲜味,又翻看菌盖底下,嘴里还念叨着。 “嗯,品相不错,没泡水。” 他不再跟人磨嘴皮子讨价还价。 自从家里有了二十多两银子后,他现在底气足得很。 “二狗子,你这筐不错,三十文。婶子,你这山鸡蛋个头匀,四十文。”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哗啦一声,当场就把铜钱数给众人。 “根子哥,你家昭儿真是文曲星下凡,我们村都跟着沾光了!” “可不是,听说在族学里,回回得先生夸呢!” 林根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却只憨厚地笑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林昭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插话,也不乱跑。 这买卖一传开,村里人每天傍晚,带着货进镇子来找林根。 连带着村后那座本不起眼的小山头,都快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给踏平了。 前两天还有人开玩笑说,现在进山,连根能吃的草芽都找不到了。 收完货,林根用扁担担着满满两筐山货,牵着林昭往家走。 路上,他忍不住跟儿子分享今天的经验。 “昭儿,爹今天又学了一招。王掌柜说,做买卖,货要分三等,上等的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中等的量要足,下等的就得吆喝着便宜卖,各有各的用处。” 他如今,已经不自觉地把在外面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想说给儿子听。 李氏的腌菜生意也愈发红火,酸豆角供不应求。 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但林昭的心,却始终悬着。 他每天都会借着帮忙整理的由头,将父亲带回来的山货一一检查。 万一又找到新的宝贝呢...... 他闭上眼,将精神力沉下,催动“鉴微”。 干蘑菇。 “水分流失,纤维老化。” 山鸡蛋。 “蛋黄饱满,新鲜。” 野山楂。 “酸度过高,有涩味。” …… 日复一日,得到的信息都是这般平平无奇。 没有能量,没有惊喜。 林昭的内心,从最初的期待,渐渐变得有些焦灼。 家里那二十五两银子,他不敢动。 那是他念书的钱,是弟弟养身体的钱,是这个家的家底。 唯独不是他用来满足自己私欲的本钱。 他只能寄望于这种最笨拙的办法。 大海捞针。 这一日,林根又收回来一堆干菌子。 这些菌子里混进去了一些卖相极差的。 黑不溜秋,皱巴巴的,混在一堆黄澄澄的干蘑菇里,格外碍眼。 林根自己都有些嫌弃,准备挑出来扔掉。 林昭照例,伸出小手,在上面拂过。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朵菌子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涌入脑海。 是一种微弱,带着奇异“生机”的波动。 这股能量虽然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能能他被吸收! 并且这股能量在进入身体后,带来了一种温养的舒适感,是一种与玉石的能量截然不同的东西。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朵黑色的菌子都挑了出来,捏在手里。 “爹。” 他抬起头,脸上是孩童特有的好奇。 “这个黑乎乎的是什么?好难看。” 林根正在数铜板,闻言看了一眼。 “哦,你说那个啊,村里的王大爷非要塞给我的,说是在后山老林子里采的,叫什么乌灵芝。”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这玩意儿没人要的,煮了汤,一锅都是黑的,味道还怪,谁买啊。” 乌灵芝。 后山。 林昭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朵丑陋的黑色菌子,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它们干瘪的表面。 那股温润的生机,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爹,以后村里王大爷再有这种乌灵芝,你都收回来,有多少要多少。” 林根正数着今天的进项,闻言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 “收那玩意儿干啥?又不好看又不好吃,占地方还压秤,白给都嫌多。” “昭儿,听爹的,这做买卖,得卖人家喜欢的东西。” 李氏正在收拾碗筷,听到父子俩的对话,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几朵黑菌子。 皱了皱眉。 “是啊昭儿,这东西黑乎乎的,看着就没食欲。” 林昭没有争辩。 他只是拿过一把小刀,将其中一朵乌灵芝小心地切成薄片。 切开的菌肉并非纯黑,而是带着深褐色的纹理,一股草木香弥漫开来。 他将切好的薄片整齐地码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 “娘,你把这些拿去晒干,单独放好。” “爹,你只管收就是了。” “这东西,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林根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氏打断了。 李氏看着儿子专注认真的侧脸,想到了那罐卖空的酸豆角,想到了那几个抢手的桃红荷包。 她心里一横,对林根说道:“听昭儿的!” “让你收,你就去收!昭儿说能卖钱,那就一定能卖钱!” 林根被妻子噎了一下,看着妻子全然信赖的眼神,再看看儿子笃定的表情。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抓了抓后脑勺,嘟囔着:“行行行,我明天就跟王大爷说去。” …… 族学里。 自从林家开始在镇上做起了山货买卖,林昭在学堂里的处境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学童们之间,闲言碎语多了起来。 休息的间隙,黄少安领着几个家境不错的孩子,堵在了林昭的座位前。 他捏着鼻子,一脸夸张的嫌恶表情。 “喂,小贩的儿子!” “你身上是不是有股子烂菜叶子味啊?离我远点,别熏着我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学童顿时哄堂大笑。 “哈哈哈,少安哥说得对,他家现在都钻钱眼里去了!” “我娘说了,商贾乃是末流,读书人跟他们混在一起,丢人!” 这些话语尖酸又刻薄。 有几个之前还跟林昭说过话的学童,此刻都默默地挪开了自己的座位,生怕被牵连进去。 黄文轩从外面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黄少安!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几步冲过来,挡在林昭面前,怒斥黄少安。 “林昭读书比你好,你就嫉妒他!拿他家里的事说嘴,算什么本事!” 黄少安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第76章 未来的宰辅 “我……我没有!” 黄少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被当众揭穿心思,让他恼羞成怒。 他不敢对黄文轩发作,只能把所有的怨恨都投向林昭。 “我爹说的!士农工商,商为末!更别说他爹只是个小贩!他家就是不入流!” 黄少安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黄文轩气得还要争辩,却被林昭轻轻拉住了衣角。 林昭抬起头,平静地看了黄少安一眼。 那眼神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黄少安再一次抓狂。 他攥紧了拳头,恨恨地带着人走了。 从这天起,黄少安等人对林昭的排挤,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他们不敢再当着黄文轩的面挑衅。 却会在下课的间隙,故意撞掉林昭的书本。 会用沾了墨的脏手,“不小心”抹过他的桌角。 甚至有人趁林昭不注意,往他的水囊里偷偷倒沙子。 这些小动作阴损又恶毒。 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孩童,恐怕早就哭着去找先生告状了。 但林昭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书本掉了,他便弯腰捡起来,掸掉灰尘。 桌子脏了,他就用自己的布巾擦干净。 水囊里的沙子,他则是在放学路上,当着林根的面,默默倒掉。 林根看得心疼,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进去的。 他的冷静和隐忍,在那些霸凌者看来,是懦弱和无能。 这让他们变本加厉,愈发得意。 这一切,都被蒙学班的先生黄启蒙如实汇报给了黄景山。 黄景山对黄少安那伙人的小动作心知肚明。 也对林昭的反应感到越发的好奇与欣赏。 这孩子的心性,沉稳得不像话! 这一日课后,学童们都基本走光了。 黄景山叫住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林昭。 “林昭,你留一下。” 空旷的学堂里,只剩下他们师生二人。 黄景山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腰还矮的学生,温声问道。 “先生见你这几日,时常被黄少安他们欺负。” “你心里,可曾觉得委屈?” 林昭对着先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含半分阴霾。 “学生不觉得委屈。”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黄景山微微一怔,他预想过林昭会不会强忍愤怒,或是故作坚强,唯独独没料到是这般彻底的平静。 “为何?” “因为学生觉得,黄少安他们其实并不懂何为商,何为末。” “他们只是在重复,就像是学舌的鹦鹉,说得大声,心里却未必真的明白。” 黄景山眼中的惊讶更深了。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五岁孩童的认知范畴。 林昭继续说道:“父亲母亲辛劳,是为了让学生能安心读书。” “若连温饱都成问题,空谈士的清高,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学生以为,先立身,方能立学。” “他们扔学生的书,学生捡起来便是。” “他们弄脏学生的桌子,学生擦干净就是。” “若是连这点困难都承受不住,学生将来又如何面对外面的风霜雨雪,如何面对真正的国事艰难?”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轻轻敲在了黄景山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小的孩子,后背竟窜起一股寒意。 这哪里是在回答委屈不委屈,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陈述自己的志向! 黄景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己竟在为一个未来的“宰辅之才”会不会被几个顽童欺负而担心。 “好一个先立身,方能立学!” 黄景山忍不住抚掌赞叹,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觅得知音的畅快。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看着林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国之重器。 “所以,学生不委屈。” 林昭对着黄景山深深一揖,最后总结道:“跟他们计较,才是白费了先生的教导。” 从族学回到家,林昭将与黄景山的那番对话压在了心底。 言语上的胜利毫无意义。 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在口舌之间。 李氏对林昭的话深信不疑。 这几天,她一有空,就把那些收来的乌灵芝拿到院子里晾晒。 按照儿子的吩咐,她将菌子洗得干干净净,切成均匀的薄片。 用最干净的簸箕盛着,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晒干后的乌灵芝片,黑中透着深褐,质地坚硬。 那股草木的清香反而愈加浓郁。 林昭拿起一片,放在鼻尖轻嗅。 “鉴微”之下,那股温养的生机能量比湿润时更加凝练。 他将一片乌灵芝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碎。 一股淡淡的、带着回甘的苦味在舌尖散开。 咽下后,腹中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 让他因过度使用“鉴微”而产生的精神疲惫,都舒缓了许多。 有用! 林昭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从屋里找来家里的小石臼,将几片晒干的乌灵芝放上去,一点点捣成了细腻的粉末。 李氏好奇地凑过来看。 “昭儿,你这是做什么?” “娘,这东西,不能当菌子卖。” 林昭抬起头,眼神清亮得惊人。 “你要找些干净的厚麻纸,裁成小方块,把这些粉末包进去,一包就放这么一点。” 他分了一小撮粉末出来,大约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多。 “包好了,就跟人说,这是从山里采来的安神良方,夜里睡不安稳的,用开水冲了喝,能睡个好觉。” 李氏愣住了。 安神良方? 她看看儿子手里那黑乎乎的粉末,再想想那些村民嫌弃的表情,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 “这……这能行吗?黑乎乎的,人家能信?” “信不信,试了才知道。” 林昭语气笃定。 “一包就卖三文钱,不贵。” “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爹在县城聚源斋掌柜那里听来的方子,那可是城里的大铺子。” 他这是扯虎皮做大旗。 王福山掌柜在镇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更不要说作为王福山姑父的钱掌柜了。 他的方子自然更有可信度,况且也没人敢去求证不是。 “还有,爹那里也拿一些去。” 林昭转向一旁正在编草绳的林根。 “爹,你卖山货的时候,遇到买得多的熟客,就送人家一包,也说是安神良方,让人家回去试试。” 林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活都停了。 “白送?” “对,白送。” 林昭点头。 “咱们这是在养名声,东西好不好,得让人家自己说了算。” 李氏想到了当初的酸豆角和荷包。 “好!娘听你的!” 说干就干。 李氏找出家里存着的厚麻纸,仔细裁成大小一致的方块。 林昭则负责监督“配药”。 每一包的份量都由他亲自分好,确保不多不少。 母子俩在油灯下忙活了半个时辰,桌上就多了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 每个纸包都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与它们出身不符的精致感。 李氏拿着一个纸包,翻来覆去地看,心里既是新奇又是忐忑。 这黑乎乎的粉末,真能变成钱? 第77章 生意火爆 第二天,李氏在自己的腌菜摊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摆出了十几个小纸包。 一个时不时来买腌菜的妇人凑了过来,指着那排纸包。 “李家妹子,你这卖的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李氏心里一紧,按照儿子教的话,爽朗一笑。 “王家嫂子,这不是卖的。” “这是我家当家的,从县城奇珍阁钱掌柜那听来的一个安神方子。” “说是山里的一种珍贵药材磨的粉,对夜里睡不安稳、多梦的人有好处。” 她拿起一包,递了过去。 “嫂子你拿一包回去试试,不要钱。” 妇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捏了捏,纸包里是细细的粉末。 “真不要钱?” “不要钱,就是让街坊邻里试个效果。” 李氏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妇人想了想,自家婆婆年纪大了,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试一试也无妨。 “那……那我就拿回去试试。” “好嘞。” 一整个上午,李氏的腌菜卖了不少,那十几个纸包也送出去七八个。 正巧林根那边也休沐,正是出摊的时候。 他也按昨天安排好的剧本。 遇到熟客,就送上一包,嘴里念叨着安神良方,让人家回去试试。 一连两天,送出去了几十包,却没一个人回来买。 这时候李氏心里开始有些打鼓,晚上睡觉都有些不太踏实。 “昭儿他爹,你说……这东西是不是不行啊?” 林根心里也没底,只能安慰道:“再等等,再等等看。”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李氏的摊子才摆好,前天那个王家嫂子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李家妹子!你那药还有没有?”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怎么了?是不是喝了不舒坦?” “舒坦!太舒坦了!” 王家嫂子嗓门一下就提了起来。 “我婆婆喝了两天,昨儿晚上一觉睡到大天亮!你都不知道,她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今天一早起来,人都有精神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买菜的妇人都竖起了耳朵。 李氏的心,瞬间从谷底飞上了天。 “真……真的管用?” “那还有假!” 王家嫂子从怀里掏出钱袋。 “你这方子怎么卖?给我来十包!不,二十包!” 李氏看着她递过来的铜钱,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地按照儿子的吩咐说道。 “三……三文钱一包。” “这么便宜?” 王家嫂子眼睛都亮了,立刻数出六十文钱塞到李氏手里。 “给我二十包!” 李氏手忙脚乱地给她包好,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感觉跟做梦一样。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 半天不到,那些拿了免费试用装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找了过来。 “李家的,你那安神粉还有吗?我家那口子喝了,夜里打鼾声都小了!” “给我来五包!” “我前两天还不信,没想到真管用,我家老爹说喝了身上暖洋洋的,舒服!” “我也要十包!” 李氏摊子前的小纸包,很快就卖得一干二净。 晚上,一家人围在油灯下。 桌子上,堆着一小堆铜钱,都是今天卖乌灵芝粉赚来的。 李氏和林根一文一文地数着,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天爷啊,就今天一天,比我卖十天腌菜赚的都多!” 李氏激动地抓着林根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光。 林根也是满脸红光,他看着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书的林昭,心里全是敬佩。 这儿子,简直就是家里的财神爷! 林昭放下书卷,抬起头,看着那堆铜钱,眸色幽深。 “娘,明天开始,一包卖五文钱。” “啊?涨价?” 李氏愣了一下。 “能行吗?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们心黑?” “娘,物以稀为贵。” 林昭的语气不容置疑。 “东西管用,就不怕没人买。” “而且,村里王大爷的乌灵芝,也快被我们收光了。” 第二天,李氏和林根心里都揣着事。 五文钱一包。 这价格,比昨天高了快一倍,他们生怕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气给吓跑了。 李氏在摊子前摆好纸包,手心都有些冒汗。 果然,第一个来买的熟客看到价格,就嚷嚷了起来。 “怎么就五文钱了?李家妹子,你这生意才做几天,心就变黑了?” 李氏脸上一热,正要解释。 旁边另一个妇人已经不耐烦地掏出了钱。 “行了行了,五文钱就五文钱!” “我男人喝了你这东西,晚上睡得跟猪一样,第二天干活都有劲了!别说五文,十文我都买!” 她一把抓过三包,数了十五个铜板拍在摊子上。 “给我来三包!”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也就不再计较那两文钱的差价。 毕竟,效果摆在那里。 “就是,能买个好觉,比什么都强!” “快给我五包,我婆婆还等着呢!” 李氏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手脚麻利地收钱、包货,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真实起来。 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晚上。 林昭并没有因为家中生意的好转而有丝毫懈怠。 他将一小撮乌灵芝粉末倒进温水里,看着它化开,变成一碗漆黑的汤药。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一股温润的暖流从腹中散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因为频繁使用“鉴微”而产生的精神疲惫感,如同被温水冲刷的污垢,渐渐消散,大脑一片清明。 很舒服。 林昭闭上眼,将精神力集中,再次催动“鉴微”。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能感知到隔壁房间里,弟弟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但他试着将感知力延伸到院子外面。 那股力量刚一触及院墙,就变得滞涩,如同陷入泥沼。 再往前,就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脑海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让他不得不中断了能力的催动。 林昭睁开眼,眸色深沉。 这乌灵芝的能量,只能滋养他的精神,缓解使用能力后的疲劳。 就像一剂补药,可以让他快速回满状态。 但对于“鉴微”能力本身的提升,没有任何作用。 想要升级,想要看得更远、更清、更深。 还得靠玉石里那种能被直接吸收的精纯能量。 乌灵芝是消耗品,玉石才是必需品。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的心反而更加沉静。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眼下,先赚钱才是正经。 这天下午,林根的山货摊子前,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看那些山货,径直走到林根面前。 目光落在他脚边装着乌灵芝粉纸包的小筐上。 “你就是林根?”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我是,您是?” “百草堂,周大福。” 男人报出名号,镇上最大的药铺。 林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第78章 我们百草堂全包了 周管事蹲下身,拿起一包安神粉,用手指捻了捻纸包的厚度,却没有打开。 “听说,你这东西效果不错。” “我们百草堂,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你手里这种安神药,我们全要了。” 周管事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林根。 “开个价吧。” “另外,我们需要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采的,又是用什么法子炮制的。” 林根的脑袋嗡的一声。 巨大的信息量和对方逼人的气势,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全要了? 还要方子和来源? 百草堂是什么地方? 是镇上最大的药铺。 背靠县城的大东家,那可是跺跺脚整个镇子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林根的心脏狂跳起来。 昭儿早就跟他说过。 “爹,我们的东西只要管用,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尤其是药铺的人。” “他们要是问方子,问来源,你就咬死了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不能外传。” “要是想大批量要货,你就说,这东西采摘炮制都极难,产量稀少,根本没法大量供应。” 想到了儿子的嘱咐,林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对着周管事挤出一个笑脸。 “周管事,您抬举我了。” “这……这不是什么药,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土方子,给自家亲戚朋友调理身子用的。” 林根的话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很明确。 “产量实在太少了,一天也就鼓捣出这么点,糊口都难,哪敢跟您百草堂做生意啊。” 周管事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这么说,是不打算卖了?”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寒意。 林根有些发怵,但他死死记着儿子的话,不能松口。 “不是不卖,是真的没有啊周管事!” 他指着自己脚边那个小筐,一脸的为难。 “您看,就这么点东西,乡里乡亲的分一分都不够,实在没法给您供货。” 周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虽然紧张,但眼神里没有闪躲,不像是在说谎。 他心里也清楚,这种民间流出来的方子,背后多半有些讲究,强逼是没用的。 “行。” 周管事站起身来,语气缓和了一些。 “既然方子不能卖,产量也有限,那这样。” “以后你每天做出来的这些安神粉,别在外面摆摊了,直接送到我们百草堂。” 他伸出手指。 “市价五文一包,我们百草堂出六文半,比你在这里卖,多三成。” “未来半个月的量,我们都要了。” 林根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直接加价预定了。 周管事看着他发愣的样子,以为他嫌少,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直接塞进林根的手里。 “这是一两银子的定金,够了吧?” “明天开始,每天把货送到百草堂后门就行。” 说完,周管事不再给他反应的机会,背着手,转身就走。 留下林根一个人,手里攥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呆立在原地。 林根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还是飘的。 他把那块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把和周管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学给了妻儿听。 李氏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百草堂啊! 那可是镇上最有脸面的铺子! 他们家这黑乎乎的粉末,居然被百草堂给包了! 林昭的反应却很平静,他拿起那块碎银掂了掂,又放回桌上。 “爹,你做得很好。” “记住,以后不管谁来问,都照今天这么说。” “东西是祖传的,产量是稀少的,方子是不外传的。” 林根得了儿子的肯定,心里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重重地点头。 “爹记住了!” 一桩生意,搅动了整个青山镇。 聚源斋的那个林根,不知从哪得了个方子。 居然被百草堂高价包圆了! 这消息长了腿似的,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说书的都没这么精彩。 这天,林根正在聚源斋里跟着王掌柜请教做生意的窍门。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绸布直裰,肚子微微挺着。 正是黄少安的父亲,黄明远。 “哎呀,林根兄弟!” 黄明远人还没到跟前,那热络的喊声就先到了。 他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熟稔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恭喜!恭喜啊!” “我可都听说了,兄弟你这是时来运转,得了大造化了!” 林根有些不适应他这股子过分的热情,身体都僵硬了。 要知道,往日他去接林昭下学时,这位黄管事可从没拿正眼瞧过他。 眼下这突如其来的热络,实在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讷讷地回道:“黄管事,您……您客气了。” “客气什么!” 黄明远把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都是自家兄弟,我还能不知道你?你这是在哪座山里挖到宝了?” “跟哥哥我说说,那安神粉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门道?” 他的话像是涂了蜜的钩子,一句句往林根的心里钻。 林根脑子里立刻绷紧了弦,儿子的话在耳边回响。 “黄管事您说笑了。” 他学着儿子的嘱咐,脸上露出憨厚又为难的神情。 “就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土方子,碰巧了而已,真没什么门道。” 黄明远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凑得更近了,声音也更低了。 “表弟啊,你跟我说实话。” “你把东西卖给百草堂,他们转手卖出去,那得赚多少?大头都被他们拿走了!” “你听我的,咱们合作!” 他比划着手势,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根脸上了。 “你负责找东西,我来找门路,咱们绕开百草堂,直接卖到县城的大户人家去!” “到时候赚的钱,你七我三!不,你八我二!” “怎么样?哥哥我够意思吧?” 林根的心脏砰砰直跳。 不得不说,黄明远画的这张大饼,实在太诱人了。 但他只要一想到儿子,所有的贪念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他摇了摇头,语气虽然软,但很坚定。 “多谢黄管事看得起我。” “但这东西,采摘炮制都极难,实在是没法大量弄。” “我这点产量,给百草堂都不够,实在没法跟您合作。” 黄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根,眼神里带着一丝阴冷。 “林根,人不能太死心眼。” “给你机会,你得接着。” “别以为靠着百草堂就能高枕无忧,这镇上,水深着呢。”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79章 减产,涨价 黄明远甩袖离去的背影,像一抹油腻的阴影。 他最后那句话,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林根的心脏。 “这镇上,水深着呢。” 水深,是会淹死人的。 林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李氏在灶房里忙活,昏黄的油灯下,小儿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林昭坐在桌前,借着灯光看书。 “当家的,你回来了。” 李氏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看到丈夫的脸色,心头一跳。 “怎么了这是?脸白得跟纸一样。” 林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他……黄家的管事,找我了。” 李氏手里的碗晃了一下。 黄家。 “他想抢我们的方子?” “他说合作,绕开百草堂,赚的钱……我们八,他二。” 林根艰难地吐出这句话,随即又猛地摇头。 “我没答应!我照昭儿教的,都推了!” “然后他就说,别不识抬举……” 林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下把人得罪死了,昭儿还要在黄家族学上学。” “要不……要不这生意咱们不做了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咱们把定金退给百草堂,就说东西没了,采不到了。我卖我的山货,你卖你的腌菜,是穷了点,可安稳啊!” 退缩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野草般疯长。 被欺压惯了的恐惧,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 李氏张了张嘴,她也怕。 怕丈夫被打,怕摊子被砸,怕孩子再跟着受罪。 只有林昭,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安安静静地翻过一页书。 直到林根那句“咱们不做了”说出口,他才缓缓合上了书卷。 “爹,娘。” 林昭抬起头。 “你们在怕什么?” 林根被儿子看得一愣,“怕……怕黄明远报复……” “他拿什么报复?” 林昭的语气很平淡。 “当街打你,还是明着砸我们的摊子?” 不等林根回答,他继续。 “他不敢。” “我们的安神粉,现在是百草堂的货。他动我们,就是动百草堂的脸面。周管事不会答应。” 这几句话像钉子,钉进了林根和李氏慌乱的心里。 “那……那他暗地里使坏呢?”李氏忍不住问。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胆小鬼。” 林昭站起身。 “他只是黄家的一个旁支管事,图的是钱,最怕的是丢了饭碗。” “他找爹你,是想空手套白狼。你拒绝了,他撂狠话,是想吓得我们自己把方子送上门。” “一条狗,没办法的时候,才会叫得最凶。” 这番话,让林根和李氏彻底愣住了。 屋子里的恐惧,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林根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巴张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那……昭儿,我们怎么办?” “从明天起,咱们家立三条规矩。” 林昭伸出三根小小的手指。 “第一,不主动惹事。在外面见了黄家人,包括黄明远,客客气气,但不多说一句话,更不能跟他私下接触。” “第二,不露富。赚了钱,除了日常开销,都收好,别嚷嚷得人尽皆知。人穷被人欺,人富遭人妒,一个道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林昭的眼神变得格外锐利 “谁来问,都说这是祖传秘方,用了好几种药草,关键在炮制的法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停了一下。 “还要主动减产。明天起,每天只给百草堂送三十包。告诉周管事,原料难寻,采摘不易,做不出更多了。” “啊?减产?”李氏不解,“百草堂会不会不高兴?” “娘,物以稀为贵。”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东西越少,越金贵。我们越说没有,周管事就越会把我们护得越紧。黄明远想动手,就得掂量,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方子,得罪一个护食的百草堂,值不值。” 林根只觉得醍醐灌顶。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我明白了!”林根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昭儿说得对!他黄明远算个屁!老子听你的!” 林昭的目光转向他。 “爹,你明天去百草堂送货,顺便把黄明远找你的事,告诉周管事。” “我去告状?” “不。” 林昭摇了摇头。 他走到父亲面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林根心上。 “你记住了,你不是去告状。” “你是去担忧。” “担忧?”林根彻底糊涂了。 “对,担忧。”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告诉周管事,黄家的人盯上了方子,你怕得很。但你怕的,不是自己被打,而是怕这件事传出去,影响了百草堂的声誉,坏了铺子的名声。” “你要让他觉得,他护着你,就是在护着百草堂的脸面和生意。” 这番话,听得林根和李氏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告状? 这分明是把自己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包装成了对百草堂的担忧! 把“我被人欺负了,你得帮我”,变成了“有人想坏您的生意,您可得当心啊”! 这其中的高下之别,简直是天壤之别! 前者,百草堂可能会觉得林家是个麻烦。 而后者,百草堂只会觉得黄明远是个威胁! 林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些话,这些弯弯绕绕,别说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是聚源斋里最会看人脸色的王掌柜,怕是也想不出来! “爹,你把这些话说完,就什么都别再提了。” 林昭继续嘱咐道. “周管事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懂。剩下的事,他会去办。他办得,一定比我们自己办,要干净利落得多。” 林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股被电流击中的震颤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他儿子,站着一座他看不透,却无比坚实的靠山! 林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带上了一股决绝。 “昭儿,爹听你的!明天,我就去会会那位周管事!” 林昭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眸色比夜色更深。 黄明远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探出头来咬人。 指望他良心发现,或是被一句狠话吓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对付这种人,防守是守不住的,唯有主动出击,将其彻底打痛、打残,甚至……打死。 他要借刀。 借百草堂这柄锋利的钢刀,斩断黄明远伸过来的爪子。 但一柄刀,还不够。 第80章 我可不是在告状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 林根就揣着三十包安神粉出了门。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儿子昨晚教他的那些话。 灶房里,李氏已经生了火,锅里的小米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林昭背着他那个小书包,走到母亲身边。 “娘。” “哎,昭儿,粥马上就好。” 李氏回头,笑着应道。 “娘,今天您把摊子上的腌菜卖完,就去一趟王大爷家吧。” 李氏愣了一下。 “去王大爷家做什么?” “把他家剩下的所有乌灵芝,全都买下来。” “就说天冷了,想多存些干菌菇,留着冬天炖汤喝。一片都不要剩下。” “全……全都买下来?”李氏有些迟疑。 “昭儿,咱们不是说要减产吗?怎么还……” “娘,这安神粉,之所以是我们的独家生意,就因为只有我们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 林昭耐心地解释道:“这乌灵芝,虽然不起眼,但若是被有心人发现,顺藤摸瓜,我们的方子也就保不住了。” “把村里能找到的乌灵芝都收到我们自己手里。” “这样一来,这东西只有我们家有,别人就算猜到了方子,他也没处找原料,就学不了我们。” “咱们得把这东西的根给攥在手里。” 李氏点了点头,她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好,娘记下了,今天就去。” 林昭这才放心。 百草堂后门。 林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周管事打着哈欠从里面出来。 “来了?”周管事眼皮都没抬,显然没睡醒。 “周……周管事。” 林根赶紧把装着安神粉的布袋递了过去。 周管事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眉头一皱。 “怎么今天就这么点了?” “周管事,这……这东西实在是不好采,能做出这三十包,已经是我和我婆娘熬了大半宿了。” 林根按照儿子的吩咐,先卖了个惨。 随后,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为难的样子,显然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 周管事是什么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看林根这副模样,就知道有事。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在这里吞吞吐吐的。” 他有些不耐烦。 林根被周管事这嗓子,吓得一哆嗦。 他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差点就散了。 林根赶紧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周管事,我……我就是个乡下人,啥都不懂。” “可是……昨天,黄家绸缎庄的黄明远黄管事,他来找我了。” “黄明远?” 周管事眼睛眯了一下。 那点子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是他。”林根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想跟我合伙做这安神粉的生意,要绕开您这里,卖到县城去。” “还说,赚的钱,我八他二。” “我……这我哪敢啊!我当场就给拒了。” “我说这东西都跟您百草堂说好了,不能不讲信用。” “可他临走的时候,那眼神,简直吓死个人。” “周管事,我这,还是害怕啊!” 说到这里,林根看着周管事,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周管事,我这不跟他合作,真怕他找人打砸我家。” “而且,我更怕这事被传出去。” “万一传出去了,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百草堂抢了黄家的财路。” “这要是坏了铺子的名声,我这粗人一个,真的担待不起啊!” “我也怕因为我这小摊子,给您和百草堂惹来麻烦!” 林根越说越激动,好像真的在为百草堂的未来忧心。 这番话说完,后巷里一片死寂。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 已经从最初的不耐,变成了凝重。 听到最后,他已经是一脸的阴沉。 周管事盯着林根,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林根这番话,说得粗鄙,甚至有些颠三倒四。 但其中的意思,周管事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这番话不是在向他告状,而是在递刀子! 这也不是怕自己被报复,分明是在对他说:周管事,有人要刨你的根,砸你的锅了! 你再不出手,你这独家生意就要被人抢了! 不过黄家区区一个管事,都敢朝他伸手。 以后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挑衅他? 他这百草堂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好一个林根! 好一个计谋! 不对,是好一个林根背后的高人! 周管事心中思绪转动。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手拍了拍林根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林老弟,你啊真的是想多了。” “你只管安安心心地给我供货,天塌不下来。” “这青山镇,还没人敢动我百草堂看上的生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冷光。 “至于某些不长眼的苍蝇,嗡嗡叫唤得烦人,我到时自会找个苍蝇拍把他拍死。” 周管事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碎银,塞到林根手里。 “这是预付你后面五天的定金。以后,你每天这个时辰来送货就行,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林根攥着那块银子,只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多谢周管事!多谢周管事!” 夜深人静。 林昭坐在油灯下,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父亲已经把白天在百草堂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听。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周管事这柄刀,已经借到了。 黄明远只要敢再有任何小动作,百草堂这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斩下去。 但这,只是被动的防守。 是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了别人的利益之上。 林昭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要的是,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年前那处破败的院子。 那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透着精明的老神棍。 铁嘴张。 一个靠贩卖天机、操弄人心吃饭的江湖骗子。 对付黄明远这种贪婪、势利的半吊子聪明人。 用明面上的力量去解决,看似非常有效,实则后患无穷。 而用神鬼之说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往往能收到奇效。 林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说百草堂是盾,能挡住明面上的刀枪。 那么,铁嘴张就是他藏在袖中的那根毒针。 也是时候,让这位张半仙,去给黄家的管事,算一算他的泼天富贵了。 第81章 交个朋友 黄明远的报复,比林昭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天下午,李氏的摊子前,凭空多了三五个泼皮。 他们不买东西,也不闹事。 就那么吊儿郎当地围在摊子前。 一个手里盘着俩核桃,另一个斜着眼打量每一个想上前的人。 有妇人想买点腌菜,刚一走近,就有泼皮就故意往前凑。 “大妹子,这家的腌菜味道可冲得很,小心熏着你。” 妇人被这些无赖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瞧,吓得脸都白了。 过一会,又有老汉想称点腌菜。 盘核桃的那个就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哎哟,大爷您可站稳了,别一把年纪了,再吃出个好歹来,那可就说不清了。” 摊子旁的小竹篮里,李氏的小儿子似乎感受到了这股寒意,直接大哭起来。 盘核桃的那个一听,笑得更坏了。 “哟,这小东西也知道你这腌菜吃不得,都给急哭了。” 李氏坐在摊子后面,一张脸煞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她死死抱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子,身体不住地发抖,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都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来说一句公道话。 谁都看得出,这是有人故意找茬。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那几个泼皮大概是站累了,互相递了个眼色,便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 李氏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家赶。 她一进院门看见丈夫和大儿子,眼泪当即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当家的……呜……” 林根一看妻子这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李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下午的事说了。 林根听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震得跳了起来。 “肯定是黄明远那个狗东西!” “他欺人太甚!” 李氏在一旁抹着眼泪。 “当家的,要不……这腌菜我不卖了,咱们家现在也不差那几个钱,我惹不起,我躲得起……” 林根也反应过来,是啊,不卖了不就没事了吗? 林昭在一旁默默哄着自己的弟弟。 听到李氏说出不卖了的话,他抬起头。 “娘,我知道您受了委屈,也害怕。” “从明天起开始,您就在家歇着,咱不去摆摊了。” 李氏一愣,没想到儿子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可一想到每天要少赚几十个铜板,心里又像被挖了一块肉似的难受。 林根也急了,看向儿子。 “昭儿,难道就这么算了?让他白白欺负你娘?” “爹,你觉得,我们不卖腌菜了,黄明远就会收手吗?”林昭反问。 一句话,把林根问得哑口无言。 “他今天能找几个泼皮去娘的摊子上恶心人,明天就能想别的法子。”林昭站起身,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他这是在试探,在逼我们。最好是逼得我们方寸大乱,连带着跟百草堂的生意都做不成。” 是啊,躲是没用的,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那……那我们怎么办?”林根急切地问道。 “黄明远这条疯狗,想咬的其实是百草堂的肉。我们只是挡在肉前面的人。” “所以,我们得让护食的东家觉得这条狗很烦,很碍事,甚至会影响他吃肉。” 林根想起儿子之前的嘱咐。 “可我已经跟周管事说过了,他……” 林昭打断了父亲的话。 “周管事是管事,他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他听了你的话,心里有了数,但只要黄明远没真的把我们怎么样,没真的影响到安神粉的供应,他就不会立刻下重手。对他们这种大铺子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昭走到父亲面前,压低了声音。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周管事是阎王,但每天跟我们打交道的,是那些伙计。” “爹,你跟王掌柜学了这么久,应该明白,有时候下面人的一句话,比我们自己跑断腿说十句都管用。” 林根不是笨人,在聚源斋这段时间耳濡目染,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埋头种地的庄稼汉了。 他一听儿子这话,瞬间就懂了。 “你是说……打点一下?” “不是打点。”林昭摇摇头。 “是交个朋友。” 他指了指屋里挂着的那些干菌菇。 “明天送货,你多带几包安神粉。就跟收货的那个伙计说,这是咱家自己多做的,让他累了养养神。东西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爹,你要让他觉得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被欺负了,总会比一个外人被欺负要上心得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根揣着三十包安神粉,另外又用一个小油纸包,单独装了五包。 百草堂后门,坐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 “放这吧。”伙计指了指地上的空筐。 林根依言放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油纸包,有些局促地递了过去。 “这位小哥,这是……我家婆娘多做出来的几包,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您每天起早贪黑的也辛苦,拿去……喝着养养神。” 那伙计先是一愣,抬眼打量了一下林根。 见他一脸憨厚诚恳,不像是耍什么花样,便伸手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说收,也没说不要,只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许多。 “行,有心了。” 他把小油纸包塞进袖子里,再开口时,语气里那股子不耐烦就消失了。 “林老哥,你这东西是好东西,掌柜的还是很看重的。以后要是遇到有什么事,都跟兄弟讲。” 林根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连连点头。 “哎,哎,多谢小哥!” 从后巷出来,林根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儿子的法子,真的管用! 他正准备拐个弯去聚源斋上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林根兄弟,这是给百草堂送完货了?真是勤快啊。” 林根一僵,那股刚升起的松快劲儿瞬间荡然无存。 黄明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他走到林根面前,伸出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让林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表弟啊,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躲开他的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黄……黄老哥,我……我说过了,那东西产量就那么多,实在……” “产量少,可以想办法变多嘛。” 黄明远笑眯眯地打断他,凑到他耳边。 “林根,做人啊,要识时务。别守着个破方子,就以为能一步登天了。” “在这镇上,有人能把你捧起来,自然也有人能把你踩下去,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你是个聪明人,别逼我用不聪明的法子,你说对吗?” 说完,他又重重地拍了两下林根的肩膀。 转身哼着小曲,悠哉悠哉地走了。 第82章 查个底朝天 黄明远肥厚的手掌留下的余温,仿佛还黏在林根的肩膀上。 “别逼我用不聪明的法子……” 林根站在清晨微凉的巷口,手脚冰凉。 他不是没见过村里的地痞无赖。 可那些人跟黄明远比起来,就像是田里乱窜的野狗,而黄明远,是披着人皮的狼。 野狗叫得再凶,一棍子打过去也就夹着尾巴跑了。 可狼,是会记仇的。 昭儿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林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朝着聚源斋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百草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那个收了林根五包安神粉的伙计,探出半个脑袋。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触感坚实。 “林老哥,你这东西是好东西……以后要是遇到有什么事,都跟兄弟讲。” 自己刚说完这话,就有人当着他的面,把林老哥堵在巷子里欺负。 这打的是谁的脸? 伙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管事坐在柜台,眼睛半眯着似是在补觉。 “管事大人。” “怎么了?”周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刚才……黄家绸缎庄的黄明远,在后巷把林根给堵了。” 周管事的眼睛瞬间睁开。 “说什么了?” 伙计不敢隐瞒,将刚才看到的一幕,连同黄明远那几句威胁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黄明远那副志在必得的嚣张气焰,和林根那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 “小的看黄明远威胁林根那架势,就像这安神粉已经是他的一样。” 伙计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管事的脸色。 黄明远! 好一个黄明远! 他以为自己是谁? 黄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管事,靠着裙带关系在绸缎庄里混了个肥差,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一个卖布的,也敢把手伸到他百草堂的药碗里来! 昨天林根来诉苦,他还只当是黄明远起了贼心,想着敲打敲打也就罢了。 没想到这条贪心的疯狗,居然变本加厉,直接上嘴咬人了! 真当他百草堂是吃素的? “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嘴巴闭紧点,今天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是,是,小的明白。” 周管事在柜台坐了片刻,拿起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黄明远那嚣张的话语。 直接找上门去,把他打一顿? 不行,太掉价了。 他周管事是斯文人,做的是正经生意,跟一个泼皮无赖当街动手,传出去不好听。 找黄家绸缎庄的掌柜? 更不行。 那掌柜是黄明远的亲叔叔,一丘之貉。 周管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对付这种人,不能用江湖的法子,也不能用商场的规矩。 得用官面上的力量,得找一个能名正言顺把他按死的人。 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黄德茂。 黄家族人,秀才出身,如今在镇上的巡检司里当差,管着一亩三分地的治安。 黄德茂这个人,虽然也姓黄,但跟黄明远那种靠钻营上位的草包不一样。 他为人还算方正,极重家族脸面。 让黄家人,去收拾黄家人。 这出戏,才叫好看。 周管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施施然地走出了百草堂。 巡检司的衙门不大,就在镇子西头。 周管事到的时候,黄德茂正捧着一本《大晋律》看得津津有味。 “哎哟,周管事,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 黄德茂一见来人,立刻放下书,笑着起身相迎。 “德茂兄,看书呢?” 周管事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没打扰你吧?” “哪里哪里,快请坐。”黄德茂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周管事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冷衙门来?” “唉,说来惭愧。”周管事接过茶杯,叹了口气。 “我这是来给德茂兄添麻烦了。” 黄德茂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听到的就是添麻烦这三个字,尤其还是从这种人精嘴里说出来。 “周管事但说无妨,只要是兄弟我分内之事,绝不推辞。” “德茂兄言重了。” “最近啊,我们百草堂得了个好方子,做了点安神的小玩意儿,生意还算过得去。” “这是好事啊!”黄德茂笑道,“百草堂的信誉,那是在整个县里都挂得上号的。” “是好事,可也怕招人惦记啊。”周管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最近镇上,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围着我们一个供货的乡下人打转。今天堵路,明天威胁,搞得人家连生意都不敢做了。” “德茂兄,你说,这青山镇如今的治安,是不是……有点不太平啊?” 黄德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听明白了。 周管事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周管事,您放心,我马上派人去查!不管是哪里的混混,敢在青山镇的地界上撒野,我绝不轻饶!”他拍着胸脯保证。 “哎,德茂兄别误会。”周管事摆了摆手,笑得像只老狐狸。 “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啊,这要是普通的混混也就罢了,怕就怕……这不是外人啊。” “我听说,带头闹事的,好像也姓黄。” 黄德茂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周管事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阴阳怪气的惋惜。 “德茂兄,你们黄家可是青山镇的大族,耕读世家,最看重脸面。” “这要是传出去,说你们黄家人,放着正经营生不做,跑去学人家地痞流氓,干些威逼勒索的勾当……” “啧啧,这名声,怕是不太好听吧?” 黄德茂被周管事这番话气得心口发闷,却又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这话太毒了! 这是把一整个黄氏宗族都架在了火上烤! 他这是在警告自己。 黄德茂,你的人坏了我的生意,也脏了你们黄家的名声。 这件事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就有的是法子,让整个青山镇,乃至整个县城的人,都来好好欣赏欣赏你们黄家的家风! 黄德茂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他客客气气地把周管事这尊大神送走,一转身,脸就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他对着门外吼了一声。 两个当值的差役立刻跑了进来。 “去给我查!最近是谁在骚扰百草堂的供货商!!”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查个底朝天!” 黄德茂一把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给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而此刻,麻烦的制造者黄明远,正坐在镇上最好的茶楼里。 他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 “你们是没看见林根那怂样,我两句话就把他吓得腿都软了!” “一个泥腿子,走了狗屎运,还真以为自己能翻天了?不出三天,他保管哭着喊着,把方子给我送上门来!” “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就等着发财吧!” 第83章 百草堂的脸面 巡检司的差役办事效率出奇地高。 百草堂是什么地方? 周管事是什么人? 眼下黄德茂一句话,下面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顺着百草堂的关系,整件事情被查的清清楚楚。 那几个之前在李氏摊前滋事的泼皮也被揪了出来,拖进了巡检司的后院。 巡检司只稍一盘问,几人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招了。 拿着按了手印的供词,差役一路小跑着回到堂前。 黄德茂看完供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管事那张笑呵呵的脸,那句阴阳怪气的话,此刻在他脑子里反复回荡 “黄明远……” 黄德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供词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黄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来人。” 一个差役应声而入。 “去库房,取一盒云顶茶,两匹素绸。”黄德茂吩咐道。 “备车,去黄家大宅。 此刻,黄景明正坐在书房里,盯着自己的长孙读书写字。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德茂少爷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求见。” 黄景明闻言,眉头微皱。 他搁下笔,对身旁的长孙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 又朝门外扬起声音。 “进来。” 黄德茂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那扇厚重的花梨木门合上。 他躬身立着,将巡检司查到的事情一字一句地复述。 书房里很静,只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说到黄明远找了几个街面上的泼皮,去围堵一个李氏的腌菜摊子。 黄景明猛地一拍桌子。 “这个混账东西!” 他气的不是黄明远贪财,这世道,谁不贪财? 他气的是黄明远那不长脑子的蠢样! 把主意打到自己外甥头上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把手伸到百草堂的碗里去! 百草堂背后是谁? 是府城的苏家! 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去得罪百草堂,这不是拎着黄家的脸面去给人家当鞋垫踩吗? “这个蠢货!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黄景明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黄德茂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出声。 “还有那个林根!” 黄景明忽然停下脚步,怒气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来找我这个舅舅!他是觉得我死了吗!!” 这股火,憋得他心肝疼。 他想起自己那个早逝的妹妹,还有那个窝囊了半辈子的外甥,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当年,要不是林根他爹林山那个王八羔子,用救命之恩裹挟。 他妹妹何至于嫁到那样的穷山沟里去? 如今,外甥也被养成了这副德行。 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连个屁都不敢放! 黄德茂小心翼翼地开口:“族长,表弟他……他可能也是怕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黄景明冷笑一声。 “现在麻烦找上门了!周管事的话,你没听明白吗?”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警告我们黄家!再管不好自家的狗,他就要亲自下场打狗了!” “到时候,丢的是谁的脸?是我黄景明,是我们整个黄氏宗族的脸!” 黄景明骂归骂,心里却也清楚。 黄明远毕竟是黄家的人。 以自家外甥林根那个软弱的性子,确实也不敢来找他告状。 不过, 黄明远这个没眼力见的蠢货,必须严惩! “去!”黄景明对着黄德茂沉声下令。 “把黄明远那个畜生,给我押到祠堂来!” “是!” 黄德茂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 …… 此时,黄明远还在跟几个酒肉朋友吹嘘。 茶楼门口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你看门口,好像是找你的……” 一个朋友眼尖,用胳膊肘碰了碰黄明远。 黄明远不耐烦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正对上黄府下人投来的急切目光。 那下人见终于找到了他,连忙快步走来。 “明远管事,族长让您立刻去祠堂一趟。” 黄明远一愣,心里还有点纳闷。 族长叫我去祠堂做什么? 难道是听说了我马上要发大财,准备提前给我记功?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脸上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得意。 “看见没?族长都亲自派人来请我了!” 他对着几个朋友炫耀了一句,便理了理衣袍跟着下人走了。 黄家祠堂,庄严肃穆。 黄明远一脚踏进去,就感觉气氛不对。 族长黄景明背着手,面沉如水地站在祖宗牌位前。 黄德茂则像个门神一样,立在一旁。 黄明远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族……族长,您找我?” 黄景明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如同鹰隼。 “黄明远,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在打安神粉的主意?” 黄明远心下一咯噔,暗道不好。 “族长,我……我就是看那个方子不错,想为家族多添一门生意……” “生意?”黄景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你做生意都做到巡检司去了?” “你这门子生意做到百草堂的管事都亲自登门问罪了?!” “你还敢派人去骚扰林根的婆娘,也是为了给家族开拓生意?!” 最后一句话,黄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 黄明远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我……我……”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黄景明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供桌上的一个戒尺,劈头盖脸地就朝黄明远身上抽去。 “啪!啪!啪!” 戒尺打在身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让你给黄家丢人现眼!” “我让你去招惹百草堂!” “我让你学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欺负你表弟一家!” 黄明远被打得嗷嗷直叫,抱着头在地上乱滚,嘴里不停地求饶。 “族长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黄景明打得累了,才把戒尺往地上一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从今天起,安神粉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林根一家,你也不准再去骚扰!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动了什么歪心思,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从族谱上除名!” “滚!” 第84章 黄景明的安抚 黄明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祠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心里的恨意来得汹涌。 祠堂里,族长句句如刀的怒骂还在耳边回响。 “我让你给黄家丢人现眼!” “我让你去招惹百草堂!” “我让你学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欺负你表弟一家!” 黄明远咬着牙,血腥味从齿缝间渗出。 丢人现眼? 我黄明远为家族谋利,何错之有? 招惹百草堂? 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风险,哪来的泼天富贵! 欺负林根? 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才巴结上我们黄家的外人,我欺负他怎么了? 他没错! 错的是林根那个告黑状的阴险小人! 错的是族长那个偏心偏到胳肢窝里的老糊涂! 黄明远被下人架回自己的院子,趴在床上,疼得龇牙咧嘴。 一个懂点跌打损伤的仆妇被叫来给他上药,冰凉的药膏一接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口,他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根……林昭……”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们以为,这样就算完了? 族长能护你一时,还能护你一世? 明着来不行,我就跟你来暗的。 你不就有个破方子吗? 等我把方子弄到手,我看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 黄家祠堂内,余怒未消的黄景明仍在来回踱步。 “德茂,你亲自去一趟。” “备一份厚礼,送到林根家里去。” “你就告诉他,黄明远那个畜生,我已经按族规处置了。” “让他和他婆娘安心做生意,以后在镇上,但凡有不开眼的东西敢找他们麻烦,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是,族长。”黄德茂躬身应下。 “还有,”黄景明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我是他舅舅,还没死!” 日头西斜。 黄德茂带着一个精瘦的仆役,提着两匹质地上乘的绸缎,还有一盒封装考究的茶叶,踏入了林家小院。 李氏正在院子里晾晒小儿子换下的尿布,一抬头看见黄德茂。 林根也迎了出来。 “德茂表兄,您怎么来了?” 黄德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示意仆役将礼物放下。 “林根表弟,弟妹,冒昧到访,还望勿怪。” “表兄说的哪里话,快,快屋里请!”李氏连忙擦了擦手,就要去倒水。 “弟妹不必忙碌。”黄德茂摆了摆手。 “我今日来,是奉了族长之命,特来给表弟和弟妹压惊的。” 李氏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昭,眼底带着询问。 林昭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母亲安心。 黄德茂将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 “表弟,弟妹,关于黄明远滋扰之事,族长已经知晓了。今日在祠堂,族长已依照族规,严惩了黄明远那厮。” 他略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快。 “那厮被家法打得皮开肉绽,族长更是严令他,日后绝不许再打安神粉的主意,更不许再来骚扰你们一家。否则,便将他逐出黄氏宗族!” “啊?”李氏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前几日还嚣张跋扈,让她们担惊受怕的黄明远,就这么被处置了? 林根也是一脸的错愕,旋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舅舅他……他老人家……” 黄德茂看着林根,一字一句地传达着黄景明的话。 “族长说了,” “黄明远那等不肖子孙,败坏门风,是他管教不严。让你们受了委屈,他心中有愧。”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的礼物。 “这点薄礼,是族长的一点心意,还望表弟和弟妹务必收下。” “族长还让我转告你们,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在这青山镇,若再有不开眼的敢找你们麻烦,尽管直接去找他。他还说……” 黄德茂看着林根,眼神复杂了几分,语气也重了一些。 “他说,他黄景明,是你林根的舅舅,还没死呢!” 最后这句话狠狠的砸在了林根的心上。 李氏的眼泪早已经忍不住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几日的担惊受怕,黄明远那伙泼皮无赖的嘴脸,还有百草堂那边的压力,几乎要把她压垮。 此刻听到黄明远受到了惩罚,舅舅还亲自出面为他们撑腰,那股巨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黄德茂连连道谢。 “多谢德茂表兄,多谢舅舅……真是……真是……”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黄德茂见状又宽慰了几句,见林根夫妇情绪渐渐平复,便起身告辞。 林根和李氏将他送出院门。 “当家的,这下……总算是没事了。” 李氏脸上带着雨过天晴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轻松。 林根也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久违的舒畅。 “是啊,多亏了舅舅,也多亏了昭儿……”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赞叹和一丝后知后觉的佩服。 若不是昭儿提醒他去找百草堂的伙计交个朋友,周管事又怎会如此迅速地找到黄德茂? 这一环扣一环,若非昭儿心思缜密,他们恐怕还在黄明远的阴影下。 李氏也看向林昭,目光中满是骄傲和依赖。 “咱们昭儿,就是比爹娘有出息!” 林昭微微一笑,扶着母亲坐下。 “娘,您和小弟这几天都受惊了,好好歇歇。黄明远之事有舅公出面,明面上他应该不敢再乱来了。” “是啊是啊,有舅舅发话,他黄明远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来了!” 林根笃定地说道,语气轻松了不少。 然而,林昭的眼神却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闪过一丝深思。 黄明远真的会就此罢休吗? 以黄明远那贪婪、睚眦必报的性格,一顿皮肉之苦和几句警告,恐怕不足以让他彻底死心。 人的欲望一旦被点燃,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岂是轻易能扑灭的? 公开的报复行不通,他会不会转入暗处? 林昭不动声色地将这些担忧藏在心底,不想让刚刚放心的父母再添愁绪。 煤油灯下。 李氏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黄德茂送来的那匹素绸,那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脸上笑开了花。 这辈子,她还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当家的,你快看,这料子,做身衣服给昭儿开春上学穿,肯定体面。” 林根坐在桌边,手里捧着那个封装考究的茶叶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将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那股子清冽的茶香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舒坦了。 “舅舅他老人家,真是……真是……” 林根嘴笨,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嘿嘿地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这下好了,黄明远那个王八羔子挨了打,以后再也不敢来找咱们麻烦了!” 压在心头好几日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规划着未来的好日子。 第85章 暴打黄少安 安神粉的生意稳了,舅舅家也成了明面上的靠山。 日子仿佛一下子从阴沟里被拽到了艳阳天底下。 林昭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听着父母的笑语,手里捧着一碗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脸上挂着孩童般的浅笑,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毫无波澜。 舅公黄景明的出手,确实是雷霆万钧,一步到位。 既敲打了黄明远,又安抚了百草堂。 还顺道卖了他们林家一个人情,一石三鸟,不愧是能执掌一族的老狐狸。 可也正因为如此,事情才更麻烦。 黄景明的庇护,是一把伞,也是一道枷锁。 它让林家暂时安全,却也把他们更深地绑在了黄氏宗族这张复杂的大网上。 而黄明远…… 林昭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贪婪又阴狠的脸。 一顿家法,一句警告,就能让这种人洗心革面? 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狼,仅被猎人抽了一鞭子,它不仅不会感激猎人手下留情,只会缩回暗处,等待下一次扑杀的机会。 明着来不行,他一定会转入暗处。 “昭儿,想什么呢?水都凉了。” 李氏注意到儿子的出神,关切地问道。 林昭回过神,仰起脸,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娘,我在想,明天是不是可以多吃一个鸡蛋?” “哈哈哈,你这个小馋鬼!”林根被儿子逗得大笑起来。 “行!别说一个,两个都行!咱家现在不缺这个!” 李氏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林昭的头。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夜深了,父母带着弟弟回屋睡下,隔壁很快就传来了林根轻微的鼾声。 林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雪亮。 他知道,父母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 他们就像所有朴实的庄稼人一样,相信权威,相信族规,相信一顿毒打能让坏人变好。 可他不是。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人性诡诈被剖析得淋漓尽致的世界。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欲望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越长越疯,绝不会自行枯萎。 黄明远,你下一步,会做什么呢? …… 与林家小院的温馨截然不同,黄明远的院子里,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怒火。 “嘶……啊!你他娘的轻点!” 黄明远赤裸着上身趴在床上,一个仆妇正哆哆嗦嗦地给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涂抹药膏。 那冰凉的药膏一接触到皮开肉绽的伤处,他便疼得发出一声嘶吼,吓得仆妇手一抖,药膏都掉在了地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 黄明远一把推开旁边的矮桌,上面的茶碗药瓶摔了一地。 仆妇们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祠堂里的一幕幕在他脑中闪过。 “黄景明……你个老糊涂!” “林根……你个告黑状的狗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他林根一个外姓的穷鬼,能得到老东西的庇护? 还有百草堂那个周管事,一个下九流的商贾,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这口气,他咽不下! 明着抢是不行了,老东西的话说得很死,再敢骚扰林根一家,就要把他逐出宗族。 可那安神粉,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啊!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被林根那个蠢货贱卖? 绝无可能! 怒火和剧痛交织,他的脑子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既然大人不好下手,那就从小的身上入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眼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来人!”他朝着门外吼道。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连忙跑了进来。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少安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叫过来!” 不多时,一个六七岁大,穿着锦缎衣裳的小男孩被带了进来。 他就是黄明远的小儿子,黄少安。 黄少安平日里被骄纵惯了,在镇上也是个小霸王。 此刻看到父亲背上可怖的伤势,还有一地的狼藉,有些发怯。 “爹……” 黄明远侧过头,从床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 “少安,我问你,你在族学里,跟那个叫林昭的乡下小子,熟不熟?” 黄少安一听林昭这个名字,脸上立刻露出鄙夷的神色。 “爹,你说那个穷鬼?我才不跟他玩呢,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一股子穷酸味,我们都不带他!” “从明天起,” “你要跟他玩,要跟他做最好的兄弟。” 黄少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爹?你说什么?让我跟那个泥腿子做朋友?” “对。” “把前两天爹给你新买的那个九连环带上,你娘给你买的点心也带上,都给他。”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你要让他觉得,你黄少安,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 黄少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我不去!”他尖叫起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做朋友?让我去讨好一个穷鬼,我宁可去死!我不去!” 孩子的尖叫声,狠狠刺在黄明远的神经上。 他心头的怒火,瞬间被引爆。 “你他娘的说什么?!” 黄明远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扭曲。 他不管,一脚蹬掉脚上的鞋,拿起来就朝黄少安的身上抽去! “啪!啪!” “啊!”黄少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小畜生!你还敢跟我顶嘴?!” “啪!啪!啪!” 黄明远像是疯了一样,将祠堂里受到的所有屈辱和怨恨。 都一下下地发泄在自己亲儿子的身上。 “老子被族长打,那是老子倒霉!” “你个小兔崽子也敢不听老子的话!!” “我让你去,你就得去!他让你舔他的脚,你也得给老子去舔!” 黄少安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哭嚎,一开始还嘴硬,后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求饶。 “爹!我错了!我错了爹!”“我去!我去还不行吗!别打了!呜呜呜……” 黄明远打得累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将鞋子往地上一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墙角,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的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把他们家那个破方子给我弄到手!” “要是办砸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我就打断你的腿!” 黄少安看着状若恶鬼的父亲,吓得魂飞魄散。 “我……我知道了,我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第86章 讨好林昭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黄家族学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孩子们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林昭背脊挺得笔直,正默读着手中的书卷。 就在这时,学堂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是黄少安。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衫,眼角带着一片青紫,走路的姿势也有些一瘸一拐。 黄少安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右手抱着一个黄杨木盒子。 到学堂后径直穿过人群,停在了林昭的课桌前。 “喂!” 黄少安的声音又尖又硬,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 林昭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 黄少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刚想发作,又想起了落在身上的鞋底板,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 他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往林昭桌上一放。 “哐当” “我爹说……,我们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 “这些,都给你!” 他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股点心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县城里最有名的那家桂香斋的糕点。 他又把那个黄杨木盒子推到林昭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个做工精巧的九连环。 “这是九连环,你肯定没玩过吧?” “还有这些点心,本来都是给我买的,现在给你了!” 他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恨,根本不加掩饰。 周围的孩子们都看傻了。 黄少安这个小霸王,今天是怎么了? 居然主动给那个穷鬼林昭送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昭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又落回黄少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 【情绪感知:恐惧、愤怒、屈辱、怨恨……】 【表层念头:该死的穷鬼……爹为什么要我讨好他……疼死我了……都是因为你……】 林昭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黄明远那只老狐狸,明着抢不成,这是要派自己的儿子来演一出桃园结义了? 手段虽然拙劣,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却是最直接的渗透。 先用小恩小惠收买,再慢慢套取信任,最后的目标依然是安神粉。 有趣。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既然你们父子俩非要演,那我就陪你们玩玩。 毕竟,白送上门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谢谢。” 林昭伸出小手,从食盒里捏起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 “味道不错。” 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天真笑容。 黄少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林昭的反应,或受宠若惊,或诚惶诚恐。 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是这种反应。 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耍着玩的猴子。 “你……” “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林昭又补充了一句,拿起那个九连环,在手里把玩起来。 “这个,我也很喜欢。” 黄少安看着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整天都用能杀人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昭的后背。 而林昭,就像背后没长眼睛一样,该读书读书,该写字写字。 这一幕幕,看得黄少安眼珠子都快红了。 放学后, 林昭提着黄少安送来的点心,又摸了摸自己这段时间攒的零用钱。 虽然林根和李氏赚钱不多,但对林昭却很大方,生怕他在学堂受了委屈。 每天都给他几个铜板零用。 而这些钱,基本都被林昭攒了起来。 这下,刚好派上用场了。 林昭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破败的院子。 林昭推开院门,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当中,那个自诩半仙的算命先生张德才,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竹摇椅上。 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灌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动静,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 “去去去,今天不算卦......”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来人,剩下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是林家那个小子! 张德才一个激灵,猛地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那天,这小子三言两语就让他乖乖配合演戏的场景。 更想起了事后自己心血来潮算的那一卦,那冲天的贵气,几乎要闪瞎他的眼。 这小子,未来绝对是个大人物! “咳咳,” 张德才清了清嗓子,瞬间收敛了那幅懒散的模样。 “原来是林小哥,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了石桌上。 甜腻的香气溢了出来,张德才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味道,好像是桂香斋的点心? “这是……”张德才的眼睛亮了。 “孝敬张半仙的。”林昭微微一笑。 张德才忙不迭地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他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找上门,绝对没好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你小子又想让我帮你算计谁?” 林昭摇了摇头。 “不是算计,是想请张半仙帮个小忙,演一场戏。” “又演戏?”张德才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敏锐地察觉到,能让林昭亲自找上门来,这戏绝不简单。 他试探着问道:“能让林公子您亲自来请,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戏码吧?这价钱……” 林昭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张半仙,你我之间,谈钱就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充满了诱惑力。 “我这里,有一桩能让您一年稳入几百上千两银子的大买卖,不知张半仙有没有兴趣?” 张德才的瞳孔骤然一缩! 又来了,他又来给我画大饼了! 一年几百上千两银子心动归心动,但能不能成还两说。 不过...... 之前自己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投奔林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不就送上门了吗! 张德才深吸一口气,对着林昭一拱手。 “林公子言重了!这哪是演戏,这是您抬举老道,给老道指了条明路啊!”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您就说吧,要演什么戏?老道我绝对让您满意!” 林昭看着张德才那副全力配合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要说服这个精明的老道士,得费上好一番唇舌。 腹稿里准备好的种种说辞,此刻一句都还没用上。 但奇怪的是,他从张德才那里感应到了贪财和热切,却没有丝毫的恶意。 这反倒让林昭心里多了几分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老道士难不成是藏的太深? 看来,接下来的合作,自己还需多留一个心眼,谨慎行事才好。 林昭凑到张德才的耳边,将自己的计划,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随着林昭的讲述,张德才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 这哪里是个五岁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老妖怪! 这计策,一环扣一环,阴损,却又天衣无缝。 若是成了,那黄明远…… 啧啧...... 第87章 张半仙的毒计 “你这小狐狸……心比墨缸底的陈年老墨还要黑!” 张德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兴奋。 这计策,毒是毒了点,可实在是妙啊!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稳妥。” 张德才决定还是得露一手真本事,免得这小子真把自己当成忽悠人的神棍了。 “老夫的师门虽然破落了,但压箱底的宝贝还是有几样的。” “我知道一种东西,名为静心草,若是能将它加进你的计划里,保管那黄明远……嘿嘿......!” “静心草?”林昭的眉毛微微一挑。 “对!”提及到自己的知识领域,张德才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此草极为罕见,寻常药铺根本见不着。” “少量入药,确有奇效,能深度安抚心神,效果比市面上任何安神之物都要强上十倍!可以说是千金难求的宝贝。”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但妙就妙在,任何宝贝过了头,就成了催命的毒药!” “这静心草性子极阴极寒,一旦过量服用,或是连续服用超过三天,药性就会由补转害,非但不安神,反而会倒过来扰乱心神,让人产生极其恐怖的幻觉!” 张德才越说越是激动,甚至伸出手指比划着。 “你想想,大半夜的,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眼前全是索命的厉鬼,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嚎,那滋味……啧啧!”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因为药性阴寒,会致使血气凝滞,皮肤会在短时间内呈现出一种青紫色,从脖子开始蔓延全身!” “外人看来,那模样跟中了什么无解的剧毒一模一样!” 林昭的眼睛瞬间大亮! 幻觉! 皮肤变色! 这简直就是为他的计划量身定做的完美道具! 有了这静心草,这个计划的每一环就都变得天衣无缝! “这东西,你有?”林昭反问道。 “嘿嘿,”张德才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 “实不相瞒,老道我年轻时也曾云游四方,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悬棺洞里得了半卷残缺的丹书,上面就记载了这静心草。” “这些年,我费尽心思,总算是在后山那片乱葬岗附近的阴沟里,种出来这么一小片。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我一直当宝贝藏着,谁都没告诉过!” “好!”林昭几乎没有犹豫。 “就要这个!” 两人一拍即合,凑在石桌前,就着一盒桂香斋的点心,开始完善这个堪称歹毒的计划。 夕阳下,一个五岁孩童和一个落魄道士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先生,” “黄明远生性多疑,而且为人谨慎,我们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显。单靠一些市井流言,他未必会全信。” “我们必须让他觉得,他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靠自己的手段才一点点挖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只有自己发现的秘密,他才会深信不疑。 只有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他才会倍加珍惜。 张德才捻着自己那几根山羊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老夫明白!钓鱼嘛,哪有直接把鱼钩甩到鱼嘴里的道理?得先打窝,再下饵,让鱼儿自己闻着味儿找过来,心甘情愿地咬钩!” “正是此理。”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弧度。 “所以,从打窝到下饵,再到收竿,每一步都要天衣无缝。”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反复推演。 从第一句流言应该由谁的嘴里传出,到针对不同的人设下不同的圈套。 他们推演着黄明远每一种可能的反应,并为每一种反应都准备了后手。 当最后一个细节被确认无误,张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通泰。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被勾画得凌乱不堪的纸,眼中满是惊叹。 “林公子此计之精妙,环环相扣!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由衷地赞叹着,准备再说几句恭维的话。 然而,话到嘴边,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五岁孩童,后背竟莫名窜起一股凉气。 就在刚才,他还沉浸在计策本身的巧妙之中,为那些巧合的设计和陷阱而拍案叫绝。 可直到此刻,他回过神来重新审视整个计划时。 才悚然惊觉,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人心。 是让黄明远在最志得意满,最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亲手将自己推入万丈深渊!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哪里还是算计,这分明就是诛心啊! 这小子,将来要是入朝为官,那还了得? 张德才看着林昭,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那姿态,比对着庙里神像时还要虔诚几分。 “林公子,老道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您放心,这出戏,老道我豁出去了!一定给您唱得漂漂亮亮的!” 先前那点子想要提前投资的心思,此刻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投资,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一条金灿灿的大腿,不抱紧了,简直天理不容!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放在石桌上推了过去。 张德才的眼珠子立刻跟着钱袋动。 “这是买静心草和先生演戏的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张德才脸上立刻现出痛心疾首的神情,连连摆手。 “哎呀,林公子,你我之间,那是神交!是缘分!” “谈钱,俗了!太俗了!简直是玷污了我们这份纯洁的合作关系!” 他嘴上义正辞严,一只手却已经悄悄从宽大的袖袍里伸了出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钱袋抓在手里,闪电般塞进了袖袋深处。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昭看着他这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模样,微微一笑。 也不点破,只是站起身准备离开。 “先生,明天,好戏就可以开场了。” 张德才连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院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摸了摸袖袋里沉甸甸的银钱,又回头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盒点心,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精光四射,低声喃喃自语。 “黄明远啊黄明远,你招惹谁不好,偏偏去拔这么个小阎王爷的虎须。” 他嘿嘿一笑,捏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唧起来。 “这青山镇,马上就要有好戏看喽!” 第88章 演员已就位 青山镇,悦来茶馆。 正是午后犯困的时候,茶馆里却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响,满堂喝彩。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布短衫的汉子却对台上的热闹毫无兴趣。 他独自占着一张方桌,面前一壶粗茶,一碟茴香豆。 眼神像鹰隼一样,不时地扫过茶馆里的每一个人。 他叫王二,是黄明远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心腹。 自从老爷上次在祠堂吃了大亏,这些天府里的气氛就跟冰窖似的,老爷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脾气却一天比一天暴躁。 王二这些天什么事都不干,就泡在镇上各个茶馆酒肆里,竖着耳朵听各路消息。 老爷说了,明面上动不了林家那个小崽子,那就得从暗处想办法。 王二的任务,就是挖出一切跟林家,跟那个安神粉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一连几天,听到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屁事,王二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正觉得无聊。 此时茶馆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镇上那个自诩铁口直断的张半仙。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干瘦老头,看穿着像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哎哟,老王,你可不知道,我前阵子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黯淡,掐指一算,就知道有妖星作祟,镇上准没好事!” 张德才一屁股坐下,嗓门大得半个茶馆都听得见。 那个叫老王的干瘦老头撇撇嘴。 “得了吧你,你哪天不说有妖星作祟?我只知道,我这把老骨头是快散架了,连着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头疼得像是要炸开。” “哦?请大夫瞧了?” “瞧了,药吃了一箩筐,屁用没有!后来听人说百草堂卖的那个安神粉不错,托人高价买了一包。” “嘿,你猜怎么着?” 张德才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怎么着?可是药到病除了?” “除个屁!”老王一拍大腿。 “是有那么点用,喝下去晚上是不做噩梦了,但也就睡得沉点,白天起来还是头昏脑涨,这头啊该疼还是疼!都说是什么神药,我看也是吹牛!” 角落里的王二眼皮一跳,端茶杯的动作都停了。 安神粉! 他立刻竖起了耳朵,身子不自觉地朝那边倾了过去。 “啪” 张德才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冷笑。 “神药?就那玩意儿也配叫神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也就是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把一味残方当成了宝贝!” “残方?” 老王愣住了,周围几桌喝茶的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王二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两个字就像钩子一样,死死勾住了他的心神! 老王更是一把抓住张德才的袖子,急切的追问。 “张半仙,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残方?” 张德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可那音量却刚好能让邻桌的王二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我师门传下的半卷丹书说起。”他故作神秘地捻着胡须。 “那丹书上记载,前朝有位炼丹入魔的奇人,传下来个神方专治心神不宁之症” “据说喝下去能让人心如止水,神魂安泰,比那得道高僧入定还厉害!” “这么神?” “可不就是嘛!”张德才猛的一拍桌子。 “可惜啊,后来那人遭了天谴,神方也遗失了,只留下个不全的残方流落到了民间。” “那……这残方和安神粉……” “哼,”张德才再次冷笑。 “那残方虽不完整,但也有安神定惊之效,只是效果比真正的神方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说的那个安神粉,其药效和功用,和老道我知道的那张残方,简直一模一样!” 王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沉重了些许。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喝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张德才。 那边,老王朝着张德才的方向凑得更近了些。 “那……那真正的神方,到底差了什么?” 张德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追忆。 “差了一味药引,一味真正的君药!” “此药,名为静心草!” “静心草?”老王和周围偷听的人都面露茫然。 “此草并非凡品。”张德才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味道。 “它不长在寻常山川,只生于各种毒虫便瘴的绝地,咱们县城西南的鬼愁涧也算一处!” “鬼愁涧?” “没错,那地方阴气缭绕,毒瘴遍地,活人进去,九死一生!” “这静心草,就长在鬼愁涧最深处的悬崖峭壁上,吸纳天地至阴之气而生。”“它才是那神方的魂!没有它,那方子就是个没魂的躯壳,顶多让人睡得安稳些,却绝无可能做到真正的静心!” 王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残方! 静心草! 鬼愁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了起来! 难怪! 难怪老爷总觉得那安神粉的方子不简单,原来林家那穷鬼得到的根本就不是完整的方子! 他们只是走了狗屎运,捡到了一个残缺的宝贝! 而真正的宝藏,那能让人心如止水的魂,还藏在某个叫鬼愁涧的鬼地方! 这个发现让王二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把这个秘密呈到黄明远面前时,老爷那惊喜的表情!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就在这时,张德才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哎呀!糊涂!糊涂!怎么把这等秘闻都说出来了!罪过,罪过!” 他拉起老王,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扔在桌上。 “走了走了!天机不可泄露,再说下去,老道我怕是要折寿的!” 说完,他拉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老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茶馆。 整个茶馆的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唯有王二,坐在角落里,双眼放光,脸上是一种极致的狂热和兴奋。 只要……能找到那个静心草,把方子补全…… 想到这里,王二再也坐不住了。 他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将一把铜钱重重拍在桌上。 甚至顾不上掌柜的找钱给他,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茶馆。 他要立刻!马上! 把这个消息告诉老爷! 看着王二火急火燎离去的背影,街角拐弯处,刚刚还一脸惊慌的张德才立马停下了脚步。 脸上哪还有半分慌乱,一抹狐狸般的狡黠笑容露出。 他对着身边的老王拱了拱手。 “王兄,今日多谢了,这是说好的酬劳。” 老王接过钱袋,嘿嘿一笑。 “张半仙您客气,以后要再有这等好事,可千万别忘了兄弟我啊!” 送走了托儿,张德才掂了掂林昭给的钱袋。 鱼儿,已经死死咬住钩了。 第89章 好戏即将开场 黄家大宅,书房。 黄明远背对着窗户,站在一张硕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脸色阴沉。 背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让他本就暴躁的脾气更是火上浇油。 这几天,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晃动着林根那张脸。 祠堂那一跪,是他黄明远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一个小小的林家,一个泥腿子,竟敢下套让他当众颜面扫地!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老爷,老爷!” 就在黄明远心头火气翻涌之际,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王二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黄明远本就心烦,见王二这副失心疯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带着怒火。 “噗通” 王二跪在地上,也顾不上擦汗,声音激动。 “老爷!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黄明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冷哼一声。 “能有什么喜事?莫不是林根那狗杂种上吊了?” “比那还大!是关于安神粉的!小的……小的终于查到大秘密了!”王二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盖不住。 安神粉! 听到这三个字,黄明远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王二。 “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二被他看得一哆嗦,连忙将今日在悦来茶馆听来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那张半仙说,林家手里的方子,根本就是个残方!” “是从前朝什么奇人手上流传下来的,真正的神方,早就失传了!” “不,是没完全失传,只是缺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一味君药!” 黄明远呼吸微微一滞,眼神闪烁起来。 王二见有门,说得更加起劲。 “那君药,名叫静心草!张半仙说,此草非同凡品,不长在寻常山川,专生于毒虫遍布的绝地。咱们县城西南,那个叫……叫鬼愁涧的地方,就有!” “他还说,那静心草才是神方的魂!”“没有它,林家那方子顶多就是让人睡得安稳些,根本算不上什么神药!若是得了静心草,补全了方子,那才是真正的宝贝,能让人心如止水,神魂安泰!” “鬼愁涧?静心草?”黄明远喃喃自语。 “对对对!”王二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般。 “张半仙还说,那地方阴气重,毒瘴多,活人进去九死一生!所以那静心草才格外珍贵!他还后悔说漏了嘴,拉着那个老客就跑了,生怕遭了天谴!” 书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黄明远背着手,在书案后来回踱步。 “我就说!我就说林根那没个没种的东西一直藏着掖着,一个破落户,哪来那么好的方子!”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原来是个残缺的!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一直觉得林家那安神粉的效果虽然不错,但总觉得缺点什么,似乎没到那种能让人趋之若鹜的地步。 现在听王二这么一说,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林家那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了个残缺的宝贝! 真正的宝藏,那能让人心如止水的魂,还藏在那劳什子鬼愁涧! 若是能得到这静心草,补全了方子…… 黄明远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朝自己涌来,更重要的是,他能彻底将那林根狠狠踩在脚下! 狂喜过后,一丝疑虑却又悄然爬上心头。 黄明远毕竟也不是傻子,他眯起眼睛,审视着兀自兴奋的王二。 “那个张半仙,平日里是什么路数,你我都清楚。他为何会突然在茶馆说起这等秘闻?” “事出反常必为妖。你先别急着高兴,把当时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以及那张半仙的神情、语气,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我听,半点细节都不许漏!” 王二急忙道:“老爷,小的句句属实!当时茶馆里不少人都听见了!那张半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编的。” “而且,他身边那个老客,小的看着也面生,像是个走南闯北的,不像是本地的托儿。” “再说了,老爷您想,如果不是真的,那张半仙干嘛说一半就吓得跑了?这不更说明他泄露了天机,心里发虚吗?” 王二极力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可是他立功的大好机会。 黄明远沉吟不语。 张德才那老神棍,平日里装神弄鬼,靠着一张嘴混饭吃。 但有时候,这种江湖人,确实能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闻。 “前朝……失传神方……静心草……” 他咀嚼着这几个词,心中的贪念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儿子黄少安这几日去林昭那里交朋友,却连根毛都没捞到。 若是这王二听来的消息是真的,那他完全可以绕开林家,直接去取那静心草,自己补全方子! 风险自然是有的。 鬼愁涧那地方,听名字就不是善地。 万一扑了个空,白费力气不说,还可能折损人手。 可一旦成功…… 那诱惑实在太大了! 黄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富贵险中求!他黄明远能有今日的家业,靠的就是一个敢字! “哼,林根,林昭……你们以为藏得很好吗?”黄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老子拿到了完整的方子,看你们还拿什么跟我斗!” 他停下脚步,看着王二。 “此事,先不要声张。” “小的明白!”王二心中一喜,知道老爷这是信了。 “你,”黄明远指着王二。 “挑几个机灵点、身手好的,先去那鬼愁涧附近打探打探。记住,要隐秘行事,别让人看出端倪。” “主要打听两件事:第一,鬼愁涧是否真如那张半仙所说,是个凶险之地;第二,附近有没有人听说过或者见过所谓的‘静心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也别急着动手采摘,先回来报我。那等灵草,说不定有什么毒蛇猛兽守护,贸然行动,只会白白送死。” 黄明远虽然贪婪,却也不失谨慎。 他可不想为了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就折损了自己的人手。 “是!老爷!小的这就去办!” 王二领了命,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看着王二消失的背影,黄明远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 “黄景明……你个老东西,为了一个外人,竟敢打我!”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 “还有林根、林昭……你们父子俩,很好!等我拿到了完整的神方,我要当着全族人的面,把你们踩进泥里!我倒要看看,到那时,谁还敢护着你们!”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自己得到神方之后,将林家彻底踩在脚下的辉煌场景。 至于那个张半仙……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事成之后,少不得要赏他几个钱。 如果他敢胡说八道…… 黄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就让他知道知道,欺骗自己的下场! 第90章 告诉你个大秘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族学里,读书声像是被太阳晒蔫了的青菜,有气无力。 黄启蒙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下面的孩童们一个个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角落里,黄少安却毫无睡意,他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就往林昭那边瞟,心里急得像是有猫在抓。 爹爹昨晚的交代还在耳边回响,那严厉的眼神让他至今都觉得后背发凉。 “想办法,套他的话!要是办不好,小心你的腿!” 黄少安愁眉苦脸。 他跟林昭根本不熟,这要怎么套话? 好不容易挨到课间休息,先生前脚刚迈出学堂,黄少安就像是屁股上安了弹簧,噌地一下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从自己的小书箱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林昭的课桌前。 林昭正低着头,用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写字,神情专注。 “林……林昭……” 黄少安的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林昭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黄少安被他看得脸上一热,手心直冒汗。 他把那块油纸包的麦芽糖往前一递,结结巴巴地。 “我……我爹说,我们以后是好兄弟了。这个,给你吃。” 林昭看着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麦芽糖,又看了看黄少安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用鉴微扫了一眼黄少安。 【紧张、急切、讨好。“快接啊……快接啊……接了就好说话了……爹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好……”】 林昭了然,这是鱼儿上钩了。 林昭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带出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他伸出手接过了麦芽糖。 “谢谢你,少安哥。” 这一声少安哥叫得黄少安心里一阵舒坦,胆气也壮了不少。 林昭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掰了一小块糖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黄少安顺势在林昭旁边的空位上坐下,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开口。 可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就看见林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你很困吗?” 黄少安找到了话题,连忙问道。 “嗯,” 林昭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他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稚气。 “我爹太笨了。”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啊?”黄少安愣住了,完全没跟上林昭的思路。 林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用小手捂住嘴巴。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们。 这才凑到黄少安耳边,用一种分享天大秘密的语气,低声开口。 “你别告诉别人啊,这是我娘偷偷告诉我的!” 黄少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要来了! 他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娘说,我们家那个安神粉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我听她跟我爹偷偷抱怨,说那方子还差了一味顶要紧的药!” 林昭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炫耀,又夹杂着一丝替家里人发愁的感觉。 黄少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娘还说,那个东西叫……叫什么静心草!对,静心草!可厉害了!” 林昭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比划着。 “她说,要是能找到那个草药放进去,喝了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第二天精神头足足的,读书都能比别人快!” 他说着,脸上满是憧憬,但很快又垮了下来。 “可是我爹真没用!”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话语里全是愤愤不平。 “我娘都说了,那草就长在阴森森的吓人地方,他胆子太小了,根本不敢去!” “前几天我娘又催他,他跑出去一趟,天刚黑就回来了,还骗我娘说没找着路。哼,真是气死我了!” 静心草!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黄少安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爹爹说的就是这个! 林昭他爹找不到! 哈哈!我听到了!我把这个告诉爹爹,爹爹一定会夸我的! 他再也不会骂我笨了,肯定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多糖人! 黄少安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问道:“那……那个草,是不是很难找啊?” “当然啦!” 林昭理所当然地扬起小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我娘说了,那种神仙草,都长在特别吓人的地方!一般人根本找不到!”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唉,我爹要是有少安哥你爹一半聪明就好了。” 这一句无心的马屁,拍得黄少安浑身舒泰,飘飘然起来。 “咣咣咣——” 上课的锣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黄少安如梦初醒。 他看着林昭,还想再问点什么,可先生已经拿着戒尺走了进来。 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的半堂课,黄少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先生讲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在他耳朵里全都变成了“静心草!静心草!”。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把这个绝密消息告诉父亲后,父亲那赞许的样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零花钱和夸奖正在向他飞来! 终于,放学的锣声响起。 黄少安几乎是在锣声落下的瞬间就抓起书箱,像一匹脱缰的野狗,猛地冲出了学堂。 他跑得太快,甚至在门口绊了一跤,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狂奔。 他要立刻!马上! 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爹! 看着黄少安那火急火燎、连滚带爬消失的背影,林昭缓缓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自己在沙盘上随手画下的“黄”字,伸出手轻轻划过。 沙面平整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黄家大宅,书房。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进来,正是刚从学堂狂奔回来的黄少安。 他满头是汗,脸上又是泥又是土,正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爹!爹!” 黄明远正对着一幅山水画出神,心中盘算着如何万无一失地夺取静心草。 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他一跳,回头看到儿子这副狼狈模样,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混账东西!鬼叫什么!我黄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第91章 一环一环骗死你 黄少安被吼得一哆嗦。 但他顾不上害怕,心头的巨大发现让他急于分享。 他猛地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献宝似的喊道:“爹!我问出来了!我问到大秘密了!” “什么秘密?”黄明远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 在他看来,儿子能问出什么东西来,多半又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林昭!是林昭亲口跟我说的!”黄少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他说他们家的安神粉,方子不全!” 黄明远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黄少安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哭。 “……他掰了一块糖,就打哈欠,说他爹笨!说他娘告诉他,他们家的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是少了一味药!一味叫……叫静心草的药!” 黄少安努力回忆着,生怕说错一个字。 “他还说,要是把静心草加进去,那药比现在厉害一百倍!喝了就能当神仙!可是他爹找不到,他娘都把名字告诉他爹了,他爹还是找不到!他气得不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明远松开了手,黄少安一屁股墩在地上。 静心草! 林昭亲口承认了! 而且,林根那个废物,竟然真的找不到! 王二在茶馆听来的江湖秘闻,和他儿子从一个五岁孩童嘴里套出来的家族秘辛,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黄明远的心中,贪婪与谨慎正在进行着最后的搏杀。 孩童之言,江湖传闻,偶遇的采药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万一呢? 万一这真的是上天赐下的机缘? 他黄明远能有今日,靠的就是一个敢字! “富贵险中求!”他低吼一声,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被贪欲彻底吞噬。 这个险,他必须冒!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圈套? 一个江湖骗子,一个五岁孩童,一个在镇上茶馆,一个在族中学堂,怎么可能串通一气来骗他?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 黄明远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背上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林根啊林根,你个蠢货,守着个金山却不知道怎么挖! 黄明远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 他承认,那林昭是个异于常人的小鬼,心智远超同龄。 但再妖孽,也终究是个五岁的孩子! 是孩子,便有孩子的弱点,譬如忍不住的炫耀,譬如对父亲无能的抱怨。 他黄明远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让自己的蠢儿子去充当那块引诱小狐狸开口的糖! “小狐狸,你再狡猾,也斗不过我这老猎人!” 你们一家子,合该就是给我黄明远做嫁衣的命! “好!好儿子!” 黄明远停下脚步,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黄少安,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赞许。 “这次你立了大功!等爹爹做成了这笔大买卖,给你买全城最好的风筝,再给你十两银子当零花钱!” 黄少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十两银子! 刚才的委屈和疼痛顿时一扫而空,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着嘴傻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同样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爷!” “说!”黄明远此刻心情大好,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回老爷,派去鬼愁涧附近打探的兄弟回来了!”王二压低了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他们说,那鬼愁涧确实邪门得很,林深草密,瘴气缭绕,白天都阴森森的,附近的山民轻易不敢靠近。” 黄明远点了点头,这与张半仙的说法一致。 “兄弟们在鬼愁涧外围的一个小山村里打探了一天,村里人都说那地方邪门。” “但有个酒鬼吹牛,说村里有个叫李四的采药人,为了给老娘凑救命钱,昨天一早就红着眼进了涧里。” “兄弟们本来想在那守株待兔,没想到傍晚时分,那李四真就一身狼狈地爬了出来,背着一满篓的草药。说是差点被毒蛇咬死才采到的宝贝!” 王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激动。 “兄弟们假装好奇上去搭话,问他采的什么宝贝。” “那采药人起初还不肯说,后来被缠得烦了,才没好气地从药篓里抓了一把草给他们看,说是什么静心草!” 静心草! 这三个字一出口,黄明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他手里有静心草?”黄明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有!有一整篓!”王二重重地点头。“ 齐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闭合成了一个环!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那采药人手里的,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神药! 黄明远眼中的贪婪,足以吞噬掉他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风险,什么谨慎,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老天爷把天大的富贵硬塞到他手里,要是不接,那是要遭天谴的! “人呢?那个采药人现在在哪?”黄明远厉声问道。 “兄弟们怕他跑了,就说咱们府上正需要这种安神的草药,把他请到镇西的客栈里先安顿下来了,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呢!”王二一脸的邀功的神情。 “干得好!”黄明远一拍大腿。 “王二!” “小的在!” “你立刻带上银票去客栈!先探探他的口风,别急着报价,让他自己开价。” “一百两以内,任他开!若是超过一百两,就跟他哭穷,说府上也是小本买卖,但最多可以出到一百五十两!” “总之,务必把草药全部拿下,要让他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又不能让他起了疑心!” “记住,尽快把东西拿回来,一定要快!” “是!”王二领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黄明远又叫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笔封口费,让他立刻滚出青山镇,永远不许再回来!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黄家买了他的草!” “小的明白!” 王二心领神会,带着一脸狞笑快步离去。 书房里,黄明远看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色,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明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座用白花花的银子堆成的山,正在向他招手。 “林根……黄景明……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满足的笑容。 夜幕降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从黄家后门驶入。 王二亲自押送着一个硕大的麻袋,径直送进了黄明远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黄明远迫不及待地解开麻袋,一股奇异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抓起一把所谓的静心草,凑到鼻尖下,深吸一口气。 那草叶色泽青翠,根茎粗壮,看起来就充满了生命力。 “神药……这就是我的神药!” 第92章 翻身的机会 黄明远眼中的狂热,几乎要将那满麻袋的青翠草药点燃。 然而,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一丝根植于骨子里的谨慎又冒了出来。 万一这草有毒,或者根本没那么神奇,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行,必须亲自验证! “王二!” “小的在!”王二像条狗一样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谄媚。 “你去百草堂,就说府上最近安神粉用得快,多买几包回来。” 黄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记住,找个生面孔去,别让人瞧出是我们家买的。” “是!” “另外,去把镇上药铺的钱大夫给我悄悄请来,让他带上家伙从后门进,不要惊动任何人!” 王二心领神会,知道老爷这是要验货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须发花白的钱大夫一脸惶恐地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几根静心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黄老爷,此草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在任何医书典籍上见过此药。” “这药叶形奇特,气味,也颇为古怪,这……药性不明之物,可万万不敢轻易入药啊!” 黄明远背着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请你来,不是听你说教的。” “这草,是安神方子里的君药,你只管把它炮制成粉末,再与这安神粉混合,其他的不用你管。” 他将王二刚买回来的几包安神粉扔在桌上。 钱大夫看着那青翠欲滴的怪草,又看了看黄明远那阴沉的脸,吓得不敢再多言。 他只当是哪个医药世家流传出来的秘方,自己孤陋寡闻罢了。 很快,捣药罐里传出沉闷的“咚咚”声。 青翠的静心草被小火烘干后捣成碎末,又研磨成粉。 那粉末的颜色比寻常的草药粉更深,呈现出一种墨绿色,散发出的气味也愈发浓烈。 钱大夫按照黄明远的吩咐,将这墨绿色的粉末与百草堂的安神粉,按照不同比例,调配出了七八个版本。 做完这一切,他擦着汗,正想告退,却被黄明远叫住。 “钱大夫,你觉得这药,该用多大的剂量?” 钱大夫哪里敢说,只能含糊其辞。 “老爷,这……草药药性不明,老朽实在不好判断。” 黄明远冷笑一声,从钱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丢给他。 “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打发走钱大夫,黄明远看着桌上一排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粉,眼中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这东风,自然是试药的人。 “王二,去一趟镇西的快活林。”黄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阴冷。 快活林,是青山镇最大的赌坊。 那里,有的是为了几个铜板就能把命卖掉的赌鬼。 王二嘿嘿一笑,那口黄牙在灯下显得格外瘆人。 “老爷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 一个时辰后,黄家后院一间偏僻的柴房里,灯火昏黄。 王二从快活林里请来的三个壮汉被带进房内。 几人虽然身形彪悍,但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惶恐。 这地方也太偏了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喊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王二见他们有些不安的样子,脸上立刻挂满了虚伪的笑容。 拍着他们的肩膀挨个安抚道。 “几位大哥,别紧张,是好事!”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股虚伪的亲切感。 “我们老爷心善,知道几位手头紧。这不,刚好弄到一批安神的草药,想找几位信得过的兄弟来帮忙试试药性,事成之后,酬劳少不了你们的。” 一个驴脸汉子壮着胆子问。 “试药?王二管事,这药……没问题吧?” 王二一听,立马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哎哟!瞧您说的!我们黄家家大业大,还能为了这点小事骗了你们不成?” “退一万步说,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镇上百草堂的那块金字招牌吗?” “这药,就是从百草堂买来的正经的安神方子,能有什么事?” 一听到百草堂三个字,几个壮汉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 那可是镇上最负盛名的药铺,信誉卓着,从不卖假药害人。 既然是百草堂的药,那顶多就是睡一觉,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见他们疑虑打消,王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转身端来了三碗颜色深浅略有不同汤药。 他亲眼盯着三人将各自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后便退了出去,从外面锁上了柴房的门。 门外,黄明远正透过门上预留的观察孔,死死盯着里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三个壮汉便打着哈欠,各自找地方睡了过去。 很快,鼾声四起,显然陷入了沉睡。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柴房时,三个壮汉悠悠醒转。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是劲,神清气爽。 其中一人更是惊喜地发现,自己连日熬夜赌钱的亏空感,似乎都随着这一觉补回来了几分。 随后,几人的反馈被王二汇报给黄明远。 黄明远听到药效如此神奇后,激动得差点喊出声来,心中按耐不住的狂喜。 成了! 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当天晚上,黄明远让王二再次用不同的剂量,给三人又喝了一份。 这一次,三个壮汉再无半点犹豫,痛快地喝了下去。 第三天一早,当柴房门再次打开时,三人比前一天显得愈加精神,仿佛脱胎换骨。 至此,黄明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了。 他彻底放下心来! 而且经过这两天的反复试验,他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这静心草的效用,远超他的想象。 哪怕根本不用百草堂的方子,仅仅只用这静心草的粉末,其效果也比林家费尽心机配制的全剂量安神粉强上数倍! 他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安神药,而是一剂能颠覆市场的神方! 黄明远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批颜色更深、气味更异的粉末,仿佛看到了一座座堆积的金山银山。 他已经想好了这新药的名字,就叫忘忧散! 一个比安神粉更诱人,更让人沉醉的名字。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 如何将这忘忧散推出去,一举击垮林家的百草堂,并且,还不能让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的目光,缓缓投向了镇东的方向。 那里有一家药铺,叫做回春堂。 铺子规模虽然不小,但生意却一直被百草堂压着。 而且回春堂的刘掌柜,早就对抢自己生意的百草堂恨得牙痒痒了。 这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刘掌柜,你翻身的机会,到了。 第93章 送上门的神药 镇东,回春堂。 刘掌柜正耷拉着眼皮,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算盘。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来,却照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街对面,百草堂的伙计正满脸堆笑地送走一位客人。 而那位客人手里提着的,正是百草堂如今的摇钱树,安神粉。 “呸!” 刘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又酸又恨。 他这回春堂,三代经营,在青山镇也算老字号了。 可自从百草堂那管事不知从哪搞来了个安神粉的神药,他这铺子的生意便一落千丈。 不仅他店里的生意差,连带着整个镇子的安神药材都卖不动了。 他不是没想过仿制安神粉,可百草堂将那个方子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找了几个大夫研究了半天,也只配出些效果平平的汤药,简直跟人家的没法比。 眼看着百草堂日进斗金,自己却只能守着这半死不活的铺子喝西北风,刘掌柜恨得牙根都痒痒。 就在他唉声叹气之时,一个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杭绸直裰,面容精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背上背着个半大的行囊,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这人,正是黄明远花重金从邻县请来的李三。 此人出身市井,却心思活络,最善察言观色、扮演各色人物。 在江湖上人送外号千面猴,专做这等局中设套的生意。 李三进了门,也不说话。 先是装模作样地在药柜前转了一圈,最后摇着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你这药材,品相可不怎么样啊。” 刘掌柜本就心情不佳,闻言更是没好气,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客官要是瞧不上,大可去别家。镇西的百草堂,药材好生意更好。” 这话里的酸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不过,李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掌柜的,别动气。我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给你送一场天大的富贵的。” 刘掌柜嗤笑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连算盘都懒得拨了。 这种江湖骗子的套路,他见得多了。 李三见状也不急,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轻轻将其推了过去。 “掌柜的,不妨先看看货?” 刘掌柜斜眼瞟了那木盒一眼,做工倒是精致。 他心里虽不信,但手还是伸了过去。 随着盒盖被打开,一股奇异的草药香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小包药粉。 “这是何物?”刘掌柜皱起了眉。 “此物,名为忘忧散。” “它的用处嘛……很简单,就是能让百草堂那个安神粉,变成一堆没人要的废物。” 刘掌柜的心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三,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此话当真?” “当不当真,掌柜的难道没长鼻子?”李三指了指那木盒。 “光是这药香,就比那安神粉霸道百倍!”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方子是我家祖传,之前一直在南边跟人合伙做生意。” “后来那家伙不地道,居然想吞我的方子,我一气之下就跟人散伙了,现在带着方子出来单干。” “我初来贵地打听了一圈,都说您刘掌柜是实在人,这回春堂也是老字号。” “而那百草堂,不过是靠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野方子走了狗屎运。我这人就喜欢跟实在人合作!”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刘掌柜的心坎里! 什么叫实在人? 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刘掌柜虽然心动,但他毕竟是几十年的老江湖,最后的理智还在。 “东西是好东西,可……这药性如何?安不安全?万一吃死了人,我这铺子可就完了!” “掌柜的果然是谨慎人。”李三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 “要不安全,我敢拿到您这百年老店来吗?” “实话跟您说,这药,我亲身试过!效果嘛……这么说吧,睡前一小勺,第二天醒来,感觉自己年轻了十岁!什么烦心事,什么腰酸背痛,一觉过后,全都烟消云散!” 他说得神乎其神,刘掌柜更是心动。 “口说无凭,我得亲眼见了效果,才能跟你谈合作。”刘掌柜沉声道,这是他的底线。 “没问题!”李三一口答应下来,爽快得让刘掌柜都有些意外。 “不过,找谁试药,可得您来定。最好是那种病得越重,效果越明显的。” 刘掌柜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自己的亲娘,年近七十,受失眠之苦已有十多年。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后背渗出冷汗。 不行,太冒险了!万一……他不敢想下去。 但是......要真的有效呢? 最终,贪婪还是战胜了孝心。 “好!就这么定了!”刘掌柜下了决心。 他已经熬了半辈子了,不想再被百草堂就这么一直压在头上! “你今晚先在镇上住下,明日一早,我给你答复!” 当晚,刘掌柜亲自熬了药。 他没有用任何其他的药材,只是按照李三的指点,取了小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忘忧散粉末,用温水冲开。 一碗墨绿色的汤药,被他端到了后院母亲的房里。 “娘,这是儿子新得的神药,您喝了,今晚保准能睡个好觉。” 老太太看着那碗颜色古怪的汤药,有些迟疑。 但看着儿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还是接过来,皱着眉一饮而尽。 “这药……味道真怪。” 老太太咂了咂嘴,便躺下了。 刘掌柜坐在床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万一这是虎狼之药,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可若是真的神效,那街对面的百草堂就将成为他脚下的垫脚石! 这两种念头如同两条毒蛇,又在他心里反复撕咬。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竟靠在床边睡着了。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被一声舒畅的呻吟惊醒。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母亲那双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清亮眼眸。 “儿啊……我……我昨晚竟然一夜无梦!这是十多年来,头一次睡得这么沉,这么香!” 老太太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满是惊喜。 “昨晚睡得好,现在感觉我这把老骨头都轻快了不少,也不像往日那般僵硬。” “这药,还真是对症!” 刘掌柜上前抓起母亲的手腕,三指搭在她的脉上。 脉象沉稳有力,全无往日的虚浮之象! 他又仔细询问了母亲有无头晕、口干、心悸等不适之感,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神药!这他娘的才是真正的神药啊!” 刘掌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狂跳。 他快步走出房门,对着院里正在打扫的伙计招招手。 “去,把柜上最好的那套待客茶具拿出来擦干净。” “然后去悦来客栈,恭恭敬敬地把李先生请过来,就说刘某已备下好茶,有天大的富贵要与他共谋!” 第94章 我们是盟友 刘掌柜亲自将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毕恭毕敬地推到李三面前。 “李先生,您真是我的贵人啊!”刘掌柜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娘……她老人家昨夜睡得那叫一个香!今早起来,精神头前所未有的好,这忘忧散简直神了!” 李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沫,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黄老爷给的这药效果绝对是立竿见影。 “刘掌柜言重了。”李三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了,我李三只跟实在人做生意。” “这方子,在我手里是死物,但在您回春堂的百年招牌下,就可以变成活生生的金山。” 刘掌柜身体微微前倾,终于切入了正题。 “李先生,这……这神药,不知您打算如何合作?” “简单。” “我出独家神药,你出铺子和名声。赚来的银子,我七,你三。”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李先生,您是说,您七,我三?”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出店铺,出伙计,还要用自己回春堂的百年招牌做保,最后只能分三成? 他心里的底线是五五开,甚至做好了四六分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对方一开口就是三七! “李先生,这……这未免也太……”刘掌柜面露难色。 “多吗?”李三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刘掌柜,你怕是没算清这笔账。我问你,百草堂的安神粉,是不是你心头的一根刺?” 刘掌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这药,能让你把这根刺,变成一柄戳他百草堂心窝子的利剑!” “我的药,效果是他的十倍!价格自然也可以是他的数倍!你只拿三成,赚的钱也比你现在多得多!” “最重要的是,你将垄断整个青山镇的市场,将百草堂彻底踩在脚下!这个机会,你觉得值不值七成?” 李三顿了顿,话锋一转。 “当然,刘掌柜若是觉得不划算,也无妨。” “我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想来镇上的其他药铺,都会对我这忘忧散很感兴趣。” 这番话软硬兼施,刘掌柜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他在脑中飞速盘算,三成确实少了,但正如对方所说,这是个能一举击溃百草堂的天赐良机! 而且这药效他亲眼所见,简直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哪怕金山只有三成,也远胜十成的土堆啊!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干了!”刘掌柜一咬牙下了决心。 “李先生说得对!是我短视了!能与先生合作,是我刘某人的荣幸!就依先生所言,七三就七三!” 见他上钩,李三嘴角才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黄老爷果然算无遗策。 刘掌柜眼珠一转,试探性的开口。 “不过,这药的名字,我看忘忧散三个字,稍显江湖气。” “百草堂不是卖安神粉吗?安神安神,只是让人安睡罢了。咱们这药,能让人心都静下来,我看不如就叫宁心散!” 李三闻言,故作沉吟。 “宁心固然好,但前些日子我听闻,南边有一种奇草,名为静心草,据说有奇效。” “而且现在名头已经传开了,咱们不如顺势而为,就叫静心散,旁人听了自然会联想到那传说中的神草,岂不事半功倍?” 刘掌柜一听,觉得此计甚妙,既能蹭上传闻的热度,又能压过安神粉一头,当即拍板。 “好!就叫静心散!我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安神只是末流,静心才是根本!” 李三心中暗笑,这刘掌柜,还真是个自己往套里钻的妙人。 “好!就依掌柜的!”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银子堆砌的未来。 “定价嘛,百草堂的安神粉卖五十文一包,咱们的静心散,效果是它的数倍!” “不如就定……二百文一包!”刘掌柜咬着牙,报出了一个天价。 “二百文?”李三故作惊讶。 刘掌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多!” “好东西,就得配好价钱!咱们要让那些富户知道,想睡个好觉,就得花大价钱!这叫身份!” “好!刘掌柜有魄力!”李三抚掌大笑。 “合作愉快!” …… 与此同时,青山镇另一头。 张德才正对着石桌上的一堆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在阳光下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发了!林公子,咱们这次可真是发了!” 林昭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两条小腿还够不着地,微微晃荡着。 他双手捧着粗陶茶杯,小口地喝着张德才用山泉泡的粗茶,神情平静。 张德才见状,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凑上前炫耀道。 “林公子,我那徒弟,这次可是演了一出好戏!” “照您的吩咐,我让他扮成那副见钱眼开、连命都不要的贪婪样。嘿,黄明远那手下果然信了,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他越说越兴奋。 “我徒弟一张口就是五十两!您是没瞧见,那姓王的脸都绿了,可还不是捏着鼻子认了!” 说罢,他迅速将桌上的银子分成大小两堆。 随后将那大堆四十两银子,恭敬地推到林昭面前。 “林公子,您是主心骨,大头自然是您的。” “老道我能跟着您喝口汤,拿这十两辛苦钱,就心满意足了!” 他虽然嘴上说得谦卑,但眼睛却是不是瞟着那四十两银子。 林昭的目光在那堆银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缓缓将其推了回去。 “先生出的力,冒的险,远不止这十两银子。这钱咱们对半分!” 他心中清楚,收买一个能堪大用的忠心盟友,其价值远非这区区几十两银子可比。 这笔投资,投的是人心,是未来。 张德才愣住了。 对半分?二十五两? 他看着林昭那张无比认真的脸,喉头动了动,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 他混迹江湖半辈子,见惯了坑蒙拐骗的勾当,何曾见过如此仗义的主顾? “这……这如何使得?”张德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使得。”林昭语气诚挚。 “我们是盟友,这点钱只是开胃菜,后面的大戏,还得靠先生鼎力相助。” “盟友……” 张德才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比那五十两银子加起来还要沉甸甸。 “公子放心!” “从今往后,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老道我这条老命,就交给您了!” 抱上这么一条又粗又壮、又仗义的金大腿,这辈子值了! 林昭微微一笑,放下茶杯,看向镇东的方向。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黄明远也把钩子吞了。现在就看回春堂的刘掌柜,能把这池水搅得多浑了。” 第95章 快去请大夫 刘掌柜的老母亲,在服用了静心散后,精神状态好得惊人。 不但晚上睡得沉,白天胃口也好。 老太太甚至能拄着拐杖在街上溜达半个时辰,与以往病歪歪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回春堂的伙计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掌柜的这是得了神仙方子,要时来运转了。 这天下午,镇上的王员外因为感染风寒来回春堂抓药。 抓完药后,刘掌柜神秘兮兮地拉住王员外。 “王老爷,您最近……睡眠可好?” 王员外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别提了,人上了年纪,生意上的事又多,哪天能睡个囫囵觉?” “这不,前两日刚去百草堂买了几包安神粉,效果嘛,也就那样。” “嘿!” 刘掌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王老爷哎,您听我一句劝,百草堂那玩意儿,以后别买了。” “等过两天您来我这儿,我给您看样宝贝!” “哦?” 王员外来了兴趣。 “刘掌柜这是……得了新方子?” 见有人捧场,刘掌柜挺直了腰杆,下巴微微扬起。 “何止是新方子!” “我这药,叫静心散!” “是真正能解世人失眠之苦的灵丹妙药!百草堂那东西,在我这静心散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他亲切地搂着王员外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您就瞧好吧,我回春堂这次要让整个青山镇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神药!” 王员外有些将信将疑,他当天下午就把刘掌柜这番话,在茶馆里讲给了几个老友听。 流言愈演愈烈。 再加上某些有心人的有意传播下。 这回春堂得了神药,要叫板百草堂的消息,便在镇上彻底传开了。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刘掌柜,此刻正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尊崇和期待。 他已经让伙计连日赶制了上百个精致的锦缎小袋,就等着明日一早,将静心散摆上柜台。 与此同时,刚从学堂回来的林昭正与张半仙对坐。 “先生,我让您准备的解药,可妥当了?” 张德才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公子放心,这回阳丹是老道我压箱底的宝贝,专解金石猛药之毒。”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吊住性命,再慢慢调理回来。” “很好。”林昭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我们必须等毒性发作,等刘掌柜彻底陷入绝境,回春堂声名扫地,人证物证俱在之时,先生方可出手。” “这个时机很重要,早一刻黄明远能脱身,晚一刻则老夫人性命难保。” 刘掌柜端着一碗冲泡好的静心散,得意地哼着小曲走进了后院母亲的卧房。 “娘,药来了。” 老太太正坐在窗边,就着月光剪窗花,气色红润,眼神清亮。 看到儿子进来,她放下剪刀,笑着接过药碗。 “儿啊,你这药真是神了。娘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那是自然!”刘掌柜满脸自得。 “这可是儿子为您寻来的宝贝!您放心喝,以后咱们的日子,好着呢!” 老太太不疑有他,像前几日一样,一饮而尽。 看着母亲躺下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刘掌柜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他并不知道,这穿肠的毒药已在他母亲体内积蓄到了顶点,只待黎明时分的致命一击。 他回到前堂,反复演练着明天开张时要说的说辞,想象着银子如潮水般涌来的场景。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的。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掌柜兴奋的一夜未眠,刚准备开门迎客。 后院, 他母亲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刘掌柜听到声音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啊——!!” 那声音里满是痛苦,刘掌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娘!” 他再也顾不得开门迎客了,连忙冲向后院,一脚踹开了母亲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剪了一半的窗花散落一地。 他的母亲,那个前一晚还笑着夸他孝顺的老人,此刻正蜷缩在地上,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幅度剧烈抽搐着。 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球外凸,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最骇人的是她的皮肤!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浮现出一大片一大片诡异的青紫色斑块。 那颜色深沉得如同陈旧的淤血,仿佛皮下的血肉正在腐烂,散发着不祥的死气! “娘!娘您怎么了?!” 刘掌柜魂飞魄散地扑了过去。 他刚一碰到母亲的身体,就感到手上传来一阵滚烫一阵冰凉的触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他手下交替,让他头皮发麻。 刘掌柜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地面,忽然看到了那个被打翻的、熟悉的药碗。 静心散! 是静心散!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脑海,将他所有的憧憬都劈得粉碎! 毒!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药,这是穿肠烂肚的剧毒! 骗局!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的惊天骗局! 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为了那个压倒百草堂的执念。 他亲手……亲手给自己的娘,喂了三天的毒药! “啊……” 刘掌柜发出一声哀嚎,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完了。 回春堂完了。 他害死了自己的亲娘! 就在这时,那几声惨叫终于惊动了左邻右舍和早起的伙计。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 “掌柜的!刘掌柜!出什么事了?” “刘掌柜!开门啊!我们听到老夫人的叫声了!” 伙计和邻居们焦急的呼喊声从门外传来。 门外是伙计和邻居们焦急的呼喊和擂门声,门内是母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抽搐。 刘掌柜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被死死地钉在原地。 “砰!” 一声巨响,本就不甚结实的院门被几个心急的邻居合力撞开,伙计和街坊们一窝蜂地涌了进来。 一个急性子的邻居最先冲到门口,只看了一眼,便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几个胆小的妇人当场就尖叫起来。 “天爷啊!刘老太这是咋了!脸都成紫的了!”一个妇人捂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 “快退后!这莫不是沾染了什么瘟病!”另一个汉子惊恐地拉着身边的人后退,生怕沾上一点。 “别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胡说,我看是中毒了!回春堂是药铺,快看是哪味药出了问题!” 议论声、尖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彻底撕碎了清晨的宁静。 这时,刘掌柜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疯了一样对着伙计嘶吼。 “快!去请大夫!把百草堂的、济世堂的……不管是谁!把镇上所有喘气的大夫都给我请来!快去!” 伙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第96章 刘掌柜被抓 青山镇的清晨,从未如此喧嚣。 回春堂的后院,彻底成了一锅粥。 刘掌柜像是被抽走了魂,彻底瘫在地上。 悔恨、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都让让!都让让!济世堂的孙大夫来了!”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背着药箱,山羊胡都快翘到天上的老郎中被伙计连拉带拽地拖了进来。 孙大夫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霸道的药味。 他看了一眼地上蜷缩抽搐、皮肤泛紫的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 “快!快让老夫看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过老太太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上去,脸色却一变再变,最后化为一片骇然! “这……这脉象……,急促如奔马,却又暗藏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这……这是奇毒啊!” 孙大夫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刘掌柜。 “你给你娘吃了什么虎狼之药?!” 刘掌柜像是被这一声吼惊醒,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静……静心散……” “静心散?”孙大夫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孙大夫沉声问道:“那静心散,可还有剩下的?拿来我瞧瞧。” 刘掌柜如蒙大赦,连忙从匣子里拿出几包药粉,双手颤抖着递给孙大夫。 “就……就剩这些了……” 孙大夫接过药包打开,一股子异香飘出,接着,他又用指尖捻了些粉末。 他迟疑片刻后,还是伸出舌尖极其小心地沾了那么一丝丝。 入口微麻,随即化开,那股异香在口中变得清晰了些。 孙大夫脸色愈发凝重,他闭上眼,将口中那点余味细细品了半晌。 最后还是颓然地睁开眼,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药粉。这……这不是药,这是索命的毒物。” “这毒到底是如何配成,是何药理,我……尝不出来,也看不透。”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此毒已入五脏,神仙难救!准备后事吧!” 神仙难救!准备后事!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刘掌柜的天灵盖上,将他最后一点侥幸也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疯了一样抓住孙大夫的衣袖。 “孙大夫!你再看看!你再看看啊!你不是号称妙手回春吗?求求你,救救我娘!我给你钱!我把回春堂给你都行!” 孙大夫一把甩开他,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 “刘德旺!你也是个郎中,难道看不出老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吗?为了钱,你竟然拿亲娘试药!你……你简直猪狗不如!” 就在这时,百草堂的坐堂李大夫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看到这般景象,也是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搭脉,脸色比孙大夫还要难看。 “不对……这脉象看似暴烈,实则根基已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一口阳气在焚烧!” 他立刻对伙计喊道:“快!取老山参吊命!用银针封住心脉!” 几根银针刺下,老太太的抽搐非但没有减缓,反而更加剧烈,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李大夫踉跄着后退一步,满眼颓然,看着刘掌柜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晚了……这毒性已经和气血混为一体,参汤吊不住,银针也封不住。” “这药是在燃命!刘掌柜!你糊涂啊!” 两个镇上有名的大夫都下了定论,围观的街坊邻居们彻底炸了锅。 一时间,整个青山镇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镇上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故事刚开了个头,就被邻桌一声惊呼打断。 “听说了吗?回春堂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 “刘掌柜卖假药!不,是卖毒药!把他亲娘给毒得快不行了!” “什么?!就是前两天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静心散?” “可不就是那个!我跟你们说,我三舅家的二姑爷就在回春堂对门,亲眼看见的!那老太太浑身发紫,跟中了邪似的在地上打滚,叫得那叫一个瘆人!” “我的老天爷!这刘掌柜是疯了吗?拿亲娘试药?” “我看他是被钱迷了心窍!前两天他还跟王员外吹牛,说他那药比百草堂的安神粉好十倍,要把百草堂踩在脚底下呢!这下好了,踩到阎王殿去了!” “太吓人了!这以后谁还敢乱吃什么安神、静心的药啊!万一吃错了,命都没了!” 一个刚从百草堂买了安神粉的妇人听到这话,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手里的药包掏出来。 “不买了不买了!掌柜的赶紧给我退掉,这玩意儿太邪乎了!” 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回春堂卖毒粉这五个字,像是一场瘟疫,迅速蔓延。 前两天,镇上的人还在津津乐道,说回春堂得了神方,要上演一出老字号绝地反击的好戏。 无数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回春堂和百草堂斗法。 可谁能想到,这出戏竟是如此的血腥和惊悚! 从神药到毒粉,从孝子到逆子,这种巨大的反差,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人们的谈资,从最初的震惊,迅速演变成了唾弃。 连带着,百草堂的安神粉也受到了无妄之灾。 安神和静心,在百姓们朴素的认知里,已经画上了等号,而等号的另一边,就是毒药和死亡。 回春堂后院。 刘掌柜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将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抱回床上,眼泪都要流干了。 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那些鄙夷和恐惧的目光,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想起了那个自称李三的行商,想起他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想起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一步步走进对方设好的圈套。 “骗子……是个骗局……”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谁是刘德旺?”为首的衙役厉声喝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柜台后的刘掌柜。 “有人报官,说你贩卖的静心散里掺有剧毒,意图谋害全镇百姓!跟我们走一趟!” 衙役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刘掌柜的心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名声、店铺、亲娘……甚至他自己的性命,都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化为了泡影。 刘掌柜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架起来,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院门,彻底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一个悠哉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哎呀呀,贫道掐指一算,此地有大凶之兆,却又暗藏一线生机。贵府这位老夫人,命不该绝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正负手立于门槛之外。 此人正是铁嘴张,张德才。 第97章 张神仙出手 “疯道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这凑热闹!” 一个平日里与张德才相熟的街坊没好气地喊道。 为首的衙役眉头一皱,厉声喝道。 “哪来的神棍,公门办案,速速退去!” 张德才对周围的呵斥与驱赶充耳不闻,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浑身瘫软的刘掌柜。 “刘掌柜,” “贫道刚才路过,见贵府上空黑气缠绕,死意深重,但黑气之中,又隐隐透着一缕生机。” “你母亲阳寿未尽,只是被奸人所害,魂魄被邪毒镇压。若是就此入了公门,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番话,如同黑暗深渊里透出的一线天光,狠狠射入了刘掌柜的心里。 他猛地挣脱了两个衙役的钳制,扑到张德才脚下,磕了一个响头。 “道长!仙长!求您救救我娘!只要能救我娘,我刘德旺给您做牛做马,永世供奉您的牌位!” “混账!竟敢当着我们的面装神弄鬼!” 衙役见他竟敢公然抗法,顿时大怒,举起水火棍就要上前。 “慢着!”张德才拂尘一甩,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两位官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现在带走了他,老夫人必死无疑。”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 这老太太要是真死在他们面前,也确实麻烦。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孙大夫突然开口了。 “道长,此毒霸道诡谲,我与李大夫都束手无策,你真有办法?” 张德才心中暗赞一声林公子的计策滴水不漏. 面上则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将事先背熟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医者医病,道者医命。此非凡药可解,乃是命数之劫,需用贫道的独门法子破之。” 张德才回应完便再不理会旁人。 他让伙计取来一碗清水,然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从瓶中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丹丸,投入清水之中。 张德才端起药碗,一手撬开老太太已经紧闭的牙关,另一手稳稳地将药液灌了进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老太太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那剧烈的抽搐似乎停止了。 孙大夫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冷笑道。 “故弄玄虚!我看你如何收场!” 他话音刚落,床上的老太太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动。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老太太猛地坐起身呕出一大口乌黑色血块! 吐出这口黑血后,老太太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脸上、脖子上那些骇人的青紫色斑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 “活……活了?”一个邻居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我的老天爷!真给救活了!神仙!真是活神仙啊!” “张半仙真乃神人也!” 刚才还一脸鄙夷的孙大夫,此刻已经惊得合不拢嘴,他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腕,手指搭在脉上。 “这……这脉象……死气尽褪,生机重燃……虽如风中残烛,却已无性命之忧!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李大夫也凑上前,看到老太太的气色,再看看地上那滩黑血。 他对着张德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道长高义,李某……佩服!” 刘掌柜看着床上恢复了正常肤色的母亲,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 转身就对着张德才磕起头来,额头都磕出了血。 “咚咚咚” “神仙!您就是我刘德旺的再生父母啊!” 张德才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这才将他扶起。 “老夫人体内的毒虽已解,但元气大伤,需静养百日方可恢复。至于这毒药的来历,你还是跟官爷们说清楚吧。” 说罢,他便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衙役们面面相觑,今天这事,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为首的衙役看着张德才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刘德旺!人……既然没事了,就跟我们走一趟!这贩卖毒药的案子,还得查!” 与此同时,百草堂内气氛凝重。 周管事脸色铁青,听着伙计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气得将手里的账本狠狠摔在地上。 回春堂是完了,可他百草堂的招牌也跟着被泼了一身洗不掉的脏水! 这损失比杀了他还难受! “管事,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回春堂那刘老太被一个叫张半仙的道士给救活了,都说那是神仙手段!”伙计战战兢兢地汇报着。 “张半仙?”周管事眯起了眼睛。 “我不管什么神仙妖怪!这口气我咽不下!这盆脏水,必须有人给老子擦干净!” 他思忖片刻,对身边的亲信道。 “备车!去巡检司!我要亲自去见黄德茂!” 青山镇巡检司衙门。 黄德茂正端着一杯茶,听着手下汇报今天镇上发生的这件离奇大案,眉头紧锁。 突然门外衙役来报,说百草堂的周管事求见。 “黄大人!”周管事一进门,便拱手行礼。 “想必今天回春堂的事,您已经听说了。我百草堂真是受了这无妄之灾啊!如今镇上人心惶惶,都视安神药为蛇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黄德茂放下茶杯,安抚道。 “周管事稍安勿躁,本官已经将那刘德旺带回衙门审问,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周管事对着黄德茂深深一揖,满脸急切地说。 “黄大人,我百草堂百年经营靠的就是信誉二字。如今受此泼天污蔑,多耽搁一天,损失便多一分,实在是等不得啊!还请大人明察,早日为我等洗刷冤屈!” 黄德茂面色不变,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重量。 “周管事放心,严惩奸恶,本就是本官分内之事。” 送走周管事,黄德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刘德旺,本官问你,那静心散究竟从何而来?” 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到现实的巨大冲击,刘掌柜的精神防线早已崩溃。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出那个骗子。 “大人!是……是一个叫李三的行商!” 刘掌柜从那个叫李三的男人如何找上他,如何用他母亲试药,如何用七三分成的暴利诱惑他....... 林林总总,所有的细节尽数坦白,无一遗漏。 “李三?”黄德茂追问道。 “他长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 “他……他大概三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左边眉角一直划到颧骨,当时就住在悦来客栈!” 黄德茂听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行商、剧毒、暴利、试药……整个事件一环扣一环,太过天衣无缝。 那个叫李三的行商,就像是专门为了这个局而出现。 他眼中精光一闪,不管这背后有什么猫腻,这个李三都是唯一的线头。 “来人!” “立刻封锁悦来客栈,仔细盘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李三给本官找出来!” 第98章 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衙役们动作不慢,可他们扑了个空。 悦来客栈里,李三包下的客房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半杯凉透了的茶水。 真正的李三,此刻正躲在镇子另一头的一个破落的巷子里,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路人都在讨论“张半仙施法救人,刘老太起死回生”的消息时,李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没死? 那毒药竟然没把人毒死? 他干这一行,最懂其中关节。 人死了,一了百了,官府最多当个意外。 可人要是没死,那就是活生生的人证! 他娘的,那个姓黄的不是说这药绝对是好药吗! 李三心里把黄明远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再也坐不住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压低了斗笠,匆匆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他必须找到王二。 那个牵线的人,是他在这个局里唯一的活扣。 夜已深,王二在自己那间破旧的小院里也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他虽然人不在黄府,但他清楚一旦事情败露,他这种下人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闪了进来。 正是李三。 “二哥,咱们的买卖,好像出岔子了。”李三的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王二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进屋里,探头朝外望了望才关上门。 “你疯了!这么晚了,不怕被人盯上吗!” 李三扯开他的手,眼神里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 “别他娘的跟我装糊涂!你家主子给我的那是什么玩意儿?” “说好的神药,怎么成了毒药?现在人还没死,官府已经满世界抓我了,这事怎么算!” 王二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上。 看着李三那双泛着红丝的眼睛,王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完了。 不,不能完! 他王二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机灵。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忠心耿耿就是死路一条。 想活命,就必须把天捅得更大,把水搅得更浑,把他那个主子也拖下水! 一瞬间,王二的脸上堆满了比李三还要惊恐的表情。 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样跌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这下死定了……老爷肯定会把我推出去顶罪……” 他这副模样,比李三还要绝望。 李三见状,心中一动,“你说什么?他还会杀人灭口不成?” 王二像是被吓傻了,哭着喊道:“三哥!这事只有你知我知,老爷要想撇清关系,我们俩就是唯一的破绽啊!他……他肯定会先下手为强!” 他死死抓住李三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你现在跑,目标太大,官府和黄家的人都会找你。” “只有去找老爷,当着他的面把这事捅开,让他投鼠忌器!让他知道我们不是能随便捏死的蚂蚁,他才不敢动我们。” 李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王二则是连拉带拽地拖着他往外走。 “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见老爷!这事必须他来拿主意!” 黄明远正在书房里心烦意乱地喝着茶。 当他看到王二竟然把李三这个煞星直接领到自己面前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这个蠢货!”黄明远指着王二,气得浑身发抖。 “谁让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黄明远就是幕后主使吗! “老爷!救命啊老爷!”王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回春堂出事了!官府在抓李三兄弟,这要是被抓了,咱们……咱们都得完蛋啊!” 李三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黄老爷,您可得救救我!当初可是您说这药能发大财,我才……” “闭嘴!”黄明远一声厉喝,但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 “这点小事,慌什么!黄德茂是我本家兄长,衙门那边我自有办法周旋!” 他强作镇定,眼神死死盯着两人,仿佛在警告他们,也在说服自己。 他想不通,那个张半仙明明说静心草是安神奇物,怎么到了刘老太那就成了剧毒? 难道是自己炮制的方法不对? 还是说……那个老神棍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他听着门外隐隐传来的喧嚣,又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六神无主的家伙,一股彻骨的寒意渗出。 他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 杀人未遂,这罪名,就算他叔叔是巡检都没人保得住他! 更何况他叔叔只是个绸缎庄的掌柜。 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之下,黄明远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不敢跟任何人商量,更不敢让家族知道。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这世上没有钱摆不平的事。 在这种惯性思维下,他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 他冲进内室,拉开暗格,从里面抓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此刻他也顾不上数到底有多少钱,直接冲出来塞进李三怀里。 “这些钱你拿着,足够你在外地做个富家翁了!现在就滚!从后门滚!你跑得越远,我们才都越安全!” 李三看着怀里的银票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 “谢黄老爷!谢黄老爷!” 他再也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跑,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院墙的拐角。 看着李三消失的背影,黄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恶狠狠地盯住还跪在地上的王二,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你!也给我滚!”他声音嘶哑地低吼。 “今天的事,敢泄露半个字,我让你全家都在青山镇待不下去!”王二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 “小的不敢!小的一辈子都是老爷的狗!”说罢,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书房。 黄明远看着他逃窜的背影,这才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他觉得只要这两个人都被吓住了,这事就再也没人知道了。 然而,他太小看百草堂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百草堂背后是什么庞然大物! 就在黄德茂的衙役还在悦来客栈翻箱倒柜,对着一张模糊的画像到处盘查的时候。 百草堂的周管事,已经通过自己的门路,将李三更清晰的画像和体貌特征,发往了周边所有州县的苏家商号。 对于遍布大晋南方的苏家商号而言,想找一个人可比官府要快得多。 周管事坐在百草堂的雅间里,面沉如水。 他等不了官府慢吞吞的调查。 多耽搁一天,他百草堂的损失就多一分,他年底调任县城掌柜的事情就多一分变数! 邻县,渡口。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江面上飘着几艘渔船。 李三换上了一身朴素的短打,脸上那道疤也用锅底灰巧妙地遮掩住了,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脚夫。 他怀里揣着五百两银票,心里一片火热。 只要上了眼前这艘渡船过了江,青山镇的这点破事,就再也与他无关了。 他压了压斗笠,混在人群里,正准备登船。 第99章 我才是受害者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船板的那一刻. 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将他围在了中间。 “你就是李三?”为首的汉子声音冰冷,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李三心里一沉,强作镇定。 “各位爷,认错人了吧?” “没错。”汉子冷笑一声,将一张画像拍在他脸上。 “你这张脸,化成灰我们都认得。” 其中一个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开口。 “李三爷,我们东家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音未落,两个汉子上前,一人一边像拎小鸡一样将李三架了起来。 直接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马车。 青山镇,巡检司衙门。 黄德茂正为找不到嫌犯而大发雷霆,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困惑。 “大人!百草堂的周管事……他……他把人犯李三给抓回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黄德茂猛地站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周大福已经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对他拱了拱手。 “黄大人,区区小事,不敢劳烦官府。在下动用了一点铺子里的关系,侥幸将那罪魁祸首拿下了。” 话音刚落,两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像拖死狗一样,将五花大绑、满脸是伤的李三扔在了大堂中央。 周大福看都没看地上的李三,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脸色阵青阵白的黄德茂。 “黄大人,这人,我给您带来了。” “这盆泼在我百草堂身上的脏水,该怎么洗,就看您的了。” 巡检司的大堂,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黄德茂坐在堂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惊堂木的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五花大绑,浑身抖如筛糠的李三。 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笑意吟吟却眼含冰霜的周管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巡检司的人马在镇上翻了天,连根毛都没找到。 结果百草堂的人一出手,半天不到,就把人从邻县给提溜了回来。 这不是办案,这是当着全镇人的面,抽他巡检司的脸! 周管事仿佛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只是微微躬身。 “黄大人,人犯在此,是非曲直,还请大人明断。我百草堂上下百十口人,还有这满镇的百姓,可都等着您给个公道。”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的压力,像一座山,直直压在了黄德茂的肩上。 “来人,”黄德茂的声音冰冷,“上刑。” 两个衙役应声而出,将一个烙铁在火盆里烧得通红。 那滋滋作响的声音,像是直接烙在了李三的心上。 “别……别用刑!我说!我全都说!” 李三哪里见过这阵仗,在百草堂那些汉子手里已经吃够了苦头。 此刻闻到皮肉烧焦的味儿,顿时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 “是黄明远!是黄家的黄明远老爷找的我!” “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扮成行商,把那静心散卖给回春堂的刘掌柜!” “他说那药是能跟安神粉打擂台的神药,我……我也不知道是毒药啊!” “我就是个牵线的,拿钱办事的,我也是被他骗了啊大人!” “还有王二!黄明远府上的下人王二,就是他跟我接的头!所有的事他都知道!” “大人明鉴!冤有头,债有主,主谋是黄明远,我……我最多算个从犯啊!” 李三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撞得砰砰作响,血迹混着鼻涕眼泪一起糊了满脸。 “黄明远……” 黄德茂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好!好一个黄明远! 前脚刚被族长在家法祠堂里抽了一顿,后脚就敢在外面搞出这种谋财害命、动摇全镇的大案! 他这是要把黄家的脸,扔在地上让全镇的人踩! “来人!”黄德茂猛地一拍惊堂木,整个大堂都为之一颤。 “点齐人马,跟我去黄家大宅!”他双目赤红,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今天,就要亲自绑了这个败坏门风的畜生!” …… 黄家祠堂。 庄严肃穆的牌位前,香烟袅袅。 黄景明背着手,站在孝友堂的匾额下,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位族中的老者分坐两侧,个个神情凝重。 祠堂大门洞开,黄德茂一身官服,亲手押着被绳索捆得像个粽子的黄明远,一步步走了进来。 黄明远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当他被衙役一脚踹在腿弯,噗通一声跪在祠堂中央时,整个人都瘫软了,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黄景明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黄明远身上。 “黄明远。”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祠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你还有何话可说?” 黄明远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景明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找人假冒行商,用毒药坑害回春堂,险些闹出人命,败坏我黄氏百年清誉,你认不认?!” “你为一己私利,搅得满城风雨,让我黄家沦为全镇笑柄,你认不认?!” “你无视族规,罔顾人伦,被家法惩处之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你这个畜生,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王法!” 句句如重锤,狠狠砸在黄明远的心上。 他看着族长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周围族老们冰冷的眼神,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了泡影。 他知道,求饶无用,狡辩更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想死,他不想被逐出宗族,沦为丧家之犬!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落到这个下场! 都是林家!都是林根那个窝囊废!都是林昭那个小杂种! 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对!都是他们害的! 一股疯狂的怨毒从心底涌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黄明远猛地抬起头,突然状若疯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 “哈哈哈……我认?我认什么?!” “我才是被骗的那个!我才是受害者!” 黄明远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黄景明。 “族长!是林家!是林昭那个小畜生在害我,在害我们黄家!” “是他告诉我儿子,说静心草是安神的奇物!是他故意设下圈套,引我入局!” “我黄明远再浑,也知道不能拿人命开玩笑!我是听信了那个小杂种的话,以为找到了能和安神粉媲美的神药,想为家族再添一门生意啊!” “族长!各位叔伯!你们要明察啊!” “我黄明远是黄家的血脉,我怎么会害黄家?真正包藏祸心的,是他们林家!是他们这些外人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嘶吼,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炸响在祠堂之中。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100章 诬陷幼童,无耻至极 黄明远那番颠倒黑白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深潭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炸起滔天巨浪。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荒谬。 一个五岁的孩童,设局陷害一个掌管绸缎庄,在镇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成年人? 这听起来,简直比镇口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还要离谱。 可黄明远那疯癫的样子,又不似作伪。 黄德茂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办案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死到临头攀咬旁人,乃是常态。 可攀咬一个五岁的孩子,这还是头一遭。 “好,好一个受害者。” 黄景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缓缓踱步,来到黄明远面前。 “你说,是林昭那个孩子在害你?” “你说,这一切都是他设下的圈套?” “你黄明远,活了三十几年,竟是被一个五岁的娃娃,玩弄于股掌之间?” 黄明远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可事已至此,已是骑虎难下。 他只能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 “对!就是他!那个小畜生心机深沉,远非寻常孩童可比!族长,你莫要被他的外表骗了!他就是个妖孽!” “好。” 黄景明只说了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黄明远,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他对着祠堂外肃立的下人,声音冰冷地吩咐道: “去,把黄少安、林根,还有……林昭,都给我带到祠堂来!” “我今天,就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让你们当面对质!” 黄景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黄景明老眼昏花,识人不明。 还是你黄明远利令智昏,死到临头还要攀扯一个稚子,将我黄氏一族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 祠堂气氛压抑。 黄明远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只要能把水搅浑,只要能让族长对林家那个小杂种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他或许就还有一线生机。 不多时,祠堂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林根牵着林昭的手,一脸茫然地被带了进来。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祠堂里森严的气氛,黄氏长辈们那一张张阴沉的脸。 还有跪在中央,被捆得像个粽子的黄明远,每一样都让他心惊肉跳。 “舅舅……”林根呐呐地开口。 林昭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他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躲在父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惶恐与好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情绪感知:怀疑、愤怒、鄙夷、好奇……】 【表层念头:荒唐!真是荒唐……;这黄明远是疯了不成?;看看族长怎么说……;这就是林家那小子?】 各种驳杂的念头涌入脑海,林昭心中一片雪亮。 鱼儿,上钩了。 紧接着,黄少安也被两个下人几乎是架着拖了进来。 这孩子一踏进祠堂的门槛,看见被五花大绑的父亲。 又看到面色阴沉的族长爷爷,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当场就被吓得哭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黄少安。” 黄少安的哭声猛地一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仔,浑身剧烈地一抖。 “抬起你的头,看着我。”黄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黄少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现在,当着你各位叔公爷爷的面,把你父亲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地给老夫说清楚。” “他,是怎么让你去接近林昭的?” “他,有没有打你?” “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黄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警告。 只要儿子聪明点,一口咬定是林昭教唆,那自己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然而,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黄景明那积威甚重的巨大压力之下,哪里还顾得上父亲的眼色? 他脑子里只剩下恐惧。 “哇——” 黄少安的哭声比刚才还要凄厉十倍,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爹爹!爹爹他打我!呜呜呜……” 黄景明追问:“他为什么要打你?” “是,是爹爹,他听了那个算命的……”黄少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颠三倒四,却反而更显得真实。 “说、说什么草能发财。他找不到……呜呜,他就打我!他用鞋底板抽我屁股!” “他说,他说我再问不出静心草是什么东西……就、就要打断我的腿!” “他还让我给林昭送点心,送九连环,让我跟他做朋友。可我不想跟他做朋友,呜呜呜……” “族长爷爷!我不敢不去啊!我怕,我真的怕爹爹会打死我……” 哭诉过后,黄少安便彻底失了力气瘫在地上,小小的身体不住地抽噎着。 他只想躲起来,谁也不想看见,谁的话也不想听。 林昭从父亲的腿后悄悄探出眼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情绪感知:极致的恐惧、空白、耗竭……】 林昭的心底一片澄明。 此刻的黄少安恐怕只剩一具躯壳了,别说反驳,恐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一个最能将黄明远彻底钉死的回答,瞬间在他心中构思成型。 此刻,黄明远整个人都懵了。 他所谓的证据,他攀咬林昭的最后依仗,在黄少安这番哭诉之下,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昭的身上。 黄景明也看向了那个躲在父亲身后的孩子。 “林昭。” 林昭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 林根连忙把他护在身前,结结巴巴地说道:“舅舅,昭儿他……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只问他一句话。”黄景明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 “孩子,你告诉舅公,你有没有跟少安哥哥,说起过什么静心草?” 林昭怯生生地从林根腿边探出头,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问话的黄景明身上,而是仰头看着自己浑身紧绷的父亲。 “爹,你为什么发抖?”他小声问道,大眼睛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是昭儿……做错什么事,让舅公生气了吗?” 黄景明强忍着情绪。 “没有,昭儿没做错事。舅公只是想知道……你和少安哥哥,都聊了些什么?” 林昭这才转向黄景明。 “我们聊了……风筝,还有蚂蚁。少安哥哥还给我带了桂花糕,比我爹买的好吃。”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少安哥哥说,下次带更好吃的给我,只要我告诉他,我们家哪有什么药最特别、最香……” 这番毫无心机的童言稚语,彻底击碎了黄明远最后的挣扎。 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 什么叫一个五岁孩童设局陷害? 分明是一个利欲熏心的蠢货,听信了市井流言,便想一步登天。 对亲生儿子拳脚相加,逼着他去套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秘密。 如今东窗事发,更是狗急跳墙,将所有的罪责推到一个无知幼童身上。 荒唐! 无耻! 丢尽了黄氏一族的脸面! 第101章 彻底逐出宗族 黄景明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怒火已经化为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再看黄明远,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回供奉着祖宗牌位的香案前。 他从案上,拿起了一根手臂粗细,通体黝黑的戒尺。 那是黄家的家法,轻易不动,一动,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黄德茂!”黄景明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 “在。”黄德茂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我黄家门风败坏,出此不肖子孙,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我身为族长,管教不严,亦难辞其咎!” 黄景明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我便要亲自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他手持戒尺,走向黄明远。 黄明远看着那根黑沉沉的戒尺,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爆发出求生的本能,开始疯狂地向后蠕动。 “不……不要,族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然而,已经晚了。 两个身强力壮的族人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他,将他牢牢地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黄景明高高举起了戒尺。 “第一戒,戒尔不孝,殴打亲子,逼子行恶,为天下父母之耻!” “啪——!” 戒尺裹挟着风声,狠狠地抽在黄明远的背上。 沉闷的击打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祠堂的庄严。 “第二戒,戒尔不仁,心生歹念,以毒害人,视人命如草芥!” “啪——!” 又是一记重击,黄明远的惨叫声中带上了一丝破音。 “第三戒,戒尔不义,败坏门风,事败之后,反诬无辜稚子!” “啪!” …… 一尺,一尺,又一尺。 黄景明仿佛不知疲倦,每一尺落下,都伴随着他一声沉痛的喝问。 那不仅仅是打在黄明远的身上,更是打在每一个黄氏族人的心上。 祠堂里,只剩下戒尺破空,皮肉被击打的闷响。 黄明远从最初的惨嚎,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 林昭被父亲林根护在身后,他微微侧头,透过父亲的臂弯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鉴微能力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黄明远身上那股旺盛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衰弱。 这出戏,终于唱到了最高潮。 不知过了多久,黄景明终于停了下来,他胸口剧烈地起伏。 而地上的黄明远,脊背屁股早已被打得血肉模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祠堂内,鸦雀无声。 黄景明扔下沾血的戒尺,转身对一名族老沉声道:“取族谱,笔墨伺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一直面沉如水的黄德茂,脸色都变了。 动家法是惩戒,可动族谱,那是要……除名啊! 逐出宗族,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比死还可怕。 这意味着你将成为一个没有根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就连死后都没有入土归宗的资格,只能在外面做个孤魂野鬼。 很快,一本厚重的,封皮泛黄的族谱被恭敬地捧了上来。 黄景明提起狼毫,那只刚刚还挥舞着戒尺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他翻到黄明远这一支,目光在族谱上停留了片刻。 趴在地上的黄明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乞求。 黄景明想到此子的所作所为,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提笔,饱蘸浓墨,一笔挥下便将那三个字在族谱中的痕迹彻底抹去。 紧接着,笔锋一转,他在黄少安的名字旁,用朱砂笔点下一个沉重的标记。 “黄少安,随其父离镇,交由族中远亲管教。” “二十岁前若能洗心革面,品行端正,习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并为宗族做出实绩贡献,可由三位族老联名提议,再议归宗之事。若依旧顽劣,则永为弃子!” 这既是惩罚,也留下了一线生机,更是对黄氏所有后辈的警示。 “我,以黄氏宗族族长的名义,今日,将不肖子黄明远,从我黄氏族谱中除名!” “即刻将其逐出青山镇,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啊……”黄明远发出一声哀嚎,随即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黄景明将笔重重地拍在桌上,墨汁四溅。 他缓缓转身,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根和林昭父子。 他看着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外甥,又看了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外孙,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与疲惫。 “林根,昭儿。”他的声音沙哑。 “是舅公……管教不严,让你们受惊了,也受委屈了。” 林根看着眼前这位威严的老人如此姿态,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林昭这才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来,他仰着小脸,对着黄景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舅公不气。那个坏叔叔做错了事,我爹爹说过,做错事就要挨打,昭儿知道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悄悄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黄明远,小脸上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好奇和害怕。 这一声舅公,让黄景明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毫无怨怼之色的孩童,心中的愧疚更深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神情各异的族老,声音恢复了族长的威严。 “黄明远名下的田产、宅子,即刻由宗族收回!” 此言一出,几个族老眼神微动。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资产,按照惯例,当归入族产公中。 黄景明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此次风波,我黄家声誉受损,回春堂更是无辜受害。取黄明远城南那座二进的宅子,连同二十亩上田,一并赔予回春堂刘掌柜,以示我黄氏歉意,彰显公道。” 这个决定无人反对。 回春堂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若不给足赔偿,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对黄家没好处。 “至于剩下的……”黄景明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林根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上。 “……剩下的三十亩水田,以及镇口那间铺面,便划到林根名下吧。” 话音落下,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几个族老再也坐不住了,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忍不住开口。 “族长三思!”另一位干瘦的族老也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 “族产乃我黄氏立足之本,岂能如此轻易予一外姓之人?此例一开,日后我黄氏的规矩何在?” 黄景明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今日之事,若只惩不赏,外人会如何看我黄家?” “外人只会道我黄氏治家不严,更兼刻薄寡恩!黄明远败坏的是我黄家百年清誉,这笔账,自然要从他名下出!” 他顿了顿,声音才转向所有族人。 “我亲妹妹的儿子,流着我黄家一半的血,险些被我黄家族人所害。如今给他补偿,既是弥补,也是向全镇宣告我黄家恩怨分明!” “谁再有异议,便是觉得我黄景明处事不公,那就自己来拿这根戒尺!” 第102章 财帛动人心 戒尺被扔在地上,哐当一声。 惊得祠堂里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黄景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那几个族老心头刚刚燃起的贪婪之火。 他们看着地上那根沾着血迹的乌木戒尺,又看了看族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一个个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黄明远犯错既已被除族,那这产业理应收归公中再做分配。 怎能平白无故给一个外姓人? 这不合规矩! 林昭躲在父亲身后,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但他的鉴微能力却在此刻活跃起来。 【岂有此理!三十亩水田,还有镇口的铺子……那可都是黄家的产业!凭什么给一个外姓人?】 【族长太偏心了!我那三小子成婚,正缺一处田产,这……真是气煞我也!】 【不能说,现在顶撞族长,没好果子吃。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一个泥腿子,得了这么多好处,也得看他有没有命守住!】 各种念头碎片,像苍蝇嗡嗡地在林昭的脑海里盘旋。 他心中冷笑一声。 果然,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心。 黄景明虽用雷霆手段镇压了场面,但这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面,从被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人人觊觎的肥肉。 而此时,这块肥肉名义上的主人林根,却被这从天而降的泼天富贵给砸懵了。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何曾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拥有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子? 这简直比做梦还离谱! 他看着那些族老们要吃人的眼神,不禁有些胆怯。 “舅……舅舅,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林根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我们父子俩,何德何能……” 对他而言,那三十亩水田和铺子不是富贵,而是催命符。 他下意识地将林昭往身后拉得更紧了些, 急切的想要把这块烫手的山芋给推出去。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了! 以他的本事,根本守不住这份家业。 拿了,就等于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往后在青山镇的日子,怕是再无宁日了。 那几位族老听到林根的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赞许,看向林根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孺子可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黄景明看着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外甥,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自己在这儿跟族老们顶着干给他撑腰,可他倒好,自己先怂了!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只小手轻轻扯了扯林根的衣角。 林昭从父亲身后探出小脑袋,仰着脸,用一种清脆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稚嫩童音,大声问道: “爹,舅公是把那个坏叔叔的田和铺子都给我们了吗?” 他顿了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是不是以后,昭儿就不会饿肚子,也能……也能穿上像少安哥哥那样没有补丁的新衣服了?”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一出口,祠堂顿时安静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不懂什么宗族规矩,不懂什么公产私产,他只知道田地能种出粮食,铺子能换来铜钱。 而这些,能让他不再饿肚子,能让他穿上新衣服。 这是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愿望。 刚刚还准备开口夸赞林根识大体的那个干瘦老头,此刻嘴巴半张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剩下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一个差点被族人害了的孩子,不配得到补偿吗? 说一个孩子对吃饱和穿暖的渴望,不如宗族的规矩重要吗? 这话要是说出口,他们黄家的脸面,就真的被扔在地上,连最后一丝遮羞布都不要了。 黄景明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垮了。 他想起自己妹妹早逝,想起外甥一家在村里过的苦日子。 而这一切的委屈,在今天,更是被一个利欲熏心的族人推向了顶点。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中的万丈怒火,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又饱含怜爱的叹息。 他不再理会那些脸色变幻的族老,也不再看那个还想推辞的林根。 他猛地转身,目光直刺黄德茂。 “德茂!” “在!”黄德茂上前一步,心领神会。 “你现在就亲自带人去黄明远家,将那三十亩水田的地契和镇口铺子的房契,给我取来!” “今日,就在这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先当众立下字据,由我黄氏阖族见证!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契书,去县衙把过户文书给我办了!此事,再无更改!” 一句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也给这件事定了性。 先在宗族内部以最严正的方式定下契约,再走官府的流程,双重保障,天衣无缝! 这不是赏赐,是补偿! 是黄家作为一个整体,对受害者理所应当的弥补! 林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下他还没拿到那几张纸,可心中却仿佛已经压上了千斤巨石。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身上。 一直默不作声的黄德茂,此时却走上前来,重重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他看着这个依旧有些发懵的表弟,心中暗叹一口气。 再看向他身后那个眼神清澈却站得笔直的孩子时,目光里除了赞许,更添了一份深思。 这父子俩,一个老实得近乎窝囊,一个却聪慧得如同妖孽。 这泼天的富贵,怕不是给林根的,而是给这个孩子的。 黄景明处理完这一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把这个畜生拖下去,别脏了祠堂的地。其他人都散了吧。”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祠堂后堂走去,那背影,显得无比萧索。 族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经过林根身边时,眼神各异。 林昭依旧安静地牵着父亲的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看向祠堂门口透进来的光亮,眯了眯眼睛。 光芒有些刺眼。 三十亩水田,一间铺子,到手了。 第103章 林根老弟 祠堂外的天光,清冷刺眼。 当林根牵着林昭的手,一步步走出黄家那高大气派的朱漆大门时,他整个人都还是飘的。 像是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感觉不真切。 他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看已经关上的大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昭儿……爹是不是在做梦?你掐爹一下。” 林昭没有掐他。 他只是反手握紧了父亲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就在刚才走出大门的时候,林昭捕捉到了数道视线,如同淬了毒的芒刺,牢牢地钉在他们父子俩的背上。 【贪婪、嫉妒、怨毒、不甘……】 【凭什么……一个外姓人……;三十亩水田,还有铺子……那是我们黄家的!】 【等着瞧,看你们父子俩有没有命享这个福……;族长偏心!偏心啊!】 林昭心中一片冰冷。 黄明远只是一个被贪欲冲昏了头的蠢货。 这些藏在暗处,觊觎着这块肥肉的整个黄氏宗族,才是真正难对付的。 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爹,我们回家吧,娘该等急了。”林昭仰起头,声音清脆,打断了林根的魂不守舍。 “哦,哦,回家,回家!”林根如梦初醒,几乎是逃也似地拉着儿子,沿着青石板路快步往大门的方向走。 一路无话。 林根的脑子里一会儿是黄明远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惨状,一会儿是族谱上被划掉的名字,一会儿又是那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子。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既恐惧又亢奋。 而林昭,则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资产虽然到手,但根基不稳。 黄景明虽然是他们家最大的靠山,可这位舅公年事已高,他的庇护能持续多久? 一旦他倒下,或者权威动摇,那些被压制住的黄家族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他们父子俩撕得粉碎。 必须尽快将这烫手的山芋,变成能握在手里的刀。 土地,可以租出去换成稳定的租金。 这既能避免直接管理的麻烦,又能将一部分利益分出去,与佃户形成新的联系。 铺子,是关键。 一间位于镇口的铺面,其价值绝不仅仅是租金。 它是一个窗口,一个信息节点,是他们一家从村里人转变为镇上人最好的标志。 如果经营得好,它就是一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更是他们在这青山镇立足的根基。 可是,经营什么?怎么经营? 父亲林根老实本分,做做小买卖摆个摊子还行。 真要让他独立掌管一间铺子,无异于让三岁小儿持金过市。 必须得找一个可靠的掌柜,或者……一个强大的盟友。 林昭的脑海里,闪过几张面孔。 聚源斋的王掌柜?百草堂的周管事?还是县城里那位精明公道的钱掌柜? 思绪间,家门已在眼前。 “昭儿他娘,我回来了!”林根推开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 正在院子里缝补衣裳的李氏闻声抬起头,看到丈夫和儿子平安归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 可当她看到丈夫那张涨红的脸,和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时,心又提了起来。 “当家的,你们……” “发了!我们发了啊!” 林根关上院门,几步冲到妻子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他把今天在祠堂发生的一切,语无伦次地讲了一遍。 李氏一开始还听得心惊肉跳,但当她听到三十亩水田和一间铺子时,整个人都懵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你……你说啥?” “三十亩……水田?还有……铺子?” “是啊!舅舅亲口说的!当着全族人的面!地契和房契,明天德茂表哥就给办!” “疯了!你疯了!这钱拿着烫手啊!”李氏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满是惊惶。 “当家的,咱们是什么人家?咱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这泼天的富贵砸下来,会砸死人的!” 看到李氏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林根急得直跺脚。 “我说了!我说了不能要啊!” “我当场就跟舅舅说,这东西太贵重,我们受不起!” “可舅舅他……他直接把那根沾了血的戒尺扔在地上,说这是黄家欠我们的,我要是敢不收,就是看不起他,就是让黄家在全镇人面前抬不起头!” 林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头。 “我有什么办法?我敢说个不字吗?那戒尺打在黄明远身上,跟打在我身上一样!我也怕啊!” “现在这田和铺子拿到手,我更怕了!” “那......这可怎么办啊……”李氏也跟着慌了神,急得团团转。 “这东西咱们不能要!明天还是得给舅舅还回去。” “怎么还?舅舅那脾气,还回去不是找死吗?” 眼看父母就要吵起来,一直沉默的林昭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李氏的衣角。 “娘。” 李氏低头,看到儿子后,一肚子的火气和恐惧莫名地就消散了几分。 “娘,爹,舅公给的东西,是黄家欠我们的。我们想还也还不回去了。” “舅公把东西给我们,是做给黄家人,也是做给全镇人看的。我们要是不要,就是打舅公的脸,也是告诉别人我们林家好欺负。” 这番话,瞬间浇醒了夫妻俩,他们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林昭拉着父母的手,让他们坐下。 “爹,娘,事情没那么可怕。田现在是我们的了,我们自己不种,可以像村里的大户那样租给别人种,我们收租子就行,什么都不用管。” “那铺子,我们就先让它空在那儿。等过阵子大家都忘了这事,我们再想怎么办。这样,别人就不会天天盯着我们了。” 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安。 是啊,儿子说得对,怕是没用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林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儿子,心中涌起无限的骄傲和。 这个家,真正的主心骨,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而是他的昭儿。 就在一家三口的情绪刚刚平复下来,气氛稍稍缓和之时。 “笃、笃、笃” 敲门声不轻不重,沉稳而富有节奏,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林根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谁?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是黄家的人? 李氏下意识地将林昭护在身后,脸上满是戒备。 林根一个激灵从板凳上弹起来,抄起门边的一根顶门杠,紧张地贴在门板上。 他侧耳倾听,却听不到门外有任何杂音,只有那不轻不重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谁……谁啊?” “是林根老弟吗?我是百草堂周大福啊。” 第104章 三七分账 百草堂周大福?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林根和李氏头皮发麻。 怎么是他? 因为安神粉的事,百草堂前些日子被闹得灰头土脸,虽然后来查明是黄明远恶意栽赃,可毕竟是因自家而起。 按理说,这位周管事不记恨就不错了,怎么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门? 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根手里的顶门杠握得更紧了。 李氏更是将林昭死死护在身后,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门板,仿佛那后面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一片死寂中,唯有林昭,镇定自若。 在周大福报出名号的瞬间,他便集中了精神,鉴微能力悄然发动。 【焦灼,兴奋,急切......】 除此之外,没有怨恨没有恶意。 林昭心中有了计较。 这是一个揣着火炉来送温暖的人! 他从母亲身后挣脱出来。 “爹,开门吧。” “周管事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下了顶门杠,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呻吟。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绸布直裰的中年男人,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正是百草堂的周大福。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那位百草堂的小哥,手里提着一个相当精致的红漆食盒。 “林老弟!弟妹!”周大福一见门开,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又亲切。 “哎呀,总算见到二位了!” 林根被他这股热情劲儿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喏喏地应了一声。 “周……周管事……” 周大福仿佛没看见他的局促,目光在院内一扫,便朗声笑道。 “周某刚刚听闻了黄家祠堂里的事,真是大快人心!” “黄氏宗族明辨是非,还了你们一家一个天大的公道!我这是特地过来,给你们道贺的!” 说着,他便将小哥手里的红漆食盒往前一递。 “小小贺礼,不成敬意,还望林老弟务必收下!” 林根和李氏懵了。 他们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镇上体面的大管事,亲自提着礼物上门道贺,这……这匪夷所思的事怎么一件接着一件...... 周大福见他们没有接的意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了院里的小桌上。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愧疚对着林根和李氏作了一揖。 “另外,周某今日登门,也是来赔罪的。” 这一下,更是把林根夫妇吓了一跳,林根连忙要去扶他。 “周管事,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周大福却执意躬着身子,语气沉痛。 “前些日子安神粉的风波,让你们一家受了委屈,玷污了安神粉这等神药的名声!” “周某身为百草堂管事,难辞其咎,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李氏是个实在人,连忙说道。 “周管事言重了,那事不怪你们,是那黄明远心黑,我们都晓得的。” “林夫人高义!”周大福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我就知道,林老弟和林夫人都是明事理的人!” “其实,周某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道贺与赔罪,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想同二位商量。” 他铺垫了这么多,终于挑明了来意。 “不知……咱们那安神粉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我百草堂,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 合作? 诚意? 林根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刚刚才从黄家族人那里侥幸逃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百草堂这艘大船又朝他撞了过来。 答应?怎么答应? 那安神粉是儿子弄出来的,他连方子都不知道。 不答应? 看看周管事这又是送礼又是赔罪的架势,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林根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妻子李氏,却发现李氏比他还要慌乱。 林昭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局促。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站在了周大福的视线里。 “周管事,那个坏叔叔虽然被官府抓走了,可安神粉被他到处说是毒药,镇上的人都听见了。” “以后……还会有人敢买我们的药粉吗?” 周大福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各种念头在周大福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都化作了一丝苦笑。 他弯下腰,让自己与林昭的视线平齐,叹了口气,神情里满是无奈。 “小公子问到点子上了。不瞒你们说,这确实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他没有狡辩,没有画饼,而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百草堂虽然在镇上有几分薄面,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 “黄明远这么一闹,安神粉的名声算是坏了一半。想要让大家重新相信它,恐怕……需要花不少功夫和时日。” 这番坦诚,反而让林根和李氏紧绷的心弦,悄悄松了一丝。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精明的生意人满嘴跑火车,到时候把你推进坑里你还不知道。 林根看儿子没什么表示,自己也鼓起了几分勇气。 他顺着周大福的话,磕磕巴巴地说道。 “是……是啊,周管事,这事儿,不好办啊。我们也不想……连累了百草堂。” 他本意是想表达自家势弱,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这话落在周大福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这是在表态! 这家人不仅没有因为飞来横财而昏了头,反而清醒地认识到了安神粉眼下的困境。 他们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提醒自己,这次的合作百草堂需要拿出更多的诚意来。 高!实在是高! 这一家子,一个藏拙,一个递话,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大福心中对这家人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站直身子,脸上神情郑重。 “林老弟,你放心!这个问题,我百草堂一力承担!” “从明日起,我便会在店门口请几位镇上有头有脸的老主顾,免费赠送安神粉,让他们亲口说说效用!” “另外,我还会去请县城百草堂的坐堂大夫,亲自为安神粉正名!” “至于合作,我愿意代表百草堂,拿出更大的诚意!” 他竖起三根手指。 “以后安神粉的收益,咱们三七分!” “你们七,百草堂三!而且,百草堂可以预付一年的份例钱,作为定金!” 第105章 镇场子的人 三七分? 还预付定金? 林根和李氏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之前跟着儿子捣鼓那药粉,一个月下来,好的时候能有个几两银子的进项。 这已经是老林家祖坟冒青烟,是他们在村里时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了。 现在周管事一张口,就是三七分成,还要预付一整年的钱…… 那得是多少银子? 林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算不清楚。 他那点在村里养成的见识,根本无法衡量这笔财富。 他本能地,再一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 见此,林昭对着周大福露出了一个天真笑容。 “周管事,您是个好人。” 这句简单的夸赞,让林根瞬间接收到了儿子的信号。 他连忙对着周大福连连摆手。 “周管事,这,这太多了!万万使不得!我们……还是按原来的规矩办就行。只要百草堂不嫌弃我们,肯收我们的药粉,我们就千恩万谢了。” 以退为进! 周大福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在这句话后烟消云散。 这家人,懂分寸,知进退,不贪婪。 面对泼天横财不失心,面对商业巨利知进退,这才是能长久合作,甚至能深交的伙伴! 他心中畅快,哈哈大笑起来。 “林老弟,你太客气了!眼下正是咱们两家一起共渡难关的时候!” “就按我说的,三七分!” 说完,他不再给林根推辞的机会,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红漆食盒再次往林根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老弟务必收下。” “另外,周某还有个不情之请。”周大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日后,林老弟若是再从山里寻到什么稀奇的药材,或是……有什么祖传的妙方,还请务必优先考虑我百草堂!” “价钱,绝对好商量!”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再一次从林昭那张平静的小脸上扫过。 安神粉只是敲门砖,这位深藏不露的林家小公子,或许才是百草堂未来最大的机缘。 眼下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周大福是个聪明人,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爽快地对着林根拱了拱手,便带着伙计转身告辞。 “吱呀——” 老旧的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林根看着石桌上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昭儿,这就……这就完了?” 李氏没理会丈夫,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林昭搂进怀里。 “当家的,你看见没?你看见没!” “那周管事,从头到尾,眼睛就没怎么离开过昭儿!” “他哪里是来找我们谈生意的,分明就是来探昭儿的底的!” 李氏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犹豫半晌还是下了结论。 “这周管事是个人精!怕是早就猜到这安神粉,跟咱们昭儿有关系了!” 林根呆呆地看着被妻子搂在怀里的儿子。 “他……他真是冲着昭儿来的?” 李氏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抱着儿子的手臂,点了点头。 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农妇,但女人的直觉,母亲的本能,在这一刻比什么都敏锐。 那周管事的热情,还有那句意有所指的祖传妙方,都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意味。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看穿或者猜到了,这安神粉跟他们儿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以昭儿目前展露出的智慧和手段,这在旁人看来,不是神童就是妖孽! 林根一屁股瘫坐在板凳上。 “今天黄家祠堂里,那些族老和叔伯兄弟的眼神,就跟要活剥了咱们一样。现在又来了个百草堂的周管事。” “这日子还怎么过?” “三十亩水田,一间铺子,还有这三七分成的药粉生意......” “我就是个庄稼人,我哪里能干的了这个啊!” 李氏的眼圈也红了。 “当家的,都怪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舅舅家……” “不怪你,是我没用!”林根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我要是有点本事,也不至于让你们娘俩跟着我担惊受怕!” 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 他们搬到镇上这才多久,一切怎么变得这么快。 “爹,娘。” “你们怕的是黄家的叔伯们会眼红?不知道怎么打理这些田和铺子,不知道怎么和周管事打交道,对不对?” 林根和李氏愣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昭拉住母亲冰凉的手,让她也在板凳上坐好。 “爹是庄稼人,会种地,可不会当地主收租子。” “娘您会摆摊,可不会管大铺子当掌柜。” “周管事又是生意人,你们跟他说话,总怕被他绕进去。” “所以,咱们缺一个既懂得怎么跟黄家族人打交道,又会算计,还能帮咱们跟周管事那样的人谈生意的人。” “咱们家,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明白人。” 林根和李氏听得一愣一愣的,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昭儿,你说的这种明白人,咱们去哪里找啊?” “就咱们家这状况,穷亲戚一堆,哪有这种能耐人?” “有。” 林昭吐出一个字,神情笃定。 “爹,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镇口,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张道长?” “张道长?”林根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一点印象。 “哦……就是那个摆摊算命的张半仙?穿得破破烂烂,胡子拉碴的那个?” 在他印象里,那就是个走街串巷骗吃骗喝的江湖神棍,怎么就成了儿子口中的明白人? 林昭点了点头,开始有选择地包装自己的盟友。 “他不是普通的算命先生。我听他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历过。” “他还去过京城,也下过大狱,跟官府打过交道,也跟地痞流氓称兄道弟。”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足以勾勒出一个见多识广的形象。 李氏有些不信:“昭儿,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一个算命的,嘴里哪有真话?” 林昭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我有时候从他摊子前路过,他会考校我功课,还会给我讲很多书上没有的道理。他说,读书是读死理,看人才是看活书。” “他说这世上的人,心里头盘算的东西都差不多。只要摸清了他的脉,就知道该怎么跟他打交道。” 林根和李氏此刻心神大乱,又素来相信儿子的聪慧,竟直接被这番话给镇住了。 懂得跟官府打交道,还懂得人心? 这不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吗? 林根迟疑。 “可……可他一个算命的,靠得住吗?万一他跟黄明远一样,也是个贪心的……” “他不会。”林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信。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而且,他现在很穷,很需要一个机会。” “爹,娘,咱们现在手里攥着金山,自己却守不住。与其等着别人来抢,不如我们主动分一些出去。” “这位张道长,就是最好的人选。他有见识,有手段。” 林昭看着陷入沉思的父母,抛出了最后一句话。 “爹,娘,你们想不想见见他?” 第106章 宴请张半仙 林根和李氏面面相觑,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干瘦的身影,蹲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唾沫横飞地给过路的妇人解签。 看着父母脸上的疑虑,林昭抛出了第一个重磅消息。 “爹,娘,你们以为黄明远是怎么倒台的?” 夫妻俩一愣。 “不是……不是他自己贪心,卖了假药,然后被舅舅抓了个正着吗?” “是,也不是。”林昭摇了摇头。 “他会那么轻易就相信那所谓的静心散有奇效吗?他生性多疑,为人谨慎,怎么会那么快就一头栽进去?” 这番话,问得林根和李氏哑口无言。 他们之前被巨大的变故冲击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关节。 现在被儿子这么一点,才发觉事情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是啊,黄明远那个人精,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林昭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和张德才的谋划,择其关键和盘托出。 “黄明远想要我们的安神粉方子,明着抢不得,就只能暗地里查。” “我早就料到了,所以就请了张道长帮我演一出戏。” “从镇上茶馆里传出的残方和静心草的流言,就是张道长找人放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吊黄明远这条大鱼。” 夫妻俩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开。 “茶馆那事儿……是他安排的?”林根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止。”林昭继续说道。 “黄明远的人听到了消息,但还不够。我们必须让他觉得,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和钱财,才买到了真正的秘密。” “于是,张道长又找了他那个徒弟,故意在黄明远的手下面前演戏。假装自己知道静心草的下落,但要价极高,一副见钱眼开的贪婪模样。” 说到这里,林昭的嘴角微微翘起。 “黄明远的手下,果然上当了。他花了大价钱,从张道长徒弟的手里,买走了那个我们早就为他准备好的草药。” “花了多少钱?”李氏下意识地追问。 林昭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两?” 林昭摇了摇头。 “五十两?”林根失声惊呼,整个人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林昭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父亲的猜测。 五十两! 那可是一笔巨款!他们一家人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两银子。 黄明远竟然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草药,就花了五十两? “张道长说,对付黄明远那种人,要价低了他反而不信。越是狮子大开口,他越觉得这消息千真万确,是天大的机缘。” “那……那五十两银子……”李氏的呼吸都急促了。 “我们分了。”林昭说得云淡风轻。 “张道长出了大力,冒了风险,我分了他二十五两。剩下的在我书箱里里。” 说着,林昭返回房间去拿钱袋。 “哗啦——” 散碎的银子和几块银锭子从布袋里滚出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林根和李氏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那堆银子上,一动不动。 他们的脑子彻底乱了。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从流言四起,到黄明远中计,再到祠堂里的雷霆一击,这所有的事情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而这只手的主人,一个是他们眼前这个还不到灶台高的儿子。 另一个张半仙,他们居然一直以为对方是江湖骗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撼。 “昭儿……这些事,你怎么不早点跟娘说?你就不怕吗?那黄明远可是个心狠手辣的!” “怕。”林昭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带上了一丝孩童的软糯。 “可是我更怕爹和娘被欺负。张道长说,对付恶人,就要比他更恶,比他更狠。我们不主动出手,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番话,狠狠扎进了林根的心里。 是啊,他懦弱了一辈子,退让了一辈子,结果呢? 换来的就是被后娘和二弟一家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如果不是昭儿,他现在还在村里那个破屋子里,被张氏呼来喝去,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 他看着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被妻子紧紧抱在怀里的儿子,胸中一股憋了半辈子的浊气,猛地被一股热流冲开。 大丈夫,当如是! 他这个当爹的窝囊,总不能让儿子也跟着窝囊一辈子! 想通了这一点,林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快了几分。 他之前那种面对泼天富贵时的恐惧和无措,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昭儿,你说的对。” “咱们家现在就是三岁小儿抱金过市,爹娘没本事,守不住这份家业。” “既然那位张道长有如此大的本事,又是帮了我们家大忙的恩人,我们是该当面好好感谢人家。” 林根的目光落在那只周大福送来的红漆食盒上。 “咱们不能空着手去。昭儿,你替爹跑一趟,就去镇上最好的福满楼,跟掌柜的说,备一桌好的酒席,送到咱们家来。” 他又看向李氏:“孩儿他娘,你去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那坛地瓜烧拿出来。” “咱们家,要请客!请贵客!” 李氏看着丈夫眼中从未有过的光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天,塌不下来。 因为她的儿子,已经悄悄地,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 林昭见父母终于被说通,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张德才这位高人,将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成为林家最重要的一位掌舵人。 而他自己,则可以更安心地做一个五岁孩童。 “爹,娘,那我现在就去请张道长。” 林昭从李氏的怀里挣脱出来,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 林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心中豪气顿生。 “去吧!告诉张道长,就说我林根说的,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林家在这青山镇彻底站稳脚跟,再也无人敢欺! 第107章 博一个前程 青山镇西市口。 张德才面前摆着一盘刚切的卤猪头肉,一碟油亮的茴香豆,手里攥着温好的黄酒。 他滋溜一口酒,再来一片肉,正吃得满面红光,好不惬意的样子。 那二十五两银子,让他这几日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他甚至奢侈地给自己换了根崭新的檀木簪子,虽不值钱,却让他稀疏的发髻显得精神了不少。 他正眯着眼享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酒馆门槛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林昭。 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差点被一口酒呛到。 这小祖宗怎么找来了? 莫不是那分账的银子他嫌少了? “咳咳……”他连忙放下酒杯正襟危坐,试图摆出一副高人模样。 林昭迈过门槛,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走到他的桌前。 “张道长,家父在寒舍备了薄酒,想请您过府一叙。” “你……你爹?”张德才愣住了。 林根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居然会主动请自己喝酒?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脑子飞速转动,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这必然是眼前这小子的主意! 请自己过去,恐怕是有正事要谈。 一想到正事,张德才的眼睛就亮了。 “令尊太客气了!”他当即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盘猪头肉,麻利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走走走!不能让林老弟久等了!”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林公子主动找上门,定然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林家的小巷里。 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张德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 “林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林昭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显得格外深邃。 “不算是麻烦。” “就是黄家……赔了我们三十亩水田,还有镇上一间铺子而已。” “啥——” 张德才刚迈出去的脚,结结实实地踩进了一个小水坑里,差点没站住。 “多……多少?”他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三十亩水田,一间铺子。”林昭重复了一遍。 张德才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亩水田! 那是什么概念? 寻常农户,有个三五亩薄田便能勉强糊口。 三十亩水田,只要不遇上大灾,一年下来光是收租子,就足够一家人锦衣玉食,还能剩下大笔的余钱! 这已经不是富户,这是妥妥的小地主了! 更别说还有一间铺子! 那更是能下金蛋的鸡! 他之前还在为那二十五两银子沾沾自喜,跟这一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狂喜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哈哈哈!好!好啊!太好了!”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道我没算错!我就知道!公子果然是潜龙在渊,如今这便是起势的征兆啊!” 他当初那一卦,算的是贵不可言! 他原以为那需要等到林昭十年寒窗,金榜题名之后。 谁能想到,这才几天功夫,这份泼天的富贵就自己砸上门来了! 这不是起势的征兆,这是什么?! 林昭继续平静地说道:“我爹娘守不住这份家业。他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骤然得了这些,心里害怕。” 张德才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瞬间明白了。 是了,林根夫妇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 让他们去种地,没问题。 让他们去当地主,去当掌柜,那简直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他看着林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所以,我想请道长出山,帮我们林家掌舵。” 林昭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德才的心坎上。 掌舵! 这两个字,让张德才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这一辈子,年轻时狂妄,得罪贵人,落魄半生。 在青山镇装神弄鬼看似逍遥,实则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早就认命了,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现在,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 当林昭领着张德才回到家时,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 李氏在一旁忙着摆放碗筷,虽然脸上有些拘谨,但眉宇间也透着一股待客的诚意。 见到张德才,林根夫妇连忙起身相迎。 “张……张道长,快请坐。”林根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 张德才一改往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对着林根夫妇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林老弟,弟妹,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这么客气!” 他这番姿态,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也让林根夫妇那颗悬着的心,安稳了不少。 酒足饭饱之后。 林根将家里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言语间满是忧虑。 张德才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油嘴,胸有成竹地开口。 “林老弟,你们的顾虑我明白。” “这事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那三十亩水田,是死的。咱们自己不去种,就租出去!” “镇上想租水田的人家多的是,咱们就挑那老实本分、家里劳力多的佃户。签好租契,每年等着收租子就行,省心省力。”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铺子,是活的!它绝不能空着!” “为何?”李氏不解地问。 “铺子,是一家人的脸面,是根基!”张德才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想想,镇上的人都知道你们得了一间铺子,结果天天大门紧锁,人家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你们林家是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守不住家业!时间一长,那些眼红的,心黑的,就该动歪心思了!” 这番话,说得林根夫妇后背发凉。 “那……那该怎么办?我们又不会做生意。”林根急道。 “谁说咱们要做生意了?”张德才嘿嘿一笑,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 “公子,林老弟。正所谓,小富靠勤,大富靠命啊!” 他的目光在林根和林昭脸上扫过,最后死死地定格在林昭身上。 那眼神里满是疯狂,兴奋。 “咱们手里不是还有黄明远赔的那二十五两银子吗?” “守着这些田产铺子,咱们一辈子顶天了就是个吃喝不愁的富家翁。” “但若是拿着这笔钱,去搏一个更大的前程呢!” 林根听得云里雾里:“搏……搏什么前程?” 张德才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子,这青山镇,还是太小了。您是鲲鹏,不该困于这浅滩之中。” “老道我知道一个地方,也知道一个门路。” “只要咱们的运气足够好,胆子足够大,这二十五两银子,不出三个月,就能变成二百五十两,甚至更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味道。 “咱们……去赌一把,如何?” 第108章 唯有读书高 赌一把?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瞬间勾住了林根和李氏的心神。 二百五十两!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天文数字! 张德才那双因饮酒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们招手。 “搏一搏,泥腿子变富家翁!赌一赌,茅草屋换金漆楼!”张德才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公子,林老弟,这等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林根的喉结上下滚动,端着酒杯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神秘秘的张半仙,又扭头看向自己那个稳如泰山的儿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氏的心跳也飞快,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昭的胳膊。 林昭在父母和张德才那灼热的注视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张德才脸上的狂热笑容僵住了。 “公……公子,您这是……” “道长,” “您说的这个前程,是空中楼阁。” 他抬起小手,指了指桌上那盘还剩一半的卤肉。 “这就像我们想吃肉,但我们手里没有刀,没有火,也没有锅。我们只是恰好路过一户富贵人家的后厨,趁着厨子打盹,偷了一块出来。”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林根和李氏瞬间就明白了。 “我们现在手里的田和铺子,就是这块偷来的肉。”林昭的目光落在张德才那张错愕的脸上。 “黄家为什么赔?不是因为我们林家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舅公黄景明要脸面。” “我们的这点家业,是建立在别人的脸面和别人的盘算上的。道长,这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张德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被那泼天的富贵迷了眼,竟还没有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得清楚! “那……那依公子之见,我们该如何?” 张德才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干涩,先前那股指点江山的豪气荡然无存。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道长,您说我是鲲鹏,不该困于浅滩。那您说,这大晋朝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高海阔?” “这……”张德才一时语塞。 钱?权? 林昭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峭。 “是势。” “我们缺的,不是一夜暴富的几百两银子。我们缺的,是能让我们家堂堂正正站在这青天白日下的势!” “士、农、工、商。商贾再富,也不过是圈里养肥了待宰的羊。” “今天姓张的官来薅一把羊毛,明天姓李的官来看上了整只羊,我们连哼一声的资格都没有。” “道长,您用那二十五两银子,就算赌赢了,变成了二百五十两,甚至两千五百两,我们也不过是从一只瘦羊,变成了一只人人都想来啃一口的肥羊而已。” 肥羊…… 这两个字让林根和李氏瞬间想到了在村里时,后母张氏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又想到了黄家祠堂里那些族人贪婪又轻蔑的眼神。 是啊,他们就算有了钱,在那些人眼里,不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泥腿子吗? “那……那昭儿,你说,什么是势?”李氏颤声问道。 林昭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 “科举。” “要读书,要考取功名!” “要一个童生的身份。等我再大一些,我要一个秀才的功名!” “有了童生的身份,见了县太爷,就不用再跪。有了秀才的功名,我们家就免了徭役,见了官不用磕头,谁敢动我们,就是动朝廷体面!” “到那时候,我们家的门楣,就不再是泥糊的,而是石头砌的!谁想动,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硬!” 一番话,掷地有声!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林根和李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们没想到,儿子的心居然这么大! 他要的,根本不是吃饱穿暖,不是富贵荣华,他要的是……站在高位的权势! 夜风微凉,吹过小院,卷起几片落叶。 林根和李氏还沉浸在儿子那番科举立势的惊天之言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张德才脸上的酒意早已被惊骇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火烧火燎的燥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五岁孩童,只觉得那张稚嫩的小脸背后,藏着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深邃灵魂。 赌一把?二百五十两银子? 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江湖智慧,在这孩子立势为本,富贵为末的格局面前,简直就像是乡下土狗对着天上雄鹰狂吠。 他自诩半生阅人无数,到头来,竟被一个娃儿点醒了人间至理。 他端起酒杯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羞愧。 “肥羊……” 张德才喃喃自语,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心上。 是啊,他这一辈子,不就是一只在权贵脚边苟延残喘,等着捡点残羹剩饭的瘦羊吗? 他年轻时得罪贵人,被人一脚踹出京城,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事,实则只是学会了如何更卑微地活着。 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在想着用自己的骨头,去砌一道谁也推不倒的墙! “噗通” 张德才突然滑下板凳,对着林昭的方向,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公子!” “老道我……有眼不识真龙,险些将公子引入歧途!我……我该死!”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清脆的巴掌音,把林根和李氏都吓得一哆嗦。 “张道长,你这是做什么!”林根赶紧起身去扶。 “别扶我!”张德才一把推开林根的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林老弟,弟妹,从今天起,别叫我什么道长了。” “我张德才,不过是个走了半辈子霉运的糟老头子。蒙公子不弃愿收我这把老骨头,我愿为公子鞍前马后守好这份家业,当好林家的大管家!” “公子读书考功名,是通天的大事!这后方的一应俗务,便交给我张德才!” “田产、铺子、人情往来,但凡有一点差池,公子唯我是问!”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誓言。 林昭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张德才抬起那张印着红指印的脸,眼中满是决绝。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张管家,请起吧。” 第109章 感谢我张管家 张管家。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张德才心头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直到这声“张管家”从公子口中喊出,他才恍然明白。 自己终于被这位小主人从心底里真正地接纳了。 这个“管家”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称谓,是将他彻底划入了自己人圈子的标志。 林根和李氏手足无措地看着这番变故。 等张德才被扶起来重新坐下,两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林根夫妇对他是半信半疑的倚重,现在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赖和托付。 “张……张管家,” 李氏有些不自然地改了口,但脸上却带着克制不住的喜色。 “那你说,咱们这田和铺子,该咋办?” 张德才一抹脸,瞬间进入了大管家的角色。 他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再无半分醉意。 “这事儿,得一步一步来。” 他捏了一颗茴香豆,放在嘴里细细嚼着。 半晌,张德才嘿嘿一笑,将目光投向了李氏。 “太太,我记得你娘家,是不是就在镇东的小王楼?” 这声“太太”一出口,李氏先是一愣。 随后意识到张德才的问题,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啊,怎么了?” 张德才一拍大腿。“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这田,咱们不租给外人,就交给您的娘家人!” “啊?”李氏惊得张大了嘴。 “您想想,”张德才循循善诱。 “这三十亩水田,足以让你娘家一族,在小王楼彻底挺直腰杆!” “咱们不收他们高租,就按市面上最低的行情来。这田东家交给他岳丈和小舅子们打理,他们能不用心吗?” “这既是咱们林家的田,也是他们李家的脸面!” “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张德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精光。 “咱们帮衬了亲戚,落下了好名声,还省了无数麻烦。岳丈家得了实惠,只会把公子当眼珠子一样疼。” “以后公子的后方,不就又多了一层保障?这人情,可比白花花的银子管用多了!” 一番话,说得李氏心头一片火热。 她嫁到林家,在婆家受尽了委屈,娘家因为穷,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如今,她不仅自己过上了好日子,还能反过来帮衬娘家,让他们在村里扬眉吐气!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看向张德才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儿子的骄傲。 这一切,都是她儿子挣来的! 林根也是个实在人,他一听这主意,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跟媳妇的娘家人打交道,总比跟不认识的佃户扯皮强。 他摸了摸后脑勺,露出憨厚地笑容。 “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张德才一锤定音,尽显大管家的干练。 “明日,我就备上礼,陪着东家和太太,回一趟小王楼,把这天大的好事给落实了!” 张德才一锤定音,将李氏娘家这步棋盘活,整个院子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林根的眉头彻底舒展,他端起酒杯,由衷地敬了张德才一杯。 “张管家,这事……办得敞亮!” 他言语朴实,却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李氏更是喜不自胜,只觉得这个先前还有些不着调的张半仙,此刻浑身都写满了靠谱两个字。 她一边给张德才夹菜,一边喜滋滋地盘算着明日回娘家该是何等风光。 “那……那铺子呢?”林根喝了点酒,胆气也足了。 “总不能一直关着门。要不……咱们跟周管事讲讲,分他点干股,咱们自己也卖那安神粉?那玩意儿来钱快!” 这话说到了李氏心坎里,她也连连点头。 “是啊,咱们有方子,自己做自己卖,肯定比摆摊强。” 话音刚落,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张德才,脸色却是一肃。 他放下筷子,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锐利。 “不成!”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绝对不成!” 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 张德才没有卖关子,声音沉稳地分析起来。 “东家,太太,你们想,这安神粉虽然是好东西,可它好得太扎眼了!”“咱们之前在街边偷偷摸摸地卖,那是小打小闹,百草堂家大业大,懒得跟咱们计较。” “可一旦开了铺子,正儿八经地挂上招牌卖安神粉,那是什么性质?”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那就是在百草堂的眼皮子底下,抢他们的生意!是在打他们铺子的脸!”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得林根夫妇一个激灵。 他们只看到了安神粉赚钱,却没看到这钱背后的人情世故。 “再者说,” “这青山镇做药材生意的,可不止百草堂一家。咱们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家,凭着一个爆火的方子就想涉足药铺?” “那其他那些药铺会怎么看咱们?明里暗里使绊子,官府里找由头来查封,甚至找些地痞流氓来捣乱……千日防贼,咱们防得过来吗?” 他最后总结道:“公子读书是头等大事,不能被这些腌臜事分了心。” “所以这安神粉的生意,咱们不仅不能做大,还得慢慢地收起来。等公子将来有了功名,那方子才是真正的金山银山!” 林根和李氏听得后背冷汗直冒,看向张德才的眼神里,敬畏之色更浓了。 这些道理,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那……那这张脸面,咱们不要了?” 李氏有些不甘心,刚才张半仙给她画了好大一块饼,现在铺子又说开不起来,这让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要!怎么不要!”张德才嘿嘿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几分神秘。 “不但要,还要把它做成咱们林家在青山镇最亮的一块招牌!”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酒水,画了一个圈。 “米、面、粮、油,这种寻常生意,镇上到处都是。” “咱们一个新铺子,没熟客没门路,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布匹、绸缎,那是女人家的生意,咱们没这个本钱,也压不住货。” 他的手指在圈里重重一点。 “要做,就做一个全新的!一个这青山镇,独一无二的生意!” “全新的?”林根和李氏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是什么?”林昭终于开了口,他刚才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好奇。 张德才对着林昭挤了挤眼,卖起了关子。 “公子,这生意嘛,老道我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但还不敢确定。” “但这事急不得,我得先去镇上,甚至是去县里好好考察一番。” 第110章 青云之路自此开始 张德才这番卖关子的话,把林根一家三口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 林根急得抓耳挠腮,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借着酒劲催促。 “张管家,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啥生意,快说啊!” 李氏也是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张德才呷了一口酒,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公子,要问咱这生意是什么,得先问一句,咱们开这铺子图的是什么?” 不等林根回答,张德才便自问自答起来。 “图钱吗?那是次要的!咱们图的是“扬名”这两个字!” “扬名?”林根和李氏一头雾水。 “没错!”张德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此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贪杯好食的张半仙,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的谋士。 “公子往后要走科举之路,这才是咱们林家顶天立地的大事!” “可公子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一个五岁的农家子。即便公子的天资再聪颖,在那些士绅大族眼里,也不过是个走了运的泥腿子罢了。” 张德才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林根和李氏的脸色都微微一黯。 “所以,咱们这铺子,不能只做个买卖,它得是公子在青山镇的一张脸,是一块活的招牌!” “咱们要让全青山镇的人,尤其是那些读书人、体面人知道,林家不是只有三十亩水田的暴发户。” “咱们林家,是有格调,有追求的!” “咱们的铺子,要成为他们想来,爱来,不得不来的地方。等公子的名声通过这间铺子传出去了,以后他去考童生,考秀才,乃至拜访名师,还有谁敢小瞧他?”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根和李氏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铺子,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给儿子铺路! 是为了给儿子挣一个好名声,挣一份体面! 想通了这一层,李氏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张管家,那……那到底是什么生意,能有这么大的用场?” 张德才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昭身上。 他的笑容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意味。 “咱们要做的生意,就藏在公子的前程里。” 他伸出手指,在沾了酒水的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林根不识字,急得伸长了脖子。 一旁的李氏也凑过去,她这段时间刚跟林昭学了几个字。 可那几个字扭扭曲曲,她也认不出来。 夫妻俩正没奈何,旁边却传来一道声音。 “是文房四宝。” “正是!”张德才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米面粮油,太俗!绫罗绸缎,太杂!金银首饰,太招摇!唯有这笔墨纸砚,最高雅,最清贵!” “咱们的铺子,不求货物最全,但求样样皆精!咱们不跟人拼价钱,咱们拼的是品味,是格调!咱们卖的不是东西,是读书人的体面,是文人雅士的追求!” 张德才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铺子开张那日门庭若市的景象。 “想想看,以后青山镇的秀才、童生,都以能用上咱们林家铺子的纸墨为荣。” “以后咱的铺子开到县城,府城。然后公子再去参加县试、府试,主考官一看到他用的纸笔,心里就先高看了三分!” “这叫什么?这就叫势!是公子亲口说过的势啊!” 林根和李氏被张德才描绘的这幅蓝图彻底震撼了,他们呆呆地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原来生意还能这么做! 过了许久,林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猛地站起身,对李氏道:“孩儿他娘,把咱们家的钱拿出来!” 说着,他自己也开始摸索着腰间那个缝在内衬里的钱袋。 那是他做工、卖山货偷偷攒下的一点零碎积蓄。 “这事关昭儿的前程,是天大的事!咱们家的钱都拿出来,交给张管家去办!” 然而,一只小手却按住了他。 是林昭。 “爹。”林昭摇了摇头,目光清澈。 “咱家里的钱不能动。” 林根一愣,“昭儿,这是……” “弟弟身子弱,往后看病吃药都要钱?家里日常嚼用,人情往来也得留足了钱。” “咱们家的根基不能动。” 说完,他转向张德才,平静地说道:“张管家,启动铺子的钱,我来出。就用从黄明远那里得来的二十五两银子。” 这话一出,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 李氏担忧地开口:“可……可昭儿,就二十五两银子,够吗?” 不等林昭回答,张德才却嘿嘿一笑,脸上满是自信。 “太太,您和东家这是小看我张德才的门路了!”他挺了挺胸膛。 “二十五两银子,要是旁人,丢进这生意场里连个水花都见不着。可在我手里,足够撬动一番大局面!”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 “我说的精,可不是傻乎乎地跑去府城买那几两银子一方的贡墨,那是败家子才干的事!咱们的精,是花小钱办大事!” “就说这纸,我知道城外有个村子,他们祖传的手艺,是用嫩竹做的竹纸,触感细腻光滑,不比县里大铺子的差,可价钱只要人家的三成!他们愁的是销路!” “再说这铺面,我认识个老木匠,手艺堪比京城的老师傅,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咱们备上好酒好菜,保准他服服帖帖,花不了几个钱就能让咱们的铺子装潢得雅致不俗。” “还有笔墨砚台这些,各有各的门道!这些,包在我身上!二十五两银子,足够了!咱们要让全镇的人都看看,什么叫四两拨千斤!” 这番话,听得林根和李氏目瞪口呆,心中那点担忧顿时化作了满腔的钦佩和激动。 这哪里是管家,这简直就是个活财神啊! 林根简直激动不已,“好!好!就这么办!” 张德才见状,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林昭郑重地一躬身。 这回,他是对着自己真正的东家。 “公子,请您将银子交给我。张德才在此立下军令状!”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笔钱,我一定用在刀刃上!这间铺子,我一定让它成为公子科举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 “明日,我先陪东家和太太去小王楼,把田地的事情敲定。之后,我便去为咱们的铺子奔走!” “公子您只管安心读书,这后方的一应俗务,若有半点差池,不用公子开口,我自绝于林家门前!” 林昭从屋里取出那个装着二十五两银子的钱袋,递到了张德才的手中。 “张管家,辛苦了。” 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张德才只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林昭看着这一幕,心中安定。 “铺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哦?”张德才和林根夫妇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就叫,青云阁。” 平步青云,直上云阁。 这名字里藏着的野心和期许,让张德才心头猛地一震。 “好!好名字!青云阁!咱们林家的青云之路,就从这青云阁开始!” 第111章 天授之才 一夜好眠。 林昭睁开眼时,就听到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张德才那中气十足的嗓门。 张德才正和林根把板车拾掇干净,准备着回李氏娘家的礼品。 李氏更是容光焕发,在屋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几件压箱底的体面衣裳拿出来反复比量,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意。 整个林宅,一扫往日的沉闷,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活力。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了明确的奔头。 林昭安静地吃完早饭,背上由李氏用新布缝制的小书包,和父母、张德才告别后,独自一人朝着黄氏族学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烟火气。 但林昭却隐隐感觉,今天学堂里不会平静。 果不其然。 当他一脚踏入学堂的门槛时,学堂学子嘈杂的嗡嗡声瞬间停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的身影上。 那些目光复杂,有惊惧、嫉妒,更有疏远和排斥。 以往那些围在黄少安身边,一口一个少安哥叫得亲热的孩童,此刻都把头埋进书本里,恨不得离林昭远远的。 黄明远父子被逐出宗族的消息,早已传遍了黄氏宗族的每一个角落。 对于这些孩童而言,他们或许不明白其中复杂的利益纠葛,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 那个平日里独来独往的林昭,是个能把黄明远家都克走的煞星! 林昭甚至只需要稍稍动用鉴微的能力,那些念头碎片就扑面而来。 【离他远点】。 【我爹说了,不让我跟他玩……】 【他好吓人……黄少安再也不来上学了。】 林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直接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 那些投来的目光,于他而言与窗外的风声、树影并无二致。 他从书包里拿出书本细细品读,仿佛置身于一个无人的书斋,周围的一切嘈杂与他全然无关。 这份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镇定和从容,让那些原本还想偷偷蛐蛐他的孩子,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林昭和他们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门外的黄启蒙将一切尽收眼底。 作为黄景山的族侄,他一直在蒙学班任教,见过的孩子太多了。 可像林昭这般,身处风暴中心却稳如磐石的孩童,却是他生平仅见! 这不是简单的聪慧,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心性! “咳!” 黄启蒙清了清嗓子,走进教室。 将戒尺在讲台上一拍,学堂里立刻恢复了肃静。 “今日,我们讲《论语》。” 朗朗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黄启蒙讲了半个时辰,见众人有些疲劳便停了下来。 “书,不光要背,更要解其意。” “下面我来考考你们。” 讲台下孩子们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更是有几个犯瞌睡的孩童,瞬间被吓醒。 黄启蒙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林昭。” 全场再次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林昭,眼神各异。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他在学堂中年纪最小,且之前家境又差,即使站起来也只比坐着的同窗高出半个头。 “先生。” “我问你,”黄启蒙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子曰:君子不忧不惧。何解?” 这是《论语》里的基础句子,大部分学童都能背出注解。 林昭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回先生,意为君子内心坦荡,反省自己而无愧于心,所以无所忧愁;认清道义,所以无所畏惧。” 回答得标准流利,且无可挑剔。 若是寻常孩童回答出来,黄启蒙定会点头称赞。 但他看着林昭,心中却生出了更深的考较之意。 他又·追问道:“你说君子,那何为君子?” 这个问题一出,学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好宽泛啊……” “君子就是……就是读书人?” “我爹说要做个君子,不能做小人,那等我长大就是君子了。” 黄启蒙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是静静地等待林昭的答案。 林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就在一些孩子以为他答不上来,脸上泛起笑容,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时,林昭开口了。 “弟子以为,君子不器。” “君子不器?!”黄启蒙握着戒尺的手猛地一紧。 这四个字,出自《论语·为政》,意思是君子不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 这种话任何一个有志读书科举的人都能答出,但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并且用来回答何为君子,这其中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不等黄启蒙追问,林昭便继续阐述着他的见解。 “先生,杯子用来喝水,碗用来吃饭。这一类东西都有固定的用处,就是器。” “但人,尤其是君子,不应该像一个物件。” “君子应当有广博的见识,通达的胸怀。” “他看见高山,便心有丘壑;看见江河,便胸怀万里。他的才能不应该只局限在某一件事上。他的心,应该像青天一样,能容纳万物。” 一番话说完,整个学堂死一般的寂静。 学堂里几个年长些的学童听得一知半解,而更多年幼的则完全是满脸茫然。 这个和他们一样大的孩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角落里一个胖乎乎的孩童,刚刚还在纠结到底是不器还是不气,现在彻底放弃了思考,开始偷偷掰手指计算离下学还有多久。 黄启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惊才绝艳! 他此生所见,再无一人能出其右! 好半晌,他才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 “坐下吧。” 他对林昭的回答没有赞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平静地让林昭坐下。 这番反常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林昭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 锋芒需要露,但不能灼伤自己。 黄启蒙若是当场大肆褒奖,反而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 如今这般,才是最稳妥的处理。 接下来的课,黄启蒙讲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学童们作鸟兽散。 “林昭,你留下。” 正准备收拾书包的林昭脚步一顿,平静地应了一声,留在了原地。 待所有人都走后,黄启蒙快步走下讲台,来到林昭面前。 他半蹲下来,让自己能平视这个孩子。 “林昭,告诉我,君子不器这番道理,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回先生,”林昭的回答滴水不漏。 “家中无藏书,只反复读先生所授的几本书。读得多了,想得便也多了。夜里睡不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就觉得人不该只活在一个小院子里。”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让黄启蒙听得心头巨震。 天授之才!这必然是天授之才! 第112章 成名当趁早 黄启蒙站起身,在空旷的学堂里来回踱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突然停下脚步。 “林昭你先回家吧。今日之事,先不要与外人说。” “是,先生。”林昭躬身一礼,背起书包,从容离去。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黄启蒙再也按捺不住。 他抓起桌上的戒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学堂,直奔族长黄景明的书房而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 黄景明正与族弟黄景山对坐品茶,商议着族中子弟来年的学业规划。 黄景山身为举人,是黄氏本家一族在文途上的顶梁柱,这些事自然要与他商议。 就在这时,黄启蒙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族长!景山叔!”黄启蒙满脸通红,气喘吁吁,连礼都忘了行。 “启蒙,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黄景明放下茶杯,眉头微蹙。 黄景山则温和地笑道:“启蒙,不急,坐下慢慢说。” 黄启蒙端起桌上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这才喘匀了气,将学堂里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景山叔君子不器啊!那孩子说,君子之心,当如青天,容纳万物!” “此等胸襟,此等见识,我闻所未闻!”黄景山激动得满脸通红。 书房里一片寂静。 黄景明和黄景山对视一眼。 作为举人,黄景山则更能体会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学识,更是一种格局!一种跳脱出自身局限,放眼天地的宏大格局! 他着急向黄启蒙确认。 “此言当真?当真是出自一个五岁孩童之口?” 黄启蒙用力点头:“千真万确!全学堂的孩童都听见了!” 黄景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双精明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向黄景山:“景山,你怎么看?” 黄景山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兄长,此子非池中物!我黄家……我黄家这次......” 黄景明幽幽地接过黄景山话语中的未完之意,“我黄家,确实沉寂太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槐。 他们黄家,在青山镇虽是望族,但几十年来,除了一位远方族亲在西南边陲当县令之外,出的最高功名也不过是黄景山这个举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启蒙,你觉得,他如今的学问比之乙班那些十岁的孩童如何?” 黄启蒙毫不犹豫地回答:“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只是年纪尚小,这握笔写字,还需时日练习。” “无妨!”黄景明大手一挥,“从今日起,给他准备最好的笔墨纸砚!” “另外,景山你这个举人也要动一动了,你务必亲自教他书法!我黄家哪怕倾尽资源,也要将他扶持起来!” 黄景山和黄启蒙都是心头一震。 “兄长,您的意思是……” 黄景明的眼中,燃起一股久违的野心和期望。 “成名,当趁早!” “明年林昭也六岁了。到时就让他下场,去考童生试!” “什么?!” 饶是黄景山这个举人,也被这个疯狂的决定吓了一跳。 “兄长,六岁考童生?这……这也太骇人听闻了!大晋朝,可有先例?” “没有先例,我们就做这个先例!”黄景明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黄家,需要一个惊雷,来震醒那些已经看轻我们的人!” “这整个青山镇,也需要看看,我黄家到底有没有真龙!” 他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院墙,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院落里。 “一个六岁的童生……呵呵。” 黄景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我黄家未来五十年的气运!” ...... 另一边。 早上林昭吃完饭,背上小书包往族学去了。 林根和张德才在李氏的指挥下,将备好的礼品一样样往车上码放。 车上有林根给岳父李老栓准备的好酒,有给岳母王氏的补品,还有两匹崭新的棉布,几包点心,甚至还有一小袋精米。 要搁在从前,这些东西林根连想都不敢想。 出门前,李氏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她换上了那件没舍得穿过几次的靛蓝色布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竟有些发热。 多少年了,每次回娘家,她最多揣着几个鸡蛋,或是带些自家种的菜。 路上碰到人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问起家里的光景。 可今天不一样了,她腰杆挺得笔直,心里揣着的是从未有过的底气。 “东家,太太,都准备妥当了,咱们该出发了吧。” 张德才也整理了一下衣角,笑呵呵地说道。 言行举止间已经完全是一个精明干练的管家模样。 “哎,好!”林根应了一声,抱着穿着红色小布褂的小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车一角铺好的软垫上。 夏日天热,用一张干净的薄被在孩子肚子上盖了一下,两条胖乎乎的小腿露在外面时不时蹬一下。 李氏也坐上板车,看到车上堆成小山似的礼品满面红光,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装的时候不觉得怎么,现在一看都装了满满一车。 林根心里有些打鼓,“张管家,这……这是不是太破费了?” “东家,这叫礼数!”张德才把手往腰间一叉,说得头头是道。 “咱们如今不是从前了。这礼,送的不是东西,是咱们林家的脸面,是太太在娘家的体面!这钱花得值!” 林根一听,也是这么个理,不禁赞同的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光彩。 他拉起板车,只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小王楼村离镇上不远,板车吱吱呀呀地走了半个多时辰就到了村口。 李氏一回村,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村里人看见林根拉着满满一车东西,李氏穿着体面的衣裳坐在车上,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哎哟,兰儿回来啦?这是发财了?” “看看这车上的东西,啧啧,林根出息了啊!” 李氏听着乡邻们艳羡的话语,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着。 “哪里哪里,就是给爹娘随便带点东西。”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李家院子外。 “嘎吱” 院门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李氏的大嫂王春花。 她手里拿着个簸箕,看见李氏一行人愣了一下。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妹子回来了。”王春花把簸箕往门框上一靠,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怎么着,这是想起娘家还有人了?上次你那哥哥们好心好意去镇上帮你搬家,累死累活的,结果就给几个铜子儿打发了,我还以为你们林家往后都不认这门亲了呢!” 这话又尖又酸,李氏原本满心的欢喜,一下子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第113章 杵在这干嘛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不说这事还好,那天的事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那哥哥们哪是好心帮忙,分明是看他们有了新宅子,就打着帮忙修补房子的名义,想从他们身上捞一笔工钱! 也不想想,他们家当时一穷二白,哪里来的钱? 最后还是昭儿机灵,拿自己攒下的几个铜板递了出去。 她那两个哥哥是怎么做的呢?居然还真接了! 作为长辈,拿着小外甥的零花钱,竟也不知道脸红! 现在可倒好,她这大嫂居然还敢拿出来说嘴! 李氏气得想破口大骂。 林根也是个嘴笨的,站在一旁也不知道怎么圆场。 眼看李氏就要骂人,一旁的张德才笑呵呵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对着王春花一拱手,嗓门洪亮。 “哎呀,这位想必就是大嫂了?瞧您说的,上次的事我们东家和太太心里过意不去,一直念叨着呢!” “几位舅哥出了那么大的力,那几个铜板不过是给哥哥们买碗酒喝,润润嗓子,哪能算工钱呢?” “真要算工钱,那不是打几位大舅哥的脸嘛!” “这不,我们东家最近在镇上生意有了起色,这第一件事就是备上厚礼,来感谢太太爹娘的养育之恩,还要感谢几位哥哥的帮衬之情啊!” 张德才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李家兄弟,又解释了上次的小气,还顺带着把林家如今的光景给显摆了出来。 王春花被他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也硬是给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春花!在门口嚷嚷什么!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请你妹妹妹夫进屋!”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是李氏的娘王氏。 王氏先是瞪了自家大儿媳一眼,随即看到李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兰儿回来啦?快,快进屋!” 她的目光落在板车上的小宝身上,赶紧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了过来,颠了颠。 “哎哟我的乖乖小外孙,好些日子不见,又重啦!这孩子现在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林根憨厚地笑了笑:“娘,小宝现在身体好了不少,能吃能睡的,好带。” 王春花被婆婆当众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再说点什么找回面子。 李氏却在这时开了口。 她原本心里那点火气,在见到亲娘的那一刻已经烟消云散。 她指着板车上的一堆东西,直接开口,声音足以让周围的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嫂,这东西太多了得劳你搭把手。这坛子酒是给爹和哥哥们的,这包点心给孩子们分了。” “还有这两匹布,一匹给娘做身新衣裳,另一匹……你和二嫂看着分了吧。” “哎呦,这也不知道你们瞧不瞧得上。”李氏也阴阳了回去。 这话一出,王春花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可是两匹崭新的棉布!看上去就厚实又光滑,在镇上得卖多少钱啊! 还有那酒,隔着坛子好像都能闻到香味! 此时,一个机灵的妇人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是李氏的二嫂钱氏。 她一把拉住李氏的手,满脸都是亲热的笑。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就说嘛,妹夫是个有本事的,妹妹也是个有福气的!你看把小宝养得多好!快进屋坐,外面风大!” 钱氏刚才在屋里可是听得真切,她可不像大嫂那么蠢,一上来就得罪人。 现在看到李氏这副有钱人的架势,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巴结。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麻利地从车上搬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夸赞着。 “哎呦兰儿,你带的这布料可真好!还有这酒,闻着就香!爹和娘肯定高兴坏了!” 王春花被钱氏这么一衬托,更显得像个跳梁小丑。 她也想上前帮忙,可又拉不下脸,只能尴尬地杵在原地,看着钱氏和李氏带着东西有说有笑地进了屋。 李氏走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身后二嫂热情的奉承,再看着大嫂那副吃瘪的模样,只觉得胸口郁结了多年的那股气,终于畅快了。 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娘家,再也不是那个受气包了。 这感觉,真不赖。 李家堂屋。 二嫂钱氏忙前忙后,又是倒水又是拿凳子,嘴里“好妹妹”、“好妹夫”叫得比亲兄妹还亲。 那坛子酒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正中,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而大嫂王春花也跟着进了院子,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堂屋门口。 她看着钱氏那副殷勤的嘴脸,眼里的嫉妒和鄙夷几乎要化成刀子。 而李氏,此刻稳稳当当地坐在堂屋凳子上,端起钱氏递过来的粗陶碗,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番姿态,与往日那个回娘家处处陪着小心、说话都低着头的李兰花,简直判若两人。 李氏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娘,我爹呢?” 王氏正逗弄着怀里白胖的外孙,闻言抬头,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她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从小就老实本分,若不是有天大的事,绝不会一进门就这么找她爹。 “找你爹?咋了?可是……可是林根他欺负你了?” 王氏一下子紧张起来,有意识地放小了音量,同时看了一眼女婿林根。 但声音再小,林根也听到了。 他脸瞬间涨得通红,冲着岳母连连摆手。 “娘,没有,没有的事!” 李氏看着自家娘亲紧张的模样,心中一暖,随即又觉得好笑。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堂屋里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娘,您想到哪儿去了!”李氏嗔怪地白了王氏一眼。 “您看我们这样子,像是受了欺负的吗?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不,特地来跟您和我爹商量商量。” “好事?”王氏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女儿女婿。 女儿穿着簇新的衣裳,容光焕发。 女婿虽然还是那副憨样,但腰杆子却挺的直了,就连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再想着那一车礼品,她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你这死丫头,说话大喘气,吓死个人!” 王氏没好气地拍了李氏一下,嘴里却嘟囔着,“啥好事非得等你爹回来?跟你老娘我就说不得了?” 话是这么说,王氏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了。 她把怀里的小外孙递给钱氏,转头就冲着门口的王春花吼了一嗓子。 “还杵在那当门神呢!死人呐?” “还不赶紧去地里把你爹和大郎二郎、小虎他们都叫回来!就说兰儿一家子回来了,有要紧事商量!” 第114章 好一手敲山震虎 王春花被婆婆当众这么一吼,脸上火辣辣的。 但她又不敢顶嘴,只能怨毒地瞪了李氏一眼,心里把李氏骂了千百遍,这才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出了院门。 钱氏抱着孩子,凑到李氏身边,满脸堆笑。 “妹妹,你可别跟大嫂一般见识,她那个人就是嘴碎心眼小。她那是看你如今出息了,正嫉妒呢!” 李氏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不多时,院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干瘦但筋骨强健的老汉走在最前头,正是李氏的父亲李老栓。 他身后跟着两个黝黑壮实的汉子,是李氏的大哥二哥,两人身边还跟着两个男孩,是李小虎和李小石。 “爹!”李氏站起身。 “兰儿回来了。” 李老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但目光扫过堂屋里堆着的那些礼品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李大郎笑着朝妹子妹夫点点头。 李二郎一进门,看到那堆礼物时眼睛瞬间就直了。 “哎哟,妹子、妹夫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桌前,围着那坛酒转了一圈,使劲嗅了嗅。 “这……这得是多好的酒啊!” 李老栓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酒!” 他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拿起旱烟袋,一边装烟丝一边沉声问道:“春花说你们有要紧事找我们商量,出啥事了?”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李氏身上。 李氏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张德才,清了清嗓子。 “爹,娘,大哥。”她站起身,郑重其事地指着张德才,对众人介绍。 “这位是张德才张先生,是我们家的管家。” 管家?!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李老栓刚点着的旱烟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李大郎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不敢置信,扭头看向自己的媳妇王春花,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王春花也懵了,她刚刚还在心里骂李氏不过是走了狗屎运,赚了点小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可管家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的天爷!管家哎!那是什么概念? 在他们这些庄稼人眼里,只有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才有资格请管家! 林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窝囊废! 李兰花又算什么?一个嫁出去的穷闺女! 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请得起管家?! 最震惊的,莫过于李二郎。 他一步窜到林根面前,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妹……妹夫!管家?!” 他一把抓住林根的胳膊,用力摇晃着。 “你们……你们家请了管家?!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是……这是真的发大财了啊!” 林根被他晃得七荤八素,但听到这句发大财,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坦。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二哥,是……是昭儿他……” 话没说完,就被李氏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李氏心里清楚,昭儿的本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德才已经站起了身。 他今天特地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长衫,虽然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又体面。 只见他对着李老栓和王氏,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声音洪亮。 “鄙人张德才,见过老太公,老太太。” 随后,他又对着李大郎等人拱了拱手。 “见过各位舅爷。” 这一套礼数周全,姿态谦恭又不失气度。 这不比镇上粮行那个见了他们这些乡下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账房先生派头足啊! 李家众人哪见过这场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李老栓最先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张德才,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先生快快请起!” 张德才顺势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老太公言重了。东家和太太看得起鄙人,让我来林家做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往后,还要请老太公和各位舅爷多多照应。” 他这几句话,既表明了身份,又给足了李家人面子。 一声东家,一声太太,彻底坐实了林根和李氏如今的身份地位。 整个堂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李大郎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张德才,又看了看自己那个神情淡然的妹子,脑子里嗡嗡的。 他感觉这个世界好像变得不真实了。 就在昨天,他还在跟人念叨,自己这个妹子命苦,嫁了个没本事的男人,之前在婆家受尽了委屈。 可今天,这个他眼里的苦命妹子,不仅住上了镇上的大宅子,还带着管家,拉着一车厚礼,风风光光地回了娘家! 这哪里是发了点小财? 这分明是鲤鱼跳了龙门啊! 王春花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李兰花这个穷鬼能有这么好的命! 而二嫂钱氏,此刻看向李氏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敬畏感。 许久,李老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捡起地上的烟锅,颤抖着手,却怎么也装不进烟丝。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禁也带上了一丝期待。 “兰儿……你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李氏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张德才,又看了一眼满屋子既震惊又期待的家人。 她一反常态的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这番姿态,让堂屋里的气氛更加凝滞。 搁在从前,父亲一问话,她哪里敢有片刻耽搁? 可现在,她不急。 她得让家里所有人都明白,她李兰花,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穷闺女了。 放下陶碗,她清了清嗓子,对着满脸焦急的父亲和兄长们说。 “爹,娘,大哥二哥,这事说来话长,还是让张管家跟大家伙儿说吧,他比我们说得清楚。” 她这一句张管家,再次扎在众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从李氏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一直含笑不语的青衫中年人身上。 张德才心中暗道一声太太高明,这一手敲山震虎,用得是恰到好处。 第115章 咱李家的饭碗 他往前站了一步,先是对着李老栓和王氏再次拱了拱手,这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老太公,老太太,各位舅爷,莫要惊慌。”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我们东家和太太,都是仁厚之人,这些天日子刚得了一份家业,心里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太太的娘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这才抛出了真正的惊雷。 “就在前日,黄氏宗族做主,赔给我们东家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还有镇上一间当街的铺子。” 三十亩水田! 一间铺子! 轰! 这两个词,仿佛两道天雷,直直地劈在李家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多……多少?!”最先失声的是李二郎,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三十亩?!” “我的天爷哎!” 二嫂钱氏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看向李氏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狂热。 大嫂王春花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 三十亩水田!她男人跟着他爹辛辛苦苦干一辈子,能攒下三亩地就得烧高香了! 李兰花这个穷丫头……她凭什么?!凭什么啊! 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而李家的主心骨李老栓,则是彻底僵住了。 他嘴巴半张着,手里的旱烟袋又掉在了地上,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三十亩水田……那是多少粮食? 那得是多少钱? 张德才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自家少爷的谋划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这三十亩水田,位置极好,就在小王楼村外,靠近镇子的那一大片,想必老太公是知道的。” 李老栓猛地回过神来,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知道!知道!那可是咱们这一片最好的地!旱涝保收啊!” “正是。”张德才点头。 “东家和太太的意思是,这田呢,租给外人也是租,倒不如租给自家人来种,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也算是了了太太的一桩心事。” “租……租给我们?”李大郎结结巴巴地开口,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没错。”张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按镇上的规矩,佃户租地,都是三七开。佃户拿三成,地主拿七成,田税是地主担着。” “但我们东家说了,都是自家人,不讲那个规矩。” 他竖起五根手指。 “五五开!” “收成对半分,而且……这三十亩地的田税,还是我们东家一力承担,不用各位舅爷操心一分一毫!” 五五开! 还包税! 这哪里是租地?这分明是天上掉馅饼,是白送钱啊! “我的娘哎!”李二郎再也忍不住了,他大腿都快被拍断了,激动地满脸通红。 “妹夫!你……你是我亲妹夫啊!” 二嫂钱氏更是直接扑到李氏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妹妹!我的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 “往后谁敢说你一句不是,我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说着,她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口脸色铁青的王春花。 李老栓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因为过度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都在土里刨食,看人脸色。 为了几斗米的租子,要对地主点头哈腰。 可现在,他的女婿,不,是他的女儿女婿,一下子就成了拥有三十亩地的地主老爷! 而他,将成为这三十亩地名正言顺的二老爷! 他能想象得到,当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小王楼村! 不,是方圆十里八村的乡亲们,会用怎样羡慕和巴结的眼神看着他。 那些往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老伙计,以后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栓叔、栓爷!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比喝了十斤老酒还要上头! 就在众人狂喜之时,张德才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几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田地和铺子,来得也有些波折。” “那黄家可有不少人眼红得很,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 “我们东家和太太势单力薄,这田地若是自己管着,怕是日夜都不得安生。” “所以,将田地交给老太公打理,一方面是亲戚情分,另一方面,也是想请老太公和各位舅爷,帮忙看顾一二。” “毕竟,这田就在小王楼村的地界上,真要有什么人想来捣乱,也得掂量掂量,咱们李家答不答应!” 这番话一出,李老栓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送钱,更是一种托付,一种结盟! 林根他们家根基太浅,守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把田交给他们李家,就是把李家和他们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以后谁敢动这三十亩田,就是动他们整个李家的饭碗! 想通了这一层,李老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他怕什么?他李家在小王楼村也是几十年的大户,同宗同族的兄弟加起来七八个壮劳力! 更别说自家媳妇就姓王!在这小王楼都是一个宗族的,外人谁敢上门找不痛快? 李老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好!” 他站起身,走到林根面前,那双老眼里,只剩下丈人看女婿的满意。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根的肩膀。 “好女婿!好样的!你放心,这三十亩地交给我,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我李老栓今天把话撂在这,谁他娘的敢动这三十亩地一根苗,我让他横着出小王楼!” 林根被岳父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嘿嘿地傻笑。 李氏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爹!娘!还愣着干什么!” 李二郎迫不及待地冲到那坛酒跟前,一把揭开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今天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好好喝一顿!妹夫,这酒我可就开了啊!” “开!开!”李老栓大手一挥,满面红光。 “春花!钱氏!还傻站着干什么?去,把家里那只鸡杀了!再切二斤猪肉!今天,咱们家要好好庆贺庆贺!” 王春花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此刻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和满脸堆笑的钱氏一起,应声往厨房走去。 堂屋里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李老栓拉着林根和张德才坐下,一口一个好女婿,一口一个张先生,亲热得不得了。 李氏被大哥二哥围在中间,听着他们说着各种奉承的话,只觉得恍如隔世。 第116章 少吃点吧你 李家堂屋里的空气,被浓郁的酒香和肉香浸泡得滚烫。 李老栓一只手抓着林根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酒碗,舌头都大了几分。 “好……好女婿!我李老栓这辈子,没看错过人!你……你就是有出息的!” 他一碗酒下肚,重重地拍着林根的肩膀。 “女婿你放心!那三十亩地,就是我李老栓的命根子!谁他娘的敢动歪心思,我……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林根被这股热情冲得晕头转向,只知道咧着嘴傻笑。 “爹,您放心,放心……” 李二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杯接一杯地给林根和张德才满上,眼神火热。 “妹夫!张先生!喝!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以后这地里的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把那三十亩水田侍候得比自家祖坟还精心!保管秋收的时候,粮食堆成山!” 二嫂钱氏此刻就像李氏的贴身丫鬟,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时刻锁定着李氏的碗。 “哎哟,我的好妹妹,光顾着说话了,菜都凉了。” 钱氏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鸡腿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李氏碗里。 “你尝尝这个,家养的笨鸡,最是滋补。你看你都瘦了。” 她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软,仿佛李氏不是她的小姑子,而是哪家来的贵太太。 李氏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钱氏那张笑成一朵花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她回娘家,能分到一块鸡屁股都算是得了天大的脸面。 但她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李兰花了。 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奉承声中,桌角却有一个人与眼前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嫂王春花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菜,双眼冒火,仿佛要把那盘子盯出个窟窿来。 她眼睁睁看着弟妹钱氏把最大的一个鸡腿夹给了李氏,又看着自家男人李大郎,像个哈巴狗似的凑在林根身边端茶递酒,说着些自己听着都脸红的奉承话。 她只觉一股恶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凭什么? 那个以前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穷得叮当响的小姑子李兰花,凭什么一转眼就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王春花也知道,刚才就因为自己嘴快,已经把李氏得罪了。 这会儿要是再闹,自家男人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恶毒的事她不敢干,但心里的火总得有个地方撒。 王春花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只见她把筷子舞得像个小风车,专挑李氏带来的那些好东西下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她手上的动作很快,眨眼间,一盘东坡肉都快被她吃完了。 李大郎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可少吃点吧!” 这顿饭,一直吃到了日头偏西。 李氏站起身,说得赶紧回镇上了。 “哎,这么快就走?”王氏抱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外孙,满脸都是不舍。 “爹,娘,真不是我们急着走。”李氏见状,连忙温言解释道。 “主要是昭儿快下学了,我们得赶回去接他。再说天黑了路也不好走,带着孩子不方便。” 一听到是关系到大外孙的事,王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这个理儿,孩子下学是正事,耽误不得。快去吧。” 说着,她把外孙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李氏,自己则起身去装了些自家晒的干菜,嘴上絮絮叨叨。 “路上慢点儿,天黑前指定能到家。下次带我大外孙也来,多住两天。” 李氏看着忙碌的母亲,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知道了,娘。您也多保重,别太累着了。” 李老栓借着酒劲,亲自将林根一家人送出院子,更是坚持要一直送到村口。 一路上,但凡遇见个村民,李老栓都挺直了腰杆,主动跟人打招呼,洪亮的声音里满是炫耀。 “哟,张三啊,下地回来啦?我送送我女婿!” “哎,李四家的,吃过啦?我女婿他们回镇上,我给送送!” 他的手,始终亲热地搭在林根的肩膀上,那姿态,仿佛林根不是他女婿,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整个小王楼村都轰动了。 村民们看着李老栓那副前所未有的热情劲儿,一个个都惊掉了下巴。 这林家,看起来是真的发达了! 到了村口,李老栓停下脚步,却还是拉着林根的手不肯放。 “女婿啊,爹跟你说,以后在镇上,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你就回来跟爹说!爹带着你两个哥哥,抄家伙去给你撑腰!” “爹,没人欺负我们。”林根憨厚地笑着。 “那就好,那就好。” 李老栓笑着挥了挥手:“快走吧,快走吧!天黑路滑!” 林根的那股子酒气还没散尽,咧开的嘴到现在就没合上过。 “兰儿,你瞧见咱爹那样子没?”林根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就没见过老人家那么高兴过!一个劲儿地拍我肩膀,手劲儿大着呢!还有村里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学着李老栓的样子,挺了挺腰杆。 那种被岳家,被整个村子高看一眼的感觉,比他自己赚了钱还要来得舒坦。 李氏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儿子。“他们高兴,是因为那三十亩水田,那间铺子。” 林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兰儿,你咋这么说?咱爹……” “我爹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李氏打断了他,目光幽深。 “他是个好人,但也是个爱面子的人。今天咱们给他挣了天大的面子,他自然高兴。” “可这份高兴,是拿田和铺子换来的。要是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穷得叮当响,你看他还会不会拉着你的手,把你送到村口?” 这番话有些刺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林根想起从前去岳家,岳父虽然没说过重话,但总归和今天判若两人。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东家,太太,你们二位说的,其实都没错。”张德才抚着山羊须,笑呵呵地开了口,打破了尴尬。 他看向林根:“东家,老太公高兴,是因为你让他扬眉吐气,这是人之常情。这份情,是实打实的。” 他又转向李氏,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太太看得通透。这份情,确实是建立在咱们如今的家业之上。但,这不正是少爷想要的结果吗?” 李氏和林根都看向他。 “少爷的计策,高就高在这里。他给的不是死物,而是活棋。” “三十亩地,五五分账,还包税。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惠,是亲情。” “但在李家看来,这就是他们的半份家业!以后,谁敢动这三十亩地,都不用我们开口,我那几位舅爷,特别是二舅爷,怕是第一个要抄起锄头跟人拼命。” “咱们家在镇上根基浅,黄家那些人未必就此善罢甘休。” “可现在,咱们把李家牢牢地绑在了咱们的牛车上。小王楼村的李家和王家,就是咱们在乡下最硬的一道墙。这叫借力打力,也是釜底抽薪。” 第117章 林根的斗志 张德才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如同一盆凉水,浇熄了林根心头那股因虚荣而起的燥热。 他怔怔地看着张德才,是啊,昭儿的计策,怎么可能只为了给他在岳家面前挣回点面子那么简单? 那孩子的心思,深着呢。 李氏听完,原本因丈夫的沾沾自喜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 她低头,看着在怀中睡得安详的小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这个大儿子,哪里是池中之物。 他布下的每一步棋,都稳稳地落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回到镇上的宅子,天色已经擦黑。 李氏抱着孩子,先一步进了屋,点亮了堂屋里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也照亮了李氏略带疲惫的脸。 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也就王氏硬塞给他们的一包干菜和几个咸鸭蛋。 去时满满当当的一车,回来时却空空落落。 林根将东西都搬进厨房,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的余韵。 “兰儿,今儿这事办得还是舒坦!” 李氏嗯了一声,将小儿子安顿在里屋的床上,掖好被角,这才走了出来。 她走到桌边,掏出那个洗得发白的钱袋,倒转过来抖了抖。 “哗啦啦……” 几枚铜板落在桌上,声音清脆,却也刺耳。 为了这次回娘家,他们把这段时间卖安神粉赚来的活钱都换成了礼品。 那坛好酒,那匹布料,那刀猪肉,还有给孩子们买的糖果……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铜板。 如今钱袋空空,只剩下这几枚铜板在桌上孤零零地躺着。 李氏伸出手指,将那几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拨到一起,拢在掌心。 钱袋子空了,她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这一趟,花销是大了些。” 她低声说,与其说是在跟林根说,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家里还有三十两,但他们夫妻俩都说好那是要留给孩子的家底。 现在手上活动的钱都花光了,让李氏感觉瞬间回到一贫如洗的状态。 林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 他是个男人,自然也知道当家不易。 可一想到岳父那张笑开了花的脸,和二舅哥拍着胸脯的保证,他又觉得值。 “花就花了,钱没了再赚就是。能让你爹娘那么高兴,把地的事定下来,比啥都强。”他安慰道。 李氏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那几枚铜板重新装回钱袋,系好袋口。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童声从门口传来。 “娘,钱只有花出去了,才叫钱。揣在怀里捂着的,那叫铜疙瘩。” 夫妻二人同时回头,只见林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 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神情平静。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门框,洒在他身上,给他小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昭儿!” 林昭走了进来,将书卷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只干瘪的钱袋,又看向母亲。 “娘,你是不是心疼了?” 李氏被儿子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却道:“哪有。娘只是在想,明日摆摊的本钱……” “本钱的事不用愁。” “今天花的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刀刃上。” “以后咱们家那三十亩地但凡少了一根苗,二舅怕是比爹还急。” 林根听得连连点头,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那一匹布,堵住了大舅妈那张最爱嚼舌根的嘴。以后她再想说咱们家的闲话,就得先想想自己身上穿着咱们送的衣裳,她但凡还要点脸,就说不出口。” 李氏怔住了,她回想起大嫂王春花那副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埋头猛吃的憋屈模样,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最重要的,”林昭顿了顿,一双漆黑的眸子亮得惊人。 “是那三十亩地的五五分账,咱家还包税。” “这不止是让外公外婆高兴,更是给了他们天大的脸面,给了他们在村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以后那三十亩地,就不单单是咱们林家的产业,更是外公的脸面,是李家的根基!” “谁敢动那块地,就是打外公的脸,就是刨李家的根。” 李氏听完林昭的分析,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摸了摸林昭的头。 “娘知道了,是娘想岔了。” 林根在一旁听得是热血沸腾。 “昭儿说得对!” “怕个球!钱没了,老子再去赚!我明天一早就去村里,挨家挨户地收山货!不,我走远点,去后山那几个村子,他们那儿好东西多!”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山货被他拉回镇上,换成一串串沉甸甸的铜钱。 李氏看着丈夫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钱袋空了而生出的不踏实,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声音也温柔了几分。 “那你明天早点起,我给你烙几个葱油饼带着,路上吃。” “好嘞!” 晚饭后,林根主动抢着去收拾碗筷,李氏则抱着小儿子回屋哄睡。 堂屋里,只剩下林昭和张德才。 “我爹现在这股劲儿,能把山给平了。” 林昭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德才抚着山羊须,深以为然地点头。 “东家是实在人,心里踏实了,干劲自然就足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笑容,对着林昭压低了声音。 “不过这股劲儿,光用来收山货,还是屈才了。得给他找个更要紧的靶子,让他这股力气,都使在刀刃上。” 林昭端着茶碗,他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水声和父亲哼着的小调,眸光深邃。 “不急,靶子会有的。” 张德才见林昭胸有成竹,心中大定。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正事:“公子,关于青云阁的事,小的已经有了初步的章程。” “哦?” “明日一早,我便先去一趟县城西边二十里外的小竹溪村。” “那村子我早年云游时落过脚,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手祖传的造纸手艺,用的都是开春新发的嫩竹笋衣,造出来的竹纸细腻坚韧,墨迹不散,比起府城大铺子里的玉扣纸也不遑多让。” “只是他们村子偏僻,不懂经营,好东西只能当粗纸贱卖,一直愁销路。这事,我有七成把握能谈下来,价钱绝对公道。” 林昭点了点头,张德才的门路确实野。 张德才又道:“解决了纸,便是铺子的脸面。” “我打听过了,县里最好的木匠,人称鲁一痴,手艺直追京城的老师傅,就是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 “到时候我提上一坛好酒先去会会他,跟他对对脾气。” “对付这种奇人,得用奇招。” 听着张德才条理分明的计划,林昭心中愈发安定。 这位张半仙,看似不着调,一旦认真起来确实有几分运筹帷幄的影子。 “张管家办事,我放心。” 第118章 打入上流圈子 翌日,夜幕降临,林家堂屋。 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旧芦席,上面堆满了刚收回来的各色山货。 林根脱了草鞋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戥子,正乐呵呵地给一堆菌子称重。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李氏则在一旁,借着油灯,小心翼翼地清理一株株乌灵芝,动作轻柔。 今天林根运气极好,他多走了十几里山路,去了更偏远的后山猎户村。 那里的山民淳朴,只当这乌灵芝是寻常能吃的菌子,竟让他用几串铜板就换回了满满小半筐。 未来半个月的安神粉,都不用愁了。 “孩儿他娘,你看,这才叫过日子!”林根放下戥子,声音里满是劲头。 “手上有活干,心里有钱赚,这腰杆子它自己就挺起来了!” 李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的疲惫都化成了温柔。 “是啊,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林根咧着嘴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也透出几分犹豫。 “孩儿他娘,我跟王掌柜就请了两天假,明儿个就该回去上工了。” 他看着李氏,试探着问:“你说……如今咱家也是地主了,眼瞅着又要开铺子。” “我还用得着去给人家当那个学徒,伺候人看人脸色么?” 这话一出,李氏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是啊,自己男人现在也是有三十亩地的地主老爷了。 要是再去玉石铺子里当个小小的学徒,迎来送往地给人赔笑脸,似乎是有些……掉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些压不住。 “你说的也是……”李氏抿了抿唇。 “那……那我那个摊子,还摆不摆了?咱们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我一个当家主母,还天天跟那些小贩挤在一块,为了一文两文钱跟人争得脸红脖子粗,传出去怕是让人笑话。” 夫妻俩一下子陷入了幸福的烦恼中,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现在日子好过了,身份也不同,过去赖以为生的活计如今反倒成了尴尬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童声从门口传来。 “爹的学徒必须接着做,娘的摊子可以不摆了。” 一个清朗的童声从屋门口传来。 夫妻俩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林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里。 他刚温完今日的功课,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昭儿?”林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林昭走了进来,先看向母亲,声音放缓了些。 “娘,您以后不用去摆摊了。不是因为咱们家有钱了,而是因为您有更要紧的活儿。” “更要紧的活儿?”李氏愣住了。 “对。”林昭点点头。 “以后咱们家里的事会越来越多,铺子开张后的迎来送往,人情世故,都需要您在家里操持。” “您是咱们家的内当家,是定海神针。” “去街边风吹日晒地挣那几个辛苦钱,不值当。您的精力,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这番话,既给了李氏台阶下,又让她觉得自己被赋予了更重要的责任。 李氏心里那点不自在顿时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娘听你的。” 安抚好了母亲,林昭这才转向父亲,小脸严肃了几分。 “爹觉得,去聚源斋当学徒,委屈了?” “呃……”林根被儿子问得老脸一红。 “也不是说委屈,就是觉得……一个月才三百文钱,还不如咱多做几包安神粉卖。” “爹想着,把这上工的时间省下来,还能多跑几个村子收山货,到时候赚得比工钱多多了。” 林昭摇了摇头,他走到芦席边,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坐下。 他拿起一株品相完好的乌灵芝,在灯下细细端详。 “爹,您去聚源斋,图的从来就不是那三百文钱。” “那图啥?” 林昭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图王掌柜的本事。” “咱们家要卖文房四宝,铺子必须有格调,还要够体面。” “可什么是格调?什么是体面?咱们不懂。但聚源斋懂。” “聚源斋卖的是玉石,来往的都是镇上有钱的体面人。他们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怎么跟这些有钱人打交道,既不卑不亢,又能把东西卖出高价?” “这些学问,是咱们用多少钱都难买到的。爹您在聚源斋,不是在当学徒,是请了个师傅手把手教您怎么跟咱们未来的客人打交道。” “更不用说,这师傅还每个月给您三百文钱,这买卖,上哪儿找去?” 林根愣住了,他咂摸着儿子的话,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 他以前光觉得干活累,受人管,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随后,林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嘛,咱还图一个安稳的名声。” “您想想,咱们家一没根基二没靠山,突然就得了三十亩水田,还要开铺子。” “在别人眼里,咱们是什么?是天上掉馅饼砸中的暴发户。这种人,最招人眼红。” “可您要是还老老实实地在聚源斋当学徒,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这林家还是那个本分的林家,林根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林根,他们不过是祖上积德运气好,人没飘,还在踏踏实实地干活挣钱。” “这样,能给咱们家挡掉多少明枪暗箭,省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林昭看着父母已经陷入沉思的脸,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也压得更低了些。 “这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还图聚源斋那个地方。” “爹,玉石这东西是有钱人玩的,聚源斋在咱镇上的生意不太好,但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进店的客人才显得尤为重要。” “他们是镇上真正的有钱人、读书人。您在那里,能听到他们谈论哪家要办喜事,哪家公子要考学,谁又得了什么雅致的物件。这些都是咱们青云阁未来客人的喜好!” “您在聚源斋可不单单只是学徒,您是咱们林家,伸向青山镇上流圈子的一只耳朵!”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林根脑海里炸响! 耳朵? 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个迎来送往的学徒身份,在儿子眼里竟然有如此重要的作用! “我……我……”林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昭儿,爹……爹想得太浅了!爹……糊涂啊!” 林昭看到父母的神情,知道他们已经想通了。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父亲有些僵硬的肩膀。 “爹不糊涂,娘也不糊涂,你们只是太实在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爹你明天还跟以前一样。但是,要带着脑子去多听,多看,多记。” “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和张管家,到时候咱们一起商量。” 林根猛地抬起头,他眼里的迷茫和犹豫已经一扫而空! 这哪里是去上工?分明是去上战场! “爹明天保证把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大,把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长,绝不错过半点动静!” 第119章 张德才的奇遇 天刚蒙蒙亮,张德才便已收拾妥当。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手里拎着一小坛村酿,晃晃悠悠地出了青山镇。 那模样,不像是去谈买卖的,倒更像是云游四方的道人。 而这,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小竹溪村,在县城西边,离他们镇子足有二十多里山路。 这一路行来,山路蜿蜒。 张德才眼尖,他瞥见路边一丛灌木下,长着几朵肥硕的鸡枞菌。 他顿时来了兴致,这可是山珍啊,急忙凑过去采摘。 在他拨开一丛灌木时,旁边泥地里几个凌乱的蹄印吸引了他的注意。 明显是大型牲畜的蹄印,痕迹一直通向旁边一个的山坳。 他顺着蹄印走了几步,在一根带刺的野蔷薇枝条上,发现了一小撮青黑色的粗硬牛毛。 张德才将牛毛捻在指尖,心中一动。 “有牛闯进了山坳,看这痕迹,怕是还没出来。这村里丢了牛的人家,现在肯定急疯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撮牛毛揣进袖中,只当是捡了个后手。 待到日头升起老高,远远望见一片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张德才便知是到地方了。 村口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清澈见底。 他见到小溪便突然感觉口渴,便走到溪边解下腰间那小酒坛。 这酒坛是镇上最好的窑烧的,内壁上了一层极其黑亮的釉。 他舀了溪水在坛中轻轻一晃,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映衬着乌黑的内壁下,一些细如尘埃的白点,赫然显现! 张德才仔细端详半响,动作瞬间僵住,胃里不禁一阵翻腾。 这哪是什么白点,分明是是蛆虫的幼体! 这酒坛乌黑的内壁像一面照妖镜一般,将水里的污秽照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断定,这溪水的上游,必有腐烂的尸体! 这一发现让他心下大定,敲门的第一块砖恐怕应在了这。 村口一棵大树,枝繁叶茂,下面坐着几个正在纳鞋底的妇人,还有几个光屁股的娃儿在追逐打闹。 张德才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清了清嗓子,上前拱手作揖。 “几位大嫂,贫道这厢有礼了。敢问,村长的家往哪儿走?” 那几个妇人闻声抬头,一见是个眼生的,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收敛了三分,眼神里透出几分警惕。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手指头朝村里一指。 “顺着这条路往里走,最大那座院子就是。” 张德才道了声谢便朝着村里走去。 他心里嘀咕,这村子的人情味似乎不怎么热乎啊。 村长家果然好找,青砖大瓦房,院墙也比别家高出一头。 张德才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袍,朗声道:“贫道张德才,有事求见村长!”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打开。 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板硬朗的老者,看上去年过五旬。 他只上下扫了张德才一眼,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做什么?” “老丈安好,”张德才再次拱手,笑容可掬。 “贫道从镇上来,听闻贵村的竹纸乃是一绝,特来……” 话还没说完,那老者脸色一沉,直接打断了他。 “不卖!我们村的纸,不卖给你们这些外乡的商人!你走吧!” 说着,竟是要直接关门。 张德才眼疾手快,连忙用脚尖抵住门缝,脸上依旧挂着笑。 “老丈别急啊,有话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仁义?”村长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前年也有个像你这样油嘴滑舌的商人,说是要高价收咱们的纸。结果呢?” “那个王八蛋骗了咱们全村最好的三百刀笋衣纸,说是留下几吊钱当定金,后来人影都找不到了!” “你当我们小竹溪村的人都是傻子,能被骗第二次?” 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原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这时候再跟村长提买卖,无异于火上浇油。 眼看村长家大门就要关上,张德才脑中灵光闪过,索性将身子一侧,让开了门。 “也罢,也罢。买卖是小,缘分是天。既然无缘,贫道也不强求。” 他退后几步,也不急着走,反而就在村长家门口不远处,寻了块干净的石头。 随后将背上的布幌子解下来,往旁边树枝上一挂。 那发黄的布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村长本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这人竟在自己家门口摆起了卦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江湖骗子,想干什么!” 张德才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扔,嘴里念念有词。 “奇了,怪了。今日卦象显示,此地与我老道有缘。贵人当面,却为何闭门不纳,反生嗔怒?怪哉,怪哉……” 他的这番做派,倒引得不少村民围过来看热闹。 村长有心想把这骗子赶走,但又怕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哭哭啼啼地直奔村长而来。 “爷爷!咱家那头大青牛,找不着了!村里我都找遍了,后山也去了,就是不见影子!” 村长一听也急了,那可是家里最重要的劳力! “什么时候丢的?” “就……就今儿一早,我喂完草料,它还在牛棚里,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人群里顿时议论纷纷。 张德才听着这动静,心里乐开了花。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这靶子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他站起身来,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村长不必心焦,你家那青牛并非走失,而是受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那小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长爷爷,您知道我家的牛在哪儿?” 村长一把拉住孙子,怒斥道:“别信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骗子!” 张德才抚着山羊须,微微一笑,也不跟村长争辩。 “那青牛,此刻正在村子西北角,一处山坳里。此刻应正口渴难耐,哞哞叫着等人去救呢!” 他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那放牛的小娃子早就急的不得了。 这牛要是真找不回来,晚上回家,他亲爹的藤条可不认人。 他赶紧对着村长哀求道:“爷爷,不管是不是真的,咱们去看看吧!万一呢……”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也觉得新奇,纷纷请缨。 “村长,我们带着小守信一块儿去看看吧!” 村长黑着脸,狠狠瞪了张德才一眼,最终还是拗不过众人。 “去!你们按他说的地方去找!我倒要看看,你这骗子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一群人呼啦啦地朝着村子西北角跑去。 张德才则老神在在地坐回石头上,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剩下的村民围着他,小声议论着。 有好奇的,有不信的,但谁也不敢大声说他是骗子。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声。 “找到啦!真的找到啦!” “神了!真神了!跟道长说的一模一样!” 第120章 竹溪村的恩人 只见那群年轻人牵着大青牛,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那牛的腿上,还缠着几根扯断的青藤,身上也沾满了泥土。 这一下,整个场面彻底炸了! 村民们看向张德才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狂热! 村长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缓过神来。 “我的乖乖……这、这真给找着了?” 他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张德才面前,既是尴尬又是佩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道长!是……是我石大柱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您这本事……真是……真是高人啊!” 张德才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高人风范,他扶起石大柱长叹一声。 “村长言重了。贫道早说过,买卖是小,缘分是天。” 他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看向村旁那条清澈的小溪,眉头微皱。 “只是……贫道观此地风水,溪水虽清,却隐隐带着一丝秽煞之气。此气虽微,长此以往,恐对村中幼儿体弱者,有所不利啊。” 刚刚见识了神算的村民们,此刻对他说的话先信了七分。 “道长,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啊,我们祖祖辈辈都喝这溪里的水,没出过事啊!” 村长石大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还请道长明示!救救我们全村老小!” 张德才掐指一算,指向溪水的上游。 “问题不在村里,而在源头。沿溪水向上游寻几里,必有污秽之物,败坏了这一脉的生气。” 石大柱二话不说,当即又点了几个最机灵的后生。 “快!顺着溪水往上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这次,没等多久。 一个后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张脸煞白,刚停下就扶着树干呕了起来,半天直不起腰。 过了一会,他缓过一口气,声音都变了。 “村长!找到了!” “上游……上游三里外的石缝里……卡着一头野猪!死的!都……都烂了,身上全是蛆!” 轰! 先前还觉着溪水甘甜的村民,此刻只觉得喉咙里一阵阵发痒,胃里翻江倒海。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更是呸呸呸地,朝地上连吐了好几口唾沫。 如果说找回牛是震惊,那算出水源的问题,就是彻彻底底的神迹! 小竹溪村彻底沸腾了! “快!快把道长请进屋!”石大柱反应过来,拉着张德才就往家里走。 “摆席!各家把压箱底的腊肉,后院养的鸡,都给我拿出来!今天怠慢了道长,就是我们全村的罪人!” 张德才推辞不过,只得由着他,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簇拥着进了村长家那宽敞的院子。 不多时,院子里坐满了村里各家的主事人和族中长辈,一个个都用看活神仙的眼神看着张德才。 石大柱端着满满一碗酒站了起来,他双手捧着碗,手还有些抖。 “道长,”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愧。 “我石大柱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先前我老眼昏花,把您当成那些个油嘴滑舌的骗子,我……我该打!” 他顿了顿,满饮了一大口酒,灼热的酒液让他更是面色赤红。 “您不仅帮我找回了家里的命根子,更是救了我们全村老小的命!这碗酒,我代表小竹溪村上上下下所有人,敬您!也是给您赔罪!” 说完,他仰头将一大碗酒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不剩。 石大柱的举动点燃了整个院子的情绪,其余的村民也纷纷站起,七嘴八舌地附和。 “道长,我们也敬您!” “要不是您,我们村可就完了!” 张德才在一片喧嚣中,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笑着对众人点了点头,然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浅浅抿了一口,算是应下了这份情谊。 他这番从容不迫的姿态,在村民眼中更显得高深莫测。 石大柱把碗重重放下,因为情绪激动和酒后上头,脸膛红得发紫。 他坐回原位,似乎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除了敬酒赔罪,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报答这份恩情。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想起来了! “神仙,之前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人,您可千万别见怪。” “不过,您……之前说,想买我们村的纸?” 张德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 “是啊,我那东家准备在镇上开个文房铺子,叫青云阁。正缺一批上好的竹纸撑门面。” “青云阁?”石大柱眼睛一亮。 “好名字!配得上神仙您这样的高人!” 他一拍胸脯,大着舌头道:“神仙您开口,那就是看得起我们小竹溪村!” “什么买不买的,太见外!以后我们村最好的笋衣纸,全都给您!不!给青云阁!” 张德才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我那东家是个实在人,而且亲兄弟明算账。价钱嘛,就按市价算,如何?” “市价?”石大柱闻言一怔。 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基本都靠走村串巷的货郎来收,但也就只能卖到个粗麻纸的价。 之前也试过去县城卖纸,可...... 要早知道去县城还能惹上祸事,当初还不如都卖给货郎算了! “敢问道长……您说的这个市价,是按哪种纸的市价算?” 张德才何等精明,一看石大柱的神情,便瞬间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他微微一笑,语气干脆。 “自然是按市面上宣纸的价格来。” 宣……宣纸的价格?! 他们祖祖辈辈守着这手艺,最好的笋衣纸也只能当粗纸贱卖,就这样还一直愁着销路。 眼下这位道长不仅愿意收购,居然……居然还愿意按宣纸的价格来收!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简直是拿金元宝往他们村里砸啊!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石大柱端着酒碗的手都在抖。 “成!太成了!神仙您就是我们小竹溪村的大恩人!再生父母啊!” 他当即拍着胸脯立下重誓,以后小竹溪村每年开春头道嫩笋制成的笋衣纸,除了留给村里孩子用的。 其余的,一张都不许外流,全部专供给青山镇的青云阁! 一场原本可能要磨破嘴皮子的买卖,就这么被张德才办得妥妥帖帖。 傍晚,张德才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途,怀里揣着石大柱亲手画押的契约。 他哼着小曲,只觉得脚下的山路都平坦了几分。 “这纸的事儿是稳了,接下来,就是那个又臭又硬的,像茅坑里石头一样的鲁一痴……” 他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对付那种认死理的倔驴,光靠算命怕是不够了,还得……来点更硬的家伙事儿。” 第121章 明年下场吗 是夜,月上中天,清辉洒满林家小院。 张德才归来时,脚步都带着几分飘然。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林昭正坐在堂屋灯旁,神情专注地看着书。 林昭身形虽小,但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公子,我回来了!” 张德才将背上的行囊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 那纸张质地细腻,正是使用笋衣纸书写而成的契书。 “成了?”林昭放下笔,抬起头。 “何止是成了!” 张德才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这才眉飞色舞地将白日里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直说得自己如同神仙下凡,三言两语便让全村人纳头便拜。 林昭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他知道张德才定是用了些江湖手段,但结果是好的,那便足够了。 “辛苦张管家了。”林昭拿起那张笋衣纸,指尖的触感温润细腻。 用鉴微稍一感知,便能察觉到竹纤维均匀细密,确是上等的好纸。 “价钱谈得如何?” “公子放心!”张德才一拍胸脯。 “我跟他们说,咱们青云阁要的是脸面,不占他们便宜。就按市面上最好的宣纸价格收!那村长石大柱当时差点给我跪下。“ “我跟他们立了契约,以后每年村里产出的笋衣纸,都专供咱们青云阁!” 以宣纸的价格收竹纸,听着是吃了亏,但林昭清楚,这笔买卖赚大了。 “那鲁一痴呢?”林昭问道。 “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木匠,张管家可有主意了?” 提到这个,张德才嘿嘿一笑,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神神秘秘的半仙模样。 他捻着自己那撮山羊胡,故意卖起了关子。 “山人自有妙计。”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对付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光靠嘴皮子可不行。得用他最看重的东西,去敲他那颗榆木脑袋。” “公子您就擎好吧,不出三日,我保准让那鲁一痴自己提着家伙什,上门来求着给咱们的青云阁干活!” 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林昭也不再追问,只是好笑地摇了摇头。 “好,那我就静候张管家的佳音了。” …… 翌日,黄家族学。 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学堂里,林昭端坐其中。 课间休息时,黄景山踱步到他身边,轻轻敲了敲他的桌案。 “林昭,你随我来一趟。” 学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蒙童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在学堂里,被先生单独叫去书房,向来只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是犯下大错即将挨训,要么就是得了青眼,有天大的好事。 林昭放下书,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便跟着黄景山走出了学堂。 黄景山的书房雅致清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坐吧。” 黄景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微烫的清茶。 “谢先生。” 林昭坐下,小小的身子只占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 黄景山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孩童,没有立刻开口。 这孩子的心性远超同龄人,无论是平日里的应对进退,还是课业上的天赋,都让他越看越是欣赏。 “近来学业可有滞涩之处?”黄景山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回先生,尚可。” “尚可?”黄景山笑了笑,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册《论语》,随手翻开一页。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此句何解?” 林昭略一思索,便对答如流,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还引申了几句自己的看法。 黄景山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合上书不再考校,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昭儿,”他沉吟片刻,语气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郑重。 “你来族学也有一段时日了,你的长进,族兄与我都看在眼里。” 他口中的族兄,自然是指大舅公黄景明。 林昭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静静地听着下文。 黄景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大舅公的意思是……让你明年下场,去考童生试。” 童生试! 这三个字犹如一道惊雷,在林昭的心湖中炸开! 他原本的计划是沉下心在族学读上三五年,打好根基再去科举。 可现在,这个进程被猛地提前了数年! 林昭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尚带稚气的惊惶,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茫然。 “先生,我……我到秋天才满六岁……” 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孩童该有的怯意。 “我……我能行吗?” 看到他这副反应,黄景山反倒露出了一丝不出所料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明年的童生试,定在二月开考。届时你也才过完六岁生辰不久。” “二月……” 林昭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时间。 他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紧紧捏着衣角,像极了一个被压力吓坏的孩童。 现在已是盛夏,到明年二月,也不过区区半年光景。 这哪是按部就班? 分明是刚学会走路,就要被拉去跑一场千里急行军! 又好比才刚识得几个字,就要被推上殿前应对圣上策问! 林昭再次抬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先生,到明年二月只有半年光景了,学生……学生心中实在没底。” 黄景山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你能知道怕,很好。” “这件事,本就不是寻常孩童能担得起的。你若是闻言大喜,以为是探囊取物,我反倒要为你捏一把汗了。” 林昭的这份惶恐,恰恰证明了他心思的通透与沉稳。 少年老成已是难得,最可怕的是少年得志,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黄景山看着林昭因压力而紧绷的小肩膀,也是叹息一声。 “我大晋开朝二百余年,从未听闻有谁能在六岁考中童生。” “昭儿,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黄景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 “这事若是成了,你将一举成名,神童之名足以轰动整个荆州府,甚至传到京城!” “可若是……若是败了,你、黄家、林家都会沦为整个青山镇的笑柄。” “旁人不会体谅你年幼,他们只会盯着我们黄家!” “到那时,整个青山镇,乃至县里府里都会传遍,说我黄氏宗族识人不明,将一个狂妄之徒捧为珍宝,闹出天大的笑话!你林家固然会沦为笑柄,但我黄家的百年清誉,也要因此蒙上洗不掉的污点!” “昭儿,这其中的利害,你要想清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第122章 学生愿意一试 林昭感受到,这背后定然有更深层的考量。 果然,黄景山继续说道。 “让你这么早下场,是你大舅公黄景明的意思。这也是我们黄氏一族的,一场豪赌!” “豪赌?” 林昭适时地抬起头,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 “对,豪赌!”黄景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赌注是我黄家的声望!只要赌赢,你就获得了一条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神童之路!” “昭儿,你天资聪颖,远胜常人,然寒门子弟终究是根基浅薄了些。” “你若想要在科场上与那些世家子弟一较短长,便需行非常之事,出奇制胜。” 黄景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算的光芒。 “一个六岁的童生,足以让你拜入荆州府任何名师门下!足以让本县县尊、府尊,甚至更高位的大人对你另眼相看!” “仅是这份名声,就会成为你最硬的靠山!” 原来如此! 林昭心中豁然开朗。 这不是单纯的考试,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改变他身份标签的造神计划! 黄家,这是要将他当成一枚最锋利的棋子,去为整个家族博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他,也同样需要黄家这股东风,将自己送上青云。 黄景山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孩童。 他给了林昭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林昭,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 愿意吗? 林昭在心中自问。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一份契约。 一旦点头,他这稚嫩的肩膀上,扛起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的前程,更是黄氏一族的气运兴衰。 赢,则一飞冲天,海阔天空。 输,则身败名裂,万众嘲笑。 他的脑海中,闪过父亲林根憨厚的脸,闪过母亲李氏温柔的眼,也闪过自己对这个时代的野望。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他穿越到这个五岁病弱的孩童身上那一刻起,他就别无选择。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保护家人,想要改变这操蛋的命运,他就必须抓住眼前这个看似疯狂,实则千载难逢的机会!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就在黄景山以为这压力对一个孩子来说,终究还是太过沉重。 林昭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已褪去。 “学生,” “愿意一试。” 黄景山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好! 好一个愿意一试! 黄景山重重一拍桌子,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畅快笑容。 “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心情极佳。 但很快,他又停下脚步,恢复了谨慎的神色。 “不过,”黄景山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再次开口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只听你一个孩子的。明日让你父亲来学堂一趟,我必须与他当面商议,让他明白其中利害。” 林昭心中一凛,随即点头应下。 “是,先生。” 当晚,林昭回到家中,李氏正哼着小曲在院子里收拾着晾晒的干菜。 灶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是林根在镇上铺子买回来的下水,正咕嘟咕嘟地炖着。 林昭的弟弟在摇篮里睡得香甜,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饭桌上,林根喝着一碗米酒,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今日在铺子里听来的趣闻。 李氏则不停地往林昭碗里夹着菜,看着儿子一天天长高,眉眼间全是满足。 “爹,娘,”林昭放下筷子。 林根和李氏同时望向他。 “今天,黄先生找我了。” 林昭将黄景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屋子里落针可闻。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李氏最先有了反应。 “不行!” 她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的凳子翻倒在地。 “绝对不行!” 林根被她吓了一跳,酒意也醒了三分,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杆。 “你这是做啥?咱们昭儿要是真成了,那可是六岁的童生!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你激动什么!” “好事?” “当家的,你忘了?你忘了柳树湾那个周家的平哥儿了?!” 周平这个名字一出口,林根的脸色也骤然一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柳树湾的周家,曾是附近几个村子最令人羡慕的人家。 周平的爹是个秀才,温文尔雅,可惜身子骨弱年纪轻轻就没了,撇下孤儿寡母和一个年迈的老母亲。 李氏情绪激动。 “就因为周平他爹是秀才,他娘和他祖母就把全部的指望都放在了平哥儿身上!” “那婆媳俩,把家里最后几分田都卖了,一天到晚给人浆洗缝补,眼睛都快熬瞎了,就为了供他一个读书人,指望他能光宗耀祖,把他爹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那孩子也争气,都说他是神童,五岁识千字,七岁就能作诗!可结果呢?”李氏的声音变得哽咽。 “那孩子为了考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念书,晚上更是熬到半夜,人跟那油灯里的灯芯一样,一点点就熬干了!” “当时咱们还在村里,我走亲戚时撞见过他娘。她拉着我哭诉,说那孩子已经读魔怔了,半夜不睡,点着灯用头去撞墙。” “嘴里念叨着‘不中,不中,圣人要怪罪’。白天看见人就躲,说有人要偷他的文章,要断他的青云路!” “最后呢?府试的考棚都还没进去,人就彻底垮了!” “听说现在话都说不囫囵,整天就抱着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坐在门槛上对着天傻笑,见谁都说是来送喜报的。” 说到最后,李氏一把抓住林根的胳膊,眼中满是恐惧。 “咱们昭儿才多大点儿!比当年的平哥儿开蒙还早!” “你让他现在就去下场考试,这不是要他的命吗?这会把他逼疯的!身子骨会熬垮的!” “自古都说神童多坎坷,咱们要是这么张扬,不知道还要招来多少人的眼红和嫉妒!” “你看周家的事,村里不就有人说,是被人暗中使了绊子吗?” “万一……万一昭儿也碰上这种事怎么办?我宁可他一辈子平平安安,也不要他去当什么名动荆州的神童!” “我不要我的昭儿,变成第二个周平!” 第123章 我为何会怕 翻倒的凳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你……你胡说个啥!”林根嘴唇哆嗦着,干巴巴的辩解。 “那是周家的事……咱们昭儿,咱们昭儿不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自己也想到了那个叫周平的孩子,最后确实是疯了。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 “娘,” “我不是周平。”林昭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你说的那个周平,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林昭没有急着向父母保证什么,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李氏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他……他读书读魔怔了……” “不是的。”林昭摇了摇头。 “周平会垮,不是因为读书,而是因为三件事。” “第一,他无人指引。他父亲去得早,家里只有不懂这些的寡母和祖母。” “他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死读,就像蒙着眼睛在黑夜里赶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对错。他走得越快,心里越慌,最后可不就一头撞在南墙上,把自己撞傻了么?” 李氏怔怔地听着,林根也屏住了呼吸,被儿子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惊得说不出话。 “第二,他是被拔苗助长的,根基不稳。”“他家里人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他身上,恨不得他一天就读完别人十年的书,今天会作诗,明天就要中秀才。” “可盖房子得先打地基,地基不牢的话,楼盖得越高,就塌得越快。他就是那座没有打好地基的楼。”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林昭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他的心太弱了,撑不住那么重的担子。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必须成功,不成功就是废物,就是不孝。” “在这种情况下他心里只有恐惧没有底气,最后那根弦,自然就崩断了。” 一番话毕,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李氏和林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些道理,他们这些活了几十年的大人都未必想得明白,却在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得如此透彻清晰。 林昭看着父母震惊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刚才分析事情时的老成,多了几分孩子气。 他主动握住李氏和林根的手,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娘,爹,我和周平不一样。” “我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赶路,我有黄先生为我指点迷津,他会告诉我哪条路是对的,哪条路是错的。” “我还有大舅公,他老人家见多识广,会帮我谋划前路,不会让我走错一步。” 他仰起头,清澈的目光在父母脸上流转。 “我更不会被拔苗助长,因为我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最重要的是,” “我的心不会弱,更不会被压垮。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考不考得上,不管我将来是做大官还是当个普通人,我都有爹,有娘。” “你们,才是我最大的底气。有爹娘为我遮风挡雨,我为什么要怕?” “我为何会怕?” 最后五个字,狠狠地砸在了林根和李氏的心上。 李氏她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原来……原来在儿子心里,他们不是逼他前行的推手,而是他身后最坚实的靠山。 林根站在一旁,他看看那个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儿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怕什么? 我林根的儿子,天生就不是池中之物! 他有黄家当靠山,又有先生教导,儿子自己也如此通透懂事,这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往他们家嘴里喂饭吃! 要是自己这个当爹的还畏畏缩缩,那成什么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 “就这么定了!” “明日,爹就去拜访舅公!” 翌日,天刚蒙蒙亮,林根就起了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院里打水洗漱,而是在屋里点亮了油灯,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收拾了一遍。 待一家人用过早饭,林根一手提着给黄家的礼盒,另一只手牵着林昭,挺直腰杆大步走出院门。 黄家大宅。 林根被下人恭敬地引进书房时,黄景明与黄景山已经等候多时了。 “舅父,先生。”林根放下礼物,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来了,坐。”黄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黄景山则为他倒了杯茶,动作间没有多余的话语。 林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等待着。 “景山应该已经跟昭儿说过了。”黄景明率先开口。 “让昭儿六岁下场考童生,这件事非同小可。” 黄景明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案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敲打着林根的心脏。 “根儿,你是我外甥,我不会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今天我再跟你交个底,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你点头之后,要担的是什么。”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考试,这是一场赌局。” “赌桌的一头,是我黄家经营百年的清誉和在荆州府的人脉脸面。赌桌的另一头,是昭儿的身家性命和他一辈子的前程。” “赢了,他便是大晋开朝以来最年幼的童生,神童之名足以惊动州府,让他一步登天,获得常人奋斗十年都得不到的声名与资源。这条路,会比旁人顺遂百倍。” “输了,他就会成为整个荆州府最大的笑话!旁人不会说他年幼无知,只会骂他狂妄自大!” “到那时,你林家和我黄家都会沦为笑柄。昭儿这孩子心气高,他能不能承受得住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打击??” 一番话,说得又重又狠。 林根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黄景明和黄景山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多时,林根站起身,对着黄景明和黄景山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舅父!先生!”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 “您二位的话,我都听明白了,也都记在心里了。” “可我更信我的儿子!他是悬崖上迎着风长的松树!他跟我说,他有先生指路,有舅公谋划,还有我和他娘做靠山,他什么都不怕!” “我林根这辈子,没读过几天书,但我知道,人活一辈子总得争口气!” “既然老天爷给了昭儿这样的机会,我这个当爹的要是还畏畏缩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场豪赌,我们家……接了!” “昭儿的前程,就全拜托舅父和先生了!我林根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绝不让您二位和黄家因我们父子蒙上半分羞辱!” 一番话,掷地有声! 黄景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外甥,从他身上,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软弱和怯懦。 他猛地一拍桌案。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我们家接了!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他站起身,亲手将林根扶起,眼中满是赞许与欣赏。 “你能有这份担当,便不枉昭儿是你的儿子!” “景山,从今日起,林昭便不必再去族学的蒙学班了。” 第124章 地狱级备考 “景山,这半年,昭儿就要劳你亲自教导了。族学中的藏书,任他取阅,笔墨纸砚,皆由公中支出!” “另外再给他收拾一间清净的院子出来,从族里挑两个机灵、稳妥的下人去伺候。” 这番话,不只是安排,更是一种宣告。 在黄家,能得黄景明这位族长亲自开口,由举人黄景山一对一开小灶的,林昭是独一份。 这待遇,就连黄景明自己最疼爱的长孙都未曾有过! 黄景山心中了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兄长放心。” 黄景明又转头看向林根,语气变得温和。 “根儿,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明年二月童生试结束,昭儿就住在族学里,由景山亲自教导。” “这……全听舅父安排!”林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黄景明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眼中闪烁着谋算与期待的光芒。 …… 从这一天起,林昭的地狱级备考模式正式开启。 他不再需要和一群蒙童挤在大通铺式的学堂里,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 他的新课堂,是黄景山那间雅致清净的独立书房。 这是真正的精英教育,一对一式的填鸭。 哦不对,是灌顶式学习! 黄景山不愧是正儿八经考出来的举人,治学严谨,章法井然。 他为林昭制定的学习计划,紧凑得令人窒息,每一个时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天。 黄景山端坐书房,神情严肃,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本《大学》。 “童生试,首重默经。今日上午,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黄景山指着那本书。 “将《大学》通篇背诵,一字不差。” 林昭虽私底下已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但他没有刻意表现,而是老老实实地拿起书一字一句地诵读起来。 黄景山闭目倾听。 当林昭诵读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时,黄景山忽然睁开眼。 “停。” 他问道:“何为‘明明德’?” 林昭心中一动,他放下书,略作思索。 “回先生,第一个‘明’字,是彰显、弘扬之意。第二个‘明德’,是指人本身光明的德行。连起来便是,将自身光明的德行,彰显弘扬于天下。” 这是最标准的注解。 黄景山不置可否。 “那‘治国’与‘明明德’,孰先孰后?” 这个问题,书上没有标准答案。 林昭抬起头,迎上黄景山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悄然动用了鉴微。 在鉴微的感知中,黄景山表面平静,但内心深处却有一股期待的微光在闪烁。 他期待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个……有趣的,或者说,能展现出独特见解的回答。 林昭心中有了计较。 他故作天真地反问:“先生,孩童学步,是先想好要去哪里,还是先迈开腿呢?” 黄景山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欣赏之色! 好一个先想好去哪里还是先迈腿! 这个问题,将复杂的政论哲思,化为了最简单不过的日常道理。 想去哪里是明明德,是目标,迈开腿是治国,是实践。 没有目标,实践便是盲动,不去实践,目标便是空谈。 这二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根本不存在绝对的先后! 黄景山忍不住抚掌赞叹。 “好!好!” “你继续背。” 一个上午,黄景山时不时地打断提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从字义考据到义理辨析,几乎将《大学》的每一句话都掰开了揉碎了问。 而林昭总能借助鉴微洞察到黄景山提问的真实意图,时而引经据典,时而用孩童气的比喻巧妙化解,他的每一次的回答都精准地搔到了黄景山的痒处。 这让黄景山越教越是心惊,越教越是兴奋。 这哪里是蒙童? 这分明是一块璞玉,只要稍加引导,便能绽放出璀璨的光芒! 午饭过后,更严酷的体能与技巧训练来了。 黄景山取来一杆大小适中的毛笔,亲自为林昭演示握笔姿势。 “字为衣冠。文章写得再好,字若如鸡爪蟹爬,则考官看之生厌,便已落了下乘。” “童生试虽不比县试府试那般严苛,但一手好字也足以让你占尽先机。” 林昭的小手握住笔杆,开始在铺开的宣纸上练习最基础的横竖撇捺。 一开始练字,还算轻松。 半个时辰后,林昭的手腕便开始酸麻,小臂的肌肉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又酸又胀。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笔的手指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这具身体毕竟还不到六岁,骨骼和肌肉都远未发育完全。 这种高强度的练习,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酷刑。 黄景山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丝毫让他休息的意思。 “心浮气躁,笔画便会无力。手腕酸痛正可磨砺心性。” “忍过去。” 冰冷的话语传来,林昭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 他试着调整呼吸放松肩膀,将意念集中在笔尖,想象着那股酸痛感随着墨迹,一点点地流淌到纸上。 渐渐地,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疲惫,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笔下的线条,开始变得沉稳而有力。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黄景山才终于开口。 “今日,到此为止。” 林昭放下笔后,疲惫袭来,他只觉得整条右臂都像是失去了知觉,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桌案边,已经堆了厚厚一沓写满了横竖撇捺的废纸。 黄景山拿起最后一张林昭写的纸,仔细端详了片刻,眼神复杂。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最多坚持一个时辰,没想到他竟生生扛了两个多时辰。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孩子最后的笔画,居然隐隐有了一丝筋骨!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意志力和控制力! 黄景山将那张纸放下。 转身从一旁书架上抽出一摞厚厚的书册,又拿起一沓宣纸,放到林昭面前。 “这是接下来半年,你需要通读、背诵、默写的全部典籍。” “这是每日需要完成的策论和试帖诗的题目。这是每日需要临摹的字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视着林昭。 “从明日起,卯时初刻到学堂,戌时末刻方可离去。” “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这半年,没有一日可以懈怠。” 黄景山声音冷酷。 “昭儿,” “这便是你的路,从今天起,再无回头二字。你,准备好了吗?” 林昭看着那座小山似的书卷,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眼中反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学生,时刻准备着。” 第125章 考得惊天动地 日复一日,枯燥得仿佛没有尽头。 卯时初刻,当第一缕晨曦刺破窗纸,林昭已经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卷《礼记》。 他的身体还未完全长开,长时间的跪坐让他的双腿时常麻木得失去知觉。 握笔的右手,那稚嫩的指节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手腕和小臂的酸胀感如同附骨之蛆。 黄景山起初还担心林昭年幼,这般填鸭式的苦学,恐怕不出三日便会心生抵触,五日便会哭闹着要回家。 他甚至做好了恩威并施,连哄带吓的准备。 可他准备好的一切,都没派上用场。 林昭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他灌输下去的每一滴知识。 他从不叫苦,也从不喊累,那双眼睛里永远燃烧着一团令人心惊的火焰。 第一周,黄景山让他通读《诗经》。 他随意抽考。 “国风·周南·关雎。何为‘窈窕淑女’?” 林昭对答如流。 “回先生,‘窈窕’二字,内指女子德行之娴静美好,外指其容貌之清丽幽闲,内外兼修,方为‘窈窕’。” 黄景山点点头,这是标准答案。 他又问:“那为何以‘君子好逑’对之?” 林昭歪了歪头,脸上露出几分孩童特有的天真。 “先生,磐石坚固,方能配美玉之温润。若君子无德,岂不辱没了淑女?” 黄景山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讲的是文字训诂,这孩子却瞬间拔高到了品德匹配的层面。 这不像是背书,更像是发自内心的理解。 第二周,黄景山开始教他策论的格式与写法。 “策论者,献策于上,需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黄景山给他出了一道最基础的题目,论农桑之本。 这题目空泛,最是考验功底。 黄景山预想中,林昭能写出重农抑商、劝课农桑之类的陈词滥调,再把文章结构写通顺,便算极好。 过了半天,林昭交上一篇三百字的文章。 黄景山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开头呼吸便为之一滞。 林昭的破题,并非从农字入手,而是从人字入手。 “民无恒产,则无恒心。欲兴农桑,先安农心。” 一句话,直指核心! 黄景山往下看,只见林昭从田亩兼并之害、流民之苦,写到水利失修之忧,条理分明,逻辑清晰。 虽因年幼,用词尚显稚嫩,但那份洞察力,却让黄景山为之咋舌。 他忍不住抬头看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 这……这真的是一个不到六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黄景山不动声色,将文章放下,又考校他八股破题,试帖诗对仗。 无论问题多么刁钻,角度多么清奇,林昭总能给出让他惊艳的答案。 他甚至发现,林昭似乎能精准地捕捉到他每次提问背后的真正意图。 有时他只是想考校记忆,林昭便对答如流,一字不差; 有时他想考验悟性,林昭便能引申发挥,妙语如珠。 这种感觉,不像是他在教一个学生,更像是在同一位知己进行切磋。 半个月后。 黄景山拿着林昭新写的一篇策论,神情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最后竟抱起一堆东西,直冲黄景明的书房。 “兄长!” 黄景山甚至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黄景明正研究着一幅荆州府的地图,被他吓了一跳。 “景山,何事如此惊慌?” 黄景山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张还带着墨香的宣纸双手奉上。 “兄长,您看!” 黄景明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这是一篇关于“县学废弛之弊”的策论,题目是黄景山早上随口出的。 开篇寥寥数语,便将县学教谕敷衍塞责、生员们自甘堕落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 接着笔锋一转,没有空谈什么教化之功,而是直指最现实的问题,钱粮! 文章里算了一笔账,一县之学,每年耗费几何,培养出的堪用之才又有几人? 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最后提出的对策,也并非什么圣人教诲,而是极具操作性的考评之法,将教谕的升迁、生员的廪米,直接与每年的科考成绩挂钩。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空话,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实处。 文笔虽稚嫩,但思路清晰,看得黄景明眼皮直跳。 “这……这是昭儿写的?”黄景明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变了。 “是!今日下午刚写出来的,我未曾指点一字!”黄景山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亢奋。 黄景明放下策论,又拿起黄景山带来的另一沓纸。 那是林昭这半个月来临摹的字帖,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已经颇具风骨。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字,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先安农心!好一个考评之法!” 他站起身,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我黄景明这辈子,自问也算见过些风浪,却不想,竟是在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身上,看走了眼!” 他看着激动不已的黄景山,斩钉截铁地说道:“景山,我原先的谋划,还是太小家子气了!” “什么?”黄景山一愣。 “原先,我只想着让他考个童生,博个神童之名,为他铺路。”黄景明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现在看来,这哪里够!这等麒麟儿,区区一个童生名号,岂能彰显其万一?”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灼热的光芒。 “传我的话下去!不惜任何代价,把最好的笔墨纸砚、最珍贵的孤本善本,全都给他送去!” “厨房那边,每日的膳食,按我长孙的双倍份例来!不,三倍!” “我们不仅要让他考中,还要让他考得惊天动地!” …… 黄家族长的一声令下,整个族学都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起初,大家只知道那个寄住在族学里的外姓孩子林昭,得了举人老爷黄景山的青睐,开了小灶。 这在宗族里虽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许多人只当是族长疼爱外甥孙,并未太过在意。 可渐渐地,风向变了。 先是管着库房的先生发现,库里最上等的松烟墨、徽州宣纸,流水似的往黄景山的书房里送。 接着,伺候黄景山书房的下人,每日都从里面端出一盆盆洗笔的墨水,还有堆成小山似的废纸。 有人出于好奇观察过那废纸,却发现纸上的字迹一天比一天工整,一天比一天老练。 “听说了吗?景山先生的书房,现在成了禁地!” “何止啊!我听厨房的张妈说,那林昭一人的伙食,比得上三位先生的份例!” “假的吧?一个五六岁的奶娃娃,吃得了那么多?” “你懂什么!那叫耗费心神,得补!我偷偷瞧过,他一天写的字,比咱们班一天所有人加起来写的都多!” 窃窃私语,在学堂的角落里,在饭后的闲聊中,在每一个无人注意的时刻,悄然蔓延。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昭,却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只是觉得最近的伙食好了很多。 每天都有熬得浓白喷香的骨头汤。 第126章 天佑哥您才高八斗 秋风渐起。 学堂里渐渐起了一些闲言碎语。 黄家族学的后院里,几个年岁稍长的学童聚在一起,偷偷摸摸地朝着黄景山书房的方向张望。 “啧,又送进去了,第三回了吧?人参鸡汤的味儿,隔着半里地都闻得见。” 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酸溜溜地说道,他叫黄浩,是黄家旁支的子弟,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 “何止鸡汤!”旁边一个胖点的学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 “我前儿个帮库房的刘先生搬东西,亲眼看见,给那林昭送去的,是咱们族学里存着的最顶级的龙心墨!” “刘先生当时就心疼得直咧嘴,说那墨连族长自己都舍不得用!” “一个外姓人,凭什么?”黄浩的声音陡然拔高。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捂住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不就是命好,有个当族长舅公吗?我看他那点本事,都是吹出来的!真要论起来,哪比得上天佑哥?” 他们口中的天佑哥是黄天佑,今年十二岁,旁支出身,是族学弟子里这一辈公认的翘楚。 黄天佑八岁能诵《诗》,九岁能属文,族学里的先生们都赞他有宿慧,将来至少也是个举人料子。 不远处,一个身穿宝蓝色细布长衫的少年正端坐石凳,手捧一卷《左传》,看得入神。 他眉目清秀,坐姿端正,身上透着一股沉稳之色。 此时,周围学童的议论声,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看似专心看书不为外物所动,但捏着书卷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林昭。 这个名字,最近像一根刺,扎进了黄天佑的心里。 一个五岁多点的奶娃娃,靠着裙带关系,得了他敬重的景山先生几句指点,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长辈对幼童的怜爱罢了。 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离谱。 先是独占了景山先生的书房,接着是笔墨纸砚公中全包,最后,连膳食份例都远超他们这些本家正经的读书人。 这已经不是怜爱了,这是倾尽全族之力的栽培! 凭什么? 黄天佑心中冷笑。 他自认天资不凡,苦读了数年才换来神童二字。 那个林昭,不过是仗着族长的偏爱,一个靠着关系的幸进之徒罢了! 什么六岁下场考童生,简直是荒唐!拿科举当儿戏,是对他这种一步一个脚印苦读学子的羞辱! 黄天佑越想,胸中那股无名的火气就烧得越旺。 他觉得自己辛苦努力的一切,都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关系户给玷污了。 “天佑哥,你在看什么呢?” 黄浩几人见他半晌不语,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黄天佑缓缓合上书卷,听着耳边传来秋初的蝉鸣,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蜉蝣撼树,夏蝉语冰,皆因不知天时。自以为鼓噪一夏,声震四野,殊不知秋风将起,转瞬便是万籁俱寂。” “这最后的嘶鸣,不过是回光返照,终将沦为笑柄罢了。”他的声音自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腔调。 黄浩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借这鸣蝉讽刺那个风头正劲的林昭! “天佑哥说的是!有些人啊,就跟这蝉一样,叫得再响,秋风一吹,还不是得死!”黄浩立刻跟腔附和。 “就是!真本事还得看天佑哥这样苦读出来的!” 一片吹捧声中,黄天佑心中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紧闭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耳边听着黄浩等人的吹捧,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似乎觉得点到为止便已足够,不屑于再多费口舌。 黄浩见他意兴阑珊,唯恐这话题就此打住。 他眼珠一转,又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天佑哥,您这番高论,光咱们几个听到,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姓林的在书房里享着先生的偏爱,外面的人还都蒙在鼓里,以为他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呢!” 另一人也帮腔道:“是啊天佑哥,您要是不露一手镇一镇他,旁人还真以为咱们学堂没人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拔尖!” 听着这些话,黄天佑眉头微蹙,心中有些意动,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谦逊的模样。 他摆了摆手:“不过是随口感慨一句,何必小题大做。” 黄浩见状,知道火候还差一点,立刻献计。 “天佑哥,您才高八斗,何不就以此为题,作诗一首?既能咏秋,又能言志。” “到时候往学堂的壁报上一贴,既显得风雅,又能让某些人自己对号入座,知道天高地厚!这可比当面斥责要高明百倍啊!” 这番话正搔到了黄天佑的痒处。 是啊,直接争吵有失身份,但作诗讽刺自古以来就是文人的手段,是才情的交锋! 在众人连声的怂恿和期盼的目光下,黄天佑心中的郁结之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他故作沉吟片刻,仿佛是被众人说动,这才缓缓点头。 “也罢,秋日萧瑟,偶得小诗一首,与诸君共赏,倒也无妨。” 他转身对黄浩说:“取笔墨来。” “好嘞!”黄浩大喜过望,屁颠屁颠地跑进学堂,不多时便捧着笔墨纸砚回来。 周围的学童见状,全都围了上来。 只见黄天佑挽起袖口,饱蘸浓墨,悬腕于一张雪白的宣纸之上,胸中早已酝酿好的词句瞬间涌上笔端。 “秋风昨夜入庭芜,篱下残英半已无。莫怨天公摧折早,非时之物岂长扶?” 一首七言绝句,一挥而就,字迹工整,颇有风骨。 诗意更是直白辛辣,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好诗!好诗啊!”黄浩第一个拍手叫好。 “非时之物岂长扶,说得太对了!强行扶持起来的东西,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我就说天佑哥一出手,必然不凡!” “天佑哥这诗,要是让景山先生看见,定会大加赞赏!” 黄天佑听着周围比刚才更热烈的赞誉,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 心中那份属于第一天才的骄傲,彻底回来了。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递给黄浩。 “既然是大家的意思,就贴到学堂外的壁报上去,也让大家共赏秋色。” “好嘞!” 黄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诗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学堂前院走去。 第127章 你的诗我看不太懂 书房内,林昭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只有面前堆积如山的书卷,和耳边黄景山严厉的考校声。 “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何解?” 林昭放下手中的毛笔,右手手腕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 这半个多月的苦练,让他的手腕和小臂的肌肉仿佛时刻都在燃烧。 他悄然调动鉴微,感知着黄景山的情绪。 林昭定了定神,稚嫩的声音响起。 “先生,孩童争抢玩具,市井小贩争夺摊位,皆为私利之争。” “而君子之争,如这射礼,争的是礼,是节,是德行。输赢并非目的,在遵守规矩的前提下,展现最好的自己,这才是君子之争。” 黄景山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总能透过文字的表象,直抵义理的核心。 这时,一个负责送饭的仆役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却并未立刻离去,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 黄景山眉头微皱:“何事?” 那仆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说道。 “回禀先生……方才,天佑少爷在院中题诗一首,已经贴到学堂壁报上了,许多……许多学童都在围观议论。” “哦?天佑那孩子,又有佳作了?” 黄景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少年人意气风发之下的炫技之作罢了。 他随口问道:“写的什么?” 仆役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许多,他将那首诗复述了一遍。 “……秋风昨夜入庭芜,篱下残英半已无。莫怨天公摧折早,非时之物岂长扶?” 仆役话音落地的瞬间,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三度。 黄景山的面皮绷得很紧,眼角微微抽动。 他执教数十年,最重学品、人品,黄天佑更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得意门生。 可这首诗,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刻薄、酸腐的嫉妒! 这哪里是读书人应有的胸襟?分明是市井泼皮的指桑骂槐! 林昭坐在原地,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是默默地将笔杆上沾染的多余墨汁,在砚台边沿轻轻刮去。 这首诗,他当然能听懂。 此刻,黄景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气。 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倾力栽培的栋梁之才,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块心胸狭隘、不堪大用的朽木罢了。 “去。” 他终于开了口,那声音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把黄天佑叫来。” “是,先生。”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黄景山没有看林昭,只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萧瑟的老槐树,一言不发。 林昭也没有说话,他拿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景山先生,您找我?” 黄天佑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显然还沉浸在作诗引来满堂喝彩的得意之中,并未察觉到书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 他一进门,便看见了那个坐在书桌后的小小身影。 林昭恰好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瓷碗,拿起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四目相对,黄天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优越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天佑来了。” 黄景山转过身,脸上的怒意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没有提诗的事情,反而指了指桌案。 “你来看看,这是昭儿方才写的一篇策论。你年长他几岁,学问也扎实,就帮他品评品评。” 黄天佑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他以为会看到蒙童水准的涂鸦,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宣纸上的字迹虽显稚嫩,却已然筋骨初具。 文章的标题,更是让他心头一跳——《论开中法之利弊》。 开中法! 这可是涉及朝廷边防、盐政、商贾的大政! 族学里的先生们也只是在讲到时政时偶尔提及,却从未深入剖析过。 一个不到六岁的娃娃,竟敢论此国策? 黄天佑压下心中的惊异,耐着性子往下读。 “……开中之法,本意乃引天下商贾之粮,实北方九边之防。” “然行之日久,其弊丛生。盐引滥发,则价贱如纸;权贵侵占,则商路断绝。利无以励商,弊足以害民。欲救其弊,当固其本。本者何?信也……” 文章不长,不过四百余字,却从开中法的源流,讲到其现实的弊病。 最后落脚于一个信字,提出朝廷当重塑盐引信用,严惩贪墨,方能使商贾复利,边防得安。 通篇下来,逻辑严密见解独到,完全不像是一个孩童的笔触!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与荒谬的感觉,冲上了黄天佑的头顶。 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五岁小儿能写出来的东西! 定是景山先生事先教好了稿子,让他抄录下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篇策论轻轻放回桌面,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昭弟果真天资聪颖,这手字写得已是颇有章法。文章的起承转合,也都合乎规范,景山先生当真是教导有方。” 他先是场面上的夸赞,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长辈指点晚辈的口吻。 “只是……昭弟,你可知这开中法,牵扯到户部、兵部、都察院多少衙门?” “而这又关乎着山西、陕西多少商家的身家性命?” “你这篇策论,道理固然不错,却终究是纸上谈兵,有些……不切实际了。读书啊,不能只埋首故纸堆,还需知晓些人情世故才行。” 一番话说得老成持重,既暗指林昭的观点幼稚,又把自己摆在了洞悉世情的高度上。 黄景山站在一旁,眼中的失望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让黄天佑来看,是想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格局。 来看看人家是如何将经世致用融入学问的,是想让他知耻而后勇。 可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只会用自己那点可怜又无知的优越感,去贬低别人的蠢材! 书房里,林昭一直静静地听着。 直到黄天佑说完,他才仰起脸,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轻声反问。 “天佑表兄,你教训的是。” “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堂兄。” “哦?但说无妨。”黄天佑背着手,一副乐于指教的模样。 林昭歪了歪头,问道: “天佑表兄可知,今年宣府、大同二镇的粮价几何?” “边军所用的一石米,在市面上需几引官盐方能换得?”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黄天佑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宣府……粮价? 几引盐……换一石米? 这些……这些是什么东西?! 第128章 这就叫才华 他十年苦读,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这些充满了铜臭味的俗务,他为什么要关心? 别说是他,就是族学里教书的先生,又有几人能答得上来? 黄天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色逐渐涨红,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在黄景山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骄傲和体面,都被那一句轻飘飘的反问撕得粉碎。 他所谓的洞悉世情,在人家面前好像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怎么?表兄不知么?” 林昭眨了眨眼,那副纯真的模样,在此刻的黄天佑看来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扑通!” 黄天佑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先生……学生……学生错了!” 黄景山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才缓缓开口。 “你院中题的诗,我听说了。” “非时之物岂长扶,话说得不错。” 黄景山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 “只是,看来你并未明白,究竟何为非时,何为庸物。” 说完,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黄天佑,只是挥了挥手。 “下去吧。你的那首诗,自己去揭了。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抄《大学》一百遍。” “什么时候懂得了何为君子之争,再来见我。” 黄天佑失魂落魄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 在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头,怨毒地看了一眼那个依旧端坐在书桌后的身影。 ...... 书房里的那场风波,像一块被投入池塘的石头。 涟漪散去后,水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池底的淤泥却已被搅动。 黄天佑被罚闭门思过的一个月里,族学里的风言风语诡异地平息了。 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议论那个叫林昭的孩子,仿佛这个名字成了一个禁忌。 可私底下,那股被压抑住的好奇与嫉妒,却在暗流中愈演愈烈。 黄天佑被放出来的那天,人清瘦了一圈,脸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他见到族学里的先生和同窗,都恭恭敬敬地行礼,脸上挂着谦卑的微笑,挑不出一丝错处。 只是在无人注意时,那低垂的眼帘下偶尔会闪过一抹寒光。 在过完六岁生辰后,林昭的个子似乎也长高了一些,原本宽大的衣袍,现在穿着已有些合身。 那双握笔的手,指节处磨出的薄茧已经变成了硬块,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这日,恰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按照青山镇的惯例,在镇上的文人雅士会举办一场诗会,互相品评佳作。 黄家作为镇上的望族,今年诗会轮到黄家主办。 午后,黄景明派人将林昭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昭儿,今晚府中有个诗会,你景山先生的身子骨近来不大爽利,便由我带你过去见见世面。” 黄景明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意,语气也如寻常长辈般温和。 林昭躬身行礼。 他的鉴微清晰地感知到,这位舅公平静的外表下,是一股混杂着期许、算计和自得的复杂情绪。 这不是简单的见世面,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亮相。 “天佑那孩子,也一并去。”黄景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充道。 “关了一个月,心性也该磨平了。总要给年轻人个机会。”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帘被下人打起,黄天佑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衫,对着黄景明深深一揖,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天佑见过族长。” 然后,他转向林昭,微微躬身,同时脸上展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昭弟。” 若是寻常孩童,或许会被他这副改过自新的模样骗过去。 可是在林昭的感知中,黄天佑那谦卑的皮囊之下,是一片汹涌翻滚的黑色海洋。 这哪里是磨平了心性,分明是把一把钝刀,磨成了淬毒的利刃。 黄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黄天佑的表现十分认可。 一场没有硝烟的戏,三个心思各异的角儿就此登台。 入夜,黄府的后花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假山流水,曲径通幽,镇上的名流雅士,秀才童生济济一堂。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一派风雅景象。 林昭被安排在黄景明的下首,小小的身子坐在一张大椅子上,脚尖甚至都够不着地。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或审视,或玩味,不断地落在他身上。 “那位就是族长的外甥孙?听说有神童之名?” “呵呵,什么神童,不过是五六岁的奶娃娃,能认得几个字就不错了。” “嘘,小声点,没看见族长跟宝贝似的护着么?” 这些窃窃私语,连同他们内心真实的情绪,都如潮水般涌入林昭的脑海。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安静地端着一杯果露小口地抿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平静地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 酒过三巡,诗会的气氛也愈发热烈。 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老秀才,捋着胡须高声提议。 “今夜星河灿烂,银月如钩,不如就以此良辰美景为题,诸位以为如何?” “好!”众人轰然叫好。 立刻便有性急的童生站起来,吟诵几句平平无奇的咏月诗,引来一片礼貌性的附和。 气氛正酣时,那位老秀才的目光,落在了黄天佑的身上,含笑道:“天佑贤侄,近来学问可有进益?你乃我镇少年翘楚,何不作诗一首,为我等开个头?” 这一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黄天佑身上。 黄天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一个月来的隐忍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他胸中的才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夜空,声音清朗而洪亮。 “长空万里净无尘,玉镜高悬照古今。” “河汉清浅星作浪,桂花香里度凡人。” 一首七言绝句,脱口而出。 诗句意境开阔,对仗工整,尤其是河汉清浅星作浪一句,将璀璨的银河比作泛起波浪的清浅河流,想象奇特,极富动感。 满座皆静。 短暂的寂静之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诗!好一个星作浪!此句当为今夜最佳!” “天佑贤侄,一月不见,诗才竟精进如斯!假以时日,我青山镇必将再出一位举人老爷!” 黄景明抚须而笑,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在一片赞誉声中,黄天佑的腰杆挺得笔直。 他似乎在这片赞誉中找回了失去的一切,也找回了属于天才的荣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落在了林昭身上。 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才华。 第129章 被推出来的卒子 黄景明抚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端起酒杯,对着众人遥遥一敬:“天佑这孩子,还需多加磨砺。诸位谬赞了。” 然而,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黄族长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邻桌一个穿着酱色绸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此人是镇上的乡绅钱万金,家里也做着些布匹生意,平日里与黄家明里暗里多有摩擦。 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善。 “天佑贤侄这首咏月诗,意境开阔,对仗工整,确是佳作。只是……” 钱万金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中秋咏月,年年如此,家家如此,未免有些落了俗套。就像这桌上的月饼,虽然甜美,但吃多了也腻得慌。”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黄景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哦?那依钱老爷之见,该当如何?” 钱万金哈哈一笑,仿佛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黄天佑和林昭的身上,那眼神里的算计几乎不加掩饰。 “要我说,真要考验才学,就得不走寻常路!” “我听说,族长府上如今可是有两位神童,一位是名满青山镇的天佑贤侄,另一位便是您的外甥孙了。” 他这句话一出,便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林昭身上。 “不如,就请咱们黄家的大小神童比试一轮,如何?”钱万金的笑意更浓了。 “题目嘛,也好说。这中秋之夜,月圆人圆,最是阳气鼎盛,不如……就以鬼为题,作诗一首,如何?” “鬼”! 这个字一出口,整个后花园的空气都凝固了。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连刚才还热闹的虫鸣都瞬间噤声。 所有人都懵了。 大过节的,中秋诗会,你让人以鬼为题作诗? 这是存心来找茬的吧! 黄天佑心中猛地一紧,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为了今夜的诗会,他可谓是殚精竭虑,将咏月、咏桂、咏酒、咏团圆之类的题材,都精心准备了数首腹稿。 刚才那首咏月诗,便是他最为得意的一首,是他用来一雪前耻、重塑天才之名的杀手锏。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有人提出如此阴损刁钻的题目! 鬼? 谁会在这花好月圆夜,去想那阴森森的东西?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准备范围! 黄景明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驳斥。 那钱万金却抢先一步,用一种激将的语气说道:“怎么?莫非您黄大老爷不敢?” “都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今日黄族长您带来的俊彦若只能作些寻常应景之诗,那您家这神童之名,未免有些名不副实了吧?” 这话太毒了。 它不再是针对一个少年,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黄景明本人,甚至绑上了整个黄氏宗族的颜面! 黄景明一口气死死堵在胸口,作为黄氏族长,他今晚携后辈出来本意是为家族扬名,展示黄家人才济济。 谁知竟被钱万金当众将了一军,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黄天佑已吓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着袖口的手指都泛起了青白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已经从刚才的惊艳和赞叹,变成了审视和怀疑。 他若拒绝,就是承认自己才思枯竭,不过是个会背书的草包。 他若应下,仓促之间,又能作出什么好诗来? 他被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骑虎难下之际,他瞥见了坐在主位上,同样被族长带来的林昭。 只见那人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果露,仿佛眼前这场关乎家族荣辱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一股无名火直冲黄天佑的脑门。 就在这时,黄景明似乎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怒意尽敛,甚至还挤出一丝笑容,目光转向黄天佑。 “天佑,钱老爷这是抬举你,也是给我们黄家面子。去吧,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钱万金台阶,又将黄天佑彻底推了出去。 接收到族长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命令,黄天佑心头一凛,知道今日之事已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就是黄家为了颜面而被推上阵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钱万金和众人一拱手。 “钱老爷说的是,文章之道,本就不该拘于一格。既是族长美意,天佑……自当遵从,献丑了。” 虽是如此,他终究是有些底子在的。 黄天佑在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之后,在脑中疯狂地搜索着与鬼相关的典故和词句。 不过片刻,他定了定神便开口吟道。 “荒坟磷火乱鸦啼,百鬼夜行风惨凄。莫问白骨生前事,黄泉路上影相依。” 诗一念完,场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诗,不能说不好。 辞藻华丽,也确实描绘了百鬼夜行的景象。 但听在众人耳中,只觉得阴气森森,意境空洞,与这中秋佳节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且,诗里只有单纯的景象堆砌,毫无更深一层的意味,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匠气十足。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稀稀拉拉地鼓掌。 “嗯……不错,不错。” “天佑贤侄,才思敏捷,难得,难得。” 这些礼貌性的附和,听在黄天佑的耳中,比直接的嘲讽还要刺耳。 他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此情景,钱万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抚掌道:“不错不错,天佑贤侄果然是敢想敢作!那么……” 他的目光,终于牢牢锁定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孩童。 “这位小神童,想必也已经有了佳作了吧?” 一瞬间,园中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昭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看热闹的心态。 “让他作诗?这不是为难人吗?” “一个六岁的娃娃,怕是连鬼字会不会写都难说。” “钱万金这是要把黄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窃窃私语声中,林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琉璃杯。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平静地迎向了钱万金挑衅的目光。 第130章 何为鬼神 整个黄府后花园,上百名宾客,此刻竟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孩子。 他太小了,坐在那张为成人准备的太师椅上,双脚悬空,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椅背里。 黄天佑站在场中,夜风吹过,额上的冷汗让他打了个激灵。 屈辱、嫉妒,还有一丝病态的快意在他心中交织。 他既盼着林昭当众出丑,彻底沦为一个笑话,好衬得自己方才的失败不算什么。 又怕他万一真说出个所以然来,那自己从此便再无出头之日。 黄景明的手指死死抠进了椅子的扶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钱万金此举,无异于当着全镇名流的面,将他黄氏一族的脸面狠狠踩在脚下。 可他不能发作,一旦开口护短,就坐实了黄家无人,后继无力。 钱万金则得意地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等着看黄家如何收场。 此时,林昭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动作沉稳地从那张巨大的椅子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地后站直了身子。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刁难,而是一次寻常的课堂问对。 他抬起头,仰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半晌,他稚嫩的声音在花园里响起。 “诸位长辈,先生,天佑表兄。”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朝着众人深揖一礼,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这番举动让不少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都愣了一下。 而后,他才直起身子,不去看幸灾乐祸的钱万金,也不去看脸色铁青的黄景明,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在我看来,这世间之鬼,并非只有青面獠牙,荒坟野鬼。”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黄天佑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钱万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这……” “这孩子在说什么?” “好大的口气!他这是要立论?” 席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被点燃的枯草,瞬间蔓延开来。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孩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窘态,谁能想到,他一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立论! 这格局,这气魄,完全不像一个六岁孩童! 黄天佑猛地抬起头,那张刚刚因屈辱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林昭这句话,根本不屑于评价他的诗,而是直接将他那点苦心堆砌的意象,划入了不值一提的俗物一流。 这比当众批驳,还要诛心。 这孩子,是要做什么? 黄景明紧握着扶手,那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的指节,不易察觉地松开了几分。 他看着场中那个笔直的背影,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钱万金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昭对周遭的反应恍若未觉,他依旧仰着头,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为国戍边,马革裹尸,忠魂不得归乡,是为忠魂鬼!”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仿佛有一阵来自边关的朔风,吹散了园中的酒气,带来了金戈铁马的肃杀。 方才还觉阴森的鬼字,此刻竟透出几分悲壮与崇高。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乡绅名流,脸上的轻浮与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肃穆。 他们读圣贤书,自然明白马革裹尸四个字的分量。 这孩子,竟将那些保家卫国的英灵,称之为鬼! 可这忠魂二字,又将这鬼的境界,拔高到了令人敬畏的层次! 这哪里是在说鬼,这分明是在说一种顶天立地的精神! 不等众人从这股情绪中回过神,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愈发清晰。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残害忠良,致使冤魂塞路,是为权臣鬼!” “轰!” 人群中仿佛炸开了一个无形的响雷。 如果说第一句忠魂鬼让他们震撼,那这一句权臣鬼,就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议论朝政! 还是以如此尖锐、如此直白的方式! 一个六岁的孩童,竟敢说出奸佞当道,残害忠良这样的话来? 这是疯了吗?还是他背后有人指使?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面沉如水的黄景明。 黄景明的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想喝止,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被林昭身上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彻底镇住了。 林昭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穿着绫罗绸缎,满身富态的乡绅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悯。 “乡野之间,豪绅并吞,百姓流离,饿殍遍地,是为人祸鬼!” 这一句,扎在了在场不少人的心头。 青山镇虽算富庶,但哪家豪绅的手里,没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田产地契? 哪家没放过逼得人走投无路的印子钱? 他们平日里将这些视作理所当然,可今天被一个孩子用人祸鬼三个字血淋淋地揭开,竟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这孩子说的鬼,说的分明是他们自己! 最后,林昭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穿过人群,越过呆若木鸡的黄天佑,最终定格在了那个始作俑者,钱万金身上。 他小小的脸上,露出一抹天真无邪的笑容,声音却像淬了冰。 “心有嫉恨,颠倒黑白,口蜜腹剑,是为心中鬼!” 四种鬼,一句比一句诛心! 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 从边关忠魂,到朝堂奸佞,再到乡野豪绅,最后直指人心! 整个后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四句排山倒海般的诘问,震得头皮发麻。 黄天佑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和林昭的差距。 那不是学问的差距,不是才华的差距。 那是格局与眼界的差距,是天与地的鸿沟! 他的诗,是在描摹想象中的鬼。 而林昭,是在审判这人间的鬼! 在所有人或敬或畏的目光中,林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钱万金的酒桌前。 他抬起脸,用一种带着几分好奇的天真语气,轻声问道: “钱老爷,您想听的,是哪一种鬼?” 第131章 我大晋朗朗乾坤 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好奇。 然而这句问话,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砸在钱万金的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 哪一种鬼? 他能回答哪一种? 说忠魂鬼? 那是对戍边将士的大不敬,明天他钱万金就会被全镇的读书人戳脊梁骨。 说权臣鬼? 那是妄议朝政,自寻死路!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 说人祸鬼? 他自己就是镇上有名的豪绅,这话岂不是在骂自己? 他仿佛已经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同乡投来的,夹杂着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目光。 至于那最后一种……心中鬼?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说这不过是黄口小儿的胡言乱语。 可当他迎上那孩子清澈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钱万金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打湿了酱色绸衫的衣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握住了身旁的紫檀木扶手。 整个后花园,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喧闹的丝竹之声早已停歇,连假山下的流水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剩下夜风吹过桂花树,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黄景明坐在主位上,原本死死抠进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看着场中那个背影,胸中一股激荡的情绪翻涌不休,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个外甥孙,可今日方知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昭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已经彻底失语的钱万金,仿佛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再投去任何关注。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回了园子的中央。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停在了那片最明亮的月光里。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对着全场上百名宾客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这一躬充满了对在场所有长辈的尊重。 也正是这一躬,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做什么? 在将对手彻底击溃之后,他还要说什么?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林昭直起身子,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黄家后院。 “学生不才,无诗可作。”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无诗可作? 你刚才那番话,比一百首诗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可不等他们细想,林昭的下一句话,便如九天惊雷,滚滚而来! “只因我大晋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能臣辈出!” “何来鬼神!” 何!来!鬼!神! 这四个字,像一道煌煌天光,整个后花园的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什么阴森的百鬼夜行,那是什么可笑的嫉恨? 在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这几个字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胸襟!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瞬间引爆了全场! “说得好!朗朗乾坤,何来鬼神!” “好一个林家麒麟儿!此子之胸襟,我等愧不能及!” 雷鸣般的喝彩声,山呼海啸般地响起。 众人纷纷站起,对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鼓掌、叫好。 如果说方才的诗会,是文人雅士间的附庸风雅。 而此刻,却被一个六岁孩童激起了最纯粹的家国情怀! 黄景明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激动,抚着胡须大笑。 黄景明的笑声,在灯火通明的后花园里回荡。 那些先前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乡绅名流们,此刻一个个都换上了最热忱的笑脸。 “黄族长,恭喜,恭喜啊!此子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何止是栋梁!我看是紫气东来,文曲星下凡!我青山镇百年文运,尽在此子一身啊!” “刚才那番四鬼之论,振聋发聩,当浮一大白!我等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竟不如一个六岁孩童看得通透,惭愧,惭愧啊!” 这些话语,伴随着他们内心汹涌的敬畏、惊叹,毫无保留地涌入林昭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看到,这些人谦卑的笑容之下,藏着各自的盘算。 有人想借此机会与黄家攀上关系,有人在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多嘴,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日后该如何与这位林家麒麟儿打交道。 林昭安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如潮的赞誉声中,稳如磐石。 …… 喧嚣的宴席,终有散场之时。 黄景明客气地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整个后花园终于恢复了宁静。 “昭儿,你过来。” 林昭依言走了过去,躬身行礼:“舅公。” 黄景明俯下身与林昭平视,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 “你刚才那番话,尤其是那句权臣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你……就不怕吗?” 这是一个试探。 林昭抬起脸,神情坦然而真挚。 “回舅公,昭儿不怕。” “哦?为何不怕?” “因为我之所言,皆出自圣贤书。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书上教导我们,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我只是将书上的道理,说了出来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朗:“更何况,我最后也说了,我大晋朗朗乾坤,圣天子在位,能臣辈出。” “既是朗朗乾坤,自然百无禁忌。这不正是在颂扬我大晋的盛世气象么?若是心怀坦荡,又何惧之有?”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自己的大胆言论归结于圣贤教诲,又巧妙地将一切都升华到了歌颂当今朝廷的高度上。 黄景明愣住了。 他本以为,林昭今夜是锋芒毕露,少年意气。 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锋芒毕露,这分明是深思熟虑,步步为营! “好一个百无禁忌!”黄景明再次抚须大笑。 “说得好!我黄家能有你这样的后辈,是我黄景明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动作温和。 “今夜你辛苦了。中秋佳节,本是团圆之日,我却拉着你在此应酬。” “这样吧,我特许你一天假,明日不用去族学了,好好在家陪陪你爹娘。” 说罢,他扬声唤来管家。 …… 回家的路上,林昭独自坐在黄家宽敞的马车里。 林昭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复盘。 他之所以敢说出那番话,不仅仅是为了出风头。 他需要立一个人设。 一个仅仅会读书会作诗的神童,在黄景明这样的老狐狸眼中,价值是有限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拥有大格局大抱负,且政治绝对正确的未来栋梁。 忠魂鬼,是为家国情怀。 权臣鬼,是为民生疾苦。 人祸鬼,是为底层发声。 而最后那句朗朗乾坤,何来鬼神,则是将一切都收束到忠君爱国这个最安全、最伟大的旗帜之下。 从今往后,他的求学之路,将会一片坦途。 第132章 惟愿平安喜乐 夜色已深,青石板铺就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根和李氏被这动静惊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疑惑。 他们这处宅子虽然在镇上,但这条巷子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早已寂静无声,哪会有马车经过? 李氏将和林根一起走到院门口,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道门缝。 这一看,夫妻俩都愣住了。 一辆在夜色中依然显得气派非凡的马车,正稳稳地停在他们家门口。 车身是上好的楠木,角落里镶着铜饰,在门口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赶车的车夫跳下车,恭恭敬敬地放下脚凳,然后掀开车帘。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车里从容不迫地走了下来。 不是他们家的昭儿,又是谁? “昭儿!” 李氏的心猛地一揪,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推开院门就冲了出去。 林根紧随其后,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林少爷,您慢走。老爷吩咐了,明日您不用去族学,在家好生歇息一日。” 车夫对着林昭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让林根和李氏都有些手足无措。 “有劳了。” 林昭对着车夫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看向跑过来的父母。 “娘,爹,我回来了。” 李氏一把将林昭揽进怀里,双手在他身上下来回摸索,仿佛要检查他有没有缺斤少两。 “昭儿,你没事吧?黄家没为难你吧?” 林昭任由母亲抱着,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李氏心中那股纯粹的关爱,让他紧绷了一晚的心弦悄然松弛下来。 “娘,我没事,舅公对我很好。” 林根看着那辆缓缓掉头离去的豪华马车,又看了看自家儿子。 他咧开嘴,一股混杂着骄傲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好,好啊!我儿出息了,都能坐上黄家的马车回来了!” 昏黄的油灯下,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下。 “昭儿,快跟爹说说怎么回事?你舅公怎么还特意派马车送你回来?” 林根已经迫不及待了,黄家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是自家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林昭拿起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着,将今晚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隐去了其中的凶险和机心,只说是有人出了个题目,他按着书上学来的道理回答了,恰好得了长辈们的夸赞。 可即便如此,当林根和李氏听到那以鬼为题的刁难时,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李氏更是后怕地拍着胸口,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她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儿子是如何在满堂宾客面前,应对那样难堪的局面。 林根听得却是热血沸腾,尤其听到林昭那句朗朗乾坤,何来鬼神时,他激动地一拍桌子,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 “说得好!我儿说得好!这才是读书人该说的话!” 他粗着嗓门,满脸红光,仿佛在诗会上舌战群儒的人是他自己。 “我林根的儿子,就是有出息!将来肯定是个大官!” 看着丈夫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李氏白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最大最圆的月饼,塞到林昭手里,柔声道。 “慢点吃,别噎着。在别人家吃不踏实吧?还是家里的东西实在。” 林昭笑了笑,将月饼掰成了三份。 “一家人,一起吃。”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是小儿子醒了。 李氏起身走进去,很快就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走了出来。 小家伙已经快一岁了,不像林昭幼时那般瘦弱,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他还不怎么会说话,但看到林昭便咧开嘴咿咿呀呀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哥哥。 林昭的心,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这就是家。 是他两世为人,都渴望守护的温暖。 他放下月饼,伸出手,让弟弟抓住自己的手指。 小家伙的手又软又暖,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弟弟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一片柔软。 今晚在黄府后花园所做的一切,那些算计,那些言论,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坚实的意义。 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更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 为了让父亲能够挺直腰杆,为了让母亲能安稳度日。 也为了让懵懂的弟弟,能够在一个不再有人祸鬼的世道里,平安喜乐地长大。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弟弟肉乎乎的脸蛋,滑嫩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弟弟还没名字呢?”林昭忽然开口问道。 林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我跟你娘商量了,本来寻思着等过年的时候,去求你舅公给起个好听又有福气的名字。” 在这个时代,请有声望的长辈或是有学问的读书人给孩子起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在林根朴素的观念里,黄家族长黄景明,就是他们能攀上的最有学问、最有地位的人了。 沾一沾贵人的文气,孩子的未来也能顺遂一些。 可这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氏却有了不同的想法。 她没有看丈夫,一双温柔的眼睛只是凝视着林昭。 “昭儿,”她柔声开口。 “现在,你是咱们家最有学问的人了。不如……你给弟弟起个名吧?” “啊?”林根愣住了。 让他大儿子给小儿子起名?这……这合适吗?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媳妇说得太对了! 今晚在黄家发生的一切,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他儿子,六岁就能在满堂宾客面前引经据典舌战乡绅,把那个姓钱的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赢了个满堂喝彩! 这等才学,别说青山镇,就是放眼整个县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还求什么舅公? 自家的文曲星就在眼前啊! “对对对!”林根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放光。 “你娘说得对!昭儿,你来起!你给弟弟起个名,沾沾你的文气,保准他将来也跟你一样有出息!”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迎着父母期待的目光,清澈的童音响起。 “就叫安吧。” “林安。” “平安的安,安稳的安。”林昭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我希望弟弟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也希望我们一家人,从此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再不受人欺负。” 平安,安稳。 是啊,他们这半辈子,求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李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原以为,儿子会起一个像天佑那样听起来就很有气魄,或是充满锦绣前程寓意的名字。 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给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朴实无华,却又道尽了她所有心声的字。 “好……好名字……” “林安……我儿林安……这名字真好……” 夜渐渐深了。 林昭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中秋已过,天气会一日凉过一日。 来年二月,就是童生试了。 那是他踏上科举之路,改变自己和家人命运的第一个关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论语》、《大学》的篇章。 第133章 这小子指桑骂槐 中秋的月色刚刚褪去,一缕晨光便从窗棂的缝隙间挤了进来,轻轻落在了林昭的眼皮上。 林昭还在睡梦中就听到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了弟弟林安。 也不知这小家伙何时醒的,此刻正趴在他的枕头边。 林安的嘴巴里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林昭的心,在这一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昨夜在黄府应对机锋所耗费的心神,此刻仿佛都安定了下来。 “醒了?” 李氏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到兄弟俩其乐融融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小安今天起来也不哭闹,指着你的房间非要过来。” 她将水盆放下,熟练地拧了条热毛巾递过来。 “快起来洗把脸,早饭都热好了。” 用过早饭,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个小馒头,还有一碟自家腌的爽口小菜。 简单的饭食带着家的味道,暖胃又暖心。 “娘,我爹呢?”林昭咬了一口馒头,没看到林根的身影。 “还能去哪,” 李氏一边给林安喂着米糊,一边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天没亮就起来了,跟打了鸡血似的,说是要去咱们家那个新铺子看看,要怎么拾掇拾掇,好早点开张。” 她学着林根的口气。 “我儿是文曲星,我这当爹的也不能拖后腿!这铺面,就是咱们家的根基!” “瞧他那得意忘形的样子,昨晚回来到现在,嘴就没合上过。” 林昭心中一动,他也想去看看自家未来的产业。 “娘,我也想去看看。” 李氏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你舅公不是让你歇一天吗?昨晚那样……,外面人多眼杂的,万一又碰上姓钱的那种人……” “就是因为歇着才要去。”林昭放下半个馒头,神情认真。 “书上说耕读传家,读书是我的事,但家里以何为生我也得知晓。” “铺子是咱们家的,我这个做儿子的,总得知晓自家铺子的大门朝哪边开吧?以后铺子开了,我还要帮爹爹算账呢。” 看着儿子那张故作老成的小脸,李氏心里的担忧竟散去了大半。 是啊,儿子不是寻常孩子,他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他的主意总是对的。 李氏站起身,仔仔细细为林昭整理好衣衫,衣领抚平袖口掖好,又叮嘱了好几句出门在外要当心的话,送他到院门口。 “早去早回,别在外面疯跑。” “知道了,娘。” 林昭应了一声,迈步走出了院门。 穿过两条街,远远地林昭便看到了那间属于他们林家的铺子。 铺子不大,就是个单开间门脸,门板已经卸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父亲林根正拿着一把扫帚清扫着地上的灰尘。 而张德才则背着手挺着肚子,像个监工一样在一旁指点江山。 “东家,这儿,对,这犄角旮旯最藏灰,得用力扫!” 林根被指使得团团转,却不见丝毫不高兴,反而干劲十足。 他脸上洋溢着一种光彩,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是拥有自己事业的底气。 看到这一幕,林昭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站在街对面,打量着自家的产业。 铺子位置确实不错,人流量很大。 只是……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鉴微之下,一些更深层的信息浮现出来。 他看到隔壁那家福满多粮油铺里,几个伙计正朝着自家的铺子指指点点。 他们的情绪驳杂,更多的是一种排斥和敌意。 尤其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绸衫,身材壮硕如牛的掌柜一副算计的样子盯着自家铺子。 林昭的鉴微轻易就捕捉到了他表层的情绪——【厌恶】、【警惕】、【不屑】。 更有几缕念头碎片飘了过来。 “……黄家撑腰……来抢食的……” “……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林昭的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这铺子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过街,却看到父亲林根停下了扫地的动作,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一脸憨厚地朝着隔壁铺子走去。 “这位掌柜的,”林根脸上堆着朴实的笑容,手里还捧着一个礼盒。 “我是隔壁新来的,姓林。以后就是街坊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林根最朴素的处世之道。 然而,那福满多粮油铺的牛掌柜,一个壮得像粮袋的汉子。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在林根那双粗糙的手和朴素的礼盒上扫过。 “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他语气里满是轻蔑。 “青山镇这条街,想立足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别开了没几天,就哭着关门滚蛋!” 这话说的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 这话说的又冲又硬,半点情面不留,店里几个碰巧看到这一幕的客人发出了几声窃笑。 林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提着礼物的手悬在半空,放下不是,举着更不是,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就在林根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街边响起。 “爹,我娘的说对,咱们家的门槛是该修一修了。” 林根和那牛掌柜同时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林昭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正仰着小脸认真地打量着自家铺子那半旧的门槛。 “这门槛太高了,挡了客人的路,也挡了财气。” “我看,不如把它锯掉一半,再用好木料包个边,既方便了客人又显得咱们家敞亮大气,您说对不对?” 他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仿佛真的只是在跟父亲讨论装修问题,压根没注意到旁边的冲突。 可这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却有不同的味道。 林根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心里的窘迫和难堪一扫而空,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昭儿说得对!是该修修!咱们家的门,就是要敞亮!” 而那牛掌柜的脸色,却猛地沉了下来。 锯掉门槛?敞亮大气? 这小子,是在指桑骂槐,说他福满多门槛高,心胸窄,不容人吗? 第134章 什么叫祸从口出 牛掌柜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林昭。 “小兔崽子,你……” 牛掌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蒲扇般的大手攥成了拳头。 他在这条街上横惯了,平日里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嘲讽? 更别提,说这话的还是一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屁孩,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给他这脸打得是啪啪作响!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林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把林昭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牛掌柜,牛掌柜!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他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街上的行人,原本只是匆匆路过,此刻也都刻意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朝这边张望。 街上的行人,原本只是匆匆路过,此刻也都心照不宣地放慢了脚步,更有甚者干脆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朝这边张望。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一边是镇上出了名的蛮横掌柜,另一边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这冲突感简直拉满了。 “不懂事?”牛掌柜冷笑一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根脸上。 “我瞧他比猴儿都精!嘴皮子这么利索,长大了还了得?” “今天我非得替你们这当爹娘的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说着,他便要上前一步,那壮硕的身躯带着一股压迫感。 牛掌柜粗野的嗓门在街上显得格外刺耳,就连街角那家茶馆二楼临窗的两个青衫士子,也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 其中一人眼尖,看清了被林根护在身后的孩子,惊讶地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欸,周兄,你快看,那不是黄家的麒麟儿吗?” “哪个黄家?” “还能是哪个黄家!就是中秋夜宴在黄家族长府上,以鬼为题舌战钱万金,最后以一句朗朗乾坤,何来鬼神震动全场的那位神童啊!听说他才刚满六岁!” “原来就是他!啧啧,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你瞧瞧那气度,那眼神。被这蛮牛一吓还面不改色,果然非同凡响!” 他们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安静下来的街口却格外清晰。 “林家麒麟儿” “神童” “黄家族长” 这几个词像一盆水,瞬间浇灭了牛掌柜心头那股怒火。 他那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松开了。 他再横,也只是个商人。 商人最重什么?名声! 最怕什么?得罪惹不起的人,尤其是读书人! 他可以随口呵斥林根,毕竟是一个泥腿子。 他可以随口呵斥林根,甚至骂上几句,旁人只会觉得他脾气爆,不会多说什么,毕竟林根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可他若是敢动这个已经被读书人圈子传为佳话的神童,那后果……他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明天,不,可能今天下午,他福满多粮油铺仗势欺人,殴打神童的美名就将传遍整个青山镇。 那些自诩清高的读书人,骂起人来可比刀子还毒。 到时候光唾沫星子都能把他这铺子给淹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一瞬间,牛掌柜只觉得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好像都在明里暗里嘲讽他。 牛掌柜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权衡利弊之后,恶狠狠地瞪了林根父子一眼。 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哼!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像是为了挽回点面子,转身走向自家铺子的后院。 “砰” 一声巨响传来。 像是院子里的某个东西被他一脚踹翻了。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指指点点几句后又各自散去,只是偶尔看向林根父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林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一松,心中又是后怕又是解气! 这小子,真不愧是我的种! “走,昭儿咱们回去!爹带你看看咱家的铺子!” 林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骄傲,他拉着林昭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自家铺子。 踏入其中,一股淡淡的楠木清香混杂着新漆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昭抬起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完全属于他们林家的铺子。 整个铺子内部设计得极为巧妙,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映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天光。 靠着三面墙的位置,立着一排排崭新的货架,直抵屋顶。 这些货架都用上好的椿木打造,木纹细腻,色泽温润。 货架的边角都被打磨得极为圆滑,边缘还雕刻着一些简洁雅致的回字纹,低调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正对着门口的,是一方宽大的柜台,同样是椿木的,台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 柜台后面,还设计了多宝格,有大有小错落有致,显然是为了日后摆放那些镇店的精品。 林根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惊叹光芒,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样,昭儿?” 他拉着林昭在柜台前站定,像是在展示一件传世的宝贝。 “这张管家,还真有两下子!他请来的那个鲁木匠脾气是真臭,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但这手艺是真没得说!” “你看这柜台的接缝,比头发丝还细!我偷偷问过,就这手艺在府城里都找不出几个!” 他又指着头顶一根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房梁,腰杆挺得笔直。 “还有那儿,那块木头是我在鲁大师指导下亲手打磨的!” 他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上面还有未消退的红痕和薄茧。 “我磨了两天,手都快磨破了!但看着它光溜溜的,心里就舒坦!” 林昭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柜台,指尖传来温润微凉的触感。 他开启鉴微,一缕缕信息涌入脑海。 【木材:椿木,树龄三十年,木质紧密,干燥得当,无虫蛀。】 【工艺:严丝合缝,匠人手艺精湛,用心之作。】 这铺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个讲究。 从木料到雕花,都远超这个小镇其他店铺的装潢。 “爹,”林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铺子,很好。” 简单的一句很好,在林根听来,却比世上任何赞美都更动听。 他咧开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带着几分得意腔调的声音。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在操持!” 张德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下巴微抬。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圈,才走到林昭面前,嘿嘿一笑。。 “东家,公子的门槛论,我在街角可都听见了!” 他对着林昭竖起一个大拇指,满脸的钦佩。 “公子,您这一手,兵不血刃啊!就这么三言两语,那姓牛的憋了一肚子火硬是没处撒,还得落个心胸狭隘、欺负小孩的名声。” “咱们的铺子还没开张,就先让他给咱们当了垫脚石,衬得咱们青云阁敞亮大气!这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第135章 镇上的流言 张德才这番话,说得是抑扬顿挫,脸上那得意的神情,仿佛刚才在街口舌战牛掌柜的人是他自己。 林根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管家,你怎么知道的?” 张德才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在铺子里踱了两步,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东家,这您就有所不知了。” “我老张虽不才,但堪舆风水,望气识人,还是懂上那么一两手的。” “我早就算到,今日此地必有口舌之争,但邪不压正,公子文曲星当头,紫气东来,区区一个满身横肉的屠户之子,如何能是对手?” “我掐指一算,时机已到这才现身。” 他这番话说得神神叨叨,林根听得是半信半疑,但林昭却忍不住心中好笑。 这老神棍,分明是躲在街角看完了全场热闹,等事情了结了才敢出来邀功。 可偏偏还能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得跟自己运筹帷幄似的。 不过,林昭并未戳穿他。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张德才虽爱吹嘘,却是个有真本事的。 就看这间铺子,便知他用了心思。 “张管家,这铺子收拾得的确很好。” “我记得之前你说过,那位鲁木匠脾气古怪,是块硬骨头,等闲请不动。你是怎么说服他,还让他如此尽心尽力的?” 张德才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嘴上却谦虚道。 “哎,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小手段而已。” 林昭也不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张德才被他看得心里发痒,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您是不知道,为了请动那位鲁一痴鲁师傅,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这鲁师傅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还硬!给钱?人家不稀罕!托关系?人家六亲不认!我提着礼品三顾茅庐,次次都被他用扫帚给打了出来。” 林根听得咂舌:“那……那后来是怎么请动的?” 张德才嘿嘿一笑,得意地捋了捋自己那几根山羊胡,瞥了林昭一眼,眼神里满是一副夸我的样子。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我观那鲁师傅面相,眉心郁结,疾厄宫有阴影牵连子女宫,便知他愁的不是生意,而是家里人。” “我也不点破,只在他门前留下一副字‘病根在家不在身,心结不开药石贫’。” “我算准了他必有求于我,第二天在他家门口的酒馆里点了二两黄酒一碟茴香豆,优哉游哉地等着。”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鲁师傅就亲自出来请我了。” 林昭心中了然。 这老神棍怕是早就打听清楚了鲁师傅家里的情况,这才故弄玄虚,投其所好。 用些似是而非的话术,配合早已探听来的情报,装神弄鬼,正中对方下怀。 手段虽不高明,但却管用。 “张管家高才。”林昭由衷地赞了一句。 这一句高才让张德才浑身舒坦,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公子谬赞,谬赞了!为东家和公子办事,自当竭尽全力!” 他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指向这满室的崭新陈设。 “东家,公子,咱这铺子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开门了。” “老道我算过,这个月二十六,秋高气爽,诸事皆宜,是个开门大吉的好日子!” 林昭听着,却微微摇了摇头。 “日子不好。” “啊?” 张德才愣住了,他特意算的黄道吉日,怎么就不好了? 林昭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柜面上轻轻划着。 “开张的日子,不在于黄历上写着什么,而在于客人的口袋里有没有钱。” “秋收之后,朝廷就要征收田赋。百姓们刚把粮食卖了换成铜板,这钱还没捂热乎就要先紧着官府的税。” “等交完了税,家家户户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个时候我们开张,卖的又不是非买不可的吃食,谁有闲钱来光顾?” 张德才和林根都听得呆住了。 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林昭继续说道:“要开,就等到下月初。” “那时候田赋交完了,各家各户盘算着过年的事,手里也攒了些活钱,正是消费意愿最强的时候。” “我们的东西精巧高档,正好可以当成年礼送人。到时候再做些开业的噱头,不愁没生意。” 一番话说完,铺子里一片寂静。 张德才看着林昭,额头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原以为自己把事情考虑得足够周全了,可跟公子这一比,自己那点什么黄道吉日的说法,在真正的商业逻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公子……高见!” 什么黄道吉日,什么紫气东来,在人家这直指人心的商业逻辑面前,简直就成了个笑话。 自己还在第一层想着怎么把门面撑起来,公子却已经看到了第五层,算计到了顾客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的去向。 林根还沉浸在儿子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昭儿说得对,等交完了税,谁还有闲钱买这些东西!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他看着儿子的眼神,骄傲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张德才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对着林昭深深一躬。 “公子一言,胜过老道我十年苦修。是老道浅薄了,那就依公子所言,开张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这铺子里的事,但凡公子开口,自己就绝不多放一个屁,听着照办就是了。 “好!下月初三!” 林根兴奋地搓着手,在崭新的铺子里来回踱步,抚摸着光滑的椿木柜台,想象着开张那日宾客盈门的景象,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几人三言两语,便将这开张的大事定了下来。 可林根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走到门口,朝街上望了望又退了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林昭的眼睛。 “爹,怎么了?”林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林根的耳朵里。 “铺子的事都定下了,还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根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支支吾吾道。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 他越是说没什么,脸上的愁苦之色就越重。 张德才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了脸上的得意,关切地问道。 “东家,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咱们自家人,没有不能说的话。” 林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林昭,又看了一眼张德才,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张管家,昭儿,最近镇上有些风言风语,说得……很难听。” “风言风语?”张德才眉头一皱。 “可是关于咱们家得了黄家田产铺子的事?这帮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不……不是这个。”林根摇了摇头。 “是关于……回春堂那件事的。” “说什么的?” “他们说黄明远用的那个掺了毒的方子,根本就是咱们家和张管家故意做好的局,透出去让他偷的!” “说这事儿就是咱们借刀杀人,把他往死里坑!” 第136章 活神仙再显灵 “他们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前脚刘老太刚吃了静心散中毒,后脚张管家就跟从天而降一样路过,随手就给救活了?” “最……可疑的是,事后张管家这位活神仙,摇身一变就成了咱们家的管家!” 林根越说越激动。 “昭儿,你听听,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这不明摆着说咱们为了弄臭黄明远,不惜合起伙坑蒙拐骗拿人命当儿戏吗?” “这铺子还没开,名声要是先臭了,以后谁还敢上咱们家的门啊!” “你说,这……可咋办啊!”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林根,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此刻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林昭听完,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他悄然动用鉴微,父亲头顶上那浓郁如墨的忧虑和愤慨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旁的张德才头顶,也明晃晃地显露出阴沉、愤怒的情绪。 确认了他们的想法,林昭的心反而彻底定了下来。 流言最怕的就是内部先乱了阵脚,只要他们自己不慌,外面的风浪再大,也翻不了自家的船。 他没有急着安慰父亲,而是冷静地看向张德才,目光清澈而锐利。 “张管家,这流言是从何处起的,你可有听说?” 张德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着林根一拱手,声音里压着火气。 “原来这流言东家也听到了。” “哼!一帮藏头露尾的鼠辈!” 张德才冷哼一声,捻着自己那几根山羊胡,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公子放心,老道我一听到风声就觉得不对劲。” “一般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背后必有小人作祟,绝非空穴来风。” “老道我让两个徒弟,去镇上几个常去的茶馆、赌档里散了点小钱。” “我没让他们直接问,而是让他们故意把这流言说得更离谱些,就说我老道不仅设局,还跟回春堂的丫鬟有染。” “那些个泼皮混混一听,为了显摆自己知道内幕,几杯马尿下肚,就把牛掌柜如何请他们喝茶、如何授意他们传话的事,一五一十地当成笑话给抖了出来。” “牛掌柜!” 林根刚刚才平复下去的怒火又窜了出来,血气直冲头顶。 “又是他!这个杀千刀的!老子……老子找他算账去!” 说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提着拳头就要往外冲。 “爹!” 林昭一声清喝叫住了他,林根脚步一顿。 “爹,您这一拳砸过去,是解气了。” “可牛掌柜正好能对所有人说,看,林家理亏心虚,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动手打人了。” “到那时,咱们这青云阁三个字,还没挂上去,就先成了全镇的笑话。” “您刚扫干净的铺子,就这么被人用口水弄脏了,甘心吗?” 林昭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林根举在半空的拳头愣住了,像是灌满了铅,无力地垂了下来。 是啊,自己这样怒气冲冲地找上门,不正好坐实了恼羞成怒、做贼心虚吗? 除了让看热闹的人更多,让那牛掌柜笑得更得意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他涨红着脸,在原地来回踱步,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 最后他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满脸憋屈。 “那……那可怎么办啊?昭儿,总不能就这么让他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啊!这比拿刀子捅我还难受!” 林昭脸上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笑,心中暗道。 “釜底抽薪,好手段。” 这牛掌柜,倒也不算蠢,知道这流言的杀伤力有多大。 它直接攻击的是林家发家的根基,攻击的是张德才活神仙的名声。 一旦这个根基被动摇,那林家所有的一切,包括黄家的看重、铺子的生意,都会一推就倒。 他缓步走出店门,小小的身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隔壁的福满多粮油铺。 此刻,福满多的生意还算不错,牛掌柜正腆着肚子,满脸堆笑地送走一个老主顾。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昭站在自家铺子门口,脸上那笑容瞬间凝固。 他朝着林昭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 林昭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动,将鉴微的能力悄然凝聚。 刹那间,一股夹杂着嫉妒、贪婪和怨毒的念头碎片,涌入林昭的感知。 【小兔崽子……还敢看……】 【我看你们还能张狂到什么时候!坏了老子的好事,老子就让你们开不了张!】 【等你们的铺子臭了名声,倒了闭,我看你爹还有没有脸在镇上待下去!】 念头还在继续,林昭的眉头微微一挑,捕捉到了一丝关键信息。 【我的铺子,黄明远,价钱,该死的程咬金,凭什么,】 【等着吧,等你们倒了,老子再花小钱把这铺子盘过来……】 原来如此! 林昭心下了然,总算是知道这牛掌柜满腔的敌意是从何而来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邻里口角,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 牛掌柜这番操作,是为了把他们一家从这里赶走,好让他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个他觊觎已久的铺子。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原本还有些凝重的心情反而彻底松快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隔壁福满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敌人为何要攻击你。 既然知道了牛掌柜想要的是这间铺子,那一切就好办了。 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家,那也别怪我动一动你的根基了。 林昭的目光从牛掌柜身上移开,状似无意地打量着福满多铺子,鉴微之力悄然发动,如水银泻地般覆盖过去。 一瞬间,木料的纹理、瓦片的层叠、砖石的缝隙,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清晰起来。 忽然,他的注意力被铺子西南角,一根粗大承重梁吸引。 在他的感知中,那根看似坚固的椿木梁柱,内部却涌动着密密麻麻的庞大生命气息。 是白蚁! 这根承重梁,内里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只剩下一层外壳还维持着原样。 林昭心中了然,转身回到店内。 “爹,张管家,不必忧虑。” 林根正急得团团转,听见儿子这话,脚步一顿。 “昭儿,这都火烧眉毛了,咋能不忧虑?” “是啊公子,”张德才也开了口,声音里压着火气。 “这脏水泼过来,躲是躲不掉的,老道我倒是无所谓,就怕坏了东家和公子的名声。”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张德才,眼中带着一丝狡黠。 “张管家,你这活神仙是时候再显显灵了。” 张德才一愣,没跟上林昭的思路。 “公子,您这是何意?” “别人不是质疑你,说你这活神仙为何屈尊降贵,来我林家当一个管家吗?” “咱们就给他们一个理由。” 张德才是什么人?他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公子……公子的意思是……” “没错。”林昭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别人说我们做局,那咱们就再做个局。” 林根看着儿子和管家一来一回,一个眼神交汇便似乎定下了什么大事,他心里又急又痒。 “哎呀,你们俩就别打哑谜了!昭儿,到底要怎么做,你快跟爹说说,急死我了!” 第137章 姓牛的自食恶果 林昭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爹,张管家,你们想,这流言最恶毒的地方在哪里?” 他没有直接说出计划,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林根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地就说:“那还用问!就是说咱们心黑,为了铺子拿人命做局啊!” “东家说得对,但还不止。”张德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流言最阴损的地方,是它利用了人之常情。” “为什么我一个活神仙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偏偏要给你林家当个鞍前马后的管家?这里头要是没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寻常人是不会信的。” 林根一拍大腿。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林昭嘴角勾起,“张管家,你会为了区区几两银子,甘为人仆吗?” “当然不会!”张德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辈修道之人,视金银如粪土!” “那不就结了。”林昭小手一摊,脸上带着几分狡黠。 “你明日便找个镇上人最多的茶馆,大大方方地坐下。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你之所以追随我林家当然不是为了钱财,更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而是因为你夜观天象,窥得天机,算出来我林昭,乃是天上的文曲星降世。” “你留在林家,不是当管家,而是为自己求一份护道功德。” 话音落下,铺子里一片死寂。 林根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张德才,脑子里一片空白。 文……文曲星?护道功德?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张德才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妙啊!” 他一拍大腿,整个人激动得原地踱步,那几根山羊胡都跟着抖了起来。 “妙!妙不可言!公子,您……您真是天纵奇才!” “如此一来,我便不是区区一个管家,而是护道人!” “这身份与凡夫俗子可谓是云泥之别!他们不是质疑我为何屈尊降贵吗?” “我就告诉他们,我不是屈尊,而是攀了高枝!我攀的不是林家的钱,而是天上的星宿!” 张德才越说越兴奋,脸膛涨得通红。 “这理由,听着荒诞,可越是荒诞,就越有人信!” “我活神仙的名头在外,由我亲口说出来,谁敢说一个不字?他们只会觉得,原来背后还有这等玄机!” “如此一来,之前那些流言,不攻自破!反而成了咱们青云阁开张前最好的噱头!” “别人会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神童,能让活神仙甘愿护道?咱们的铺子,还没开张,就先蒙上了一层神秘高贵的光环!” 林根听着张德才这番激动人心的解读,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他看着自家儿子那张平静的小脸,心中翻江倒海。 自己还在为被人泼脏水而暴跳如雷,儿子却已经轻描淡写地将这盆脏水,变成了给自己镀金的金水。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就这么办!”林根重重地点头,心中的憋屈和愤怒一扫而空。 “这,只是第一步。” 一句话,让铺子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火热气氛瞬间凝固。 林根和张德才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这文曲星下凡,护道求功德的说法,已经是神来之笔,难道还有后手? 林昭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张德才。 “张管家,这流言是牛掌柜放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搞臭我们的名声,把我们从这间铺子里赶走,好让他自己低价接手。我们仅仅只破了流言还不够。” “光是戳破谎话,那牛掌柜只会觉得是我们运气好,下回他还会想别的坏主意。”林昭的童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要让他知道,欺负我们家,是会倒大霉的。要让他怕,让他一想起咱们家就腿肚子发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昭没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他朝张德才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张德才下意识地弯下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林昭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仿佛是怕惊动了墙外的某些东西。 “我刚才无意中看了一眼隔壁的福满多,他们的铺子有大问题。” 张德才心头一跳。 看?怎么看? “他们铺子西南角,屋檐下那根最粗的承重梁,从外面看坚固无比,可内里早已被白蚁蛀空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画面,描绘得细致入微。 “无数比米粒还小的白蚁,在里面筑巢安家,将坚实的木心啃食成了一堆潮湿的粉末,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木皮还撑着门面。” “这风一大,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空洞的沙沙声。这根梁撑不了多久了,我算着最多不出两日,必定会从中断裂,整个屋顶都会塌下来!” 这番话,如同魔咒一般,让张德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直起身,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昭。 望气堪舆,断人生死,这是他们这一行的最高境界! 可那需要几十年的苦功,更别提需要天赋和机缘了! 他自己混迹江湖半生,都未曾达到这种境界。 隔着一堵墙,就能看到别人家房梁里有没有白蚁?还能断定它几时会塌? “公子……公子您,您也懂望气风水之术?”张德才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昭不置可否,只是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张管家,你的第二场戏该这么唱。” 他再次附到张德才耳边,将后续的计划全盘托出。 “你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去镇上最大的茶馆。先按照我们刚才说的,把文曲星和护道人的故事放出去。” “等说得差不多了,你就要不经意地朝着福满多的方向望气,然后脸色大变,掐指长叹。” “你要说,那铺子煞气缠身,恐有倾覆之危,不出三日,必有血光之灾!” “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人证。等他家的铺子一塌,全镇的人都会想起你今天的金口玉言!” 张德才听得是心惊肉跳。 他原以为,文曲星之说,只是公子为了破解流言的巧计。 现在他才明白,这哪里是巧计?这根本就是事实! 若非天上的星宿下凡,如何能有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 一环扣一环,先扬名,再预言,最后让事实来印证一切!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他张德才活神仙的名头将彻底坐实,再无人敢疑! 至于那牛掌柜……他已经可以预见到对方的下场了。 铺子塌了本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如果是在活神仙预言之后塌的呢? 这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全镇的人都会说他牛掌柜德行有亏,惹得神仙示警,最终遭了天谴! 这叫什么?这就叫杀人诛心之策! 林根在旁边已经听傻了。 他听不懂什么望气风水,也听不懂什么诛心之策,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他儿子有办法,能让那该死的牛掌柜不得翻身的办法! 张德才脸上写满了狂热的忠诚。 “公子放心!” “老道我这就去安排!定要将这场戏唱得满堂喝彩,让那姓牛的自食恶果!” 第138章 三日内必破财 午后,青山镇。 镇上最大的茶馆里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正讲到武松醉打蒋门神,一块醒木拍得震天响,满堂茶客轰然叫好,铜板叮叮当当地被扔进台前的笸箩里。 就在这最热闹的当口,茶馆的门帘一挑,一个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身影,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张德才。 他将自己收拾得格外利索,精心打理的胡须,浆洗笔挺的道袍,那股子仙风道骨的劲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足。 原本嘈杂的茶馆,随着他的出现,竟诡异地安静了三成。 说书先生的嘴皮子都慢了半拍,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张德才的身上。 关于林家得了黄家田产铺子,又请了这位活神仙当管家的事,早已是镇上最新的谈资。 而那做局害人的流言,更是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正主登场,这戏可就有看头了。 张德才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临窗最好的一个位置坐下,茶博士连忙哈着腰迎上来。 “道长,您来啦!今儿喝点什么?” 张德才眼皮都没抬,拂尘往桌上一搁,淡淡吐出四个字:“雨前龙井。” 茶博士一愣,这可是店里最贵的茶,那些一般小门小户的都舍不得点。 但他不敢怠慢,高声吆喝着:“贵客一位!雨前龙井一壶!” 这一下,整个茶馆更静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 这活神仙不是给林家当管家了吗?怎么派头比以前还大了? 很快,一个常跟张德才搭话的熟客,端着自己的茶壶凑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脸上堆着笑,故作随意地问道:“张半仙,可有日子没见您老出来喝茶了。听说您如今在......给那林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张德才端起刚沏好的茶,轻轻吹开漂浮的嫩芽,呷了一口。 这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沧桑。 他轻叹一声:“唉,世人愚钝,只见表象,不明天机啊。” 这一声叹,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周围几桌的茶客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那熟客连忙追问:“半仙此话怎讲?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眼拙,还请您给点拨点拨。” 张德才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贫道之所以留在林家,并非世人所想,为了那区区几两黄白之物。” “我辈修道之人,视金银如粪土,岂会自降身份,甘为人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少人暗自点头。 确实,一个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图林家那点钱?这理由太牵强。 “那您是为何?” 张德才的表情变得肃穆起来,眼中甚至透出一丝狂热,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贫道是为求一份护道功德!” “护道功德?”满座哗然,这词儿太玄乎,没人听得懂。 “贫道夜观天象,窥得一丝天机。”张德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那林家公子林昭非是凡童,乃是天上的文曲星降世历劫!贫道留在其身边,并非为奴为仆,而是为其护道!” “待他日公子金榜题名紫袍加身,贫道这份护道之功,便可功德圆满,远胜过我闭门苦修百年!” 轰!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整个茶馆都炸了锅! “什么?文曲星下凡?” “我的天!怪不得那林家小子小小年纪就那么妖孽!” “原来不是当管家,是护道!这……这境界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众人恍然大悟,之前所有的疑点,在文曲星下凡这个离奇的解释面前,瞬间变得合情合理。 难怪活神仙会屈尊降贵! 人家不是降贵,是攀了天上的高枝! 难怪林家能斗倒黄明远! 有文曲星坐镇,凡夫俗子岂是对手? 之前那做局害人的流言,此刻听来,简直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人家天命所归,还需要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对张德才的敬畏达到顶峰时,人群后排一个尖嘴猴腮的伙计悄悄溜出了茶馆,直奔福满多而去。 不多时,茶馆的门帘被猛地一把掀开,福满多粮油铺的牛掌柜挺着个大肚子,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进来。 他听了伙计的报信,一进来就听到文曲星下凡的鬼话,立刻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嚷嚷道。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装神弄鬼呢,原来是张半仙啊! “怎么着,不去伺候你家那文曲星小主子,倒有闲心跑这儿来喝茶骗人?” 他这话,刻薄至极,分明是在当众把张德才的伪装撕下来。 茶馆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在牛掌柜和张德才之间来回扫视。 只见张德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刺牛掌柜。 “贫道在此品茶悟道,倒是牛掌柜你……”张德才的声音陡然转冷。 “印堂发黑,邪气缠身,贫道观你气数,三日之内必有破财之灾啊。” “放你娘的狗屁!”牛掌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就炸了,指着张德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老不死的江湖骗子,咒我?我福满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破你奶奶的财!” 他骂得唾沫横飞,面红耳赤。 张德才却不怒反笑,只是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不再看他,而是对着周围的茶客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有些人心术不正搬弄是非,口舌造孽,污人清白,自招恶报,尤不自知,可悲,可叹!” 他这话,在场的谁听不出来是在说牛掌柜散播流言的事? 牛掌柜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还想再骂,却发现周围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还与他搭话的茶客,下意识地把凳子往后挪了挪,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晦气。 有人想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摆了摆手,不敢多言。 两个伙计也变了脸色,急忙拉住他。 “掌柜的,少说两句吧,这……这可是活神仙的金口玉言啊……” 牛掌柜见众人非但不帮自己,反而个个眼神古怪,心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张德才施施然喝完最后一口茶,将几枚铜钱压在茶碗下,站起身拂尘一甩,看也不看牛掌柜,留下一句。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完,便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飘然而去。 牛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喘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装神弄鬼的东西!我呸!老子倒要看看,三天之内我怎么破财!要是没破,我砸了林根那破店!” 他嘴上虽然强硬,可不知为何,后脖颈子却莫名地一阵阵发凉。 心里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毛,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真的要发生了。 第139章 牛掌柜的暴躁 翌日,窗外喧嚣,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墨条在砚台上缓缓研开的微响。 镇上的风波,沸沸扬扬。 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透不进这间雅室。 林昭端坐于书案前,神情专注,仿佛昨天那个搅动了满城风雨的计策与他毫无干系。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面前摊开的一本泛黄的《文章轨范》之中。 黄景山坐在他对面,神色比往日更加肃穆。 “昭儿,默经、试帖诗,皆是童生试的根基。” “但想要在科场上走得更远,最终要过的,是八股文这一关。”黄景山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 他开始讲解八股文的格律,从破题、承题,到起讲、入手,再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个环节都拆解得细致入微。 “破题,便是开门见山,用两句点明题义,要精、要准,如利刃破竹。” “承题,则是承接破题之意,稍作阐发,为下文张本……” 黄景山讲得口干舌燥,他将一篇前朝状元的范文摆在林昭面前,要求他一字一句地揣摩、模仿。 这方法虽然笨,但也最是稳妥,科举之路上万千士子都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林昭听得认真,也模仿得一丝不苟。 只是,这篇在黄景山看来字字珠玑的文章,在林昭的世界里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当他凝神于纸上那些乌黑的方块字时,鉴微之力悄然发动。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文字的排列组合,而是一种……气的流转。 这篇文章的气,始于破题,如同一股凝练精纯的真气破体而出,锐不可当。 到了承题,这股气便舒缓开来,盘旋萦绕,积蓄力量。 起讲之时,气势陡然拔高,汪洋恣肆,仿佛大河开闸。 而后的八股,则像是精密的河道,引导着这股磅礴的气,迂回,奔流,激荡,深沉,最终在束股处百川归海,收束得干干净净,余韵悠长。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一座用文字构建的精妙宫殿! 林昭看得入了迷。 黄景山讲的是形,是骨架,而他看到的,却是神,是流淌在骨架之中的血脉与灵魂。 他不再拘泥于一字一句的模仿,而是开始试着去理解和学习,如何构建这种独特的能量结构。 他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位状元公在这里要用一个虚词,为什么那里的对仗要如此工整。 原来,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这座宫殿里的一块砖,一根梁,其位置、大小、材质,都直接影响着整座宫殿气的流转和稳固。 黄景山正讲得投入,忽然发现林昭的笔停了,正对着范文怔怔出神,眉头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极难的题。 他正要出声提醒,却见林昭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随即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雄浑。” 黄景山一愣,凑过去看。 林昭写的,正是他对这篇范文气的感悟。 “先生,这篇文章,读来只觉一股堂皇之气扑面而来,如大军列阵,如江河入海,所以学生以为,其神在于雄浑二字。” 黄景山的心重重一跳! 他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从未见过有哪个蒙童,能在初学八股之时,就越过字词格律的表象,直指文章最核心的气韵神采! …… 书房内静谧求索,书房外的青山镇,早已是烈火烹油,彻底沸腾了。 张德才那句三日之内,必有破财之灾的预言,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成了镇上最热门的话题。 清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生意都差了不少。 所有茶客都顾不上听什么蒋门神了,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哎,你们说,那牛掌柜这次是不是真要倒霉了?” “不好说啊!可张半仙那是谁?那是能把死人救活的神仙!他金口玉言,这还能有假?” “就是!再说了,你们没听说吗?那林家的小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牛掌柜之前散播谣言污蔑人家,这不就是得罪了天上的神仙?” “神仙动动手指头,让他破点财,那还不是小事一桩?” “有道理!这叫现世报,来得快!” 甚至有人已经开了盘口,赌牛掌柜的福满多粮油铺子,到底会不会在三天内出事。 整个青山镇,上至富户,下至走卒,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福满多那间铺子。 这种万众瞩目的压力,几乎是实质性的。 牛掌柜开了店门,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伙计稍微打翻一袋米,他都能跳起来骂上半天。 有客人多问一句价,他就觉得对方是来看他笑话的。 尤其是那些若有若无,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窥探目光,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看什么看!米不买了?不买就滚!” 他冲着一个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汉子吼道,把人吓得一溜烟跑了。 可人赶得走,心里的那份惶恐却怎么也赶不走。 张德才那句印堂发黑,邪气缠身,就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忍不住一次次跑到后院水缸前,对着水面照自己的脸。 水里的那张脸,肥肉横陈,眼袋浮肿,脸色确实算不上好。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额头正中,似乎真的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呸!自己吓自己!” 他狠狠啐了一口,可心里却更毛了。 到了第二天,情况愈演愈烈。 铺子门口闲逛的人更多了,他们三五成群,对着福满多的门脸指指点点,那神情活像是在参观什么即将倒塌的古迹。 牛掌柜彻底没了做生意的心思,索性关了半扇店门。 他自己搬了条凳子,像一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谁敢多看一眼,他就用杀人般的目光瞪回去。 同时他嘴上还骂骂咧咧。 “老子就在这儿看着!我看他娘的怎么破财!”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等过了明天,老子非得带人去把那老神棍的家给砸了不可!” 他声音很大,既是说给外人听,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微风吹过。 只听咔擦一声轻响,从他头顶上方的屋檐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微,混在街市的嘈杂中,几乎难以察觉。 可这声音,却精准无比地刺进了牛掌柜紧绷的神经里。 他浑身一僵,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屋顶那根粗壮的承重梁。 阳光下,那根刷着桐油的梁木,看起来依旧那般坚固、可靠。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第140章 牛掌柜喜提天降正义 第三天,天光大亮。 书房内,林昭将最后一笔落下,一篇临摹的策论工整地躺在纸上。 墨迹未干。 他放下狼毫,没有去看窗外的喧嚣,反而闭上眼,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次,两次。 像是在等待一个约定好的时刻。 时候,快到了。 …… 福满多粮油铺。 “磨蹭什么!还不快把米搬进去!” 牛掌柜一脚踹在伙计的屁股上,眼球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开。 他这一夜都没合眼,只要闭上眼,就是那根承重梁的影子在眼前晃。 他甚至觉得耳朵里总有木头被啃食的细碎声响,听得他心惊肉跳。 铺子外,街上的人比前两日更多。 他们不再是偷瞄,而是光明正大地聚在街对面,有些甚至自带了小马扎,嗑着瓜子,一副等着看大戏的模样。 “哎,你们说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吧?” “可不是嘛!是骡子是马,今天就该拉出来遛遛了!” “我赌一吊钱,肯定要出事!活神仙的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老李头,你那肉铺今儿不开了?也跑来看热闹?” 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嘿嘿笑道:“开什么张,全镇的人都跑这儿来了,我卖肉给鬼吃啊?再说了,这可是神仙显灵,比看戏还难得!” 这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牛掌柜的耳朵里。 他胸口剧烈起伏,理智本就绷紧到了极限,被这些话一刺激,脑袋里的那根弦嗡的一声。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滚!” 牛掌柜终于忍受不住,抓起门边的一把扫帚,发疯一般对着人群咆哮。 “滚!都他娘的滚蛋!” 他挥舞着扫帚,唾沫横飞。 “是不是姓林的给你们钱了?让你们来看老子的笑话?我告诉你们,没用!老子这铺子结实着呢!” 人群被他这疯癫的模样吓得后退几步,但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一个闲汉抱着胳膊,怪声怪气地喊道:“牛掌柜,你这是心虚了?神仙说你破财,又没说要你的命,你急什么?” “就是!我们就是路过,你这么激动干嘛?” 牛掌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个闲汉破口大骂。 “你!还有你们!都给我等着!一群吃饱了撑的王八蛋!等过了今天,老子一个个收拾你们!”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等过了今天,我看那老神棍还有什么话说!” “要是他娘的什么事都没有,老子明天就带人,去把林家那破铺子给砸了!” 这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给自己壮胆。 然而,就在他砸字出口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如同冰面开裂,从牛掌柜头顶正上方的承重梁传来。 这一次,不光是他,连门边不远处的几个好事者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定格。 牛掌柜的叫骂声卡在喉咙里,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那根他盯了两天的承重梁上,一道黑色的裂缝蜿蜒开来,缝隙里,簌簌地掉下木屑粉尘。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半声嘶哑的尖叫。 “跑……” 仿佛一个信号,那根粗壮的梁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质在巨力下拉扯撕裂!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自梁木内部炸开! “轰隆!” 巨大的梁木在一瞬间扭曲、崩裂,从中断为两截! 它所支撑的整个屋顶失去了平衡,无数瓦片像下雨一样滑落、碰撞、碎裂。 巨大的梁木夹杂着破碎的瓦砾和木板,携着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正下方的柜台、货架、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米面粮食,在这一瞬间全被压在废墟里! 漫天烟尘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牛掌柜因为站在店门口,恰好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块碎瓦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逃开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向那片废墟。 烟尘渐渐散去。 福满多粮油铺,已经不成样子了。 曾经生意兴隆的铺面,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 “噗通。” 牛掌柜看着眼前的一切,双腿一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烂泥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塌…塌了!他说塌,就真的塌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滚油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的老天爷啊!活神仙!张半仙真是活神仙!” 一个汉子激动地指着废墟,声音都变了调。 “他说三日之内必有破财之灾!今天正好是第三天!分毫不差!” “何止是破财!你们看,那房梁正好砸在铺子正中间,牛掌柜要是还在柜台里,命都没了!” “这哪是破财之灾,这简直是夺命之灾啊!是张半仙心善,才只说了破财!” 这番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那片废墟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他前两日还骂骂咧咧,说神仙是骗子,你们听见没?这就是报应啊!”一个汉子心有余悸地说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何止是骂神仙,他之前还到处说林家的坏话!我可听张半仙说了,那林家小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这话一出,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比刚才房倒屋塌时还要嘈杂。 “对啊!我想起来了!张半仙在茶馆里就说了,牛掌柜这是口舌造孽,污人清白,自招恶报!” “他污蔑谁了?不就是天天编排林家的谣言吗!” “我的天!林家那小子可是文曲星下凡!他这是骂到天上的神仙头上了!” 一个老者抚着胸口,后怕地说道。 “这……这不是普通报应,这是天谴啊!怪不得活神仙都拦不住,只能提前示警!” 之前那些关于林家做局害人的流言,在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现在,再也没有人同情牛掌柜,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瘟神。 “快!快去告诉街坊们!张半仙显灵了!牛掌柜遭天谴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青山镇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酒楼中,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议论这件神乎其神的事。 张德才活神仙的名头,经此一役,彻底坐实,再无人敢有半分质疑。 与此同时,林家书房内。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正在临摹策论的林昭,笔尖微微一顿,随即又平稳地落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抬起头,望向福满多铺子的方向,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声寻常的惊雷。 他放下笔,将写好的文章吹了吹墨迹,整齐地叠好。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该是真正的开张了。 第141章 恶霸跪地请罪 “听说了吗?福满多塌了!就刚才!” “何止是听说了,我亲眼见的!那梁木,咔嚓一声就断了!跟张半仙说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第三天,今天是第三天啊!神了,真是神了!” 清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再响,也压不过茶客们沸反盈天的议论声。 一个刚从现场跑回来的汉子,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这才抹着嘴对满桌人说。 “你们是没瞧见,那牛掌柜当场就瘫了,跟一滩烂泥似的。这回,他是真信了!” 旁边一人接话,语气里满是后怕。 “信?他敢不信吗?这叫天谴!我跟你们说,这事根子不在破财上,根子在文曲星!” 文曲星三个字一出,整个茶馆都安静了半分。 “对对对!”有人一拍大腿。 “张半仙早就说了,林家那小子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牛掌柜到处说人家坏话,那不就是指着神仙的鼻子骂?老天爷能容他?” 之前那些关于林家做局害人的流言,此刻在天谴这块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无比可笑。 流言瞬间反转。 “什么做局?文曲星下凡,还需要跟凡人做局?动动手指头,一道天雷就劈下来了!” “就是!我看牛掌柜这就是污蔑神仙,罪加一等!铺子塌了都是轻的,没当场收了他的命,都算是文曲星心善了!” “可不是嘛!活该!让他嘴贱!” 此时,林家宅子门口。 一阵压抑的哭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长街的安宁。 左邻右舍的门悄悄开了条缝,无数双眼睛从门缝后、窗户里探出来,齐刷刷地望向街口。 只见福满多掌柜的婆娘,几乎是拖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被她扶着的,正是牛掌柜。 曾经挺着肚子、满面红光的牛掌柜,此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双眼凹陷,面如死灰,任由婆娘半扶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身上那件上好的绸衫,也满是尘土和褶皱。 牛掌柜的婆娘一手死死扶着丈夫,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颇有分量的红漆木盒,走得十分吃力。 她一路哭着来到林家大宅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把丈夫往地上一按。 “噗通”一声闷响。 牛掌柜的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板上,浑身一颤,头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女人自己也跟着跪下,将那个红漆木盒往前一推,声音嘶哑地哀求起来。 “活神仙老爷开恩!文曲星老爷饶命啊!” 她没有拼命磕头,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是我家男人有眼无珠,口出狂言,冒犯了神仙。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求活神仙、求文曲星老爷看在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收了神通,饶过他这一回吧! 这点薄礼,是我们赔罪的一点心意,求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宅子里,林根和李氏早就听到了动静。 林根扒着门缝,看着外面跪地请罪的牛掌柜,心里五味杂陈。 解气是真解气,可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又觉得有些发毛。 李氏则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脸上满是忧色。 “当家的,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人逼死吧?” 夫妻俩正六神无主,却见张德才从容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依然是一身青色道袍,拂尘搭在臂弯,脸上不见半点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东家,主母,无妨。” 他对着二人微微颔首,随即迈步走向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张德才负手立于门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妇。 牛掌柜的婆娘见正主出来,哭声一滞,伏得更低了。 连那个失魂落魄的牛掌柜,身体都猛地一抖。 张德才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一句话,让牛掌柜的婆娘抖得更厉害了。 “尔等口舌造孽,污人清白,本有天谴。昨日之事,只是个小小的警示。” 张德才的目光扫过那个红漆木盒,却没有多停留一刻。 “不过,文曲星君有好生之德,此番降下警示,意在惩戒尔等狂妄之心,非是为取尔等性命。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他拂尘轻轻一甩。 “日后好自为之,多积口德。都散了吧。”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女人和地上的盒子,转身便走回了院内。 大门随之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门外,牛掌柜的婆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得了赦免,顿时瘫在地上,又哭又笑。 她爬起来,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装着赔礼的木盒,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终究是不敢再拿回来。 她架起自己烂泥一样的丈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让她恐惧的地方。 围观的镇民们,直到那两口子走远了,才爆发出嗡嗡的议论。 “神仙心善啊!只给个教训!” “看见没,那盒子,人家神仙根本不屑一顾!这才是真神仙的风范!” 宅院内,林根一脸不安地凑到张德才身边。 “张……张管家,那盒子就这么放门口?万一……” 张德才正襟危坐,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神情肃穆。 “东家,贫道刚才说了,文曲星君心怀仁善,岂会贪图凡俗之物?那盒子放在门口,就是为了彰显星君的威严与大度。” 他呷了一口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林根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直痒痒。 张德才放下茶杯,话锋忽然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透出一丝狡黠。 “不过嘛……星君大度,是星君的事,我这个做下人的不能不懂事。” “牛家赔罪的盒子就这样放在门口,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手脚不干净给顺走了,传出去,岂不是说他牛家毫无诚意,戏耍神明?到时怪罪下来,那可是又一桩祸事。” 他站起身,理了理道袍,一脸的义不容辞。 “为免宵小之辈破坏星君声誉,贫道觉得,还是有必要先将此物代为保管,妥善处置。” 说完,他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大门口走去。 林根站在原地,看着张德才那仙风道骨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第142章 遍地都是神童 九月初三,林昭亲自挑的日子,宜开市。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林家铺子“青云阁”门前,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崭新的青云阁和隔壁那片狼藉的废墟之间来回扫。 一边是新生的希望,一边是天谴的明证。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敬畏。 吉时一到,鞭炮炸响。 浓浓的硝烟里,一身崭新青色道袍的张德才手持拂尘,缓步走出。 他面容肃穆,眼帘半垂,一步一步踏上门前临时搭起的小台子,那派头,活脱脱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林根穿着新裁的棉布长衫,站在门后,心脏擂鼓似的狂跳,手心里全是湿腻的汗。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只能死死绷着脸,强装镇定。 张德才站定,拂尘轻轻一甩,台下鼎沸的人声瞬间矮了下去。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 “诸位乡邻,今日青云阁开张,非为经营,实乃奉星君之命,降福于我青山镇的读书人!” 话音刚落,人群里几个读书人模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张德才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贫道护道,责无旁贷!今日,便是要将这蒙文曲星君赐福的青云纸,交到有缘人手中!” “此纸以春笋之衣,合晨间之露,由匠人沐浴斋戒七日方可制成。” “用此纸书写,可静心凝神;以此纸应考,则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这番话砸下来,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满眼都是惊奇。 一个老学究忍不住小声念叨。 “世间真有此等神物?” 张德才耳朵尖得很,听见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一转身,两个伙计立刻抬上来一个蒙着红布的大托盘。 “开!” 张德才一声轻喝。 红布揭开,码放整齐的纸张露了出来。 那纸色泽温润,泛着淡淡的竹木清香,在晨光下竟透出一种玉石的质感。 他捻起一张纸,对着天光,口中念念有词,随即手指轻弹。 纸张轻飘飘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稳又准地落回托盘里,姿态漂亮极了。 “开光已毕,福泽已至!” 张德才高声宣布。 “青云阁,开门迎客!” 两扇大门轰然向内打开。 一股雅致的木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喉咙里齐齐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铺子里没有半点杂乱,一排排鲁木匠亲手打造的椿木货架,样式精巧,雕花细致,把那些纸张、砚台衬得跟宝贝似的。 这格调,这气派,镇上所有铺子捆一块都比不上! 人群只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就彻底炸了! “快!给我来一刀青云纸!我家那崽子明年就要考童生试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胖子最先反应过来,肥肉一抖,挤到了柜台前。 他这一喊,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要!沾沾文曲星的仙气!” “掌柜的!给我包最好的那种!” 林根被这阵仗冲得脑子发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但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招呼起来。 铺子里,张德才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还没忘了自己的护道人身份。 他收了一个客人的钱,眼神在那人脸上一扫,压低声音。 “客官,看你子女宫红光闪现,家中必有才子!用上这青云纸,那可是如虎添翼,一飞冲天啊!” 那客人听得眉开眼笑,本来只想买一刀,当即把钱袋子一拍。 “那……那再来一刀!”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了青云阁的常态。 从年前到年后,前来购买青云纸的客人络绎不绝,几乎踏破了林家铺子的门槛。 ...... 转眼间,元宵已过,年味儿却还未散尽。 黄家的族学尚未开课,可一个月后的童生试,已是悬在所有读书人头顶的一把刀。 林昭难得清静了几天,正好留在家中温习。 青云阁的生意,是彻底火了。 铺子内外只靠张德才一人,早就是分身乏术。 一家人商量过后,林根年前就辞了聚源斋的差事,如今正儿八经地成了自家铺子的大掌柜,每天乐得合不拢嘴。 张德才更是把护道人的身份演到了骨子里。 每到旬初,他必定沐浴更衣,在铺子门口设下香案,为新到的纸张开光。 美其名曰:“引文气,沐星辉”。 那架势,庄重肃穆,一把拂尘甩得虎虎生风,嘴里还念念有词。 镇上的人哪见过这个,个个深信不疑。 每逢开光,青云纸必定卖到一张不剩。 这天傍晚,张德才从县城采买回来,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 林根如今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正给林昭夹菜,却察觉到不对劲。 往日里饭桌上话最多的张德才,今天却一反常态,只顾着拿筷子戳碗里的饭。 “张管家,这是怎么了?谁在县城惹您老不高兴了?”心细的李氏也看出了不对,温声问道。 张德才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主母,不是谁惹了贫道!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说的话实在污了耳朵!” 林根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怎么回事?” “县城明经书院冒出个叫陈子昂的,才十岁就敢号称县城第一神童。” “那小子放话,今年童生试的案首,他要定了!”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去。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筷子的手都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儿子聪明,可昭儿毕竟才六岁。 “他……他真这么说?” 张德才重重一哼。 “何止!那竖子还瞧不起咱们青山镇,说是什么乡野顽童不值一提!” “狂妄!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萤火之光,也敢与少爷这般皓月争辉?滑天下之大稽!” 他越说越气,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副要当场开坛作法的架势。 “不行!贫道今晚就设坛,取他生辰八字,给他画道符,叫他明天出门就踩狗屎,提笔就忘字!” “张管家。” 一直没出声的林昭,突然开了口。 林昭抬起头,给张德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看向满脸愁容的父母。 “爹,娘,吃饭。” 林根看到儿子这副稳如泰山的模样,他那提着的心也莫名地落回了肚子里几分。 “对,对……吃饭,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可张德才哪里坐得住,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少爷!这口气咱们不能咽!什么狗屁县城第一神童,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越说越来气,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这是在指着您的鼻子骂!要是咱们不拿出点手段,旁人还真以为咱们青山镇无人了!” 林昭不急不缓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轻轻放在桌。 他抬起眼,看向气得快要跳脚的张德才。 “他想当案首,是他的事。” 林昭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才继续开口,声音平淡。 “案首,又不是用嘴喊出来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是考出来的。” 第143章 护卫少爷乃贫道之责 林昭一句是考出来的,直接把张德才心头那团三昧真火给浇了个透心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少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平静无波,浑然没把那个什么越城县第一神童放在心上。 张德才那股子恨不得立刻开坛作法,让对方霉运当头的气势顿时就泄了。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彼此的忧虑都快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们虽然觉得儿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可毕竟才六岁。 还是李氏先回过神,她心疼地给林昭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昭儿说得对,咱不跟那起子小人一般见识,咱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林根也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 “对!吃饭!你娘说得对!” 只有张德才还梗着脖子,一脸的不忿。 他把筷子在碗里戳得笃笃作响,像是在戳那陈子昂的脑门。 “少爷心胸宽广,不与竖子计较,可贫道这口气就是咽不下!” “他那话,是把咱们整个青山镇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这要是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咱们青山镇是泥捏的!” 林昭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饭,抬眼看向气鼓鼓的张德才,嘴角噙着一抹笑。 “张管家,你若真想帮我,也简单。” 张德才立刻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少爷有何妙计?是要贫道去打探那小子的生辰八字,给他来个当头一棒?还是去他家祖坟……” “都不是。” 林昭及时打断了他越说越离谱的思路。 “你若真想帮我,就把青云阁的生意,做得再好些。我要让整个越城县的人都知道,我们青山镇的纸,是全荆州府最好的纸。” 张德才愣住了,嘴巴半张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妙啊!少爷,这招高!这叫釜底抽薪,这叫润物细无声地打脸!他不是瞧不起咱们乡下人吗?咱们就用这青云纸,狠狠扇他的脸!” “让他知道,他写字的纸,都是咱们青山镇出的!他骂咱们,就是骂他自己!” 一句话,就将张德才满腔的怒火,转化成了熊熊燃烧的斗志。 …… 年味儿随着元宵的最后一盏灯笼熄灭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悬在所有读书人心头的一把利刃。 年后二十,黄氏族学正式开课。 清晨的寒气还未散尽,学堂里却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即将参加县试的学子都被召集到了正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肃穆的气氛。 黄景山一身崭新的儒衫,面容严肃地站在堂前。 他的视线扫过底下每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庞,最后不着痕迹地在角落里那个身形最小的林昭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科举之路,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黄景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寒窗苦读数载,为的就是这鲤鱼跃龙门的一刻!成与不成,在此一举!” 堂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黄景山顿了顿,继续道:“为让尔等安心备考,族中已做出安排。十日之后,所有应考学子,将统一乘坐马车前往越城县,入住黄家在县城的宅院。届时,吃住用度皆由族中供给,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读!书!” 消息传回林家,本该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却让林根和李氏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青云阁的生意如今正是红火的时候,林根作为大掌柜要迎来送往,又要盘点货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开身。 而李氏,一想到自己那才六岁的儿子,就要独自一人去往陌生的越城县,住上一个多月。 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又酸又疼。 夜深了。 林昭半夜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间,却看到父母的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他悄悄下床,光着脚丫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油灯下,母亲李氏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为他缝制新的中衣。 灯光勾勒出她专注而忧愁的侧脸,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祈祷。 那飞舞的针线,将她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密密地缝进了衣料里,一针是怕他吃不饱,一针是怕他睡不暖。 父亲林根则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青云阁的账本,可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账本上,只是怔怔地望着那跳动的灯火,半晌,才发出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叹息。 看着这一幕,林昭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第二天,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李氏默默地为林昭收拾着行囊,一件新做的衣裳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又怕县城天气凉,塞了两件厚实的夹袄,小小的行囊被塞得满满当当。 林根则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 就在这时,张德才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迈着四方步,精神抖擞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只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便猜到了七八分,当即把拂尘一甩,朗声笑道。 “东家,主母,何故如此忧心忡忡?” 李氏抬头,眼圈微红,勉强笑了笑。 “张管家……昭儿他……他还这么小,就要一个人去越城县,我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哈哈哈!” 张德才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上前一步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态。 “主母此言差矣!少爷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君下凡历劫,区区越城县不过是龙归浅滩,虎卧平阳暂歇几日罢了!岂有不周之理?” 他见林根夫妇还是一脸愁容,立刻把胸膛一拍,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再者,有贫道在此!” 这一声,震得屋里的气氛都为之一振。 张德才一手负后,一手持着拂尘,下巴微扬,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贫道既为少爷的护道人,自当寸步不离,护其周全!此去越城县,贫道愿一同前往,为少爷扫清前路障碍,荡尽宵小之徒!” “有贫道在,定保少爷在越城县之中,衣食无忧,安心备考,不受半点委屈!”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荡气回肠。 林根和李氏都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张德才,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这个他们根本没敢想的法子,就这么被张德才主动提了出来。 “张管家,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 张德才拂尘一甩,傲然道。 “护卫星君,乃贫道之责,何来麻烦之说!” 第144章 这浑水更有趣了 十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黄氏宗祠门前已是车马喧嚣。 数辆青蓬马车一字排开,即将远赴越城县参加童生试的黄家子弟们,个个身着崭新儒衫神情激动。 父母族人围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场面既热闹又透着一股庄重的紧张。 黄家族长黄景明站在石阶之上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他身旁的黄景山,神情同样严肃。 “你们自幼苦读,为的就是鲤鱼跃龙门的一刻!此去越城县,你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我黄氏一族的百年清誉!” 黄景明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的视线在长孙黄文轩和旁支天才黄天佑的脸上一一停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天佑,你为兄长,当为表率!文轩,你性子跳脱,此行需稳重照顾好族中兄弟,尤其是你林昭表弟,听到了吗?” “知道了,爷爷!”黄文轩脆生生地应道。 他正站在林昭身边,闻言还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放心吧,有我罩着他!” 就在车队准备出发之际,黄天佑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林昭和黄文轩面前。 “林昭表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林昭抬头,只见黄天佑正对着他,脸上挂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深深地弯下了腰。 “先前是我年少无知,心胸狭隘,多有得罪。诗会之事,更是我自取其辱,怨不得人。”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诚恳,仿佛之前的怨恨与嫉妒都已烟消云散。 “还望表弟莫要放在心上,此去县城,我们同为黄家子弟,理应互相照应。” 黄文轩见状,狐疑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将林昭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林昭却从他身后探出小脸,脸上是孩童该有的略带局促的表情,奶声奶气地回应。 “表哥言重了,林昭年幼,还要多向表哥学习才是。” 然而,在他的视野里,另一幅景象却触目惊心地展开。 黄天佑那张谦卑恭顺的脸上,正盘踞着一团翻涌不休的黑气。 那黑气粘稠如墨,怨毒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所谓的和解,不过是毒蛇换上了一层更具迷惑性的外皮。 林昭心中一片雪亮,面上却依旧天真无邪。 他知道,这条毒蛇,只是暂时蛰伏了起来,等待着更致命的一击。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登车。 黄文轩拉着林昭,直接钻进了同一辆马车,张德才也紧随其后挤了进去,美其名曰护道人自当贴身护卫。 车轮滚滚,青山镇渐渐被抛在身后。 车厢内,黄文轩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县城里各种好玩的好吃的。 张德才则一会儿掏出个龟甲擦了又擦,一会儿又闭目凝神念念有词。 “少爷放心,贫道已算过,此行乃是潜龙入渊之象,大吉!”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林昭说。 黄文轩听了直乐:“张道长,你这套糊弄我爷爷还行,可别把我表弟教坏了。” 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沉闷。 马车行了近一日,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越城县。 与青山镇的宁静不同,县城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华景象。 黄家的车队穿过大半个县城,最终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宅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高悬着“黄府”二字的烫金牌匾,其规模远胜青山镇的黄家大宅数倍。 众人刚一下车,大门便从内打开,一个身着锦缎员外袍,面容精明,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黄文轩,脸上立刻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大步上前一把将黄文轩揽进怀里,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臭小子,总算来了!可想死二叔了!” “二叔!”黄文轩欢呼一声,挣脱出来,兴奋地说道。 “我可想你这儿的点心了!这次可得让你家厨子多做点!” “你个小馋鬼!”来人正是黄文轩的亲叔叔,族长黄景明的次子黄世方。 他宠溺地又捏了捏侄子的脸,这才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位想必就是天佑贤侄了,果然一表人才。” 他客气地点点头,目光便在黄文轩的引导下,精准地落在了林昭身上。 黄世方的眼睛倏地一亮。 “二叔,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昭表弟,厉害吧!”黄文轩得意地炫耀着。 “哦?” 黄世方俯下身子,脸上堆满了比刚才对黄天佑时热情百倍的笑容。 “你就是我们黄家声名鹊起的麒麟儿?快让二叔看看!”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想要去捏林昭的脸蛋。 黄文轩连忙挡了一下,嚷嚷道:“二叔你轻点,别吓着他!” 黄世方哈哈大笑,收回手,但那双精明的眼睛依旧在林昭身上滴溜溜地打转,仿佛在估量一件稀世珍宝。 “啧啧,这眉眼,这气度,果然不是凡品!在县里,你那‘朗朗乾坤,何来鬼神’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 林昭心中明镜似的。 这位二叔,黄家的钱袋子,对他亲侄子黄文轩的爱护是发自内心的。 至于对自己的热情,则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估量一件能为家族带来巨大利益的货物的价值。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二叔谬赞了。” “诶!自家人,不兴这个!” 黄世方笑呵呵地将众人领进府内,嘴里不停地介绍着。 “都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房间都给你们备好了,吃穿用度只管开口!你们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为我们黄家光耀门楣!” 穿过几重庭院,黄世方将林昭与张德才领到了一处雅致的独立小院。 “昭儿你年岁小,一个人住怕不习惯,就让这位……道长,陪你住这儿吧,也方便照顾。” 黄世方显然已经听说了张德才这个护道人的存在,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玩味。 张德才拂尘一甩,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劳烦黄二爷挂心,护卫我家少爷,乃贫道分内之事。” 黄文轩不放心地叮嘱道:“表弟你放心住,我就在隔壁院子,有事就喊我!” 黄世方笑着拍拍他的头,交代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天的黄府终于安静下来。 林昭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摇曳的灯笼和远处亭台楼阁的剪影,眸光深邃。 他能感觉到,这座大宅里,除了黄天佑那股挥之不去的怨毒之气外,还涌动着更多复杂而隐晦的气息。 有二叔黄世方那种商人的精明算计,有其他旁支子弟的羡慕与嫉妒,还有深宅大院里看不见的规矩与暗流。 越城县…… 这趟浑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林昭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也更有趣了。 第145章 君子求诸己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德才便已穿戴整齐。 他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对着院中一棵老树望了半天的气。 “少爷,此地龙蛇混杂,气场驳乱,贫道需先行一步去为您探探路,摸清这城里都是些什么路数。” 他转身对刚走出房门的林昭郑重其事地说道,仿佛此去不是打探消息,而是要勘破天机。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传来。 黄文轩风风火火的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拉住林昭的胳膊。 “表弟,别听张道长胡咧咧!什么龙蛇混杂,他就是想去找个好茶馆听书。” “走,二叔给了我好多零花钱,我带你去县里最有名的百味楼,他们家的水晶肴肉和蟹黄汤包,保管你吃一次就忘不掉!” 黄文轩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兴奋,根本不给林昭拒绝的机会。 此时又有几个年纪相仿的黄氏子弟跟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都是一脸的向往。 张德才见状,拂尘一甩,干咳一声。 “既如此,护卫少爷安全,亦是贫道分内之事……” “得了吧张道长,”黄文轩笑着打断他。 “我二叔早就派了府里最好的护卫跟着我们了,您老就安心去勘破天机吧!” 说罢,他拉着林昭,在一群少年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张德才看着他们的背影,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转身从另一条路消失在晨雾里。 越城县的繁华,远非青山镇可比。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货郎的叫卖声、店铺伙计的吆喝声、马蹄的清脆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汇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昭被黄文轩牵着,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淹没在人潮里。 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酒楼、茶坊、当铺、绸缎庄……琳琅满目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一切对他而言,新奇又陌生,仿佛前世记忆里的城市与这古老的县城在此刻重叠。 “怎么样,表弟?比咱们镇上热闹吧!” 黄文轩得意地扬着下巴,像个经验丰富的主人,向林昭介绍着自己的地盘。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百味楼。 这酒楼足有三层高,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黄文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上了二楼的雅间。 很快,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流水般地送了上来。 黄文轩热情地为林昭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催促他快尝。 肴肉入口即化,鲜美不腻,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少年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很快桌上的盘子就见了底。 吃饱喝足,黄文轩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结了账,带着众人往回走。 然而,刚走到街口。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缎长衫的少年,在一群同样作士子打扮的年轻人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那少年约莫十岁光景,面如冠玉,头戴一顶镶着玉的纶巾,手中一把描金折扇,轻轻摇曳。 他神态倨傲,下巴微扬,目光扫过周遭时,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仿佛这整条街都是他家的庭院。 此人正是县丞之子,被誉为本县麒麟儿的陈子昂。 黄文轩一行人恰好被堵在路边,与那群人走了个对脸。 陈子昂身边一个长相略显刻薄的跟班,目光在黄文轩等人身上一扫。 那人看到他们虽穿着崭新的儒衫,但料子和款式终究与县城里的风尚有些许差异。 实际上,早在昨日黄家一行人踏入县城开始,其来意、随行人员,乃至为首的族长长孙黄文轩之名,就已通过各路消息汇集到了陈家的案头。 因此,这跟班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了然和刻意。 他对着陈子昂,声音不大不小,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子昂兄,听闻青山镇黄氏亦是耕读传家,想来镇上的文风定然如其山水,清秀有余,却不知格局气象如何?” 这话听似客气,实则暗藏机锋,将青山镇比作小山小水,言下之意便是格局太小,上不得台面。 黄文轩脸色一沉,身边的几个黄氏子弟脸上也露出了怒容。 黄文轩到底是族长长孙,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青山镇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格局气象不敢说,但诚心正意四个字,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这话不卑不亢,引经据典,也算扳回一城。 那跟班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陈子昂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子昂缓缓摇着折扇,终于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先是虚伪地一笑,仿佛一位宽宏的长者在看待几个不懂事的后辈。 “这位想必就是黄家的文轩贤弟吧?久闻大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考校意味。 “贤弟既言诚心正意,想必对《大学》颇有心得。” “那我且问你,‘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敢问贤弟,这理究竟是天下之理,还是本心之理?” 这问题极为刁钻,是儒学中争论不休的议题,程朱与陆王两派各有说法。 无论怎么回答,都容易落入窠臼,被对方抓住话柄。 黄文轩哪里想到对方会突然发难,当场就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虽也读书,但心思更多在舞刀弄枪上,对这等精深的义理辨析,实在不擅长。 看到黄文轩窘迫的模样,陈子昂那群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黄文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答不上来,而是因为这当众的羞辱。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黄文轩一怔,低头看去,只见林昭从他身后探出小脑袋。 “大哥哥,我先生教过我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稚童吸引。 陈子昂微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 林昭不闪不避。 “先生说,《论语》有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话音落下,整个街道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君子遇到问题,只会反省自己,而小人,却总是苛求别人。 这句引经据典的话,从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口中说出,其震撼力远胜过任何激烈的辩驳。 它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刁钻的问题,却从根本上否定了对方提问的资格。 你们为什么要在街上咄咄逼人,用学问为难我们? 因为你们是“求诸人”的“小人”,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获得优越感。 而我们,是“求诸己”的“君子”,不屑于与你们做这等口舌之争。 陈子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可以辩驳黄文轩,可以羞辱任何一个同龄人,但他要如何去跟一个引用圣人之言的五岁孩童计较? 骂他?那便是失了读书人的体面,坐实了“小人”之名。 周围的百姓也回过味来,看向陈子昂一伙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 陈子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再无半分从容。 他猛地一收折扇,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第146章 黄天佑狂喜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黄文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间的表弟。 伸出手揉了揉林昭的头,声音里满是苦笑。 “表弟,今天……多谢你了。” ……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张德才终于回到了黄府的小院。 他满脸风尘,神色不再是清晨出门时的轻松,反而带着一股罕见的凝重,仿佛心头压着一块石头。 刚踏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议论声。 “……你们是没瞧见!陈子昂那张脸,啧啧,先是白的,后来转红,最后都快成猪肝紫了!比城东的染坊开张还热闹!” 一个黄氏子弟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横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黄文轩也是一脸与有荣焉,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林昭的肩膀上,放声大笑。 “全靠我表弟林昭!” “一句君子求诸己,当场就把那家伙的脸给抽肿了!比我拿拳头揍他一顿还过瘾!” 刚进门的张德才脚步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哦?” 他捻着胡须,缓步走进院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浓厚的兴趣。 “君子求诸己?听这意思,少爷们今天在街上,是遇到求诸人的小人了?” 众人见他回来,像是找到了最完美的听众。 立刻七嘴八舌地将白天街口发生的那一幕,添油加醋地又渲染了一遍。 他们本就处在兴奋的顶点,此刻更是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舌战群儒的英雄。 张德才背着手,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笑容在喧闹中逐渐收敛,眼神却一分一分地亮了起来。 待众人说完,他猛地一抚掌,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灼灼地落在始终安静的林昭身上,满是激赏。 “少爷的手段,高!” “当真高明!” “不与鼠辈争口舌长短,却直指其心性根本!此乃兵法之上策,兵不血刃,诛心为上啊!” 得到张德才这位专业人士的盖章肯定,黄文轩更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到了天上。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表弟!” “不过,张道长你可打探到了什么?有没有消息说那姓陈的是什么来头?” “打探清楚了。” 张德才灌了一大口凉茶,润了润喉咙,神色却陡然严肃下来。 他环视一圈,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那陈子昂,是本县县丞之子,在明经书院也小有才名。” “今日之事,你们算是彻底把他给得罪死了。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日后恐有无穷的麻烦。” 少年们脸上的兴奋顿时冷却了不少。 “不过……” 张德才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他这份报复,恐怕得先往后稍稍了。” “因为眼下,他自己有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瞬间点燃。 张德才的目光越过众人。 “这次童生试的主考官,已经定下来了。” “是魏知县。” 黄文轩和几个少年都愣住了,他们久居青山镇,对这位县尊大老爷的名头知之甚少。 此刻张德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位魏大人,人送外号铁面判官!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平生最是厌恶两类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敲着警钟。 “一类,是根基不牢,名不副实,偏爱靠吹捧造势的浮夸之辈。”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这第二类嘛……便是仗着父辈权势,横行霸道的官宦子弟。” 嗡!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白天陈子昂那倨傲的神态,刁钻的问题,以及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一幕幕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众人脑海。 那两类人…… 这说的不就是陈子昂本人吗! 黄文轩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张开,一股狂笑的冲动直冲脑门。 他却又拼命憋住,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昭。 只见自己这位年仅五岁的小表弟,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杯口的热气。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嘴角正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这盘棋,明明还没正式开始。 可似乎……已经有人自己一头走进了死局。 ...... 次日,越城县黄府。 昨日街头那场无声的交锋,以林昭一句君子求诸己完胜,让同行的黄氏子弟们个个扬眉吐气。 一夜过去,他们谈论起来依旧是眉飞色舞。 黄文轩更是成了林昭的头号吹鼓手,逢人便绘声绘色地描述陈子昂那张由白转青的脸,引来阵阵哄笑。 就连一向稳重的黄天佑,脸上也挂着几分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这份热闹,随着族学先生黄启蒙的到来而戛然而止。 黄启蒙先生风尘仆仆,神色凝重。 他一进门,便将所有应考的学子都召集到了正堂。 “都坐下,有要紧事与你们说。” 他一开口,堂中气氛便陡然一肃。 少年们立刻正襟危坐,连黄文轩都收起了嬉笑,一脸正色。 黄启蒙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昨日,为师特意去拜会了一位在县衙任职多年的同窗好友,向他打探了本届县试主考官魏知县的一些情况。”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这可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头等大事! “据我那友人言,这位魏知县乃是翰林出身学问渊博,其人最是欣赏文采飞扬、辞藻华美之作。” 黄启蒙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的面孔,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尤其是八股文章,他偏爱引经据典,对仗工整,行文之间要有汪洋恣肆之气。” “你们备考时,切记要往这个方向上靠拢,万不可写得过于平实。否则,纵然道理说得再通透,也难入魏大人的法眼。”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堂下的大部分学子都面露难色,愁眉不展。 八股文的格律本就严苛,要在条条框框里写出汪洋恣肆之气,还要堆砌华丽辞藻,这难度何止是凭空翻了一倍? 黄文轩的脸已经皱成了苦瓜,小声嘀咕着。 “完了完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然而,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却有一个人心头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黄天佑!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这不正是他最擅长的吗! 他自幼便在诗词歌赋上用功最深,写出的文章向来以文采斐然、典故翔实而着称,屡屡被先生们夸赞。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考官! 林昭那一句君子求诸己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屈辱,此刻尽数化为了即将复仇的快意。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在考场之上,自己凭借一篇锦绣文章,将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乡下小屁孩远远甩在身后的情景。 什么麒麟儿,什么神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 第147章 先生提点,对手也狂喜 黄天佑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做出与其他学子一般无二的凝重表情。 甚至还谦虚地向黄启蒙请教了两个关于用典的艰深问题,引来先生的赞许点头。 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角落里的林昭。 只见那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着头仿佛在认真思索先生的话。 黄天佑心中冷笑一声,装模作样! 等到了考场上,我看你还能不能说出什么君子求诸己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 此刻的林昭,在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德才昨日带回来的消息,与黄启蒙先生所言简直是南辕北辙! 一个刚正不阿,厌恶浮夸之辈与官宦子弟的铁面判官,会喜欢辞藻华丽、铺张扬厉的八股文? 这就像一个清心寡欲的老和尚,却告诉你他最爱吃肥得流油的红烧肉一样,充满了荒谬的矛盾感。 两种消息,必有一种是假的。 黄启蒙先生是族学长辈,断然没有欺骗他们的道理。 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他那位县衙好友身上。 这其中,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在故意释放假消息? 林昭不动声色,将所有的惊疑都压在心底。 他知道,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落入别人的圈套。 他需要证据,铁一般的证据! …… 夜深人静,林昭所住的独立小院里,只亮着一盏孤灯。 张德才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倦色。 他一进门就看见林昭坐在灯下,小小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少爷,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张德才打了个哈欠问道。 林昭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白日里黄启蒙先生的话,以及自己的疑惑,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张叔,这两种说法就像水与火,绝不可能同时为真。”林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冷静。 张德才脸上的倦意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捻着胡须来回踱了几步思索着。 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人心险恶,尤其是在科举这种名利场上,任何一点消息的偏差,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少爷你说得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想知道一个人是狼是羊,光听别人说没用,得亲眼看看他的牙!” “可这魏知县深居简出,我们如何能见到他?”林昭问。 “见不到人,但可以见他的字!”张德才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一个人文章的风格,便是他心性的写照。尤其是那判词,断案说理,最能体现一个人的逻辑、喜好与风骨!” “判词?”林昭眼睛一亮。 “没错!”张德才的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表情却兴奋起来。 “判案子,讲的是法理,断的是人心!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方是圆,是软是硬,在判词里藏都藏不住!” 张德才脸上随即露出一丝肉疼的表情,像是要割自己的肉一样。 “贫道……咳,我早年在县城里,也结交过几个衙门里的朋友,路子野得很。只要银子给到位,就没有弄不出来的东西!” 他一咬牙,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 “少爷您只管安心温书,剩下的事,包在我身上!” 说完,张德才竟是二话不说,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转身又推门而出,再一次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 第三天深夜。 张德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小院。 他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显然是两夜未眠。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卷宣纸拓本。 “少爷,您看!” “这便是魏大人的判词真迹!” 张德才将拓本在桌上缓缓展开,一股浓重的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烛光下,只见那纸上笔走龙蛇,字迹瘦硬挺拔,如刀砍斧劈,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刚直不阿的铁骨之气。 通篇判词,用词精准简练,逻辑清晰严密,没有半句废话,更无一处华丽的修饰。 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与刚正之气,几乎要透过纸背,冲破而出! 张德才看着林昭凝重的神色,以为他也被这股气势所慑。 “这魏知县,果然是个铁面判官!” “黄先生他们打探来的消息,怕是被人给喂了假药!” “特别是那位陈县丞,这消息十有八九就是他家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好让他儿子占得先机!” 他撇了撇嘴,又幸灾乐祸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嘛,那个黄天佑要是信了这鬼话,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张德才说完,长长打了个哈欠,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林昭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那冰冷的拓本上。 下一瞬,他闭上了眼。 鉴微。 刹那间,文字与笔画消失了。 林昭看到的,并非什么具体的景象,而是两股截然不同的气。 一股是如钢铁般冰冷刚硬的务实之气,构成了判词的骨架; 而藏在这骨架深处的,却是另一股压抑着、如熔岩般滚烫的愤懑之气,它憎恶着一切空洞的浮华与无用的清谈! 果然如此! 林昭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外界传言,大错特错! 这位魏知县,根本不是什么偏爱华美辞藻的翰林,而是一个内心燃烧着一团火,极度推崇经世致用之学的铁面酷吏! 他欣赏的,从来都不是锦绣文章,而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雷霆手段! “张叔,辛苦你了。” 林昭收回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你的消息,是对的。” 张德才精神一振,疲惫一扫而空,得意地捻着胡须。 “那是!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有错?” 他笑着笑着,眼皮却开始打架,终是抵不住困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一歪睡了过去。 林昭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拿起一件外衣,盖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判词。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草纸上,缓缓写下了四个大字—— 经世致用。 第148章 良策与辞藻孰重 次日。 黄启蒙先生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面沉如水,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一篇文章,那是林昭刚刚交上来的课业。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捏着纸张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就是你花了一晚上写出来的东西?” 黄启蒙的声音,冰冷得像是窗外的晨霜。 那篇文章,通篇都是大白话。 朴实得就像乡下老农的记账流水,干巴巴,没有一丝水分。 观点倒是明确,条理也算清晰,可问题是...... 它没有一句引经据典,没有一处对仗工整,更没有半分文采可言! 这在以“起承转合、对仗用典”为生命的八股文世界里,简直就是一篇不知所谓的废纸! 是一份对圣人文章的极致羞辱! “林昭!” 黄启蒙气得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跟着狠狠一跳。 那篇被他视作废纸的文章,更是被震得飞起半尺高。 “我教你的格律呢?!” “我让你日夜揣摩的范文呢?!” “你把我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黄启蒙是真的怒了。 怒火烧得他双眼通红。 林昭,是他此次县试最看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他视其为自己执教生涯中最大的骄傲,是能让他名留青史的希望。 族长黄景明和族叔黄景山,更是将整个黄家的未来,都寄托在了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身上! 可他呢? 他做了什么? 眼看就要上考场了,他居然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 这是自暴自弃? 还是在用这种离经叛道的方式,向他这个恩师示威?! 黄启蒙失望透顶。 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竟会相信一个五岁孩童能创造奇迹。 他一把抓起那篇文章,手腕发力,就要将它撕个粉碎。 然而,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刹那,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生。” 林昭站起身,小小的身子在盛怒的黄启蒙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他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直视着黄启蒙的双眼,问出了一句话。 “先生,若一篇文章是为解国之忧,那到底是辞藻重要,还是良策重要?” 这句问话,如同一记清亮的钟鸣,狠狠撞在黄启蒙的心头。 他高高举起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眼前的孩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学生。 良久。 黄启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翻腾的怒意,已悄然转为一种深沉的无奈与忧虑。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林昭面前坐下。 “林昭,”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的问题,问到了圣人学问的根本。为师很高兴,你能有如此深远的思考。” 他先是肯定了林昭的立意,眼中甚至闪过一丝赞许。 “圣人立言,自然是为了济世安民,是为大道之行。” “从这个角度看,良策自然远重于辞藻。你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但是!” 黄启蒙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林昭,你要明白,再好的良策也需要有施展的舞台。而科举,就是你走上这个舞台的第一级台阶。” “现在不是在朝堂上向陛下献策,而是在考场里向考官呈文。”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上那篇大白话,语气沉重如山。 “你的良策是稀世珍宝,可考官要看的,首先是你懂不懂规矩,会不会用他们认可的锦盒来装这件珍宝。” “而你的这篇文章,就如同把一块无瑕美玉随手丢在泥地里!” “考官或许根本不会弯腰去看,只会觉得你无礼、狂悖,然后一脚将它踢开!” “我们读书人,要懂得审时度势,要懂得权宜变通。” “你眼下最重要的是考中!只有考中了,你才有资格去谈你的良策,才有机会去实现你的济世之志。”“若是你连这第一道门都进不去,纵然再有满腹的经纶又有何用呢?” 黄启蒙的声音里没有了怒火,只有作为一个师长,对一个天才学生最真挚的劝诫和担忧。 他怕的不是林昭没有才华,而是怕他的才华太过锋利,不懂得收敛,以至于在起步时就折断了自己。 “先用辞藻敲开功名的大门,再用良策去实现你的抱负。林昭,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黄启蒙语重心长地看着眼前的孩童。 他已然将一个读书人能想到的最稳妥、最现实的道理,掰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他相信,以林昭的聪慧,必然能听懂这份苦心。 他等着这个天才学生的点头,等着他的幡然醒悟。 然而,林昭只是抬起了头。 “先生。” “弟子不明白。” 黄启蒙的眉头猛地一跳,刚刚压下去的火气险些又蹿了上来。 林昭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紧接着问。 “先生,弟子这几日在想一个问题。” “坊间都说,咱们这位魏知县,既是翰林出身,又被称作铁面判官。” “可一个人,怎么能既是绕指柔又是百炼钢呢?这不是很矛盾吗?” 黄启蒙一愣,下意识地反驳。 “有何矛盾?翰林善文,判官尚法,此乃一张一弛文武之道。” “可先生,”林昭的视线清澈得有些吓人。 “弟子听说,魏大人到任之后,判的第一个案子是城东的泼皮欺压孤寡。” “县令大人他只用了半日便审结,百姓无不称快。这……不像喜爱吟风弄月之人的手笔。” 这话让黄启蒙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当初还赞叹过魏知县的雷霆手段。 可这跟科考文章有什么关系? 就在他思索之际,林昭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还有县丞陈大人。县丞与知县本该是同僚,是臂助。” “可为何县里人人都说,魏大人与陈县丞面和心不和?若魏大人真的偏爱华丽文章,那他为何要疏远全县最擅长此道的陈县丞呢?他应该将陈县丞引为知己才对啊。” 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师生二人封存在一片死寂之中。 黄启蒙的怒火,被林昭这几个看似天真、实则字字诛心的问题,硬生生砸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孩童。 一个五岁多的孩子,本该是在泥地里打滚、为一颗糖果哭闹的年纪。 可他呢? 他竟然在分析官场的人心,在剖析一个朝廷命官自相矛盾的表象。 “先生,” 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弟子愚钝,想不通这些道理。所以弟子斗胆猜测……”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实则是在观察先生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或许,我们听到的,未必是魏大人真正想要的。” “或许,魏大人所厌恶的,正是那陈县丞所擅长的。” “或许,他根本不喜华丽辞藻,他所欣赏的是能剖开问题根源的利刃,是能解决百姓疾苦的良方!” 第149章 少有人走的路 这一连串的“或许”,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地砸在黄启蒙的心脏上。 他不是傻子。 执教数十载,林昭话里那严丝合缝的逻辑,那大胆到近乎狂悖却又偏偏无比合理的猜测,他一听就懂。 瞬间,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是啊! 一个以“铁面”着称的酷吏,一个能为了素不相识的孤寡老妇当堂拍案的知县,怎么可能会欣赏那些靡靡之音般的无病呻吟? 这根本不合常理! 可是…… 黄启蒙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理智与情感在疯狂地撕扯。 理智告诉他,林昭的推断,有九成九是真的。 但数十年的人生经验与人情世故却在疯狂地对他呐喊,让他不要相信! 那可是他相交二十年的老友啊!在县衙里当了半辈子差,早已练得人情通透,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难道二十年的交情,还比不过一个六岁孩童的几句猜测? 更何况,科举之道,百年来皆是如此!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总不会出错。 这才是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阳关大道! 而林昭选择的,是一条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 一旦猜错,便是万劫不复! 黄家赌上百年清誉,赌上举人老爷的颜面,就是为了让他去走一条如此凶险的窄路吗? 不! 这太冒险了! 黄启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所有的挣扎、惊惧、与不甘,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无力的叹息。 他看着林昭那双清澈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与执拗。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这个学生,从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罢了……” 黄启蒙缓缓地摆了摆手,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苍老了十岁。 他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上,甚至懒得再看林昭一眼,只是疲惫至极地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也无话可说。你想怎么写,便怎么写吧。” 他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怒火,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 那是一种倾注了所有心血,却发现对方根本不领情的失望。 是一种眼睁睁看着一块绝世璞玉,自己往顽石上猛撞,却无能为力的失望。 “你好自为之吧。” 这是黄启蒙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什么。 他的脑海里,闪过张叔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以及那份用巨大风险换来的、绝不能见光的铁证。 那份判词拓本,是足以说服先生的铁证。 可他不能拿出来。 一旦拿出来,便是将为了他而奔走的张德才,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林昭,绝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他只能选择用这种最笨拙、最不被理解的方式,去走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书房。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先生那沉重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叹息。 阳光洒在身上,林昭却觉得有些冷。 …… 在林昭走后,书房外的走廊下,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从一根廊柱后闪了出来。 正是黄天佑。 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晨读过后,特意写了一篇锦绣文章,想来请先生品评,为自己再添几分信心。 谁知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先生那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他心中好奇,便停下了脚步。 后面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但先生最后那几句充满了失望与疲惫的话语,以及那重重的叹息,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好自为之吧。” 这四个字,在黄天佑听来,简直比惊雷还要响亮! 比“滚出去”这三个字,还要严重百倍! 这是一个先生,对一个学生彻底放弃时,才会说出的最后通牒! 他看到林昭从书房里走出来,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紧抿的嘴唇,在他看来,就是被先生训斥到体无完肤后,强撑着的倔强。 紧接着,他透过门缝,看到了先生那颓然靠在椅背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的身影。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黄天佑的脑海! 他几乎要忍不住当场狂笑出声! 装! 你再装! 那个被全族人捧在手心里的“麒麟儿”! 那个在中秋诗会上大放异彩的“神童”! 那个在街头用一句“君子求诸己”让他颜面扫地的乡下小子! 终于……演砸了! 他肯定是恃才傲物,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之作,彻底惹怒了先生! 先生已经对他彻底失望,放弃他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黄天佑的四肢百骸。 这些日子以来,被林昭压在头顶的憋屈、嫉妒、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扬眉吐气的舒爽!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在考场上,自己奋笔疾书,写下那篇惊艳主考官的华美文章。 而林昭,那个被放弃的“神童”,只能枯坐堂中,抓耳挠腮,最后交上一份不知所云的白卷。 等到放榜那日,他黄天佑的名字高悬案首,而那个乡下小子,名落孙山,沦为整个越城县的笑柄! 到那时,谁才是真正的天才,谁才是黄家的希望,将一目了然! 他强行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脸上换上一副谦恭而关切的表情,轻轻敲了敲房门。 “先生,学生天佑,有篇文章,想请先生斧正。” 他要让先生看看,谁才是真正懂规矩、识大体、能为黄家光耀门楣的栋梁之才! 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昭,就让他抱着他那可笑的“良策”,一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吧! 另一边,走出书房的林昭,沐浴在庭院清冷的晨光里。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失望目光,也能察觉到不远处一闪而逝的那股怨毒与窃喜交织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被庭院的围墙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该说的,他都说了。 该做的,他也都做了。 既然无人信他,那便由他一人,去走那条最正确的路。 这世上,通往山巅的道路,本就孤寂。 第150章 我道不孤 黄府别院。 黄天佑最近的心情很不错。 自从林昭被黄启蒙先生放弃之后,他便成了先生唯一的指望。 每日里,先生都将他叫到书房,倾囊相授,将那些压箱底的八股文法门、用典技巧,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他的文章,也一日比一日写得更加华美,更加汪洋恣肆。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金榜题名,高中案首的那一刻了。 而林昭的小院,则成了另一处无人问津的冷宫。 此时距离县试开考,只剩下最后五日。 黄文轩的院子里,气氛愁云惨淡,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一个黄氏子弟将手中的毛笔往桌上重重一拍,墨点溅得到处都是,他却浑然不觉,只顾抓着自己的头发,满脸绝望。 “这什么汪洋恣肆的文章,我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脑子里全是浆糊!”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少年指着桌上一篇被黄启蒙用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范文。 他哭丧着脸道:“你看这句‘风卷云舒龙虎气,笔走龙蛇帝王篇’,写得是真好,可……可这跟我们有半文钱关系吗?我连龙都没见过,写个屁的龙虎气啊!” 黄文轩的脸,已经皱得像个苦瓜。 他天性活泼,让他去写点实在的东西还行,让他去雕琢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几日,他越是模仿黄天佑的文风,就越是觉得自己的文章狗屁不通,像个穿着龙袍的猴子,滑稽又别扭。 “不行!” 黄文轩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 “这么下去,咱们都得在考场上抓瞎,一个都别想过!” “我去找林昭表弟问问!” “找他?”一个少年迟疑道,“他不是惹先生生气了么?咱们这时候去找他,要是让先生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黄文轩脖子一梗,破罐子破摔地吼道。 “反正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死个明白!你们爱待着待着,我去了!” 说罢,他像一头蛮牛,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院子,直奔林昭所在的冷宫。 几个少年面面相觑,最终一咬牙,全都跟了上去。 …… 林昭的小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黄文轩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时,林昭正坐在石桌前,小小的手指,点在一张摊开的县城舆图上,凝神沉思。 “表弟!” 黄文轩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桌上的茶杯震得一晃,茶水溅出。 “救命啊!”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和兄弟们这几日的困境、憋屈、绝望,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林昭只是静静地听着,黑白分明的眸子不起波澜。 等黄文轩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他才抬起头,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文轩表哥,你觉得,咱们这位魏知县,眼下最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啊?” 黄文轩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当然是……是把县里治理好?” “那怎么才算治理好?”林昭又问。 “呃……”黄文轩挠了挠头,“百姓安居乐业,没有冤假错案,坏人被绳之以法?” “说得对。”林昭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舆图。 “那如果现在有两份文章摆在魏知县面前。” “一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把怎么治理县城夸得天花乱坠,仿佛人间仙境。” “另一份,言辞朴实,却把城西漕运码头因年久失修,导致每年货物转运成本要多花三千两银子的问题,算得一清二楚。并且,还提出了一个疏通河道、改建码头的具体法子,连需要多少人工、多少银钱,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林昭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你若是魏知县,你取哪一篇?”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黄文轩和跟来的几个少年脑中轰然炸响! 他们不是傻子! 这个选择题,根本不用思考! “当然是第二篇!”黄文轩脱口而出,“第一篇说得再好听,也是放屁!第二篇才是真正能干事儿的!”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昭,嘴巴慢慢张大,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表弟。 林昭笑了笑,将面前的舆图推了过去。 那舆图上,早已被他用朱笔圈圈点点,标注了许多信息。 码头、粮仓、市集、水井……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各种他托张德才打探来的数据。 “我写不来花团锦簇的文章。”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只会写我眼睛看到的,脑子里想到的东西。” “或许……我这条路是错的。” “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路。”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黄文轩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舆图上,又看看林昭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 一股滚烫的热血,猛地冲上他的脑门! 对啊! 去他娘的龙虎气!去他娘的帝王篇! 老子就写这城里的米价、布价,就写这张三家的牛丢了,李四家的屋顶漏了! 这才是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这才是我们该写的文章! “表弟!” 黄文轩重重一拍石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我懂了!”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那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少年吼道。 “都听见了没?别他娘的再憋什么狗屁龙虎气了!咱们自己写!” 那一刻,这几个原本愁眉苦脸的少年,仿佛被一道光照亮了前路,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从那天起,黄府的别院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黄启蒙先生的书房里,以黄天佑为首的一派,依旧在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华美的篇章,追逐着圣人文章的虚影,气氛庄重而压抑。 而在林昭的小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以黄文轩为首的另一派,全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不再抱着经义子集苦读,而是围着那张舆图,七嘴八舌地激烈讨论。 “不对!城南的布价不能这么算,你没算上牙行的抽成!” “我觉得码头的问题最大,这才是卡着全县经济的脖子!” 林昭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的关键处,轻描淡写地点拨一句,却总能让他们茅塞顿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学习热情,在这个小团体里疯狂燃烧。 他们不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学习,而是真正为了解决问题而去思考。 这番景象,自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黄天佑的耳朵里。 他站在自己院子的廊下,远远地望着林昭院中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与自己这边格格不入的喧闹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以为,林昭已经被先生放弃,成了一只人人避之不及的丧家之犬。 可现在算什么? 分庭抗礼吗?! 他黄天佑,得了先生的青睐,是名正言顺的头名! 而林昭,一个被放弃的废物,居然敢公然拉拢人心,另立山头!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嫉妒与怨恨,此刻混合着一种被挑战、被背叛的愤怒,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赢了先生,却输了人心! “林昭……” 黄天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阴翳。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吗?” 第151章 老狐狸指点小狐狸 与此同时,越城县,县丞府。 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年近五旬的越城县丞陈思明,正用茶盖轻轻撇去杯中的浮沫。 在他的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叠厚厚的卷宗。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黄家一行人自入城以来的所有公开动向,乃至在青山镇的种种事迹。 一身锦衣的陈子昂走了进来。 他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倨傲,但比起在街上被林昭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郁的杀气。 “父亲。”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陈思明将那叠卷宗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黄家的消息,被黄世方那只老狐狸捂得很紧。这是他们入城前所有的事,你看看。” 陈子昂拿起卷宗,一页一页,看得飞快。 许久,陈子昂才将卷宗缓缓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孩儿明白了。” “哦?” 陈思明不紧不慢地问,“你明白了什么?” “这林昭,最擅长的便是哗众取宠,沽名钓誉!” 陈子昂的思路在怒火的淬炼下,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无论是‘朗朗乾坤’,还是‘文曲星下凡’,全都是在为自己造势!这种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是可恨!” “说下去。” 陈思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对付这种人,与他当面对质,反倒落了下乘,正中他下怀。”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最引以为傲的声名,变成刺向他自己的利刃!” “如何变?” “借刀杀人。” 陈子昂的手指,在密报上“黄天佑”三个字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此人嫉恨林昭入骨,偏又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不过是时运不济才被林昭压了一头。这种人,乃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我们不必自己动手,只需在暗中点拨,让这把刀明白,对付林昭最有效的法子,不是在考场上胜过他,而是在考前,就让他彻底失去考试的资格!” 陈思明饶有兴致地问:“如何让他失去资格?” “告发!” 陈子昂的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恶毒光芒。 “以黄天佑的身份,去向魏知县告发林昭……妖言惑众,品行不端!” “一个六岁的孩童,在乡野之间,便能蛊惑乡民,自称文曲星下凡,以此为自己造势。这等心机,这等手段,若是让他入了官场,将来岂不是又一个窃国奸贼?” 陈子昂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父亲您想,魏知县那等铁面无私之人,平生最恨的便是这等投机取巧、沽名钓誉之辈。” “他听到这等告发,就算不立刻将林昭下狱,心中也必然会种下一根刺!” “一个品行有亏的印象,足以让林昭在他那里,永无出头之日!考试尚未开始,他便已经输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陈思明看着自己的儿子,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不错。” “此计,非但能借刀杀人,更能让刀手自以为是执刀人。他为了打倒林昭,定会极尽抹黑之能事,比我们自己动手,还要卖力百倍。” 他站起身,走到陈子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我会让福伯协助你。” “去吧,让为父看看,我的好儿子,手段究竟如何。” 陈子昂躬身一揖,眼底的倨傲与怨毒尽数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静。 “父亲放心,孩儿定不会让您失望。” …… 这日午后,黄天佑正在院中品读一篇范文,一个面生的青衫学子找上了门。 “可是黄天佑师兄当面?” 那学子拱手为礼,态度谦卑,眼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 “在下李慕白,乃是明经书院的学子,久闻天佑师兄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有人慕名而来,黄天佑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这李慕白谈吐不凡,对经义典故的见解更是颇为独到,三言两语间,便与黄天佑聊得极为投机。 “天佑兄的文章,小弟有幸拜读过一篇。那一句‘云卷千峰集,风驰万壑开’,当真有吞吐天地之气象!放眼整个越城县的同辈,无人能出其右!” “魏大人最喜这等华美之文,此次县试案首,非天佑兄莫属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黄天佑被夸得通体舒泰,嘴上谦虚,一副将人引为知己的样子。 但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警惕。 这人……来得太巧了。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两人从诗词歌赋聊到经义文章,气氛愈发热烈,李慕白看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唉,只可惜,一颗老鼠屎,怕是要坏了一锅汤。” 黄天佑眉头一皱:“慕白兄何出此言?” 他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了,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李慕白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犹豫了半晌,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天佑兄,小弟也是为你不值。你才高八斗,本是板上钉钉的案首。可若是因为某些人下三滥的手段,影响了主考官对你们整个青山镇学子的印象,那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黄天佑的心猛地一沉。 “此话怎讲?” 李慕白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如同耳语。 “天佑兄可知,你那位表弟林昭,在青山镇有个外号,叫什么文曲星下凡?” 又是林昭! 黄天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这一次,倒有七分是真情流露。 “小弟也是听闻,那林昭为博取名声,在乡间装神弄鬼,蛊惑乡民,说自己是天上星宿下凡。这才六岁,便有如此心机,简直闻所未闻!” 李慕白一脸的愤慨,仿佛是在为黄天佑打抱不平。 “天佑兄你想,魏大人是何等人物?刚正不阿,最恨的便是这等沽名钓誉、品行不端之辈!” “若是这等谣言传到他老人家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他不会只觉得是林昭一人之过,他会觉得,你们整个青山镇的读书人,风气都有问题!” “到那时,他心中有了偏见,看你们的卷子都有了偏见。” “纵使天佑兄你有天大的才华,怕是也要被迁怒,白白断送了大好前程啊!” 李慕白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黄天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黄天佑看着李慕白,眼神中流露出感激。 “慕白兄,多谢你今日提点,否则,我险些误了大事!” 李慕白连连摆手,一脸的真诚。 “天佑兄说的哪里话,你我一见如故,我只是不忍看明珠蒙尘罢了。” 他顿了顿,又发出一声长叹,脸上满是惋惜。 “唉,只可惜啊,此事就算我们知道,又能如何?总不能跑到魏大人面前去告发吧?” “如此这般岂不是有同族相残之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看来,只能祈祷魏大人日理万机,听不到这些乡野传闻了。” 说完,他便起身告辞。 黄天佑将他送到门口,脸上还挂着失魂落魄的表情。 直到李慕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黄天佑才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的惊慌与感激,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阴冷。 “蠢货。”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李慕白,还是在骂林昭。 想拿我当刀? 第152章 有点聪明,但不多 黄天佑踱步回到院中,坐在石凳上,眼神阴晴不定。 李慕白的借刀杀人之计,粗浅鄙陋。 但那番话,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他可以不在乎小人挑拨,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前程! 科举,考的不仅是文章,更是品行! 魏知县若是得知林昭“文曲星下凡”的鬼话,定会雷霆震怒。 到那时,他这个同行的族兄,也难逃一个“风气不正”的迁怒! 冷汗,瞬间浸透了黄天佑的后背。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后怕。 他猛地站起身。 不行!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亲自去告发,会坐实同族相残的恶名,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但是…… 一个更加阴毒的念头,如毒蛇般从心底钻出。 谁说,一定要我亲自去? 他黄天佑,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一封字字泣血、忧心乡梓文风的匿名信。 只需要让这封信,出现在县衙的鸣冤鼓下。 距离开考,只剩三天。 黄天佑眼中闪过淬毒的寒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间,足够了。 足够他写一封情真意切的匿名信,将林昭那个欺世盗名的妖童,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而且,无人知晓,是他黄天佑动的手。 …… 林昭的小院里。 他小小的手指正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忽然,心头毫无征兆地一跳。 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深处,顺着脊背悄然爬上。 他停下动作,微微蹙起了眉头。 夜深,万籁俱寂。 黄天佑的房间里,一灯如豆,映照着他因兴奋和紧张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伏在案前,屏息凝神,手腕悬空,正在一张泛黄的粗糙草纸上写字。 他写的不是八股文章,而是一封索命的信。 每一个字,他都写得极为小心。笔迹被刻意模仿得歪歪扭扭,像一个读书不多、却又心怀愤懑的乡野村夫,字里行间充满了朴素的正义感与刻骨的忧虑。 信中,他并未提及自己的身份,只自称是一个“忧心越城文风的本地良民”。 他痛心疾首地陈述了青山镇“妖童”林昭的种种劣迹。 如何装神弄鬼,自诩文曲星下凡,如何蛊惑乡民,为自己博取声名,如何在六岁之龄,便显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可怕心机。 “……此等妖童,若窃取功名,他日必为朝廷巨蠹,国家之大患!恳请青天大老爷明察,万勿让此等品行不端之辈,玷污我越城百年文风!” 写到最后,他故意蘸了浓墨,让一个墨点重重地污了纸面,做出情绪激动、难以自持的样子。 一封字字泣血、情真意切的匿名告发信,就此完成。 他将信纸反复吹干,又对着烛光检查了数遍,确认没有任何能暴露自己身份的痕迹,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揣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既有大功告成的兴奋,也有一种背德的、被鬼神窥视的恐惧。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黄天佑便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如同一只夜行的老鼠,悄悄溜出了黄府。 他在城西最破败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老乞丐。 他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子,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然后,他将那封信塞到乞丐脏污的手里。 “拿着钱,去买身暖和的衣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鬼。 “把这封信,丢进县衙门口的鸣冤鼓下面,记住,丢进去后立刻就走,不许回头,不许跟任何人说话。” “办好了,我明晚还在这里等你,再给你十个铜板。”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死死攥住那块碎银,又把信揣进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老乞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尽头,黄天佑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拉了拉头巾,转身混入逐渐多起来的人流,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此事,天知地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午后。 黄天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黄启蒙先生亲手为他批注的文章,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总是反复出现那个老乞丐干瘦的身影。 他把信送进去了吗? 他会不会被人抓住? 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内心。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 夜里,他更是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若是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林昭,岂不是更痛快?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有错。 对付林昭那种诡诈小人,就不能用君子手段! 自己这是为民除害!是为越城的读书人扫清障碍!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交战,折磨得他形容枯槁,眼下浮现出两圈浓重的青黑。 同院的黄氏子弟只当他是为备考而殚精竭虑,看向他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敬佩。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被心底的那只鬼,活活逼疯了。 …… 县丞府,一间僻静的茶室。 陈子昂正慢条斯理地用茶筅搅动着碗里的茶沫,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那个曾在黄府拜会过黄天佑的青衫学子李慕白,此刻正恭敬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少爷,鱼已经上钩了。”李慕白低声道。 “哦?”陈子昂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 “黄天佑昨日清晨,果然买通了一个乞丐,将一封匿名信投向县衙。信的内容,与少爷您预料的分毫不差,字字句句,都是要将那林昭置于死地。” “我们的人盯得很紧,那乞丐前脚刚把信投进去,我们后脚就取了出来,原封未动。” 李慕白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带着些许污渍的信,双手奉上。 陈子昂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接过那封信,却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信封的边缘,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 愚蠢。 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黄天佑以为自己是执刀人,殊不知,从他动了借刀杀人的念头那一刻起,自己就变成了别人案板上的肉。 而且,还是最蠢的那种,自己洗干净主动躺了上来。 “做得很好。” 陈子昂将那封信随手放在桌上。 “少爷,那这封信……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李慕白试探着问。 陈子昂抬起眼,他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了县衙的方向。 “一封匿名信,算得了什么?” “这点小火,烧不死人,最多让那林昭狼狈一些罢了。”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慕白身上,那眼神中的森然寒意,让后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把这封信,给我父亲送去。” 陈子昂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告诉他,黄天佑这把刀,已经磨好了。” “是时候,让他见见血了。” 第153章 究竟是何方神圣 县丞府,书房。 陈思明手指在桌案那封沾着污渍的匿名信上,轻轻敲击着。 咚。 咚。 声响沉闷而规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跳上。 一身锦衣的陈子昂垂手而立,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计划未能尽全的阴冷。 “看来,这黄天佑比你我想的,要多长了半个心眼。” 陈思明将信纸拿起,对着烛火虚晃一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蠢到自己跑到县衙去告发。” “是孩儿失算。” 陈子昂躬身,坦然承认。 “没想到此人虽嫉恨入骨,却也胆小如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过……他自作聪明,以为写一封匿名信便能置身事外,殊不知,这反而给了我们一把更好用的刀。” “一把钝刀罢了。” 陈思明将信纸放下,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以为把信压在鸣冤鼓下,就能让青天做主?痴人说梦。” “县衙的鸣冤鼓,每日都能收到一堆鸡毛蒜皮的状纸,还有不少是疯子写的胡言乱语。” “这封信混在其中,九成九的可能会被当值的胥吏直接丢进火盆,连魏知县的眼都见不着。” 陈子昂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道:“父亲的意思是,这封信虽然递不上去,但信本身已是铁证?” “孺子可教。” 陈思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既然要出手,就不能只为了恶心人。” “要的,是见血封喉。” “一封来路不明的匿名信,就算侥幸到了魏知县手上,他最多也是半信半疑。” 陈思明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但如果,这封信是由一个他绝对信任的人,满怀忧虑地亲手呈上呢?” 陈子昂的眼睛瞬间亮了! “父亲的意思是……县学教谕,刘大人?” “不错。” 陈思明深沉地道,“刘教谕此人,迂腐方正,最重教化风气。他又与魏知县私交甚笃。” “由他之口说出对一个考生的担忧,分量自然不同。” 他将那封信重新拿起,递给陈子昂。 “这封信,你拿去找个机灵的人,以刘教谕下属的名义,将信无意间送到刘府。” “记住,要让刘教谕相信,这是他的人从鸣冤鼓那堆废纸里发现的,因为事关重大不敢隐瞒,才悄悄送来给他过目。” “儿子明白了。” 陈子昂接过信,心领神会。 “如此一来,刘教谕便会以为是他自己明察秋毫,为了维护科考公正,才主动向魏知县进言。” “而我们,则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 “去吧。” 陈思明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了茶杯。 “一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次日,县学教谕刘府。 年过五旬的刘教谕正对着一盆兰花,修剪着枯黄的叶片。 他一生自诩清流,平生最恨的便是投机取巧、败坏文风之徒。 一个心腹老仆匆匆从外面进来,神色慌张,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爷,这是……这是衙门里的一个后生,偷偷送来的。说是从昨天的鸣冤状纸里看到的,觉得事关重大不敢声张,才……才送到咱们府上。” 刘教谕眉头一皱,放下了手中的小剪刀。 他接过信,展开一看,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瞬间沉了下去。 “文曲星下凡?妖道护法?预言天谴?” 他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 “荒唐!” “简直是荒唐至极!” 刘教谕猛地一拍桌子,将那盆心爱的兰花都震得一颤。 “一个六岁的竖子,竟敢在乡野之间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这等品性,这等心机,若是让他混进我辈士林,简直是我越城文风的奇耻大辱!” “不行!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教谕将信纸死死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条害人的毒蛇。 “此等败类,若是让他参加县试,便是对圣人文章的亵渎!” 他连官服都来不及换,抓起那封信,便怒气冲冲地出了门,直奔县衙而去。 …… 越城县衙。 魏知县正在批阅公文。 他的书房陈设极为简单,除了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卷宗,便再无半点多余的装饰,一如他本人那般,刻板而刚硬。 “东翁!” 刘教谕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连通禀都省了。 魏知县抬起头,看到是自己的好友,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之色才稍稍融化了一丝。 “刘兄,何事如此惊慌?” “东翁!你快看看这个!” 刘教谕气喘吁吁地将那封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信,拍在了魏知县的桌案上。 魏知县的目光落在信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 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平静地道:“刘兄,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刘教谕哪里坐得住,他指着那封信,痛心疾首地将信中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一个六岁的孩童,便能设下如此毒计,坑害乡里,为自己造势!” “其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其家族,也必然脱不了干系!” “这简直是将我等读书人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魏知县始终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等刘教谕终于说完了,他才缓缓伸出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逐字扫过。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教谕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勃然大怒,等着他下令将那妖童林昭抓来审问。 然而,魏知县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将信纸轻轻放下。 “一封匿名信,当不得真。”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刘教谕一愣,急道:“东翁,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 “没有万一。” 魏知县打断了他。 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刘教谕。 “刘兄,你是县学教谕,我是一县之主。我等行事,讲的是证据。” “仅凭一封无名无姓的信,就给一个尚未参考的学子定罪,传出去,别人会如何看我越城官府?如何看你我二人?” 刘教谕被他看得心头一凛,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熄了一半。 是啊,自己是气昏了头了。 魏知县看着他,语气稍缓。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科考乃是为国取士,德行,永远在文章之前。”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 刘教谕屏住了呼吸。 终于,魏知县再次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股冰冷的意味。 “本县的功名绝不能给一个品行有亏之徒。”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名册上找到了林昭的名字。 在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传我的话下去。” 魏知县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县试那日,将此子,安排在头排正中。” “我要亲自看看,这所谓的文曲星,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154章 你没夹带?你抖什么!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黄府别院,那间属于林昭的小院,灯火依旧。 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砰!” 夹杂着寒意的夜风吹得案上烛火疯狂摇曳。 张德才冲了进来。 他平日里那副仙风道骨的伪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 “少爷!” 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出事了!出大事了!” 林昭正就着烛光,用朱笔在舆图上校对着最后一处漕运码头的标注。 闻言,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张叔,喝口茶,有什么事慢慢说。” “还喝什么茶!” 张德才急得直跺脚,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也顾不上烫直接一饮而尽。 “衙门里的线人刚刚传了话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昭跟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却满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一封匿名信,不知怎么就送到了魏知县的案头!” “信里说您是妖言惑众的妖童,品行不端,心肠歹毒!” “线人说,魏知县看完之后当场拍了桌子,勃然大怒!已经在名册上把您的名字给重重圈了出来,点名要严查!” 张德才越说,脸色越是惨白如纸。 “少爷,这背后的人心肠太毒了!这是要在考前给您判死罪啊!” “咱们这还没进考场,就先被主考官给厌弃了,还怎么考啊!” 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不大的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林昭却始终安静地坐着。 他提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张德才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清脆的水流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叔。” “他想让知县大人关注我,不正是我们想要的么?” 张德才一愣,愕然地看着林昭。 想要? 这可是主考官带着雷霆之怒的死亡凝视,谁会想要这个? 林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邃的笑意。 “他既然搭好了戏台,请了全城的看客。” “那这出戏的主角是谁,唱什么调,就得由我来定。” ...... 卯时未至。 天色如一块被水浸透的深蓝绸布,沉重地压在越城县的上空。 县衙前的长街,早已被黑压压的人头填满。 数百名来自各乡各镇的童生汇聚于此,他们脸上混杂着激动、紧张与对未来的憧憬,挤在考场那道象征着鱼跃龙门的大门之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水与寒风混合的肃杀之气。 黄天佑站在人群中,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两天了。 自从他买通乞丐递出那封匿名信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同惊弓之鸟。 可奇怪的是,黄府别院内风平浪静,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小杂种林昭,依旧安然无恙。 这让黄天佑的心中,升起一种极为矛盾的情绪。 一方面,他无比失望。 难道那封信石沉大海了? 他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受控制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人发现,他就还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份心虚压下。 看来,终究还是要凭考场上的锦绣文章,来将那个乡下小子彻底碾碎!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紧闭的龙门缓缓打开。 数十名身着皂衣、腰悬佩刀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出,分列两侧。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那条深邃的甬道。 人群一阵骚动,一名身穿七品官服、面容冷峻如铁的中年人,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前。 正是此次县试主考,越城知县,魏源!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人群中缓缓扫过,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考生无不心头一凛,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有意无意地在黄家子弟的队列中,停顿了一瞬。 “搜!” 一个字,冰冷,干脆,不带任何感情。 早已等候在两侧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在甬道入口处设下关卡。 搜检,开始了。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考牌拿出来!” “衣袍、鞋袜,全部脱掉!” 衙役们的呵斥声粗野而蛮横,他们执行的,是魏知县亲自下达的、史无前例的严令。 一名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平日里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当被要求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衣带,脱去外袍时,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寒风吹过,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冻得瑟瑟发抖。 衙役粗鲁地将他的衣服抖了个底朝天,又让他脱下鞋袜,连脚底板都不放过。 他考篮里一块上好的徽墨,被衙役拿在手里反复敲打,似乎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 一个为补充体力的馒头,被无情地掰成了四瓣,碎屑撒了一地。 这不是检查。 这是纯粹的、赤裸裸的羞辱。 他的十年寒窗,他的所谓读书人的体面,在这一刻,被绝对的权力碾得粉碎。 龙门之前,皆为蝼蚁。 这样的场景,在甬道入口处不断上演。 考生们如同待宰的牲口,一个个被剥去斯文的外衣,露出最狼狈的姿态。 有人羞愤欲死,有人恐惧战栗,有人则早已麻木。 轮到陈子昂时,搜检的衙役明显客气了许多。 “陈公子,得罪了。” 那衙役脸上堆着笑,手上的动作也轻柔了不少。 但陈子昂的脸色依旧难看到了极点。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任由对方检查完毕,整理好衣物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考场。 背影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在他看来,今天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叫林昭的乡下小子所赐! 若不是因为他,魏知县又怎会下此严令,让自己也跟着受这无妄之灾!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了黄天佑。 “下一个!磨蹭什么!” 一名满脸横肉的衙役不耐烦地吼道。 黄天佑心头猛地一颤,连忙上前。 他努力想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一些,可当他伸出手递上考牌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惶恐。 他心虚。 做贼心虚。 那衙役是个老手,眼睛毒辣得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嗯?” 衙役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把夺过他的考牌,像审视犯人一样上下打量着他。 “你,抖什么?” 这一声质问,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黄天佑耳边轰然炸响! 周围排队的考生,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充满了惊疑、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黄天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刹那间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吓人。 “我……我没有……”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没有?” 横肉衙役冷笑一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没有你手心冒这么多冷汗?老实交代,是不是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完了! 黄天佑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第155章 你敢动我试试? 黄天佑不是怕被查出作弊,他怕的是……那封信! 他们会不会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 那个叫李慕白的,还有他背后的人,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把他举报林昭的事情捅出来?! 一瞬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官爷!官爷!手下留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黄家的带队先生黄启蒙快步走了过来,对着那衙役连连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这位官爷,这是我的学生黄天佑。他平日里胆子就小,第一次经历这等场面,心中紧张也是难免的,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横肉衙役看了看黄启蒙,又瞥了一眼面无人色、几乎快要虚脱的黄天佑,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为难。 “算你走运!” 他一把推开黄天佑。 “脱!” 黄天佑如蒙大赦,手脚僵硬地脱去衣物,任由对方粗鲁地搜查。 他的脑子依旧一片混沌,直到搜检结束,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考场的。 他找到了自己的号舍,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惊魂,几乎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入口处。 恰好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被衙役带到搜检台前。 是林昭! 黄天佑的瞳孔,猛地一缩。 负责这一列搜检的,正是先前把黄天佑吓得魂飞魄散的那个横肉衙役。 他叫王五,衙门里的老人,一双眼睛最是刁毒,尤擅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他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昨日,县丞府的心腹悄悄递话,要“重点关照”一个叫林昭的童生。 今早,顶头上司主簿大人又特意敲打,说魏知县对这林昭很关注,让他搜检时务必仔细。 王五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叫林昭的小子,八成是把县里的两位爷都得罪死了! 所谓的仔细,就是要往死里整! 只要把这事办得漂亮,不仅能讨好县丞大人,还能在知县大人面前落个办事得力的好印象,可谓是一箭双雕! 这是泼天的功劳! 当那个瘦小的身影递上考牌,王五看到林昭二字时,目光陡然一凝。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黄牙。 “哟,这么个小不点也来考试?” 他这一嗓子,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龙门内外,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六岁的孩童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以及一丝幸灾乐祸。 王五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似的,一把将林昭从队伍里拽了出来,动作粗鲁至极。 “脱!” 一声断喝,冰冷刺骨。 林昭一言不发。 他只是默默地解开外袍,脱下鞋袜,只剩下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赤着脚,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二月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 那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吹倒。 王五狞笑着,伸出大手在他身上用力拍打,发出一声声闷响。 力道之大,让周围的考生都看得眼角直抽。 他粗暴地检查了林昭的衣缝,捏了捏他的发髻,甚至让他张开嘴,用手指探了探他的舌下。 这已经不是搜检。 这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只为羞辱的折磨。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从始至终,那个六岁的孩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王五甚至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悸。 恼羞成怒之下,他一把抓起林昭的考篮,将里面的笔墨纸砚全都倒在冰冷的地上。 “妈的,老子就不信搜不出来!” 搜不出东西,就等于自己无能,等于办砸了上官交代的事! 王五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情急之下,他决定把事情做绝。 “肯定是你藏得太深了!来人,把他带到后面的暗房去,老子亲自再搜一遍!” 此言一出,周围排队的考生顿时哗然! 带到暗房? 一个六岁的孩子,进了那地方,还有什么好? 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要下此毒手! 远处号舍里,黄天佑目睹着这一切,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到林昭被那般粗暴地拖拽,才意识到自己那封匿名信,真的起了作用! 然而,这念头带来的并非得意,而是一股让他遍体生寒的恐惧。 他本以为自己的匿名信只是让林昭被厌弃,却没想到,竟会引来这般雷霆手段! 这已经不是厌弃了,这是要他的命! 就在另外两个衙役要上来抓人时。 林昭,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个满脸横肉的衙役。 “这位官爷。”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敢问搜检之规,可有定数?” 王五一愣。 林昭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越的童音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知官爷要将学生带入暗房再搜,是依的哪条王法?” 旁边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懵了。 王五也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小杂种,你敢跟老子讲王法?” “学生不敢。” 他看着王五,目光清澈,声音却如洪钟大吕。 “学生只是想问,科考乃国家大典,县试考场规矩皆由县尊大人所定。难道在这龙门之前,县尊大人的规矩不算数,反而……要听您的规矩吗?”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 诛心! 这是毫不留情的诛心之言! 它没有直接顶撞,却将一顶“质疑县令、另立规矩”的天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五的头上! 王五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衙役们,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纷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与他划清了界限。 龙门之上,一直端坐观望的刘教谕,惊得合不拢嘴。 匿名信上那个心机深沉、蛊惑乡民的妖童,与眼前这个面对羞辱,冷静反击、言辞如刀的小童,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门后传来。 县衙主簿脸色铁青地快步走出,指着王五厉声喝道:“魏大人的规矩,也是你能擅改的?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杖责二十!” 王五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想为大人分忧啊!” 然而,没等他的话说完,便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同僚死死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县衙主簿走到林昭面前,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这位小学童,让你受惊了。快进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林昭没有立刻离开。 他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笔、墨、砚台,一样一样,从容不迫地捡起,放回考篮。 自始至终,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与他毫无关系。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主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 说完,他便提着考篮,转身走进了那道象征着命运的龙门。 第156章 圣人之言?我只谈利益! 龙门之后,是另一方天地。 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号舍”。 每个号舍,都是一个仅能容身的狭窄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敞开。 里面只有一块木板,白天是桌案,晚上是床铺。 阴暗,潮湿。 空气里散发着陈年木头与霉味的混合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未来几天,所有考生吃喝拉撒睡的战场。 林昭提着考篮,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甲字,一号。 最前排,正中央。 正对着甬道尽头高台之上,主考官魏知县的位置。 这是最显眼的位置,也是最受监视的位置。 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毫无遮拦地落入考官的眼中。 那封匿名信,当真是送了一份“大礼”。 林昭将考篮放下。 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立刻开始研墨、理笔,手忙脚乱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整个考场,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高压锅,充满了焦虑、不安与压抑的兴奋。 唯有林昭,如同一块投入沸水中的顽石。 任凭周遭暗流涌动,我自岿然不动。 高台之上,县尉压低声音,在魏知县耳边道:“大人,那个就是林昭。您看,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魏知县端坐如山,面沉似水。 他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那个最矮小的身影。 从入场时的滔天风波,到现在这份与年龄不符的镇定,这个六岁的童子,确实处处透着古怪。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 是龙是虫,卷子上见真章。 临近正午,压抑的气氛被一声清脆的锣响打破。 “正场开考!” 一名衙役高举着一块水牌,从高台上走下,将水牌悬挂在甬道入口最显眼的位置。 一瞬间,所有考生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了那块水牌上。 只见上面用遒劲的楷书,写着一行大字。 《孟子·公孙丑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题目一出,考场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是《孟子》! 而且是其中最耳熟能详的名句之一! 这题目,太稳了! 几乎所有考生,都在蒙学里将这篇文章翻来覆去地背诵、讲解过无数遍。 熟悉到倒背如流,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几句像样的文章来。 黄文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这题,他会! 他可以从君王行仁政、得民心写起,论述“人和”是立国之本; 也可以从军事角度,分析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在战争中的辩证关系。 只要四平八稳地写一篇格式工整、文理通顺的八股文,通过县试的第一场,问题不大! 另一头,县丞之子陈子昂已然提笔蘸墨。 他脸上不见喜色,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沉稳。 此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 人人都会写,想写出彩却难如登天。 这正是他展露才华,将一众凡夫俗子远远甩在身后的绝佳机会! 而黄天佑,更是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水牌上的十二个字,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题目,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天时!地利!人和! 何其宏大!何其壮阔! 他脑海中已经涌现出无数瑰丽的辞藻,他要引经据典,上论三皇五帝,下谈本朝圣君,用最华美的文笔,谱写一篇歌颂王道仁政的千古雄文! 他要让那铁面无私的魏知县,在自己的文章面前,也不得不拍案叫绝!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甲字一号的方向。 那个小杂种,现在怕是已经吓傻了吧? 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乡下小子,见过什么世面?懂什么叫王道之辨?懂什么叫天下大势? 黄天佑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冷笑。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怨毒与嫉妒,尽数化为笔下的万丈豪情,奋笔疾书! 一时间,整个考场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亢奋之中。 沙沙的落笔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构建着属于自己的“人和”盛世。 除了一个人。 甲字一号,林昭。 他依旧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眼前的题目上。 但他的脑海里,却已掀起一场无声的、完美的风暴。 不是困惑,不是紧张。 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 机会来了! 这道题,分明就是魏知县送给他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让他在这场看似公平的科举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刀!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这句话,出自《孟-子》。 所有考生,都会从“仁政”、“王道”、“民心”这些角度去解读。 他们会说,君王只要施行仁政,爱护百姓,就能得到人民的拥护,这便是“人和”,便能无敌于天下。 这是圣人说的,是千年来的标准答案,绝不会错。 错! 大错特错! 林昭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份由张德才重金换来的判词拓本。 一个连判案文书都恨不得用刀子刻出来,字字句句都透着务实的铁面判官。 他会欣赏那些空洞的、歌功颂德的“仁政”文章? 他会喜欢那些只会引经据典,把圣人之言翻来覆去咀嚼的陈词滥调? 绝无可能! 那封匿名信,说他妖言惑众,品行不端。 魏知县把他安排在这甲字一号,就是要亲眼看看,他林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是他也写一篇四平八稳的陈词滥调,即便文采再好,格式再标准,也只会坐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评价。 到那时,匿名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钉死他的棺材钉! 他必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告诉魏知县。 我,和他们不一样! 周围的考生已经写完了破题、承题,开始进入起讲。 黄天佑更是文思泉涌,笔走龙蛇,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 高台之上,刘教谕看着迟迟不动笔的林昭,眉头紧锁,眼神中的失望之色愈发浓重。 “此子,果然是心性不定。怕是被入场的阵仗吓破了胆,连最基础的题目都无从下笔了。” 魏知县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在等。 终于,林昭动了。 他直接提起笔,饱蘸浓墨,将文字落在了考卷之上! 高台上的魏知县,放下了茶杯。 一直关注着他的刘教谕,也屏住了呼吸。 他要写什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昭落笔。 破题。 当最后一点墨迹,稳稳地落在纸上时。 林昭的破题,完成了。 “欲求人和,必先聚民心;” “欲聚民心,必先足民利。” 欲求天下人人同心,必先让百姓归心于你。 欲让百姓归心于你,必先让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没有仁政,没有王道,没有半句圣人之言。 他将那高悬于云端,虚无缥缈的“人和”,一把拽下凡尘,死死地按在了“利益”这两个最粗俗,也最真实的字眼上! 第157章 檄文!惊天檄文! 那短短两句破题,如两柄淬着寒光的利刃,瞬间剖开了“人和”这层外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利益”。 高台之上,县学教谕刘大人下意识地前倾了身子。 他看不清林昭写了什么。 但他能看见。 那个六岁的童子在落笔之后,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静,那现在,就是一柄悄然出鞘的利剑。 这绝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孩子该有的姿态! 魏知县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他端坐着,看似在审视全场,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已凝聚在甲字一号。 考场内,大部分考生已在奋笔疾书。 黄天佑的嘴角此刻压都压不住了。 他的文章已经进入起讲,通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他感觉自己已渐入佳境,一篇传世雄文呼之欲出。 可他不知道。 在甲字一号,林昭的笔锋,已经掀起了另一场风暴。 承题! 破题! 林昭挥动毛笔,墨迹在纸上飞快游走,气势比刚才更盛三分! “固守一地之利,非真地利;” “盘剥万民之利,则失人和!” “故论人和,当先破士绅之垄断,行均田之新法!” 轰! 当新法二字落下,林昭自己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杀伐之气,从笔尖透纸而出! 这不是在写八股文! 这是在写一篇改革的檄文! 一篇向整个大晋王朝根深蒂固的土地兼并制度,发出最赤裸、最决绝挑战的檄文! 他没有停顿,笔尖在考卷上继续飞舞。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 每一个部分,他都完全遵照八股文的格式,结构工整,对仗精妙。 然而,他用来填充这个骨架的血肉,却与所有人都背道而驰! 别人引《论语》,说的是“克己复礼为仁”。 他引《论语》,说的却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百姓富足了,国君您又怎么会不富足? 他将“仁”的根基,死死地钉在了“民富”之上! 别人引《孟子》,歌颂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引《孟子》,质问的却是“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厨房里有肥肉,马厩里有肥马,可百姓却面带饥色,荒野里有饿死的尸体,这不就是带着野兽来吃人吗?! 他的文章里,没有半句空洞的赞美,没有一丝虚伪的歌颂。 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田埂上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百姓的血泪! 他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之言,化作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大晋王朝光鲜外表下的脓疮。 士绅豪族疯狂兼并土地! 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沦为佃户,世代为奴! 这才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十二个字背后,最残酷的现实! 这才是他林昭,要呈给那位“铁面判官”魏知县的唯一答案! 时间缓缓流逝。 考场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平静。 黄天佑长舒一口气,终于放下了笔。 他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卷面,通篇辞藻华美,气势磅礴,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自己发挥出了十二分的水平,这案首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再次瞥向对面不远处的甲字一号,只见林昭也已停笔,此刻正在闭目养神。 黄天佑心中冷笑。 装神弄鬼! 一个乡下小子,面对如此宏大的题目,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他越想越是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放榜那日,自己高中案首,而林昭名落孙山,沦为全青山镇笑柄的凄惨模样。 高台之上,刘教谕看了看时辰,便起身准备宣布考试结束。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如山的魏知县,突然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负着手缓缓走下高台,开始在号舍间的甬道上巡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魏知县的脚步很慢,目光平静地从一个个考生的卷面上扫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考生,都感觉像是被一座大山压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路过了陈子昂的号舍,目光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 陈子昂的文章,法度严谨,论述周全,确是上乘之作。 他路过了黄天佑的号舍,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满纸的华丽辞藻,看似气势恢宏,实则空洞无物,如空中楼阁。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最终,停在了甲字一号,林昭的面前。 整个考场,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黄天佑的呼吸,瞬间停滞。 陈子昂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刘教谕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 林昭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魏知县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卷子上。 他没有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盘剥万民……” “……士绅垄断……” “……均田新法!” 那一个个字,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入他的脑海,炸起万丈狂澜! 他的手,在宽大的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 这不是一份考卷! 这是一份……直指朝廷弊政,言辞犀利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胆寒的奏疏! 这胆子…… 这胆子何止是大! 这简直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魏知县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那封指控林昭是妖童的匿名信。 现在,他又看到了这份石破天惊的答卷!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或许……那个匿名信上说的,都是真的。 但不是妖言惑众的妖,而是洞察世事,才华近乎于妖! “铛——” 清场锣响,第一场考试,结束! “所有考生,放下笔!退出号舍!” 衙役们开始挨个收取考卷,用一张白纸糊住写有考生信息的卷头,再统一编号。 考生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那压抑的号舍。 黄文轩快步走到林昭身边,脸上满是担忧。 “阿昭,你……你写得怎么样?” “尽人事,听天命。” 不远处,黄天佑在几名黄家子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表弟,我看你大半场都在发呆,莫不是被魏大人的题目给难住了?” “不过也是,你还小,这种治国安邦的道理,不是你现在能明白的。” 林昭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这种跳梁小丑,不配得到他的任何回应。 所有考卷被收齐,装入一个个贴着封条的木箱,等待阅卷官的评判。 后堂之内,灯火通明。 县丞,主簿,还有刘教谕等人,都已在此等候。 他们是这一场的阅卷官。 魏知县作为主考,拥有最终决定权,但他不会亲自批阅每一份卷子,而是由这些副手先行筛选,评出等次,最后由他复核。 “魏大人。”陈思明笑着拱了拱手,“可以开始了?” 魏知县面沉似水,点了点头。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一句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甲字一号卷找出来,本官要亲自看。” 第158章 屠龙术惊呆考官 后堂之内,烛火摇曳,将一众官员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 空气死寂。 县丞陈思明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寒风吹过的蜡油,彻底凝固了。 主簿大人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一滴滚烫的茶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而县学教谕刘大人,更是愕然地张着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考官魏源的身上。 他刚才说什么? 要把甲字一号卷,单独抽出来,亲自看? 这……这不合规矩! 科举阅卷,铁律森严,哪有主考官一上来就点名要看某一份卷子的道理? 这若是传了出去,徇私舞弊的罪名,谁都担不起! 陈思明眼皮狂跳,一种名为失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魏大人,这……恐怕不妥吧?所有试卷皆已弥封,我等也不知哪份是甲字一号卷。不如还是按旧例来,以免……落人口实。” “无妨。” 魏源甚至没有再看陈思明一眼,只是转向一名负责收卷的吏员,目光如电。 “你,去取来。” 那吏员被他一眼看得魂都快飞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躬身应是,在堆积如山的试卷箱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弥封只是糊住了考生的姓名籍贯,但号舍的编号,在收取时都有特殊的标记。 很快,那吏员便双手捧着一份试卷,战战兢兢地呈了上来。 魏源接过了卷子,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眼神,平静,却又像是能看透人心。 陈思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心已满是黏腻的冷汗。 刘教谕则是满脸好奇,他也想知道那个六岁童子,到底写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 竟值得魏大人如此破坏规矩,不惜赌上自己的官声?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魏源翻开了试卷。 “欲求人和,必先聚民心;” “欲聚民心,必先足民利。” 只一眼! 魏源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如针尖! 好大的口气! 好重的杀气! 没有一句圣人之言,没有半点虚文藻饰。 他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固守一地之利,非真地利;” “盘剥万民之利,则失人和!” “故论人和,当先破士绅之垄断,行均田之新法!” 看到“均田新法”这四个字时,魏源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疯子! 这哪里是一个童生在考试! 这分明是在草拟一份奏疏,是在向整个大晋根深蒂固的士绅阶层,发出最赤裸的宣战! 他的心在狂跳,一种混杂着惊骇与狂喜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剧烈激荡。 为官十余载,他看过无数锦绣文章,听过无数高谈阔论,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又如此切中时弊的文字! 这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的心底里,硬生生挖出来的! 他将整篇文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越看,心头的震撼就越是强烈。 文章的骨架,是标准的八股,挑不出半点格律上的毛病。 但填充其中的血肉,却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将所谓的王道仁政剖得体无完肤! 这不是投机取巧,这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 这是足以掀翻一个王朝,重塑乾坤的屠龙之术! 许久,许久。 魏源才缓缓合上试卷,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张写满了惊疑、揣测与恐惧的脸。 “此卷……” 他沉吟片刻,没有给出任何评价,只是取过朱笔在卷子的封面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随即,他将试卷递给一旁早已呆滞的主簿。 “收好,入甲档。”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主位,面无表情地道:“开始阅卷吧。”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更是疑云大作。 画了一个圈?入甲档?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生,还是死? 陈思明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从魏源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下,嗅到了一股风暴将至的血腥味。 …… 次日。 第二场,试帖诗。 当题目《咏梅》公布出来时,几乎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最常见的题目,只要对仗工整,押韵准确,便能过关。 黄天佑精神大振,他最擅长的除了华丽的八股文,便是这种咏物诗。 他自信满满,提笔便作出了一首“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的诗句,颇为自得。 陈子昂也很快完篇,诗成亦是佳作,只是斧凿痕迹稍重,失了几分浑然天成之感。 只有林昭,依旧不紧不慢。 他写了一首极其朴实的梅花诗,不求辞藻华丽,只求意境贴切,写完便开始闭目养神,恢复前一晚消耗的庞大心神。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第三日,县试的最后一场。 考策论! 与前两场不同,这一次,主考官魏源亲自走下高台。 他那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不敢喘一口大气。 “今日策论,本官亲自出题。” 魏源的声音,在针落可闻的考场内回荡。 “题目只有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前排考生的耳中。 “论我县贱籍之民,何以安之?” 他的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在甬道各处的衙役,仿佛接到了号令,猛地挺直了腰背,齐声断喝,将这道题目复诵出来! “论我县贱籍之民,何以安之?” “论我县贱籍之民,何以安之?” 那粗犷而洪亮的声音,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从前到后,席卷了整个考场。 轰! 这一下,整个考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贱籍?” “我没听错吧?为那些倡优隶卒写文章?” “荒唐!简直是奇耻大辱!我等乃是圣人门徒,未来的国之栋梁,怎能去写这等污秽不堪的东西!” 一片哗然! “贱籍”,一个被所有读书人刻意遗忘和鄙夷的群体。 他们是社会的脓疮,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是斯文人笔下绝不该沾染的污秽。 为他们写策论? 这简直是对所有考生的羞辱! 黄天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和被冒犯的感觉。 他满腹的锦绣文章,是用来治国安邦,辅佐圣君的! 不是用来给这些下九流的贱民出谋划策的! 然而,那股愤怒的火焰只燃烧了片刻,便被一个更冰冷的现实浇灭了。 这是最后一场考试。 案首之位,就在眼前。 他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就放弃这唾手可得的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林昭,只见那小子居然神情肃穆,似乎对这个题目极为重视。 一股无名的怒火再次升腾。 装模作样! 黄天佑心中冷笑,他认定这又是林昭故作姿态,博取考官眼球的伎俩。 “好,你想演,我便陪你演到底!” 第159章 以我血,荐轩辕!八字血书 黄天佑强忍着心中的厌恶,重新握住了笔。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为贱民写策论,这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一件能让他夺得案首的艺术品! 他相信,在这等污秽的题目上,没人能比他写得更漂亮了。 考场之内,几乎所有的考生都与他心意相通。 或鄙夷,或敷衍,或茫然不知所措。 唯有一人。 甲字一号,林昭。 当“贱籍”二字传入耳中,他没有震惊,没有鄙夷,更没有哗然。 他的脸上,只有一片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庄重。 他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这个时代倡优隶卒的模糊面孔。 而是前世历史书上,那些被烙上印记,世代为奴,被侮辱、被损害、被压迫到没有一丝生路的人。 他们的血与泪,跨越了时空,与眼前的题目,轰然重合! 他想起了自己。 那个刚刚穿越而来,躺在冰冷的破屋之中,奄奄一息的五岁孩童。 若非觉醒了鉴微,他恐怕早就成了一具冻毙于雪夜的枯骨。 众生皆苦。 而贱籍之民,更是苦中之苦,他们甚至……都算不上“人”! 安之? 魏知县问的,不是如何“管”之,不是如何“教”之,而是如何“安”之! 安身! 安心! 安命!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林昭的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他彻底明白了! 这位铁面判官,不是在考他们的文采,也不是在考他们的政见。 他是在用这道题,拷问在场所有考生的心! 考验在这等级森严、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谁的心里,还他娘的装着一个“人”字! 林昭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亮得骇人! 他再次提笔。 这一次,他连八股文那套繁琐的格式,都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要写的,是一篇纯粹的,只为解决问题的策论! 没有破题,没有承题,开篇第一句,便如九天惊雷,在他的笔下轰然炸响! “欲安贱籍,当先正其名,去其籍,使其为人!” 写下这行字,林昭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凝。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 这不是答题。 这是在向这个吃人的时代,发出他身为一个穿越者的第一声怒吼! “人性趋利,更求生!断其生路,则其必自寻生路。” “庙堂之上,视其为癣疥之疾,弃之如敝履;江湖之远,则视其为无根浮萍,肆意欺压!上无以安身,下无以立命,长此以往,怨气郁结,铤而走险,不过旦夕之事!” “届时,善用之则为民,恶用之则为匪!” 他的笔锋,犀利而冷酷,将那层“圣人教化”的温情面纱,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故欲安之,必先予其望!何为望?脱籍为人,是为大望!” “学生以为,当为贱籍之民,另立专籍,详录其户,承认其为大晋之民,而非无根之奴!” “允其子女,以十年苦役,或三等军功,换取脱籍之机!一代之苦,换子孙之自由!有此望在,则人心思定,断不敢为匪作乱!” 不远处,黄天佑正绞尽脑汁地将仁义道德与贱籍管理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硬凑在一起。 他写得极其痛苦!可为了案首,他忍了! 他将那些贱籍之人,比作需要修剪的杂枝,比作需要驯化的野兽,通篇都是居高临下的悲悯和理所当然的掌控。 而在另一侧,县丞之子陈子昂,则显得游刃有余。 他看穿了这道题的本质,是一道政治陷阱。 写得太同情,会被斥为“妇人之仁”。 写得太苛刻,又会落下一个“酷吏”的名声。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通篇不谈具体措施,只谈教化二字。 强调应当加强对贱籍的道德管束,让他们知礼义,明廉耻,从而自然归心。 文章写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显示了自己的仁心,又没有触碰任何实际的利益问题。 他自信,这才是主考官最想看到的答案。 他们都不知道。 在甲字一号,一个不到六岁的童子,正在用他的笔,为这个腐朽的王朝,设计一套全新的制度! “然,空有望,而无生计,则为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林昭的笔锋一转,从宏观制度,直刺执行层面! “我越城临近运河,商贸繁盛,然诸多官营工坊,常年苦于劳力不足。” “何不设工籍?将贱籍之民纳入其中,由官府统一调配,入坊劳作,供其食宿,按劳发薪!” “如此,则贱籍有安身立命之所,工坊得充足之劳力,所产之物,亦可充盈国库!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更可从中挑选青壮,编练新军,专司城防、押运!以军功换前程,则其必用命向前!” “立专籍,允其劳作;开工坊,授其生计;定功勋,予其出路!” “如此,则可变不稳之源,为王朝之基石!”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燃烧他的心血。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制度框架,在他的笔下渐渐成型! 然而,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此刻心神的高度激荡,他这具五岁稚童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 天旋地转!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鼻腔里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流淌而下。 滴答。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试卷的右下角,瞬间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完了! 污损考卷,按律当废! 危急关头,林昭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狠厉!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那一滴刚刚落下的血迹上,重重一蘸! 然后,以指为笔,以血为墨! 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片被染红的宣纸上,划下了八个鲜红夺目、力透纸背、仿佛在燃烧的大字! “民如水火,善疏者昌!” “铛——” 也就在这一刻,宣告考试结束的锣声,清脆地响彻全场。 “考试结束!所有考生,立刻停笔!” 一名负责收卷的吏员走向甲字一号。 当他看到那张卷面,看到那八个仿佛还带着体温的血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震撼的考卷! “还愣着干什么!收卷!” 主簿的呵斥声传来。 吏员一个激灵,用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份特殊的考卷收起,郑重地放入了专门的卷箱之中。 一场牵动了无数人心的县试,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160章 此子,国之大器 夜深。 越城县衙后堂,烛火通明。 主位之上,越城知县魏源,将面前最后一份卷子扔进了左手边的废卷堆里。 那堆积如山的纸张,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旁的县丞陈思明、主簿、县学教谕刘大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堂内气氛,压抑如冰。 魏源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时辰。 看到的,尽是些言语不通的狗屁文章,或是满纸陈词滥调的无胆鼠辈。 圣贤之言,在他们笔下,成了无骨的烂肉。 “大人。” 主簿硬着头皮,从一摞卷子中抽出一份递上。 “这一份,下官与刘教谕都看过了,文笔斐然,堪为范文。” 陈思明嘴角微微牵动。 那是他儿子陈子昂的卷子。 魏源接过,展开,目光一扫而过。 通篇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论“人和”,从三皇五帝谈到本朝圣君,唯独不敢碰触半分现实。 论“贱籍”,满纸“教化”“礼义”,仿佛对着饥民念经,便能让他们饱腹。 太聪明,也太懦弱。 “不过是个会码字的精巧书袋子。” 魏源将那份卷子,随手扔进了中间那寥寥无几的“中等”卷宗里。 陈思明的脸,瞬间僵住。 刘教谕连忙又抽出一份,上前一步。 “大人,这份卷子,气势磅礴,颇有龙虎之气!” 魏源的目光落在卷上。 满纸的“王道”“霸业”,辞藻浮夸得令人作呕。 再看策论,竟将贱籍比作需要“驯化”的野兽,字里行间,是藏不住的鄙夷与蔑视。 啪! 魏源竟是直接将那份卷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龙虎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 “我看是小丑跳梁,不知所谓!” “圣人门下,竟教出此等无心之竖子!” “不堪为士!” 刘教谕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魏源环视着满屋的卷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将他淹没。 他来到越城,本想发现几个可造之材。 结果,一个精于算计的官场油子,一个狂妄无知的跳梁小丑。 这就是大晋未来的栋梁? 可笑! 他缓缓坐下,心灰意冷。 就在堂中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一名负责整理卷宗的吏员,捧着一份卷子,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 他走到书案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 “大……大人……” 魏源睁开眼,目光冷冽。 “何事?” 那吏员吓得一个哆嗦,将手中的卷子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这份卷子……这份卷子,小的不敢评判,请大人定夺!” “一份卷子,有什么不敢评的?” 吏员咽了口唾沫,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回大人,此卷的策论,最后……最后那八个字,是用血写的!” 血? 满堂皆惊! 魏源那双沉寂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拿上来。” 吏员如蒙大赦,连忙将那份特殊的考卷,呈到书案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份卷子上。 魏源没有立刻去看那所谓的血字。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文章的开篇。 策论,《论我县贱籍之民,何以安之》。 开篇第一句,便如惊雷贯耳! “欲安贱籍,当先正其名,去其籍,使其为人!” 只一眼,魏源的呼吸,便为之一滞! 使其为人! 好大的胆子! 这四个字,等于是在抽整个大晋士绅阶层的脸! 他强压心头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人性趋利,更求生!断其生路,则其必自寻生路。” “届时,善用之则为民,恶用之则为匪!” 这哪里像是一个童生写出的策论,这分明是一份剖析人心的酷吏奏报! 当他看到那具体的施政方略时,瞳孔,已经收缩成了针尖! “立专籍,允其劳作;开工坊,授其生计;定功勋,予其出路!” 三策并行,环环相扣! 将这群被视为社会脓疮的贱民,变废为宝,化作王朝的基石! 这不是文章! 这是一把刀! 一把足以将越城这潭死水,乃至整个大晋的顽疾,都给生生剖开的刀!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动到了卷末。 一片刺目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血迹之上,是八个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写下的,仿佛在燃烧的字! 笔画扭曲,却带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疯狂与决绝! “民如水火,善疏者昌!” 轰! 魏源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之前那份逻辑缜密的施政策略,是“术”。 而这八个血字,是“道”! 是这整篇惊天策论的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尖叫。 堂下众人吓得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完了! 魏大人这是被彻底激怒了! 用血污损考卷,写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这考生,死定了! 陈思明更是心中狂喜,他几乎可以断定,写出这种东西的,除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林昭,再无二人! 然而,魏源只是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八个血字,胸膛剧烈地起伏。 因为极度的激动,他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好!”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在死寂的后堂炸响! “好一个‘去其籍,使其为人’!” “好一个‘民如水火,善疏者昌’!” 他的声音里,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反而充斥着一种找到毕生知己般的狂喜与激赏! 陈思明脸上的窃喜,瞬间凝固。 刘教谕更是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魏源却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的眼中,只有这份卷子。 他以为这滩烂泥里,尽是些官场油子和跳梁小丑。 他万万没想到! 竟然让他找到了一个,敢为生民立命的……同道之人! 他猛地伸手,抓向了笔筒里那支专门用来批阅上等卷宗的朱砂笔! 他握住笔杆,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提起笔,饱蘸朱砂,将笔尖重重地,落在了试卷首页最上方的“天头”位置! 那里,是留给主考官写下最高评语的地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腕猛地一沉!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两个殷红如血,铁画银钩的大字,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卷面上! 国器!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朱笔重重地扔回笔筒。 他缓缓坐下,目光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此卷,为本科案首。” 第161章 尔等皆为凡品 县试放榜日。 天色才刚翻起鱼肚白,越城县衙门前的大街,早已被黑压压的人头堵得水泄不通。 成百上千的考生与家属汇聚于此,将一生的前程、家族的希望,全都押在了那张尚未现世的薄薄红榜之上。 人群中,黄家子弟勉强挤占了一块地盘。 族学先生黄启蒙站在最前面,整张脸绷得像一块石头,视线死死钉在县衙大门上。 他身后的几个黄家子弟,一个个神情忐忑,面如土色。 他们自己的策论写成了什么狗屁样子,自己心里有数,早就没了指望。 唯有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黄天佑,是唯一的例外。 他特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襕衫,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读书人独有的那份矜持与傲气。 他不时与身旁的同窗低语一两句,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副稳操胜券的从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藏在宽大袖袍里的那只手,早已攥得冰冷,满是湿滑的冷汗。 那封石沉大海的匿名信。 那篇他自认气势磅礴,足以技惊四座的策论。 还有先生黄启蒙最后那满含期盼的嘱托。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黄文轩。 蠢货。 那个蠢货居然真的信了林昭的鬼话,跑去写什么民生实务,简直是自寻死路,自掘坟墓! 想到这里,黄天佑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了些。 他才是先生选中的人! 他才是黄家真正的希望! 这越城县试的案首之位,除了他,还能有谁? 吱呀—— 县衙厚重的大门缓缓洞开。 嘈杂的人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斩断,全场死寂。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钉在衙门高高的台阶上,仿佛那里藏着他们的生死轮回。 几名差役手持铜锣,面无表情地分列两旁。 一名吏员手捧一卷明黄长榜,走上高台。 “肃静!” 一声高喝,场中再无半点杂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了。 那吏员清了清嗓子,展开榜文,从末尾开始,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高声唱名。 “第一百二十名,李家村,王二狗。” “第一百一十九名,城西,赵四。”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或撕心裂肺的哭泣。 黄天佑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但他强行按捺住,脸上依旧是那副矜持的表情。 他自信绝不会在榜末,但这种等待依旧是酷刑。 榜单一路向上,一个个名字被念出,黄家子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显然都已名落孙山。 族学先生黄启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紧紧抿着。 “第七十三名,青山镇,黄文轩!”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黄文轩自己都懵了,他身边的几个同窗也满脸不敢置信。 “我……我中了?” 黄文轩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剧痛传来,他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 一股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差点跳起来!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是林昭!都是林昭的功劳!” 他这一声嘶吼,让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 黄家子弟们面面相觑,黄启蒙的身体更是猛地一震,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黄天佑脸上的矜持瞬间碎裂。 黄文轩? 那个蠢货? 他怎么可能中?! 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蠢货听了林昭的鬼话,去写什么民生实务,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上榜!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唱名还在继续。 “第五十名……” “第三十名……” “第十名……” 榜单越来越短,黄天佑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那份强装的镇定开始崩裂。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围那些原本奉承他的同窗,此刻都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距离。 黄启蒙的神情,从最初的期待,变成疑惑,再到此刻的失望与茫然。 “怎么会……天佑的文章气势磅礴,魏大人怎会不喜?” 他喃喃自语,像在说服自己。 黄天佑的身体开始轻轻摇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的文章,辞藻华美,堪称范文,怎么可能连前十都进不了?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就在他心神俱裂之际,高台上的吏员已经念完了第二名的名字。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就是整个越城县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那个位置。 吏员吸了口气,似乎也为这个名字感到震撼。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寂静的人群,一字一顿,高声唱喏。 “本科县试……案首——” 声音拖得极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黄天佑的心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希望。 是他!一定是他!魏大人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青山镇——” 听到这三个字,黄天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林——昭!” 最后两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县衙前的广场上。 整个世界,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错愕。 死寂。 长达数息的死寂之后,人群,轰然炸开。 “谁?林昭是谁?!” “青山镇的?一个乡下小子?” “我没听错吧?案首不是陈县丞家的公子吗?” “林昭……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六岁神童!” “六岁?!一个六岁的娃娃拿了案首?!这他娘的是在说书吗?!” 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几乎要将县衙的屋顶掀翻。 一个六岁的农家子,名不见经传,居然力压成名已久的县丞之子陈子昂,夺得案首! 这不是奇迹,这是神话。 在这片喧嚣的中心,黄天佑呆呆站着,像一尊石像。 林昭…… 林昭! 怎么会是林昭?! 那个被他视为乡巴佬,被他匿名举报,被他当成踏脚石的林昭! 那个被老师放弃,被所有人认为是自寻死路的林昭! 他赢了? 他不仅赢了,还以一种最决绝、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噗——” 黄天佑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金星乱冒。 他想起了自己那封自作聪明的匿名信,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啊……”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天佑!” 黄启蒙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抓了个空。 第162章 最后的试探 县衙门前,人声鼎沸。 黄天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周围的黄家子弟乱作一团,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 然而,黄启蒙却像是没看见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弟子一般。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刺眼的红榜。 林昭……案首。 青山镇,林昭。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神魂俱颤。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写出通篇白话,视规矩于无物,被他放弃的竖子! 而天佑那篇辞藻华美、气势磅礴,被他赞为“龙虎之气”的绝佳文章,竟连榜上一个角落都寻不到? 不! 绝不可能!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黄启蒙。 他猛地推开身前挡路的学生,不管不顾地朝着县衙侧门冲去。 他不能接受! 他要去问个明白! 穿过拥挤的人流,黄启蒙终于在后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堵住了他的好友,那名在县衙里当差的吏员。 “老李!” 黄启蒙一把抓住对方的袖子,声音嘶哑,状若疯狂。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黄天佑的卷子,为何不中?!” 那李吏员被他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才把他拖到更隐蔽的墙角。 “黄先生,您小声点!” 李吏员面有难色,“这……这事不好说啊。” “说!” 黄启蒙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魏大人到底有没有看过天佑的考卷?!” 李吏员被他逼得没办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启蒙兄,不是在下不帮你。” “只是……只是魏大人对黄公子的那份卷子,只批了四个字。” 黄启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着李吏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哪……四个字?” 李吏员的脸上露出一丝同情,他凑到黄启蒙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了那句足以断送一个读书人一生的判词。 “不堪为士。” 轰! 黄启蒙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 他嘴唇哆嗦着,无声地重复那四个字。 “不堪……为士?” 那不是落榜,那是诛心! 魏源是在说,黄天佑此人…… 不,是我黄启蒙,教出了一个连做读书人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他毕生的骄傲,他引以为傲的经验,都在这四个字下被碾得粉碎。 他想起了自己对林昭的斥责,想起了那句“你好自为之”。 原来,真正不堪为士的,是自己这个瞎了眼的老东西! 黄启蒙抓着李吏员的手,无力地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句“不堪为士”的低语。 然而,一阵穿透了街巷的喧闹铜锣声,混杂着报喜的呐喊,无情地钻入他的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溃败。 “哐!哐!哐!” “喜报——” “恭贺青山镇林公子!” “高中本科县试案首——!” 黄文轩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一把抱住身边同样考中的同窗,又哭又笑。 他们赢了! 跟着林昭,他们这群原本毫无希望的庸才,竟然真的在这场残酷的考试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角落里,张德才这位护道人,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仿佛看到了那条通往青云之上的道路,已经在这位六岁小神童的脚下,轰然洞开! 黄家的二爷黄世方,那位精明的商人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一双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案首! 他的表外甥,一个年仅六岁的农家子,竟然拿下了案首! 这背后代表的,是无尽的名望,是与县尊大人搭上线的可能,是黄家在越城县更上一层楼的绝佳机会! 他看向林昭的眼神,像在看一座金山。 …… 次日。 喧嚣了一整天的越城,终于稍稍平息。 但关于“六岁案首”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清晨,一顶青呢小轿,在黄家别院门前停下。 轿子里下来一个身穿青衣,面容肃穆的中年人。 他没有理会门口闻讯而来的黄世方,而是径直穿过庭院,来到了林昭所住的小院前。 张德才一眼就认出,此人是魏知县的亲随,姓钱,是县尊大人最信任的心腹。 钱亲随对着院子里躬身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敢问哪位是林案首?”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屋里走了出来。 钱亲随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再次躬身,态度愈发恭敬。 “林案首,我家大人有请,欲与案首过府一叙。”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黄世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只是召见,这是“请”,是“一叙”! 这是何等的恩宠! 林昭平静地点了点头。 “有劳钱管事稍候,晚生更衣即来。” 片刻之后,换上了一身干净襕衫的林昭,在张德才的陪伴下,登上了那顶代表着县尊颜面的小轿。 轿子很稳,一路无话。 林昭闭着眼,在脑海里飞速复盘。 袖中的小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片刻,指尖甚至有些冰凉,随即又缓缓松开。 终究,这副身子才六岁,而他即将面对的,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真正手握他生杀大权的人。 再周密的计划,也需要一点运气。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下。 他们到的不是县衙前堂,而是直接从侧门,进入了后衙。 穿过几重庭院,钱亲随将林昭引到一间素雅的书房前,便停下了脚步。 “林案首,大人就在里面等你。” 他看了一眼想要跟进去的张德才,摇了摇头。 “大人只见林案首一人。” 张德才心中一紧,担忧地看向林昭。 林昭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书房里,没有想象中的森严。 一个身穿常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正坐在书案后。 正是越城知县,魏源。 他没有看林昭,目光正落在他面前的一份卷宗上。 正是林昭那份策论。 上面,殷红的“国器”二字,和那八个干涸的血字,依旧触目惊心。 林昭上前,不卑不亢,长揖及地。 “学生林昭,拜见县尊大人。” 魏源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无形的利剑,落在林昭身上,仿佛要将这个六岁的孩子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没有问安,没有夸奖,而是直直地盯着林昭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那份均田策,还有这篇贱籍论……” 魏源的身体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究竟是你写的,还是你背后之人,教你写的?” 第163章 弟子林昭,拜见恩师 书房内的空气,因魏源一句话而凝如冰霜。 “究竟是你写的,还是你背后之人,教你写的?” 这话,不是疑问。 是审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无声的刀,悬在林昭的脖子上。 承认背后有人? 那他林昭就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价值在于那个背后之人,而不是他自己。 张叔更会因此暴露,下场万劫不复。 否认? 一个未满六岁的孩童,写出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屠龙之术,这已经不是神童,而是妖孽! 自古以来,妖孽的下场,只有被架在火上烧成灰烬。 魏源甚至都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疑字,就足以将他打入深渊。 死局。 但,危机,危机。 机从危中来。 你怎知,这不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林昭的身体,没有丝毫迟疑。 他退后一步,撩起那身襕衫,对着书案的方向,双膝直直跪了下去。 咚! 额头与冰凉坚硬的青石地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一言不发。 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加深怀疑,任何巧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沉默。 唯有示弱。 用最符合他六岁孩童的姿态,才能在那看不见的刀锋下,求得一丝喘息之机。 魏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没有让林昭起身。 他只是看着,等着。 那目光如鹰隼,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审视着骨骼与灵魂,试图从这个孩子最细微的颤抖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书房里死寂得可怕。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毕剥”轻响,在无情地放大着这窒息的压力。 时间,仿佛凝固成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死死压在林昭的背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跪下去。 跪,是姿态。 但破局,终究要靠言语。 许久。 “学生不敢欺瞒大人。” 林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孩童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这策论,字字句句,皆出自学生之手。” 他选择了最凶险,也是唯一通往生门的路。 魏源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 如此干脆的承认,反而更像一个精心准备的谎言。 林昭迎着那几乎能将人冻僵的目光,继续开口。 “学生启蒙不过一年,所学有限。” “所见,却皆是疾苦。”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圣贤书高悬于天,泥潭里的人……够不着。” 这话说得朴实,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某个点。 魏源眼中那如铁的冰冷,终于融化了一丝。 林昭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变化。 他知道,必须将根源引向魏源自身,将自己的“异”,解释为对他的“同”的极致领悟。 这不是奉承,这是构筑一道防火墙。 用魏源自己的言行,为自己的惊世骇俗背书! “直到学生来到越城。” “学生愚钝,想不通经世济民的大道理,便只能学着模仿大人。” “模仿?”魏源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探究。 “你见过我?” “学生未曾亲见过大人。”林昭摇头。 “但学生的文章,其‘道’与‘术’,皆学自大人您。” “哦?” 魏源身体微微前倾,他倒想听听,这孩子要如何自圆其说。 “学生听闻,城西老仵作之子垂危,情急冲撞士人车驾,按律当重罚。您却只判薄惩,更当堂质问那秀才,‘圣人教你读书,是争一口闲气,还是学一个仁字’。” “您说,人生而有别,性命并无贵贱。” 林昭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穿透烛影,直视着书案后的魏源! “这,便是学生那篇《贱籍论》的‘道’!” “若无大人您这句‘性命无贵贱’,学生万万写不出‘去其籍,使其为人’这六个字!” 魏源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均田之策,又是从何学来?”他的声音,已不复之前的冰冷。 “学自城南王家佃户一案。”林昭对答如流,逻辑清晰如链。 “三代佃户,为半垄活命的菜地与地主争执,按律,理亏。您却斥责地主为富不仁,更言‘律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若治下民不聊生,守法何用’?” “您争的,不是地,是活路!” “这,便是学生那篇‘均田策’的‘术’!” “学生所写,不过是将大人您的‘仁道’,用在了‘均田’的‘实术’之上,让百姓有田可耕,有路可活!” 话音落下。 林昭看着魏源,脸上是一种少年人找到了毕生偶像般的、最纯粹的崇敬。 他再次俯身。 “所以,这策论虽是学生所写,但真正的老师,是县尊大人您!” 这一拜,如同一道枷锁,将魏源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否定林昭,便是否定他自己的为官之道! 这已不是一场简单的考核,而是一次赌上彼此政治生命的豪赌。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魏源盯着伏在地上的孩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清楚,市井传闻绝不可能如此精准。 这孩子背后,有秘密。 但那又如何? 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与之匹配的胆识、心机和手段!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柄剑! 一柄能为他,为这腐朽的大晋,斩开一条血路的剑! 至于剑的来历……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柄,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突然。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压抑到极致的寂静,被一阵惊雷般的狂笑声轰然炸碎! 魏源猛地站起,快步走到林昭面前,亲手将这个六岁的孩子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真正的老师是县尊大人’!” 魏源用手指点了点林昭的额头,眼中满是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狂喜与疯意! “你这小怪物!” 笑声停歇,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回到书案后,端坐如山,整了整衣冠。 “林昭。” “学生在。”林昭立刻垂手肃立。 魏源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欲收你为弟子,你,可愿意?” 话音刚落,林昭的身体猛地一震。 赌赢了。 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他迈了过去。 没有丝毫犹豫,林昭撩起衣袍,再一次双膝跪地。 这一次,是拜师大礼。 咚! 咚! 咚! 三记响头,沉重,决绝。 尘埃落定。 林昭抬起头,声音响彻书房。 “弟子林昭,拜见恩师!” 魏源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起来吧。” 他随手丢下案上那份卷宗。 “为师的第一课。” “你那‘均田新法’,若让你现在就推行,势必引得全县士绅反扑,血流成河。” “你,当如何破局?” 第164章 棋盘之下,尚有棋盘 这位刚刚收下的老师,在审视他这柄刚刚出鞘的利剑,究竟有没有匹配的剑鞘。 林昭依旧站着,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因为这个问题,眼中亮起一抹思索的光。 “回禀恩师。”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学生以为,破局之法,不在强攻,而在分化。”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考核。 考卷上的文章是投名状,此刻的对策才是试金石。 魏源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神童,而是一把真正能为他所用的刀。 魏源锐利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越城士绅,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有私心。”林昭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有贪得无厌,欲壑难填之辈,此为当‘打’之敌。亦有守着祖产,只求安稳度日之辈,此为可‘拉’之友。更有那墙头之草,首鼠两端,此为能‘用’之棋。” “以雷霆手段,惩治那为富不仁、民怨最大的劣绅,抄其家产,分其田地,以安民心,此为立威。” “再将抄没田产,择其部分,低价售予那些尚有良知、愿意遵从新法的中小地主,许其利,安其心,此为拉拢。” “如此一来,士绅联盟不攻自破。剩下的,便不足为惧了。” 一番话说完,林昭微微躬身,语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杀一批,拉一批,剩下一批,自然就老实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源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这孩子的心里,装着的不是圣贤的温良,而是将相的权衡与决断。 可是…… “你这柄剑,太利,也太脆了。”魏源一声长叹。 他扶着林昭的肩膀,眼神无比严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不是木秀于林,你是想提着斧子,把整片林子都给砍了!” “你得罪的,不只是越城县丞,不只是那些士绅豪族。你得罪的,是这大晋朝延续了数百年的规矩!” 魏源背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萧索。 “二十年前,为师在京城翰林院,也曾像你一样,写过万言书,以为能换来圣上垂青,革除积弊。” 他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呢?换来的是同僚的侧目,上官的打压,在京城蹉跎十数年后被一脚踹到这越城,当个七品县令。” 说到这里,魏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 “为师走过的死路,不能让你再走一遍!你的才华,不能在还未淬炼成型时,就轻易折断!” 他语气一沉。 “府试之后,未来三年,你必须给为师安分下来!不许再下场应考,不许再抛头露面,更不许再提你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这三年,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读书!把根基给我死死地扎进土里!你,可能做到?”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林昭耳边震响。 就在魏源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情绪最激荡的那一刻,林昭悄然催动了“鉴微”。 刹那间,一股复杂的情绪洪流涌入他的感知。 有长辈对晚辈的殷切期盼。 有同道者找到知己的欣赏。 有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但在这层层暖意之下,林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一股几乎被完美掩饰起来的……忌惮! 仿佛魏源之所以要将他藏起来,不仅仅是为了躲避明面上的敌人,更是有一种他一旦彻底暴露就会立刻招来的致命危险!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原来如此,棋盘之下还有棋盘。 这位老师二十年前在京城的遭遇,恐怕远不止他说的“同僚侧目、上官打压”那么简单。 他所畏惧的,才是这个王朝真正的“规矩”。 三年……也好。 羽翼未丰,不宜当空。 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个陌生的世界,彻底看透。 他收敛心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信服,对着魏源深深一揖。 “恩师金玉良言,弟子茅塞顿开。” “弟子明白,行远路者,必先固其本。这三年,弟子一定遵从恩师教诲,藏锋守拙,静心读书!”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不情愿。 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让魏源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璞玉虽好,还需雕琢。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你能明白就好。”魏源的语气恢复了平静。 “回去吧。” 林昭躬身行礼,正准备退下。 “等等。” 魏源又叫住了他。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本书,却不是什么四书五经,而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皮上,只有用墨笔写就的两个大字。 《惊蛰》。 林昭的瞳孔,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微微收缩。 魏源将册子丢到他面前,仿佛丢下了一道惊雷。 “寻常经义,黄启蒙那样的腐儒也能教你。但真正的为官之道,他教不了。” 他看着那本册子,眼神复杂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 “这是为师当年在京城,从一位被罢官夺职的老御史那里得来的。里面没有半句圣贤言,只有一条条血淋淋的案例,一桩桩见不得光的手段。” “为师的第一课,就是让你把这本《惊蛰》册,给为师背下来,揉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抬起眼,目光如剑,直刺林昭的灵魂深处。 “惊蛰,非惊龙,而是惊天下之沉睡者!” “是让你于万籁俱寂之时,听懂那第一声春雷。是让你在冰封万里之下,看准那第一寸破土的生机!” “为师要你蛰伏,是要你积蓄力量,如百虫伏地,静待天时。” “而这本《惊蛰》,是教你如何在那天时到来的一瞬间,借九天之雷,行霹雳手段,将这腐朽的沉疴,一举惊醒!” 魏源的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最危险的秘密,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看懂它,用好它,最后……” “忘了它。” “你,明白吗?” 林昭双手捧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入手却感觉重逾千斤。 “弟子……明白。” 林昭抬头,看着自己的老师。 在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眼前这位看似落魄的七品县令,他胸中的心火从未熄灭。 他只是在等。 等一场足以唤醒天下的……春雷。 而自己,或许就是他选中的,那柄引雷的剑。 魏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昭捧着册子,躬身退出书房。 门外,张德才焦急地等候着,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书,长长松了口气。 “少爷,县尊大人他……” 林昭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本《惊蛰》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第165章 我的靠山是知县 县试放榜后第三日。 一场盛大宴席,在府衙后堂正式拉开序幕。 《诗经》有云: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这本是天子宴请新科进士的无上荣耀。 如今,知县魏源竟以此宴请本科童生,这份恩宠,已是破了天。 能被邀请至此的,皆是越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县丞陈思明、主簿、县学刘教谕等一众佐官悉数在列。 城中几大宗族的族长,以及叫得上名号的乡绅富贾,也带着几分忐忑正襟危坐。 黄家族长黄景明今日的腰杆挺得格外笔直。 他坐在席间,只觉得满堂烛光都因他而明亮了几分。 不时有旁人投来或羡慕嫉妒的目光,他皆抚须含笑,坦然受之。 一个六岁的案首! 还是他黄家的表外甥! 这份泼天的荣耀,足以让黄家在越城的地位,稳稳再上一个台阶! 与他的春风得意相比,不远处县丞陈思明的脸色如覆寒霜。 他端着茶杯,用杯盖一下又一下地撇着浮沫,眼皮低垂,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 站在他身侧的是他的儿子,本次县试第二名,陈子昂。 陈子昂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襕衫,面容依旧俊朗。 只是那张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倨傲与飞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死寂。 输了。 他不仅输掉了案首,更输掉了一个读书人最看重的名声。 从今往后,他将永远活在一个六岁孩童的阴影之下。 只要有人提起他陈子昂,就必然会带上一句,哦,就是那个输给六岁神童林昭的人啊。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整个宴客厅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 “大人到——!” 门外一声高亢的唱喏,如平地惊雷。 满堂宾客瞬间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魏源一身暗青色常服,步履沉稳地从屏风后走出。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势。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了。 在知县大人的身后,赫然跟着一个身穿崭新蓝色襕衫的身影。 林昭! 满堂死寂。 在官场,位置就是地位。 魏源竟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跟在他的身后!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向全越城宣告,这孩子,是我魏源罩着的姿态! 黄景明的呼吸骤然急促,双目之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县丞陈思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源仿佛没有看到众人脸上的惊骇,他走到主位前坦然落座。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对林昭温和开口。 “林昭,坐到为师身边来。” 话音落地。 满堂皆惊! 那个位置,按规矩,该是县丞陈思明的座位! 魏源此举,太狠了! 他用一种更直接亲近的方式,将林昭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陈思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得全场的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刀剑,将他凌迟。 还是他身后的主簿机灵,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自己则先一步坐到了次桌,把主桌的位置再次空出来一个。 陈思明这才铁青着脸,在离魏源和林昭最远的位置坐下。 一场无声的交锋,高下立判。 在场的老油条们心头剧震,看向魏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位知县大人,不仅是个铁面判官,更是个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魏源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正戏来了。 魏源站起身,目光环视全场,最后落在了身旁安安静静喝茶的林昭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今日设宴,一是为庆贺我越城本科县试圆满,得中者皆是我大晋未来的栋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本官要向诸位,正式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学子。” 他伸手指着林昭。 “这位不仅是我越城县试的案首……” “也是我魏源的,关门弟子!” 轰! 关门弟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案首”二字,要重上千百倍! 案首,代表的是才华,是潜力。 而知县大人的关门弟子,代表的却是身份,是背景,是一道足以庇护其成长的通天符! 这意味着,林昭从此以后,就是魏源这位进士出身、前翰林院官员的衣钵传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县学刘教谕第一个反应过来。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得此佳徒,实乃我越城文坛之幸事啊!” 有了他带头,其余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起身,端起酒杯,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恭喜魏大人慧眼识珠!” “恭喜林案首!不,该叫林公子了!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黄景明激动得满脸红光,只觉得喝进嘴里的酒,比蜜还甜。 他仿佛已经看到,黄家借着这股东风,在越城扶摇直上的辉煌场景。 在这片喧嚣的中心,陈思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必须有所表示。 作为县丞,作为魏源的副手,他若是不动,便是公然与上官撕破脸。 他缓缓起身,端着酒杯,脸上挤出滴水不漏的官场笑容,可那笑意,半分都未曾抵达眼底。 他走到魏源面前,先是遥遥一敬,声音洪亮。 “恭贺魏大人,得此麒麟之才。” 他先敬魏源,一饮而尽。 随即,他转向那个稳坐于高位的六岁孩童。 深不见底的目光,死死锁住林昭。 “也恭喜林公子。”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只是,麒麟儿终究年幼,还需好生看护。” “莫要……被山里的豺狼叼了去。” 赤裸裸的威胁。 满堂的恭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孩子身上。 林昭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小小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他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太多的县丞,用童音回应。 “多谢陈大人挂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魏源,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有恩师在此,林昭不怕狼。” 一句话,将所有的压力与威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陈思明! 仿佛在说,想动我,你得先问问我老师,你够不够格! 陈思明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宴席散尽。 魏源带着林昭走在回后衙的寂静长廊里。 “怕不怕?”魏源忽然开口。 “有恩师在,学生不怕。”林昭重复了宴席上的话。 “蠢话。” 魏源冷哼一声,脚步不停。 “今日我将你捧上云端,便是将你放在了所有人的火上烤。” 他停下脚步,转身,锐利的目光在夜色中如鹰隼般盯着林昭。 “今日之后,想杀你的人,比想巴结你的人只多不少。” “你那点小聪明,在真正的屠刀面前,一文不值。” 魏源的声音,比夜风更冷。 “明日辰时,来我书房。” “为师教你的第二课,便是如何活下去。” 第166章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为师教你的第二课,便是活下去。” 魏源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林昭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所谓的第二课,原来是生存法则教学。 看来,这位老师比他预想的要务实得多。 晨雾中,他准时抵达县衙后堂书房。 推门而入,檀香的气味沉静而肃穆,魏源端坐案后,面前的卷宗堆积如山,几乎遮挡住了他的身形。 “你说,对一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而言,最危险的是什么?”魏源的声音从卷宗后传来,不带情绪。 林昭垂手而立,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历史上类似的故事俯拾即是。 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是盛名之下的捧杀,与随之而来的嫉恨。” 魏源终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中透出一丝赞许。 “孺子可教。昨夜的鹿鸣宴,便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堂实践课。” 林昭心中了然。 原来那场宴席并非简单的庆功,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压力测试。 “我将你捧上云端,就是要让你亲身感受那烈火烹油的滋味。” 魏源缓缓起身,走到那堆卷宗前,随手抽出一本。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林昭摇头,但他心中已升起一种预感。 这些卷宗里记载的,绝不会是寻常的功过是非。 魏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 “这是为师二十年来,亲眼所见,或从故纸堆中寻到的,那些所谓神童、才子的下场。” 林昭的眼帘微微一跳。 这哪里是前人失足的案例集,这分明是一份精心整理的……死亡档案。 “这一本,记录的是绍兴府的神童钱博宣。”魏源的手指在纸上轻抚。 “此人七岁能诗,十岁中秀才,十二岁中举人。被誉为千年一遇的文曲星。整个绍兴府的人都说,他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魏源停顿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林昭注意到,那页纸上有几个字迹格外醒目,是用朱砂笔圈出的。 “十四岁那年,他写了一篇《论时政》,直言朝政之弊,轰动一时。文章传到京城,连翰林学士都称赞不已。” “结果呢?”魏源的手指在朱砂圈上重重一点。 “同年秋天,钱博宣暴病而亡。官府的结论是,急火攻心。” “急火攻心”,真是个……体面的说法。 对于一个挡了路的天才,这恐怕是最快捷的物理清除手段。 魏源没有在意林昭的沉默,继续翻着卷宗。 “这一本,记录的是苏州府的才子李文渊。十六岁中进士,十八岁入翰林,前程似锦。皇上都夸他是百年难得的治世之才。”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 “可他偏偏要上疏建议变法,为百姓请命。” “下场呢?”魏源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冬日寒冰。 “被人构陷通敌,满门抄斩。一百二十三口人,无一活口,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未曾幸免。” 魏源一本接一本地翻阅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璀璨过的生命。 “这是扬州府的王子安,十五岁中举,写了一篇《富民策》,次年死于马踏。” “这是杭州府的赵文昌,弹劾贪官污吏,全家葬身火海。” “这是……”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悲剧。 林昭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但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脑海。 他虽然早已知晓这个世界的残酷,但这些由魏源亲口讲述、记录在案的真实案例,还是让他对这个时代的权力游戏有了更深刻、更血腥的认知。 在这里,才华若不能转化为保护自己的力量,便会成为招致杀身之祸的原罪。 所谓的规则,只在强者允许的范围内存在。 “你明白了吗?”魏源合上最后一本卷宗,目光如剑直刺林昭的内心。 “在这个王朝,才华是原罪。尤其是那种敢于直言、敢于变革的才华。”魏源的声音突然拔高,在书房中回响。 “你得罪的,不只是越城县丞,不只是那些士绅豪族。你得罪的,是这大晋朝延续了数百年的潜规则!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 林昭沉默了许久。这些冰冷的案例,让他对这个世界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良久,他才开口。“恩师的意思是,要学生时刻切记藏锋守拙。” 魏源走到窗前,望着初升的朝阳,“府试之后,你必须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 “我会对外宣布,你体弱多病,需回乡静养。这三年,你不能再下场应考,不能再抛头露面,更不能再提你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可是……” “没有可是。”魏源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你以为昨夜宴席上,陈思明那句莫要被山里的豺狼叼了去,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今晨刚收到的,从府城来的。” 林昭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六岁案首,有违常理,望严查之。 落款是:府学,周文正。 “周文正是谁?” “府试的主考官。”魏源的声音里透着寒意,“也是陈思明的表兄。” 信息传递得真快。 看来陈家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还要灵通。 府试的难度,已经从考场内延伸到了考场外。 “所以,你明白了吗?”魏源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深沉如渊。 “为师将你捧上云端,并非要害你,而是要让你明白,这个世界的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昨天我公开收你为弟子,表面上是在保护你,实际上是在给你竖起一面盾牌。” 林昭立刻领悟了其中的深意。 “恩师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动我,便是与您为敌。” “正是。”魏源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但我这面盾牌,只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真正的保护,是让你拥有足够的实力,足够的智慧,足够的手段。” 他指着那本《惊蛰》册子。 “这本书,是为师给你的第一件武器。但光有武器还不够,你还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让自己真正成长起来。” 林昭对着魏源深深一揖。“学生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吗?”魏源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 “那我问你,府试你准备如何应对?” 第167章 魏源的黑匣子 林昭沉思片刻,脑海中快速权衡利弊。 “既然周文正已先入为主,那么府试之上,学生必须表现得……平庸一些。” “平庸?” “不是真正的平庸。”林昭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而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符合世人想象的正常神童。” “怎么说?”魏源来了兴趣。 “县试的文章,是屠龙之术,太过惊世骇俗。府试的文章,则应是锦上添花。要展现才华,但不能越过那条线。让人觉得,我林昭确实聪慧,但仍在情理之中。如此,既能保住秀才的功名,又不会引来过多的审视与敌意。” 魏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很好。看来今天的课,你真的听进去了。” 林昭犹豫了一下。“老师,学生……还有一件事,关于那封匿名信。” 魏源冷笑一声。“你想问是谁写的?黄天佑。” 这个答案,在林昭的意料之中。 “学生不觉得惊讶,只是觉得他……不够聪明。” “哦?”魏源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他哪里不聪明?” “其一,他自以为借刀杀人,实则自己才是那把刀,被陈思明利用而不自知。” “其二,他以为匿名信能将我打入深渊,却反而成了恩师您注意到学生的契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昭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他不该对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做出这种事。” “你想如何?”魏源眯起眼睛。 “暂时不如何。”林昭摇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刻动手,只会暴露自己。待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但魏源已经懂了。 “好,很好。”魏源站起身,走到林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果然是个可造之材。但记住,复仇不是目的,活下去才是。只有活着,才能看到敌人的下场。” “学生明白。” 魏源话锋一转。“不过,在你蛰伏的这三年里,为师会给你安排一些……特殊的课程。” “什么课程?” “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黑暗,究竟是什么样子。”魏源从书架深处,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木匣。 “这里面,是为师这些年收集的一些……证据。关于那些暴病而亡、意外身故的天才们,真正的死因。”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源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明天开始,你就不要再出现在人前了。” “到时我会对外宣布,你因为县试劳累过度,病倒了,需要静养。” 林昭心中一动,立刻领会了这步棋的深意。 以退为进。 一场恰到好处的病,既能为他接下来的府试留出足够的转圜余地,又能将他从越城各方势力的注视下暂时摘离。 神童的光环太过耀眼,也太过脆弱,暂时的沉寂是最好的保护色。 “黄家那边……”林昭思虑道。 他毕竟寄居于黄家别院,此事绕不开黄家的配合。 “黄景明是个聪明人。”魏源的语气不带丝毫波澜。 “他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有县令做靠山的病弱神童,比一个四处招摇的健康案首,对黄家而言价值更大。” 林昭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对商人来说,他需要的是县令弟子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无形资产。 只要这层关系在,他就会全力配合。 “还有一件事,”魏源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府试期间,你要小心陈子昂。” 林昭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心胸狭隘,又自视甚高。此次县试被你压过一头,已然视为奇耻大辱。明面上他不敢做什么,但科场之中,使些阴损手段,防不胜防。” 林昭想起了鹿鸣宴上,陈子昂那双藏在恭贺言语背后的眼睛,阴冷如毒蛇。 “学生明白。”他平静地回应。 “明白就好。”魏源似乎对他的镇定颇为满意。 “那么,谈谈你接下来三年的课业。” 他从书架上取下几部厚重的典籍,每一本都透着古朴的墨香。 “《资治通鉴》、《贞观政要》、《大学衍义》。”魏源将书册一一放在案上。 “这三年,你要将这些书,一字一句全部读透,并且写下你的心得。” 林昭的目光落在书封上,心中涌起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久违的渴望。 这些凝结了无数人智慧的屠龙之术,才是他真正要学习的东西。 “此外,兵法、算学、水利、舆图之学,皆要涉猎。一个真正的经世之才,眼界绝不能只局限于八股文章。” “恩师,”林昭看着眼前的书山,有些不解。 “这些书,似乎并非科举正途。” “科举是术,是敲门砖。”魏源冷哼一声。 “但若只懂术,不懂道,就算身居高位,也不过是个更精致的裱糊匠罢了。为师要你学的,是如何执掌权柄,如何造福苍生,而非如何取悦考官。” 林昭心中凛然,躬身受教。 “你既已高中案首,理应回乡向父母报喜,让他们安心。”魏源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给你三日假期。” 他解下腰间一枚温润的玉印,递给林昭。 “这是我的私印,持此印,如我亲至。若有人敢为难你,便是与我魏源为敌。” 林昭双手接过,那玉印触手温润,沉甸甸的,不止是分量,更是那份庇护的重量。 他下意识地催动鉴微,一股异样的感觉瞬间传来。 这玉印……并非凡品。 魏源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已安排好马车与两名护卫,送你回青山镇。这既是体面,也是保护。” 这份周全的安排,让林昭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多谢恩师。”他将私印小心地贴身收好。 “去吧,三天后记得回来。” “到时候,我们再谈卷宗的事。” “弟子告退。” 林昭对着魏源深深一揖,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县衙,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车身漆得锃亮,车帘是上好的丝绸。 车前站着两个精干的护卫,腰悬长刀,目光警惕。 看到林昭出来,两人恭敬地行礼。 “见过林公子。” “有劳二位了。” 林昭点了点头,登上马车。 第168章 你想让我死半路上 马车在黄家别院高大的门楼前,缓缓停稳。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轻微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二位在此稍候。” 林昭对那两名神情冷峻如刀的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在那辆颇为惹眼的青篷马车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独自一人,推门走进了院子。 回到那方僻静的小院,张德才听到动静,像只闻到腥味的猫,一溜烟从屋里蹿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合不拢嘴。 “少爷!您回来了!” 林昭点了点头。 “恩师准我三日假期,回乡探亲。” 回乡探亲!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火钳,瞬间烫得张德才浑身一个激灵,那双老眼里迸射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少爷如今是什么身份? 越城县试案首! 县尊大人的关门弟子! 这要是回乡,那得是何等的风光!光宗耀祖啊! “好!好!好!” 张德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放光,两只手搓得飞快,转身就要往屋里冲。 “少爷您等着,老奴这就去准备!城里最好的锦缎、最时兴的糕点、给东家和主母的补品……一样都不能少!必须得风风光光的!” “老奴这就去再雇上一队响器班子,从镇口吹到家门口……” “张叔。” 林昭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想让我死在半路上?” 那声音像一盆浸过寒冬井水的凉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张德才心头的三分火热。 张德才的脚步猛地一僵,愣在原地。 “恩师只给了三天假,来回路上就要耗去大半。”林昭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况且,此次回乡,意在让父母安心,而非炫耀。” 他顿了顿,看着张德才那张亢奋到涨红的脸,补充了一句。 “恩师教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的我,更像是风口浪尖上的一叶小舟,经不起大折腾。” 张德才脸上的狂热迅速冷却,化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蠢人。 少爷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分量却重得能压断人的骨头。 是啊,少爷如今的地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鹿鸣宴上,县丞陈思明那张脸,都快结成冰了。 这趟回乡,若是太过张扬,岂不是等于亲手把刀子递到那些暗地里的豺狼手中? 自己光想着风光,却忘了少爷正走在刀尖上! “是老奴想得左了。”张德才脸上露出一丝愧色,连忙躬身。 “少爷说的是,低调,一切低调。” “去准备一些寻常的肉干和糕点即可,再备些水和干粮,我们即刻出发。” “是,少爷!” 张德才领命而去,只是那份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张扬心思,已然被他死死按了回去。 辞别了黄文轩,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张德才拎着那个朴素的布包袱,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就带了些肉干糕点,这回乡,倒真像是走亲戚,哪有半分案首的排场……” 他心里,终究是有些替自家少爷抱屈。 然而,当黄家别院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门房缓缓拉开时,张德才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门外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门槛里。 只见门口的大街上,赫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车身漆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幽光,车辕上,一个清晰的“魏”字徽记,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睥睨着四周。 马车旁,更是肃立着两名身穿公服、腰悬长刀的精悍护卫。 神情冷峻,目光如电。 这阵仗…… 张德才那双走南闯北见惯了世面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手里的布包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自家少爷。 林昭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眼前的一切本该如此。 他迈步而出,神色平静地走下台阶。 “少爷……这……这……”张德才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说……要低调吗?” 这叫低调? 这阵仗,比知县老爷自己出巡也差不了多少了! 林昭的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恩师的低调。” 话音刚落。 那两名护卫齐齐转向林昭,抱拳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沉稳有力。 “见过林公子!” 街面上本就不多的行人,瞬间被这动静吸引,纷纷驻足,伸长了脖子望过来,眼中满是惊异与探究。 张德才只觉得自己的后脑勺都在发麻。 他看着自家少爷那小小的身影,在两名高大护卫的躬身行礼下,显得格外从容不迫。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回乡探亲。 这是知县大人,在向整个越城的所有人,画下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孩子,我保了! 很快,马车再次启动。 车厢内,林昭闭上双眼,没有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惊蛰》。 两个墨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车厢内微末的颠簸都变得沉静下来。 他翻开书页,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这本册子虽然薄薄的,但每一页都记录着血淋淋的权谋与手段。 林昭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心中仔细咀嚼。 “欲成大事者,必先学会隐忍。隐忍不是懦弱,而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林昭的指尖在“隐忍”二字上轻轻划过。 魏源让他蛰伏三年,正是此理。锋芒过露,只会提前引来致命的打击。 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力量。 “权力如毒药,服之能强身,过之则身死。” 是了。 权力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执掌它的人。 “民心可载舟,亦可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这些道理,前世的历史书里早已写尽。 但在这具六岁的身体里,用这个时代的文字读出来,却别有一番沉重。 这是最朴素的真理,也是最容易被当权者遗忘的真理。 “少爷,您在看什么书?”张德才忽然从车辕上探过头来,好奇地问道。 林昭合上册子,淡淡地答:“一些杂书。” 张德才也不再多问,继续专心驾车。 他知道,少爷现在是县尊大人的弟子,看的书自然不是他能理解的。 马车继续前行,林昭重新翻开册子。 这次他看到的是一个关于朝堂斗争的案例。 “天顺年间,工部侍郎李贤上疏建议减免赋税,为民请命。皇上龙颜大悦,下旨嘉奖。然而,就在诏书下达的当晚,李贤暴死家中。官方说法是急火攻心,实则是被人下了毒。” “查案的御史发现,李贤的茶盏中有剧毒。但此案最终不了了之,李贤被追谥为忠烈,算是给了个体面的结局。” 林昭看到这里,心中一阵寒意。 在朝堂上,有时候皇帝的嘉奖,比皇帝的责罚更加危险。 他想起了魏源昨天的话:你得罪的,不只是越城县丞,不只是那些士绅豪族,而是这大晋朝延续了数百年的潜规则。 看来,这三年的蛰伏,确实是必要的。 第169章 锦衣不夜行 与车厢内的沉静不同,车厢外的气氛却逐渐热络起来。 张德才不愧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他已经和那两个原本冷着脸的护卫搭上了话。 他先是恭维两人武艺高强,是县尊大人身边的左膀右臂,几句话就搔到了对方的痒处。 接着,又不知从哪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卤得喷香的酱牛肉。 “二位大哥赶路辛苦,来,尝尝这个,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 伸手不打笑脸人。 两个护卫起初还端着架子,但架不住张德才的热情和那诱人的肉香,半推半就地接了过来。 一口肉下肚,话匣子便也跟着打开了。 “张管家客气了,我们兄弟也就是混口饭吃。”其中一个护卫嘴上谦虚,脸上却带着几分自得。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张德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能在魏大人身边当差,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福气!咱们这位大人,那可是铁面无私,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主儿!” “那是自然!”另一个护卫也来了兴致,“就说上次城西那张屠户家的案子……” 张德才眼珠一转,顺着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看似说的都是些县城里人尽皆知的闲闻趣事,实则却在不动声色地打探着县衙里的各种人情关系和魏源的行事风格。 车厢内,林昭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勾。 他翻动着手里的《惊蛰》册,目光恰好落在一行字上。 “驭下之术,在恩威并施;审案之道,在攻心为上。” 这个张德才,确实是个人才。 有他在身边,能省去自己不少功夫。 车轮悠悠,日头西斜。 当马车驶离平整的官道,踏上通往青山镇的土路时,颠簸感明显强烈了许多。 车厢内,林昭从《惊蛰》的书页上抬起头,合上了这本薄薄的册子。 他掀开车帘一角。 窗外是熟悉的乡景,还有一张张被惊动后,满是惊愕与探究的脸。 这辆漆着县衙徽记的马车,本身就是一道移动的告示,无声地宣告着车内人的身份。 “咳!” 车辕上的张德才清了清嗓子,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 他脸上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几乎要从每一条褶子里溢出来。 想当初,他张德才在这镇上,不过是个混饭吃的算命先生,人前人后都得陪着笑脸。 现如今,他可是县尊弟子身边的大管家! 这滋味,比喝了三坛好酒还上头! 他慢悠悠地挥动马鞭,享受着街坊四邻投来的敬畏目光,心中那叫一个舒坦。 街边的闲谈声戛然而止。 几个正追逐打闹的顽童也停下脚步,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指指点点。 “快看,那是官府的马车!那两个差爷,腰里都挂着刀呢!” “乖乖,什么大人物来了?这阵仗,怕不是县衙里来的吧?” “不对,你看赶车那人,不是‘铁嘴’张德才吗?他什么时候攀上这种高枝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张德才的耳朵里。 他嘴角咧开,却又故作矜持地收敛住,心里乐开了花。 攀高枝? 咱这叫慧眼识珠,从龙之功! 马车没有在镇口停留,径直朝着镇中心那座最气派的宅院驶去。 “停。” 林昭清淡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 马车稳稳停在了林家大宅的门口。 两名护卫率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腰间的佩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们一左一右往门口一站,一股肃杀之气便弥漫开来。 周围探头探脑的乡民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德才跳下车,屁颠屁颠地跑到车门边,恭敬地掀开车帘。 “少爷,到家了。” 在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一只小巧的皂靴先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孩童,不急不缓地走下马车。 正是林昭。 “是林家那小子!”人群中有人认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不是去县里赶考了吗?怎么坐着官差护送的马车回来了?” “我的乖乖,这林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林昭对周围的喧哗充耳不闻。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宅院的门楣,心中一片平静。 这阵仗,是恩师刻意为之。 这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尤其是做给那些藏在暗处,心怀叵测的人看的。 “东家!主母!” 张德才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朝大门里喊道。 “少爷回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半条街的目光都给喊了过来。 宅院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林根和李氏听到动静,脚步匆匆地迎了出来。 可刚一出门口,夫妻俩就齐齐愣在了原地。 门口那辆青篷马车。 那两个腰悬长刀、神情冷峻的官差。 还有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派,让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李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那个从车上走下来的小小身影,多日不见,仿佛又长高了些。 她下意识就想冲上去把儿子抱进怀里,可脚步刚一挪动,就被那两名护卫身上冰冷的气势给钉在了原地。 那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想上前,又不敢。 倒是林根,如今在镇上铺子里历练了些时日,见过些场面,比妻子要镇定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快步走到护卫面前。 虽然身子有些紧绷,但还是学着账房先生的样子,拱手行礼。 “二位官爷一路辛苦,快请进屋喝杯热茶,歇歇脚。” 他如今的言行举止,已有了几分小户人家的当家气度。 为首的护卫对林根抱了抱拳,算是回礼,但身形未动,语气沉稳。 “林老爷客气了。我等身负公差,护送公子是分内之事,不敢懈怠。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透着一股官府中人的威严。 周围偷听的乡邻们,更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县尊大人! 那可是整个越城县的天! 这林家大郎,竟被县尊大人如此看重,还派了贴身护卫亲自护送回乡! 一时间,所有看向林家的目光都变了。 李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回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几步冲上前。 “昭儿……” “娘,我回来了。” 林昭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 入手冰凉,微微颤抖。 他又看向父亲林根。 父亲的脸上强作镇定,腰板挺得笔直,努力想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度来应对这等场面。 林昭反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 这时,张德才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林家三口与围观人群之间。 他先是对着众人团团作揖,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诸位乡亲,诸位邻里,都散了吧!” “我家少爷,此次县试劳心费神,身子骨有些亏空。” “县尊大人仁厚,特准少爷回乡静养三日,还派了两位官爷护送。” 他这话说的极有水平。 既点明了林昭回乡是奉了县令的命令,又用“身子亏空”、“静养”的说辞,将魏源的意图不露痕迹地传达了出去,为日后林昭的“生病”埋下伏笔。 “少爷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实在不宜叨扰。大家的心意,我们林家心领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张德才一边说,一边客气地拱着手,做出请大家离开的姿势。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围观的乡民们哪还敢多待,纷纷散开。 只是他们离去时,那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分明是将今天这桩奇闻刻进了心里。 可以想见,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青山镇都会知道,林昭成了县尊大人眼前的红人! 第170章 宾主尽欢 门外恢复了宁静,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仿佛渗进了门缝里,让林家大宅门口的气氛依旧紧绷。 林根看着那两名身形笔挺如松的护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盛情相邀。 他的语气,比刚才还要恳切百倍。 “二位官爷,万万不可就此离去!” “你们护送犬子一路回来,劳苦功高,若是不进屋喝杯水酒,吃顿便饭,传出去岂不是说我林家不知好歹,慢待了县尊大人的恩德?” 张德才立刻在一旁帮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就是就是!东家说得对!” “少爷平安到家,全仗二位官爷护送,这要是连口热饭都不吃,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 他挺着胸脯,仿佛这事关乎他身为大管家的荣誉。 两位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抱拳道:“林老爷,我等公务在身,实在不便……” “什么公务不公务的!” 林根大手一挥,学着镇上掌柜们的气派,竟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如今是真有了几分底气,说话声音都洪亮了不少。 他扭头对着张德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 “老张!别废话了!” “赶紧去镇上最好的‘迎仙楼’,让他们送一桌席面过来!捡最顶级的上!” “就说我林根请客,款待县尊大人派来的贵客!” 张德才一听,眼睛都亮了,扯着嗓子应道:“好嘞!东家您就瞧好吧!” 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豪气。 两位护卫本还想推辞,可见林根这架势,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了。 他们是官府中人,最懂人情世故,当即便不再坚持,抱拳道:“那……便叨扰林老爷了。” “不叨扰!不叨扰!” 林根大喜过望,连忙将二人请进了前厅。 李氏看着丈夫在前院招呼两位官差,心中那根名为“当家主母”的弦,猛地被拨动了。 她之前被林昭画的大饼喂得饱饱的,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做好一个体面的主母,眼下正是实践的好机会。 她快步回到里屋,将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塞到林昭怀里,压低声音嘱咐:“昭儿,看好弟弟,娘去去就来。” 说完,便转身进了卧房。 片刻后,她从藏钱的匣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散碎银子,用两个荷包装好。 等她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红枣。 她端着盘子,装作去前厅送点心的样子,走到林根身边,趁着给护卫递枣子的功夫,悄无声息地将两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丈夫垂在身侧的手里。 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林根心中一热,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他端起茶杯,热情地给两位护卫续上茶水,然后趁着对方道谢的空档,极其自然地将那两个荷包一人一个,塞进了他们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涩。 “二位官爷,一路风尘,这点碎银子,拿去喝杯茶解解乏。” 林根的笑容朴实又真诚。 “不是什么敬意,就是一点辛苦钱!你们要是瞧得起我林根,就务必收下!” 那两名护卫脸色一变,手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就要把荷包推回来。 “林老爷,这万万不可!无功不受禄!” “什么功不功的!” 林根按住他们的手,板起了脸,语气却依旧热情,“护送我儿子回家,就是天大的功劳!官爷要是看不起我林根,不把我当朋友,就别收!” 这话软中带硬,把两位护卫的路都给堵死了。 他们是魏源的亲信,寻常的孝敬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林根这番话说得实在,态度也诚恳。 更重要的是,他们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既显了心意,又不算贿赂。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终于不再推辞,将荷包悄然滑入袖中,脸上的神情也松弛了不少,端起茶杯道:“林老爷太客气了。” 一时间,前厅里的气氛热络了许多。 里屋,林昭抱着温软的弟弟,将前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惊蛰》上说,驭下之术,在恩威并施。 爹娘这套组合拳,打得倒是有模有样了。 迎仙楼的伙计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食盒便送到了。 八个热气腾腾的菜,一道鲜美的老鸭汤,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蹄髈油光锃亮,清蒸鲈鱼鲜嫩欲滴,还有一盘本地少见的炒虾仁,晶莹剔透,满屋子都飘着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两位护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平日里在衙门吃的不过是些大锅饭菜,偶尔打牙祭也远不如这般丰盛,一时间眼睛都有些看直了。 林根满面红光,热情地招呼二人上座,将主位让了出来。 张德才则眼疾手快地打开一坛陈年黄酒,酒香醇厚,瞬间就压过了菜香。 “来来来,二位官爷,贵客,上座!” 林根如今是真历练出来了,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主人家的气派。 两位护卫连连推辞,最后被林根和张德才一左一右地按在了座位上。 林根端起酒杯,脸膛因为激动和酒精微微泛红,他站起身,对着两位护卫,声音洪亮: “二位官爷!我林根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场面话!” “犬子能有今天,全靠县尊大人他老人家慧眼识珠,也全靠二位官爷一路护送!” “这杯酒,我敬你们,也代犬子敬县尊大人!”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两位护卫本就是直性子,闻言连忙起身端着酒杯。 “林老爷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分内之事!” “对不住了官爷!” 张德才嘿嘿一笑,直接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按住两人的肩膀,将他们重新按回座位上。 “我家东家敬酒,你们坐着喝就行!不然就是瞧不起我们林家!” 这人精最擅长胡搅蛮缠,偏偏又让你挑不出错来。 两位护卫无法,只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杯下肚,气氛便彻底活络开了。 林根的酒量本就不差,如今更是有张德才这个酒场老手在旁助攻,一个负责主攻敬酒,一个负责插科打诨,讲些县城里的趣闻。 那俩护卫虽有几分酒量,但哪里是这对组合的对手。 他们本就是奉了魏源的命令,要对林家表现出足够的亲近和尊重,再加上林根态度诚恳,张德才又会来事,那酒便一杯接着一杯,根本停不下来。 “官爷,您尝尝这个蹄髈,迎仙楼的招牌菜,肥而不腻!” “来,官爷,这杯酒是谢您上次在城西帮我们少爷解围的!” “官爷……” 酒桌上,男人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而李氏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林昭夹菜,那只不大的白瓷碗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昭儿,多吃点,看你这一个多月,都瘦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依旧稚嫩,却似乎褪去了几分孩童天真的脸庞,眼神里混杂着骄傲、心疼,与一丝难以言说的陌生感。 这还是那个需要她抱在怀里哄的孩子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了。 短短一个多月,他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许多,长成了她需要仰望的模样。 林昭安静地吃着饭,母亲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小小的身体坐得笔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听着父亲和张德才用最朴实也最有效的方式,将恩师的善意与自家的感激,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网,将这两位护卫牢牢网在其中。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在县衙里,又多了两双可以信任的眼睛和耳朵。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第171章 鉴微,失控 酒过三巡。 前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几人开始称兄道弟。 那两名本是奉命行事的护卫,此刻脸膛喝得通红,舌头都有些大了。 一人手里抓着油光锃亮的蹄髈,另一手端着酒碗,正跟张德才划拳行令,嚷嚷得屋顶都快掀了。 他们哪里经历过这般阵仗。 林根的热情实在,不掺半点虚假。 张德才的恭维又刁钻,句句都挠在痒处。 最后塞进怀里的荷包分量十足,暖得人心都要化了。 这哪里是办公差,这简直是回自己家过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直到月上中天,张德才才把两个已经走不成直线的护卫,一左一右地架着送去了客房安歇。 喧闹声终于散去,前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一家人。 李氏没去管桌上的残羹,她趁林根送客的功夫,赶忙去厨房蒸了两碗嫩滑的蛋羹。 此刻,林昭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已经改名为林安的弟弟。 李氏坐在对面,正用小瓷勺一勺一勺地给两个儿子喂着。 林安毕竟太小,刚才那满满一桌席面,他只能看不能吃,馋得直哼哼。 眼下终于吃上了自己的饭,小家伙开心得手舞足蹈,发出“啊啊”的欢叫。 林根送完客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酒意未消,兴奋劲却半点没减,看着灯下眉眼沉静的大儿子,激动地搓着手。 “昭儿,快,快跟爹说说,那县试到底是怎么回事?” “案首啊!那可是案首!”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颤抖和那份冲天的骄傲。 “我听老张吹了半天,脑子里还是懵的,跟做梦一样!” 林昭咽下口中的蛋羹,由着母亲又喂了一勺过来。 他看着父亲那张被酒精和喜悦染红的脸,挑了一些能说的,捡了一些安全的,不疾不徐地讲了起来。 他没说县丞的刁难,也没说考场上的暗流,只说了恩师魏源如何欣赏他的文章,将他点为案首,又如何收他为徒。 故事被他讲得平平淡淡,可听在林根和李氏耳朵里,却不亚于惊涛骇浪。 为了让父母彻底安心,林昭从怀里摸出那枚温润的石印,轻轻放在了桌上。 “爹,娘,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枚象牙白的石印,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借着灯光,一字一顿地看清了印底的两个篆字——“魏源”。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是恩师的私印。”林昭的声音很平静。 “恩师说,有此印在,我在越城县行走,便如他亲至。” “这是恩师给的护身符,也是给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看的警告。” 这枚小小的印章,比林昭说的任何话都更有分量,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根心头。 良久,林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这么大的恩情!县尊大人这……这是把咱家昭儿当亲儿子待啊!”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受着!礼尚往来,咱们得回礼,必须得回礼!不然……不然岂不是让人家看轻了咱们林家!” 他急得团团转,可想了半天,一张脸又垮了下来。 送粮食?送银钱? 太俗了。 县尊大人哪里看得上这点东西,送出去反倒是侮辱人。 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庄稼汉,如今虽说在镇上有了一间铺子,见了点世面,可眼界终究有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他急得抓耳挠腮之际,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脚步猛地顿住。 “有了!” 他一拍大腿,双眼在灯火下亮得惊人,那股子被酒精催化出来的兴奋劲儿,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只要打鸣的公鸡。 “什么有了?”李氏正用小勺刮着碗底最后一点蛋羹,闻言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自家男人。 林根嘿嘿一笑,卖起了关子。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林昭和李氏招了招手:“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拿个宝贝出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卧房里钻,脚步都带着几分飘忽,也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心里头实在太激动。 很快,里屋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翻找声。 李氏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儿子林安,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自家这男人,自从在镇上铺子里做事,又赚了些钱,这腰杆是越来越硬,性子也活泛了不少,有时候跟个半大孩子似的。 林昭则依旧安稳地坐着,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卧房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片刻之后,林根一脸郑重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双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那盒子瞧着有些年头了,是块普通的楠木,边角都磨得有些发亮,但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他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那动作,仿佛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宝贝,而是整个林家的前程。 “爹,这是什么?”林昭明知故问。 “嘿,这可是个好东西!”林根献宝似的搓了搓手,脸上满是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这宝贝的来历。 “这还是前段时间,我从一个赶考的书生手里收来的。” “那后生瞧着斯斯文文,就是穷得叮当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为了凑去府城赶考的盘缠,才忍痛割爱。当时要价可不低呢!” 李氏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你又乱花钱!” “哎,这哪是乱花钱!”林根脖子一梗,胸脯拍得邦邦响,“我当时一眼就瞧上这玩意儿了!就觉得……就觉得咱家昭儿将来肯定喜欢这种文雅的东西!” “现在想想,这不就是给县尊大人准备的吗?送金送银,那是侮辱斯文人!就得送这个!”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远见,脸上那得意的神情,几乎要从每一条褶子里满溢出来。 说着,他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缓缓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嘎吱”一声轻响。 木盒被打开了。 一块色泽温润的黄玉,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散发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 那黄色,如同上好的蜂蜜,浓郁而不刺眼,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流淌。 “你们瞧,多漂亮!”林根的眼睛里闪着光,满是骄傲。 李氏也不由得凑近了些,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她不懂什么玉石,只觉得这块石头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暖和。 然而,就在木盒打开的那一瞬间。 正安静坐着的林昭,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如同电流般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贯穿了整个脊背。 不是以往那种模糊的、需要费力去感知的信息流。 而是一种……干渴了千百年的囚徒,突然看到了甘泉的疯狂渴望! 他体内的“鉴微”之力,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要它! 得到它! 吞噬它! 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远比之前吸收任何玉石都要猛烈百倍千倍! 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那块黄玉上。 在父亲和母亲眼中,那是一块漂亮的、适合送礼的宝贝。 可在他的“鉴微”视界里,那根本不是一块石头! 那是一轮小小的、被禁锢在固态躯壳里的……太阳! 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温暖、磅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吸引着他,让他无法抗拒。 第172章 咱把玉石揣身上 林昭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股子渴望,来得如此凶猛,如此不讲道理。 这块黄玉…… 不! 这轮被封印的小太阳,对他而言,远比黄金、权势、乃至县试案首的名头要重要千百倍!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他未来三年蛰伏期,最大的依仗!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能将它……吞噬掉,“鉴微”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然而,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父亲林根那张写满了“我要把传家宝献出去”的自豪。 他正唾沫横飞地向妻子李氏吹嘘着自己的眼光。 “兰儿,你瞧瞧,这成色,这温润的劲儿!我当时就觉得它不一般!” “送给县尊大人,多有面子!这叫投其所好!比送那些黄白之物雅致多了!” 林根这话,让林昭呼吸一滞。 送出去? 开什么玩笑! 这念头刚一升起,林昭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紧了,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冷静! 必须冷静! 他不能暴露这块玉的真正价值,那会给林家招来灭顶之灾。 更不能直接开口索要,那会把父亲的一片赤诚好心踩在脚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块黄玉上移开。 鉴微发动。 瞬间,父亲的情绪化作三股最纯粹的力量,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报恩的急切,骄傲的炫耀,还有一股对他毫无保留的父爱。 看透了这一切,林昭心中那股急切的冲动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不能伤了父亲的这份心意。 当林根还在兴头上,畅想着县尊大人收到礼物时该是何等欣赏的表情时,林昭开口了。 “爹。” 林根回过头,满脸笑容:“怎么了昭儿?你也觉得爹这宝贝选得好吧?” “爹,您的心意是好的。” 林昭先是肯定了父亲,然后话锋一转,小小的脸庞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可这礼……送错了。” “非但不能送,要是真送出去了,恐怕还会给咱们家招来祸事。” “啥?” 林根的笑容僵在脸上,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招祸事?这……这怎么可能?” 李氏也紧张地看向儿子。 林昭不急不缓地说道:“爹,您想,恩师是何等人物?那是两袖清风的铁面青天,最是厌恶旁人送重礼。咱们家送这么一块价值不菲的玉石过去,在恩师眼里,这不叫报恩,这叫行贿!” 行贿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林根眼冒金星。 “他会觉得我们林家是投机钻营之辈,觉得我这个学生,还没走上正道,就学了一身市侩气!” “到那时,恩师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对儿子心生厌弃,觉得看错了人。” “您说,这是不是祸事?” 林昭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林根最焦虑的那根神经上。 林根的脸唰一下就白了,酒醒了大半。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木盒,刚才还觉得是无上荣耀的宝贝,现在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那……那可怎么办?”他结结巴巴地问,已经彻底没了主意。 “这么大的恩情,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吧?” 林昭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当然要表示。” “送礼,讲究的是投其所好和心意。恩师是务实之人,他想看到的,不是我们能拿出多贵重的礼物,而是我们家勤恳本分的态度。” 他顿了顿,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所以,咱们不送玉。” “就送些咱们自家做的安神粉,再准备些铺子里独一份的笋衣纸,另外配上一些山里的土产。” “这写东西送上去,既显了为人子弟的孝心,又表明了我们家是靠自己双手勤恳度日,不是那等钻营之辈。这才是恩师最想看到的。” 林根愣愣地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对啊! 安神粉!笋衣纸! 这都是自家独一份的东西!送这个,送的是手艺,是心意,是本分! 这比送一块贵重的玉石,高明了百倍! “哎呀!”林根一拍大腿,脸上的懊悔和后怕混杂在一起,表情精彩至极。 “我这个猪脑子!光想着送贵重的,差点办了天大的坏事!还是我儿想得周到!对对对,就这么办!” 他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再看那木盒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盖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 “昭儿,这玩意儿……差点给咱家惹了天大的祸事!” “爹想明白了,这东西,送给谁都不如给你自己留着!” 他那双因为激动和饮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你现在是案首了,以后要去府城,要去京城,要和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打交道。咱们家底子薄,爹娘没本事给你置办什么像样的行头,但场面上的东西不能缺!” 林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决定英明无比,他那粗糙的大手在桌上重重一拍,震得杯盘一阵轻响。 “拿着!” 他把木盒往林昭面前猛地一推,动作豪迈。 “以后出门会朋友,见先生,把这东西揣在身上!咱林家的儿子,也不能让人给小瞧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已经彻底忘了自己刚才还想把这宝贝当成敲门砖献出去。 现在,这块差点酿成大祸的黄玉,在他眼里成了儿子未来前程的垫脚石。 林昭的心脏,在那木盒被推过来的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他体内的鉴微,那头刚刚被安抚下去的野兽,再一次闻到了血腥味。 他抬起眼看着父亲,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几分不赞同的神色。 “爹,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过林昭此刻的这番推辞,恰好击中了林根最为膨胀的慈父之心。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林根脖子一梗,嗓门又大了起来,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彰显他当爹的威严和慈爱。 “老子辛辛苦苦挣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你们兄弟俩!这东西我留着能干嘛?当饭吃还是当水喝?差点还办了坏事!咱家现在就你拿着最合适!” 他大手一挥,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昭脸上了。 “你比爹有出息,比爹懂得多!这玩意儿在你手里,才是正经用处!爹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李氏早就觉得自家男人花钱买这石头不靠谱,刚才听儿子分析完利害,更是捏了一把冷汗。 现在见林根要把东西给大儿子,她心里头是一百个赞成。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根的胳膊,柔声对林昭说:“昭儿,你就听你爹的吧。这东西放家里,我跟你爹也保管不好,放你这儿,娘才安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爹说得对,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身上得有件压得住场的东西。收好了,别轻易拿出来给旁人看就是。” 母亲的话,成了压垮林昭推辞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再推辞下去,就显得虚伪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对着林根和李氏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儿子多谢爹娘厚爱。” 他伸出小手,将那只楠木盒子,稳稳地拉到了自己面前。 指尖触碰到木盒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顺着指尖,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头盘踞在灵魂深处的野兽,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 第173章 世界不一样了 夜色深沉。 前厅的喧闹与酒气,被一扇薄薄的木门隔绝在外。 林昭回到自己的卧房,利落地落下了门栓。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那只楠木盒子轻轻放在桌上,眼神专注,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隔着一层木板,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名为“鉴微”的力量,正与盒中的东西发生着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 林昭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打开。 他小小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极力平复着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渴望。 他知道,这小小的木盒里,装着他未来三年蛰伏的根基,甚至更久远的未来。 此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他走到床边,吹熄了那盏跳动了半宿的油灯。 噗。 房间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林昭在黑暗中静立片刻,彻底适应了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然后才凭着记忆摸回桌边,盘腿坐下。 整个过程,冷静,谨慎,带着一种与他五岁孩童身躯毫不相称的肃穆。 他伸出双手,摸索到木盒的搭扣,轻轻一拨。 “嘎吱——” 木盒被打开了。 现实世界里,没有一丝光。 但在林昭的“鉴微”视界里,整个黑暗的房间,被一道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 那不是烛火,更不是日光。 那是一轮被禁锢在固态躯壳里的微缩太阳,正散发着他从未见过的、磅礴如海的温暖能量。 这股能量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富有生命力,让他之前吸收过的所有玉石,都显得黯淡无光,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林昭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不再犹豫。 他伸出双手,将那块温润的黄玉从绒布上捧了起来。 触手的一刹那,一股暖意顺着掌心瞬间涌遍全身。 他主动引导着体内的“鉴微”之力,像一条试探的小蛇,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轮“太阳”探去。 接触的瞬间,世界倾覆。 没有循序渐进,没有涓涓细流。 那股浩瀚的能量洪流,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疯狂地冲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唔!” 林昭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意识便被这股狂暴的能量冲刷得支离破碎,瞬间陷入一片空白。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软软地向前栽倒,脑袋磕在了桌沿上,彻底昏了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捧在手心的那块黄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与色彩。 那浓郁如蜂蜜的黄色,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褪尽,变得灰白、暗淡。 最终,“咔”的一声轻响,它再也无法维持固有的形态,彻底碎裂。 一捧细腻的、毫无生气的白色粉末,从他无力垂落的指缝间,簌簌地洒下。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只是一瞬,又好似万古。 林昭的意识不是缓缓苏醒,而是像被人当头棒喝,猛地一下被砸回了现实。 没有昏沉,没有迷惘。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缓缓抬起头,脑袋磕在桌沿上有些发麻,但除此之外,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泰。 那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桌上,那只楠木盒大敞着,红色的绒布上,哪还有什么黄玉,只剩下旁边一捧细腻的的白色粉末。 成了。 他心念一动,下意识地发动了“鉴微”。 轰! 如果说之前的“鉴微”,是在一间黑屋子里,用一根微弱的火烛去窥探角落。 那么现在,就是有人一脚踹开了大门,将漫天日光都放了进来! 视界豁然开朗! 眼前的木桌,不再是单纯的“木头”。 而是【榆木,树龄约三十年,结构坚固,表面有细微划痕】。 信息不再是模糊的、需要费力去猜的碎片,而是清晰、连贯、如同流水般涌入脑海。 更奇妙的是,他看到,这桌子上,还缠绕着一层微弱的、肉眼不可见的光晕,那是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 他将目光投向房门。 那扇薄薄的木门在他眼中瞬间被解构:【松木门板,铁质门栓,已使用五年,卯榫结构略有松动】。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暖意穿透了门板,进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是娘。 他甚至不用去猜,便清晰地“看”到了母亲李氏此刻的情绪。 那是一股由“担忧”与“欣慰”交织成的暖流。 紧接着,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就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一般,直接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昭儿这么晚了还没起,是不是太累了?该给他炖碗蛋羹补补。” 这念头刚一闪过。 “咚咚。” 敲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与他感知到的信息完美重合。 林昭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楠木盒盖上,塞进怀里,这才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李氏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才松了口气。 “昭儿,你……” 话还没说完,林昭便抬起头,带着几分睡醒后慵懒的笑容。 “娘,我刚睡醒,好想吃您做的蛋羹。” 李氏愣住了。 随即又惊又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得这孩子真是自己的心头肉,连想什么都一模一样。 “你这孩子!真是娘肚子里的蛔虫不成?好,娘这就去给你做!” 她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喜悦,高高兴兴地转身去了厨房。 林昭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世界,不一样了。 …… 早饭时,李氏果然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羹,嫩黄滑腻,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那两位护送林昭回来的官差,一大早便被机灵的张德才请去镇上最好的酒楼吃早茶去了,美其名曰替东家尽地主之谊,因此并未与林家人同桌。 少了外人在场,林家人饭桌上的气氛倒没那么拘谨。 林根端着一碗稀粥,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氏给林安喂了一口蛋羹,忍不住问道:“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的就唉声叹气。” 林根又叹了口气,将筷子往桌上一放,满脸愁容。 “还不是安神粉的事。” 第174章 狗眼看人低 “安神粉?” 李氏放下手里给小儿子喂食的勺子,关切地望向丈夫。 “是安神粉的生意出事了?” 林根手里的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拍! “啪!” 一声炸响,震得碗里的稀粥都晃出了圈圈涟漪,仿佛他胸中的怒涛。 “还不是镇上那个百草堂!” 林根的嗓子眼跟塞了炮仗似的,猛地炸开,脸膛涨得通红。 “年初的时候,百草堂换了个新管事。” “原来那个周管事,你们还记得吧?人多好啊,每次咱们送货过去,都是客客气气,价钱也公道。”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怀念。 “你说人家多有本事,生意做得红火,听说过完年就被调到县里当大掌柜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胸口的浊气都吐出来,眼神瞬间变得鄙夷。 “新来了个姓钱的管事,那叫一个……不是东西!” 林根显然是气到了极点,连粗话都爆了出来。 他越说越气,干脆站了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之前还特意跟聚源斋的王掌柜打听了一下。” “王掌柜说,这姓钱的是从南边总号那边硬塞过来的,好像是什么人的亲戚,在南边就是个小伙计,屁都不懂!” “这人一来就把原来周管事定下的规矩全给搅乱了,镇上好几个给他家供货的药农都吃了大亏!他就是看咱们这些小门小户好欺负!” “他那鼻孔简直长在天灵盖上,拿眼角缝儿夹人!” 林根在桌边来回踱步,模仿着那钱管事的腔调,语气里满是讥讽和恶心。 “‘哎哟,林老哥啊。’” “‘不是我说你,你这货,可是越来越少了啊。’” “‘咱们周大掌柜当初定的价,那是看在你供货稳定的份上。现在就这么点儿,还想要那个价?’” 他学得惟妙惟肖,那副拿腔拿调的轻蔑模样,让李氏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结。 “然后他就把价钱往下死里压!” 林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戳着,仿佛要戳穿那张可憎的脸。 “比周管事在的时候,足足少了三成!” 李氏一听,脸色瞬间煞白。 “少这么多?!” 她失声惊呼。 “那我们一个月不是要少挣好几百文?这不是明抢吗!” “可不就是明抢!” 林根一拍大腿,火气更盛。 “我跟他理论,他猜说什么?” “他说,‘我们百草堂家大业大的,可不缺你这一种药。可你们小门小户的,这种来历不明的药除了卖给我们,你还能卖给谁?你爱卖不卖!’” 这话一出口,林根哪还能忍? 自从林昭进了黄家族学,自家又是得铺子又是得田,日子眼看着一天天好起来,如今昭儿更是一举拿下县试案首,他林根的腰杆一天比一天挺得直。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被那姓钱的,当成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一样轻蔑地打发了。 “欺人太甚!” “这生意,不做了!” 他猛地一挥手,咬牙切齿地吼道。 “老子不受他这个鸟气!大不了咱们这安神粉,不卖了!” 他觉得对方就是看他们林家根基浅,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踩上一脚。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氏满脸愁容,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她知道丈夫是咽不下这口气,可这安神粉再怎么说也是家里一笔不菲的进项,好日子才刚开头,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林昭慢条斯理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滑嫩的蛋羹。 从父亲开口抱怨的第一刻起,他的“鉴微”就已经全力发动。 【瞧不起人!】 【狗眼看人低!】 【我儿子可是案首,怎能受这等窝囊气!】 【这口气,咽不下!】 父亲暴躁情绪下最真实的想法,清晰地流入他的脑海。 林昭平静地听着,脑中却已掀起风暴。 外行领导内行、任人唯亲、破坏原有供应链、得罪所有合作伙伴、杀鸡取卵…… 父亲话语里的每一个信息,都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副清晰的图景:一个愚蠢的管理者,正在亲手摧毁一家成熟的店铺。 这种行为,他都不需要去百草堂看什么气运,其结果早已注定。 百草堂,正在走向衰败。 而这个姓钱的蠢货,就是那颗引爆一切的雷。 他将白瓷勺子轻轻放在碗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清越的声音,瞬间吸引了父母的注意。 林昭抬起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爹,娘。”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从明天起,我们的安神粉,一两也不卖给百草堂了。” 林昭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饭桌。 林根刚刚还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浑身的火气没处撒,此刻却被儿子这句轻飘飘的话给搞懵了。 他愣在原地,涨红的脸慢慢褪去血色,转为一片茫然。 “不……不卖了?” 林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他也就是在气头上放句狠话,发泄一下心里的窝囊气。 可这话从他家主心骨儿子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氏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忧心忡忡地看着大儿子:“昭儿,这安神粉好歹是家里一笔进项,怎么能说不卖就不卖了?” 林昭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他平静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我说的不卖,是我们的安神粉,不卖了。” “但是这乌灵芝,我们得继续收。” 林根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什么?” “不卖粉,还……还花钱收那药材?” 他往前凑了一步,嗓门不自觉地又提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昭儿,咱不卖这粉了,还花钱去收那玩意儿干啥?” “那不是把好好的铜板,哗啦啦往水里扔吗?!” 李氏也面露忧色,她伸手拉了拉林昭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解:“是啊昭儿,娘知道你聪明,可这柴米油盐的日子,挣钱不容易。咱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啊。” 在他们看来,儿子虽然聪慧过人,一举拿下案首,可毕竟年幼,哪里懂得持家过日子的艰难。 第175章 断供!垄断! 林昭用鉴微清晰地感知着父母心中那股子混杂着困惑、不解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辩驳。 因为他知道,跟被生活磨砺了一辈子的父母讲大道理,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情。 他换了一种方式,轻声问道。 “爹,咱们家现在能过上好日子,靠的是什么?” 林根一愣,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随即又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 “靠你读书,靠……咱们家的安神粉。” 林昭点了点头,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乡亲们呢?那些起早贪黑采药的叔伯,他们又靠什么过日子?” 第二个问题一出口,林根沉默了。 他仿佛看到了村东头的王瘸子,冒着雨滑进深山,就为了采几株草药给病榻上的婆娘换一剂咳嗽药。 他想到了邻村的张大叔,五十多岁的人了,为了给儿子凑齐束修,每天天不亮就背着背篓进山,傍晚回来时,裤腿上全是划破的血口子。 他们这些人,刨去地里那点微薄的收成,可不就是靠着卖这些山货,换取家里的油盐酱醋吗? 那股子因为被轻视而冲上头顶的火气,不知不觉间,就这么散了。 他粗壮的身子缓缓坐回了长凳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稀粥,却一口也喝不下去。 李氏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更是没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在这寂静中,林昭将声音压得很低。 “爹,娘,安神粉的根本是乌灵芝。” “这件事,只有我们知道。” 是啊! 他们家收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山货,谁会单单注意到那不起眼的、黑乎乎的乌灵芝? 谁又知道那玩意儿磨成粉,竟有那等安神定魂的奇效? 这是他们林家,独一份的秘密! 林昭才不急不缓地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所以,第一,断供百草堂。” 他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一丝冷意。 “那个钱管事既然瞧不起我们,就让他再也拿不到一包安神粉。” 这话正中林根的下怀。 “第二,我们继续收购干货,尤其是乌灵芝,价格不变。” “这是收买人心,是为我们林家在林家村立德。” 李氏听着,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不能断了乡亲们的活路。 儿子这法子,既保住了家里的秘密,又不亏待乡里乡亲,她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林根更是激动,声音沉闷而兴奋。 “对!收买人心!立德!我儿说得对!” 林昭看着父母已经完全被自己引导,这才凑得更近了些,说出了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点。 “爹,娘,你们想,这乌灵芝是宝贝,只有我们知道它真正的用法。” “现在它少了,别人都不在意,这不正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天大机会吗?” “咱们悄悄地把它都收上来,就等于把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好东西,都攒进了咱们自己家的粮仓里。” 听到这里,林根脸上的激动慢慢凝固了。 他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这法子……似乎不只是立德那么简单。 林昭没有察觉父亲神色的变化,微微一笑,抛出了那句最诱人的话: “以后,这安神粉,就是我们林家独一无二的招牌。” “千金不换!” 千金不换! 这四个字先是砸得林根眼冒金星,心中一片火热。 可随即,那火热就变成了滚烫的焦灼。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用力搓来搓去,仿佛想抓住那金光闪闪的未来,却又被无形的顾虑烫得缩回了手。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林安无知无觉地砸吧着小嘴。 林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昭儿……这……这法子是好,是天大的好事……可……可咱们突然不卖了,镇上那些老主顾,还有村里的乡亲们,该咋说?” “总不能直接说不卖了吧?那不是得罪人吗?” 李氏也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脸忧虑地点头附和。 “是啊,昭儿。咱们家刚有点好名声,可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人情和脸面,有时候比钱更重。 林昭看着父母心中那股子被巨大计划冲击后,又迅速回归现实的焦虑与为难。 他立刻伸出两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就揪住了李氏的心。 “昭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疼了?” 她声音都变了调,丢下碗筷就凑了过来。 林昭这才抬起眼,用一种带着几分虚弱的语气,平静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爹,娘,这事好办。” “咱家对外宣布,我因为县试读书太累,劳心过度,落下了头痛的毛病。” “往后,家里的安神粉,都要留给我自己治病用,再也不对外出售了。” 话音刚落,林昭清晰地看到,母亲心中那股为难的情绪,像是被热汤泼过的雪,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心疼和自责。 “哎哟我的儿!” 李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将林昭搂进怀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都怪娘没用!让你这么小就操这么多心!这书咱不读了!这案首咱不要了!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在她看来,这个借口真实得让她心如刀绞。 什么生意,什么名声,在儿子的健康面前,全都是狗屁! 林根也懵了,他呆呆地看着被妻子搂在怀里,显得格外瘦小的儿子,心头猛地一酸。 是啊,儿子才六岁不到,就为这个家挣下了这泼天的富贵,累出毛病来。 谁敢说三道四? 谁家的孩子六岁就能考上案首? 人家案首公子的身体不适,留着独门秘药自己用,这天经地义,谁敢放个屁? 想通了这一层,林根浑身一震。 他那颗被百草堂钱管事气得快要炸开的脑子,此刻被儿子这四两拨千斤的计策,彻底浇灌得通体舒泰! 林昭从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挣出一张小脸,看向已经恍然大悟的父亲,继续说道。 “爹,咱们家继续按照老价钱收乡亲们的山货,尤其是乌灵芝,一文钱都不能少。” “外面的人问起,就说咱家感念乡亲们以前的帮衬,就算咱家现在开铺子了,也不能断了大家的活路。” 他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抹深邃笑意。 “明面上咱家因为儿子病了,不得已才断了一条财路,这是明修栈道。” “可实际上,咱们是趁着这个机会,把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宝贝,悄无声息地全都攒到自己手里,等着将来一飞冲天。” “这,就叫暗渡陈仓!” “暗渡陈仓!” 林根嘴里念叨着这个他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的词,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咂摸着这几个字,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却又有点没抓到实处。 林昭看着父亲的样子,就知道他懂了,但没完全懂。 于是他用小手比划着,压低声音补充道: “爹,说白了。” “这就跟您藏私房钱一样。” “您明着把钱袋子交给娘,说没钱了。” “可暗地里,您偷偷在墙角旮旯里藏着自己的小金库呢!” 这个比方粗俗,却一下子戳中了林根的痒处,他嘿的一声笑了出来。 第176章 老爹演戏愚弄蠢货 林根嘿嘿一笑。 “好!” “好一个藏私房钱!” 他重重拍在自己胸口。 “爹懂了!昭儿你放心,这暗渡陈仓的计,爹保证给你办得天衣无缝,比藏私房钱还严实!” 他那副样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要去干大事的亢奋。 林昭看着父亲被彻底点燃,心中安定。 “爹,光有计策还不行,还得会演戏。” 他压低了声音,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你现在就去镇上,别急着去铺子,先去人多的地方,比如街口的茶馆,或者杂货铺门口。” 林根立刻凑了过来,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去了,就找相熟的人唉声叹气。”林昭教得仔细。 “说的时候,一定要愁眉苦脸,就当咱家断了多大一笔财路一样。” 这番话,既是说给林根听,也是说给旁边的李氏听。 果然,李氏一听,那颗心又被狠狠揪了起来,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演戏,这就是事实! 林根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个细节都烙在心里。 “昭儿你放心!” 林根一挺胸膛,腰杆挺得笔直。 “爹这辈子没正经演过戏,今儿就给镇上所有人,尤其是百草堂那个姓钱的,演一出惊天大戏!” 他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屋子,那背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 屋子里,只剩下李氏和林昭兄弟俩。 “我的儿啊……都怪娘没用,让你受苦了……” 她哽咽着,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林昭的后脑勺。 “这头疼的毛病可不是小事,咱以后不挣那钱了,什么都不想了,娘只要你好好的……” 林昭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纯粹的心疼与爱意,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最关键的一环,已经天衣无缝了。 李氏心疼了半晌,猛地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坚毅的表情。 “你等着,娘这就去镇上王屠户那里买几个猪脑,给你炖碗猪脑羹!” “人家都说吃啥补啥,咱家也得好好补补你这个小脑袋!” 说着,她也风风火火地出了家门,脚步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爹娘都已出门,屋里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林昭走到床铺边,看着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睡脸,心中一动,将升级后的鉴微首次用在了这位血脉相连的至亲身上。 没有斑驳混杂的欲望,没有盘根错节的算计。 一股纯净、温暖的“气”从弟弟小小的身躯上散发出来,像冬日里最柔和的阳光,包裹着他。 在他的感知里,只有最简单的情绪在缓缓流淌——【舒适】、【温暖】、【亲近】……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林昭看惯了人心里的那些沟沟壑壑,乍一接触到如此纯粹的感知,竟有片刻的失神。 他那颗被两世记忆和生存压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仿佛被这股暖流悄悄融化了一个小角。 难得的,一丝童心冒了出来。 林昭伸出食指,轻轻地、带着几分试探,戳了戳弟弟圆滚滚的肚子。 软乎乎,肉嘟嘟,手感极好。 睡梦中的林安似乎被这一下痒到了,小身子扭了扭,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林昭玩心大起,又戳了一下。 小林安被这么一折腾,懵懵懂懂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定格在哥哥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 那一瞬间的迷茫过后,林安仿佛觉得这是个极好玩的游戏,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屋里回荡。 看着弟弟的笑脸,林昭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 与此同时,青山镇。 镇口最热闹的“迎客来”茶馆门口,林根活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他佝偻着腰,背靠着墙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的一块青苔,时不时地长叹一口气。 那动静大得,三尺外都能听见他心里的愁。 他完美地执行着儿子的计策,将一个为儿子前程担忧的老父亲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哎,这不是林家大哥吗?你家昭儿不是考上案首了,大喜事啊,怎么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一个刚从茶馆里出来的熟人,端着茶壶,好奇地问道。 林根像是才看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老王啊……唉,别提了!” 他这一声叹息,灌满了真实的辛酸与心疼,听在旁人耳中,反而比戏台上的名角儿还真切几分。 “我家那小子,就是读书太狠了,日夜不休地熬,这不,把脑子给伤着了!” “现在落下个头痛的毛病,大夫说得静养,再也劳不得心了!” 周围几个闲聊的街坊立刻被吸引了过来,围成一圈。 林根见人多了,情绪更加到位,眼眶都红了。 “家里那个安神粉,你们是知道的,本就是个独门秘方。现在为了给昭儿治病,以后是一点都不能往外卖了!唉!这可真是……断了家里好大一笔进项啊!” 他声情并茂的表演,瞬间引来了一片同情和赞叹。 “哎哟,真是可惜了!” “昭儿这孩子是真能吃苦!这下可得好好养着!” “林家大哥你别愁,孩子身体最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案首公子的身子可金贵着呢!” 消息像长了脚,从茶馆门口闲聊的汉子嘴里,传到街边菜贩的耳朵里。 又被买菜的婆姨们带回了后街的院落,在搓洗衣物的闲谈中发酵。 不到半个时辰,林家案首为读书伤了身子、独门秘药不再外售的消息,便传遍了小半个镇子。 当这消息传到百草堂时,新来的钱管事正翘着二郎腿,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 一个伙计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把听来的话学了一遍。 “哦?” “头痛?不卖了?” 钱管事嗤笑一声,用指节敲了敲油光发亮的紫檀木桌面,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天真!” “你以为他真不卖了?这都是小门小户的常见伎俩罢了,他在这跟我耍心眼呢!” “一个泥腿子离了我们百草堂这棵大树,他那点破烂粉末卖给谁去?” “他这是想拿乔,逼我抬价呢!” 钱管事端起茶杯,悠闲地吹了吹浮沫,眼中满是傲慢。 “等着吧。” “不出三天,他林根就得哭着喊着,抱着那点破粉,回来求我收!” 第177章 演戏的最高境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家大宅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宽敞的马车,两名官差精神抖擞地立在一旁,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泛着冷意。 张德才和李氏正上演着一出小蚂蚁搬家。 张德才怀里抱着一捆笋干,上面还有两只用油纸包好的肥鸡。 肥鸡是李氏连夜卤的,说是怕他们饿,带着熟食方便他们几个人在路上吃。 李氏则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里面是她早上起来又新炖的一碗猪脑羹,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巨大的包裹。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昭儿,这包袱里是换洗的衣裳,娘都给你用艾草熏过了,防虫。” “食盒里有娘早上新炖的猪脑羹,你中午饿了热一下再吃。” “另外一个小罐子里是蜜饯,你读书的时候含一片甜甜嘴。” 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拆了塞进马车里。 林根负手站在一旁,没去搭手,整个人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他时不时地凑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嗓门,用气音悄声问:“昭儿,你看爹等会儿这么说行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想着昨日在茶馆门口的样子,五官一起用力往下拉,挤出一个悲痛的表情。 “唉,我这苦命的儿啊……” “怎么样?这句够不够味儿?” 林昭看着父亲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心中有些好笑。 林根见儿子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又换了个路数,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音。 “或者这样?‘都怪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让孩子小小年纪就熬坏了身子……’” “昭儿,你给爹拿个主意,哪句听着更让人心疼?” 看着父亲一脸亢奋又无比忐忑的样子,林昭总觉得自家父亲的表演缺了点什么,鉴微神眼一出手。 瞬间,父亲心中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和【生怕演砸的忐忑】交织在一起。 另一边,正手脚并用往车厢里塞东西的母亲,她心中的情绪是一股浓烈的【心疼】和【担忧】,没有半分杂质。 林昭收回目光,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没有直接评价他的演技。 他顺着父亲的话头。 “爹,演戏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都骗过去。” 林根一愣。 林昭抬起眼,目光深邃。 “您不是在演戏。” “您就是在为儿子的身体发愁,为了给儿子治病,不得不忍痛断了家里的另一条财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了林根的脑子里。 他那颗还在琢磨台词、设计表情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是啊……我不是在演。 我就是在发愁! 我儿子为了这个家,为了光宗耀祖,读书读得头都疼了,落下病根了! 我这个当爹的,眼睁睁看着家里的进项断了,我能不愁吗? 我愁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那股子刻意挤出来的悲伤,瞬间被一股发自肺腑的、真实无比的愁苦所取代。 林根最后一丝不自然和紧张感烟消云散。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嘴角自然地耷拉着,连腰杆都塌了几分。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忙碌的李氏,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长长地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听得旁边那两位官差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李氏终于塞完了最后一样东西,直起腰,红着眼圈一把拉住林昭的手。 “儿啊,到了县城千万别再熬夜了,身子要紧,知道吗?” “知道了,娘。” 林昭看着眼前这对已经完全入戏的父母,心中安定。 他转身,在张德才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的父母。 只见林根佝偻着背,满脸愁容地望着马车远去,那眼神,活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老农。 而李氏,则早已忍不住,用袖子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 翌日下午,百草堂。 钱管事中午在酒楼用了一顿大餐,此刻躺在店里的太师椅上半眯着眼享受,正用一根银签剔着牙缝。 铺子里的伙计正在算账。 自从钱管事来了之后,他这小伙计恨不得一个人当八个人来用。 他看着钱管事那享受的样子,手上不自觉的使劲,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 门帘一挑,镇上的布庄老板王员外走了进来。 “钱管事,生意兴隆啊。”王员外拱了拱手。 见有大客户来了,钱管事赶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但那份骨子里的倨傲却怎么也藏不住。 “嗨,王员外您可别取笑我了,不过是混口饭吃。” “还是老方子?” “老方子。”王员外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钱管事,我可听说了,那林家案首读书伤了身子,他们家的安神粉,以后可就不往外卖了?” 此话一出,铺子里另外几个正在等抓药的人也纷纷凑了过来。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可惜了那孩子。” “钱管事,咱们这安神粉,货源还稳当吗?我老岳丈就认这个,没它睡不踏实。” 一时间,小小的药铺里,竟有了几分类似菜市场的热闹。 钱管事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摆了摆手,安抚众人。 “各位,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了所有杂音。 “什么读书伤了身子,那都是乡下人没见识,放出来的话罢了。” “我从小就在南边长大,这几十年间什么神童才子没见过。” “至今也没听说过,哪个人因为读书染上了头疼的毛病。”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我跟你们说,这一招就叫欲擒故纵!” “那姓林的泥腿子,看他儿子考了个案首,就以为自己也跟着金贵了,想拿捏着这独门生意,跟咱们百草堂抬价呢!” 他嗤笑一声,仿佛看穿了天底下所有的小伎俩。 “你们就放一百个心!” “他那点药粉,离了我们百草堂还能卖给谁去?” “不出三天,他就得自个儿把价钱降回来!咱们铺子里的货,充足得很!” 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老主顾们半信半疑,但看着钱管事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也安了大半。 不过走的时候,十个里面有八个嘴上说着那就好,但手上却都不约而同地多买了几包。 等客人散尽,铺子又恢复了安静。 钱管事呷了口茶,心里正得意自己的判断,一眼瞟过药柜,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皱了皱眉,扭头问那还在埋头算账的伙计。 “小五,库里那安神粉,还有多少存货?” 伙计不敢怠慢,翻了翻账本,脸色有点发苦。 “管事……按今儿下午这个卖法,顶多……顶多还能撑五天。” “什么?” 钱管事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都溅了出来。 五天?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从他心底爬了上来。 他以为自己是钓鱼的,却没想鱼饵快要被吃光了,鱼还没上钩的迹象。 不行,不能这么被动。 钱管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阴晴不定。 他必须得把主动权抢回来。 他猛地停住脚步,对那伙计沉声下令:“你,现在就放出话去!” 伙计吓得一激灵,赶紧躬身听令。 “就说,我百草堂体恤林案首为读书伤了身子,我们百草堂宅心仁厚,愿意加价一成收购他家的安神粉!” 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伸出三根手指。 “让他林根识相一点,三天之内,自己上门来!” “三天之后,这个价,可就没了!” 第178章 恩师才是真头痛 翌日下午,越州县城。 官道上的马车一路行来,先在黄家别院的侧门稳稳停下。 林昭先行下车,身姿挺拔。 他转身,对跟下来的张德才吩咐道:“张叔,你先带人将东西送去我的小院安置好。” 话音未落,他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小的钱袋,分量却不轻,直接递了过去。 “这是给两位差役大哥的谢礼,一路辛苦,不成敬意。” 张德才那张惯会看人下菜碟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谄笑,心领神会地接过钱袋。 他转身便朝着那两位官差走去,嘴里已经念叨开了。 “哎哟,两位官爷,辛苦辛苦!我家少爷说了,这点钱给二位喝碗茶水……” 一番人情世故处理得滴水不漏。 待张德才指挥黄家下人搬东西离去时,林昭并未急于动身。 他对两位官差道:“两位先在此处稍候片刻。” 随后提着自己片刻不离身的小包裹,进入黄家别院自己的小院中。 半个时辰后,他换去一身略带风尘的衣衫,穿上干净的儒生长袍,整个人更显神清气爽,这才重新登上马车。 “劳烦两位再送我一趟,去县衙。” 马车再次启动,很快便停在了县衙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外。 门口的衙役早就认得了这位县尊大人面前的红人,连通报都省了,恭敬地躬身引路。 “林少爷,您来了,大人正在书房呢。” 穿过月洞门,绕过一丛修竹,林昭便看到了正坐在窗边看书的恩师魏源。 魏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林昭,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回来了。” 魏源放下手中的书卷,朝他招了招手。 “为师听闻镇上传言,说你读书劳心过度,伤了身子,还落下了头痛的毛病?”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林昭,语气中的关切半分不假。 “快过来让为师瞧瞧。” 林昭恭敬地走上前,将手中的包裹放在桌上,顺着话头回道:“多谢恩师挂怀,学生无碍。不过是偶感疲乏,家中父母过分紧张,小题大做了。” 他见恩师眉宇间确有郁结之色,心中已然有数。 他一边说,一边从容地打开了包裹。 “这是学生父母的一点心意,都是些乡下土产,让学生务必带来孝敬恩师。” 包裹里,是几包用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干货,几刀裁切工整、质地细腻的笋衣纸,还有一个格外精致的小木盒。 “都是些山里的干菌子,不值什么钱。” “这纸是我家铺子新出的,写字还算顺滑。” 林昭顿了顿,拿起那木盒,双手奉上,眼神清澈而诚恳。 “另外这一小盒,是家中祖传秘方所做的安神粉。” “家母说,恩师公务繁忙,日夜操劳,定是比学生更需要静心安眠。” “这一盒是家中仅剩的存货,特地给恩师送来,聊表心意。” 魏源的目光在那精致的小木盒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随即才恢复如常,摆了摆手,温和而坚决地推辞。 “你这孩子有心了。但这安神粉,你自己正需要,为师身子骨还硬朗,用不着这个,你快收回去。” “恩师,这都是父母的一片拳拳之心,您若不收,学生回去实在无法交代。”林昭坚持道,态度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魏源见他如此,便不再推辞,颔首笑道:“也罢,那为师就收下了。替我谢过你的父母。”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道:“天色不早,刚回来就别再折腾了。晚上就留在府里,陪为师一道用饭吧。” 饭桌上,两素一荤一汤。 没有半分县令府邸的奢华,却胜在食材新鲜,火候恰到。 魏源食不言,林昭也安静地陪着。 一顿饭,吃得无声却并不沉闷。 饭后,下人撤去碗筷,奉上清茶。 魏源呷了一口茶,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昭,眼神里那份温和褪去,换上了考校的审视。 “这几日在家,功课可曾懈怠?” “回恩师,学生不敢懈怠。”林昭坐得笔直如松。 “除了温习《四书》,学生还将您之前圈点过的《盐铁论》又通读了一遍。” 魏源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这是一个他进入深思时下意识的动作。 “《盐铁论》中,文学贤良与桑弘羊之辩,你以为,孰是孰非?” 这个问题又大又空,寻常学子多半会引经据典,站在儒家立场上痛斥桑弘羊与民争利。 林昭沉吟片刻。 “学生以为,二人皆是为国,只是所站之处不同,所见之景各异。” “桑弘羊欲以雷霆手段充盈国库,以应边事。文学贤良则恐苛政猛于虎,伤及国本民生。” “此非对错之分,而是立场之别。” 魏源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亮色,却并未表露,继续追问:“若由你处之,当如何?” “学生以为,当效仿昔日管仲之法,官府主导,但不与民争利。” “盐铁之利,在流通与统筹,而非一味加价。” “可设官营总号,下辖各地民营分销,官府定标准、掌总价,让利于民,以量取胜。如此,既能充盈国库,又不至民怨沸腾。” 林昭侃侃而谈,这些观点融合了他两世的见识,早已在心中盘桓过无数次。 魏源静静地听着,那摩挲着杯沿的手指,却在某一刻,停住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快得像是错觉。 但还是被林昭捕捉到了。 林昭心中一动,恩师表面听得专注,但那瞬间的异样,却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荡开了微不可见的涟漪。 他嘴上继续有条不紊地阐述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魏源。 果然,在他说到下辖各地民营分销时,魏源的眉头再次拧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只是为了润喉。 不对劲。 林昭心中警铃微作。 他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自己的论述,恭敬地垂首:“学生浅见,请恩师斧正。” 魏源放下茶杯,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 “你虽言之有物,不落窠臼。只是……过于理想了。” 他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你说的官府统筹,让利于民,何尝不是至理?” “可如今,为师连这越州一县的田亩都清查不明,那些地方大户连名下几亩薄田都不肯如实上报,又何谈去统筹天下盐铁之大利?此政阻力之大,非你所能想象啊。”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昭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林昭垂下眼帘,心中念头急转,将鉴微神眼悄然发动。 刹那间,眼前的世界变了模样。 恩师魏源的身上,不再是平日里那股清正刚直的白色官气,而是被一股灰败的忧虑之气死死缠绕。 无数信息碎片,如决堤的洪水,涌入林昭脑海! 【越州田亩册,账目混乱,积弊如山……】 【张家、李家、王家阳奉阴违,虚报田产……】 【清查令,下至各乡如石沉大海……】 原来如此! 是清查田亩受阻,被地方上的豪绅大户联合抵制了! 这是大晋王朝深入骨髓的顽疾。 林昭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继续看着更细微的信息流淌过来。 【夜不能寐……】 【案牍劳形……】 【头痛如针扎……】 最后一股信息,让林昭心头猛地一紧。 甚至,他还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无力感。 恩师……也有头痛的毛病。 而且,似乎比自己假装的,要严重得多! 第179章 送药的最高境界 魏源这种铁骨铮铮的实干派官员,最重风骨,也最要脸面。 林昭深知这一点。 如果他直接点破恩师身体不适,劝他用药,那不是关怀,而是冒犯。 魏源九成九会把那盒安神粉束之高阁,任其蒙尘,绝不会碰一下。 送礼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东西送到人手上。 而是送到人心坎里,让人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地去用它。 林昭的脑子飞速旋转。 他垂下眼帘,仿佛在认真思索恩师的话。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 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 “恩师教训得是,学生确实过于理想化了。” 林昭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苦笑。 “说来惭愧,学生这几日在家,除了温习经义,也曾翻阅《大明律》中关于田赋、刑名等章节。” “原以为只是些律法条文,读来却觉其中关节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轻咳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揉了揉太阳穴。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条件反射一般。 “学生自觉所学甚浅,每每思虑至深处,便觉脑中胀痛,如同针扎一般,夜不能寐。” “想来,这便是恩师您方才所言的‘阻力之大,非我所能想象’了。” 林昭的目光落在魏源那盒安神粉上,语气不经意间带上了一丝叹息。 “索性家里那安神粉有些用处,服下之后,倒也能稍解此痛,得以安眠片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真的被那《大明律》里的繁杂与困境,折磨得头痛欲裂。 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为了研读朝廷律法,为了体察民生疾苦,而落下了头痛的毛病? 这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魏源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盯着林昭那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忧思的脸。 眼底深处那股灰败的忧虑之气,竟在林昭这番真情流露下,像是被拨动了琴弦。 隐隐泛起了共鸣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最近案牍劳形,为了清查田亩,夜夜伏案到三更。 头痛欲裂,却又苦于无法对人言说的煎熬。 那田亩册上的混乱,地方豪绅的阳奉阴违。 清查令如石沉大海的无力感,何尝不是他心中最大的症结? 林昭这番话,完美地将自己的“病”与魏源的“忧”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少年郎,尚且为律法中的困境而头痛。 何况是他这个身负重任的县令? 魏源的目光,也落在了桌上那盒安神粉上。 第三天,日头刚升起来。 青山镇就活了。 百草堂的钱管事,以为林根会在门外从天黑等到天亮。 他想错了。 林根压根就没往百草堂的方向瞅一眼。 自打昭儿和张管家去了县城,这镇上的青云阁就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他辞了聚源斋的活,一门心思扑在这自家的小铺子上。 这铺子,是儿子的前程,也是全家的指望。 可指望归指望,麻烦也跟着来了。 他之前收了不少乡亲们的山货,自从不在聚源斋上工之后,也就没时间摆摊。 林根寻思着,就在自家铺子里顺带着卖了,换几个铜板是几个。 想法是好,可事儿不对味。 今儿一早,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学子,正捏着一杆湖笔细细端详。 眼看就要掏钱了。 结果门口帘子一挑,进来一个汉子。 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身上那股子汗味和土腥味直冲进来。 大着嗓门就问:“林家兄弟,你那干菌子给我再拿两斤。” 那学子的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那汉子,二话不说放下笔就走了。 林根心里咯噔一下。 读书人,讲究个体面。 你这卖笔墨纸砚的地方,弄得跟个山货铺子似的。 人来人往都是些泥腿子,那还叫什么青云阁? 这不掉价吗! 他心里正窝火呢。 一个人坐在柜台后生着闷气,琢磨着这事到底该怎么解决才好。 一筹莫展间,门口光线一暗。 百草堂的伙计小五找上门来了。 他站在门口,探着脑袋,看见林根,脸上堆着笑。 “林大哥,我们钱管事说了,他体恤案首公子的身子,也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愿意再加一成价收你家的安神粉!” 他特地把“再加一成”四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林根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抄起柜台上的抹布,狠狠往桌上一摔。 看都没看小五一眼,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什么玩意儿!” “我儿子读书读得头都疼了,是为了他那几个臭钱吗?” “告诉你们钱管事,他就是把价钱加到天上去,我也不卖了!” “我林根就是去要饭,也不拿我儿子的命去换钱!”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又充满了老父亲的悲愤。 小五被他这股子气势吓得一哆嗦,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热闹的邻居,纷纷点头。 “林家大哥说得对!身子要紧!” “就是,钱管事也太不是东西了,拿人命开玩笑!” 林根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关上铺子门,看着那一边是文雅的笔墨纸砚,另一边是成堆的山货。 他越看越烦躁。 中午,李氏带着饭菜来铺子。 一进门就看到丈夫那张愁眉苦脸的脸。 “又咋了?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林根把早上的事一说。 末了,一拳砸在柜台上。 “这么下去不行!前脚刚走个读书人,后脚就进来个买菌子的,这味儿都串了,迟早把正经客人都给熏跑了!” 李氏把饭菜摆好,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能不卖山货了?乡亲们的东西都收来了。” “再说了,咱这铺子后面不也开着门吗?你把那些山货都堆到后门去,有人来买,就从后门领进去,不就不从前面碍眼了?” 李氏这句无心之言,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根的思路。 他一愣,随即一拍大腿,眼都亮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何止是堆到后门,干脆将铺子从中间隔开!” “前面是青云阁,专做读书人的生意,后面就叫林家山货,专卖乡亲们的土产!” “一个铺子,两块招牌,两门生意,互不干扰!这主意简直是绝了!” 可兴奋劲儿刚上来,他的眉头又紧紧地锁了起来。 “主意是好主意……可这活儿,不是随便哪个木匠都能干的。”林根叹了口气。 “咱这铺子做的是读书人的生意,这段时间我算是看出来了,这读书人啊不好伺候。” “这铺子要想隔得巧,隔得不留痕迹,我看还得找鲁师傅。” 他说的鲁师傅,就是当初给青云阁做装修和全套家具的鲁一痴。 “当初开这铺子,请他做那几排货架,就磨破了嘴皮子。”林根一想起那老头就头疼。 “那老家伙,脾气又臭又硬,认死理。现在为这点小活再去找他,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李氏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嗔怪道:“脾气再硬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 “当初那么大的活他都接了,现在就从中间隔一下有多难?” “你提上两坛子好酒,再好好跟他说价钱可以谈,总有法子的。” 被妻子这么一激,林根那股子犟劲也上来了。 他抓起桌上还热乎的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嚼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行!死马当活马医!” “我下午就去找他,非得把这老木头给啃下来不可!” 第180章 老木头的逆鳞 午后,日头偏西。 林根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左手拎着两坛子镇上最好的女儿红。 右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里面是李氏特地拿熏肉和干笋包好的重礼。 他站在一条僻静巷子的尽头,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感觉自己提的不是酒肉,而是两块千斤巨石。 门里就是鲁一痴的家,也是他的木工房。 那个老头人如其名,对木头痴,对规矩更痴。 林根一想起当初为了青云阁那几排货架,张德才磨破了嘴皮子,才让那老家伙勉强点了头。 如今,自己竟要在他亲手打造的得意之作上动刀子。 林根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死马当活马医!” 他给自己鼓了把劲,一咬牙,迈进了院子。 院内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一边是码放整齐的各色木料,另一边是刨花与木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好闻的柏木香气。 鲁一痴正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背对门口,专心致志地用一把小刻刀,在一块巴掌大的黄杨木上雕琢。 他的动作又稳又细,仿佛那刻刀已是他手指的延伸。 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根把礼物轻轻放在旁边的石磨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最憨厚的笑。 “鲁师傅,忙着呐?” 鲁一痴手没停,眼也没抬,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进来人。 林根不敢催,就那么讪讪地站着。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鲁一痴吹掉木雕上的最后一缕木屑,满意地端详了片刻。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拿眼睛瞥了林根一眼。 “是你啊。” 他的声音,像他手里的木头,干,且硬。 “铺子里的桌椅坏了?” “没坏,没坏!”林根赶忙摆手,凑上前去。 “鲁师傅您做的家具,结实着呢!用个一百年都没问题!”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林根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是这么个事,鲁师傅,我那铺子……想做点小改动。”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鲁一痴的脸色。 鲁一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林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鲁师傅,我那铺子,您也知道,是一个前后通透的格局。如今我想着,能不能劳烦您这位大师傅给想想办法,看怎么能从中间巧妙地隔一下,分成前后两个互不打扰的铺面?” “前面还是清雅的青云阁,后面……我想腾出来做点山货生意,也好贴补家用。” 话音刚落,他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鲁一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手里的黄杨木小像被“啪”一声重重拍在桌上,那眼神直直戳向林根。 “你说什么?” “隔断?” “在青云阁里?”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木屑的冰冷与锋利。 林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是啊,前面还叫青云阁,卖文房四宝。后面……我想卖点山货,总归是给乡亲们找条出路......” “山货?” 鲁一痴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他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你要在翰墨飘香的地方,卖你那沾着泥的菌子和发着霉的干菜?”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林根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根的鼻尖。 “林根!我问你!我当初给你打造那青云阁,为的是什么?” “是为给镇上的读书人,一个清净雅致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根梁,每一块板,都是我按照文人风雅的心思打磨的!你懂什么叫风雅吗?” “你现在,要用一堵墙,把风雅给劈成两半?” “你要让墨香混上土腥味?你要让读书人吟诗作对的时候,闻到你后院的汗臭味?” 老头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这是对我鲁一痴的侮辱!” “是对我手艺的糟蹋!” 他一把抓起石磨上的酒坛和篮子,狠狠塞回林根怀里,力气大得让林根一个踉跄。 “滚!” “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我鲁一痴就是饿死,也不会给你这种只认铜臭的俗物,动一根刨子!” 林根被他连人带礼推出门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扇木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 震落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林根抱着怀里的酒坛,呆呆地站在巷口。 ...... 第四天。 日头照常升起。 百草堂的钱管事却觉得,这天光格外刺眼。 他定下的三天之期,像个笑话。 林根那个泥腿子,别说哭着喊着来求他,就连个鬼影子都没在百草堂附近晃过。 钱管事坐在他那把油光发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杯换了五道水,已经淡得没了滋味。 可他还是不停地往嘴里灌,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那股子无名邪火。 “沉得住气……” 他对自己说,指节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这是在跟我比耐心,想把价钱再往上抬!我懂!我什么都懂!” 铺子里的伙计小五,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他觉得自家的钱管事,现在就憋着一口气,随时都可能炸开。 门帘一挑,走进来一位锦衣员外,是镇上米行的陈老板。 他家老太太常年失眠,是安神粉最忠实的主顾。 “钱管事,”陈员外一进门就拱手,脸上满是急色 “给我来十包安神粉,家里的存货都没了,我老娘昨晚又是一宿没睡个好觉。” 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得端着架子。 他没动,只是朝小五递了个眼色。 小五一个激灵,硬着头皮迎上去,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员外,实在对不住。我们管事吩咐了,这安神粉……现在一人一天,只能买一小包了。” “什么?!” 陈员外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震得药柜上的瓶瓶罐罐都嗡嗡作响。 “限售?钱管事,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姓林的在耍心眼,还说不出三天,他就得自个儿把价钱降回来吗?!” “现在三天早过了,药呢?!” 这话一出,铺子里其他几个正在抓药的客人,耳朵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妇人也凑了过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问:“小伙计,这话是真的?我可是听人说了,林家那案首读书伤了脑子,那药粉人家要留着自己救命用,不卖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汉子也帮腔。 “我邻居前天还看见林家大嫂去王屠户那买猪脑子呢,说是要给儿子补补!看样子不像是假的!” 谣言,一旦有了现实的佐证,就不再是谣言。 恐慌,像水里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钱管事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 “胡说八道!”他试图用音量压下众人的议论。 “什么伤了脑子!都是乡下人没见识的把戏!我们百草堂家大业大,会缺这点货?”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跟任何一个客人对视。 陈员外这个生意人,最是会察言观色。 他一看钱管事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冷笑一声:“钱管事,明人不说暗话。你现在就告诉我,这安神粉以后到底还有没有?” “就是!你给个准话!” “我老丈人离了这玩意儿就整宿整宿地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整个百草堂乱得如同集市。 质问声、抱怨声、叹息声,朝着钱管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脱离掌控了。 第181章 断货危机爆发 钱管事感觉自己那张脸,正被一双双无形的巴掌左右开弓地扇着。 “啪!啪!啪!” “想当初周管事在的时候,那安神粉都是一盒一盒备着的,什么时候断过货?” 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员外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怀念。 “人家周管事,那才叫会做生意!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钱管事的心窝子。 他最恨别人拿他和那个姓周的比! 一个没根基的乡下人罢了,这辈子顶头干到一个县城掌柜,有什么好提的? 可偏偏,旁边立刻就有人附和。 “可不是嘛!周管事在的时候,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这钱管事嘛,本事没见着,架子摆的倒是比天还大!”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钱管事的脸上。 他那从南边总号带来的优越感,此刻被这些乡下土财主的唾沫星子,冲刷得一干二净。 米行的陈员外可没心思跟他掰扯这些虚的。 他带着几个在镇上有头有脸的富商,直接把钱管事堵在了柜台里。 “钱管事!” 陈员外把手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一下。 “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准话!这安神粉,以后到底还有没有?” 钱管事喉咙发干,强撑着脸面。 “陈员外稍安勿躁,这……这只是暂时的,林家那泥腿子在耍花招,想抬价!” “抬价?” 旁边一个开布庄的李老板冷笑一声,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人家儿子都快读成傻子了,是为了跟你抬那百八十文钱?” “钱管事,你当咱们都是三岁小孩吗?” “我们不管你跟林家有什么恩怨!” 陈员外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子生意人的精明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们只认东西!” “我娘,李老板的老丈人,还有王员外九十岁的老爹,哪个老人离得了这安神粉?” 他伸出两根手指,戳在钱管事面前。 “两条路!” “一,你现在就备上厚礼,亲自去林家赔礼道歉!他要多少钱,你给多少钱!” “我们不在乎多花几个子儿,我们要的是药!” 钱管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让他去给一个乡下泥腿子赔礼道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员外看他那副德行,就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他哼了一声,说出了第二条路。 “二,你们百草堂不是号称南边来的,家大业大的吗?” “那就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赶紧的,把你家的药师都叫来,把那安神粉的方子给我琢磨出来!” “你们自己做!我就不信,离了他林屠户,咱们就得吃带毛猪了?” 自己研究? 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 他懂个屁的药理! 他只懂怎么看人下菜碟,怎么克扣供应商的钱! “这……这药方是人家的独门秘方,哪是说破解就破解的……” 他嗫嚅着,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 “那就是你的事了!” 陈员外彻底没了耐心,猛地一挥袖子,下了最后通牒。 “钱管事,我们不管你是去求,还是去偷,三天之内,我们必须在你的货架上看到安神粉!” “否则,我们几家就联名派人去县里找周大福问问。” “你们百草堂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就是这么把我们这些老主顾当猴耍的?” “到时候,别说你这个管事,我看你这百草堂在青山镇还开不开得下去!” 话音落下,陈员外领着一众商户,头也不回地走了。 偌大的百草堂,瞬间空了下来。 钱管事一屁股瘫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感觉腿都在发软。 他的信誉,在今天,碎了一地。 同样的夜色下,相距数里的越州县衙却是另一番光景。 魏源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案上摊开的,是一本本令他头疼不已的田亩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像一堆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张家报了三十亩,实际有多少?八十亩还是一百亩? 李家说自己只有薄田二十亩,可那连片的桑田又是哪来的? 王家更绝,直接说田地都卖了,现在靠做小买卖糊口。 可昨天他家门口,那一车车新粮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猫腻。 每一个谎言,都在挑战着他这个县令的权威。 魏源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当年在翰林院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胸中装着治国安邦的雄心壮志,笔下写着经世致用的宏图大略。 可真正到了地方,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 不是他不够聪明,不是他不够勤政。 而是这些地方豪绅,已经把持这一方水土太久太久了。 他们有的是办法绕过朝廷的政令,有的是手段糊弄上官的检查。 一个外来的县令算什么? 充其量就是个过客罢了。 等他调任离开了,这里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想到这里,魏源只觉得太阳穴更疼了。 那种钝痛,从颅骨深处传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缓刺入。 他伸手按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个精致的小木盒上。 那是林昭带来的安神粉。 魏源盯着那木盒,心中五味杂陈。 那孩子,才六岁啊。 六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他却为了研读律法条文,为了理解民生疾苦,硬生生把自己折磨出了头痛的毛病。 “学生自觉所学甚浅,每每思虑至深处,便觉脑中胀痛,如同针扎一般,夜不能寐。” 林昭当时说这话时的神情,魏源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超越年龄的深沉与忧虑,那种对国事民生的关切,让魏源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或许,这就是英雄惜英雄吧。 他们都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魏源拿起那个小木盒,在手中掂了掂。 他打开盒盖,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里面是研磨得极细的粉末,闻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清香。 魏源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信任林昭,而是因为他这个人的脾气。 从来不愿意在人前示弱,更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可今夜的头痛,实在是太厉害了。 疼得他都有些恍惚。 疼得他想起了那些还没有理清的田亩册,想起了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豪绅,想起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算了。 就这一次。 魏源叹了口气,从盒子里取出一小包药粉。 倒了一杯温水,将药粉倒入其中,轻轻搅拌。 药水微微浑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魏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药水入口,微苦回甘,有种说不出的清香在口腔里回荡。 很快,一股暖流从胃部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种钝痛的感觉,竟然真的在缓解。 魏源有些惊讶。 这药,还真有效果。 约摸半柱香的工夫,他就感觉到了明显的变化。 不仅仅是头痛的缓解,连那种烦躁不安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整个人,就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说不出的舒坦。 魏源重新坐回到书案前,看着那本田亩册。 奇怪的是,原本让他头疼不已的数字,现在看起来竟然没那么刺眼了。 思路也变得格外清晰。 这安神粉,真是神了。 魏源看着桌上那个小木盒,心中对林昭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这孩子,不仅读书有天分,连带来的东西都这么贴心。 第182章 林老板您想想办法 院子里的石阶冰凉,可林根的心里更凉。 三天了。 整整三天,鲁一痴那老木头把他轰出来的场景,还跟烙铁似的印在他脑子里。 “只认铜臭的俗物!” 这话,像根刺,扎得他心里生疼。 他两手托着腮帮子,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连眉毛都耷拉了下来。 想不出招儿,一个招儿都想不出来。 李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瞧见丈夫那副霜打茄子似的蔫样。 “你看你,脸拉得比咱家后院的苦瓜还长。” 她把碗递过去,嗔怪道:“还在想那个臭脾气木匠的事?” 林根接过碗,点点头,声音里满是憋屈。 “那老家伙,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松口。” 他把那天被赶出来的经过又絮叨了一遍,越说火气越大。 “什么叫糟蹋他的手艺?我这是为了养家糊口,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俗物?读书人清高,难道读书人的爹就不用吃饭了?” 李氏听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这事关乎家里的进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镇上就没别的木匠了?” 林根摊开手,一脸的无奈。 “有倒是有,可手艺哪能跟鲁一痴比?咱这青云阁,做的是读书人的买卖,门面要是弄得粗糙了,掉价!” 他指了指铺子的方向。 “再说了,铺里那些货架书柜,都是那老头亲手做的,尺寸、样式、木料,那都是一套的。换了别人来,就算手艺不差,也做不出那个味儿来,看着别扭。” 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李氏的眼睛忽然亮了。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就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林根一愣:“啥意思?” “你想想,咱家现在谁的脑瓜子最灵光?” 林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肯定是昭儿啊。” “那不就结了?”李氏一拍手,“昭儿现在在哪儿?” “在县城……” 林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眼睛瞬间瞪圆了! 对啊! 他怎么把这尊家里最大的神给忘了! 自家儿子那小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当初对付黄明远那老狐狸,不都是昭儿出的主意吗 更何况连县令大老爷都对昭儿赞不绝口! 对付一个脾气古怪的老木匠,对昭儿来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整个人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 “昭儿那小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连大人都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老木匠算什么!” 李氏看着丈夫那副拨云见日的模样,既好笑又好气。 “那你还愣着干啥?赶紧的,写信啊!” 林根的兴奋劲儿顿时卡壳了,脸微微一红。 “可……我这字写得跟鸡爪子刨似的,回头别让昭儿笑话了去。” 李氏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那就去找聚源斋的王掌柜帮忙代笔!人家是读书人,字写得多好,这点小忙肯定愿意帮。” 林根的眼睛彻底亮了。 王掌柜这段时间常来家里坐,两家关系处得好,他也知道青云阁的难处。 “对!就这么办!” 林根一拍手,刚才还愁云惨淡的脸上,此刻已经满是光彩。 “我现在就去找王掌柜!”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外冲。 “等等!”李氏一把叫住他,“你就这么空着手去?” 林根一愣:“那……带点啥?” 李氏朝厨房努了努嘴。 “去,切两斤咱家自己熏的腊肉,再提一坛子好酒。求人办事,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还是你想得周到!” 林根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风风火火地就去厨房忙活了。 李氏看着丈夫那副重新燃起斗志的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相信,这天底下,就没有自家昭儿那小脑袋瓜解决不了的难题。 林根刚从厨房出来,左手拎着酒,右手提着肉,正要出门,院门却被人敲响了。 这个时辰,会是谁? 他纳闷地走过去,拉开门栓,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戴体面的胖子,正满脸焦急地朝里张望。 林根定睛一看,这不是百草堂那位威风凛凛的钱管事吗?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哎呀!林老板!” 来人一看见林根,那双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三步并作两步就凑了上来。 “钱管事?”林根故作惊讶,“您这是……” 钱管事脸上堆满了笑,那谄媚的模样,跟他在百草堂里颐指气使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老板,冒昧打扰,实在是冒昧打扰了!” 他把手里提着的重礼往林家门口一放,竟然对着林根,深深地鞠了一躬。 “钱某人有眼不识泰山,前些天多有得罪,还望林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管事,您这是做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钱管事脸上的肥肉尴尬地抖了抖。 “林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之前,是我钱某人狗眼看人低,是我不对!” “我今天特地登门赔罪,就是想……就是想求林老板您高抬贵手,匀一点那安神粉,给我们百草堂救救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哀求。 “不多!真的不多要!哪怕一个月就匀给我们十包八包的,价钱您随便开!我们绝不还价!” 林根心里乐开了花。 想起几天前这胖子还放话说,不出三天自己就得哭着去求他。 现在,不还是他自己颠儿颠儿地跑上门来了? 不过,一想到儿子的嘱咐,林根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去,眼圈一红。 “钱管事,您这话……不是在我心口上捅刀子吗?” 钱管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林……林老板,这是何意啊?” 林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钱管事,不瞒您说,我家昭儿……我家昭儿为了读书,把脑子给伤了啊!” “那孩子,现在天天头痛,县里的大夫说了这安神粉就是他的救命药,一天都不能断!” 林根抬起粗糙的袖子,用力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 “您说,我这个当爹的,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罪,为了几个臭钱,把他救命的药给卖了吗?” “多少钱,也换不回我儿子的康健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 钱管事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根看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积攒的恶气,一下子就出了一大半。 让你小子摆谱!让你小子拿乔! 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钱管事,您的心意我领了。”林根指了指地上的礼物,“但这些东西,我万万不能收。” 说着,他弯下腰,把钱管事带来的那堆礼物重新拎起来,不由分说地塞回钱管事怀里。 “您还是拿回去吧。” 钱管事被推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抱着那堆东西。 “林老板!林老板您再想想!再想想办法啊!”他还不死心。 “价钱真的好商量!” 第183章 小狐狸终于露了尾巴 林根决绝地摇了摇头。 “钱管事,这不是价钱的事。” “我儿子现在一天就得用掉两包,剩下的那点药材,还不知道够不够他用到月底的。” “我哪还有多余的药粉卖给您啊!” 说完,他便要关门。 “林老板!林老板!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钱管事彻底急了,肥硕的身子往前一拱,伸手就想扒住门框。 可林根哪里还会给他机会? “砰!” 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震起一地尘埃。 钱管事抱着一堆礼物,灰头土脸地愣在门外,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被一个乡下泥腿子,给干干脆脆地拒绝了! 门里头,林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李氏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丈夫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瞧把你给能的。” “哈哈哈!” 林根一拍胸脯,得意洋洋。 “还是昭儿说得对,手里有货心里不慌!就不怕他们不低头!” “现在,那胖管事总算知道厉害了吧?” 李氏笑着点头:“咱们昭儿,脑子就是灵光。” 她随即提醒道:“行了,别美了,你不是还要去找王掌柜写信?赶紧去,别耽误了正事。” “对!对!差点把这头等大事给忘了!” 林根一拍脑门,重新拎起酒肉,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刚才那一出,让他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现在去找王掌柜,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越州县衙,后院书房。 魏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在床上醒来的,而是伏在书案上。 身上披着一件仆役后半夜悄悄盖上来的薄毯。 往常这么醒来,迎接他的必定是如影随形的钝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他后脑勺一路捅到眉心,搅得他不得安生。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魏源愣了片刻,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盘踞了数月,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的胀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坐直了身子,只觉得脑中一片清明,连窗外晨鸟的啾鸣都听得格外真切。 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久违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了书案一角。 那个精致的小木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魏源伸出手,将木盒拿了过来。 指腹摩挲着盒身光滑的纹理,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乡下土产”。 “家中仅剩的存货”。 “学生自觉所学甚浅,每每思虑至深处,便觉脑中胀痛,如同针扎一般。” 林昭那张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脸,连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魏源的脑海里,一字一句地重新过了一遍。 起初,他信了。 信了这个六岁的孩子,是个为国为民忧思过度的读书种子。 可现在,他一个字都不信了。 魏源是什么人? 进士出身,在翰林院那种人精扎堆的地方都趟过水。 他厌恶浮华,却不代表他不懂人心。 昨夜,他被头痛折磨得实在没了法子,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试了那药粉。 效果,好得让他心惊。 这不是什么安神粉。 这简直是灵丹妙药。 药力温和却后劲十足,不仅驱散了头痛,连带着他心中那股因清查田亩受阻而积压的烦躁郁结之气,都一并化解了。 这样的东西,会是寻常乡下人家“祖传的秘方”? 魏源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读书读得头痛,什么感同身受,全都是那小子的说辞。 那小子,分明是看出了自己身体不适,却又料定自己性情刚直,不肯轻易受人恩惠,于是便演了这么一出“同病相怜”的戏码。 他把自己也塑造成一个“病人”,再把药当成“同病相怜”的分享。 如此一来,便让他这个做老师的,根本无法拒绝,也无从还这个人情。 好一个林昭!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局! 魏源的手指在木盒上轻轻敲击着。 这份洞察人心的本事,这份体贴入微的手段,哪里像一个六岁的孩童? 这分明是一个在人情世故里浸透了的老狐狸,才能有的手腕。 他魏源自认看人精准,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自己最看重的学生,用如此温和的方式,给结结实实地算计了一回。 魏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彻底清醒。 “来人。” 一名长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魏源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黄家别院,提醒林昭。” “该过来读书了。” 长随领命而去,书房里复又归于寂静。 魏源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远处县衙的青瓦飞檐上。 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烦躁与疲惫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洗,深不见底。 他想起了林昭。 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谈论着民生疾苦,然后感同身受地掏出那盒药粉。 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把他魏源当成了什么? 一个需要人哄着吃药的老头子? 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这感觉,新奇,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欣赏。 没过多久,林昭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见到魏源,恭恭敬敬地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魏源转过身,没让他起身,就那么静静地打量着他。 林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不对劲。 今天的老师,很不对劲。 “鉴微”悄然开启,往日里笼罩在魏源身上的那层代表着疲惫与烦躁的灰色气场,此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通透的满足感。 以及一种……带着点戏谑的审视。 就像一只吃饱喝足的老虎,正懒洋洋地打量着一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狐狸。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 药效太好了? 被发现了? “起来吧。” 魏源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坐回书案后,随手翻了翻林昭交上来的功课,点了点头:“字有进益,解义也算通透。” 这番夸奖,换做往日,林昭会谦虚几句。 可今天,他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魏源放下了书,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林昭。 “前些天你我论及盐铁之事,你说官府专营,弊在与民争利,致使豪绅坐大,百姓困苦。” 来了。 林昭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天真求教的神情。 “是,学生浅见,让老师见笑了。” “见笑?” 魏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意味深长。 “不,你的见解,很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书房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今日,我不考你经义,不考你策论。” 魏源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我来考你,如何做官。”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就以这越州盐务为例。我,就是朝廷。你,就是新任的越州县令。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烂摊子。” “官盐价高质劣,百姓怨声载道。” “地方豪绅勾结私盐贩子,赚得盆满钵满,府库却空空如也,连修缮城墙的钱都拿不出来。” 魏源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六岁的孩童彻底看穿。 “现在,你这位林县令,要如何破这个局?” “你之前所言,要让利于民。好,我问你,如何让利?” “你又要如何,既能让官府的钱袋子鼓起来,又能让那些已经吃得满嘴流油的豪绅,乖乖地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甚至,还得对你感恩戴德?” “这不是纸上谈兵,没有理想化的答案。” “我要听的,是手段,是办法!” 第184章 师生斗智棋逢对手 书房内的空气,在魏源提出问题的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林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压力并非来自魏源的官威,而是来自一个在宦海中真正摸爬滚打过的老手,投来最纯粹的审视。 这是要来真的了。 林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飞速转动的思绪。 “鉴微”悄然展开。 他能看到,魏源身上那股清爽通透的满足感中,夹杂着浓烈的期待与一丝锐利的试探。 这位恩师,是吃饱喝足的老虎,想看看自己这只小狐狸,究竟有几斤几两的真本事。 “学生斗胆一试。” 林昭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认真。 魏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恩师所言,官盐价高质劣,豪绅坐大,府库空虚。” “这局面,症结不在盐,而在人。” 林昭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房一侧的沙盘前。 那是魏源用来推演越州地形的军用沙盘,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个乡镇与势力。 “学生以为,破局之道,唯有八个字。” “分化拉拢,以利驱之。”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这些地方豪绅,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有私心,人人皆是算盘。” “有贪得无厌的饿狼,有守成求稳的家犬,更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魏源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兴趣。 这小子,起手式就与众不同。 “学生若为县令,第一步不是先动盐务。” “而是先将他们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谁家田产与上报不符,谁家暗地里做着见不得光的买卖,谁家子弟在外横行霸道,民怨沸腾。” 林昭的手指,在沙盘上几个标记最深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然后,选其中最跋扈、民怨最深的一两家,以偷税、侵占、纵子行凶等罪名,雷霆一击。” “杀鸡儆猴?”魏源挑了挑眉。 “正是。” “但不是乱杀,是杀给所有人看,是精准的、有理有据的杀。” 林昭转身,直视魏源。 “一击之后,立刻释放善意。” “对那些主动补缴税款、配合清查的乡绅,立刻给予优待。” 魏源皱起了眉:“何为优待?”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精光。 “比如,官府修桥铺路,可优先考虑他的建议,修缮水利,可让他们的良田优先灌溉。” “再比如,其族中子弟若有向学之心,县学可多加关照一二。” “这不是……”魏源皱眉,刚要说出利益交换四个字,却被林昭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恩师莫急。” 林昭走回沙盘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将那些被他分化出的乡绅,圈在了里面。 “这些优待,表面是让利,实则是将他们,一个个地绑上官府的战车。” “他们尝到了依附官府的甜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了第一批合作者,剩下的那些墙头草,只会比谁都快地倒向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魏源脸上那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到了此时,再推出盐务新政。” “官府设总号,统一采买,保证盐质,定下官价。” “但具体的分销之利,尽数交给这些已经被绑定的乡绅去做。”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成为我们最忠实的拥护者,主动去打压私盐,维护官盐。” “如此,百姓能买到平价好盐,府库收上了税,而官府,甚至都不用亲自去面对任何矛盾与怨言。” 魏源的眼中,爆出一道骇人的光芒。 “以利诱之,分而化之。”林昭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不是用权力去强行改变规则,而是在旧有的规则下,重新洗牌,分配利益!”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魏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僵直,仿佛在消化一场剧烈的头脑风暴。 良久。 他才转过身来,目光无比复杂地看着林昭。 “你这一套……好一个驱虎吞狼,釜底抽薪。” 魏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让他头痛了数日的田亩册,重重地放在桌上。 “为师这些日子,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各乡豪绅阳奉阴违,清查令如石沉大海。” “为师原想着,以雷霆手段强压下去……” 魏源停顿了一下,露出一声苦笑。 “如今听你这番话,倒觉得为师的法子,太过简单粗暴了。” 林昭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恩师,田亩清查与盐务改革,其理相通。” 林昭走到魏源身边,指着那本厚厚的田亩册。 “与其强压,不如引导。” 魏源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期待。 “学生以为,可先选一两个风评尚可、愿意合作的乡绅,私下许以实惠。” “比如,清查过后如实纳税的,今后三年的水利建设,他们的田地永远是第一顺位。” “又或者,他们家族商铺的税,可以减免半成,以示嘉奖。” 林昭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有了这样的榜样,其他乡绅见有利可图,自然会主动上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人自危,联合抵制。” 魏源的眼睛,一瞬间亮得吓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为师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一味地强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而给予好处,反而能让他们争先恐后地来配合!” 魏源激动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分而化之!以利诱之!不是用蛮力破局,而是用巧力引导!”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双眼眸深深地看着林昭。 “你这孩子,真是……” 林昭立刻恭敬地垂下头:“学生浅见,让恩师见笑了。” “见笑?”魏源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畅快,“你这哪里是浅见?分明是经世致用的深谋远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林昭的眼神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赞赏。 “为师在翰林院时,见过太多所谓的少年才子,满口圣人经义,一到实际政务上,便束手无策。” “你却不同。” 魏源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 “只是,这等手段,未免太过老辣。你才六岁,是如何想到的?” 林昭心中一紧,但面上早已备好说辞,他垂首道:“回恩师,学生家中略有薄产,曾听舅公与父亲商议生意上的事。” “舅公说,想让一群逐利的商人听话,不能用鞭子在后面赶,那会让他们四散奔逃。” “得在前面吊一块最肥的肉,让跑得最快的那一个先尝到甜头,后面的……自然会拼了命地追赶。” “学生只是觉得,这商贾之道与为政之法,或许有相通之处,便斗胆一言,让恩师见笑了。” 这番话,半是真诚,半是狡黠,听起来就像一个聪明的孩子,将长辈的智慧活学活用了。 魏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深究。 “不管怎样,你今日这番话,确实让为师茅塞顿开。”魏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看来,为师也该改改自己的脾气了。” 第185章 孤注一掷的钱管事 翌日。 县城,黄家别院。 林昭正坐在院中石桌旁温书,手里捧着一本《大学章句》,眼神却有些飘忽。 昨日与老师的那番对话,让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魏源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那种审视的眼神,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在饶有兴致地盯着一只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耗子。 “少爷。” 张德才从院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家里来信了。” 林昭接过信,看到那熟悉的、由王掌柜代笔的字迹,心中一动,立刻拆开。 信纸展开,父亲林根那愁苦的声音仿佛透纸而出: “昭儿,为父遇到了个天大的棘手事。咱家青云阁想改造,隔出前后两间,前面还卖文房四宝,后面卖些山货补贴家用。可那个叫鲁一痴的老木匠,死活不肯动手,还把为父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为父是只认铜臭的俗物,糟蹋他的手艺……” 林昭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句糟蹋手艺,像根刺一样,从纸上跳了出来。 “张叔,这信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聚源斋的伙计送来的。” 张德才看着林昭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少爷,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将信递了过去。 张德才接过一看,顿时也皱起了眉头。 “这个老木匠,脾气怎么这么犟?东家都亲自提着酒肉上门了,他还把人往外赶?” “张叔,你不懂。” 林昭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几步,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匠人,有匠人的骄傲。” “特别是鲁一痴这种技艺已臻化境的老师傅,他们看重的,从来不是钱,而是自己作品的魂。” 张德才还是不解:“可东家只是想改造一下铺子,隔一堵墙而已,又不是要拆了重建,至于吗?” 林昭摇了摇头,他走到院中那株梧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洒落的斑驳光影。 “在他眼里,青云阁不是一间铺子,是他的心血,是他的一件艺术品。” “父亲要在里面卖沾着泥土的山货,在他看来,就等于有人想在传世名画上,添一笔俗不可耐的狗尾巴。” 张德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要不我回去一趟,找那鲁老头好好说道说道?” “不必。” 林昭忽然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明亮而自信的光芒,那是“鉴微”开启时特有的神采。 “张叔,研墨,铺纸。” “少爷要写回信?” “不。”林昭走向书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要画图。” 张德才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去准备笔墨纸砚。 林昭立于书案前,闭上眼睛。 在“鉴微”的辅助下,青云阁的每一个梁柱,每一处卯榫结构,都在他脑海中以最精确的方式重构。 同时,无数现代中式园林与室内设计的精妙布局,如潮水般涌现。 隔断,从来不意味着粗暴的分割。 真正的设计,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创造出无限的层次、光影与韵味。 林昭提起笔,饱蘸浓墨,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 他一边画,一边对身旁的张德才解释。 “张叔,你看,我们不砌墙,我们造景。” “这不是隔断,这是藏与显的艺术。” 他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飘逸的小字: 雅俗分明,清浊异流,于方寸间,另见乾坤。 画完图,林昭又提笔写信: “父亲大人膝下: 儿在县城安好,勿念。闻父亲为青云阁改造之事烦忧,儿有愚见一二。 鲁师傅乃当世奇匠,其所重者非金银,而在技艺之心。欲打动此等人物,当以其所好攻之。 强行隔断,确如师傅所言,乃是破坏。然儿有一计,非但不破,反而可令青云阁更增一分神韵。 此法,名为藏显之法,前雅后朴,相得益彰,此非破坏,实乃升华也。 儿已绘制草图一份,请父亲即刻持此图,再去拜访鲁师傅。 切记,此行非为求其做工,而是诚心诚意,请其品评、指正此设计之优劣。 若师傅乃真正匠人,见此巧思,必技痒难耐,自会主动提出改进之法。届时,父亲再顺势恳请其亲自动手,必能事半功倍。 说服匠人,当以艺,而非以利。此理,万望父亲谨记。 不孝子昭,拜上。” 写完,林昭将图纸与信纸小心折好,一并装入信封,递给张德才。 “张叔,找最快的信使送回去,此事,宜早不宜迟。” 张德才接过信封,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看着自家少爷,满眼都是叹服。 ...... 百草堂后院,药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三个老药师围着一堆废弃的药渣,神情颓败。 “不行,完全不行。” 年纪最长的李药师声音沙哑,他行医四十年,从未如此挫败过。 “那林家的安神粉,成分看似单一,却仿佛自成一个天地。我们的方子连它的边都摸不到。”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满面油光的钱管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怎么样?仿出来了没有!” 他的声音尖利,像一把锥子刺破了药房的沉寂。 三个药师沉默着,摇了摇头。 钱管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张胖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指着三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岁的老药师,破口大骂。 “百草堂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一个小小的安神粉,三天了,连个屁都仿不出来!” 李药师脾气最硬,猛地站起身,气得胡子直抖。 “钱管事!你可以侮辱我们,但不能侮辱医道!那药方闻所未闻,非人力可强求!” “我不管什么医道!” 钱管事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篓,草药滚了一地。 “我只知道,再拿不出安神粉,陈员外他们就要去告我们!到时候,百草堂的招牌就砸了!我们所有人都得滚蛋!”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个新配方,狠狠拍在桌上。 “这是我让你们配的新方子,立刻给我包装起来,明天就当安神粉卖!” “什么?!” 三个药师脸色大变。 最年轻的赵药师抢过药方一看,手都抖了。 “钱管事,你疯了!这上面的剂量,是寻常安神药的三倍!这是虎狼之剂!会吃死人的!” “死不了!”钱管事眼露凶光,压低了声音。 “最多就是睡得久一点!总比我们一起饿死强!” “不行!”李药师一把将药方夺过来,撕得粉碎。 “我们是医者,不是谋财害命的屠夫!这药,我们绝不会配!” 钱管事看着满地纸屑,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横肉扭曲成一团。 他忽然笑了,笑得阴森可怖。 “好,好啊。” “你们有骨气,你们是神医。” 他一步步逼近,盯着李药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不配,有的是人配。” “你不卖,我亲自来卖!” 说完,他猛地转身,冲着门外嘶吼。 “来人!把药房里所有酸枣仁、远志、朱砂,全部给我搬到前堂!我亲自盯着人配药!谁敢不从,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 门外的伙计们噤若寒蝉,不敢不从。 钱管事摔门而去,留下震耳欲聋的巨响和三个呆若木鸡的老药师。 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王药师才颤抖着声音说:“他……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他不是疯了,他是被钱烧坏了良心!”李药师气得嘴唇发白。 一直沉默的赵药师,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两位师兄。 “不能让他这么干。” 第186章 天才的死亡档案 县衙书房。 魏源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好到他看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都觉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困扰了他数月的田亩清查,那个死结,活了。 自从那日与林昭一番“纸上谈兵”后,他依着那“分而化之,以利诱之”的法子,悄悄约谈了城西的李员外。 李员外是聪明人。 当晚,三本账册就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一本给官府看。 一本是自家实账。 还有一本,是邻居张大户家瞒报田亩的黑账。 有了第一个投诚的,后面的事便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往日里抱团取暖的乡绅们,一夜之间,都成了最积极的告密者。 “你舅公,也是个高人。” 魏源放下手中的毛批,看着站在一旁默立的林昭,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林昭躬身,一脸天真。 “学生也是现学现卖,都是老师教得好。” “少拍马屁。” 魏源笑骂了一句,但眼中的欣赏却愈发浓厚。 他站起身,踱步到书架前,目光在那些经史子集上扫过。 最后,停留在了那个最高、最深、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搬来一张凳子,亲自站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上了锁的黑漆木匣。 “砰。” 木匣被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一柄重锤,将满室的轻松惬意,砸得粉碎。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昭的“鉴微”清晰地捕捉到,魏源身上那股清爽的满足感,正在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冰冷。 魏源从怀中摸出钥匙,插入铜锁。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吱呀——” 一股尘封多年的腐朽气味,混杂着纸张霉变的微苦,扑面而来。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玉器。 只有一卷卷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陈旧卷宗。 每一卷,都用粗糙的牛皮纸包裹,上面用小楷,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为师之前跟你提过的……” 魏源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地底下传来。 “特殊课程。” 他从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卷,递给林昭。 牛皮纸封面上,是三个墨色深沉的字。 王子安。 林昭接过,那薄薄的纸张,入手却重逾千斤。 他记得这个名字。 扬州府,王子安。 十五岁中举,一篇《富民策》惊动朝野。 次年,死于马踏。 “打开看看。”魏源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林昭解开系绳,展开卷宗。 里面是一份官方的结案文书,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结论清晰明了:扬州生员王子安,于街市为惊马所踏,当场身故。肇事马主乃本地富商之子,已赔付纹银三百两,并自愿出资修缮城隍庙,以赎其过。 案结。 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看明白了么?”魏源问。 “学生……看明白了。”林昭点头。 “不。” 魏源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讥讽。 “你没明白。” 他从林昭手中抽过卷宗,手指在“惊马”两个字上,重重一点。 “这匹马,为什么会惊?” 林昭的大脑飞速运转,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意外? 这份文书完美到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抬起头,迎着魏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探着说:“是人为?在马身上……动了手脚。” “说下去。” “寻常的毒药痕迹太重,不可能查不出来。”林昭的声音有些干涩。 “底子猜测可能是一种……能让马发狂,但又极难被官府仵作察觉的东西。” 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天早上,这匹马被喂了掺有少量五石散的精料。这点五石散足以让它狂躁,却又验不出中毒的痕迹。” 他的手指,又移到“街市”二字上。 “王子安为何会出现在那条拥挤混乱的街上?因为他平日最敬重的老师,约他去那里的茶楼品茗” “而那位老师,在事发前一刻,借口更衣离开了。”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倒霉的马主名字上。 “这个富商之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平日斗鸡走狗,大字不识一个。可他的姐夫,是扬州盐运司的衙内。” “而王子安那篇《富民策》,第一条要动的,就是盐。” 魏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事后,王子安的父亲想告状。第二天,他家米缸里多了一只死老鼠。” “他妹妹回家的路上,被几个泼皮无赖堵在巷子里。” “三百两纹银。” “一座城隍庙。” “一个天才的性命。” 魏源将卷宗重新卷好,塞回林昭的手中。 “现在,你看明白了么?” 林昭捧着那卷宗,只觉得掌心被烫出一个血洞。 这哪里是什么结案文书? 这分明是一份杀人指南! 一份教你如何合情、合理、干干净净地,抹掉一个政治新星的……教科书。 凶手不是马,不是纨绔,甚至不是那个盐运司的衙内。 凶手,是所有因《富民策》而利益受损的人,共同织成的一张看不见的网。 魏源看着林昭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缓缓说道: “这就是为师要教你的。” “当你挡了别人的路,他们不会与你辩论经义,不会在考场上与你比拼文章。” “他们只会用一匹马,一场火,或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汤药,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这份卷宗,你拿回去。” “每一个字都给为师背下来。” 魏源的目光,锐利如刀,刺进林昭的灵魂深处。 “你要记住,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而你要学的,就是如何看穿这些谎言。” “并且,在将来……” “学会如何去书写,能够保护真话的谎言。” 第187章 藏显之道 下午,青山镇。 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悠闲的味道。 林根却一点也悠闲不起来。 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卷,手心全是汗,感觉那纸卷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鲁一痴的工坊门口。 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像一张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雅俗分明……藏显之道……” 林根嘴里反复念叨着,把儿子信里那几个拗口的词翻来覆去地咀嚼,生怕待会儿一紧张就忘了。 他一个庄稼汉,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文绉绉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门内,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如期而至,震得门板都在嗡嗡作响。 “滚!” 林根被吓得一哆嗦,差点转身就走。 但想起儿子信中那句“父亲此行非为求工,而是问道”,他硬是把缩回去的脚又迈了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绷得直直的,冲着门里喊道:“鲁师傅!我今天不是来求您做工的!” 门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鲁一痴那张满是褶子、写满“生人勿近”的脸露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林根,眼神里满是嫌弃。 “不做工你来干什么?来看我这把老骨头死了没有?” “不是,不是。”林根连忙摆手,将手里的纸卷恭敬地往前一递,像递一道保命的符。 “鲁师傅,我……我是诚心来请您品评一幅图的。” “图?” 鲁一痴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他本想直接把门摔上,但“品评”这两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小钩子,勾住了他的耳朵。 林根见有门,赶紧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卷。 “我儿说,青云阁是您的心血之作,要在里面卖山货,确实俗了,是我们不对。” “可生意难做,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他说,强行砌墙是蠢办法,是破坏。真正的好法子,应该叫‘雅俗分明,清浊异流,藏显之道’。” 鲁一痴本来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可当听到这几个字时,他那耷拉的眼皮猛地一跳。 “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藏啊显的,拿来我瞧瞧!” 他嘴上依旧刻薄,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图纸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在我面前卖弄这点浅薄心思!” 林根没在意他的语气,指着图纸,努力回忆着儿子教他的话,用自己最朴素的语言解释。 “您看,这里,不用砌死墙,而是用一道月洞门样式的博古架,半遮半掩。” “前面看,是文人雅士的清玩,后面瞧,又是另一番天地。这叫藏。” “还有这,用一扇竹影屏风,能把外面的光引进来。” “光影落在地上,就像给那些俗气的山货,也披上了一层雅致的衣裳。这叫显。” 林根一口气说完,紧张得额头全是汗,心里七上八下。 他最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这不叫隔断,这叫……于方寸间,另见乾坤!” 鲁一痴没有说话。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图纸。 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老眼,此刻像是被火种点燃了,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他一把从林根手里夺过图纸,粗糙的手指在上面轻柔地摩挲着,仿佛那不是纸,而是绝世的美玉。 他的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入了魔。 “妙……” “妙啊!” “这哪里是隔断?这是在造景!是以虚破实,以光为笔!” “鬼才!这绝对是鬼才手笔!”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林根的衣领,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 “说!这图到底是谁画的!” “你这个只认铜臭的俗物,打死你也想不出这种点子!” 林根被他晃得七荤八素,赶紧道:“是我儿!是我儿林昭画的!” “林昭?” 鲁一痴松开手,愣在原地,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看着图纸,时而皱眉苦思,时而又抚掌赞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林根被他这副魔怔的样子吓了一跳,刚想问点什么,鲁一痴却猛地一挥手,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张图纸。 “图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林根张了张嘴,看着这个前一刻还想吃人的老头,此刻却像捧着命根子一样护着那张图。 他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但他现在也不敢问,只能揣着一肚子问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工坊。 ...... 百草堂。 仿制品“安神散”推出的第三天,整个青山镇炸了锅。 百草堂门口,人潮汹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镇上教了一辈子书的陈老秀才,正被人用一张竹躺椅抬着,横在药铺大门口。 老秀才七十多岁,一向以身板硬朗、为人方正着称。 此刻却面如金纸,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进气多,出气少。 “黑心肝!你们百草堂真是黑心烂肝的东西!” 老秀才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红着眼珠子,指着百草堂那块烫金招牌嘶吼。 “我爹喝了你们的安神散,只为求个安稳觉。结果呢?一夜没合眼,在茅房里拉了大半宿!这哪里是安神散,这分明是催命汤!” 人群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 “我的天,连陈老先生都敢坑,这百草堂是想钱想疯了?” “我家也买了!我婆娘喝了就说肚子绞着疼,我还当是她吃坏了东西!” “快!快把药拿出来看看!” 钱管事满头大汗地从门里挤出来,看到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脸上立刻堆起焦急又诚恳的笑容,高声道:“各位乡亲静一静,听我一言!天大的误会啊!” “陈老先生,您老身体不适,我钱某人心里比谁都急!这安神散,有的人吃了安然入睡,可见方子没错,怕不是……怕不是这批药材里,有几味药性凑巧相冲了!” “这是我们百草堂的疏忽,我认!这样,凡是买了这批药感觉不适的,我们百草堂不仅全额退款,还额外补偿二十文钱!绝不让乡亲们吃亏!” 躺椅上,陈老秀才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指着钱管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谁稀罕你的臭钱!” 老秀才的儿子“哐当”一声,将一个陶罐狠狠砸在钱管事脚下,褐色的药渣混着水溅了他一裤腿。 “这就是剩下的药!” 他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愤怒,响彻街巷。 “钱管事,你敢当着全镇父老乡亲的面,自己喝一碗吗!” 钱管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那张胖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案板上待宰的猪头。 喝? 他怎么敢喝?那玩意儿的剂量,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看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虚了!他心虚了!” “退钱!把我们的血汗钱退回来!” “砸了他的黑店!” 一个烂菜叶子不知从哪飞过来,啪叽一下,精准地糊在了钱管事锃亮的脑门上。 钱管事彻底慌了。 他想躲,想辩解。 但所有的声音,都被淹没在全镇人的滔天怒火里。 第188章 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翌日,越城县衙。 书房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霉变混合的气息。 魏源从案头另一侧,抽出几份纸页泛黄的卷宗,随手扔在林昭面前。 “看看这个。” “全是些前任县尊判结的糊涂账。” “张家告李家侵占祖田半分,李家拿出地契,说那地是三十年前买的。” “王老汉状告乡绅赵员外,说他家的水渠改道,断了自家水田的源头。” “两个村子为了一片无主的滩涂地,械斗了三回,伤了十几个人。” 魏源靠在宽大的太师椅背上,双手抱胸,下巴朝着那几份卷宗点了点,眼神里带着一丝考校的玩味。 “你,来当一回县太爷。” “把你的判词,写在纸上,让为师看看你的成色。” 林昭没有丝毫客气,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张、李两家的田地纠纷。 林昭的目光扫过卷宗,地契是真的,但地契上的界址写得含糊不清,只说“东至大柳树,西至老石磨”。 三十年过去,柳树早就被雷劈了,石磨也被人搬走了。 前任县令的判决是各退一步,一人一半,典型的和稀泥。 林昭提起笔,饱蘸浓墨。 “判张、李二家,于争议之地共植新柳一株。” “树活,则地归天,两家共享荫凉;树死,则地归官府。” “两家若对此判决仍有异议,可自愿出资,为本县丈量全县田亩,以正天下视听。” 魏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猛地一挑。 这判词,初看简直是荒唐胡闹! 可他再一品,却咂摸出点别的味道。 共植一株树? 这是逼着两家从死敌变成盟友,谁要是敢暗中把树弄死,土地就彻底没份,谁也别想得到! 至于最后那句“丈量全县田亩”……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两家脖子上!谁敢为了这半分薄田,去干这种得罪全县所有乡绅豪强的脏活? 这判词一出,保管两家立刻偃旗息鼓,回去拜把子都来不及。 魏源不动声色,又看他判第二个案子。 王老汉与赵员外。 前任的判决是赵员外补偿王老汉十吊钱,息事宁人。 林昭的判词更绝。 “查,赵员外家祖坟风水。” “传言其祖坟乃玉带缠腰之贵格,主后代富贵不绝。然今水渠改道,恐有斩断龙脉之危,是为大不孝。” “着令赵员外即刻将水渠恢复原状,以全人子孝道,以保家族富贵。” 魏源看到这里,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真他娘是个刨人祖坟的小天才! 他根本不跟赵员外谈什么律法,不讲什么民生,直接用风水说事! 你赵员外不是信这个吗?你不是想让你家世代富贵吗? 好啊。 为了你家那几亩水田,把你祖宗的龙脉给断了,这买卖,划算吗? 这判词只要往衙门口一贴,赵员外就算不信,也得捏着鼻子把水渠给改回来。 否则,不用官府动手,他族里那些眼巴巴盼着沾光的叔伯兄弟,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活活淹死! 魏源拿起最后一份判词。 两村械斗。 林昭写道:“判械斗之滩涂,一半建义学,一半修祠堂。” “两村子弟,共同入学,不分彼此,同拜先师。” “两村祖宗,共奉一堂,同享香火,不分贵贱。” “若再有械斗之举,则为不敬先师,不孝祖宗之大逆。两村所有秀才、童生,一体禁考十年!” 魏源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用教育和宗族这两条最坚韧的绳索,把两个世代结仇的村子,硬生生地捆绑在一起。 最毒的,是最后那句禁考十年!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这一招下去,别说械斗了,村里但凡有哪个愣头青敢提一个打字,立刻就会被全村那些指望儿子光宗耀祖的老少爷们打断腿! 魏源缓缓放下卷宗,看着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间的六岁孩童。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教他的那些所谓阳谋,跟这小子脑子里这些阴损到极致的招数比起来,简直纯洁得像个不谙世事的白莲花。 “你这些……”魏源清了清嗓子,想说一句不合礼法。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让林昭看那些血淋淋的卷宗,是怕他将来太过天真,不懂得保护自己。 今日再考他这些民事,是想看看这孩子在见识了官场的黑暗之后,心是冷了,还是变得更通透了。 如今看来,不仅是后者,更是通透得有些过头了。 “老师,”林昭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偏偏说出的话却老辣横秋。 “学生以为,断案如治水。” “律法是堤,人心是洪。” “堤固然要修,但有时候,顺着洪水的性子,给它挖一条新的河道,远比用蛮力硬堵,要省力得多。” 魏源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昭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好一个顺着水的性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看来,为师以后,是不用再担心你会被哪匹惊马踩死了。” “你这小子,将来不把别人变成那匹惊马,就算他们祖上积德了。” 就在魏源在书房里为自己弟子的心性而心潮起伏时,一场由林昭无心插柳引发的风暴,早已在县城的另一端轰然引爆。 县城,百草堂。 新任总掌柜周大福端着新换上的景德镇白瓷茶杯,轻轻吹着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嫩芽。 他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回头该备上何等厚礼,再去拜会一下那位新晋的案首林公子,把这条线牢牢抓在手里。 两个穿着靛青色布袍的男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跨进了门槛。 两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 周大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气:“二位客官,是抓药还是问诊?” 为首的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乌木腰牌,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在柜面上一放。 “啪。” 牌子上,一个龙飞凤舞、鎏金镶边的“苏”字,周大福的眼皮猛地一跳。 江南苏家!总号的人! 周大福面皮猛地一紧,连忙从高高的柜台后绕了出来。 “不知是总号的爷们驾到,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掌柜,”为首的男人收回腰牌,声音平淡。“我们奉家主之命,来查一件事。” “青山镇分号的钱管事,是你手底下的人,没错吧?” 周大福的脑子里,算盘珠子瞬间拨得飞快。 那个姓钱的,是南边总号一位大人物硬塞进来的关系户,平日里油滑得很。 现在看这两位爷的架势...... “是,钱管事年前刚到任上,做事……还算勤勉。不知二位爷……” “勤勉?”另一个男人忽然冷笑一声。 “他私自篡改药方,拿虎狼之剂当安神良药卖,这也叫勤勉?” 第189章 这公关,我给满分 周大福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当空响起。 虎狼之剂? 那个姓钱的就算再蠢,再贪,也不至于拿人命开玩笑吧? 这可是苏家的产业!砸的是苏家的百年招牌! 他正要开口辩解,说这其中定有误会,自己会立刻派人详查。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了!”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 周大福心里咯噔一下。 他先抬手示意那伙计稍安勿躁,随后才转向那两位总号来人。 “二位爷见笑了,下面人毛躁,让小的先问问情况。”他转头看向伙计,“说,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青山镇……青山镇!”伙计指着门外,声音都在发抖。 “咱们的铺子……昨天被人给堵了!” “说是咱们新卖的安神散,把镇上的陈老秀才给吃坏了,人……人快不行了!” 周大福的脑袋里,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陈老秀才?钱管事?虎狼之剂? 所有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周大福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退了,嘴里此刻苦得像吞了一碗黄连。 怪不得总号来人了!感情人家是来问罪的! 他之前那点想和稀泥的心思,此刻被砸得粉碎。 那姓钱的是疯了吗?他这是要掘了苏家百草堂的根! 他周大福,刚刚坐上县城总掌柜位置还没几个月,就是第一个要被这把火烧死的倒霉鬼! “混账东西!” 周大福猛地一拍柜台。 事关百草堂百年信誉,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别说保住他这个掌柜,就是把他扒了都不够赔的! 一想到此,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一把推开挡路的伙计,冲着门外嘶声力竭地咆哮。 “备马!备最快的马!去青山镇!”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两个面色铁青的总号来人,重重一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狠厉与决绝。 “两位大人,事不宜迟!” “这把火再不扑,就要烧到咱们所有人的身上了!” 青山镇,正午时分。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地踏进了镇子。 为首的周大福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总号来的狠角色,身后马车里还有几个大夫和伙计。 镇上的百姓远远地看见这阵仗,纷纷退到路边,交头接耳。 “那不是百草堂的周掌柜吗?” “看那急匆匆的样子,怕是为了百草堂的事来的?” “钱管事那黑心肝的东西,终于有人收拾他了!” 陈秀才家门前。 周大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 “咚咚咚。”他轻敲门扉。 开门的是陈老秀才的儿子陈大牛,一看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还敢来?”陈大牛握紧拳头,“我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周大福二话不说,撩起衣袍前摆,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陈大牛和周围闻声探头的邻里全都懵了。 一个体面的县城大掌柜,竟然说跪就跪? “陈兄弟,是我周某人失察,竟让那畜生用虎狼之药害了老先生!”周大福说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我今日带了总号最好的大夫,还有上等的补药,就是要给老先生赔罪的!” 他身后,那两位总号来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审视。 陈大牛看着这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掌柜,此刻跪在自家门前磕头如捣蒜,心里的怒火倒是消了大半。 “起来说话吧。”他让开门道,“我爹还躺着,你们进来看看。” 屋内,药味刺鼻。陈老秀才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见周大福进来,挣扎着想坐起,却一阵猛咳。 周大福带来的大夫立刻上前,望闻问切,手法娴熟,一番诊治后,开了个温补调理的方子,又亲手切了参片给老秀才含服。 “老先生,都是我们的错。”周大福站在床边,腰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哽咽。 “这药钱、汤药费、您和家人这几日的误工钱,我们双倍赔偿!另外,我私人再奉上纹银五十两,作为给您的惊吓赔偿,只求您老能安心养好身子!” 五十两! 陈大牛眼睛都瞪圆了! 这笔钱,足够他们家不吃不喝干上两年! 他刚想说这太多了,周大福却连连摆手。 “老先生的康健千金难换!这钱若是不能让您心里舒坦,我周某人便是倾家荡产,也要赔到您满意为止!”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陈家的怒火与怨气,终于在真金白银和诚恳态度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从陈家出来,周大福如法炮制,带着人挨家挨户登门赔罪。 每到一家,无论对方是怒骂还是冷脸,他都是先跪下磕头,再让大夫看诊,最后奉上十两到二十两不等的赔偿银。 一圈走下来,整个青山镇的风向彻底变了。 “周掌柜真是个好人啊,知错就改,有担当!” “是啊,错的是那个钱管事,跟周掌柜没关系,人家这态度,没得说!” “十两银子啊!我滴个乖乖,百草堂到底是家大业大,做事敞亮!” 周大福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 这就是江湖经验啊。 钱管事那个蠢货,以为不去管就会过去。 殊不知该出血的时候不出血,最后就得大出血。 现在花这点钱,换来百草堂的名声,值! 走访完毕,周大福带着满身煞气,直扑百草堂。 药铺门窗紧闭,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周大福一脚踹开大门。 里面黑漆漆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 钱管事正坐在他那张椅子上里,抱着脑袋,眼神呆滞。 “钱管事。”周大福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药铺里回响。 钱管事一激灵,连忙站起身。 “周掌柜!您来了!这事儿真是……”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把钱管事的话全都打了回去。 钱管事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大福。 “你知不知道,你砸的是咱们百草堂上百年的金字招牌?!”周大福的声音低沉得像要滴出血来。 “我……我也是为了铺子的生意啊……”钱管事委屈巴巴地辩解。 “为了生意?”周大福冷笑一声。 “虎狼之剂当安神散卖,你是想让整个青山镇的百姓都死绝,好让你一个人发财吗?!” 钱管事被说得面如土色,双腿打颤。 一直沉默的总号来人终于上前一步, “周掌柜,不必与此等废人多言。家主有令,此人即刻带回总号。其贪墨之款项,着令三日内追回,若有不从,便送官查办。” 另一人接口道:“至于他背后之人,总号自会去查问。此事到此为止。” 钱管事听到送官查办四个字,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在地。 第190章 愿者上钩 青云阁。 林根正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 与其说在打扫,不如说是在熬着内心的焦虑。 鲁一痴那老家伙,收了图纸,却没给一句准话,这事到底成不成? 万一他只是觉得图纸有趣,拿回去点火了呢? 就在林根胡思乱想之际,门口的光线陡然一暗。 一个精瘦却硬朗的身影,如一柄出鞘的刻刀,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槛外。 林根猛地抬头。 是鲁一痴! 老头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褂,双手负后,下巴微抬,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审视作品般的挑剔,扫视着整个青云阁。 林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赶紧放下抹布迎上去,脸上堆起最朴实的笑。 “鲁师傅,您……您怎么来了?” 鲁一痴没理他,径直迈进铺子,如同巡视自己的领地,开始踱步。 第一圈,他走得很慢,眼睛像尺子,一寸寸地丈量着屋内的空间、梁柱的距离、光线的走向。 第二圈,他的脚步快了些,手从背后抽出,时不时在木料上轻敲,侧耳倾听,仿佛在聆听木头的呼吸。 第三圈,他几乎站定,在几个关键节点闭目感受,仿佛在用整个身体去感知这间屋子的“气韵”。 林根大气都不敢喘。 三圈走完,鲁一痴在铺子正中央站定,吐出一口浊气。 他瞥了林根一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宗师般的不屑。 “你儿子那张图,有点意思,但太小家子气。” “他只想着怎么‘藏’,却不懂得怎么‘借’!” “借?”林根听得云里雾里。 “借光!借景!借气!” 鲁一痴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骇人的神采! “他画的月洞门博古架,位置错了!应后挪三尺,对准门外老槐树的影子,这叫‘框景入画’!” “还有那竹影屏风,用竹子?俗!要用就用云母石薄片,镂空雕刻竹影!白日引天光,夜晚借月华,那光透进来,才叫‘清辉满堂’!” “隔断的木料,前面用老榆木,压住文气;后面用香樟木,镇住土腥!接口处,不用胶钉,全凭走马销卯榫咬合,方为‘阴阳调和’!” 老头越说越兴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比划划,唾沫横飞,已然入魔。 林根彻底听傻了。 鲁一痴一口气说完,重重咳嗽一声,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死死盯着林根。 “我说的这些,工料至少是你儿子图上的两倍,你……还做不做了?” 林根如同大梦初醒,想都没想,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做!做!当然做!” “一切都听师傅的!” 他终于明白了儿子信里的意思。 对付这种真正的匠人,不能用钱去砸,得用手艺去勾! 你给他一块好木头,他还你一座神仙殿堂! “嗯。” 鲁一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声,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三天后我带家伙来。把铺子清空,一根毛都不许留,耽误开工,我拆了你的铺子!”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 林根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愣了半晌,随即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成了! 翌日上午,林家大宅。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外。 县城百草堂新任总掌柜周大福,亲自提着一个精致木匣,整理好衣袍,敲响了院门。 李氏开了门,一看是他,立刻热情招呼。 院子里,林根正在晾晒山货,见到来人,脸上带着惊喜,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警惕。 “周掌柜!稀客啊!” 周大福哈哈大笑,将木匣递过去。 “林兄弟,来给你道喜了!昭儿贤侄高中案首,我这心里,比自己中了还高兴!” “一点上好的补药,给贤侄补补身子,千万别推辞!” 林根推拒一番,还是在李氏的眼色下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堂屋内,三人落座。 周大福抿了口茶,直接切入正题,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兄弟,我听说……昭儿贤侄为了读书,把身子都熬坏了?”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根的痛处。 他脸色瞬间沉下,眼圈都红了。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起这个,我这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昭儿那孩子,为了读书,天天熬到半夜。现在弄得头疼的毛病,一疼起来就像针扎一样,看着我这个当爹的心疼啊!\" 周大福听着,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这么严重?看大夫了吗?\" \"看了,看了好几个。\"林根摇头。 \"都说是用脑过度,需要慢慢调养。现在只能靠那安神粉缓解,一天都不能断。\" 说到这里,林根又是一声长叹。 \"可这野生的药材越来越少了,我们自家培育的那些,年份又不够。这段时间安神粉的产量越来越少,眼看着昭儿府试在即,我这心里急得哟!\" 周大福仔细观察着林根的神情。 那种发自肺腑的焦急和心疼,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 原来安神粉断供,真的是因为林昭的身体! 想想也是,林根这人老实巴交,哪会撒这种谎? 放着大把的钱不赚,除非是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处。 周大福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为林昭惋惜,另一方面,也为安神粉这棵摇钱树感到遗憾。 但他转念又庆幸起来。 还好,自己已经凭着这味神药,从镇上那个小管事,爬上了县城总掌柜的位置。 这波,不亏! “林兄弟莫要太过忧心。”周大福连忙安慰道。 “昭儿是文曲星下凡,自有天佑。药材的事,我也会发动百草堂的人脉,替贤侄留心着!” “那……那就多谢周掌柜了!”林根感激涕零。 又寒暄几句,周大福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周大福,林根关上院门,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已全是冷汗。 李氏端着水过来,担忧道:“当家的,这么骗人,行吗?” “这是昭儿的嘱咐。” 林根擦了把汗,眼神却变得无比明亮。 “昭儿说,这不叫骗。” “这叫……愿者上钩。” 第191章 稀缺的济世良方 黄景山从府城风尘仆仆地赶回县城时,一张老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黄启蒙在县试出的那个大纰漏,早已成了整个越城县读书人圈子里的笑柄。 往日里那些对他客客气气的同僚故旧,如今见了面,眼神里都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 “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到姥姥家了。” 黄景山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随即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县城文庙旁的梅花轩,向来是越城县文人墨客聚会的风雅之地。 今日恰逢月末文会,新晋的童生们齐聚一堂,名为切磋学问,实则是一场各自经营人脉、展露头角的名利场。 黄景山特意带着林昭和黄文轩前来。 一为挽回黄家颜面。 二来,也是想让自家这两个孩子,在这县城的圈子里多结交些人。 梅花轩内,书香与墨香交织,雅致非凡。 十数名读书人围坐,桌上摆着精致茶具与清淡素果。 黄景山领着两个孩子一进门,屋内的谈笑声便为之一顿,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昭身上。 那个六岁的县试案首。 那个被县尊魏大人破格收为关门弟子的神童。 “啧,瞧着是有几分仙童的模样,不知肚子里有几两干货。” 林昭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平静地扫视一圈,鉴微神通已悄然开启。 主位上,一个三十许的青年,身着考究的湖蓝长衫,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自己。 王子文,县学老生,在这群人里颇有威望。 【情绪:好奇、七分轻蔑、三分试探。】 【表层思维:不过是个六岁稚童,走了狗屎运罢了,能有何等真才实学?】 林昭心中微哂,这种人,死要面子,腹内草莽。 反倒是角落里一个瘦弱的青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约莫二十上下,面色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一看便知是长期被梦魇所扰。 他端着茶杯,心不在焉,眉头紧锁,不时伸手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情绪:极度疲惫、烦躁、挥之不去的痛苦。】 【表层思维:又是一夜无眠……头疼欲裂……这帮人还在卖弄酸腐诗文,真是聒噪……】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机缘。 黄景山为二人介绍了一圈,众人客气拱手,文会便正式开始。 主持人王子文依着惯例,出了个“秋夜思归”的题目。 众人立刻提笔构思,唯独那面色苍白的青年,依旧在痛苦地揉着额角,连笔都未曾拿起。 林昭不着痕迹地凑了过去,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带着孩童特有的关切。 “这位兄台,可是身子不适?”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抹苦笑:“在下姓方,单名一个远字。唉,不瞒小友,近来为失眠所困,夜夜煎熬,白日里精神不济,实在是……” 话未说完,他便看到眼前这孩童的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远超年龄的同情与理解。 “方兄此症,小弟倒是略知一二。” 林昭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家中有长辈也曾深受此苦,后来寻得一祖传秘方,用后效果极佳。” 方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真?!” “自然。”林昭认真点头,“那秘方名为安神散,乃先祖云游时,得一位山中高人所赠。服之,不仅能安神入眠,更能滋补气血。” 方远听得心驰神往,连忙追问:“不知此物可否……” “这个……”林昭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 “实不相瞒,此方所用药材极为稀有,有数味需在深山老林中寻觅,家中存货已然不多,仅够自用。” 方远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林昭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又补上一句:“不过……看方兄如此痛苦,小弟倒是可以匀出一些。只是那药材着实珍贵,炮制亦是繁复……” “银钱绝非问题!”方远急切地打断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只要能治好我这失眠之症,倾家荡产亦在所不惜!” 林昭心中暗笑,成了。 面上却更显为难:“既然方兄如此拳拳盛意,小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两人正低声交谈,那边王子文已开始点评诗作。 轮到林昭时,他只是摇了摇头,谦逊道:“小弟年幼,不敢在诸位兄长面前班门弄斧,今日只为观摩学习而来。” 他这番姿态,反倒赢得了不少好感。 文会过半,异变突生。 方远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头颅,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方兄!”林昭立刻上前扶住他,“可是头疾又犯了?” “痛……痛得要裂开了……”方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昭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迅速倒出少许白色粉末,用温茶调开,直接递到方远嘴边。 “快!服下此物,可解燃眉之急!” 方远此时已顾不得其他,抓过茶杯,一饮而尽。 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方远那痛苦扭曲的面容竟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紧蹙的眉头渐渐展开,原本浑浊的双眼,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方远激动得浑身轻颤,一把抓住林昭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 “林小友,这……这莫非就是那安神散?!” 林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只可惜,刚才那一包,已是小弟身上最后的存货了。” 满屋俱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林昭身上,那眼神,混杂着惊奇、羡慕,以及一丝灼热的渴望。 这年头,哪个读书人没有点思虑过度的毛病?谁不曾被失眠折磨得辗转反侧? 而眼前这个六岁的孩童,手中竟握着如此济世良方! 王子文再也端不住架子,急切开口:“林小友,不知这安神散……” “王兄见笑了。”林昭报以苦笑,小脸上满是无奈,“家中长辈亦需此物维系,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眼神扫过众人。 “若非看方兄实在痛苦难当,小弟也万万舍不得,拿出这最后一包救命之药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屋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方远那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小友!无论何等代价,无论多少银钱!还望小友能够割爱!” 林昭只是摆手,做出一副既不忍拒绝,又确实无能为力的为难模样。 他一言不发,却将满屋子读书人的心,都吊在了半空。 一旁的黄景山,端着茶杯,看得暗自心惊。 这小子…… 这一手欲擒故纵,炉火纯青,比官场上那些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精彩! 最终,在众人的目光中,林昭才故作为难,最终“不忍心”地表示,可让父亲尝试多寻些药材,但代价高昂,且数量极少。 此举被周围尚未散去的童生们看在眼里。 “安神散”——价高,稀有,神效。 这三个印象,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进了越城县所有读书人的心里。 第192章 被耍的团团转 一周后,青云阁。 “咚!” 鲁一痴在崭新的博古架上重重一拍。 “看明白了么?” 他斜眼瞥着一旁束手而立的林根,眼神里带着宗师的考教。 “这不叫隔断,这叫一线天光!” 老头干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端点向前堂,另一端甩向后院。 “前堂的文气,后院的烟火气,就靠这道架子调和。” “多一分则堵,少一分则散。” “你儿子那张图纸,狗屁不通!” 林根像个挨训的学徒,连连点头,脸上却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眼前的铺子,已然脱胎换骨。 一道顶天立地的多宝格博古架,用厚重的老榆木打造,全凭卯榫相合,不见一根铁钉。 它如同一道精雕细琢的画屏,将这小小的铺面一分为二。 架子上,每一格都巧妙地错落着,虚实相间,既能置物,又能在光影变幻间,隐约望见对面的人影。 光从门外透进来,穿过格子的空隙,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静谧之中,自有风雅。 绕过博古架,后院豁然开朗。 这里新开了一扇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香樟木匾,上面是鲁一痴亲手铁画银钩刻下的四个字——林家山货。 “东西,我给你做完了。” 鲁一痴重新背起手,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要是把这铺子经营得辱没了我的手艺……” 他顿了顿,眼神阴森森地扫过林根的脸。 “我就回来,亲手把它拆了。” 话音落下,老头再不看一眼自己的心血,迈着四方步,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个孤高桀骜的背影。 自此,林家在青山镇的日子,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根和李氏便用完早饭,一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林安,一人拎着食盒,来到铺子。 “吱呀”一声,两扇门板被卸下,迎来第一缕晨光。 林根在前堂,小心翼翼地将笔墨纸砚摆上货架,再拿干净的细棉布将柜台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便在柜后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他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上,竟也渐渐养出几分斯文气来。 李氏则在后门的店铺忙活。 新开的后门,很快就成了乡亲们最爱来的地方。 李氏将收来的山货分门别类,干菇、木耳、草药……码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她一边麻利地称重、算钱,一边还能腾出手来,逗弄两下躺在旁边柜台小摇篮里的林安。 那张曾经写满愁苦的脸,如今在忙碌中,透着一种踏实而明亮的光彩。 起初,还有些乡亲摸不清门路,探头探脑地想从前门进。 “哎!买山货的走后门!” 林根会立刻板起脸,指着那道精美的博古架,声音自有一股威严。 “前面是青云阁,卖的是读书人的东西,别把泥带进来了!” 几次三番下来,大家便都懂了规矩。 前门进来的,是寻笔墨纸砚的秀才、童生,他们与林根拱手作揖,低声谈论着纸张的成色、墨锭的优劣。 后门进来的,是扛着麻袋、背着背篓的乡邻,他们和李氏大声说笑,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山里的趣闻。 一道博古架,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又在这小小的铺子里,奇异地融为一体。 夕阳的余晖从前后两个门同时照进来,将那道博…架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林根站在前堂,李氏抱着林安站在后院,两人隔着那道架子遥遥相望,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叫安稳的东西。 然而,林家安稳下来的同时,一场由他们亲手点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在县城酝酿。 百草堂后院,周大福正在清点账目,算盘珠子在他的指下快得像一串幻影。 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王老爷来了。” 周大福连忙起身迎接。 来人是县城里的富商王老爷,也是百草堂的大主顾。 “王老爷,稀客啊!今日要些什么好药?” 王老爷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掌柜,我今日来,不是买药,是来打听个事。” “您说。”周大福含笑应道。 “前几日在梅花轩文会,听说有个六岁的神童,手里有祖传秘方,叫什么安神散,效果奇好。当场就把方家那小子的头疾给治好了。” 王老爷放下茶杯,眼神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也是夜夜失眠,折腾得全家不安。我打听过了,都说那神药出自新晋的县试案首,林昭林小友之手。周掌柜,你门路广,尤其是在青山镇,这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周大福手里的茶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林昭?” “对!就是他!”王老爷一拍大腿,“周掌柜,我想着您在青山镇也有些人脉?能不能帮我引个线,我想求购一些那安神散。银钱不是问题!” 周大福的脑袋里,仿佛有根弦被狠狠拨断了。 安神散? 祖传秘方? 等等…… 他猛地想起林根那日在他面前,那张写满了焦虑与心疼的脸,和他说的那些话。 “昭儿为了读书,天天熬到半夜,头疼得像针扎一样……” “现在只能靠那安神粉缓解……” “这段时间安神粉的产量越来越少,眼看着昭儿府试在即,我这心里急得哟!” 一字一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周大福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冰冷的汗。 他被耍了! 林根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夫,竟然把他这个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给耍得团团转! 什么家里断货? 什么药材稀少? 什么只够自用? 全是假的! 人家林昭在县城最高雅的文会上,拿着安神散当场救人,那叫一个挥洒自如,技惊四座! 这哪里像是“捉襟见肘”的样子? 周大福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青得发黑,精彩纷呈。 “周掌柜?周掌柜?”王老爷见他发呆,连忙唤了几声。 “啊?啊!”周大福猛地回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老爷,这事……容我打听打听。” “那就拜托了!价钱好商量,关键是要快!” 送走王老爷,周大福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根那日见到他时,眼神深处会有那一丝自己没看懂的警惕。 为什么林根会那么恰到好处地提到林昭的头疾。 为什么林根会那么不经意地透露安神粉断货的消息。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这分明是一个早就为他设好的局! 现在想想,那日林根额头上的汗,恐怕不是心疼儿子,而是怕露馅吧? 周大福越想越气。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茶杯应声而倒,茶水浸湿了账本。 “林根!你个老狐狸!” 但怒火之后,是更深的寒意。 如今,整个县城的读书人圈子,都知道了林家有神药。 王老爷今天来打听,明天就会有李老爷、张老爷上门。 这安神散,已经不是一味药,而是一座人人垂涎的金山! 他周大福,身为百草堂的掌柜,如果拿不出货来,那就是失职!是无能! 可问题是,林家现在明摆着奇货可居,故意放出断货的假消息,就是为了坐地起价! 他堂堂百草堂县城总掌柜,苏家产业的代言人,难道要低声下气地去他卖点药给自己? 传出去,他周大福的脸,往哪儿搁?! 第193章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百草堂后院,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周大福瘫在太师椅上。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和气、七分精明的脸,此刻扭曲得如同被踩了一脚的苦瓜。 屈辱! 天大的屈辱! 他周大福,从镇上的一个小管事,凭着安神粉这味神药的业绩,一路爬到县城总掌柜的位置,在苏家也算是挂上了号。 自诩看人精准,手段圆滑,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天,他栽了。 栽在了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老实巴交的农夫手里。 一想到林根那日在他面前,眼圈泛红,长吁短叹,那副为儿子愁白了头的慈父模样,周大福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反复揉搓。 演! 你接着演! 他越想越气,脸上的肥肉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这口气,咽不下去! “砰!” 他再次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怒火烧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被一股冰冷的现实浇灭。 他冷静下来,开始盘算。 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王老爷今天能找上门,明天就会有李老爷、张老爷。 整个越城县的读书人,乃至富商乡绅,都已经被那场梅花轩文会吊足了胃口。 安神散已经成了一块人人垂涎的肥肉。 而他,百草堂的周大掌柜,手里没货。 这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无能! 苏家总号那边,会怎么看他?那些眼红他位置的同僚,会怎么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周大福,连个药方都搞不定,还当什么总掌柜?” 一想到这些,周大福的后背就嗖嗖地冒出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被怒火和屈辱烧得滚烫的脑袋冷静下来。 去,还是不去? 去,就等于承认自己被耍了,要低声下气地去求一个农夫和一个六岁娃娃。 他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到青山镇的泥地里,还得被人踩上几脚。 不去? 不去,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金山从自己眼前溜走,看着林家把安神散卖出天价,而他连一钱银子的好处都捞不着。 他的掌柜之位,恐怕也坐不稳了。 利弊得失,在他那颗精明的脑袋里飞速旋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脸面? 脸面值几个钱? 能换来真金白银吗? 能让他县城大掌柜的位置坐得更稳吗? 不能! 周大福缓缓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脸上。 冰冷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铜盆里自己那张狼狈的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林昭…… 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算再妖孽,再聪慧,终究是个孩子。 孩子嘛,或许比他那老狐狸爹更好对付。 用什么打动? 无非是名、利、或者……一些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无法拒绝的东西。 对! 一定有办法! 黄家别院,书房。 林昭端坐于书案后,小小的身子被宽大的太师椅衬得愈发玲珑。 但他神情沉静,目光深邃,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张德才束手立在下方,微微躬着身子,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揣测。 自打跟了这位小爷,他的日子就跟坐了过山车似的,刺激得他这颗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心脏都有些吃不消。 “张叔。” 林昭清脆的声音响起。 “少爷有何吩咐?” 张德才连忙应道,那张惯会忽悠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诚。 “我要成立一个商号。” 林昭平静地抛出一颗惊雷。 张德才的眼皮猛地一跳,嘴巴微张,差点把那句您老今年才六岁给秃噜出来。 他强行把话咽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少爷是说……等您将来及冠之后?” “不,是现在。” 林昭摇了摇头,小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这个商号,目前只卖一样东西,安神散。” “嘶……” 张德才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安神散如今在县城里是何等炙手可热。 梅花轩那一出,他事后听黄家的下人说起,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小爷,真是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你,”林昭的目光落在张德才身上,像一枚精准的钉子,“就是这个商号的大掌柜。” “我?!” 张德才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紧接着,又是更深的惶恐。 那张平日里油滑的脸,此刻表情复杂得能开染坊。 他搓着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少爷,这……这可使不得!我……我就是个走街串巷算命的,坑蒙拐骗……啊不,察言观色还行,可这当大掌柜,我……我怕给您把事办砸了!” 天大的机遇!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是掌柜,这简直是捧着金饭碗往他怀里塞! 可他同样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跟那些真正的商场老狐狸比起来,他那点三脚猫的伎俩,怕是刚一照面就得被人扒得底裤都不剩。 “我既然选你,自然信你。” 林昭的声音平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不用懂经营,也不用懂药理。” “你只需要记住,你不是张德才,你是一个手握奇货、背景神秘的商人。” 他顿了顿,小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只需要扮演好这个角色,剩下的,我会在幕后指点你。” 张德才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却无比笃定的脸,不知为何,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一揖到底。 “但凭少爷吩咐!” “好。” 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推到张德才面前。 “这是十两银子,去给自己置办一身得体的行头。” “记住,料子要好,但款式不能像个暴发户。” 张德才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都直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然后,记住我们商号的规矩。” 林昭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条,三不知。” “无论谁问你药方来源、背后东家、炮制方法,你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你只管谈生意,卖东西,其他的一概不谈。” “第二条,姿态要高。” “你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明白,我们的安神散,是独家秘方,药材稀有,产量极低。” “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买,是他们求着我们卖。” “爱买不买,过时不候。” “第三条,价格要死。” “我定的价,一分一毫都不能降。” “谁来讲情都没用,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林昭每说一条,张德才就重重地点一下头,像是要把这些话都刻进骨子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锦袍,手捻长须,被无数人前呼后拥,恭敬地称呼一声“张大掌柜”。 无数富商巨贾对他笑脸相迎,只为求一盒神药。 这不就是祖师爷典籍里记载的“以奇物入世,结交权贵,窥探天机”的至高境界吗? 算命,算的是别人的命。 而现在,他将有机会,亲手改变无数人的命! 那感觉…… 比算出一百个上上签,还要带劲! 第194章 张先生!失敬失敬 黄家别院,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院中的一株老桂树下,已摆开了一盘棋局。 林昭与黄文轩对坐,两人面前的石桌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黄文轩抓耳挠腮,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他那颗向往着舞刀弄枪、成为大将军的脑袋,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这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比沙场点兵还难。 “不下了!不下了!” 他猛地一推棋盘,棋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跟你下棋,比我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还累!” 林昭只是笑了笑,弯腰去捡散落的棋子,神情恬淡,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小小的身子坐在石凳上,腰背挺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就在这时,别院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下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名帖,神色有些古怪,对林昭躬身道:“林小少爷,门外……百草堂的周大掌柜求见。” 黄文轩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百草堂?那个卖安神散的?他来干什么?” 下人又道:“周掌柜说,听闻林小少爷高中县试案首,特地备了些经义刻本和徽墨,前来请教。” “请教?”黄文轩撇了撇嘴,一脸不信,“一个卖药的,跟个六岁娃娃请教什么?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林昭将最后一颗棋子捡起,放入棋盒,抬起头,脸上是符合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与好奇,清澈的眼眸里看不出半点波澜。 “请他进来吧。” 周大福站在门口,心里正七上八下,五味杂陈。 他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不但备了厚礼,还特意换上了一身最体面的杭绸长衫,脸上堆满了最和气的笑容,仿佛前几日的憋屈与愤怒从未发生过。 不多时,下人出来引他入内。 穿过月亮门,绕过影壁,周大福一眼就看到了桂树下的那个孩子。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孩子正仰着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纯净无邪的笑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干净得让人心生惭愧。 周大福快步上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百草堂周大福,见过林小案首!” 他身后的小厮立刻将几个精致的锦盒奉上。 “听闻小案首大才,在下凑巧发现几本前朝的经义刻本,还有一盒不成敬意的徽墨,还望小案首不要嫌弃。” 周大福的言辞恳切至极,脸上那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此刻更是发挥到了十二分。 林昭没有立刻去看那些礼物,反而从石凳上跳下来,像个好奇的孩子,歪着头打量着周大福,声音清脆软糯。 “周掌柜,我认得你。” “我爹爹说,您是青山镇百草堂的管事,现在升到县城里来当大掌柜了。” 周大福一愣,随即心中暗喜。 好!认得就好!这说明还有旧情可讲! 他连忙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哎哟,林小案首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真是我的荣幸!我跟你爹,那可是老交情了!” “是吗?” 林昭眨了眨眼,笑容愈发天真,“可是我爹说,他上次去找您,您好像很忙,都没空见他呢。” 周大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完了,人家什么都知道。 什么旧情,什么交情,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眼前这个孩子,根本不是什么纯净璞玉,分明是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把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照得一清二楚! 一旁的黄文轩,见周大福那副吃瘪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大福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再绕弯子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心一横,对着林昭又是一个长揖,这次,腰弯得更低了。 “林小案首,周某今日前来,是专程来……赔罪的!” 他咬着牙,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令尊,还望小案首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个俗人计较!” 说完,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商人面对巨大利益时的那种渴望与急切,试探着问道:“周某还想……向小案首打听一件事。” “梅花轩文会上,那技惊四座的安神散,不知……百草堂可有缘分销一二?” 他没有直接说求购,而是用了分销二字,这是他作为商场老狐狸最后的挣扎与体面。 桂树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文轩的小嘴张成了个“o”型,看看一脸诚恳的周大福,又看看一脸天真无邪的林昭,他那颗向往着沙场点兵的小脑袋瓜,彻底宕机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县城最大的药铺掌柜,对着一个六岁娃娃,低声下气地求着买药? 林昭眨了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小脸上满是与年龄相符的为难与无措。 他摇了摇头,声音软糯,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周大福火热的心上。 “周掌柜,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呀。” 他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还没石凳腿高的小身板,一脸的理所当然:“家里的药材都是长辈们管着的,我只是个读书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合情合理。 一个六岁的孩子,哪怕是县试案首,能管得了家里的事?说出去谁信? 周大福感觉自己蓄满力气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憋屈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那张刚刚还因为孤注一掷而显得有些悲壮的脸,此刻彻底垮了,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比吃了黄连还苦。 完了! 这小狐……不,这小神童,根本不接招! 他这是要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周大福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又冒了出来,一颗颗顺着他肥硕的脸颊往下滚。 他知道,今天要是空手而归,他这个总掌柜的位置,怕是真的要坐到头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用更优厚的条件,用更卑微的姿态,去打动这个孩子。 就在周大福焦急万分,感觉自己快要被逼入绝境之时,林昭那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过……”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天光,瞬间劈开了周大福眼前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林昭小小的手指,指向了一旁从始至终都躬身侍立,仿佛一尊背景雕塑的张德才。 “不过,我身边这位张先生,是我家的远房亲戚,也是我们家的大管家。” 林昭的语气依旧天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家里的采买、用度这些杂事,都是由他打理的。或许……您可以问问他?” 此言一出,场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张德才身上。 张德才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像是突然被从幕后推到了聚光灯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绷出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但他心里跟打鼓似的,砰砰直跳。 来了! 少爷说的大场面,这就来了! 周大福的目光,也从林昭身上,转移到了张德才脸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的中年人。 大管家?远房亲戚? 周大福的脑子飞速旋转。他立刻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这是要金蝉脱壳!让这个所谓的大管家出来当挡箭牌,负责跟自己谈生意! 也好! 跟一个管家谈,总比对着一个六岁娃娃低声下气要好得多!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周大福立刻换上了一副更加热情的笑脸,对着张德才拱了拱手,那姿态,比刚才对林昭时少了几分卑微,多了几分生意人之间的客套与精明。 “原来是张先生!失敬失敬!在下百草堂周大福,有礼了!” 张德才深吸一口气,想起了林昭的嘱咐。 姿态要高!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下巴稍稍抬起,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既不还礼,也不搭话。 周大福脸上的笑容一僵,但随即反应过来。 对!就该是这个态度! 手握奇货的人,凭什么对你和颜悦色? 这要是上来就跟自己称兄道弟,那才叫有鬼! 周大福心中一定,愈发觉得这事有门儿! 他搓着手,凑上前去,笑得愈发和善。 “张先生,是这样的,我们百草堂,想要求购贵府的安神散,价格好商量!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 第195章 定金?我直接付全款 张德才斜着眼,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刻意将嗓音压得又沉又缓,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大户人家管事的腔调。 “周掌柜,不是我不给你行这个方便。”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张惯会忽悠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诚到无以复加的难处。 那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东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家这安神散,想必你也听说了,乃是祖上传下来的孤品。” “那用的药材,非深山老林里的奇珍不可,有些甚至要看天时、应节气,三年五年,才得那么一株半两。”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干瘦的手指比划着,仿佛他亲眼见过那悬崖峭壁之上,沐浴月华而生的灵芝仙草。 “至于炮制的手法,更是繁复如天书,差一个时辰,错一分火候,一整锅药就成了废渣。” “你现在再想想,这成本,能不高吗?” “这产量,又能有多少?”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周大福听到这番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张德才见他神情变幻,知道火候已到,话锋陡然一转,露出一副我也很为难但不得不公事公办的表情。 “不瞒周掌柜,就府上这点存货,我家少爷日夜苦读,耗神巨大,自己用都快要见底了。” “若不是看在江南苏家这块金字招牌的面子上,这生意,我们压根儿就不会拿出来谈。” 苏家! 周大福听到这两个字,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巨石,总算是轰然落地。 有戏! 只要对方还认苏家的面子,这事就还有得谈! 他赶紧把姿态放得更低,几乎是凑到张德才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张先生,您放心!我们百草堂,绝对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只要您肯松口,一切条件,都好商量!” 张德才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紧锁,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内心经历了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才像是下了血本、割了块肉似的,一咬牙,从宽大的袖袍里伸出三根手指。 “既然周掌柜如此有诚意,那我就为我家少爷破例一次。” “但我们有三个规矩。” “你若是能答应,这生意,今天就做得。若是不能,那周掌柜就请回吧,这事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您说!您说!周某洗耳恭听!” 张德才清了清嗓子,那股子走街串巷的油滑劲儿,此刻被他完美地转化成了一种高深莫测、执掌乾坤的商人派头。 “第一,这安神散,由我们统一定价。”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一盒,十两。” “概不议价。” “十……十两?!”周大福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肥肉都惊得颤了三颤。 这个价格,已经不是高了,简直是在抢钱! “第二,”张德才根本不理会他的震惊,眼神淡漠地继续道,“你们百草堂,只负责售卖。药方来源、药材产地、炮制细节,一概不许打听,一个字都不能问。” “所有的包装,都由我们提供,你们只需在上面贴上百草堂的印记即可。” 这个条件,比上一个更加霸道! 这等于说,百草堂在这笔生意里,只是一个卖货的柜台,连核心机密的一根毛都休想摸到。 “第三,”张德才看着周大福那张已经开始发白的脸,缓缓抛出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先款,后货。” “每月,限量供应。” “看在咱们是头回合作,苏家的面子我也给了,这首批,我最多能匀给你……二十盒。” 这三个条件,像三记无情的重锤,一锤比一锤狠,砸得周大福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先款后货? 每月限量二十盒? 他堂堂百草堂,江南首富苏家的产业,遍布大晋南方的金字招牌,什么时候做过这么憋屈的生意? 这哪里是谈合作? 这分明是签城下之盟! 周大福那张常年堆满和气笑容的脸,此刻彻底绷不住了,肥肉一抽一抽的,几乎要哭出来。 “张……张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 他急得双手直搓,试图讲讲这商场上的道理:“这先款后货,我……我没法跟总号交代啊!还有这二十盒,也太少了!您是不知道,现在整个县城的读书人都等着这救命的神药呢,二十盒,那不是杯水车薪嘛!” 张德才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那股子高人风范,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周掌柜,此乃神药,非是凡品。” “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药,本就是逆天之物,讲究一个缘法,有缘者方可得之。周掌柜若是觉得为难,大可以去寻别家,我们不强求。” “别家?” 周大福心里咯噔一下,比生吞了十斤黄连还苦。 这满天下,除了你家,哪还有别家? 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话活活噎死人吗! 谈判,彻底陷入了僵局。 周大福感觉自己就像案板上那条被刮了鳞的鱼,任人宰割,连蹦跶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绝望之中,他求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桂树下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孩子。 他才是正主! 只要他能松口…… 然而,林昭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只见那小小的身影从石凳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拉起旁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黄文轩的手,奶声奶气说道: “表哥,这里太吵了,我们去书房练字吧。” “莫要打扰了张先生谈生意。” 说完,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手拉着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书房走去。 那决绝的背影,彻底斩断了周大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完了! 釜底抽薪! 人家把柴火都抽走了,只留下一口冰冷的铁锅,让他自己在这儿慢慢煎熬。 周大福看着林昭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鼻孔朝天、仿佛入定老僧般的张德才,心中一片冰凉。 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今天这三个条件,他要是不答应,就得空着手走出这个院门。 而明天,他这个县城总掌柜的位子,也就坐到头了。 脸面?规矩? 在实打实的业绩和那座即将到手的金山面前,一文不值! 周大福那颗被反复蹂躏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被压榨出了最后的决断。 “好!” 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 “我答应!” “三个条件,我都答应!” 周大福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银票,当场就数了起来。 “张先生,这是二百两银票!二十盒安神散的货款,我一次付清!还请先生务必行个方便!” 先款后货? 他直接全款奉上! 他要用最大的诚意,砸开这扇通往富贵的大门! 张德才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厚厚一沓银票,心头如同擂鼓,砰砰狂跳! 二百两! 这是他给人算一辈子命都赚不到的天文数字! 但他死死记着林昭的交代,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他就是天!他就是理!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伸出手去。 当指尖触碰到那沓厚实的银票时,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随即稳稳地将银票接过,甚至没多看一眼,便随手揣进了怀里。 那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仿佛揣进去的不是二百两银子,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卦帖。 “周掌柜,是个爽快人。” 周大福见他收了钱,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 他连忙追问:“那……那这货?” “三日后。” “还是这个时辰,你亲自带人来取。” 第196章 卖的是门槛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微响。 周大福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别院门口,张德才那副端了半天的高人姿态,就像被戳破的猪尿泡,噗地一声,瘪了。 他那刚刚还挺得笔直的腰杆,瞬间就软了下去。 他低头,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沓银票。 二百两! 那厚实的触感,让他那颗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心脏,此刻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那感觉,比他年轻时第一次给人算准了生死,收了五吊大钱还要晕乎。 书房的门虚掩着。 张德才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书案后的林昭。 小小的身子端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正捏着一管毛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专心致志地临摹。 这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张德才那颗狂热的心,稍微定了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 他将那沓银票,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一角。 “成了!全成了!” “我全按您说的办了!那姓周的胖子,一开始还想跟我掰扯规矩,哼,我眼皮都没抬一下!最后,他乖乖地把二百两银子奉上!先款后货!” 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刚才自己每一个高光的姿态都给林昭演上一遍。那感觉,比他祖师爷显灵还带劲。 然而,林昭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沓银票,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目光又回到了自己笔下。 宣纸上,墨迹缓缓洇开。 林昭终于放下了笔,他伸出手将那沓银票推到张德才的面前。 “这二百两,不是给我的,是给咱们青云商号的。”林昭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这是第一笔本钱。” 张德才一愣,下意识地抬头。 “你现在就动身,立刻回青山镇。” “这一百两,你亲手交给我爹。告诉他,按之前的方子,备足二百份的药量。”林昭特意加重了语气,“记住,不是二十份,是二百份。” “二百份?”张德才失声叫道,旋即又赶紧捂住嘴。 林昭没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继续说道:“剩下的一百两,你去找一个人。” “鲁一痴大师。” “用这一百两,请他为我们的安神散,定制一批药匣。”林昭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我要的不是普通的盒子。我要它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到分量;看在眼里,就觉得不是凡品。我要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明白,这里面装的,是他们求都求不来的宝贝。” “一百两……全用来做匣子?”张德才感觉自己的牙根都在发酸。 一百两银子啊!在青山镇都能置办一座阔气的宅子了! 就算是用金丝楠木,也用不了这个价啊! 这……这不是拿银子当柴火烧吗! 张德才还想再劝,这可是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不是一百个铜板!就看到一张纸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图案。 图案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写意。 下方是两笔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一座巍峨的山峰之基,山峰之上,则是一片飘逸的祥云,仿佛正托着山峰冉冉升起。 图案的正下方,是两个古朴的篆字。 “青……云?” “这是我们商号的徽记。” “以后,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有这个记号。” “徽记?”张德才挠了挠他那有些发痒的头皮,这个词他听过,可总觉得这个词从少爷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子邪乎。 林昭看他一脸懵懂,也懒得解释太多,只是用小小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点在了那片祥云与山峰之间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 “你让鲁大师照着这个图样去做,告诉他,这匣子外面看起来要古朴,但是……” 林昭的指尖在那个接缝处轻轻一划。 “里面,要有乾坤。”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又摸出另一张图纸,摊开在张德才面前。 张德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到,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匣子内壁,竟然设计了一个暗格。 那暗格的开口,与木头本身的纹理完美地融为一体,若非有这张图纸指引,就算把匣子翻来覆去拆,也未必能发现其中的玄机。 “这……这是……”张德才结结巴巴,他那颗算命先生的脑子,此刻彻底不够用了,“少爷,咱们这暗格里……是准备放什么宝贝?” 在他看来,这么精巧的设计,必然是用来藏匿什么价值连城的秘方或是信物。 “不放东西。” 林昭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得张德才耳朵嗡嗡作响。 “啥?不……不放东西?”张德才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花一百两银子,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做个空匣子?这……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他急得连压箱底的粗话都飚了出来。 “谁说这是多此一举?” “张大掌柜,你记着。”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个暗格,就是我们的规矩,也是我们的鱼钩。”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买我们十两银子一盒的药?” 张德才下意识地回答:“有钱人,读书人,当官的……” “那什么样的人,在买到药之后,还会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个盒子?” 张德才一愣,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心思缜密的人!疑心重的人!” “对。”林昭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些随手丢掉盒子的,不过是些有钱的蠢货,他们不是我们的客人。那些能发现这个暗格,并且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心生好奇的人,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 “这个暗格,就是一道门槛。能迈过这道门槛的,才有资格成为我们青云商号的朋友。” “它告诉那些聪明人,我们卖的,不只是药。我们卖的,是一种他们看不透的本事。” “它也是最好的防伪。那些想仿冒我们的人,就算拿到了药方,也绝对做不出这一模一样的匣子。他们只会做出一个粗劣的仿品,反而更能衬托出我们真品的独一无二。” 张德才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林昭。 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 这分明是在筛选人! 用一百两银子做一个精巧到变态的匣子,设下一个空无一物的陷阱,就为了把县城、乃至未来整个江南的聪明人、权贵,都给筛选一遍! 那些发现不了暗格的,不过是韭菜,割了也就割了。 而那些能发现暗格的,才是少爷真正看上眼的“鱼”!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心机!何等长远的布局! “少爷……不,东家!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就算是把骨头跑断,也一定把这事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第197章 你准备考第几 张德才一躬到底,那颗混迹江湖多年的脑袋瓜子,此刻恨不得直接磕在地上。 他那张惯会忽悠人的嘴,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被点化了的虔诚。 林昭的眼神却在此时倏然变得锐利。 “此事,要快,要密。” “三天内,你必须带着匣子回到县城。” 他小小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敲在张德才的心跳上。 “三日之约,我们不能失信于周大福。” “他背后的苏家,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敌人。” 张德才浑身一凛,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的明白!” “另外,”林昭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窗外。 “算算日子,你办完事回来,我们就要动身去府城了。” “县试只是第一步,后面的府试,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时间,很紧。” “东家放心!”张德才猛地一挺胸膛,眼神里燃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小的就算是把骨头跑断,也绝不耽搁您的大事!”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张图纸和那沓沉甸甸的银票卷好。 他没有直接揣进怀里,而是解开自己的衣襟,从贴身的夹袄里层,撕开一道暗缝,将东西严严实实地塞了进去,又仔细地抚平,从外面看,没有丝毫痕迹。 这是他行走江湖多年,保命吃饭的本事。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林昭又是一个深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张德才回到自己那间房,飞快地换上了一身满是尘土、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旧衣衫。 又从床底下摸出一顶脏兮兮的斗笠往头上一扣,整个人瞬间就从一个颇有派头的管事,变回了那个在乡野间流窜、风尘仆仆的落魄算命先生。 …… 翌日,县衙后堂的书房。 魏源端坐于公案之后,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他没穿官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渍,更像个教书的老夫子。 林昭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弟子礼,声音清脆:“学生林昭,拜见老师。” 魏源从公文堆里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林昭身上扫了扫,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考校他昨日的功课,直接开门见山。 “下月府试,你准备考第几?” 问题来得又急又硬,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指人心。 这是一个陷阱。 林昭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说考第一,是狂妄无知。 说没信心,是虚伪懦弱。 他垂下眼帘,沉吟了片刻,再次躬身,老老实实地回答。 “学生不敢妄求名次,但求能够通过,不堕老师威名即可。” 这话,既表达了对考试的敬畏,又捧了老师一把,还透着一股子脚踏实地的务实劲儿。 魏源那拧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丝。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如此想,很好。” 魏源从一堆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中,抽出了一份看起来截然不同的资料。 他将资料推到林昭面前。 “看看吧,这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 林昭上前一步,小小的脑袋凑过去,只见资料的最上方,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三个大字:高士安。 下面是此人的履历:江州知府,进士及第,历任翰林院编修、国子监司业,为官清正,声名极佳。 魏源的手指,在“高士安”三个字上重重一点,声音也沉了下去。 “这位高知府,为人方正,最重根基,最厌浮夸。” 林昭的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县试的那篇文章,写得是好。” 魏源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厉。 “但就是写的太好了!” “好得锋芒太露,好得不像是你这个年纪该写出来的东西!” “尤其是那篇策论,立意高远,行文老辣,哪里像个六岁的孩子?分明是个在官场里浸淫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林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老师这是在敲打他了。 “这在县试,为师可以为你一力担之,说你天赋异禀。” “可这要是在府试,在高士安的眼皮子底下,你这么写……”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取……死……之……道!”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昭的心上。 魏源看着他瞬间变了的脸色,知道这剂猛药下对了。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高士安这种人,最讲究的就是本分二字。” “你是童生,就该有童生的稚嫩;你的文章,就该有你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 “你可以有才气,但绝不能显露心机!” “你可以有见地,但绝不能显得比主考官还懂!” 魏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你得让他觉得,你是一块璞玉,一块需要他来雕琢的璞玉,而不是一柄已经开刃、甚至能伤到他的利剑。” 林昭垂着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但在无人看见的视角里,他的“鉴微”早已全力发动。 在林昭的感知中,魏源整个人都被一团复杂到极点的气场包裹着。 那里面有滔天的怒火,有被压抑多年的不甘,有深深的疲惫,还有…… 一丝隐藏在最深处的,对往昔的追忆。 林昭的心,沉得更深了。 这背后必有隐情。 “你是不是觉得,为师在危言耸听?”魏源突然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再次锁定林昭。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文章写得天衣无缝,他就挑不出错处?” 林昭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老师说对了,这正是他刚才下意识的想法。 魏源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跟那个高士安……” “是同科进士!”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书房内炸响! 官场之上,同年、同乡、同科,是三张最大的关系网。 同科进士,更是门生故吏之外,最牢固的政治盟友。 可老师的语气…… 魏源的脸上,那股子讥诮之色更浓了。 “当年在京城,为了一项商税的策论,我与他,在翰林院当着所有同僚的面,差点打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声,仿佛将林昭带回了那个风起云涌的京城。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只知钱谷算计的酷吏,是动摇国本的奸贼,是眼里没有圣贤教诲的法家余孽!” “而我……” 魏源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里猛地攥紧。 “我告诉他,他就是个抱着圣贤书溺死在水里,却看不见岸边饿捰遍野的腐儒!” 林昭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学术分歧,这是政见之争,是路线之争! 是水火不容的,死敌! “结果,你也看到了。”魏源松开拳头,声音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 “他平步青云,官至江州知府,成了士林楷模,人人称颂的清流砥柱。” “而我,被贬谪到了这山高水远的越城县,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孤臣。” “现在,你明白了吗?” 魏源盯着林昭,眼神复杂无比,既有担忧,又有考量。 “他高士安,知道你是我的关门弟子。这场府试,他审的,根本就不是你的卷子。” “他审的,是我魏源的脸!” “他会用最苛刻的眼光,把你那篇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不是为了寻找才华,而是为了寻找我的影子!” “只要让他看到一丝一毫经世致用的味道,看到一点点我魏源的骨头,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黜落!” “然后,他会捻着胡须,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魏孟德教出来的学生,果然还是这般急功近利,心术不正!孺子不可教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林昭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第198章 考官喜欢装 魏源见林昭久久不语,还以为这孩子被吓傻了。 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那股子尖锐的戾气也收敛了起来。 “昭儿,你莫怕。” 他走到林昭身边,宽大的手掌轻轻放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为师不是要你自暴自弃,而是要你……藏拙。” “从现在起,你要忘掉你县试时写的那篇策论,忘掉那些惊世骇俗的见解。” 魏源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你要做的,是把自己伪装成一块璞玉。” 他伸出手指,开始给林昭剖析这里面的门道。 “第一,文笔求拙,不求巧。” “你的文章,可以见解深刻,但笔法必须朴实无华。” “多用短句,少用长句。多用寻常典故,少用生僻之言。” 魏源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要让高士安一看,就觉得这是个根基扎实,但火候尚浅的后生。” “而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小滑头。” “第二,观点求稳,不求奇。” “破题立意,务必中庸平和。凡事都要往圣人教诲上靠,往朝廷恩德上引。” 魏源的拳头在袖中紧握。 “哪怕是针砭时弊,也要点到即止。” “最后必须落到'此皆吏治之不勤,非圣上之过也'这种陈词滥调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 “要让他觉得,你是个懂规矩、守本分的读书人。” “而不是我魏源这种想掀桌子的酷吏。” 魏源顿了顿,最后给出了一个明确到极点的目标。 “这次府试,你的目标,不是案首,也不是前三。” “为师要你,考在五名开外,十名以内。” 这个名次,精妙到了极点。 既能稳稳地通过府试,拿到童生的功名。 又绝不会因为名次太高而引起高士安的警惕和审视。 就像一颗投入水潭的小石子,能看见,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林昭彻底明白了。 这比让他考案首,难上十倍! …… 书房内,寂静如坟。 林昭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摞厚厚的文集。 《高氏文抄》、《江州政要》、《士安先生奏议集》…… 这些,都是高士安的手笔。 从他初入翰林院时的青涩文章,到后来做江州知府时的老练奏疏。 魏源一篇不落,全都搜罗了来。 林昭拿起那篇《论治河之要》。 这是高士安二十八岁时在翰林院写的文章。 文章开篇,便是一句引经据典。 “《尚书》云:'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夫治水之道,古有成法,不可轻易更张。” 林昭的鉴微悄然发动。 在他的感知中,这行字迹透着一股子刻意的端正。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在对他说:“看,我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我的每个观点都有经典作证。” 这不是天然的书法习惯。 这是刻意的表演。 林昭继续往下看。 “然今日河患频仍,非古法之不善,乃执事者未能深体圣意也。” 又是甩锅。 出了问题,不是圣人的法子有毛病,是下面的人理解错了。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套路,他在现代见过太多。 出了事故,领导没责任,都是执行层面出了偏差。 他翻到下一页。 “愚以为,治河之要,在于顺天理而合人情。天理者,水性就下,不可逆也;人情者,百姓安居,不可扰也。故治河当以疏导为主,筑堤为辅,万不可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这段话,乍一看很有道理。 既顺应了天理,又体恤了民情,简直是圣君贤相的标准答案。 但林昭的“鉴微”告诉他,这行字写得很用力。 笔锋里透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这个高士安,在写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治河。 而是自己的前程。 他怕说错话,怕得罪人。 所以每个字都要掂量三遍,每句话都要找个圣人做挡箭牌。 林昭又拿起另一篇文章,《议减漕运之策》。 这篇写于高士安三十五岁,已经是国子监司业的时候。 “漕运者,国之大计也。然连年水旱,民不聊生,而漕运如故,岂非竭泽而渔乎?” 开头还算有点锋芒。 居然敢说“竭泽而渔”这种稍微尖锐一点的话。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 “然国用不可废,军需不可缺。愚窃以为,当奏请圣上,暂减漕运十之一二,以缓民困。待来年丰收,再行恢复。此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也。” 林昭差点笑出声来。 减十之一二? 这点减免,哪里是什么治本之策。 分明是想做好人又不敢得罪既得利益者的和稀泥。 而且最后还要加一句“非长久之策”。 生怕别人说他要动摇国本。 这个高士安,简直把官场的圆滑和怯懦,发挥到了极致。 林昭继续翻阅,越看心里越清楚。 这个人,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骨子里怕得要死。 怕皇帝,怕同僚,怕舆论。 怕一切可能威胁到自己位子的东西。 他所有的文章,都有一个共同特点。 说得天花乱坠,但绝不触及任何实质性的改革。 永远是“当以德化民”、“宜顺天应人”、“需循序渐进”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废话。 就像那些专门写汇报材料的秘书。 一千个字里,九百九十九个都是正确的废话。 只有一个字是干货,还得用放大镜才能找到。 林昭又拿起一份高士安的亲笔信。 这是写给同年的私人书信。 在“鉴微”的感知下,这封信的笔迹透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没有了官方文件的端正刻板。 字里行间多了几分真实的情绪。 “兄台所言,朝中变法之议,愚亦有所闻。然变法一事,自古多有祸患。王莽新政,不过数年便国破身死;王安石熙宁新法,亦是激起民怨,终致大乱。” “愚以为,祖宗成法,历经数百年而不废,必有其深意。后世子孙,安敢轻易更张?兄台与我,皆是此成法之受益者,安享俸禄。” “况且朝廷根基深厚,纵有小恙,亦无性命之忧。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行那刀尖上舞蹈之事?万一根基动摇,你我皆是覆巢之卵啊!” 这才是高士安的真心话。 在他看来,任何改革都是危险的,任何变化都是可怕的。 他要的,就是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一直坐到退休。 至于百姓疾苦,国家兴衰。 那都是别人该操心的事。 一连两日,林昭几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桌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黄文轩几次三番来寻他,都被他以功课为由拒之门外。 他将那些文章翻来覆去地读,直到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第三日清晨,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林昭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了最后一本《奏议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然构建出高士安一幅完整而精准的画像。 高士安,为人性格保守谨慎,极度厌恶风险。 把稳字当作人生信条,把不出错当作最大成功。 这种人,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锋芒毕露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些敢说真话、敢提真问题的年轻人。 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迟早要出大事。 而魏源这种“经世致用”的理念,在高士安看来,简直就是洪水猛兽。 现在,林昭终于明白老师的担忧了。 这场府试,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更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政治博弈。 他要在两个成年人的恩怨中,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这比任何八股文都要难写。 第199章 想买神药先保我中 傍晚,张德才回来了。 人是准时回来的,但看起来像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一样。 一身破衣烂衫,眼窝深陷。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他没走正门。 而是像个贼一样,从黄家别院的后墙翻了进来,落地悄无声息,直奔林昭的书房。 “东家!” 一进门,张德才就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幸不辱命!” 包裹解开,二十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那些匣子上。 上好的紫檀木,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紫色光泽。 匣子正中,用淡雅的黄杨木镶嵌出“青云”二字的篆书徽记。 那山峰之基沉稳厚重,那祥云之态飘逸灵动,拙朴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林昭伸出小小的手指,拿起一个匣子。 入手微沉,打磨得极为光滑,边角严丝合缝,竟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他的鉴微之力,悄然发动。 指尖抚过,他清晰地看到木纹之下,每一道榫卯的咬合痕迹。 林昭的手指在匣身一处看似寻常的木纹节点上,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匣子内壁,一道与木纹完美融合的暗格悄然弹开。 那开口之精妙,若非事先知晓,就算把匣子拆成零件,也只会以为是木材天然的瑕疵。 “好。” 林昭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对张德才来说,比一百两银子还受用。 他那张疲惫的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东家,您是没见着,那鲁大师一看到您的图纸,眼睛都直了!他说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这么缺德的巧思!非要拉着我喝了三碗酒,才肯动手!” 林昭没理会他的贫嘴,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始干活。 两人不再多言,将林根早已备好的二百份安神散,小心翼翼地分装入匣。 那药粉用油纸包好,十个小包为一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匣中。 紫檀木的深沉,衬着药包的素雅,一种奇货可居的神秘感油然而生。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黄家别院的侧门就被敲响了。 周大福几乎是一夜没睡。 眼圈下面挂着两坨青黑,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 他亲自赶着一辆马车,车上铺着厚厚的软垫,旁边还跟着两个百草堂最机灵的伙计。 张德才打着哈欠开了门,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他斜着眼瞥了周大福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就往里走。 周大福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派头才对。 要是对方点头哈腰,他心里反而要犯嘀咕。 他连忙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跟了上去。 货,就摆在院子角落的一间厢房里。 当张德才随手掀开盖在桌上的那块粗布时,周大福的呼吸,瞬间就停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个木匣。 那是一种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紫光的木头,沉稳,内敛,贵气逼人。 周大福在苏家产业里混了半辈子,眼力毒辣,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好的紫檀! 匣子正中,用黄杨木镶嵌着两个古朴的篆字,下方是山,上方是云。 那山,稳如泰山。 那云,飘逸出尘。 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这里面装的,绝非凡品。 “我的亲娘姥姥……” 周大福身后的一个伙计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大福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双胖手,像是捧着初生的婴儿一般,拿起一个匣子。 入手微沉,打磨得光可鉴人,边角严丝合缝,竟看不出半点拼接的痕迹。 他那双生意人的手,抚过匣身,竟有一种摸上等丝绸的错觉。 完了! 周大福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昨天还在琢磨,十两银子一盒,是不是太黑了点。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的匣子,只觉得十两银子简直花的太值了! 光这个匣子拿出去单卖,卖个三五两银子都有的大把的富家翁抢着要! 这卖的哪里是药? 这他娘的卖的是脸面!是身份和品味! 周大福那颗精明的脑袋里,瞬间就想通了。 他仿佛看到整个越城县的乡绅名流,书生才子,人手一个紫檀木匣。 这些人喝完茶,聊完天,从袖子里摸出这么个玩意儿,那得是什么场面? “张先生……这……这……” 周大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张德才却仿佛没看见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只是懒洋洋地一摆手。 “验货吧,验完货赶紧拉走,别耽误我家少爷晨读。” 周大福连忙让伙计小心翼翼地将二十个木匣搬上马车。 交割完成,周大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正准备拱手告辞,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带回铺子。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旁边传来。 周大福一愣,只见张德才皱着眉头,一脸的忧心忡忡。 “周掌柜。” 张德才看着远方,语气沉重。 “有件事,得提前跟你知会一声。” 周大福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张先生请讲。” “你也知道,我家少爷,马上就要去府城应考了。” “这府试,可不比县试,耗费的心神,那是海了去了。我们家老爷发了话,安神散这种奇药得先紧着我家少爷的身子骨来,眼下什么生意都得往后放。” 他转过头,一脸“我也很为难”的表情,看着周大福。 “所以啊,这下个月的供货……怕是……” 张德才没有说下去。 但那意思,比明说还让人心惊肉跳。 周大福脸上的红光,唰的一下,全褪了。 什么意思? 下个月,可能没货了?! 他这边刚拿到金山,还没来得及开挖,那边就要把矿给封了?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刚刚在百草堂总号那边立起来的能人形象,瞬间就得塌回饭桶! “张先生!张先生!” 周大福急了,一步窜上去,差点就抓住张德才的袖子。 “这……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您放心,价格……价格我们还可以再商量!只要能保证供货,一切都好说!” 张德才却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可奈何。 “周掌柜,这不是钱的事。” “功名大过天嘛。在我们这种人家眼里,功名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周大福,转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院内。 只留给周大福一个决绝的背影和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周掌柜,请回吧。” “砰”的一声,侧门被关上了。 周大福站在原地,清晨的凉风吹过,他却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那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马车上那二十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那颗生意人的心,此刻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办?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必须得让那位林小案首,顺顺利利地考上童生! 不! 不止是童生! 秀才!举人!进士! 他最好一路考到天上去! 只要他一直考,他那老爹就得一直做药! 只有他一直用药,自己这生意,才能一直做下去。 第200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越城县,周大福的卧房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张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胖脸,此刻拧巴得像块苦瓜。 一闭眼,就是张德才那副懒洋洋的嘴脸,和那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 “功名大过天嘛。” “下个月的供货……怕是……” 怕是? 怕是你个大头鬼! 周大福猛地坐起身,一拳砸在床板上,肥肉乱颤。 他娘的,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他才刚从一个镇上的小管事,爬到县城掌柜的位置,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乎。 正准备靠着这安神散大展拳脚,直上青云,这边就要釜底抽薪? 这生意要是断了,他周大福还谈何前程! 不行! 他绝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一个六岁娃娃的考试运气上! 府试何其艰难? 万一林昭那孩子发挥失常呢? 又听说他身子骨弱,万一在考场上病倒了呢? 无数个万一像是毒蛇,啃噬着周大福的心。 他那颗生意人的脑子,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他不能被动等待。 他必须主动出击,必须保证林昭顺顺利利地考中! 可他一个小小县城的掌柜,哪有本事去干涉府城的考试? 忽然,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桌上那个他自己留下来把玩的紫檀木匣。 温润的紫光在烛火下静静流淌,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脑中的混沌。 他不行。 不代表他背后的人不行! 苏家! 他周大福是人微言轻,但百草堂不是!江南苏家更不是! 一个绝妙的、釜底抽薪的计划,在他心里迅速成型。 周大福脸上那股子焦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般的精明。 他立刻起身,冲到库房,亲自从那批货里像选妃一样,一个一个地审视。 这个木纹好,如行云流水。 那个镶嵌巧,天衣无缝。 他足足挑了半个时辰,才选出十个堪称完美的紫檀木匣,用最上等的软布层层包好。 随后,他叫来了自己最心腹的伙计。 “阿四。” 周大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现在就去马厩,挑一匹最快的马,天一亮立刻出城,把这十盒东西送到府城总号去。” 阿四一愣:“掌柜的,这么急?” “十万火急!” 周大福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封刚用尽心力写好的信塞到他怀里。 “记住,东西和信,必须亲手交到苏成苏管事手上!亲手!” 苏成,府城百草堂总号的管事之一,苏家旁支,平日里最是附庸风雅,又极好颜面。 更重要的是,他管着府城周边各县铺子的人事调动。 周大福的这封信,字字珠玑。 信里,他先是极尽谦卑地问候,再浓墨重彩地描述安神散的惊人前景,将其塑造成自己为苏管事立下的不世之功。 在信的末尾,他才用一种不经意的、带着几分闲聊的口气写道: “……说来有趣,此神药乃出自本县新科案首林昭家中。此子年仅六岁,实乃神童。然其天资虽高,身子骨却甚是孱弱,近日为备战府试,更是呕心沥血,令人担忧。我等皆盼其科考顺遂,一举得中,如此方能安心静养,为我苏家……不,为我大晋再添助力啊……” 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林昭的重要性,又表达了真挚的担忧,还将林昭的科考,与苏家的利益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阿四是个机灵人,当即重重点头,将东西揣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周大福站在院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荆州府城的方向,嘴角勾起笑意。 诸位大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文章。 但我知道,我的东家喜欢银子。 只要能让他继续赚银子,他总有办法,让你喜欢上我们家林小案首的卷子。 三日后。 黄家别院的书房里,黄文轩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对着墙上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靶心,嘴里“咻咻”有声,玩得不亦乐乎。 林昭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孟子》,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他脑子里反复回荡的,不是圣人言,而是高士安那些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 要模仿那种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又什么都没说的风格,简直是一种精神折磨。 “咳咳。” 一声沉稳的咳嗽从门口传来,黄文轩手里的“神兵利器”吓得掉在地上。 黄景山一身笔挺的儒衫,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这人,是黄家的举人,管着族学,性子就跟他走路的步子一样,一板一眼,从不出错。 他那双眼睛,扫过黄文轩时带着严厉,落在林昭身上时,则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许。 这是黄家的麒麟儿,是他们这一代人最大的指望。 黄景山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完美无瑕的袖口,仿佛要把每一个褶皱都抚平,才能说出稳妥的话。 “文轩,昭儿。” “族里已经定下,三日后,启程前往荆州府城,准备府试。” 黄文轩一听这话,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一把抓住林昭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昭弟!你听见没!去府城!” 他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兴奋得满面红光。 “到了府城,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有我!”黄文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跟你说,府城的东大街,有一家卖糖画的,那老师傅吹出来的龙,胡须都会动!还有西市的百戏场,那吞剑喷火的,保管你没见过!” 他凑到林昭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再带你偷偷去城防营的校场,看那些兵卒操练,那才叫威风!比读书有意思多了!” 说完,他又直起腰,拍着林昭的肩膀,一副大哥罩着你的架势。 “总之,到了我的地盘,你横着走!谁敢给你脸色看,我揍他!” 黄景山眉头一皱:“胡闹!此去是为应考,求取功名,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 训斥完黄文轩,他转向林昭,脸色瞬间缓和下来,语气郑重。 “此次府试,我黄家共有两人下场,便是你二人。” “府试族里对你们寄予厚望,望你二人再创佳绩,为我黄家……光耀门楣!” 在他看来,林昭这等神童的才学,拿下府试案首大有可为,但科场如战场,瞬息万变,绝不可有半分骄纵轻敌之心。 他此来,既是传达族中厚望,亦是想亲自提点一二,确保万无一失。 黄文轩也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与有荣焉地拍着胸脯:“景山爷爷您放心!我表弟肯定行!到时候拿个案首回来,看谁还敢小瞧我们黄家!” 一时间,整个书房都充满了乐观向上的氛围。 只有林昭,在听到“再创佳绩”时,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全族都指望他考第一。 他的老师,指望他考第五到十名。 这互相矛盾的期待,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将他夹在中间。 林昭站起身,对着黄景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相符的认真与乖巧,声音清脆。 “景山爷爷,林昭明白。” “定会竭尽所能,不负家族厚望。” 竭尽所能地……考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名次。 黄景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沉稳,懂事,当得起这份期待。 他最后嘱咐了几句,便迈着方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门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黄文轩还在畅想着府城的繁华,林昭却默默地拿起桌上那本《孟子》,翻到了《告子下》。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看着这八个字,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夹在中间,不死也得脱层皮。 第201章 大事?我不过随口一提 明日一早便是启程之日。 整个黄家别院,都漂浮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下人们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仿佛自家少爷已经金榜题名,正走在衣锦还乡的路上。 黄文轩更是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猴子,整日围着林昭打转。 他的嘴里,念叨的全是荆州府城里哪家的烧鸡最香,哪条巷子的评书最带劲。 整个黄家,从族老到下人,似乎都已默认,府试案首这四个字,已经被无形地刻在了林昭的脑门上。 这份期待,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昭借口温书,在张德才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别院。 他穿过沉寂的街道,熟练地绕到县衙后门。 他要去见老师最后一面。 这趟浑水,深不见底,他必须在下水前,再从这位掌舵人手里,讨一根定海神针。 夜已深,县衙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堆积如山的卷宗旁,铁面县令魏源正埋首于一桩陈年旧案,眉头紧锁,笔下的朱砂仿佛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听到下人通报林昭求见,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 “嗯。” 林昭走进去,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案前,一言不发。 师徒二人,一个批阅公文,一个静静站立。 过了许久,魏源才终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都想明白了?”他问。 “弟子愚钝。”林昭垂首,声音平静。 魏源又嗯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从手边一摞公文中,抽出一只早已备好的信封,将信封推到林昭面前。 “回去之后再看。” 说完,他便重新拿起了笔。 “我还有公务,莫要在此处耽搁。” 林昭拿起那只轻飘飘的信封,对着老师深深一揖,随后转身,默默退出了书房。 回到黄家别院自己的房间,林昭关上门坐在桌前,将那封信拆开。 他能感觉到,老师所有的提点,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期许,都浓缩在了这薄薄的一片纸里。 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行囊。 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宣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 “藏其锋芒,守其本心。” 林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八个字上。 前四个字,“藏其锋芒”,是老师反复告诫的生存之术,是应对高士安这块顽石的唯一法门。 而后面这四个字,“守其本心”,却是魏源第一次对他言明。 守的,是什么心? 是寒门子弟对功名的渴望?是读书人经世致用的抱负? 还是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的那份执念? 林昭忽然明悟。 老师怕的是,他为了考好,把自己给演丢了。 怕他在那些虚与委蛇、阳奉阴违的官场套路里,走得太远,最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何出发。 林昭将那张纸凑到烛火前,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角,很快将其吞噬。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飘散。 那八个字,却仿佛被这火焰,直接烙印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窗外,月凉如水。 林昭稚嫩的小脸上,一片平静。 他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写那份府试的答卷了。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荆州府城。 百草堂总号。 与越城县那间铺面的局促不同,此地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前堂看诊,后院制药,只有最深处的内府,才是苏家真正运筹帷地。 苏成正坐在他那间摆满了前朝瓷器与古籍的雅室里,慢条斯理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 他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小撮精心修剪过的山羊须,手上戴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价值连城。 作为苏家旁支里最会钻营的子弟,他靠着察言观色,稳坐府城总管事这把交椅,一句话,便能决定周边十几个县城所有苏家产业的荣辱生死。 下人来报,说是越城县的周大福派心腹送来了十万火急的要件。 苏成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十万火急? 一个县城铺子,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砸死几只蚂蚁的动静。 直到那个叫阿四的伙计,将一个用厚重锦缎包裹的木箱,恭恭敬敬地呈到他面前时,苏成才终于放下茶盏,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箱子打开。 十个紫檀木匣静静躺在其中。 苏成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伸出保养得宜、不见半点老茧的手,拿起一个。 入手温润,木质细腻,那股沉甸甸的贵气骗不了人。 匣身正中“青云”二字的镶嵌工艺,巧夺天工,古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好东西。” 苏成摩挲着扳指,由衷地赞了一句。 周大福这个胖子,倒是会寻宝。 他随即展开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上的字,充满了下属对上官的谄媚,先是歌功颂德,再是浓墨重彩地描绘一种名为“安神散”的神药,如何奇货可居,如何能为苏家开辟一条新的财路,为他苏管事的功劳簿上添上怎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成看得微微点头,这个周大福,会说话,也算会办事。 直到信的末尾,他才看到了那个被“顺便”提起的请求。 “……此药出自本县六岁神童林昭之家,此子备考府试,心力交瘁,全赖此药维系。属下斗胆,恳请管事稍加留意,若能保此子科考顺遂,得一童生功名,则我百草堂货源无忧,亦是管事您的大恩……” 苏成看到这里,嘴角一撇,险些没笑出声来。 他将信纸随手扔在桌上,又拿起那个精美的紫檀木匣,翻来覆去地看,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童生功名? 周大福那个胖子,派人快马加鞭,星夜兼程,送来如此厚礼,就为了求这个? 在苏成看来,这简直比让他帮忙把知府大人家里的茅厕包圆了还要滑稽。 童生,那是科举路上最低的一道门槛。 他苏家在荆州府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官商两道,别说保一个有点名气的神童不落榜,就是把一个傻子塞进榜末,也不过是多送几份礼,多请几顿饭的事。 周大福把这事当成了天。 在他苏成这里,连件需要他亲自费心的事都算不上。 借着这件事,他也算记住了林昭这个名字。 一个体弱多病、家里有点祖传秘方、被长辈寄予厚望的六岁娃娃。 仅此而已。 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叫安神散的东西,以及这批精美绝伦的盒子。 苏成把玩着手里的木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周大福这人,虽有些小家子气,但忠心可嘉,这根线牵得不错。 他对着门外淡淡吩咐道:“去,给账房支会一声,越城县的周大福,这个月的月钱,加三成。” 门外的管事应声而去。 苏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百年老槐,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至于那个叫林昭的小娃娃…… 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口对侍立在侧的亲信道: “哦,对了,过两天府试开考,你找人去府衙张师爷那边递个话。” “就说越城县有个叫林昭的考生,是我苏家远亲,让他们看卷子的时候,留心些,别不小心给黜落了。” 第202章 这才是真实的古代 亲信躬身道:“是,管事。要不要……再打点一下,让他考个好名次?” 苏成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忍俊不禁。 “不必。” 他淡淡说道。 “一个童生试,搞得动静太大,反而不美。” “只要让他考上,不断了周大福那边的货源,便足够了。” 在他看来,这林昭不过是只会下金蛋的鸡。 只要保证鸡还活着,能继续下蛋,就达到了目的。 至于这只鸡是站着下蛋,还是卧着下蛋,有什么分别? 一件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安排了下去。 苏成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十个精美的紫檀木匣上。 他琢磨着,挑几盒送去府学,为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儿铺铺路,才是正经事。 至于那个远在越城县、被无数人寄予厚望的林昭…… 在他这位府城大管事的眼里,其分量,尚不如一个紫檀木匣来得重。 启程前往荆州府城。 马车是特意从府城订做的,车厢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车壁上挂着小巧的香囊,散发着安神醒脑的淡雅香气。 车轮用牛筋层层包裹,行驶在颠簸的路上,传进车厢的震动也被削减了七八分。 黄文轩像只被放出笼的雀儿,一刻也闲不住。 他一会儿掀开窗帘,指着远方一座光秃秃的山头,唾沫横飞地跟林昭比划那山形如何像一只刚出炉的烧鸡。 一会儿又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弹弓,对着路边飞过的麻雀跃跃欲试,被黄景山一个眼神瞪回去,才悻悻地收了起来。 “昭弟,你别光看书啊!” 黄文轩凑过来,挤眉弄眼。 “这赶路多没劲,等到了府城,我带你去东大街看西洋镜!那匣子里的小人会动,还会打架,比书里写的过瘾多了!” 林昭从书卷上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黄景山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卷《礼记》,眼皮都没抬一下,嘴里却发声了:“文轩,静心。府试在即,当惜时如金,温故知新,莫要心浮气躁。” “知道啦,景山爷爷。”黄文轩嘴上应着,身子却扭得像条毛毛虫,显然是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黄文轩“哎哟”一声,脑袋磕在了窗框上。 他捂着头,抱怨道:“这什么破路!官道修得跟咱们村里的田埂一样!” 黄景山皱了皱眉,也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沉声道:“此段路途,临近山区,往来商旅稀少,官府疏于修缮,也是常情。” 他说的是常情。 林昭的目光,却穿透了这句轻描淡写的常情。 他将帘子撩开往外看去。 官道,在他的视野里,呈现出另一番模样。 外面看起来不是一条路,而是一块巨大的、打满补丁的破布。 管道上石板的棱角早已被岁月磨平,缝隙里填着新旧不一的黄土。 有些路段,干脆就是用碎石和泥土胡乱夯实,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仿佛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看到了路旁驿站的牌匾,那“清风驿”三个字,漆皮剥落,木质腐朽,像一张衰老疲惫的脸。 驿站的屋顶,瓦片残缺不全,几处漏洞用发黑的茅草胡乱堵着,一阵风吹过,那茅草便簌簌发抖,像是随时要散架。 马车行过一个村庄。 村口,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这辆华丽的马车。 黄文轩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府城里糖人的滋味,林昭的目光却落在一个老农的脸上。 那张脸,是真正的面有菜色。 不是简单的蜡黄,而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枯槁。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嘴唇干裂,上面粘着几点黑乎乎的泥土。 林昭甚至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踝,浮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这不是一时的饥饿。 这是长年累月,用稀粥和野菜吊着一条命,身体的根基都已败坏的证明。 这便是老师魏源口中那个需要“守”的天下? 这便是高士安那种官员眼中“稳定”的江山? 林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是看到房子漏雨,就想把整栋房子推倒重建的疯子。 另一个,是明明看到房梁都快被白蚁蛀空了,却还在煞有介事地讨论,应该用什么颜色的涂料,去粉饰墙壁上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 一个要破,一个要守。 原来他们争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治国方略。 而是两个瞎子在争论,面前这头大象,到底是像一堵墙,还是一根柱子。 “昭弟,想什么呢?脸这么臭。”黄文轩用手肘捅了捅他。 “没什么。” 林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卷。 书页上,是孟子的名句。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刻,这十个字,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从纸上站了起来。 马车一连行了两日。 车厢内安稳舒适,香气怡人,仿佛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桃源。 林昭握着书卷,心却渐渐无法专注。 车轮碾过失修官道时传来的持续颠簸,像一只不耐烦的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车外的真实世界。 每到驿站休息,他都会撩开窗帘一角。 看到的,是同样的疲敝景象,和一张张在风尘中麻木枯槁的脸。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卷。 到了第三日午后,那恼人的颠簸感忽然消失了。 车轮下的声音,从“咯噔咯噔”的挣扎,变成了在平整石板上“轱辘辘”的轻唱。 官道变得平整宽阔,往来的商队和行人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空气中不再只有尘土的腥气,隐约能捕捉到一丝属于城市的喧嚣与繁华。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连绵的青灰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巍峨的轮廓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荆州府城,到了。 “哇——!” 黄文轩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一下就扒在了车窗上,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去。 “昭弟!快看!那就是府城的城墙!比咱们县的墙高了三倍不止!” “还有那个!望江楼!我跟你说,顶楼的雅间,能看到整条荆江!波光粼粼的,好看死了!” 林昭被他吵得头疼,却也被他语气里的那股子鲜活劲儿感染,掀开了另一侧的帘子。 只一眼,瞳孔便微微一缩。 入眼的,是与来时路上截然不同的世界。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干净得能映出天光云影。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的旗幡迎风招展,绸缎庄的门面鎏金烫红。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了脂粉、酒香和点心甜味的富贵气息,浓郁得几乎能化成水。 这繁华,像一张巨大而华丽的毯子。 将一路行来的那些破败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下去,不留一丝痕迹。 第203章 努努力拿个案首 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稳。 门前石狮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黄府。 一个身穿藏青色暗纹绸衫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台阶下。 他身形微胖,满面春风,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黄文轩第一个跳下车,直直冲了过去。 “爹!” 男人一把接住他,脸上笑开了花,大手在他脑袋上胡乱揉搓着,嘴里却佯怒道:“臭小子,又野了多少?在路上没给你景山爷爷添乱吧?” “哪有!”黄文轩从他怀里挣脱,一脸得意地回头,冲着林昭猛挤眼睛。 来人正是黄文轩的父亲,黄伯远。 “景山叔,您辛苦了。” 黄伯远立刻收敛了与儿子玩闹的姿态,对着随后下车的黄景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那份对族中长辈的敬重,发自肺腑,没有半分虚假。 黄景山微微颔首:“伯远。” 林昭因身量小,在一边不紧不慢地下马车,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黄伯远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林昭抬起头,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鉴微悄然开启。 他看到,黄伯远那双看似随和的眼睛,正飞快地扫过自己的衣着、气色,乃至站立的姿态。 【强烈的好奇,亲近与欣赏,还有审慎与估量。】 【……这就是文轩信里天天念叨的昭弟?】 【果然是个好苗子,眼神比同龄的孩子稳太多了……】 【身子骨看着是弱了点,得好好补补……】 【有他陪着文轩,这臭小子读书也能上心些……】 【这次府试,若能双双考中,我黄家在府城的声望,又能上一个台阶……】 没有嫉妒。 没有算计。 只有为一个家族未来着想的期盼,和一个父亲希望儿子能有个好榜样的殷切。 林昭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此人,重情,重义,行事沉稳,是个可以依靠的长辈。 他上前一步,学着大人的模样,恭恭敬敬地作揖。 “林昭见过伯远叔。”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黄伯远闻言,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极为亲热地拉住他的胳膊。 “好孩子,快起来!” “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他一手拉着林昭,一手揽着黄文轩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走走走,都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上好的老参鸡汤,专门给你们两个读书人补身子!文轩,你最爱吃的酱蹄子也备好了!” 黄文轩欢呼一声,已经迫不及待地跟林昭吹嘘他爹找的厨子手艺有多好。 黄景山跟在后面,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林昭被黄伯远宽厚的手掌拉着,走进了这座处处透着殷实与讲究的宅院。 庭院里假山流水,回廊曲折。 这里,与来时路上那个破败的清风驿,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在天上。 一个在泥里。 晚宴设在花厅,灯火通明。 那专门为读书人准备的老参鸡汤,用一个硕大的青瓷汤盆盛着,金黄的鸡油下,参须若隐若现,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屋子。 旁边还有油光锃亮的酱蹄子、清蒸的鲈鱼、爆炒的河虾…… 每一道菜,都像是要把富贵两个字直接拍在人脸上。 黄伯远红光满面,亲自给林昭盛了一碗鸡汤,热情得让林昭有些招架不住。 “昭儿啊,快,趁热喝!” 黄伯远把汤碗推到林昭面前,那眼神,慈爱中透着一股看稀世珍宝的火热。 “这可是托了多少关系才从关外弄来的上好野山参,最是补脑子!” “你这小身子骨,得多补补,才有力气写文章!” 黄文轩在一旁早就抱着一只酱蹄子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帮腔。 “对!昭弟你多吃点!我爹说了,你吃一碗,他高兴一天!” 黄景山端坐着,捻着胡须,脸上是稳操胜券的微笑。 他看着林昭,就像看着一块已经被预定了头名的金字招牌。 酒过三巡。 黄伯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因为饮酒,更显得容光焕发。 “景山叔,文轩,昭儿!”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今天,是为你们接风洗尘!尤其是昭儿!” 他的目光,像两盏聚光灯,牢牢地锁在林昭身上。 “咱们越城县的县试案首!这是多大的荣耀!” “我黄伯远走在府城街上,跟人说起我侄儿是案首,腰杆子都比别人挺得直!” 黄文轩嘿嘿直笑,与有荣焉。 黄伯远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激昂。 “但这还不够!” “县试,终究只是在一个县里!咱们黄家,眼光要放长远!” 他用酒杯重重一点,指向窗外京城的方向。 “这次府试,就是第一步!” “昭儿,伯远叔不给你压力,但咱们心里得有数!” “只要你再拿下一个府试案首,咱们黄家在整个荆州府,那就是头一份的读书人家!” “到时候,别说生意,就是知府大人见了,也得高看咱们一眼!” 黄景山在一旁赞许地点头,补充道:“伯远说的是。科举之路,一步一登高。府试案首,含金量远非县试可比。昭儿,你的才学我最清楚,你当得起这份期待。” “昭弟你努力一些!”黄文轩举着啃了一半的蹄子,像举着一面令旗,“拿下案首!咱们去望江楼包场!” 整个饭桌,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案首”、“荣耀”、“光耀门楣” 这些词像一颗颗炮弹,密集地轰炸着林昭的耳朵。 林昭端坐着,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认真与腼腆。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金黄的鸡汤,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汤,很鲜。 人参的微苦和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可在他心里,这碗汤却变了味。 这哪里是鸡汤。 这分明是一碗用全族人的期望熬成的迷魂汤,喝下去,就得飘起来,不拿个第一都对不起这根参。 他脑子里,老师魏源那张铁面无私的脸,和纸上那八个字,反复闪现。 “藏其锋芒,守其本心。” 老师让他考稍差一些,当个不大不小的透明人。 家里人却恨不得把他直接挂在考场门口的旗杆上,昭告天下“案首在此”。 这互相矛盾的要求,简直是甲方最经典的噩梦。 一个让你用五彩斑斓的黑。 另一个让你把图标放大的同时再缩小点。 林昭抬起头,看着满脸期盼的黄伯远,看着与有荣焉的黄景山,看着一脸我兄弟最牛的黄文轩。 他看到的是一张张真诚的脸,听到的是一句句滚烫的心里话。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但这份善意,比任何恶意都更让人窒息。 林昭放下汤匙,对着黄伯远,恭恭敬敬地站起身,行了一礼。 “景山爷爷,伯远叔,文轩哥,你们放心。” 他声音清脆,眼神澄澈,像一块无瑕的美玉。 “林昭……定全力以赴。” 黄伯远开怀大笑,连连说好。 一顿饭,在皆大欢喜的气氛中结束。 林昭被领到了自己的客房,房间里熏着安神的檀香,床铺是松软的丝绵被。 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来时路上,他看到了“生于忧患”。 到了这里,他算是亲身体会了什么叫“死于安乐”。 这府试,还没开考。 他已经觉得,自己先要在这温柔乡里,被扒掉一层皮了。 第204章 脑子是豆腐渣捏的 次日清晨,黄府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林昭并没有看书。 他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一名工匠正小心翼翼地修剪一株造型奇特的罗汉松。 昨夜那碗加了全族期望的老参鸡汤,劲儿太大,让他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撞开。 黄文轩像一头快乐的小野猪冲了进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昭弟!快走快走!” 他咋咋呼呼地喊着:“我刚打听到,百味楼的说书先生今天开讲《八臂哪吒》,去晚了可就没好座了!” 黄文轩不由分说,伸手便来拉林昭的袖子,眼睛里闪烁着对外面世界的无限向往。 “他家的水晶虾饺,皮薄得能映出光来!一口一个,那滋味太绝了!” 林昭身子一侧,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和他六岁年纪极不相称的沉痛眼神看着黄文轩。 “文轩哥。” 林昭开口了,声音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沧桑 黄文轩被他看得一愣,伸在半空的手也僵住了:“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脏东西?” “府试在即,你我二人的学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林昭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人的心神,就好比一碗盛满的清水。考前多一分浮躁,便是往这碗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此刻去听书吃点心,看似是片刻之娱,实则是将这碗清水搅得浑浊不堪。” “等到真正进了考场,心神耗损,脑中一片混沌,你我拿什么去应对主考官的题目?” 黄文轩张大了嘴,被这一套接着一套的大道理砸得有些发蒙。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试图辩解:“不……不就是去听个书吗?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林昭上前一步,伸出小手,郑重地拍了拍黄文轩的肩膀,语气愈发语重心长。 “你我兄弟,此来府城,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荣光。” “玩乐之心,人皆有之。但大丈夫立于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与其将宝贵的心神耗费在那些无用的外物之上,不如你我一同静心温习,将这碗心神之水蓄得满满当当。” “待到考场之上,一泻千里,岂不快哉?” 黄文轩彻底傻眼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弟弟,忽然觉得昭弟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拆开来自己都懂,可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套自己完全无法抗拒,也无力反驳的至理名言。 尤其是那句你我兄弟,让他心里瞬间热乎乎的,竟生出一种羞愧感。 就在此刻,书房门口,端着一盘精致糕点的黄伯远,悄然停住了脚步。 他本是想来看看两个孩子,顺便敲打一下自家那个顽劣的儿子,别打扰了林昭温书。 可他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林昭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振聋发聩的道理,三言两语,就将他那个野马性子的儿子给彻底镇住了。 林昭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鉴微悄然开启。 他“看”到了黄伯远那张胖脸上,惊讶、欣赏、狂喜等情绪如同开了染坊一般,瞬间炸开。 【这林昭……这哪里是神童,这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专门来点化我儿的!】 【有他在,文轩这臭小子,说不定真能被带上正途!我黄家的祖坟,这是要冒冲天的青烟了啊!】 黄伯远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他决定了,家里那根压箱底的百年老参,明天必须再给林昭炖半根! 书房里,黄文轩在林昭“我们是兄弟,当共进退”的无形感召下,已经垂头丧气地被按在了书桌前。 他看着面前摊开的《孟子》,只觉得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嗡嗡乱飞的小虫子,让他头晕眼花。 “昭弟……”他哭丧着脸,小声嘟囔,“我脑子里的水,好像……已经洒光了。” 林昭却没理他。 他自顾自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礼记》,翻开,神情专注,仿佛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圣贤之言。 窗外的阳光正好。 温暖的光线给两个并肩而坐的小小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个真心向学,一个生无可恋。 府试前的日子,黄府的书房,俨然成了两个预备役小童生的专属课堂。 黄景山这位举人老爷亲自坐镇,每日从经义讲到诗词,从破题讲到起承转合,可谓是倾囊相授。 黄文轩像是被强行拴在了磨盘上的驴,每天都绕着圣贤书打转,转得眼冒金星。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在课间休息时,偷偷瞄一眼林昭的功课,然后发出一声哀嚎,严重怀疑自己的脑子可能是用豆腐渣捏的。 但几天下来,黄景山却越教越觉得不对劲。 他捻着胡须,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问题不出在那个让他操碎了心的侄孙黄文轩身上。 那小子虽然依旧坐不住,但在林昭的“言传身教”之下,好歹知道把心思往书里放了。 问题,出在了林昭身上。 这个在县试中一鸣惊人,文章写得灵气四溢、锐气逼人的绝世神童,到了这府城,倒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他每日交上来的功课,法度严谨,工整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字迹一丝不苟,引经据典也无一疏漏。 可黄景山批阅起来,却总觉得味同嚼蜡。 那文章的骨架,是标准的八股程式,起承转合,丝丝入扣,可文章的血肉,却干瘪僵硬得可怕。 尤其是“破题”二句,永远是最稳妥、最平庸的解法,再也见不到半分巧思。 之后的“起讲”,更是四平八稳,毫无波澜,像是把圣人言论碾成了粉末,又重新捏合成一个人人都识得的泥娃娃。 工整是工整,却毫无生气。 之前那种让人拍案叫绝的奇思妙想,那种仿佛能刺穿纸背的锋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他六岁年纪完全不符的、暮气沉沉的老成。 “昭儿。” 这日午后,黄景山终于按捺不住。 他将林昭单独留下,指着书桌上那篇刚刚批阅完的八股文,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这篇文章,立意、破题、承题、起讲……无一不合规矩,甚至堪称初学者的范本。”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不像你写的。” 黄文轩的文章,是脱缰的野马,才气有余,章法不足,需要他拿着鞭子时时规束。 而林昭现在的文章,却像一头被驯得服服帖帖的老牛,一步一个脚印,稳当得让人心焦,彻底失去了奔跑的力气。 “你的灵气呢?” “你的锐气呢?” 黄景山将那篇工整的范文,轻轻推到林昭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痛心。 “老夫看过你县试的文章,如见龙虎出山,气象万千。现在这篇,却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画眉,叫得再合规矩,也终究失了山野之性,失了那份最宝贵的真意!” “昭儿,你跟舅爷说句实话。”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昭的眼睛。 “你是临近大考,心中怯了场,还是……另有缘故?” 第205章 科举必杀技 面对黄景山痛心疾首的质问,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林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舅爷,您觉得,写文章,究竟是为了自己快意,还是为了让看文章的人快意?” 黄景山一愣,这问题来得太过突然。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按照一个读书人毕生的信念答道:“自然是为阐述圣人大道,抒发胸中丘壑!” 但话一出口,这位宦海沉浮过的举人,便立刻品出了味儿。 他浑浊的眼眸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林昭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干涩,“在考场上,文章只是用来取悦考官的敲门砖。” “舅爷明鉴。” 林昭微微躬身,姿态谦恭,话语却如刀。 “可取悦考官,与写出好文章,并不冲突!”黄景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文章锦绣,才华横溢,哪个考官会不喜欢?!” 林昭没有再辩。 言语在此刻已显苍白。 他只是迈着小短腿,走到那排厚重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有些费力地抽出几卷泛黄的纸稿。 那是他早已誊抄好的,府试主考官、荆州知府高士安的诗文与奏疏。 他将这些纸卷,一一在黄景山面前的书桌上摊开,像一个经验老到的鉴宝师,在展示自己从故纸堆里发现的令人不安的真相。 “舅爷,您看。” 林昭伸出细瘦的手指,点在第一篇高士安早年的策论上。 “这篇文章,谈的是开中法之弊病。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无一处错漏。但通篇看下来,结论却是八个字——祖宗之法,徐徐图之。” 他又点向一篇高士安的记游诗。 “这首《登楼望远》,对仗工整,意境也算开阔。可写景,不过是风花雪月;咏怀,则句句不离圣恩浩荡。”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一封公文奏疏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份奏请修缮府学的奏疏,更是滴水不漏。先颂圣明,再述府学年久失修之实,最后恳请朝廷拨银,句句在理,却又句句避重就轻。” 林昭抬起头,直视着已经陷入沉思的黄景山。 “舅爷,高知府的文章,就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老君眉。” “闻着有茶香,看着有茶色,喝到嘴里,却寡淡无味。” “因为他这个人,怕担责任,怕出乱子,更怕一切无法预料的变数。” “一篇灵气四溢、锐气逼人的文章,对他而言,不是惊喜,是惊吓!” “因为这样的少年人,思想活泛,不好控制,将来入了官场,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刺头,是他官途上的绊脚石!” “而一篇四平八稳、处处合乎规矩,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文章,才能让他安心。这代表这个学生根基扎实,性子沉稳,是个听话的好苗子,将来可以放心使用,绝不会给他捅娄子。” 林昭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黄景山如遭雷击的话。 “所以,我不是在写文章给高知府看。” “我是在模仿高知府,写一篇他自己最想看到的文章。” “我要让他从我的卷子里,看到一个少年时的、让他无比欣赏和满意的自己!” 黄景山呆立原地,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几十年的圣贤书,他坚守一生的读书人风骨,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用几卷冰冷的官样文章,拆解得七零八落,践踏得体无完肤。 他心中一半是惊骇于这孩子的洞察力,另一半却是读书人风骨被无情践踏的悲哀。 他看着林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寒意。 原来,这科举之路,考的早已不全是学问了。 黄景山久久无言,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番惊世骇俗的考官模仿论。 而林昭,则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对这场风暴一无所知,还在偷偷研究砚台能不能打水漂的难题本身。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才开口: “舅爷,高知府的文章是求稳,求不出错。可文轩哥的文章,却是另一个极端,是求着出错。” 他转过头,对着书房角落里那个正偷偷把玩砚台的黄文轩喊了一声。 “文轩哥,过来一下。” 黄文轩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把砚台放回原位,像只做错事的猫,蹭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心虚。 林昭拉着他,站到书桌前,然后从一堆废稿纸里,抽出黄文轩昨日写的一篇,上面被黄景山用朱笔画满了圈叉,惨不忍睹。 “文轩哥才思敏捷,远胜于我。”林昭先是客客气气地戴上了一顶高帽,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性情跳脱,不懂收敛。考场之上,奇思妙想便是催命符。” 黄文轩不服气地撇撇嘴。 林昭也不与他争辩,只是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那神情,庄重得像是在传授不传之秘。 “我这里有一套万全之策,你且记下。” “一、破题万事不决,先谢皇恩。” “二、起讲不知所云,全归教化。” “三、议论切忌深刻,点到为止。” “四、结尾必谈己身,反思不足。” 黄文轩瞪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脸上写满了迷茫。 这都什么跟什么? “意思就是,”林昭耐心地解释道,“开篇不知道怎么写,就先歌颂一下皇上英明,朝廷仁德。中间论证的时候,想不通深层道理,就把一切都归结为圣人教化有方。发表看法的时候,千万别觉得自己能解决什么大问题,稍微碰一下就收回来。最后收尾,一定要痛心疾首地反思自己学问不精,德行有亏,辜负了老师和朝廷的栽培。”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黄文轩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纸上的四句话,又看看林昭,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也叫写文章? 这不就是个填空游戏吗?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套说法,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最头疼的就是想那些大道理,现在好了,直接照着模板来就行! 就在黄文轩茅塞顿开,准备对这套“万能模板”顶礼膜拜之际,书房门口,一个微胖的身影悄然出现。 黄伯远本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儿子有没有偷懒。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到自家那个猴崽子,正和林昭头挨着头,对着一张纸,念念有词,一副奋笔疾书、共同钻研的模样。 再看林昭,小小的身板,却站得笔直,神情专注,俨然一位循循善诱的良师。 这一幕,让黄伯远瞬间红了眼眶。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兄弟情深!看到了黄家未来的希望之光! 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黄伯远,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账房,对着心腹管家低声吩咐:“去,把咱们在府学里相熟的几位学官都请一遍,就说我黄某人做东,望江楼最好的雅间!” 接下来的几天,黄府书房成了黄文轩的人间炼狱。 林昭化身最严厉的教习,黄文轩的每一篇文章,都必须严格按照“万能模板”来执行。 “这里!赞美皇恩的词不够华丽!显得你心不诚!重写!” “这句议论太深入了!你想干什么?想让考官觉得你能替他做主吗?删掉!” “结尾的反思不够痛彻心扉!你得表现出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悔恨!感情!要投入感情!再来!” 第206章 繁华之下,全是伤口 黄文轩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林昭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巴掌大的火柴盒里,憋屈得快要爆炸。 可几天下来,当黄景山再次拿起黄文轩的功课时,却久久无言。 以往那些能把人鼻子气歪的奇思妙想全都不见了。 通篇文章四平八稳,中庸平和,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虽然寡淡,却绝对不会烫着任何人,更不会毒死人。 它达到了一个标准。 一个可以被安全录取的标准。 黄府书房,俨然已成了一座无形的囚笼。 黄文轩觉得自己快要圆寂了。 他呆坐在书桌前,双目无神,嘴里念念有词,如同庙里被迫营业的小沙弥。 “皇恩浩荡,如日月中天……圣人教化,似春风化雨……” 这些天,他写的每一篇文章,都像是用林昭给的那个万能模板复刻出来的。 工整,安全,也无聊到能让批卷的夫子当场睡着。 黄景山看着那些功课,表情从最初的痛心疾首,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欣慰。 他觉得这孩子虽然没了灵气,但至少能考上了。 像一头被彻底驯服的牛,虽然不会跑了,但肯定能拉着黄家这辆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一步。 他长叹一声,不知该为黄家的未来庆幸,还是该为文风的沦丧而悲哀。 这科举之路,终究是将龙变成了牛。 黄文轩自己知道,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水,早就被林昭榨干,又被这套模板给吸成了人干。 他现在看到皇恩两个字就想吐,听到教化两个字就犯困。 “昭弟……” 黄文轩的声音有气无力,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我感觉我马上就要反思不足,然后羽化登仙了。” 林昭正捧着一本《荆州府志》,看得津津有味。 他头也没抬,鉴微之力扫过,黄文轩头顶上那团代表着“烦躁”与“绝望”的黑气,已经浓郁到快要具象化成一头撞墙的野驴了。 再关下去,这孩子怕是真要出问题。 “你想出去?”林昭淡淡地问。 黄文轩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他猛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神情激动又神秘。 “昭弟,咱们出去采风吧!” “书上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咱们总关在屋里,写出来的文章没有灵魂!那是闭门造车!是对考官的不负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开始引用林昭教他的那套逻辑。 “你想想,高知府要的是什么?是稳!咱们得出去看看这荆州府的民生,才能写出脚踏实地的稳重文章啊!” 林昭终于放下了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小子,几天不见,已经能把这套歪理用得如此炉火纯青了。 “此言有理。”林昭点了点头。 黄文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幸福来得太突然,他差点就要给林昭磕一个。 “那……那咱们怎么跟先生说?” “就说,”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我等学子,为体察民情,开阔心胸,以求在府试中写出更贴近圣人‘民为贵’之教诲的锦绣文章,特此前去采风。” 黄文轩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我想出去玩”的豪华升级版说法吗? 他对着林昭,心悦诚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果不其然,当林昭用他那张六岁稚童的脸,一脸严肃地说出这番话时,闻讯赶来的黄伯远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看看!看看!这是何等的觉悟!何等的兄弟情深! 黄伯远内心的声音激昂澎湃。 我儿文轩,在昭儿的带动下,竟也知道要体察民情了!我黄家祖坟上的青烟,这是要烧穿天了啊! 他二话不说,不仅立刻批准,还一人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注意安全,多看多学。 于是,两个顶着“采风”神圣光环的小童生,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溜出了黄府。 一踏上府城热闹的大街,黄文轩就像挣脱了缰绳的哈士奇,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糖人!昭弟你看,那个孙猴子吹得好大!” “快看那边!胸口碎大石!真的石头啊!” “闻到了吗?是桂花糕的香味!咱们快去买!” 他拉着林昭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对路边的一切都充满了十二分的好奇。 而林昭,则被他拽着,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的眼睛也在看,但看的却和黄文轩完全不同。 黄文轩正惊叹于捏糖人老师傅的手艺,糖稀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林昭的鉴微之力,却清晰地“看”到,老师傅在每一次转动吹管时,他的手腕都会巧妙地一沉,用身体挡住身旁徒弟的视线。 他看到了徒弟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和老师傅眼神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提防。 黄文轩被街头杂耍班子胸口碎大石的表演惊得大呼小叫,为那壮汉的勇猛而喝彩。 林昭的目光却穿透了那份热闹。 他看到壮汉每一次被大锤击中前,紧咬的后槽牙上,都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他看到壮汉藏在衣领下的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剧烈地扭曲跳动。 围观人群的每一声喝彩,都像另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他的命上。 黄文轩被路边摊上金黄油亮的烤鸭馋得直流口水,拉着林昭就要去买。 林昭的视线,却落在了烤鸭摊后面那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飞快地捡起被富家公子丢弃在泥水里的半块点心。 她没有立刻吃。 而是先像受惊的野猫一样,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将那脏污的食物飞快塞进嘴里,仿佛吞下的是什么绝世美味。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短暂的光亮,随即又被浓浓的卑微与羞耻所淹没。 这繁华,是一张毯子。 黄文轩正在毯子上欢快地跳跃。 而林昭,却看到了毯子下面,那些被掩盖的、正在流脓的伤口。 “昭弟,发什么呆呢?” 黄文轩买了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了一串给林昭,“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构思怎么写皇恩浩荡?” 林昭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的酸,与糖衣的甜,在口中猛地炸开。 他看着黄文轩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忽然觉得,他那套“万能模板”或许也没错。 对于高知府那样的官员,对于黄文轩这样的少年来说,看不见毯子下的东西,或者假装看不见,确实是最安全、最幸福的活法。 “我在想,”林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兴奋中的黄文轩安静了下来。 “这满城的繁华,不知要用多少人的血汗,才能浇灌出来。” 黄文轩愣住了,他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忽然觉得,那鲜红的颜色,有点刺眼。 林昭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将那股酸甜的味道彻底咽下。 他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老师让他藏。 家人让他争。 可这个世界,却在逼着他……去掀翻这张桌子。 要想掀桌子,就必须先坐上牌桌,拿到最大的那副牌。 第207章 送上门的活靶子 荆州府最大的书局,文宝斋。 三层高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单是这门脸,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文化底气。 一踏进去,浓郁的墨香混合着陈年书卷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能让最浮躁的心都为之一静。 黄文轩却静不下来。 他像只掉进米缸的老鼠,贼头贼脑地在话本小说的书架子前打转,两眼放光。 “昭弟,快看!《大将军征西演义》!还是带插图的!” 黄文轩压低声音,兴奋地朝林昭招手。 林昭正站在一排厚重的史书前,手指轻轻划过书脊,感受着那些尘封的历史,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挪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走了进来。 书局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学子们纷纷侧目,识趣地让开了一条道。 那少年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倨傲,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正是陈子昂。 黄文轩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晦气。” 陈子昂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黄文轩,随即定格在林昭身上。 他施施然走了过来,停在林昭面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哟,这不是我们越城县的林案首吗?” “怎么,乡下的书读完了,跑到府城来开眼界了?” 黄文轩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当即一步上前,像只护崽的公鸡,挡在林昭身前。 “陈子昂!你个手下败将,有脸在这里犬吠!” “手下败将?” 陈子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一声。 “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 他绕过黄文轩,目光直刺林昭,语气里充满了挑衅。 “我劝你还是多买几本《大晋律》回去好好读读。府试可不是县试,能凭些小聪明侥幸得手。” “我可是听说,咱们的知府高大人,平生最重法度,最厌恶那些根基不稳、浮夸取巧之辈!” 这话,毒辣至极。 它不仅是在嘲讽林昭,更是在动摇他的道心,暗示他那套应试之法,在府试主考官面前,就是死路一条! “你!” 黄文轩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就要冲上去。 一只小手却在这时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稳稳地拉住了他。 是林昭。 “文轩哥,别冲动。” 就在拉住黄文轩的那一刻,林昭悄然催动了鉴微。 刹那间,陈子昂的情绪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表面上,是一团熊熊燃烧的愤怒与嫉妒之火。 可在这片烈焰之下,林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段冰冷的、断续的表层思维。 快!再骂得狠一点!动手啊! 只要你敢在这文宝斋动手,我就有理由去府衙告你品行不端!看你还怎么参加府试! 原来如此。 这不是偶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碰瓷。 想激怒我,让我失仪,然后去官府告状,毁我前程。 手段虽然低劣,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却极有可能奏效。 陈子昂眼见一计不成,非但没有半分气馁,嘴角的讥讽反而愈发浓郁。 他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怕被林昭的乡下气息沾染。 “林案首既然不屑与我这等俗人计较,想必是胸有丘壑,志存高远。” “巧了!” 他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恰逢其会的夸张表情。 “今晚,望江楼刚好举办一场文会,广邀府城各路青年才俊,共赏风月,品评诗文。” 他目光一转,再次锁死林昭。 “不知林案首,可敢同去?”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几个跟班立刻心领神会,锣鼓点敲得又响又密。 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阴阳怪气地笑道:“子昂兄,你这就太抬举他了。一个几岁的幼童罢了,到了咱们荆州府,那还算得了什么?” 另一个胖乎乎的学子摇着扇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话不能这么说。人家可是魏县尊的关门弟子。这县试案首嘛,嘿嘿,谁知道是不是魏大人爱才心切,亲自下场指点的结果呢?” 这话最是恶毒,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魏源,暗示林昭的案首之名,是徇私舞弊得来的! “就是!”第三个跟班立刻跟上,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是龙是蛇,总要见个真章!真有才学,便在府城诸位俊彦面前一展身手!只敢躲在恩师羽翼之下,算什么读书人!”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文宝斋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道道目光,或质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从四面八方刺了过来。 黄文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陈子昂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好整以暇地盯着林昭,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他断定,这个六岁的孩子,在这等舆论压力下,除了接受挑战,就是落荒而逃。 无论哪一条,他陈子昂,都赢定了。 万籁俱寂。 整个文宝斋三层楼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小小身影上。 黄文轩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这铺天盖地的恶意。 “昭弟,别理他们!咱们走!”他拉着林昭的袖子,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子昂身后的跟班们见状,笑得更加放肆。 “怎么?怕了?” “越城案首,不过如此嘛!只会躲在哥哥身后。” “这要是传出去,魏县尊的脸面,可就丢尽咯!” 一句句,一声声,惹得黄文轩眼眶都红了。 然而,他使劲拉扯的林昭没有动。 林昭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死的,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再正常不过。 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如此当众羞辱,怎么可能不怒? 陈子昂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享受着猎物被逼入绝境的快感。 就在这时,林昭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似乎还闪着水光。 “去便去!” 两个字,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颤音。 陈子昂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这孩子敢应得这么干脆。 好,好得很。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林昭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挺起小小的胸膛,仰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又喊了一句。 “谁怕谁!” 这一下,连陈子昂身后的跟班们都愣住了。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真横? 整个文宝斋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有胆色!”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一个六岁的娃娃,去望江楼文会?” 陈子昂回过神来,抚掌大笑,笑声里满是快意。 “好!有胆气!不愧是林案首!”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晚戌时,望江楼三楼。我等恭候大驾!” 说完,他潇洒地一甩袖子,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风暴中心,只剩下林昭和还处于亢奋状态的黄文轩。 “昭弟!你太厉害了!”黄文轩一把抱住林昭,兴奋地嚷嚷。 “今晚咱们就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林昭任由他抱着,脸上那股子倔强的红晕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望江楼文会? 正好。 自己正愁这藏拙之法只是纸上谈兵,没有实战演练的机会。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么? 这场文会,就是一场模拟府试。 满座的荆州才俊,就是最好的考官。 他要在这场大戏里,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高士安模仿秀,进行一次完美的彩排。 林昭看着陈子昂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多谢了。 送上门的活靶子。 第208章 当一根木头桩子 戌时未至,黄家府邸的客房里,已然硝烟弥漫。 “不行不行,这件太素了!” 黄文轩一把丢开一件浅色绸衫,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这件!这件锦缎的!” 他举着一件绣着繁复暗纹的紫色长衫,唾沫横飞。 “昭弟你皮肤白,穿这个紫色,往那一站,保管把陈子昂那小子的眼珠子都晃瞎!” 在他眼里,今晚的望江楼文会不是去吟风弄月,是去打仗,是去砸场子。 林昭是他的主帅,这身衣服,就是主帅的黄金战甲。 必须亮,必须闪,必须一出场就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而主帅林昭,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沉稳得让亢奋中的黄文轩有些憋得慌。 “昭弟!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黄文轩拿着那件战袍冲到林昭面前。 “今晚咱们就要一鸣惊人,把那些府城里自以为是的家伙,全都踩在脚下!你得穿得像个案首,懂吗?气势!气势最重要!” 林昭终于放下了书卷。 他看了一眼黄文轩手里那件几乎能闪瞎人眼的华服,摇了摇头。 他走到自己的行李包裹前,拿出了一件普普通通的青色布衫。 布料有些旧了,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纹饰。 是那种仍在乡下读书的贫寒学子最常穿的款式。 黄文轩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昭弟,你……你没搞错吧?” 他结结巴巴地问。 “穿这个去望江楼?门口的小厮都比你穿得体面!他们会以为你是跟着主人来送东西的!” 这已经不是气势的问题了。 这是脸面的问题! 是他们黄家的脸面! 林昭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那件青布衫。 小小的身子,配上这身朴素到近乎寒酸的衣裳,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从乡野误入繁华之地的孩子,瘦弱,不起眼。 他整理好衣领,转过身,正式地看着黄文轩。 “文轩哥。”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 “你只需要看着,听着。” “一个字都不要说,一个动作都不要有。” “明白吗?” 黄文轩彻底懵了。 他满脑子都是“片甲不留”、“舌战群儒”的壮烈画面,结果林昭给他的任务,竟然是当一根木头桩子?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陈子昂他们肯定会羞辱你,我……” “你能做到吗?” 林昭打断了他,又问了一遍。 黄文轩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青布衫的六岁弟弟,感觉自己像个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莽夫。 他从林昭身上感受过太多次奇迹,这份根植于心的信任,让他把满肚子的疑问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 黄文轩咬着牙,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我当个哑巴!” 林昭这才露出了一丝微笑。 戌时初,夜幕如墨。 望江楼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明珠,嵌在荆州府城的江畔。 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每一层都挂满了灯笼,光晕一圈圈荡开,把楼下的江水都照得波光粼粼。 丝竹之声、谈笑之声,从敞开的窗格里飘出来,混着酒香和脂粉气,织成一张奢靡的网。 黄文轩站在楼下,仰着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既兴奋又紧张,一会儿搓搓手,一会儿又整理一下自己那身崭新的锦袍,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他转头看向林昭,准备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发现林昭根本没看他。 林昭就静静地站在他身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小小的身子在望江楼璀璨的灯火下,像一道格格不入的淡影。 他也在抬头看。 他的目光从一楼扫到三楼,掠过那些在窗边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人影。 在黄文轩眼里,那些是即将被他昭弟才华碾压的对手。 在林昭眼里,那些人影没有脸,没有名字,只是一个个移动的棋子,一个个会走路的传声筒。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整个望江楼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沙盘。 “昭弟?” 黄文轩见他半天不动,忍不住推了推他。 “想什么呢?别怕!有哥在呢!” 林昭从那场无声的推演中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我要打十个”的黄文轩,那张紧绷的小脸上,笑了笑。 “文轩哥。” “走吧。” 黄文轩一愣。 “咱们进去。” 望江楼三楼,是另一方天地。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香是上等的龙涎,混着酒气与女子身上飘来的脂粉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温柔网。 丝竹声靡靡,一群衣着华贵的青年学子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低声调笑,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府城子弟特有的自矜与优越。 黄文轩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感觉自己那身新裁的锦袍都在发光。 当两人出现在楼梯口时,一道道目光,先是惊艳地落在衣着光鲜的黄文轩身上。 随即,又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聚焦在他身后那个小小身影上。 那身衣服,和这满室的锦绣罗琦比起来,就像一颗不小心掉进珍珠堆里的泥丸。 碍眼,且可笑。 角落里,早已被人簇拥在正中的陈子昂,终于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猎物。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陈子昂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即将看到好戏的快意。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 “诸位!”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介绍什么珍奇的玩物。 “我们越城县的小案首,到了!” 压抑的寂静瞬间被引爆。 一名摇着折扇的学子最先没忍住,他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对着同伴挤眉弄眼,压低的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子昂兄从哪儿请来的小书童?这身行头,怕是连咱们府上喂马的都嫌寒酸。”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满屋的干草。 压抑的窃笑声先是从角落里响起,随即迅速蔓延,最终汇成一片放肆的哄堂大笑。 一道道目光如针,尽数刺向楼梯口那个瘦小的身影。 这笑声像是一盆滚烫的油,尽数浇在了黄文轩的头顶。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就要开口怒骂。 可就在这时,他想起了林昭在出门前那句嘱托。 “你能做到吗?” 黄文轩只能死死咬着牙,双眼喷火地瞪着陈子昂。 若不是有过承诺,他早就冲上去将那陈子昂掀个底朝天。 而风暴中心的林昭,在那震耳欲聋的哄笑声响起的一刹那,鉴微之力已悄然运转。 整个望江楼三楼在他眼中瞬间褪去了颜色,变成了一张由情绪和思维构成的复杂网络。 无数断续的表层思维,如蚊蝇般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真是个孩子?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陈子昂也太损了,把人骗来这么羞辱。” “看他那样子,快哭了吧?哈哈哈!” “这就是越城县的案首?魏源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嘛……” 第209章 一群井底之蛙 陈子昂正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将曾经压过自己一头的人踩在脚下,看他狼狈,看他无助。 他看着林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心中愈发得意。 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再说几句更恶毒的话,将这场羞辱推向高潮。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陈子昂。” 声音来自陈子昂身旁的主位。 那是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衣着比陈子昂还要华贵几分,一身月白色的云锦长袍,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卷云纹。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来,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只是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用眼角的余光,懒洋洋地瞥了林昭一眼。 那一眼,像是富家翁在打量路边一只无主的野狗。 满堂的哄笑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昭身上,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个说话的少年。 陈子昂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李兄,您……” 那被称为李兄的少年,根本没看他,依旧盯着自己杯中的茶叶,淡淡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你的圈子,什么时候连穿开裆裤的娃娃都能进了?”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话,比之前所有人的嘲笑加起来,还要毒上十倍! 它不仅是在羞辱林昭,更是连带着将陈子昂也一起踩进了泥里。 意思很明白:你陈子昂费尽心机对付的,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奶娃娃;而你,也只配在这样的圈子里作威作福了。 陈子昂的脸,瞬间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 在场的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今晚真正的主角,不是被当成猴耍的林昭,也不是洋洋得意的陈子昂,而是这位自始至终都稳坐泰山的李公子。 黄文轩也愣住了,他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莫名其妙的憋屈。 他感觉自己和陈子昂,都成了别人戏台上的丑角。 唯有林昭,在那少年开口的瞬间,鉴微之力就已经锁定了对方。 没有陈子昂那种外强中干的嫉妒,也没有旁观者们浅薄的幸灾乐祸。 在这个李姓少年的身上,林昭只感知到一种情绪。 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发自骨子里的无聊与蔑视。 仿佛在他眼中,这满屋子的人,都只是些无趣的、不值得浪费时间的事务。 就在这尴尬得能滴出水的寂静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青衫学子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温和。 他对着林昭二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两位小友,这边还有空位。” 黄文轩正憋屈得不知所措,闻言下意识地就拉着林昭走了过去。 那学子替他们拉开椅子,又亲自倒了两杯热茶,这才叹了口气,凑到黄文轩耳边,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别往心里去,那位是李宏,广陵县的。” 黄文轩一愣,广陵县,那是荆州府下最富庶的县。 “他爹是当地有名的员外,家财万贯。” 学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最关键的是,他有个亲大伯,在京城户部当侍郎。” 户部侍郎! 黄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可是从三品的大官! 别说一个小小的越城县,就是荆州知府高大人,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 难怪! 难怪他敢这么不给陈子昂面子! “所以啊,”那学子苦笑一声,“这位李公子,向来眼高于顶。咱们这些府县里的学子,在他眼里,跟乡下土财主没什么区别。他尤其看不上陈子昂这种,觉得他们俗不可耐。” 这番话,瞬间浇灭了黄文轩心中最后一点火星。 他之前还想着跟陈子昂斗个你死我活,此刻才发现,自己和陈子昂,在这位李公子眼里,恐怕都只是泥地里扑腾得比较欢实的两只泥鳅。 仅此而已。 整个三楼的气氛,因为李宏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变得粘稠而压抑。 就在这尴尬快要凝成冰的时候,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站了起来,正是今晚文会的发起人,王润之。 他满脸堆笑,团团作揖。 “诸位,诸位!良宵苦短,岂可因些许小事虚度?”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试图将气氛重新炒热。 “今夜,我等便以‘论荆州之繁华与弊病’为题,畅所欲言,如何?” 话音落下,满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陈子昂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又一次黏在了林昭身上。 他从刚才被李宏打压的羞辱中缓过劲来了。 他站起身来。 “要说这荆州之弊病,我等凡夫俗子,所见不过皮毛。可咱们林案首不同啊!”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何不请林案首,先为我等抛砖引玉,开示一番?” “对啊!请林案首赐教!” 陈子昂的几个跟班立刻跟着起哄。 黄文轩的脸都白了,他死死记着承诺,牙齿把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不敢出声。 可就在陈子昂脸上那得意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开时,那个自始至终都稳坐主位的李宏,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甚至没看陈子昂,只是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 李宏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笑意僵在脸上的陈子昂身上。 “一群井底之蛙。”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却字字如刀。 “也配谈论州府大政?” 这话一出,陈子昂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李宏似乎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那慵懒的目光从陈子昂身上挪开,轻飘飘地扫过角落里安静如鸡的林昭,最后又落回陈子昂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不过,雏鸡互啄,倒也有趣。”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是一根铁钎狠狠捅进了陈子昂的心窝。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那张俊朗的面容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李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狗,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李公子说得是!”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是井底之蛙!我们!是雏鸡互啄!”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刺李宏,那眼神里燃烧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可我陈子昂,靠的是自己十年寒窗,一笔一划考出的功名!我爹,靠的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从微末小吏熬出的官身!” “我们是在泥坑里打滚!我们是在井底里扑腾!”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敢问李公子,你呢?” “你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 “没了你那个在京城做大官的伯父,你李宏,算个什么东西?!” 第210章 意外之喜,双响炮 死寂。 整个望江楼三层,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黄文轩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平日里还算斯文的陈子昂,居然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这他娘的,是真疯了啊! 然而,预想中李宏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到来。 李宏脸上的慵懒和鄙夷,竟然缓缓褪去了。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陈子昂,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露出一种审视的、玩味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光芒。 他突然笑了。 是一种觉得事情变得好玩起来的玩味笑容。 “有趣。” 李宏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子昂。 “真是有趣。” 陈子昂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好!有趣!”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到一张空着的案几前,抓过笔架上的狼毫,蘸饱了墨。 手指都在颤抖,但握笔却异常稳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猛地收笔,将狼毫狠狠掷在地上。 啪! 一篇洋洋洒洒的千字文,就这么诞生了。 文章被众人传阅,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这……这真是陈子昂写的?” “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此文虽辞藻稍显粗粝,但那股子不平之气,简直要破纸而出!” 林昭也看到了那篇文章。 以他挑剔的眼光来看,结构松散,论证偏颇,但通篇都充斥着一股沛然莫能御之的真气。 这是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生命火花。 陈子昂喘着粗气,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自始至终都稳坐泰山的李宏。 “李公子!” 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我这只雏鸡,已经叫完了!你呢?” “你这只天上的凤凰,除了会品评我等的叫声,还会不会自己开一开金口?”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宏。 李宏脸上那慵懒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那身月白色的云锦长袍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信步走到窗边,望着楼外漆黑的江面。 “笔来。” 立刻有下人奉上笔墨纸砚。 李宏接过笔,提笔,落墨。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点思考。 他的动作与陈子昂的狂乱截然不同,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与从容。 仿佛在写一封普通的家书。 片刻之后,他收笔,将那张薄薄的纸递给身旁的下人。 “念。” 下人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叹荆州之盛,商贾云集,帆樯如林。然,漕运之利,七分入私囊,三分归国库,民夫之骨,堆砌成通途……” “观其税赋,名目繁多,如牛毛,如蛛网。蚕丝一缕,经层层盘剥,至织女手中,仅余苦涩……” 一篇不足三百字的短赋,没有一个生僻字,却字字锋利如刀! 漕运! 税收! 这是荆州府的命脉,也是最不能碰的禁忌!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篇短赋的内容吓得魂飞魄散。 这是在指着荆州所有官员的鼻子骂啊! 黄文轩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觉得陈子昂是疯子,那这个李宏,就是疯子里的王! 然而,林昭却完全没有听那些内容。 在那下人念出第一个字时,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这文风! 这行文的逻辑! 这锋芒毕露、不知收敛、怀着经世济民之心却又锐利到足以自伤的风格! 他太熟悉了! 这和他恩师魏源的奏疏,简直有七分相似! 林昭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窗边那个衣着华贵、神情淡漠的少年。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一个是被贬至穷乡僻壤的县令。 一个是京城侍郎的亲侄。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笔下竟藏着同一种灵魂!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完美! 简直是天赐良机! 陈子昂的文章,是怨。 李宏的文章,是刺。 一个是怀才不遇的怨气冲天,一个是居高临下的指点江山。 两种风格,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而府试主考官高士安,最怕的就是这种剑! 他要的是稳,是听话,是四平八稳的钝器! 这两个人,今晚在望江楼上,等于是在自己脑门上刻下了刺头两个大字。 还生怕别人看不见,用金粉描了一遍! 他们,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还是双响炮! 就在林昭心思百转之际,那边的陈子昂,已经被李宏那篇短赋打击得体无完肤。 羞辱,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需要一个发泄口,一个能让他挽回一丝颜面的台阶。 他的目光,像一条寻找猎物的疯狗,在满场扫视。 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穿着一身破旧青衫的林昭身上。 他猛地一指林昭。 “还有你!” “李公子是天上的凤凰,已经鸣叫过了!” “我陈子昂是井底的雏鸡,也已经啼过了!” 他一步步逼近林昭,声音充满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现在,就剩下你了!” “越城县的林案首!” “你这个从乡下泥地里爬出来的东西,是准备一直当个缩头乌龟,还是也让我们开开眼,听一听你的声音?!”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林昭身上。 这一次,他们想看看,这出“雏鸡互啄”的闹剧,将如何收场。 林昭缓缓站起身。 在那一瞬间,整个望江楼三楼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子昂瞪着血红的眼睛。 李宏带着玩味的审视。 黄文轩紧张得手心冒汗。 其他人则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林昭走向案桌,拿起毛笔。 黄文轩死死咬着嘴唇,心中默念着“相信昭弟,相信昭弟”。 但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他的心还是悬到了嗓子眼。 陈子昂和李宏刚才的文章,一个怨气冲天,一个锋芒毕露,都是惊才绝艳之作。 林昭一个六岁的孩子,拿什么去比? 林昭提笔,蘸墨。 他开始写了。 第一个字落下,笔画工整,毫无特色。 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每一个字都中规中矩,就像刚开蒙的学童练字帖。 陈子昂眯起眼睛,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李宏端起茶杯,神情更加懒散。 围观的学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就这?” “我还以为县试案首有什么本事呢……” “看这字,我八岁时写的都比他好。” 黄文轩的脸越来越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林昭依然在写,但那文章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荆州之繁华,实乃圣上英明所致……” “……百姓安居乐业,皆因高大人治理有方……” “……商贾云集,帆樯如林,此盛世景象,令人叹为观止……” 通篇歌功颂德,没有一句批评,没有一丝锋芒。 辞藻平庸,逻辑简单得像小学生作文。 陈子昂愣住了。 李宏也愣住了。 满场的学子们先是诧异,随即爆发出更加放肆的哄笑声。 “哈哈哈!这就是越城县的案首?” “写得还不如府学里刚入学的学童!” “魏大人收这样的弟子,眼光也太差了吧!” 黄文轩整个人都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要碎了。 这还是那个在黄家书房里侃侃而谈,一针见血分析考官心理的昭弟吗? 第211章 全城笑我马屁精 陈子昂感觉自己又赢了。 虽然在李宏那里输得体无完肤,但此刻,他赢了林昭。 他看着那个站在案几前,穿着破旧青衫的小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 “林案首,高才!” 陈子昂对着林昭遥遥一拱手,声音尖利,像是要划破这望江楼的顶。 “此等雄文,我等望尘莫及!佩服!佩服啊!” 说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带着他的跟班,在一片更响亮的哄笑声中,趾高气昂地离去。 黄文轩听着那满堂的嘲弄,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 让他钻进去。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的脸皮,连同整个黄家的门匾,都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上百只脚踩进了泥里。 他想不通。 那个在书房里指点江山,把考官心理剖析得明明白白的昭弟,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 这种连三岁蒙童都不屑于写的阿谀奉承之文? 他的信念,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随着那篇“雄文”,被碾得稀烂。 然而,在这片嘈杂之中,有一个人没有笑。 李宏。 那个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李公子,他脸上的慵懒和鄙夷,他看戏的玩味,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一个能拿下县试案首的孩子,哪怕真是靠着小聪明,也绝不可能写出如此愚蠢的东西。 一个正常人,想藏拙,只会写得平庸,绝不会写得如此蠢笨,主动将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除非…… 他是故意的。 李宏的眉头,第一次,为了一件他本以为无聊至极的事情,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有点意思。 归途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 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黄文轩那颗碎成了一地的心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他把自己缩在车厢的角落,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许久,他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昭弟……” “你……你到底是为啥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理解的血丝和痛苦。 “那篇文章……那……那玩意儿,你写它干嘛啊?” “就算不想出风头,随便写点平平常常的也行啊,何必……何必写成那样?” 林昭一直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听到问话,他才缓缓转过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一缕月光照进来,勾勒出他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文轩哥,你觉得,今晚陈子昂和李宏的文章,是好文章吗?” 黄文轩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那还用说?当然是!” “是啊。”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是好文章。” “一把是饱含怨气的剑,一把是锋利无匹的剑。” 他顿了顿,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像两点寒星,直直地刺入黄文轩的眼睛里。 “可文轩哥,你觉得,府试主考官高大人,是喜欢一把随时会扎到自己的利剑,还是一块趁手又听话的镇纸?” 黄文轩的脑子“铛”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座大钟在他脑海里被狠狠敲响。 利剑……镇纸…… 胆小怕事的高知府…… 他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傻傻地看着林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他只觉得,那个在望江楼上写出马屁文章,被全场嘲笑的林昭,和眼前这个将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林昭,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让他羞愤欲死。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 林昭不再多说,他知道,说再多,也不如最后的结果有说服力。 他重新将头转向窗外,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 望江楼上,陈子昂与李宏,就像两颗被点燃的巨大烟花,在荆州府的夜空中绚烂绽放,光芒万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他林昭,只需要在那片最耀眼的光芒之下,做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月光洒在林昭的脸上,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府试的考卷,该怎么写,他已经有了最完美的答案。 两个活靶子,已高高挂起。 府试前两日,整个荆州府城都疯了。 一夜之间,望江楼文会的故事,就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城里所有的酒楼、茶肆。 最流行的版本,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 广陵李宏,京官贵胄,才气冲天,一篇短赋直指时弊,字字见血,乃真名士! 越城陈子昂,寒门贵子,傲骨铮铮,一篇长文满腔不平,句句锥心,是真狂生! 至于另一位案首,越城县的林昭…… “听说了吗?那个六岁的林案首,当着满堂才俊的面,写了篇拍知府大人马屁的酸文!” “何止是酸文!我听在场的朋友说,那文章写得,通篇‘圣上英明’、‘大人辛劳’,简直没眼看!” “啧啧,我还当越城县出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伤仲永!” “可不是嘛!县试案首,走了狗屎运罢了!一到府城这真刀真枪的地方,立马原形毕露!” 流言蜚语,比刀子更伤人。 黄文轩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听着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他灰溜溜地冲进林昭的房间。 林昭正坐在书案前,安安静静地临帖。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仿佛外界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都只是窗外扰人的蝉鸣。 黄文轩一肚子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林昭笔下的字。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标准得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是那种最稳妥、最不会出错,也最没有灵气的馆阁体。 和他那天在望江楼上写的“雄文”,风格一模一样。 “昭弟……”黄文轩的声音有点干,“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嗯。” 林昭应了一声,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写完一个“安”字。 “他们……他们都笑话你。” “哦。” 林昭又应了一声,蘸了蘸墨,开始写下一个字。 黄文轩彻底没脾气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傻子。 他颓然地坐到一旁,看着林昭写字。 他忽然觉得,望江楼那晚,陈子昂和李宏,就像两个拼命在台上唱念做打的戏子,用尽全力,博了个满堂喝彩。 而林昭,却是那个坐在台下最阴暗角落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盘算着最后该给谁打赏的看客。 府试在即,整个荆州府的考生都在议论那两把最锋利的剑。 无人再记得,那个来自越城县,写了一篇可笑马屁文章的六岁孩童。 这,正是林昭想要的。 他将笔锋上最后一滴墨用尽,写完了一个“定”字。 风,已经刮起来了。 那两个自己跳出去的活靶子,也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现在,该轮到他这个躲在影子里的猎人,安安静静地走进考场了。 第212章 活靶子就位,猎人入场 黄伯远的脸色,比窗外的阴云还要沉重。 他坐在林昭对面,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昭儿啊……” 黄伯远的声音有些干涩,“外面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吧?” 林昭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茶杯,那副模样看起来既委屈又倔强。 黄伯远心中猛地一软。 是啊,眼前这个孩子,说到底,毕竟才六岁啊。 能拿下县试案首已经是天纵奇才,在府城这种龙潭虎穴里怯了场,被那些成名已久的才子们一激,乱了方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孩子,别往心里去。”黄伯远伸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林昭的头顶。 “那些人懂什么?他们那是嫉妒!你的本事,伯父心里有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黄景山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昭瘦小的身影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望江楼那种万众瞩目的场合下被百般羞辱,被逼到墙角,情急之下写出那样的文章,虽是昏招,却也……情有可原。 “昭儿,你听舅爷说。” 黄景山的声音比黄伯远沉稳许多。 “望江楼之事,方法虽不可取,但舅爷也明白,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你压力大可以理解。” “府试考场,只论文章,不论浮名。” “忘了那些纷扰,也忘了那些投机取巧的念头,你只需将你真正的根底拿出来,写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即可。” 黄伯远立刻在一旁用力点头。 “就是啊,昭儿!那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明天的府试,你只要正常发挥,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林昭缓缓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更亮一些,仿佛重新燃起了斗志。 “伯父,舅爷,我明白了。” “明天我一定会稳住心神,绝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好孩子!”黄伯远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用力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这才是我们黄家的好儿郎!” 黄景山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神中满是鼓励。 “昭儿,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都相信你。” 林昭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真的重新燃起了火焰。 看着林昭这副重新振作的模样,两位长辈总算是放下了心中的巨石。 他们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看似脆弱无助的孩子,心中早已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卯时未至,天色是那种死沉死沉的青黑色。 黄家的大门内,灯火通明。 黄伯远亲自将一个桐油考篮递到林昭手里。 里面是几块厚实的茯苓糕,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酱牛肉,分量足够一个成年壮汉吃上三天。 “昭儿,文轩,记住,进了号房,什么都别想,吃好喝好,把文章写好就行!”黄伯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紧张。 黄文轩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素布短衫,这是为了防止搜检时被怀疑夹带。 他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活像一只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羔羊。 林昭也换上了同样的衣服,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布衫里,显得更加瘦弱。 他接过考篮,对着黄伯远和黄景山深深一躬。 “伯父,舅爷,放心。” 两个字,稳得像块压舱石。 黄景山看着他平静的眼眸,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贡院门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大锅被烧开了的蚂蚁,充满了焦躁与不安。 三千二百名考生,汇聚于此,将决定他们未来数年乃至一生的命运。 黄文轩紧紧跟在林昭身后,看着眼前这座如同巨兽大口般的贡院大门,腿肚子都在发软。 林昭却像一尾滑不溜丢的鱼,在拥挤的人潮中自如穿行。 他那双眼睛异常平静,扫视着周围一张张紧张、期盼的脸,鉴微之力悄然运转,无数纷乱的表层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一定要中!我娘还在等我消息!” “这次再不中,就没脸回去了!” “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这次考题都会……” 他忽然脚步一顿。 不远处,一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扎在他身上。 是陈子昂。 几日不见,这位越城县的才子眼睛亮得吓人。 望江楼一事,他成了荆州府人人称颂的真狂生,一时间风头无两。 两人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相撞。 陈子昂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轻蔑的弧度,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昭看懂了。 他说的是,马屁精。 林昭心中冷笑,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铜锣猛地敲响,一名身材高大的差役站上高台,声如洪钟: “府试开考,各县案首,由东侧门入!” 轰!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东边那道比主门小得多,仅有两名甲士肃立的侧门。 那是“龙门”中的“龙门”,是凡人止步的特权通道。 在数千道或羡慕、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中,十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 林昭,便是其中最矮小,也最引人注目的一个。 “是他!那个写马屁文的林昭!” “他就是越城县的案首?看着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啧,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居然能走东侧门!” 陈子昂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最瞧不起的乡巴佬,就这么施施然地走向那道象征着荣耀的侧门。 与此同时,主考场这边,搜检的差役已经开始像摆弄牲口一样,粗暴地喝令考生脱去外衫,解开腰带。 考篮里的食物被长长的铁钎毫不留情地插来插去,连发髻都要被粗鲁地捏散揉搓。 而林昭,只是对着侧门的甲士微微一躬,递上自己的县试案首文书。 甲士验过文书,脸上露出一丝恭敬,一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林案首,请。” 连他手中的考篮,都只是象征性地打开看了一眼。 这一幕,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陈子昂的脸上。 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只会投机取巧的乡下小子,能享受如此待遇?! 而自己这个风骨傲然的真狂生,却要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任人搜检凌辱?! 他死死攥着拳头,那双本就通红的眼睛,此刻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林昭的背影。 林昭似乎毫无所觉。 他被一名差役客气地领着,穿过肃静的回廊,直接来到甲字号舍。 “林案首,您的号房,甲字叁号。”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 位置绝佳。 紧邻主考官巡视的通道,光线充足,通风良好,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他放下考篮,从容坐下。 从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面广场上,无数考生正被分批领进那些阴暗狭窄、散发着霉味的号舍。 他甚至看到了陈子昂,被一个差役不耐烦地推搡着,领向了最偏僻、最潮湿的“乾”字号房区。 那里背阴,想必不会好过。 林昭收回目光,缓缓铺开考场发的草纸,拿起墨锭,开始在砚台上平稳地画着圈。 第213章 主考官模仿秀 贡院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三千二百名考生的呼吸,汇成了一片压抑的海洋。 “当——” 一声悠长的钟鸣,从贡院深处传来。 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激起一片无形的涟漪。 所有考生,无论之前是紧张得发抖还是故作镇定,此刻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前方高台。 林昭坐在“甲字叁号”的号舍里。 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宽大的桌案淹没。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主考官荆州知府高士安,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走上高台。 高士安年过五旬,身形微胖。 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林昭抬眼,鉴微之力悄然运转。 透过人群的缝隙,他注意到高士安走路时步伐格外谨慎。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连上台阶都要先用脚尖试探一下。 他看到高士安接过差役递来的三炷香时,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仿佛那香火会烫到他。 这是一个将稳字刻进骨头里的男人。 一个连走路都怕踩空,连上香都怕被烫的男人。 林昭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 果然如此。 高台之上,高士安手持三炷香,对着孔圣人的牌位,深深三拜。 他神情肃穆,嘴唇翕动,念诵着冗长而庄重的祭文。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位知府大人的官袍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然而,在林昭眼中,这光芒之下,是一个被恐惧和谨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灵魂。 祭拜完毕。 一名官员捧着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黑漆木盒,恭敬地呈到高士安面前。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凝固到了顶点。 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个盒子里。 林昭的呼吸也不由得放缓了。 高士安接过钥匙,一把,两把,三把,亲手将锁打开。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清晰,充满了仪式感。 他从盒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 差役们早已准备好,将抄写题目的木牌高高举起,在考场中来回巡视。 林昭的目光,越过无数颗紧张的后脑勺,落在了那块离他最近的木牌上。 黑色的楷书,写得工工整整。 四书文题,出自《论语·颜渊》。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刹那间,林昭的脑海里一片澄澈。 这道题,简直就是为高士安的灵魂量身定做的。 克己! 复礼! 还有比这更稳妥、更保守的题目吗? 它不要求你针砭时弊,不要求你展露锋芒,甚至不欢迎你有任何新奇的见解。 它只要求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规矩里,歌颂圣人教化,强调自我约束的重要性。 这道题,对陈子昂那样的狂生而言,是枷锁。 让他谈克己,简直就是逼着狼去吃草。 对李宏那样的锐士来说,是牢笼。 让他论复礼,无异于缚住猛虎的手脚。 而对他林昭…… 这简直是送分题! 林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他缓缓拿起那支崭新的毛笔,饱蘸浓墨。 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点,墨汁饱满而不滴落。 他先在心中将整篇文章的框架梳理了一遍。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文的八个部分,每一个都要写得中规中矩,不能有丝毫出格。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这篇文章读起来,就像是高士安亲自执笔写的一样。 林昭闭上眼,回想着高士安那些奏疏的用词习惯。 喜欢用“诚”、“敬”、“慎”这样的字眼。 偏爱引用《中庸》和《大学》。 行文风格四平八稳,绝不会有任何惊人之语。 他睁开眼,笔尖轻触纸面。 “夫克己复礼,圣人之大训也。” 开篇第一句,平淡如水,毫无新意。 这正是林昭想要的效果。 他继续写下去,引用的典故全是《四书》中最常见的段落。 论证的逻辑,完全按照最标准的模板。 就连用词的习惯,都刻意模仿着高士安的风格。 不远处,陈子昂的笔在纸上飞舞。 他写得激情澎湃,仿佛要把胸中的万丈豪情全部倾泻在这张考卷上。 “克己者,非畏缩也,乃大勇也!” 陈子昂在心中咆哮着,笔下的文字如刀如剑。 “世人皆言克己为退让,不知真正的克己,是为了更好地进取!” 他的文章充满了书生意气。 字里行间都在为寒门子弟鸣不平,为天下不公而愤慨。 在他的设想里,这样的文章必定会引来满堂喝彩。 而在另一边,李宏的笔锋更加犀利。 他直接将克己复礼解读为对当下时弊的批判。 洋洋洒洒地论述着官场的腐败、民生的凋敝。 “今之为官者,多不知克己为何物,贪墨成风,民不聊生。若能人人克己,则天下太平矣。” 李宏写得酣畅淋漓。 一个时辰过去。 林昭的文章已经写到了起股部分。 他的笔锋始终稳健,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八股文的核心部分,需要正面阐述题意。 “盖克己者,约束私欲之谓也。复礼者,遵循圣训之谓也。” 林昭写得极其小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四书》的注疏里直接抄出来的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昭的文章已经接近尾声。 他在束股部分写道:“是故君子当以克己复礼为本,方能成就仁德,造福天下。此乃圣人之教,万世不易之理也。” 通篇文章,工工整整,四平八稳。 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朴实无华,毫无锋芒。 这正是魏源教给他的藏拙之法的完美体现。 林昭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篇文章虽然平庸,但绝对符合高士安的胃口。 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 林昭没有急着交卷,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不远处,陈子昂还在奋笔疾书。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 而李宏,则已经放下了笔,神情淡然地检查着自己的文章。 夕阳西下,考场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差役们开始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在考场内摇曳。 “时辰已到,考生停笔!” 一声洪亮的喊声响起,所有考生都停下了手中的笔。 林昭将自己的文章整理好,交给了前来收卷的差役。 差役接过他的文章后,例行公事地在上面盖上了甲叁的字号印章。 然后小心地放入收卷的木箱中。 陈子昂也交了卷。 他的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李宏更是一脸轻松。 仿佛刚才的考试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游戏。 三人的文章,就这样被收走了,送往阅卷的地方。 林昭走出考场,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心中一片平静。 第一场考试,结束了。 第214章 大佬就爱这一口 誊录所内,百余盏油灯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房内亮如白昼。 一百名书吏面无表情,像一百尊没有感情的泥塑。 他们手中的朱笔在宣纸上飞舞,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画面。 朱笔如林,抄录着成百上千份大同小异的命运。 绝大多数的文章,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引着相同的典故,说着相同的废话。 一名抄录李宏文章的书吏,手腕在微微发抖。 “今之为官者,多不知克己为何物,贪墨成风,民不聊生。” 他每抄一句,心就沉一分,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篇檄文的同谋。 另一头,负责陈子昂文章的书吏,则忍不住摇头叹息。 “世人皆言克己为退让,不知真正的克己,是为了更好地进取!” 好大的书生意气!好烈的冲天怨气! 而负责“宙字柒佰贰拾壹号”墨卷的书吏老刘,表情最为古怪。 他刚刚抄完一篇字迹潦草、满篇涂改的劣等卷,正觉眼睛酸涩。 拿起这份卷子,只看了一眼,精神便为之一振。 字迹是最标准的馆阁体,工整得像刀刻的一样。 再看内容。 “夫克己复礼,圣人之大训也……” 老刘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化为一声无声的感慨。 这篇文章,每一个字都踩在规矩的格子里,平稳得让人昏昏欲睡,却又扎实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老狐狸……” 老刘低声喃喃,提起朱笔,一丝不苟地开始誊抄。 朱卷如流水,被分发到八房同考官手中。 《诗》经房的李大人,随手扔掉一份满是陈词滥调的卷子,看得他昏昏欲睡。 他揉着眉心,又拿起一份,正是陈子昂的。 只看了几句,他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好大的火气!这是来考试,还是来骂街的?” 他本想直接给个“劣”,但念其文采斐然,终究还是在卷尾批了个“通”字。 《易》经房的王大人,看完李宏的文章,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他刚刚才黜落了一份连题意都未能领会,通篇胡言乱语的卷子。 两相对比,这份卷子的才华与胆魄,简直要捅破天! 他沉吟良久,既怕黜落此等奇才引来非议,又怕推荐上去惹祸上身,最后折中地批了个“通”,又加了句评语:“恃才傲物,锋芒过甚。” 而《书》经房的钱大人,拿起林昭的卷子,只看了个开头,便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 在他面前,已经堆了七八份被判为“劣等”的卷子,不是文理不通,就是观点荒谬。 这份卷子,就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解渴,养胃。 他毫不犹豫地在卷上批了“根基扎实,可见用功”,并盖上了一个鲜红的“荐”字印。 三份命运迥异的朱卷,连同其他被举荐的卷子,最终都被送到了内帘深处。 送到了知府高士安的案头。 书房内,烛火摇曳。 年过五旬的知府大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 他已经看了十几份卷子,大多是些言之无物、平庸至极的陈腔滥调,看得他头昏脑涨。 他随手拿起一份《易》经房荐上来的头卷,本以为能看到些新意。 开篇第一句,就让他眼皮猛地一跳。 “今之为官者,多不知克己为何物,贪墨成风,民不聊生。” 高士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强忍着不适继续往下看,越看,心火越旺。 “好大的胆子!” 啪! 他将朱卷重重拍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在写文章,还是在递弹劾本官的折子?!” 他高士安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奉行的就是一个“稳”字,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总想搞出点动静的愣头青! 他拿起笔,本想直接批个“狂悖”二字黜落。 可笔尖悬在纸上,却又迟迟落不下去。 此等文采,确属罕见。若无故黜落,必会引来士林非议,说他嫉贤妒能,平白给自己添了变数。 “罢了!” 他冷哼一声,终究还是不敢惹这个麻烦,在卷上批了“恃才傲物”四个字,扔到了一边。 压下火气,继续阅卷。 不多时,他拿起一份《诗》经房的荐卷。 “世人皆言克己为退让……” 高士安只看了几句,就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又是一个刺头! 通篇文章,充满了对现实的不满和愤慨,那股子怨气几乎要冲破纸背。 “火气太盛,桀骜不驯!” 他烦躁地将第二份卷子也扔到一旁,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 “怎么回事?!” “今科的考生,都是这般要造反的狂徒吗?!” 他心中戾气翻涌:“一个要针砭时弊,一个要宣泄不平!才气是有,可这股戾气,将来入了官场,不是搅动风雨的祸胎,就是自取灭亡的蠢物!于国无益,于己有损!” 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早已温凉的茶水,才勉强平复了情绪。 他需要看点能让他舒心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份编号为“宙字柒佰贰拾壹”的考卷上。 随手翻开。 “夫克己复礼,圣人之大训也。” 仅仅一句,高士安那紧绷的眉心,便奇迹般地舒展开了。 中正平和。 不偏不倚。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嘛! 他继续往下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舒缓,甚至露出了一丝惬意的微笑。 这篇文章,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合乎礼制。 更重要的是,通篇都透着一股谦恭、敬畏、老实、听话的气质。 “盖克己者,约束私欲之谓也。复礼者,遵循圣训之谓也。” 对! 对!就是这样! 读书人就该老老实实地研习圣贤之道,而不是整天想着指点江山!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自己写的那些四平八稳的文章。 同样的用词,同样的谨慎。 “是故君子当以克己复礼为本……此乃圣人之教,万世不易之理也。” 读到结尾,高士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舒坦。 这孩子,有慧根! 他知道什么是“万世不易之理”,懂得敬畏,懂得规矩。 不像前面那两个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改天换地的蠢货! 高士安重新拿起朱笔,这一次,笔锋温润,心情愉悦。 他郑重地在卷上写下批语: “质朴听话,根基扎实,可造之材。” 他甚至觉得这八个字还不够,又在卷首的位置,提笔画了一个圈。 这是“圈卷”,是首场最优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高士安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这个写出“质朴听话”文章的考生,就是他高士安要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悠远而安宁。 “三更天,平安无事” 高士安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是啊。 平安,无事。 第215章 出圈了,兄弟们! 次日,天光微亮。 府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期待混合的焦躁气味。 三千多名考生,连同他们的家人,将那块高悬的告示牌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像濒死的鹅,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一个方向,仿佛要将木牌盯出火来。 “团案”! 那张决定了上千人命运的圆形榜单,此刻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林昭被挤在人群后方,小小的身子在人潮中如同浮萍,东倒西歪。 “出了!榜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瞬间,所有的嘈杂都凝固了,随即化为海啸般的声浪。 “广陵县,李宏!” “陈子昂!越城县,陈子昂!”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就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炸开一圈又一圈的议论与惊叹。 “黄文轩!越城县,黄文轩!” 当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黄文轩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世界仿佛都变成了黑白色。 “我……我过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出圈了?” 林昭在他身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 “恭喜文轩哥,出圈了。” “林昭!越城县,林昭!” 当这个名字从念榜官吏的口中清晰地蹦出来时,沸腾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骚动和哗然。 “什么?!是他?那个写马屁文的小子?” “不可能!他那篇文狗屁不通,怎么可能过!” “黑幕!绝对是黑幕!这世道真是邪了门了!” 陈子昂站在人群最前方,他刚刚还沉浸在榜上有名的得意之中,此刻的脸色却黑如锅底。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只会投机取巧的乡巴佬,又能和自己并列?! 而在另一边,贵公子李宏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林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黄家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发出欢快而清脆的咯噔声。 车厢里,黄文轩彻底疯了。 “昭弟!我们出圈了!我们真的出圈了啊!” 他死死抓着林昭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 “我爹要是知道了,他……他估计能乐得蹦起来!” 林昭被他摇得七荤八素,只能苦笑着拍开他的手。 “文轩哥,淡定,淡定。” “这才第一场,后面还有三场呢。” “管他呢!”黄文轩一挥手,放声大笑,“光是这出圈两个字,就够我爹在外面吹一阵子了!” 马车刚在府门口停稳,黄伯远就冲了过来。 “出了?真的都出了?” “爹!” 黄文轩从马车上一跃而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儿子给您争脸了!” 黄伯远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好!好!我的好儿子!” 他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黄文轩的后背,每一记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娘要是知道了,得高兴成什么样啊!” 黄景山也从府内走了出来。 “昭儿,你……” “舅爷,我也出圈了。” 林昭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谦逊。 “多亏了您的教导。” 黄景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欣慰的点头。 不管用了什么法子,能在这三千人中杀出来,就是本事。 “管家!” 黄伯远猛地转身,对着府内兴奋地大吼。 “快!去厨房!让他们炖人参鸡汤!用库里那支最好的百年老参!挑最肥的老母鸡!” “还有,今晚府里在前院摆宴!所有人都给我热闹起来!” 整个黄府,彻底沸腾了。 夜深人静。 林昭默默喝完黄伯远硬塞过来的第三碗人参鸡汤,在后院书房里安静地看书。 黄文轩坐在他对面,兴奋劲还没过去,依旧在喋喋不休。 “昭弟,你说那些在望江楼嘲笑你的人,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哈哈,我猜他们的脸,肯定都被抽肿了!” “尤其是那个陈子昂,哼,真狂生?我看他现在狂不狂得起来!” 林昭只是安静地翻过一页书,没有接话。 他的心,早已飞到了明天的考场。 第二场,招复。 经义,以及默写《圣谕广训》。 他闭上眼,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义典籍,如流水般在脑海中淌过。 《诗》、《书》、《礼》、《易》、《春秋》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已刻入骨髓。 还有那冗长繁琐的《圣谕广训》,他同样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万事俱备。 窗外,夜风轻拂,一轮巨大的明月悬于天际,洒下清冷如水的光辉。 它像一只无悲无喜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府城,注视着城中无数沉浮的命运。 卯时初刻,贡院门前。 昨日的喜悦已如潮水般退去,今日的紧张又重新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第二场的淘汰率更加残酷——错三字,直接出局! 林昭依旧走在那条引来无数嫉妒目光的东侧门。 甲字叁号,依然是他的专座。 他从容坐下,鉴微之力悄然发动,周围那些人中龙凤的案首们,此刻的心声却清晰无比。 “《圣谕广训》第三条开头是什么来着?完了完了,脑子一片空白!” “千万别考《春秋》!公羊、谷梁的微言大义,那是要人命的啊!” 铜锣声起,知府高士安再次登台,声音威严。 “诸位考生,今日乃第二场招复!” “默写《圣谕广训》选段,五经经义一篇。” 差役分发试卷。 林昭接过,目光一扫。 默写题:“默写《圣谕广训》第六条至第八条。” 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再看经义题:“导洛至熊耳,东北会于涧、瀍,又东会于伊,东北入于河。试论禹贡之水脉地理。” 林昭心中暗笑。 高士安这只老狐狸,出的题果然滴水不漏,四平八稳到了极致。 他提笔,先攻默写。 “朕惟治国之道,教化为先。教化之要,孝弟为本……” 笔下的馆阁体工整得如同印刷,一笔一划,精准无误。 当写到第七条中段时,林昭的笔锋忽然极轻微地一顿。 他在“是以”二字处,下笔时手腕微微一沉,将“以”字写成了“已”。 笔画相似,读音相近,在考场高压之下,这简直是最常见不过的笔误。 一个。 写完第八条,他又在收尾处的“所谓”二字上,将“谓”字的右半边写得稍稍潦草了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字。 两个。 两个错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完美地镶嵌在通篇工整的默写之中,显得如此自然,如此恰到好处。 林昭放下笔,开始从容地写那篇他早已胸有成竹的经义文章。 依旧是高士安最欣赏的那种老实巴交、规规矩矩的风格。 藏拙,就要藏得天衣无缝。 第216章 全城笑我运气好 贡院,深夜。 灯火如豆,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到麻木的脸。 数十名同考官分坐在各个房内,面前的朱卷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不完。 《书》经房的刘同考官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浓茶,猛灌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强行驱散了一丝困意,他已经批了快一百份卷子了。 轻叹了口气,他又随手从待阅的朱卷堆里抽出一份。 入眼,首先是那篇经义文章。 “咦?” 刘同考官的精神猛地为之一振。 无他,字太漂亮了。 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一般,工整、干净,透着一股子让人心生安宁的平和之气。 “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 刘同考官暗自点头,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他满意地翻到下一页,去看那篇默写的《圣谕广训》。 “朕惟治国之道,教化为先……” 刘同考官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字迹依旧是那般赏心悦目,内容也一字不差,流畅至极。 他几乎已经准备提笔在卷首批上一个“优”字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第七条中段时,动作猛地一顿。 “……是以圣帝明王,皆以孝治天下……” 不对。 刘同考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凑近了油灯,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字。 “以”写成了“已”。 笔画极为相似,若是一眼扫过,极易忽略。 但这瞒不过他这种批阅了一辈子文章的老手。 “唉。” 刘同考官放下笔,轻轻摇了摇头。 多好的底子,怎么临场就出了这种岔子? 想必是太过紧张,心神不宁,手一抖就写错了。 年轻人,终究还是心性不稳。 他心中惋惜,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第八条收尾处时,他的眼皮又是一跳。 “……此治国之本,所谓……” 那个“谓”猛地一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为”字。 又一个错字! 刘同考官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满心的惋惜。 一篇本可以评为上上等的默写,就因为这两个微不足道的错字,硬生生被拉下了一个档次。 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微瑕的遗憾: “此子根基扎实,奈何临场紧张,终有微疵,可惜,可惜了。” 刘同考官最终提起了朱笔,在卷尾的默写评级上,重重写下了一个“乙中”。 随后,他又在那篇四平八稳的经义文章旁,批上了“文笔老成,见解中正”八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将这份卷子放在了“拟荐”的那一摞里。 虽然默写有瑕疵,但整体瑕不掩瑜。 更重要的是,这种“听话”又“本分”的学苗,正是高知府最欣赏的那一类。 他做完这一切,便将这份卷子抛之脑后,又从那望不到头的卷宗山里,抽出了下一份。 阅卷房内,灯火依旧。 夜,三更。 年过五旬的荆州知府高士安,正襟危坐于宽大的花梨木公案后。 他眼窝深陷,面前的朱卷已经堆成了两座小山。 一座是“已阅”,一座是“待阅”。 他拿起一份被同考官评为“文采斐然”的卷子,通篇笔走龙蛇,气势张扬,看得他眼花。 默写、赋文确实不错,但就是这字迹里透出的锋芒,让他本能地不喜。 高士安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卷子扔到一旁。 “浮夸!不知收敛!” 他正心烦意乱,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书经房的刘同考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摞“拟荐”的卷子走了进来。 “府尊,这是下官初选出来的,请您复核。” 高士安“嗯”了一声,随手从最上面抽出一份。 入眼,便是那篇经义文章。 高士安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亮光。 字,是标准的馆阁体。 工整,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火气。 高士安紧绷的脸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嗯,不错。”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嘛。 他心情舒畅地翻到下一页,去看那篇默写的《圣谕广训》。 字迹依旧赏心悦目。 “是以圣帝明王……” 哦?写错了?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第八条的末尾。 “所谓……” 又一个。 高士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彻底松弛了下来。 “璞玉微瑕,方显其真啊……” 高士安拈着胡须,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感叹。 这两个小小的,因紧张而犯的错误,让这个考生在他心里变得无比真实。 他拿起朱笔,在同考官“乙中”的评级上,画了一个圈,表示复判无误。 贡院外的空气,比前日更加粘稠。 如果说第一场放榜是开奖,那么到了这第二场,就是一场大型的追悼会。 昨日还欢天喜地的六百多张脸,今日已化作了科举路上的背景板。 “初复榜”三个大字,像是三把铡刀,悬在两千多名考生的头顶。 “广陵县,李宏!” 第一个名字,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 人群中波澜不惊,仿佛这是理所当然。 “越城县,陈子昂!” 陈子昂站在人群最前列,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嘴角扬起一抹傲然。 “越城县,黄文轩!” 黄文轩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眶瞬间通红。 他过了! 他竟然又过了! 他激动地看向身旁的林昭,后者只是平静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榜上的名字,还在继续。 “越城县,林昭!” 来了。 这一次,没有了第一场时的哗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嗤笑。 “哟,这马屁精又上榜了?” “记性倒是不错,看来《圣谕广训》是背得滚瓜烂熟。” 一个落榜的学子酸溜溜地说道,“光会背书有什么用?不过是个书呆子!” “就是!下一场可是策论!连考两天两夜,那才是真刀真枪的比拼!” “考的是经世致用的学问,可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蒙混过关的!” “等着瞧吧,这小子下一场必被刷下来!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林昭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陈子昂的身上。 陈子昂也正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侥幸爬上餐桌的蝼蚁。 林昭的鉴微之力,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毫不掩饰的表层思维。 【跳梁小丑,侥幸而已。】 【靠着死记硬背过了第二场,看你第三场策论时务,还怎么投机取巧!】 【届时,我定要让你输得体无完肤,让你明白你我之间,隔着的是一条你永世无法跨越的天堑!】 陈子昂轻蔑地冷哼一声,收回目光,傲然地一甩袖袍,转身离去。 在他看来,林昭不过是他科举之路上一块无足轻重的垫脚石,下一场,他会亲手将这块石头踩得粉碎。 不远处,李宏那双慵懒的眸子也扫了林昭一眼,意味深长。 回到马车上,黄文轩依旧愤愤不平。 “昭弟,你别听他们胡说!” “他们就是嫉妒!一群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家伙!” “我没有在意。” 林昭从书袋里取出一块茯苓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可他们……” “文轩哥,”林昭打断了他,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 “下一场,策论,连考二十四个时辰,两天两夜。”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跟人置气,是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黄文轩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泄了气。 是啊,跟那帮蠢货置气干什么? 真正的战场,还在后面。 他忽然觉得,那些嘲笑林昭运气好的人,才是真正的蠢货。 第217章 两天两夜的血战 第三场再复,开始了。 这是府试的终极对决,一场持续两天两夜的血战。 当差役将厚重的号门从外面锁上的那一刻,贡院内最后一点人声也消失了。 林昭平静地坐在自己的甲字叁号房里。 他将桐油考篮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得整整齐齐。 一层码放工整的茯苓糕,一大包用油纸裹好的酱牛肉薄片。 这是他未来四十八小时的全部给养。 铜锣声穿透寂静,沉闷地响起,差役开始分发卷题。 林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上面。 “论荆江大堤年久失修,钦天监预警秋汛将至,何以安民固本策?” 一道极度考验实务能力的策论题。 没有引经据典的由头,没有花里胡哨的辞藻,就是这么一个光秃秃、血淋淋的问题,直接扔到了所有考生的面前。 荆州府,之所以叫荆州,就是因为那条贯穿全境、养育了百万生民的荆江。 而荆江大堤,就是悬在荆州数百万百姓头顶的利剑。 这道题一出,整个考场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 写文章,他们会。 引经据典,骂骂贪官,他们也会。 可这治水,谁懂啊? 那不是工部和河道总督才要操心的事吗?一个学子,如何能凭空想出万全之策? 然而,林昭在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稳了。 这道题,他在考前筹备时,自己给自己出过类似的。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鉴微”之力,在他脑中高速运转,不再是窥探人心,而是化作了一张巨幕,一条条思维导图在巨幕上徐徐展开。 治水,从来不是单纯的堵。 是疏。 安民,更不是单纯的给钱。 是给活路。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个远超这个时代的系统性解决方案,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第一步,勘探。 绝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派遣精干吏员,沿江而上,直抵上游深山,勘测水源、地势、山林植被。 要从根源上搞清楚今年荆江的水,为什么会比往年大?是天降暴雨,还是上游滥砍滥伐导致的水土流失? 第二步,分洪。 不能让万钧洪水都挤在一条脆弱的河道上送死。在中游地势开阔、人烟稀少的地区,提前规划出蓄滞洪区。 与其让洪水肆虐决口,不如主动给它找个盆先装着。同时开挖新的引水渠,将洪峰压力彻底分流。 第三步,加固。 这才是下游的重点,钱要花在刀刃上。哪里是险工要段,哪里是历年决口处,哪里是堤坝的薄弱环节,都要一一排查,重点加固。 材料,必须用最坚固的三合土:糯米汁、石灰、黏土混合而成,坚如磐石。 这三步,是治水之策。 但还不够。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以工代赈! 秋汛将至,沿江田亩必将减产甚至绝收。届时流民四起,便是动摇国本的大患。 怎么办? 朝廷直接发钱发粮赈灾?那只会养出一群懒汉,且经过层层盘剥,真正到灾民手里的还剩几成?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救灾和工程完美结合! 由朝廷出钱组织青壮年劳力,去加固他们自己的堤坝,去开挖保护他们家园的河渠。朝廷给他们发工钱,而不是发救济粮。 如此一来,一举三得! 当林昭在脑海中走完这四步棋时,他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急着动笔,反而拿出来几片酱牛肉,再夹上一小块茯苓糕,塞进嘴里慢慢咀嚼,为即将消耗的体力做着准备。 吃饱喝足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 依旧是那副让阅卷官赏心悦目的馆阁体,平和,工整。 开篇,他先用一百多字,引经据典地论述了一番“圣天子爱民如子,知府大人体恤民情”的深刻道理。 然后,正文开始。 他那套足以改变荆州命运的“勘探-分洪-加固-赈济”四步走战略,被他巧妙地拆解,不露痕迹地塞进了古人的智慧里。 “上游勘探”? 他写道:“学生愚以为,欲治水,必先效法大禹。禹贡之法,在于‘行’与‘观’。当遣干吏,溯江而上,遍览山川地势,追本溯源,方知水患之根由,此乃《禹贡》之微言大义也。” 看,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我从古籍《禹贡》里读出来的。 “中游分洪”? 他反手就搬出了另一本典籍:“《河渠书》有云,‘善治水者,导之而非塞之’。学生窃以为,可于地势低洼、人烟稀少处,效仿古之‘云梦大泽’,辟为‘涵养之泽’,以纳狂澜。此非奇谋,实乃古圣先贤顺应天道之法。” 瞧,这也不是我的创见,是老祖宗早就玩剩下的。 至于“堤坝加固”。 “固堤之法,料、工、时三者缺一不可。《考工记》之法度森严,糯米汁、石灰、黏土,三合为一,坚如磐石。学生以为,当择险工要段,不惜重金,以古法筑之,方能一劳永逸。此乃‘先求稳、再求功’之大道。”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以工代赈”。 他写道:“圣人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然民智未开,骤然发钱发粮,恐生惰性,反为大患。学生闻,慈母多败儿。朝廷之于百姓,当如严父。与其坐视其沦为流民,不如发其筋骨,令其自食其力。以工代赈,修自家之堤,保自家之田,食自家之饭。此举看似严苛,实乃大爱。既固堤坝,又安民心,此乃安民固本之不二法门。” 通篇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 林昭没有提出任何一个属于自己的观点。 他就像一个最没感情的文献搬运工,把所有闪光的思想,全都归功于古圣先贤,把所有的功劳,都预留给了即将拍板的府尊大人。 不远处,越城县的另一个希望,陈子昂正处于一种癫狂的亢奋之中。 文思泉涌? 不,是文思井喷。 他完全无视了任何现实条件。 在他的笔下,一个宏伟的治水蓝图正被一笔一划地构建出来。 “……欲毕其功于一役,当效仿前朝大运河之壮举!于荆江上游,开凿百里新渠,引流分洪!于中下游,尽起民夫百万,筑千丈石堤,永绝后患!” 至于钱从哪来? “荆州商贾,富可敌国,然重利轻义,国难当头,不思报效,此乃国之巨蠹!当行累进商税,其利愈厚,其税愈重!另择城中百家豪富,行报国之捐,以其家资之三成,借为治水之款,秋后本利归还!” 他,陈子昂,要做的不是一个修修补补的庸吏,而是开天辟地的圣贤! 而林昭严选的另一个活靶子,广陵县的李宏,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文章开篇第一句。 “荆江之患,非在天时,而在人祸。” 短短十个字,杀气弥漫。 “……岁修款项,自户部下拨,过布政使司,去其一;至知府衙门,去其二;再至县衙、工头,层层盘剥,十不存一。以竹木代巨石,以泥沙充三合。大堤看似巍峨,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秋汛未至,民脂已尽!” 他不但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一套激进到令人胆寒的解决方案。 “当设荆江督察卫,由府尊亲领,配利刃甲士,不入六房,直达天听!凡涉水利款项者,账目三日一核,稍有差池,立斩不赦!其贪墨之款,三倍追缴,家产充公,家人流放三千里!当以雷霆手段,立杀一儆百之威,方能肃清沉珂,重塑吏治!” 这篇策论锐利、冷酷,充满了对现有秩序的蔑视与挑战。 他那个在京城做侍郎的伯父,给足了他写下这些的底气。 第218章 考官不好做 第二天,深夜。 贡院,知府官署,灯火通明。 两天一夜的连续作战,早已将绝大多数考生的精气神彻底榨干。 癫狂的陈子昂依旧亢奋着。 他不睡。 也舍不得睡。 他正痴迷地捧着自己那篇数千言的策论,如同抚摸绝世珍宝,一遍又一遍地低声诵读。 “……行累进商税,择豪富报国……此乃千古一策!千古一策啊!” 他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一个扭曲而满足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经天纬地、名垂青史的未来。 与他的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甲字叁号房的平静。 林昭终于停下了笔。 他缓缓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如铁的脖颈和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抬起头,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 寅时三刻。 他将剩下的半块茯苓糕和最后两片酱牛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 然后,他趴在桌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声穿透死寂的铜锣,终于再次响起。 “咣当——” 号房沉重的木门被人拉开。 结束了。 考生们如同行尸走肉,一个个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地从各自的囚笼里挪了出来。 林昭混在人流中,脸色同样苍白。 他那具年仅六岁的身体本就羸弱,此刻更是像被被掏空了所有力气。 此刻他还能站起来,全靠他严格执行了自己制定的作息,按时进食休息,将体能消耗降到了最低。 所以,他的眼神依旧是清亮的。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黄文轩。 这位一心想当大将军的黄家大少爷,此刻像一棵被霜打烂了的白菜。 他的脸,是真真正正的面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晃晃悠悠,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 林昭快走几步,从侧面一把扶住了他。 “昭…昭弟……” 黄文轩勉强转过头,看到是林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挂在了林昭那瘦弱的肩膀上。 林昭被他压得一个趔趄,差点跟着一起趴下。 “结束了……” 黄文轩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他弓着身子,把头深深埋在林昭的肩窝里。 “终于……他娘的结束了……”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是身体机能到达极限后的本能痉挛。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绞尽脑汁。 这场科举,对黄文轩而言,比上阵与人真刀真枪地搏杀还要残酷一百倍。 “嗯,结束了。” 林昭将黄文轩的一条胳膊死死拽到自己的肩膀上,半拖半架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往外走。 林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科举。 这分明就是一场对人肉体和精神的双重酷刑。 能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至于胜利的果实,那就要看谁的命更硬了。 贡院门口,人头攒动。 黄伯远一张脸绷得死紧,死死盯着那涌出的人潮,生怕错过了自家那两个孩子。 “来了!少爷出来了!”他身边的家仆眼尖,嘶声叫了一声。 黄伯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人群中,林昭那瘦小的身板,正半架半拖着一个比他高出一头还多的身影,像一只蚂蚁拖着甲虫艰难地往前挪。 那个趴在林昭身上的身影,不是他儿子黄文轩又是谁! “轩儿!” 黄伯远惊叫一声,拨开人群就冲了过去。 黄景山站在人群后方,并未像黄伯远那样失态。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在了那个扶着黄文轩的小小身影上。 林昭。 这孩子脸色也白得吓人,嘴唇没什么血色。 但他的眼神,依旧清亮,沉静。 黄景山那颗悬了两天两夜的心,在这一刻,稳稳当当落回了肚子里。 够了。 只要这孩子的精神头没垮,就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是一阵手忙脚乱,黄伯远和几个家仆七手八脚地将几乎成了一滩烂泥的黄文轩从林昭身上揭了下来,半抬半架地往马车上塞。 林昭身子也晃了晃,被黄伯远一把捞起,像夹个小包裹一样夹在胳膊下,跟着塞进了马车。 回到黄府,更是鸡飞狗跳。 黄文轩被强行灌下一碗参汤之后,眼皮一翻,直接昏睡过去。 饭厅里,下人也给林昭端来了一碗温热的参汤。 林昭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不急不缓。 黄景山看着他这副模样,越发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种令人心悸的沉稳。 “昭儿,”黄景山状似随意地问道,“第三场的策论,出的什么题?” 林昭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回舅爷,题目是‘论荆江大堤年久失修,钦天监预警秋汛将至,何以安民固本策’。” “什么?” 黄景山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这题目出得太重了!” “治水安民,此题不在于它本身的艰深,而在于它是一个陷阱!” “若是答得平庸,则无缘上榜;答得深刻,则极易触及地方积弊,言多必失,是取祸之道!昭儿,你……” 话未说完,林昭终是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 黄景山看到他这副倦极的模样,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些:“罢了,考完了就不要再想了。你也累坏了,快回去歇着吧。” “一切,听天命便是。” 知府官署,深夜。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高士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桌案上,三摞卷子井然有序。 左边“已阅”,中间“存疑”,右边“不取”。 高士安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 苦涩的液体滑过咽喉,却无法驱散心头的疲惫和烦躁。 连续几天高强度的阅卷,他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马虎。 这一榜定下去,不仅是这些年轻人的命运,更是他高士安未来几年的安稳。 他伸手,从“拟荐”的那一摞里,抽出一份朱卷。 开篇,气势很足。 “夫治水者,当效大禹;安民者,当法尧舜;固本者,当师周公……” 高士安微微点头,文采不错。 可当他继续往下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欲毕其功于一役,当效仿前朝大运河之壮举!于荆江上游,开凿百里新渠,引流分洪!于中下游,尽起民夫百万,筑千丈石堤,永绝后患!” 看到这里,高士安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百里新渠?民夫百万? 这黄口小儿,知道开凿百里新渠要花多少银子吗?知道征百万民夫,荆州会乱成什么样子吗? 他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脸色越来越黑。 “荆州商贾,富可敌国……当行累进商税……以其家资之三成,借为治水之款……” “啪!” 高士安猛地将卷子拍在桌案上,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累进商税?强征豪富家资三成? 这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在荆州府做了十几年知府,比谁都清楚这官场的水,远比荆江的水更深! 那些大商贾,哪一个背后没站着省里、甚至京里的大人物? 那些地方豪绅,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族人遍布州县? 动他们? 这小子是想用一把刀,捅穿整个荆州的马蜂窝! 高士安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依旧堵得发慌。 他强迫自己拿起卷子,想看看这个蠢货,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话。 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凡敢有阻挠治水大业者,……豪强地主,抄家流配……” 高士安猛地合上卷子,狠狠地扔进了“不取”的那一堆里。 “纸上谈兵!狂悖无知!” “此子若为官,必是好高骛远之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端起茶盏,将剩下的苦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邪火。 高士安揉着刺痛的太阳穴,闭上眼缓了许久。 夜,还很长。 而他,还有更多的命运需要裁决。 第219章 这马屁文暗藏玄机 阅卷房内,灯火如豆。 一位年不过三十的同考官王大人,正埋头批阅着手中的朱卷。 他是今年新调来的,满怀雄心,想在这次府试中表现一番。 随手抽起一份卷子,入眼便是一行工整到冷硬的字迹。 “荆江之患,非在天时,而在人祸。” 王大人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溅,在桌上洇开一滩水渍。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看一遍,那十二个字如刀刻斧凿,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疯子!” 王大人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看,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岁修款项,自户部下拨……再至县衙、工头,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我的天!” 王大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颤抖着翻到下一页,那些文字愈发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 “当设‘荆江督察卫’,由府尊亲领……稍有差池,立斩不赦!” 王大人的脸已经彻底白了。 立斩不赦? 这小子是想把荆州官场杀个干净啊!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五味杂陈。 说实话,这篇文章写得确实好,针针见血句句在理。 可问题是,这种话能在考卷上写吗?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荆州官场都要掀起滔天巨浪! 他偷偷瞥了一眼卷子上的标记。 广陵县考生。 荆州首县,富庶之地,能在那里拔得头筹的,绝非等闲之辈。 王大人忽然想起前几日酒席上的传言。 据说有位京城来的贵公子,回祖籍参加府试,其背景深不可测…… 难道就是这位? 王大人的手开始发抖。 这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不取,得罪京城大人物。 取了,这文章送到高知府那里,自己怕是第一个就要被迁怒! 最终,王大人提起朱笔,在卷尾写下一行小字: “文笔犀利,见解独到,然手段过激,恐有动荡之虞。请府尊明鉴。” 写完,他长舒一口气,将这份卷子单独放在一边。 让府尊去头疼吧! 深夜,知府官署。 高士安揉着酸涩的双眼,目光落在了那份被王同考官单独放置的烫手山芋上。 “文笔犀利,见解独到,然手段过激,恐有动荡之虞……” 高士安冷笑一声,随手翻开了这份卷子。 “荆江之患,非在天时,而在人祸。” 开篇第一句,他便眉头一皱。 这股子味道,怎么如此熟悉? 他继续往下看。 “当设荆江督察卫……稍有差池,立斩不赦!” 高士安的手猛地一颤。 这文风! 这语气! 这种动辄杀伐清洗的铁血手段! 他瞬间想起了二十年前,在京城翰林院,那些由内阁大学士们传阅的奏疏。 写出那些奏疏的,无一不是权倾朝野的党争巨头。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看似为国为民、实则暗藏杀机,为自己党羽扫清障碍的文字! 高士安再次看向卷首的名字。 李宏,广陵县…… 他苦笑一声。 这小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将京城权贵那套杀人术学得炉火纯青了。 高士安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无力。 他能在荆州安稳十几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这份卷子,他不能不取。 李宏的背景,他得罪不起。 思来想去,高士安提起朱笔,在卷尾写下评语: “才可经天纬地,言足掀翻一府,非社稷之福。” 写完,他又在卷首画了个圈,标注“甲下”。 既承认了你的才华,又给你钉上了动乱之源的标签。 高士安将这份卷子扔到一旁。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被毒药搅起来的烦闷,却依旧盘桓不去。 不能再看这种东西了。 晦气! 他从拟荐的那一摞里,又随手抽了几份。 果不其然,都是些陈词滥调。 不是说要广开言路,体察民情,就是说要重农抑商,以固国本,空洞无物,看得人昏昏欲睡。 这些平庸、毫无新意的文字,像一剂温吞的安神汤,慢慢抚平了他被李宏那份毒药刺激的神经。 对,这才是常态。 这才是他治下安稳的荆州府该有的样子。 他从拟荐的那一摞里,随手又拿起一份朱卷。 入眼,便是那熟悉的,让他心生安宁的馆阁体。 高士安精神一振,紧绷的脸部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记得这个考生,前两场都是他亲手圈定的,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听话。 他带着几分期待,读了下去。 开篇,依旧是那熟悉的味道:“学生愚以为,欲治水,必先效法大禹……圣天子爱民如子,府尊大人体恤民情……” 高士安满意地拈了拈胡须。 舒服。 这才是他治下该有的声音。 他继续往下看。 “……勘探上游,追本溯源……此乃《禹贡》之微言大义也。” “嗯,稳妥。”高士安微微点头。 谋定而后动,老成之法。 “……中游分洪……此乃安民固本之不二法门。” 通篇读完,高士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只觉通体舒泰。 这考生,简直就是为他高士安量身定做的栋梁之材! 务实! 稳健! 通篇没有一个字在指责官府,句句不离“圣君”“朝廷”,字字都在替上官着想。 这小子,太会做人了! 高士安如饮甘泉,忍不住又拿起卷子再细细品味一番。 此子当为我之知音! 等等…… 勘探、分洪、固堤、赈济…… 这…… 这哪里是什么东拼西凑的古人智慧? 这分明是一套精密到令人发指的系统性治水方略! 高士安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做了十几年知府,跟河道打了半辈子交道,深知治水之事的繁琐与复杂。 可眼前这份卷子,这份滴水不漏的布局…… 不对劲。 这股味道…… 这种先深挖根源,再层层递进,最后拿出一套环环相扣的解决方案的思维方式……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高士安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墙角那排花梨木书柜前。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写着越城二字的卷宗上。 他将卷宗抽出,快步走回灯火摇曳的公案前,卷宗是时任越城县令魏源呈上的一份关于地方农事的条陈。 高士安将两份文稿并列。 烛光下,他的手指在两篇文章的字里行间来回移动,微微颤抖。 他不是在比对字迹。 也不是在寻找雷同的句子。 他在看这两篇文章的骨架。 那股子冰冷、严密如铁铸一般的逻辑链条! 一模一样! 从发现问题,到分析根源,再到提出多层次的解决方案…… 这两篇文章的灵魂,如出一辙! 高士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魏源。 他终于明白了。 这篇策论的外皮是自己最喜欢的温顺、恭谦、平和。 通篇引经据典,句句不离“圣人云”、“古法曰”,这层皮,是为他高士安量身定做的。 可剥开这层羊皮,底下藏着的,是魏源那副寒光闪闪的钢筋铁骨! 那股子经世致用、不解决问题誓不罢休的锐气,被这小子用一层厚厚的“马屁”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哈……” 高士安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整个人重重地瘫坐回太师椅里。 他想起了第二场默写里,那两个恰到好处、显得考生紧张老实的错别字。 他想起了这个考生那副永远平和工整、让他赏心悦目的馆阁体。 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演的!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是魏源和这个叫林昭的小子,合起伙来专门对他做的一个局。 他该怎么办? 黜落此子? 高士安看着那篇策论,心脏一阵抽痛。 不行! 这套“勘探-分洪-加固-赈济”的方略,太完美了,完美到他一看就知道,这真的能救荆州百万生民! 秋汛将至,这东西不是文章,是救命的方子! 可若是取了他…… 他呆呆地坐着,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瞳孔里剧烈跳跃。 许久,他拿起那份卷子,再次细细品读。 每一个字,都透着稳妥。 每一个观点,都披着古意。 通篇读完,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攻讦的漏洞。 这小子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给他高士安留下了一条路。 高士安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似是自嘲,又似是欣赏。 他被算计了。 但他又心甘情愿地想往这个圈套里钻。 “罢了……” 高士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吐尽半生的疲惫与无奈。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拿起那支沉甸甸的朱笔。 蘸饱了墨,悬在卷首。 笔尖落下。 一个圆润饱满的朱圈,被重重地画了上去。 第220章 这剧本不对啊! 府试第三场放榜日。 荆州府衙门前,却早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人群中,黄文轩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等榜,而是在等待铡刀落下。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旁。 林昭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静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才六岁,瘦小的身子将将到黄文轩的腰际,被拥挤的人潮衬得像一株随时会被踩倒的野草。 可正是这份与年龄、与环境格格不入的镇定,让黄文轩心里愈发发慌。 “吱呀——”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府衙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面无表情的官差,在四名按刀甲士的护卫下,抱着一卷长长的榜纸,迈着方步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炸了锅,疯狂地向前涌去。 “别挤!前面的别挤!”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官差对这般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张写满命运的“再复榜”,重重贴在榜墙上。 “广陵县,李宏!”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艳羡。 这名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沸腾的人群都为之一静。 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像一锅滚开的热油。 “黄文轩!越城县黄文轩!” 一道惊喜的喊声传来。 黄文轩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疯了似的挤上前去,当亲眼看到榜上那三个熟悉大字时,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山洪海啸,瞬间将他淹没。 我……我过了? 可紧接着,另一道充满不解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快看!林昭!那个马屁精居然也过了!” “什么?!” “这怎么可能!他那篇狗屁不通的马屁文,也能过得了?” “老天无眼啊!我十年寒窗苦读,竟不如一个六岁小儿的马屁功夫!” 人群的议论声中,一道高傲的身影奋力挤到了最前面。 是陈子昂。 他甚至不屑去看林昭的名字,在他看来,那种靠着旁门左道上位的跳梁小丑,根本不配入他的眼。 他的目光充满自信,从榜首开始往下搜寻。 李宏……嗯,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有才华。 下一个,就该是我陈子昂了! 他自信满满地往下看。 没有。 再往下。 还是没有。 陈子昂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高知府真是老眼昏花,竟将我排到这么后面? 他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找。 前十,没有。 前二十,没有。 前五十……依旧没有! 陈子昂的呼吸开始急促,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那股子在望江楼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意气风发,正在一点点地龟裂。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的《荆江新渠策》乃是千古一策,足以让天下震动,名留青史!怎么可能榜上无名?! 他像是疯了一样,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贴着冰冷的墙壁,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上倒着查。 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人也渐渐发现了这诡异的一幕。 “咦?陈子昂呢?那个被全城传抄文章的越城县才子陈子昂,怎么没上榜?” “不会吧?他可是这次府试最大的热门啊!” “找找,再仔细找找!” 然而,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任凭他们把榜单看穿,那上面,就是没有“陈子昂”这三个字。 那个在望江楼上被众星捧月、被全城才子追捧的“真狂生”,在决定性的第三场策论之后,被无情地、彻底地淘汰出局。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笑,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哈哈哈!笑死我了!还千古一策?我看是千古第一笑话!” “这人天天把狂挂在嘴边,结果连个再复都过不了?这脸都丢到家了!” “你别说,他还真不如那个马屁精!至少人家知道主考官爱吃哪一套,这就叫审时度势,这就叫本事!” 陈子昂呆立当场,血色从他脸上瞬间褪尽,变得如纸一般惨白。 他听着周围人从震惊到毫不掩饰的嘲讽,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望江楼上的众星捧月…… 考场里的奋笔疾书…… 自以为是的千古奇策……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最后轰然一声,全部碎成了满地狼藉。 “不……这剧本不对……” 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哇——”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从云端坠入泥潭的巨大落差和羞辱,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乱糟糟地让开一片空地。 不远处,黄文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对林昭说:“他……他他他……这就疯了?” 林昭的目光从昏倒在地的陈子昂身上收回,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 他拉了拉黄文轩的袖子。 “表哥,走了。” “我们回家报喜,舅爷他们该等急了。” 黄家在荆州府城的宅子,门前两只石狮子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黄文轩一脚踏进门槛,整个人还像踩在云端,晕乎乎的。 “回来了?怎么样?!” 黄伯远一见二人身影,猛地从院里冲了出来,声音都带着颤。 黄文轩满脸狂喜,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昭,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点了点头。 “都……都过了?”黄伯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过了!”黄文轩终于喊了出来。 “好!” 黄伯远一声爆喝,声音响得院子里的树都扑棱棱掉下几片叶子。 “过了!都过了!哈哈哈哈!我黄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他一把抱住自家亲儿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屋里,闻声而出的黄景山,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声音里带着一股能压住一切的沉稳:“好了,伯远,别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成何体统。” 黄伯远这才稍稍冷静了些,但脸上的狂喜依旧掩饰不住:“堂叔!文轩和昭儿都过了!再复榜啊!这可是第三场!” “我晓得。”黄景山含笑点头,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满是赞许。 黄文轩的兴奋劲还没过,手舞足蹈地补充道:“三爷爷!您是没看见!那个陈子昂,望江楼上多威风啊,结果榜上没他名字,当场就气得喷血,昏死过去了!” 黄景山闻言,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邻里八卦。 他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评价道:“心性如此不堪一击,就算让他侥幸过了这一关,将来入仕,也注定走不远。一篇文章的得失都承受不住,又如何去承受官场那滔天的风浪?” 第221章 别人争锋我藏拙 一旁的黄伯远还在咧着嘴傻乐。 “管他走多远!反正咱们文轩和昭儿是过了!堂叔,这下该稳了吧?” “过了此关,便稳如泰山了。”黄景山含笑捻须。 “稳了?”黄文轩愣住了,“三爷爷,后面不是还有一场吗?” 黄景山点了点头,耐心地解释道: “不错,还有第四场。” “但府试取士,重在经义和策论。” “前三场的卷子,已经把你们的根基和实务能力考校得清清楚楚,府尊大人心里,怕是早就有了定数。” 黄伯远急切地追问:“那这最后一场是?” “不过是走个过场,考校一下你们的才情罢了。”黄景山悠然道。 “多是让你们题一首诗,或写一篇赋,考的是文采风流。” “说白了,就是让府尊大人最后看一看你们的脸面,给最终的排名做个微调。” “文章写得好,或许能让你的名次往前挪一挪;写得差些,也绝无黜落之理。” 黄景山看着两个后辈,眼中带着深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毕竟,一个人的锦绣文章,写得再天花乱坠,也比不上他那篇安邦济民的策论,来得重要。”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黄文轩彻底放松下来,只剩下傻笑。 两日后,府试终场。 当林昭和黄文轩再次踏入贡院时,空气中那种你死我活的肃杀之气,已然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与惬意。 能走到这一关的,已不足二百人。 这些人,要么是如李宏般背景深厚、才华压身的真正天骄。 要么是如黄文轩般根基扎实、祖坟冒烟的幸运儿。 要么,就是如林昭这般,在所有人眼中,那个走了逆天狗屎运的六岁马屁精。 黄文轩整个人都是飘的,走起路来脚下像踩着一团云,看贡院里掉漆的红柱子都觉得眉清目秀。 他压低声音,难掩紧张与兴奋地问:“昭弟,你说……这最后一关,会考什么?” 林昭依旧是那副六岁小身板,却背着手,走得四平八稳,仿佛不是来赶考,而是来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表哥放宽心。” “写什么,都行。” 很快,一名官员走上高台,朗声宣布了题目。 “以‘望江楼’为题,诗、赋、策、论,皆可。” “文体不限,一个时辰后交卷。” 望江楼! 荆州府第一名胜。 此题一出,满场皆是舒气之声,足见主考官高士安不想在最后关头,再为难这群过关斩将的幸存者了。 黄文轩眼睛一亮,只觉得文思泉涌。 望江楼!那可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前些日子,那个陈子昂还在楼上大放厥词,何等意气风发。 结果现在人没了。 而自己,却站在这里,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为这座楼写诗! 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 他心潮澎湃,抓起笔,几乎是文不加点,一篇描绘望江楼雄奇景色的七言诗便一挥而就,虽不算惊才绝艳,却也意气风发,满是少年得志的快意。 另一头,广陵县的李宏。 他甚至没有立刻动笔,而是负手立于号房前,遥望天际,仿佛那座巍峨的望江楼就矗立在他眼前。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睥睨众生的傲然笑意,转身回到案前。 狼毫大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龙飞凤舞! 他写的不是诗。 而是一篇气势磅礴,足以流传后世的《望江楼赋》! 李宏笔下,那望江楼不再是一座简单的酒楼,它成了大晋王朝历史的缩影,是时代浪潮的见证者! 从“楚王遗风”写到“本朝盛景”! 从“商贾云集”写到“铁马冰河”! 洋洋洒洒,数百言一气呵成,字里行间透出的,是吞吐天地的野心与气魄! 写到最后,他更是掷地有声,笔锋几乎要划破纸背: “登斯楼也,当思安民之策,而非风月之谈;当怀报国之心,而非乡愿之情!” 收笔! 李宏将那篇墨迹淋漓的雄文吹了吹,神态自若地放在一旁,仿佛只是随手涂鸦,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林昭,依旧坐在那个甲字叁号房。 他慢条斯理地研好了墨,铺平了纸。 然后用那手万年不变、工整得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馆阁体,不急不缓地写下了一首七言律诗。 “危楼百尺倚云端,极目楚天景物宽。” “帆影点点随江去,渔歌阵阵踏浪还。” “春风又绿两岸草,秋月曾照千年帆。” “圣朝德化被四海,于斯览胜心自安。” 一首诗写完。 平平仄仄,对仗工整,挑不出半点格律上的毛病。 但也仅此而已。 这首诗,就像他的人,他的字一样,四平八稳到了极致。 通篇都是景物描写,最后一句点题,歌功颂德,完美得像一篇范文。 但也无聊得像一篇范文。 这首诗工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匠气十足,毫无灵性可言。 在寻常学子中,或可算一首不错的应试之作。 但在一众过关斩将的顶尖才子之间,便显得黯然失色,泯然众人。 这,就是林昭的答卷。 府试的名次,前三场考完就已经定下了。 这最后一场,不过是给别人表演的舞台。 而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主角们,拼尽全力地表演。 然后,拿走早已预定好的彩头。 一个时辰后,终场的铜锣敲响。 林昭交上自己那篇平庸的诗作,与激动不已的黄文轩一同走出了贡院。 门口,早已不是前几场放榜时的拥挤,却另有一番热闹。 一群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将广陵县的李宏围在中央。 李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从容应对。 就在这时,人群出现了一丝缝隙,李宏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六岁孩童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林昭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他拉了拉黄文轩的袖子。 “表哥,我饿了,我们快回家吧。” 六岁的身体,正是长个子的时候,饿得快。 至于别人的探究,那是别人的事,哪有填饱肚子重要。 第222章 案首是个无名小卒 夜。 知府衙门,后堂。 烛火如豆,映着高士安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案头上,一摞摞试卷堆积如山,这便是荆州府数百学子的命运。 而最终的排名,将在今夜,由他一人敲定。 “府尊大人,您请看这份卷子。” 同考官王大人小心翼翼地呈上一份墨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赏与赞叹。 高士安接过来,目光一扫,正是李宏那篇终场之作——《望江楼赋》。 他的视线,落在了文章的收尾处。 “登斯楼也,当思安民之策,而非风月之谈;当怀报国之心,而非乡愿之情!” 高士安默念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好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郎! 好一手吞吐天地的文章! “王大人以为如何?”他放下卷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大人抚须赞道:“府尊,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前三场,策论杀伐决断,经义见解独到,如今这篇赋更是气吞山河!下官斗胆,此子当为本届府试案首,不做第二人想!” 高士安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 他平静地看着王大人那张激动的脸,缓缓开口。 “王大人言之有理。” “此子,确有大才。” 王大人面露喜色,以为府尊已被说服。 谁知,高士安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 王大人心头一紧:“不过什么?” “不过此子锋芒太甚,锐气过头了。” 高士安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王大人,你觉得这样一柄开了刃的利剑,入了官场,是福,还是祸?” 一句话,让王大人当场愣住。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并非说他不好。” 高士安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只是觉得,这世上的刀,太过锋利,总容易伤到别人,更容易……伤到自己。” “官场如水,至柔方能长久。有时候,平庸一点,糊涂一点,反而能走得更远啊。” 王大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只能将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高士安将李宏的卷子放在一旁,目光转向了由同考官们汇总拟定的一份总排名草案。 他的手指从榜首滑下,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在了林昭的名字上。 随后他又翻起了另一份试卷。 是林昭的终场之作。 那首平庸到近乎乏味的七言律诗。 工整,严谨,像是从字帖上一个字一个字拓下来的。 却也毫无灵气,平淡如水。 然而,高士安看着这首诗,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平庸? 这小狐狸,演得可真像啊。 他伸出手,将林昭前三场的卷子一一摊开在案头。 第一场,温顺如羊,却字字句句挠在自己痒处的四书文。 第二场,朴实无华,却根基稳如磐石的经义。 第三场,看似歌功颂德,内里却藏着一套惊世骇俗治水良策的马屁文章。 直到这最后一场,一首完美收官的平庸诗作。 三场考试,三种面目,却又有一根线,将它们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那就是,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他高士安的心坎上! 这是巧合? 高士安心里跟明镜似的。 现在这最后一场的平庸之作,既不会因为太过出色而抢了其他人的风头,也不会因为太过拙劣而影响前三场的印象。 他沉吟许久,提起朱笔,在林昭的朱卷上写下最终批语: “三场如一,踏实稳重,唯默写微疵,无伤大雅。” 写完,高士安又陷入了沉思。 名次,该怎么定? 将他排得太高,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一个六岁的孩子,承受不住那样的风波。 而且,一个马屁精的身份,排名太高也不合适,会让人质疑自己的公正。 可排得太低,又对不起那篇惊世骇俗的治水策论。 高士安在心里来回权衡,最终,他还是决定给林昭一个不前不后的名次。 第八名。 这个名次恰到好处。 既是荣耀,又不足以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既给了他应得的奖赏,又全了自己“中庸求稳”的官场之道。 一举三得! 高士安提起笔,在林昭的卷子上重重批下: “取总第八。” 写完这四个字,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他很满意。 既照顾了李宏这样的天骄,让其名列前茅;也给了林昭一个合适的位置;更重要的是,维护了自己求稳的形象。 一举三得。 高士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整理其他考生的卷子。 府试放榜之日,天光大亮。 荆州府衙门前,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比前几场加起来的人还要多。 今日,放的是“长案”。 是最终决定所有考生名次的生死榜!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黄伯远紧张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搓着手。 黄文轩更是坐立不安,一会儿踮脚张望,一会儿拉着林昭的袖子,声音都发颤了。 “昭弟,我……我腿软,你说……咱们能排第几?” 林昭瘦小的身板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拍了拍表哥的手,轻声道:“表哥,能上榜,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是……可是你看那些人!”黄文轩急得直跺脚,“个个都说这次的案首,非广陵县那个李宏莫属!” 人群中,议论声早已炸开了锅。 “那还用说?李宏那篇《望江楼赋》,我听人念了几句,简直是气吞山河!” “此等大才,若不得案首,天理不容!” “至于越城县那个六岁的马屁精……”有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这边,“能混个榜尾,就该回家烧高香了!” 林昭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心如止水。 “吱呀——” 府衙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官差抱着一卷长长的黄纸榜文,阔步而出。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张决定命运的纸! 官差将榜纸贴上墙,朗声喝道:“荆州府试长案,自今日起公示三日!” 轰! 话音刚落,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前涌去! “让我看看!案首是谁!” “快看!肯定是李宏!” 黄文轩紧张得快要晕厥,他死死抓着林昭的手,抖得像筛糠:“昭弟,我不敢看……你……你帮我看看……”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挤在最前面的人,用一种极度不敢置信的声音,尖叫了起来。 “案首……案首是……” 那人的声音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沔阳县……张……张景深?!” 什么?!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整个府衙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更为巨大的哗然! “张景深?这是谁?!” “沔阳县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宏呢?李宏公子呢?” 众人疯了一样挤到榜前,当他们看清榜首那三个大字时,全都傻眼了。 榜首赫然写着: “第一名:沔阳县,张景深。” 人群中,有人跟着往下念,声音越来越惊骇。 “第二名,竟陵县,王启年!” “第三名……广陵县,李宏!”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我的天!李宏竟然只是第三名?!” “这怎么可能!那篇《望江楼赋》难道是假的吗?” “这个叫张景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压过李宏一头?” 所有人都疯了。 这个结果,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竟然成了案首! 第223章 我黄家祖坟,着火啦! 此时黄文轩已经顾不上震惊了,他正在拼命往前挤,想要找到自己和林昭的名字。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他的心跳得像战鼓,每念一个名字,心脏就往下沉一分。 “第六名…第七名…” 突然,黄文轩的动作僵住了,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 “第八名!!” “越城县,林昭!是第八名!” 什么?! 这一声尖叫,仿佛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府衙前瞬间炸开了锅! 那个被全城学子嘲笑了半个月的六岁“马屁精”…… 居然是府试第八名?! 这怎么可能! “昭弟果然够稳!” 黄文轩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跳起来,他猛地回头,又把视线死死按在榜上,继续发疯似的寻找自己的名字。 “第九十一名!” “越城县,黄文轩!第九十一名!” 他扯着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人群外的黄伯远听到这个消息,双腿当场就软了。 要不是黄景山眼疾手快地用拐杖顶住他的后腰,他怕是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黄景山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老脸,此刻也再绷不住,紧握拐杖的手青筋毕露。 一个第八! 一个九十一! 黄家,都中了! 而周围的人,看向林昭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府试第八。 这是什么怪物? 这简直……非人哉! “林昭?就是那个传闻中只会写马屁文的小孩?” “就是他!前几场放榜,场场被人笑话是走了狗屎运!” “可现在呢?人家稳稳当当排在第八!再看看咱们这些自诩才高八斗的,连榜尾的灰都摸不到!” 一些落榜的考生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抽了无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们之前对林昭的每一句嘲讽,此刻都化作了利刃,狠狠扎回自己心口。 黄文轩激动得满脸涨红,他一把搂住林昭的肩膀,扯着嗓子对周围的人群怒吼: “都听见没有!” “我昭弟,府试第八!我,第九十一!我们都中了!” 他这一嗓子,让府衙前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微妙。 那些之前对林昭冷嘲热讽的考生,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寒窗苦读十几年,连个名次都没有……他一个还在喝奶的娃子……”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有震惊,有嫉妒,更有深深的懊悔。 府衙前,黄伯远已经彻底找不着北了,抓着黄景山的胳膊使劲晃悠,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中了!都中了!我黄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黄景山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却笑得合不拢嘴。 黄文轩更夸张,他猛地弯腰,一把将林昭瘦小的身子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他像扛着一杆得胜归来的大旗,冲着周围目瞪口呆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谁还敢说我昭弟是马屁精!” “谁还敢说!” 猝不及防被扛到半空的林昭,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抓紧了黄文轩的肩膀。 然而,被黄文轩这么一折腾,他的视野反而豁然开朗。 他不经意瞥了一眼人群。 那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自成一个圈子。 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弟,正簇拥着一个面沉如水的年轻人。 广陵县,李宏。 府试第三,一个足以让任何学子光宗耀祖的成绩。 可李宏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色,那张俊朗的面孔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周围同伴的恭贺声,在他耳中,似乎都成了刺耳的噪音。 他只是死死地站在那里,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越过喧嚣的人群,遥遥地锁定在前方不远处。 林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怀里紧紧抱着几本破旧的书,像是抱着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那人脸上,是一种巨大的、如在梦中的恍惚。 一个标准的寒门学子。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流转,李宏身边一个锦衣公子的低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那话语里的酸意和刻毒几乎要溢出来: “……真是走了狗屎运!一个沔阳县的泥腿子,文章写得死气沉沉,居然能得案首!高府尊这次真是瞎了眼!” “宏兄,莫气,这种人不过是昙花一现,怎比得上你我世家底蕴深厚。” 李宏没有说话。 但他投向那寒门案首,张景深的目光,却愈发阴冷。 那不是单纯的嫉妒或不甘。 林昭在那目光的最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冰冷的、实质性的杀意。 那是一种上位者俯瞰蝼蚁的蔑视,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冷酷。 林昭心中了然。 原来,今天这场放榜大戏,真正的主角在那边。 “回家!回家!摆酒!放炮!” 黄伯远震天的大嗓门,将林昭的思绪从那冰冷的杀意中拉了回来。 黄家人簇拥着一大一小两个功臣,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挤出人群。 林昭被黄伯远小心翼翼地从黄文轩肩上抱了下来,脚尖重新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黄家府城宅邸,今夜无眠。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满地猩红的鞭炮碎屑,像是铺了一层喜庆的地毯。 浓烈的硝烟味混着酒肉的香气,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是胜利的味道。 院子里,府城所有黄家族人围着几张八仙桌,喧嚣声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大表叔黄伯远,那张平日里还算端正的脸,此刻已是紫红一片,油光锃亮。 他手里攥着酒杯,走路东倒西歪,舌头都大了半圈。 “中……都中了!” 他像一头快乐的狗熊,一把将黄文轩和林昭两个小的揽进怀里,一手一个,勒得死死的。 温热的酒气混着一股子汗味,劈头盖脸地朝林昭扑来。 “嗝!” 黄伯远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两行老泪毫无征兆地就飚了出来,混着鼻涕,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我黄家……”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黄家的祖坟……不是冒青烟!” “是着了!是着火啦!” 他抱着两个孩子,嚎得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在办丧事。 周围的族人非但不拦,反而跟着起哄大笑,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大堂哥说得对!是着火了!” “来来来,我们敬两位小功臣一杯!” 黄文轩被他爹勒得满脸通红,却半点不恼,反而骄傲地挺着小胸膛,一张脸因为兴奋和酒精,亮得像个小灯笼。 他被人从黄伯远的熊抱里解救出来,立刻就有堂兄表亲围上来敬酒。 “文轩,行啊你!深藏不露啊!第九十一!接下来再考中一场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了!” “什么秀才公,咱们文轩以后是要当大官的!” 黄文轩被夸得晕乎乎的,端起一杯果酒,脖子一仰就灌了下去,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算什么!” 他抹了把嘴,豪气干云地一指旁边,那个正被黄伯远当成宝贝疙瘩揉搓的林昭。 “我昭弟,那才是真神仙下凡!” “府试第八!” “第八啊!”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了林昭身上。 林昭被他那喝得酩酊大醉的大表叔抱着,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臂弯里显得格外脆弱。 黄伯远的大手在他背上“邦邦”地拍着,力道不小,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 “我的儿……我的好侄儿……叔叔给你再送二十亩水田做贺礼!不!三十亩!” 林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这位过于激动的长辈给拍移位了。 第224章 大佬的考验 林昭抬起头,静静扫过满院的亲族。 鉴微之下,一张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情绪的纹理清晰可见。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只有最纯粹的喜悦,以及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一种名为“家族”的情感。 很吵闹,甚至有些粗俗。 但……很暖和。 角落里一直沉默寡言的黄景山,那张老脸也彻底舒展开来。 他端着一杯温酒,慢慢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带着一丝穿透了岁月尘埃的欣慰笑意。 黄文轩已经彻底疯了。 他挣脱人群,像一头快活的小牛犊,冲到林昭身边,一把抢过族人递来的酒杯,非要往林昭嘴里塞。 “来!昭弟!咱们兄弟俩走一个!今天不醉不归!” 林昭看着那几乎要怼到自己脸上的酒杯,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酒杯就被一只大手夺了过去。 是黄伯远。 “去去去!你表弟才多大,喝什么酒!” 黄伯远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慈祥的语气对林昭说:“昭儿饿不饿?灶上炖着冰糖燕窝,表叔这就给你端去?”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 黄文轩被他爹训斥了也不生气,只是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 他觉得自己今天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不仅自己考试中了。 最看重的弟弟,更是一飞冲天。 他扯着嗓子,在屋里横冲直撞,跟每一个敬酒的人碰杯,嘴里永远先喊一句:“我黄文轩,第九十一!” 然后必然加上一句,声音提得更高:“我弟林昭,第八!” 那份荣耀,他恨不得掰成两半,自己一半,林昭一半。 不,林昭得占大头。 林昭终于被放了下来,他悄悄地挪到桌边,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吃着,将自己藏进这片喧闹的背景里。 耳边是表叔黄伯远还在吹嘘的祖坟着火论。 是表哥黄文轩已经开始跑调的祝酒词。 是满屋子亲族震耳欲聋的欢声笑语。 他静静地吃着糕点,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这份喧闹的温情,坚实,且温暖。 然而,当他不经意间扫过跳动的烛火时,脑海中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阴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 广陵,李宏。 还有那个如在梦中的寒门案首,张景深。 这场名为科举的大戏,他才刚刚买票入场。 而那些真正的对手,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台下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角色。 林昭咽下最后一口茯苓糕,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样也挺好。 府试放榜的次日,喧嚣了一整天的荆州府城,终于在夜幕下沉静下来。 知府高士安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桌案上摊开的,是两份已经评阅过的府试考卷。 一份,是李宏的《望江楼赋》。 字迹龙飞凤舞,笔力雄健,仿佛能看到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立于高楼之巅,指点江山。 文章辞藻华丽,气势磅礴,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作。 另一份,是林昭的那首七言律诗。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丝不苟,也一丝灵气也无。 内容更是平平无奇,写景就是写景,颂圣就是颂圣,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也找不出半点惊喜。 高士安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李宏那篇赋的纸面,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锐气。 “锋芒毕露是为刀,可伤人,亦可自伤。” 他的手指顿住,然后缓缓移到了林昭那份平庸的诗卷上。 “温润如玉是为器,能载物,方能致远。” 高士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魏源啊魏源……”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光。 “你这老小子,就是茅坑里的一块臭石头,又硬又臭,谁都拿你没办法。可你挑的这个学生,倒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又拿出林昭那篇看似马屁文章的策论,再次看了一遍,越看,嘴角的笑意越深。 那份滴水不漏的方案。 那份把功劳全推给上官的懂事。 那份明明能一鸣惊人,却偏要藏在平庸外壳下的隐忍。 比他那个老师魏源,强太多了。 高士安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变得幽邃起来。 这大晋的天下,死气沉沉,盘根错节。 不能永远只有明德社那帮人的声音。 朝堂需要新鲜的血液,也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棋子。 魏源那块石头太硬,砸不碎旧东西,只会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可这块玉…… 高士安沉思良久,最终,他拿起镇纸,将林昭那份平庸的诗作,与那份暗藏玄机的策论,小心翼翼地压在了一起。 魏源这块石头,终究是要用来垫脚的。 但他高某人看中的这块玉,可得好好雕琢雕琢。 次日午后,黄府门房急匆匆地敲响了林昭的房门。 “表少爷,有您的信。” 老门房张叔递过来一封精致的请柬,脸上带着几分好奇:“送信的是个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连个字都没多说。” 林昭接过请柬,入手的触感就让他微微一怔。 这纸张…… 他不动声色地将请柬翻了个面,借着窗棂洒进来的斜阳,仔细观察。 纸面上的私人印章,还有那种细腻的质感…… “鉴微!” 林昭心中默念,金手指瞬间启动。 “官府专用贡纸,品级极高。纸质细腻,用料上乘。” “松烟墨,私人调制,带有特殊香料。” 林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贡纸配私印,官身却用私墨。 这是在刻意模糊身份,既要展现地位,又不想留下官方把柄。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请柬,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城南听雨轩,申时末。”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连个落款都没有。 但林昭已经心中有数了。 整个荆州府,能用这等待遇请他一个六岁童生的,除了那位府尊大人,还能有谁? “张叔,这送信的小厮什么打扮?” 老门房想了想:“瞧着面生得很,穿的是青布长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 “那小厮的靴子可不一般,是府衙差役才有的皂角官靴,崭新。” 林昭点点头,心中的猜测彻底化为确定。 高府尊这是要单独见他。 林昭将请柬收好,对张叔说道:“劳烦张叔了,这事就不必跟家里人提了。” 老门房是老人精,立刻会意地点头:“明白,明白,表少爷放心。” 申时初。 黄伯远昨夜的酒意还未散尽,府里依旧弥漫着一股宿醉后的慵懒。 林昭的房间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盘腿坐在床上,小小的手掌心握着一块从表舅公黄景山那里讨来的玉佩,双目紧闭。 玉石中,一丝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正缓慢地渗入经脉,修复着这具因连日考试而过度透支的幼小身体。 那封请柬,是考题,也是鱼饵。 知府高士安在试探他的胆识,更是在掂量他这颗棋子,是否值得他亲自下场来“钓”。 去,是鸿门宴,也是青云梯。 不去,则等于将这千载难逢的橄榄枝亲手折断。 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学子而言,这道题根本没有第二个选项。 林昭缓缓睁开眼,眸光清澈如洗。 他不仅要去,而且必须一个人去。 唯有如此,才能展现出高士安最想看到的那份从容与担当,那份远超年龄的器量。 他起身,换上一身干净但洗得微白的青布衫,将那封分量千钧的请柬妥帖收入怀中,推门而出。 “昭少爷,您这是要去哪?” 守在院门口的老门房张叔见他独自出来,连忙关切地问道。 “去见个朋友。” 林昭仰起头,看着这位在黄家干了一辈子的老人。 “张叔,此事不必声张,尤其不要告诉我表叔。” 老张一听这话,再联想到那封神秘的请柬,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他立刻挺直了腰杆。 “昭少爷放心,老张我的嘴比城门还严!就算老爷拿鞭子抽我,我也不知道您去了哪儿!” 第225章 你背后有人否? 林昭点点头,小小的身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府外午后的街巷人流中。 城南,听雨轩。 此地,林昭只在旁人闲谈中听过。 它不做寻常百姓的生意,是荆州府里真正的达官显贵、巨贾豪绅私下密会之所。 轩前没有喧闹的招牌,只在屋檐下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乌木门脸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低调与威严。 林昭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体面的伙计便迎了上来。 伙计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微微躬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这位小公子,听雨轩今日已被贵客包下,暂不待客。若您是寻人,可否告知是哪位大人府上?小的好为您通传。” 他的目光在林昭半旧的衣衫上一扫而过,言下之意,这里不是你这种穷人家的孩子该来的地方。 林昭一言不发,只是从怀中,缓缓掏出那张请柬。 当伙计的目光触及那特殊的贡纸时,脸上的职业化微笑瞬间凝固。 他猛地弯下腰,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小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里面请!” 听雨轩内,顶级茶木的清香缭绕,沁人心脾。 店内等候的茶博士是个眼光毒辣的老江湖,他只瞥了一眼林昭手中的请柬,眼神便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小爷,您这边请。” 茶博士亲自引路,避开了楼下的大堂,径直领着林昭踏上二楼。 二楼格局雅致,一字排开的包间,门上挂着“听松”、“观竹”等匾额,清幽静谧。 茶博士在最里间,一间名为“润物”的阁前停下,轻轻叩门。 “贵客到了。” 房内传来一声温和沉稳的“进”。 茶博士推开门,对林昭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躬身退下。 林昭踏入房间。 入眼便是一个身着青色便服的男子,正端坐在茶案之后。 此人正是荆州知府,高士安。 “林小友,请坐。” 高士安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一个和蔼的邻家长辈。 林昭也不客套,径直走到对面坐下。 他的身子实在太小,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只能在半空中轻轻晃悠。 高士安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倒是本官忘了,小友尚是垂髫之年。” 他亲自提起那把小巧的紫砂壶,给林昭面前那个比他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茶杯里,斟了七分满的茶。 茶汤澄黄,热气袅袅,清冽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尝尝。”高士安的声音很温和,“去年的谷雨茶,用今年的第一场春水烹的。” 林昭双手端起茶杯,学着记忆中大人的样子,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小口。 入口微苦,而后舌尖泛起一丝清甜。 他放下茶杯,恭敬道:“谢府尊大人赐茶。” “府尊大人”四个字,他咬得清晰,却又因嗓音稚嫩,带着一丝孩童的软糯,听着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高士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运转,对面那看似温和的身体里,一股混杂着“审视”、“好奇”与“考较”的复杂情绪,如水波般清晰地荡漾过来。 客套结束了。 果然,高士安从手边拿起一卷纸,不疾不徐地展开。 正是林昭那篇策论的手抄版。 “小友这篇策论,本官反复看了几遍,颇有意思。” 高士安的手指,轻轻点在纸上。 “只是,本官愚钝,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想请教小友。” 林昭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应道:“府尊大人请讲,学生知无不言。” “好。” 高士安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仿佛两道冷电,直刺人心! “文中说,效仿古法,用糯米三合土加固险要堤段。此法虽善,然耗费甚巨,荆州府库并不宽裕,这笔钱,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又毒又刁! 一个不慎,就会掉进陈子昂那种“强征商税”的狂悖之坑。 林昭却像是没感觉到其中的陷阱,他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孩童认真思索的纯真模样。 “回大人,学生在县学藏书阁里读过一本杂记。上面说,商贾逐利,亦知巢毁卵破之危。” “荆江安危,关乎江南漕运,与各大商行休戚相关。若由官府出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许以‘义商’之名,或可劝他们报效一二。” 他顿了顿,抬起清亮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此非强征,乃是引导。” 高士安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好一个“引导”! 竟能把向商人要钱的事,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大义凛然! 他又问:“那你这‘以工代赈’,听着是善政。可地方宗族、豪绅盘根错节,他们若从中作梗,克扣工钱,将灾民牢牢攥在手里,你又当如何?” 林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学生以为,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此事若要推行,需得府尊大人您这样的青天坐镇,再派雷厉风行的干吏,将钱粮直接发到民夫手中。” “榜文张贴,账目公开,一人一笔,清清楚楚。有府尊大人的天威在,宵小之辈,岂敢放肆?”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轻不重,不偏不倚! 既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在于执行力,又把解决问题的功劳和威望,稳稳地推到了高士安的身上。 高士安不置可否,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一连又问了七八个问题,从上游的水文勘探,到中游分洪区的选址,再到民夫的组织管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方案中最难啃的骨头。 而林昭,始终保持着那种少年老成的镇定,引经据典,对答如流。 他说的每一句话,表面上都是在复述书上的圣贤之言,可组合起来,却是一套逻辑缜密、滴水不漏的现代管理学方案。 终于,高士安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坐得太久,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无意识地轻轻晃悠的孩子,眼神里最后一点考较的意味,彻底化为了欣赏。 “行了。” 他摆了摆手,将那份策论推到一旁。 “别跟本官掉书袋了。” 林昭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高士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像是要将这个小小的身体看穿。 “你这篇策论,好就好在,通篇都在说如何为上官分忧,如何为朝廷分忧,唯独没有一个字,是为你自己请功。”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心。 “你很聪明,知道你老师魏源那套经世致用的学问是好东西,但同时也是一柄利刃。所以,你给这柄利刃裹上了一层最温顺的皮。” 高士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弧度,仿佛已经看穿了所有的秘密。 “用温顺之皮,裹锐利之骨……” “林昭,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城府与手腕,着实让本官惊叹。”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我只是好奇,这等藏锋守拙的为官心术……” “究竟是天授神慧,还是有名师……在你背后指点?” 第226章 连环送命题 这最后一个问题,如同一把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破了房间里温和的表象,直抵人心最深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茶香依旧,却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寒意。 “鉴微”之下,高士安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情绪风暴前所未有的剧烈。 那是一片混杂着审视、期待、警惕与一丝若有若无杀机的漩涡。 这是一道必答题。 更是一道送命题。 林昭心中雪亮,府尊大人问的,并非自己拜在明面上的恩师魏源,而是那个可能存在于暗处,教会自己这身城府的幕后高人。 林昭那双悬在半空中的小短腿,停止了晃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迎着高士安锐利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 “回府尊大人,学生有授业解惑的恩师,便是越城县的县尊魏大人。” 此言一出,高士安的眼神微微一凝,显然没想到林昭会如此坦白。 “但学生身后,并无大人所想的那种,能在背后指点江山、谋划全局的名师。”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精准的点穴,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 既坦诚了自己有老师,又明确否认了有幕后黑手,堵死了高士安所有后续的试探。 接着,不等高士安消化这其中的深意,林昭继续说道: “若论真正的师长……” 他伸出稚嫩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又指了指窗外的天空,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心口。 “这世间万物,皆是文章。” “圣贤典籍,字字是师。” “学生愚钝,读过的书,见过的理,便都藏在了这里。”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读得多了,见得多了,便如同有万千师长在耳边日夜教诲。” “有些道理,不是学生想出来的。” “是书上的圣贤们,替学生想好了的。” 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 既解释了自己超乎寻常的早慧,又将一切归功于读书明理,不动声色地捧了天下所有读书人,更捧了以教化为己任的知府高士安。 高士安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了林昭足足十个呼吸的时间。 终于,他眼中的锋芒缓缓收敛,如同宝剑入鞘。 那股逼人的压力骤然消散。 “哈哈哈……” 高士安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欣赏。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这个回答,本身就已经证明了林昭拥有他最想看到的东西——在泰山压顶之下,依旧能保持清醒,并给出最完美回答的头脑。 这比任何“名师”都更可靠! “好一个万物皆是师!” 高士安抚掌赞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端起茶杯,示意林昭也饮茶,房间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温和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林昭刚端起茶杯,高士安一句貌似闲谈的话,又轻轻地飘了过来。 “说起来,你老师魏源,当年在京城也是这般才华横溢,名动一时。”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可惜啊,过刚易折。他那性子,在官场上太吃亏了。” 高士安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余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在林昭的脸上。 “你与他为学,可觉得……他的学问,有何不妥之处?” 又是一道陷阱! 比刚才那道更加阴险,因为它直指人心,考验的是忠诚与智慧。 说老师的不是,是为不忠。 替老师辩护,就是认同“过刚易折”,是为不智。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这位府尊大人,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放松。 他放下茶杯,小脸上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困惑,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回大人,学生愚钝,不知恩师的学问有何不妥。” 他先是表明了立场,忠于师门。 高士安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沉了一下,耐心等着他的下文。 林昭的小脸上困惑不减,继续道:“恩师常教导学生,为学,当如昆山之玉,需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方能显其温润。为官,当如中流之砥柱,需刚正不阿,激浊扬清,方能定国安邦。” 这番话,句句都是圣贤道理,字字都在为魏源辩护,将那“过刚”的性子,描绘成了“刚正”的风骨。 高士安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是要跟他硬顶到底? 就在这时,林昭话锋一转,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童的真诚与自谦: “只是,学生天资鲁钝,非是美玉良才,不过是山野间一块顽石罢了。” 他说到这里,那双悬在半空够不着地的小腿,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顽石不求雕琢成器,登堂入室。” “只求能被铺在路基之下,垫在泥泞之中,承过往之车马,助高楼之安稳。” “虽蒙尘,却也算有了用处。”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高士安略显错愕的脸。 “恩师是昆山玉,是国之砥柱” “学生是铺路石,是屋之基石” “玉有玉的用法,石有石的本分。学生以为,这……并无不妥。”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维护了恩师“玉”之高洁,又表明了自己“石”之卑微与实用。 这哪里是一个六岁孩童的回答? 这分明是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五十年的老吏,才能悟出的安身立命之道! 高士安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连腿都够不着地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房间里那股逼人的压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烟消云散。 “哈……哈哈……” “好!说得好!” 他放下茶杯,亲自又提起那把紫砂壶,给林昭那空了的茶杯里斟满了茶。 “昆山玉虽美,却也易碎。铺路石虽卑,却能承载万钧之力,通达天下!” 高士安的目光灼灼,带着一丝长辈点拨后辈的欣慰. “你这孩子,比你老师……看得更远,也更透彻!” 他长叹一口气,身体彻底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语气也随意了许多。 “你当真以为,凭你老师那茅坑里石头一样的又臭又硬的脾气,能在县令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待这么多年?” 林昭心中一动,抬眼看去。 只听高士安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地说道: “若非老夫这几年在背后,替他挡了些明枪暗箭,周旋了几回,他那身官袍,怕是早就被人给扒了!” “他魏源是块好钢,可好钢用错了地方,不是被磨断,就是被掰弯。” “老夫能做的,也只是让他这块钢,别那么快就被人当废铁给扔了。” 第227章 我竟是那步暗棋 高士安这番话,如同一只手,揭开了自己身上那层油滑的官场外皮。 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林昭已懒得去深究。 “鉴微”之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高士安在说起“替他挡了些明枪暗箭”时,情绪中那丝真实的回护与无奈。 这就够了。 林昭立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对着高士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代恩师谢过府尊大人庇护之恩。” 没有多余的话。 只此一句,便将自己的位置、态度、以及感激,摆得清清楚楚。 高士安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的笑意愈发舒畅。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昭重新坐好,语气彻底化作了指点自家子侄的和蔼。 “好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他从茶案之下,捧出一套用蓝布包裹的书册,轻轻放在桌上。 “老夫今日叫你来,是想看看你这块顽石,究竟有多坚韧。” “如今看完了,很满意。” 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套手抄的《四书集注》。 “这套书,是老夫当年在京城求学时,亲手誊抄并作注的。” “里面有些见解,未必合于圣人之道,却是我这半生为官的一点心得。” 高士安将书推到林昭面前。 “今日,便赠予你。” “希望你将来为学,既能登堂入室,也能脚踩实地。” 这份礼物,太重了! 一位知府亲笔作注的经义,传出去,就等于向整个荆州府的官场无声地宣告:这个孩子,是我高士安看重的人! 林昭小小的身子再次离座。 这一次,他行的是拜师礼的大半礼,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谢府尊大人传道之恩。” “起来吧。” 高士安虚扶一把,待林昭坐定,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质令牌。 不知是何种木料,色泽温润,入手微沉。 令牌之上,用古朴的篆体,刻着“白鹿”二字。 另一面,则是一头栩栩如生、回首望月的白鹿。 “你可知,荆州府往北八百里,为何处?” 高士安摩挲着令牌,声音悠悠,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昭略一思索,答道:“是豫州地界,有白鹿山。” “不错。” 高士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白鹿山中,有白鹿书院。” “我与你老师魏源,当年,便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同窗。”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昭心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头,死死看向高士安。 难怪! 难怪高士安会暗中庇护性如烈火的恩师,难怪他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样一层深厚到足以托付性命的渊源! 在大晋的朝堂之上,有一种纽带,比血缘更亲,比姻亲更牢。 那便是——同年、同乡、同窗! “你老师性子刚直,不屑于攀附钻营,所以这些事,他从未与你提过。” 高士安将那枚令牌,轻轻放在林昭面前。 “这是书院山长的信物,老夫这里,也只有这么一枚。” “你的才学心性,窝在越城县那小小的地方,太可惜了。” “将来若有机会,可持此信物去白鹿书院求学。” 高士安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亲手打磨的稀世珍宝,充满了期待。 “那里,才是你这块顽石,真正该去的地方。” 林昭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温润的木牌。 入手微沉。 他缓缓将其握入掌心,仿佛握住了一座名为“未来”的沉重大山。 这位府尊大人,不是在提携后辈。 他是在布局。 高士安似乎很满意林昭的沉默,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你知道,老夫为何不点你为案首?” 林昭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士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悠然。 “李宏家世显赫,才华是利刃,把他放在案首,只会让他背后的势力更显得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而你这块顽石,藏得太深,磨得太滑。” “把你放在案首,恐怕转眼就会被撕得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所以,老夫选了张景深。” 听到这个名字,林昭的眼皮,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跳。 那个沔阳县来的,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寒门学子。 “他很好。” 高士安的评价简单而精准。 “他的文章四平八稳,性子坚韧刻苦,他的出身……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他是天下所有寒门士子,最标准的模样。” “把他高高挂在案首的位置上,就是为天下寒门竖起了一面旗。” “一面告诉他们,科举之路,依旧有希望。” “一面告诉朝中那些世家大族,我荆州府,尚文重才,不看出身!” “张景深这面旗,会吸引来无数的赞誉,也会引来无数的嫉妒与明枪暗箭。他会成为一个象征,一个靶子。” “这是他身为案首,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他的荣耀。” 话说到这里,高士安的目光重新锁定了林昭,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旗帜立在明处,是为阳谋。” “而你……” “你就是老夫布下的那步暗棋。” 暗棋!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林昭的心上。 “第八名,一个足够让你声名鹊起,却又不至于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名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案首张景深和探花李宏吸引过去,没人会太在意一个六岁的小神童。” “他们会把你当成一个有趣的谈资,一个吉祥物,然后很快忘掉。” “而你,就可以在这面旗帜的阴影之下,安安稳稳地读书,成长。” 高士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平静。 “老夫希望,这天下寒门,既有一面迎风招展、激励人心的旗。” “也有一把藏于鞘中,无人知晓,却能在关键时刻,一击致命的刀。” 他看着林昭,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景深是那面旗。” “老夫希望,你能成为那把刀。” 房间里,静得可怕。 林昭感觉自己握着的不再是什么书院信物,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用未来做赌注的契约。 这位荆州知府,在寒门一派,同时押下了两注。 一明一暗,一攻一守。 好深沉的算计! 林昭缓缓站起身,将那枚白鹿令牌和那套《四书集注》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 然后,他对着高士安,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说话。 但高士安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去吧。” 高士安欣慰地摆了摆手。 “记住,石头就要有石头的样子。” “在没有变成泰山之前,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泥土里。” 林昭转身,走出了雅间。 当他重新走上喧闹的街头,听着周围小贩的叫卖和行人的说笑,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伸手,隔着衣衫,轻轻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牌坚硬的轮廓。 这盘棋,他已身在局中。 第228章 秀才我不考了 府试放榜后的第三日,黄家大宅里那股子能把房顶掀翻的狂喜劲儿,总算渐渐沉淀了下来。 身为举人的黄景山,这几日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此刻,他正站在书案前,将一摞摞的书册、策论范文码得整整齐齐。 “文轩,昭儿,都过来!” 黄景山一招手。 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黄文轩耷拉着脑袋凑了过来,一张俊脸上写满了假期结束的悲伤。 这几天被亲戚们轮番举高高,他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林昭则迈着小短腿,安静地走到书案前,仰头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舅爷。 “府试大捷,仅仅是个开始!” 黄景山拿起戒尺,点了点桌上的书册,眼神灼热。 “我辈读书人,当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接下来的院试,才是决定你们能否鱼跃龙门,取得秀才功名的关键!”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林昭身上,那热切的程度,像是在欣赏一块举世无双的绝世美玉。 “尤其是昭儿!” “你才思敏捷,府试第八的名声已传遍荆州,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 “舅爷已经为你寻来了近十年荆州府院试的所有文章,咱们来逐一剖析,定能一举拿下院试!” 黄景山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林昭头戴方巾,身穿襕衫,成为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秀才公。 一旁的黄文轩听得直撇嘴。 还来? 考完一场又一场,这日子还有没有个头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昭,心想这小表弟怕是又要一头扎进书堆里,变成一个小书呆子了。 然而,林昭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两个人都愣住了。 “舅爷。” 他用那软糯又平静的童音说道。 “学生……恐怕不能参加今年的院试了。”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黄景山脸上激昂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戒尺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黄文轩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考了? 表弟脑子被喜气冲昏了? 放着唾手可得的秀才功名不要? “昭儿,你……你说什么?”黄景山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为何?可是身体不适?还是……” “是恩师的吩咐。” 林昭搬出了那尊谁也无法反驳的大神。 他仰着那张稚气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府试之前,学生曾去拜见恩师。恩师嘱咐,府试之后,需沉淀三年,用心读书,将根基打得如磐石一般,方可再言进取。” 他顿了顿,用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语气,复述着那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恩师说,楼起百丈,根基若是不牢,终究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学生年岁尚幼,心性未定,过早扬名非是福兆。” 这番话,有理有据,逻辑严丝合缝,充满了为人师表的拳拳爱护之心。 黄景山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说之词,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反驳? 他能说县令魏大人的决定是错的?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全越城县谁不知道,那位魏县令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 黄景山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又是惋惜,又是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魏县令他……高瞻远瞩,思虑周全,是老夫心急了。”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摆了摆手。 “也罢,也罢!你年纪尚小,打好根基才是正道。三年就三年吧,不急,不急……” 嘴上说着不急,可他那惋惜的眼神,几乎要滴出水来。 一旁杵着的黄文轩,像是被那声叹息给点醒了,眼珠子骨碌一转,一道精光闪过。 他猛地一拍大腿! 啪! 声音比黄景山刚才还响。 “舅爷!那……我也不考了!” 这一下,书房里刚缓和下来的空气,又噌地一下被点燃了。 黄景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他猛地扭过头,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孙,胡子都气得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混账话!” “我没说混账话!” 黄文轩脖子一梗,脸上没有半点嬉皮笑脸,反而前所未有的一本正经。 “舅爷,我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门儿清!这次府试能过,纯粹是祖坟着火,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他指了指身边的林昭,理直气壮地拔高了声调。 “我表弟,那是美玉,是栋梁!他都需要沉下心来好好打磨,将来才能光耀门楣!” “我呢?我就是个泥瓦罐!” “再考下去,下一场院试非得让人家一脚踹碎了不可!到时候榜上无名,灰溜溜地滚回来,那不是把咱们黄家的脸都丢到荆州府外头去了?” 这番话说得又糙又直白。 黄景山被他这套为了家族荣誉而放弃考试的歪理邪说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戒尺就想往他身上招呼。 “歪理!你这是不思进取!你还有脸跟昭儿比?他才六岁!你都十二了!他知道沉淀根基,你就知道临阵脱逃?” “我不是脱逃!” 黄文轩一看戒尺扬起来了,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猴儿一样凑到黄景山身边,狗腿地给他捶着背。 “舅爷您消消气,听我说完嘛。” “我这不是不学了,我是要换个法子学!” 他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 “表弟要沉淀三年,我寻思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我给他当个伴读,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他看什么书,我看什么书,他怎么想问题,我就怎么学!这不比我自己琢磨强一百倍?” “您想啊,这叫近朱者赤!我天天跟咱们家的小神童泡在一块儿,三年下来,就算成不了玉,好歹也能从泥瓦罐,变成个瓷瓦罐不是?” 黄景山被他这套连环屁说得一愣一愣的,扬起的戒尺,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看一脸“我都是为了学习”的黄文轩。 又看看旁边从头到尾安安静静的林昭。 一个心性如妖,主动藏拙。 一个烂泥扶不上墙,却总能为自己的懒惰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还能说什么? 黄景山感觉自己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慢慢地全泄了。 他无力地垂下手臂,将戒尺往桌上一放。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两只烦人的苍蝇,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生无可恋。 “都给我滚!回去收拾东西,都给我滚回越城县去!眼不见,心不烦!” “好嘞!” 黄文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猛地跳了起来,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哪还有半点刚才为了家族荣誉的沉重。 他一把搂住林昭的肩膀,兴奋地直晃悠。 “听见没,表弟!咱们可以回家啦!” 归心似箭的少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回越城县是去赶一场盛大的庙会。 林昭被他晃得头晕,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像个布偶。 他看着黄文轩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又瞥了一眼已经生无可恋、扶着额头不想看他们的舅爷,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勾了一下。 这盘棋,还没真正开始,自己这边就先废了一个咋咋呼呼的车。 不过,这个车,好像本来也没想过河。 第229章 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 荆州府,望江楼。 整座酒楼最高、视野最好的顶层雅间,此刻空旷得能听见风从江上吹来的呼啸。 临窗的位置,只摆了一张桌。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少年,正用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面如冠玉,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锐气和倨傲。 正是府试第三,李宏。 一名青衣小厮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道:“公子,打探清楚了。” “那林昭一行人,并未去官府录名参加院试。” “小的看到黄家的人正在收拾行囊,看样子,是要回越城县了。” 李宏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流露出一丝玩味的兴味。 年仅六岁的府试第八,策论更是被知府大人亲手画了朱圈。 如此煊赫的势头,不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秀才功名,反而要卷铺盖滚回乡下?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叫林昭的小东西,行事诡谲,像条泥鳅滑不溜手。 “有意思。” 李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是猎人看到了自己感兴趣的猎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精致的烫金请帖,随手扔在桌上。 “送过去。” “告诉他,我李宏,在望江楼请他喝杯茶。” 黄家后院,林昭正在整理自己的小包袱,一张烫金请帖就被人恭恭敬敬地送了进来。 黄文轩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望江楼?李宏?表弟,这家伙找你做什么?” 林昭接过请帖,指尖轻抚过那精致的烫金字迹,心中已了然。 李宏出身世家,更是府试第三名,此人绝非善茬。 这个时候主动示好必有所图。 “无妨,去看看便是。”林昭将请帖收起,神色淡然。 “不行!”黄文轩一把拉住他,“那李宏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我跟你一起去!” “表哥。”林昭摇了摇头,“我独自前往即可。” 见黄文轩还要争辩,林昭又补充道:“他若真要对我不利,多你一个也无济于事。反倒是我一人前往,更显坦荡。” 黄文轩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昭整理好衣襟,独自出门。 望江楼顶层,雅间里熏着上好的檀香。 林昭被伙计恭敬地引上来时,李宏正背手立于窗前,眺望江景,一副世家公子的渊渟岳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电在林昭身上打了个转。 六岁的孩童,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布衣,面容清秀,神态沉稳。 “林小弟,请坐。”李宏没有起身,只是淡淡一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在李宏对面坐下。 李宏挥了挥手,立刻有小厮呈上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他略带傲慢地笑道:“你小小年纪能有此成就,实属不易。这些东西算是兄长给你的贺礼。” 他示意林昭打开。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伸出小手打开了木匣。 木匣刚一打开,一股淡雅的墨香便扑面而来。 文房四宝,件件精品。 但最吸引林昭目光的,却是那块静静躺在明黄色丝绸衬布上的玉佩。 温润如脂,通透如水,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鉴微之力瞬间给出了反馈:前朝和阗羊脂玉佩,内蕴精纯元气。 林昭心中暗道: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玉石来提升自己的能力。 普通的玉石虽然也有效果,但远不如这种蕴含元气的古玉来得直接。 林昭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亮,他伸出小手,指尖在触碰到玉佩的一刹那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捧起,仿佛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他的目光死死粘在玉佩上,用一种带着孩童式执拗和认真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个……比我娘攒了很久才买的那个银镯子,还要好看一百倍……” 李宏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震惊。 这个反应……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雅间里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古怪。 他本以为,自己拿出这等重礼,对方要么受宠若惊,要么故作清高地推辞。 可眼前这小子的反应,却完全不按套路来。 李宏精心准备的一肚子试探之词,竟被这句大实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叫林昭的小子,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马屁精? 李宏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一个纯粹的蠢货,不可能在考场上表现出那样的心性。 那份镇定,那份从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决定不再兜圈子,他要一把撕开这小子的伪装,看看里面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林昭。” 李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锐利的锋芒。 “你可知,我为何要请你来?” 雅间里的空气,陡然绷紧。 林昭依旧捧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小脸上那股子乡下孩子见了宝的惊喜劲儿还没散去。 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李宏在说什么。 李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再笑了。 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笑容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 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像两把出鞘的匕首,锋芒毕露,直刺人心。 “府试默写经义,你故意写错两字,是为璞玉微瑕,免得太过完美惹人嫉恨,此为藏拙。” “府试策论,你通篇引经据典,看似东拼西凑,实则暗藏一套‘勘探-分洪-加固-赈济’的完整方略。句句为上官着想,把功劳全推给知府大人,此为攻心。” “赋诗你写得四平八稳,匠气十足,在众才子中毫不起眼。因为你知道,风头出尽的,不是靶子就是弃子。此为守拙。” 李宏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砸在林昭的计划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锁死林昭那张稚嫩的小脸。 “这一套连环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背后给你出谋划策之人,当真是个中高手。” 林昭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块玉佩。 鉴微的视野里,李宏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倨傲,而是一种混杂着欣赏、嫉妒和强烈控制欲的复杂情绪。 “只可惜,”李宏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背后那人,眼光还是太浅了。” “魏源此人两袖清风,骨头够硬,可也只是个县令。他护不住你,更给不了你前程。”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办蠢事。府试第八,声望正隆,你却要放弃院试回乡?这是要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势,亲手掐灭!短视!愚蠢至极!”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李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凤眼一抬,终于抛出了他的最终目的。 “跟着我。” 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仿佛这不是一个提议,而是一道恩赐。 “你背后那人能给你的,我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更能给。” “只要你点头,从今往后,你的科举之路,我李家为你铺平。” “你那点小聪明,别用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 “做我的刀,为我所用,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心,激起万丈波澜。 林昭的鉴微清晰地捕捉到,李宏这番话里,那所谓的橄榄枝只有薄薄的一层,底下全是试探。 他要的不是盟友,而是一条听话的狗。 第230章 李公子你人还怪好的嘞 李宏那番招揽的话语还在雅间里轻轻回响。 他在等着眼前这个六岁孩童或受宠若惊,或感激涕零的样子。 然而,林昭只是默默低着头。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手上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吸走了,小小的手指在玉佩上反复摩挲,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对李宏的话充耳不闻。 这无声的怠慢,让李宏心中涌起一阵被冒犯的不快。 他堂堂李家嫡子,纡尊降贵主动招揽一个乡下小子,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这小东西,竟敢不接话? “怎么?” 李宏的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 “还要考虑?还是说,你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林昭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抬起头。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天真而纯粹的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满。 “李公子,你说的话……好深奥啊。” 他用那种软糯又带着浓浓乡土口音的童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封侯拜相的……太远啦,我脑子笨,想不了那么远的事。” “我现在就想着,赶紧回家!” 林昭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的笑容。 “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爹我娘,让村里所有人都晓得,俺们林家出了个府试第八!” “到时候祭祖,我爹的腰杆子就能挺得笔直!村里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家的人,见到我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小相公!” 他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补充道:“对了!我娘说了,等我考上了,就给我扯新布做一身新衣裳!要最亮堂的颜色!穿着去拜祖坟,让我爷爷在下头也能跟着高兴高兴!” 李宏听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就是那个小狐狸? 一个满脑子只装着回村炫耀、光宗耀祖的乡巴佬? “你就没有更远大的志向?”李宏不死心,追问了一句。 “读书科举,就是为了回村里头摆威风?” 林昭用力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然后,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我娘说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就是个乡下娃,能考中府试第八,那都是祖坟着火了才有的运气。” “至于做大官,进京城,那是状元老爷们才能想的事。像我这样的,能混个秀才功名,以后在县城里给大户人家当个账房先生,每年能有几两银子拿,就已经是我们林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啦!” 说到这里,林昭的小脸上露出一种憨厚又满足的笑容。 “我爹也常说,人呐,要知足。” 李宏彻底愣住了。 他精心准备的一肚子试探、敲打、恩威并施,此刻全都被这番质朴到堪称愚蠢的言论给堵了回去。 他预想过林昭的千百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一种。 一个在考场上能展现出那等心机和手腕的小子,内里竟是个胸无大志、满足于蝇头小利的井底之蛙? 一股强烈的失望,瞬间冲上了李宏的心头。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他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用滚烫的茶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片刻后,当他重新抬起头,那张俊美的脸上,已然恢复了高高在上的淡漠。 “既然如此,那为兄便祝你……心想事成。” 李宏的语气变得敷衍而疏离,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指了指那块玉佩。 “这东西,就当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贺礼,收着吧。” 林昭闻言,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响亮:“多谢李公子厚赐!李公子真是好人!”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揣进怀里,还用力拍了拍,那副爱不释手、占了天大便宜的模样,让李宏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一个见了点财物就两眼放光的小财迷,能有什么出息? “行了,你回吧。” 李宏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记住我今日的话,将来在乡下待不下去了,若是后悔,我李家的大门,或许还为你敞开。” 林昭连连点头,满脸感激涕零:“小子记住了!一定记住了!多谢李公子!” 说完,又是一通千恩万谢,这才一蹦一跳地转身,像只得了糖吃的小猴子,欢天喜地地跑下了楼。 雅间的门被关上。 李宏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终究,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满是失望。 “格局太小,难成大器。” 一旁候着的青衣小厮低声问道:“公子,那……” “不必理会了。” 李宏端起茶盏,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烟波浩渺的江面,眼神里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傲然。 “一个只想在乡下泥潭里打滚的井底之蛙,不值得再浪费半点心思。” “罢了。”他挥了挥手,嘴角挂起一丝讥诮,“一块玉佩而已,就当是赏给乡下人的玩意儿,买个清静。日后也省得他再来污了我的眼。” 望江楼下。 林昭一脚踏出大门,脸上那憨厚天真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刚才在雅间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是他用“鉴微”洞察着李宏的情绪后,精心设计的回应。 一个胸怀大志、被你拒绝的潜在敌人。 一个胸无大志、被你轻视的乡下蠢货。 李宏会选择提防哪一个? 答案不言而喻。 这场戏,他对自己的演技很满意。 黄家后院。 林昭刚一踏进门,黄文轩就猛地冲了上来,在他身边焦躁地来回踱步。 “表弟!你总算回来了!急死我了!” 黄文轩一把拉住林昭的袖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那姓李的没为难你吧?他找你到底做什么?” 林昭从怀中,将那块尚有余温的玉佩取出,在黄文轩眼前晃了晃。 “送礼。” “这……这是羊脂白玉!”黄文轩瞬间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这得值多少银子!” “值多少钱不重要。” 林昭将玉佩收好,神色平静得可怕。 “重要的是,他想招揽我。” 黄文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招揽?他说了什么?” “让我做他的刀,为他所用。许我科举之路平坦,未来封侯拜相。” “那你怎么回的?”黄文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说,我只想回家穿新衣,光宗耀祖,让我爹娘高兴高兴。” 第231章 你的赏赐我的挂 黄文轩先是一愣,随即长舒一口气。 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又猛地提了起来,神情变得无比紧张。 “不行!表弟,这事得赶紧告诉景山爷爷!” 他拉起林昭就往前厅冲。 屋内,黄景山正在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行装,听到李宏招揽一事,他手中那卷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李宏亲自招揽你?!” 黄景山猛地站起,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你是怎么回他的?” 林昭将方才那番天真烂漫的傻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黄景山听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缓缓松开。 但旋即,更深沉的凝重爬满了他的脸。 他背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忽然,他脚步一顿,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林昭,眼神锐利如鹰。 “昭儿,你可知,世家的招揽,从来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林昭眨了眨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孩童的懵懂。 黄景山发出一声苦笑,声音沙哑:“看来你还是太小,不懂其中凶险。” “世家子弟招揽人才,你若是应了便成了他李家豢养的鹰犬,从此再无自由,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可若是拒了……那便是当众折了他的颜面,从此后患无穷!” “那我该怎么办?”林昭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 “你今日这番装傻充愣,是当下唯一能走的活路。”黄景山沉声点头,眼神却无半点轻松。 “李宏此人,极度自负,他现在定是把你当成了个胸无大志的孩子,短时间内不会放在心上。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黄景山走到窗边,声音里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家在荆州根深叶茂,你今日糊弄过去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待你日后稍露锋芒,他必然会想起今日之事!” “到那时……会怎样?”黄文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到那时,他就会明白自己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耍了!”黄景山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碴。 “一个六岁稚童竟有如此城府!在他眼里,你就不再是神童,而是个藏着獠牙,将来必成心腹大患的怪物!” “李宏那种人,绝不会容许一个威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慢慢长大!” 黄景山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所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府城!马上!” “走得越快越好,离得越远越好!必须赶在他回过味来之前,彻底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可……这也太小心了吧?”黄文轩还是有些不解。 黄景山厉声打断他:“文轩!你太天真了!得罪一个世家子,就像在脖子上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刀!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转向林昭,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浓浓的后怕。 “昭儿,记住舅爷的话。在你没有长成参天大树之前,你就是一棵随时会被狂风吹折的小树苗!能躲则躲,能忍则忍!” 林昭乖巧地点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昭儿记住了。” “好!”黄景山一掌拍在桌上,做出决断。 “不等天亮了!咱们今天就走!连夜出城!” “这么急?!”黄文轩大惊。 “就是要急!”黄景山的眼神锐利如刀。 “李宏那种人,心思九曲十八弯!他现在或许信了,可万一他回去多想一刻,只要品出半点不对劲,再派人来‘请’我们……到那时,就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的了!” 一声令下,整个黄家大宅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无声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城门落锁前,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荆州城门,汇入夜色之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车厢里,林昭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身后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万家灯火。 高士安说得对。 现在的他,是一步暗棋,必须藏在旗帜的阴影之下。 这一去,再回来时,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六岁神童了。 林昭放下车帘,指尖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块温润的玉佩。 一股精纯的元气,正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体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与这夜色同样深沉的弧度。 李宏,多谢你的赏赐。 夜色如泼墨,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颠簸前行。 车厢内,黄文轩早已扛不住连日的奔波,睡得四仰八叉,梦里大概正在当他的威风大将军。 黄景山却毫无睡意,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正襟危坐的林昭,反复叮嘱着世家行事的霸道与人心的险恶。 林昭表面上听得无比专注,时不时点头应是。 实际上,他的心神早已沉入一片更深邃的领域。 他的右手,一直藏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握着那枚被体温捂热的羊脂古玉。 鉴微之下,一股股精纯、雄浑的元气,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一条温热的洪流,顺着他的指尖,悍然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霸道而纯粹,不仅仅是滋养他病弱的肉身。 更像是一股清冽的神泉,直接冲刷着他的精神本源! 原本因连日应对而有些疲惫的精神,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壮大,变得愈发清明澄澈。 “……回到越城县,你就安安分分读书,别再出风头了。这三年,你就当自己是个最普通的蒙童,知道了吗?”黄景山还在苦口婆心地教诲。 “知道了,舅爷。” 林昭的回答依旧软糯,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深邃。 在感知中,他能看到,舅爷话语中那浓厚的担忧,又夹杂着对自己前途的期许,以及对李家那种庞然大物的无力感。 车轮滚滚,日夜兼程。 几天后,当远方越城县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林昭袖中的那股洪流,忽然像是断了源头的江河,渐渐干涸。 他摊开手掌。 那块原本温润细腻、价值不菲的极品古玉,此刻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温度,变得灰白干涩,像一块被烧尽的炭。 林昭指尖轻轻一捏。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块古玉在他指尖化作一撮细腻的白色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在颠簸的车厢里,散作一抔无用的尘埃。 他摊开空无一物的手掌,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李宏,这份厚礼我收下了。 第232章 府试第八我爹娘吓傻了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薄雾笼罩着越城县。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在林家大宅门口缓缓停下。 那“咕噜”作响的车轮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 “吱呀——” 大门开了。 林根正准备去自家的店铺,一抬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黄家去府城的马车?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考试结束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还没理出个头绪,车帘猛地被掀开。 黄景山那张略带风霜,但精神矍铄的脸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轻巧地从车上跳下。 是林昭! “昭儿?!” 林根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幻象。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李氏也冲了出来。 “我的儿!” 她一声泣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林昭搂进怀里。 林昭被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包裹,感受着那微微颤抖的怀抱,伸出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 “娘,我回来了。” 林根总算魂归天外,一个激灵回过神,快步上前,对着黄景山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景山表舅!您……您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正厅。 李氏拉着林昭坐下,嘴里不停念叨着:“瘦了,我儿肯定是瘦了……路上吃得好不好?夜里睡得暖不暖和?” 林昭任由母亲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和手,眼神温顺,一一乖巧回答。 黄景山喝了口林根奉上的热茶,清了清嗓子,整个正厅的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对夫妻,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我这次我把昭儿送回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当面告知你们。” 林根和李氏闻言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他。 黄景山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顿,声音洪亮如钟。 “荆州府府试放榜,你们的儿子林昭,在全荆州府数千名顶尖学子之中,高中……”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看到林根夫妇俩那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模样,才满意地公布了结果。 “……第八名!” 第八名? 正厅里,落针可闻。 死一般的寂静。 林根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李氏也愣住了,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满是茫然。 他们知道儿子去考试了。 可府试第八名意味着什么? 黄景山看着他们俩这副被惊傻了的懵懂模样,畅快地大笑起来。 “整个荆州府,下辖八县一州!参考的学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何止数千人!” “能考中的,已是百里挑一的天之骄子!” “而昭儿,不仅考中了,还名列前十,位列第八!” 黄景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这是何等的荣耀!咱们越城县,已经有多少年,没出过府试前十的学子了!” 这番话,终于化作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林根和李氏的天灵盖上。 林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氏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骄傲与喜悦。 她的儿子,她的昭儿,出人头地了! 在一片喜悦的混乱中,林昭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奔波的最后一丝疲惫。 他看着眼前的父母,感受着那份纯粹的喜悦。 内心深处,那根因权谋算计而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这世间,权谋、算计、生死搏杀……终究离不开这最朴素的人间烟火。 而这,便是他的根。 黄景山在正厅里又坐了一会,与林根夫妇闲聊着府城的见闻。他提到荆州城里的繁华,街市的热闹,还有那些达官显贵的排场。 林根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称奇。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 “哎呀,安儿醒了。”李氏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昭儿,你陪着舅爷说话,娘去看看你弟弟。” 没过多久,李氏就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童走了出来。 小家伙刚睡醒,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还有些迷蒙,肉嘟嘟的小拳头在空中挥舞着。 林昭看到弟弟,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 几个月不见,林安长大了不少,脸蛋圆润,小胳膊小腿像藕节一样,健康又壮实。 “安儿,看,哥哥回来了。”李氏抱着林安凑到林昭面前。 小林安似乎听懂了,转过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林昭。 林昭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弟弟软嫩的小脸蛋。 小家伙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林昭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哎呀,安儿认得哥哥呢!”李氏又惊又喜。 黄景山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笑着点头:“兄弟情深,这是好事。昭儿将来有大出息了,也断不会忘了这个弟弟。” 眼见天色不早,黄景山起身告辞。 林根夫妇俩百般挽留,他却摆摆手。 “不了,连日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他转向林昭,神色变得无比郑重,语重心长地说:“昭儿,记住舅爷的话。这三年,潜心读书,莫要张扬。等你这块璞玉打磨好了,自有你一飞冲天的时候。” “昭儿记住了。”林昭乖巧地点头,眼神清澈。 林根和林昭一起将黄景山送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回了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家四口。 李氏仍抱着林安,见林昭在旁边看着,便柔声道:“昭儿,你抱抱弟弟吧,他想你了。” 林昭小心翼翼地接过弟弟。 小林安在他怀里一点也不认生,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小手紧紧抓着林昭的衣襟不肯松开。 “安儿,哥哥这次出门,给你带了好东西。”林昭轻声哄着弟弟,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小林安似乎听懂了“好东西”三个字,咿咿呀呀地叫着。 李氏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笑意。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聪慧绝伦,一个康健可爱,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财富。 “昭儿,累不累?先回房歇着吧?”李氏关切地问。 林昭摇摇头,继续逗着怀里的弟弟。 小林安抓着他的手指,小嘴里发出各种可爱的声音,像是在向哥哥汇报这几个月他看到的一切。 这一刻的林昭,没有了在考场上的深沉如海,没有了面对李宏时的机变算计。 他只是一个刚回家的,六岁的哥哥。 仅此而已。 第233章 六岁财神爷的商业蓝图 李氏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混着米粥的香气,是这世间最安稳的味道。 林昭抱着弟弟林安,静静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 小林安睡得正香,肉嘟嘟的脸蛋枕着哥哥的肩膀,呼吸均匀。 这份柔软的重量,让林昭那颗被权谋和算计填满的心,也跟着彻底沉静下来。 他开启新晋的“鉴微”之力,感受着周遭的一切。 母亲在厨房里哼着的小调,情绪是纯粹的满足与喜悦。 父亲在屋里擦拭工具,动作间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整个家,都沐浴在一层温暖、明亮的光晕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东家!主母!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是张德才的声音,那调门高得几乎要撕裂清晨的宁静。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卷了进来,带着一股尘土和露水的味道。 张德才那身半旧的青布道袍下摆尽湿,发髻散乱,一张老脸因激动和狂奔而涨成紫红色,额头汗珠滚滚。 他平日里故作高深的气度荡然无存,眼神亮得骇人,仿佛在路上亲手捡了一个金元宝。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中抱着孩子的林昭。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当场定在原地。 下一刻,他竟是不顾地上冰凉,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少爷!我的少爷哎!” “老张我……老张我给您道喜了!” 他的激动是如此真切,仿佛高中府试第八的不是林昭,而是他自己。 林昭怀里的小林安被这声嘶力竭的叫喊惊得一颤,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张德才身上。 鉴微,悄然开启。 林昭的感知中,张德才的情绪是一锅彻底烧开的沸水。 最上层,是汹涌翻滚的、纯粹的喜悦与激动。 而在这层沸水之下,则是一股更加炙热、闪烁着刺目金光的欲望洪流。 那是对未来的无尽期盼。 是对荣华富贵的疯狂渴望。 更是对自己当初那场豪赌大获全胜的极致庆幸! 一连串清晰的表层思维,如字幕般在林昭脑海中划过: “赌对了!老子这回赌对了!” “府试第八!下一步就是院试秀才,再下一步就是举人老爷!我张德才,将来就是举人老爷府上的大管家!” “青云商号!咱们的商号以后就是举人老爷的产业,谁敢不给面子?” 张德才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少爷,您就是文曲星下凡!老张我早就看出来了,您额有朝天骨,眼蕴紫金光,这等贵不可言之相,区区一个府试,不过是您九天之途的第一步台阶啊!” 李氏从厨房探出头,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 “张管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林昭看着眼前这个又哭又笑,将毕生所学的奉承话都榨干了的大管家,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这世上,有为亲情而喜悦的父母,自然也有为利益而狂喜的追随者。 人心百态,皆是风景。 林根手忙脚乱地将张德才扶起来,嘴里连声说着使不得。 林昭将怀中被吵醒的弟弟交还给母亲,又安抚地拍了拍小林安的后背,直到弟弟重新安静。 他抬起头,看向被扶起的张德才,眼神里方才的温情已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张管家,起来说话。” 张德才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他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到我书房来。” 林昭丢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地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刚刚在院里还状若疯魔的张德才,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他收起了所有夸张的表情,身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精明和干练,恭恭敬敬地站在书桌前。 活脱脱一个精悍的大掌柜。 “少爷。” 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林昭坐上那张为他量身定做的高脚椅,小短腿还够不着地,神情却是一片淡然。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张德才开始。 张德才立刻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一本账簿,一本销售记录,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少爷,您回来的正好,老张我我还想派人去府城给您报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您那一招‘爱买不买’的法子,简直是神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咱们的安神散,现在整个越城县的富户圈子都传遍了!” “县里的周员外,为了给他老娘弄一份,派管家连着在门口等了三天!” “还有县丞家的小舅子,托人来说情,想私下高价买。” 张德才越说越是眉飞色舞。 “现在这安神散,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二两一包!还有价无市!” “那些富户都魔怔了,觉得越是买不到的,就越是神药!” “这是这半个月的账目,请少爷过目。” 张德才将账本翻开,指着上面清晰的条目。 “扣除所有成本,咱们净赚了这个数。” 他说着,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两。 半个月,仅仅靠着一些不值钱的山货菌菇,就赚了三百两银子。 这利润,堪称恐怖。 林昭接过账本,小小的手指一页页翻过。 上面每一笔进出都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清晰明了,分毫不差。 张德才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林昭才“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 “做得不错。” 这句轻飘飘的“做得不错”,却像千斤重担,稳稳砸在了张德才的心坎上。 他那颗因为狂喜而剧烈跳动的心脏,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舒坦了。 “全赖少爷神机妙算!老张我不过是跑跑腿,照着您的方子办事罢了!” 张德才那张精明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林昭对这记恰到好处的马屁毫无反应。 他坐在那张特制的高脚椅上,两只小短腿在半空中轻轻晃悠着。 “张叔,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让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 张德才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 “请少爷示下!”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在账本上轻轻一点。 “安神散是好东西,但它的根在山里。” “现在这点量,不过是小打小闹,喂不饱越城县的富户。” “一旦断了货,咱们之前造的势,就全成了笑话。” 张德才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三百两,却没想过这背后的致命危机。 他连忙追问:“那少爷的意思是……我们得想办法多收些山货?” “收,但不能乱收。” 林昭的语速不疾不徐。 “我母亲娘家在小王楼村,我三舅为人老实本分……” 张德才的眼睛猛地一亮,瞬间明白了。 “少爷是想让老张我去……?” “对。” 林昭点头。 “你亲自去一趟,带上厚礼,就说是我这个外甥孝敬舅舅和外公的。” “到了村里你再放出话去,咱们青云商号长期收购各类菌菇山货药材。” “让我三舅就在村里帮我们收购,价格比市面上高出一成。” “高一成?!”张德才失声叫道,“少爷,这……这利润可就薄了呀!咱们好不容易才……” “眼光放长远点。” 林昭瞥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 “咱们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要一条稳定、可靠,只为我们供货的根。” “用高价,买断他们手里的货,也买断他们卖给别人的心思。” “让我三舅他们在村里牵头,这事办起来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闲话。” “第二件事。” 林昭竖起第二根手指。 “炮制和研磨的方子,是你我立身的根本。此事,你必须亲手盯着,从原料入库到研磨成粉,每一步都不能假手于人。” “连你最信的人,也不能全盘托出。” 张德才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老张我明白!这方子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最后。” 林昭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商号要扩大,你一个人不够。你得看着挑两个机灵可靠的伙计,你亲自带着慢慢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要忠心,也要有脑子。” 三条指令,清晰明确,环环相扣,让张德才看到了一个恢弘的商业帝国雏形。 “少爷……真乃天人也!老张我这就去办!” 他躬着身子,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门被关上。 林昭依旧坐在那张高脚椅上,轻轻晃着腿。 小小的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234章 老师,我成棋子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林昭谢绝了父母的陪同,独自一人,走向县衙。 县衙门口的皂隶还是那几个老面孔。 往日里,他们看见林昭,最多是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对神童的好奇。 今日再见,那态度却截然不同。 林昭还未走近,为首的衙役便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哟,林少爷!您来了!” “是来寻县尊大老爷的吧?快请,快请!” 这声“林少爷”叫得又脆又响,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热乎劲。 府试第八。 这四个字在小小的越城县,分量远比县试案首来得更重。 林昭只是微微颔首,便随着衙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后堂。 魏源的书房还和从前一样。 朴素得有些过分。 除了满坑满谷的书卷,再无半点多余的装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书卷气混合着墨香的独特味道。 魏源正伏案批阅公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素来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动作不急不缓。 “回来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不易察察的温度。 “老师。” 林昭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坐。” 魏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昭依言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椅子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府试的卷子,我托人抄录了一份回来,也看过了。” 魏源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你做得很好。” 这已是魏源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那只粗瓷茶杯,吹了吹水面的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路上还顺利吗?府城一行,可有何见闻?” 来了。 林昭抬起头,确认老师此刻心情尚佳,这才开口。 “回老师,学生……有一件很要紧的事禀报。” “在府试放榜之后,学生收到了……知府高士安高大人的密会请柬。” “哦?” 魏源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林昭将听雨轩中的那场会面,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魏源一直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唯有那偶尔轻叩桌面的手指,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当林昭复述出高士安对他那份策论的最终评价时。 “高大人说,学生那篇文章,是‘用温顺之皮,包裹锐利之骨’。” 话音落下。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魏源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笑意,也悄然隐去,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蹙。 林昭的“鉴微”之力,在这一刻清晰捕捉到老师那磐石般的心境之下,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对自己学生智计过人的欣慰。 有对老同窗识人之明的认可。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淡淡的排斥与无奈。 仿佛他最珍视的一块璞玉,终究还是被官场那套污浊的套路,给沾染了。 魏源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刺向林昭。 “继续说下去。” 林昭平静地迎着老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目光,小小的身躯坐得笔直,声音清脆而稳定,没有一丝波澜。 “高大人在考较过学生之后,又提到了老师。”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高大人说,他看过老师当年在翰林院时上呈的《治蝗疏》,也看了学生这次府试的策论。” 魏源端着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他说,老师的策论,是昆山之玉,字字珠玑,刚正不阿,是为国为民的铮铮铁骨。” “但……过刚易折。” “而学生的策论,是铺路之石,虽不值钱,却懂得避开坚硬的石块,懂得填补坑洼的泥地,虽无玉之风骨,却有石之用处。” 书房里,愈发安静了。 魏源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已经听出了高士安那套官场老油条的逻辑,这是在夸林昭,也是在暗中贬低他魏源的不识时务。 他最不喜的,便是这种将经世济民之学,与投机取巧的权术混为一谈的论调。 然而,林昭接下来的话,却让魏源那颗坚如磐石的心,猛地一颤。 “最后,高大人说……” 林昭抬起头,漆黑的眸子直视着魏源。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背后周旋,才保住了老师这块‘又臭又硬’的骨头,没有让它在官场的浊流里,被那些人彻底敲碎折断。” 话音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源端着茶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书房内,落针可闻。 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林昭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他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师,心湖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不是单一的情绪,而是一场汹涌的情感风暴。 最先涌起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紧接着,一股暖流自心底深处涌出,积压了多年的郁结与不甘,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许多想不通的关节,许多化险为夷的侥幸,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最终情绪沉淀下来,化作了一丝被老家伙算计了多年的无奈。 那个家伙…… 那个总说他“不合时宜”的老同窗,竟然在背后,为他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挡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 魏源缓缓地将那只早已冰凉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咔。” 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看林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县衙后院的一角,几竿瘦竹,一片青天。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多年前,在京城那个繁华又污浊的漩涡里,一个意气风发,一个老成持重,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个老狐狸……” 这一声老狐狸,与其说是骂,不如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将满腔的五味杂陈都吐了出来。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林昭的“鉴微”之力,清晰感知到老师那山岳般的心境,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地震。 第235章 故人局中局 魏源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只早已冰凉的茶杯,送到嘴边却又忘了喝,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昭知道,火候到了。 他小小的身子从椅子上滑下,走到书桌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古朴的木制令牌,轻轻放在了魏源面前的公文上。 令牌由不知名的乌木制成,入手温润,正面阳刻着“白鹿”二字,字迹古拙,背面则是一座简笔勾勒的山峦。 “这是高府尊所赠。” 林昭的声音轻而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他说,他与老师曾是同窗。” “啪嗒。” 魏源的手猛地一颤,那只被他摩挲了许久的茶杯,竟“哐当”一声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桌案上! 冰凉的茶水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他刚批阅过的公文,他却浑然不觉。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在那块令牌上。 仿佛那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一段尘封的岁月,猛地跳到了他的眼前。 之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了那块令牌。 指腹在“白鹿”二字上反复摩挲,动作缓慢而凝重。 林昭的感知中,老师的情绪风暴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而复杂的回忆之海。 有少年时激扬文字的意气,有同窗间秉烛夜谈的争辩,有分道扬镳时的决绝,也有……此刻恍然大悟的释然。 许久,魏源才将令牌放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林昭,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般的深沉,只是那眼底深处,多了一些林昭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 “高大人说,此次府试,是一盘棋。” 林昭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像一个最忠实的信使,传递着那位府尊大人的原话。 “他说,将沔阳县的张景深点为案首,是为天下寒门竖起一面明旗。” “这面旗帜,会迎风招展,会吸引整个大晋王朝所有读书人的目光。它会得到无数的赞誉,也会招来无数的嫉妒与攻讦。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寒门,亦可出贵子。这是阳谋,堂堂正正。” 魏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有做声,示意他继续。 “而学生……” 林昭顿了顿,小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片平静。 “高大人说,学生是那面旗帜阴影下的暗棋。” “第八名,足够荣耀,却又不至于光芒万丈,不至于过早地被摆在各方势力的面下。这步暗棋,可以在旗帜的掩护下,安安静静地读书,悄无声息地成长。” 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源的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弟子,正用最稚嫩的童音,讲述着最冷酷的官场布局。 一明一暗,一阳一阴。 用一面旗帜去承受所有的风雨和荣光,用一颗棋子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磨砺成最锋利的刀。 林昭抬起头,迎上老师复杂的目光,说出了高士安整个布局的最后一环,也是最核心的目的。 “高大人说,他要在荆州府,为朝廷,也为天下寒门,同时种下两颗种子。” “一颗,要长成旗帜。” “而另一颗……” “要磨成刀。” 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寂静。 空气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魏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此刻再也维持不住平静。 他那因常年伏案而略显佝偻的背,在这一瞬间猛地挺直。 之前所有因故人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在刀这个字面前,被瞬间斩得粉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锐利的审视。 他的目光,如两道出鞘的利剑,猛地从那段尘封的回忆中抽离。 魏源的声音骤然转冷,之前因故人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被瞬间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火般的锐利。 “他……当真以刀喻你?” 林昭的小身板坐得笔直,迎着老师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他没有半分躲闪,清澈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魏源那股子绷紧的锐气,却猛地一泄。 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悠长得叹息。 “好个高士安……好个高士安……”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这么多年了,他的手段,还是这般……滴水不漏。”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昭的“鉴微”之力,清晰地捕捉到老师那看似疲惫的身躯下,心绪却如沸粥,翻腾不休。 有对自己这位老同窗手腕的惊叹。 有对自己弟子被过早卷入风暴的忧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凝重。 许久,魏源才缓缓放下手。 他重新看向林昭,眼神已经褪去了方才的锋芒,只剩下无尽的深邃。 “他将张景深立为‘明旗’,是阳谋,也是一道护身符。既是给天下寒门看的,也是给他自己看的。” “有这面旗在,他在荆州府的任何举措,都占了一个‘为寒门张目’的大义名分,谁也无法轻易攻讦。” “而你……” 魏源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将你放在第八,藏于旗后,这既是保护,也是考验。” “保护你不被过早捧杀,不被那些世家大族放在火上烤。考验的是你这颗心。看你是否能耐得住寂寞,是否会因一时之得而心生浮躁,是否能真正如顽石一般,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潜藏、积蓄、磨砺。” 魏源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是林昭从未见过的严肃。 “但他这么做,更是将你……提前拉进了一盘远超你现在层级的棋局里。” “你可知从你点头应下这场密会,接下这步‘暗棋’开始,你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读书人了。” 魏源的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林昭的心上。 “你成了他高士安的人。” “你未来的科举之路,你将来的仕途,都与他这颗大树牢牢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昭儿,你可知,从你接下这步暗棋开始,你便再无退路。” 魏源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响,带着长辈的沉痛与忧虑。 林昭抬起头,迎着恩师沉重的目光。 “老师,学生明白。” 他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符的锋芒,那是一种棋手落子无悔的决绝。 “而且……学生从没想过要退。” 路,本就是自己选的。 这盘棋,他不仅要下,还要赢。 第236章 老师急了骂街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弟子,那句“从没想过要退”久久在书房里回荡。 这孩子,心性坚韧得像块百炼精钢。 “府试放榜,李家那个被捧上天的李宏,最终名列第三,想必心中很是不忿吧?”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在望江楼与李宏会面的全过程和盘托出。 “……学生赴约后,他先是赠了一匣文房四宝,还有一块极品古玉,言语间多有试探。” “学生见那玉佩着实好看,便……爱不释手。”林昭说到这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孩童般的狡黠。 魏源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 “他见学生‘原形毕露’,便不再伪装,图穷匕见。”林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直言学生府试中的谋划,断定背后有名师指点,又贬低学生的现有靠山,说学生放弃院试是短视之举。最后,他要学生为他李家所用,并许诺将来可助学生封侯拜相。” 林昭将李宏那番高高在上的招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那你如何作答?”魏源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林昭脸上又换回了那副天真质朴的表情,声音也变得软糯。 “学生说,自己最大的志向,就是赶紧回村,把府试第八的喜报贴在门上,让爹娘脸上有光,好穿上新衣裳去祭拜祖宗。至于将来,能去县城最大的铺子当个账房先生,安稳度日,便心满意足了。” “噗——” 饶是魏源这般古井无波的心性,听到这番“远大志向”,也险些一口凉茶喷出来。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你做得对。面对李家那样的世家大族,示之以蠢,是最好的藏锋。李宏那等人,生于云端,自负聪慧,最看不起的便是愚人。你让他觉得你是个目光短浅、无可救药的乡下蠢材,他才会真正地从心底里轻视你,将你彻底抛诸脑后。” 魏源说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寒光:“你当时若稍稍流露出半点机锋,便走不出那座望江楼。” 魏源的话音刚落,眼神却骤然一厉,仿佛刚才的赞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是!”他猛地一转,声音里带着冰碴子,“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就骗过了一头饿狼?” “你只是在他这头狼的嘴边抹了一把蜜,让他暂时忘了咬你!” “世家大族的脸面比天还大!李宏今日被你糊弄过去,他日一旦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被一个六岁的娃娃耍得团团转,那份羞辱会变成百倍的杀心!” 魏源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身上的官袍下摆带起一阵压抑的微风。 “你再想想,你如今的处境!”他猛地回头,目光如电直刺林昭。 “高士安那个老狐狸,在云端布局,要把你磨成刺向政敌的利刃!李宏那个小王八蛋,在地上觊觎,想把你当成替他家开疆拓土的屠刀!” 魏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荒谬的讥讽:“一个府尊在天上盯着你!一个世家子在地上等着你!这荆州府,就是个磨刀石,也是个屠宰场!你现在,就是那块放在石头上的肉!”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高位者的算计之下!你的一呼一吸,都有饿狼在旁嗅探!” 魏源走到林昭面前,双手按在书桌上,俯视着自己的弟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那点小聪明,那点藏拙的伎俩,在这种真正的棋局里,不过是小孩子玩泥巴,不堪一击!荆州府,已是风暴之眼,是你这颗‘暗棋’的死地!” “此地,绝不可久留!” 魏源那张脸,此刻写满了风暴来临前的凝重。 “你懂了吗?” “高士安那老狐狸,是在夸你吗?他是在给你脖子上套绞索!” “什么暗棋?什么袖中刀?狗屁!说得好听!” “他高士安坐在府衙里喝着茶,动动嘴皮子,就把你这颗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你才多大?骨头还没长硬,就想让你去跟豺狼虎豹拼命?他们是把你当人才吗?不!他们是把你当消耗品!” 魏源猛地一拍书桌,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高士安想拿你这块石头去探路,李家想把你这把刀磨快了去砍人!你夹在中间,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鉴微】之下,林昭清晰地感知到,老师那份滔天怒气,三分是冲着高士安的算计,七分却是对自己这个弟子的疼惜与后怕。 魏源的怒吼在书房中回荡,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喘息。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书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这才稳住身形。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化为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决断。 “但是……”他声音沙哑,“那个老狐狸,终究还是给你留下了一线生机。” 他拿起那枚白鹿令牌,塞进林昭的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林昭手心一紧。 “这三年,你必须离开荆州!去白鹿书院!” “你要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沉得越深越好!让所有人都渐渐淡忘,荆州府曾有过一个府试第八的六岁神童。让李宏觉得你这个乡下蠢材真的回乡下种地去了!” “你要让这潭水重新归于平静,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你身上移开。这,才是你这三年真正要做的事!” 魏源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将心中所有的焦虑与不安一并吐出。 林昭低头看着手中的白鹿令牌,心中一片雪亮。老师的滔天怒火,是为他点燃的烽火,照亮了前路所有的陷阱与杀机。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锋芒。 “学生,明白。” 这两个字,不是被动的应付,而是主动接下的战书。 此去三年,非为求学,实为避祸,更是为了……磨刀! 林昭对着魏源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小小的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 “学生,谨遵师命。” 师徒二人,在这一刻就未来三年的道路达成了高度共识。 魏源看着伏在地上的弟子,眼中的怒火与焦躁,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只剩下疲惫与欣慰。他对林昭摆了摆手。 林昭默然起身,又对着老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扉合上的那一刹那,仿佛抽走了魏源身上所有的力气。 他猛地跌坐回太师椅里,整个人的脊梁都垮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魏源独自在书房枯坐良久,怔怔地看着书桌上,林昭刚刚放过白鹿令牌的那个位置,目光深远。 第237章 人心比银子更重要 翌日清晨,天光刚把越城县的轮廓勾勒出来,一辆青蓬马车便辚辚驶来,稳稳停在了林家大宅的门前。 马车不算奢华,但那匹拉车的枣红马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精心饲养的,远非寻常人家可比。 林根和李氏听到动静,慌忙从屋里迎了出来,当看到从车上走下的黄景明和黄文轩祖孙二人时,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舅舅,您怎么亲自来了!”林根脸上满是拘谨。 黄景明身着一身靛蓝色的儒生长袍,虽已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目光清明。 他摆了摆手,示意林根夫妇不必多礼,眼神却越过他们,第一时间落在了跟出来的林昭身上。 “文轩,去跟你表弟玩。”黄景明吩咐了一声。 “好嘞!”黄文轩早就等不及了,像只挣脱了缰绳的猴子,三两步蹿到林昭身边,哥俩好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兴奋道:“表弟,我爷爷可是带了好东西来!” 林昭被他勒得一个趔趄,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进了正堂落座,李氏连忙去沏茶。 黄景明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碗口的白气,目光扫过局促不安的林根夫妇,这才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了桌上。 “啪嗒”一声轻响,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份卷好的地契。 林根和李氏的呼吸同时一滞。 “这是……?”林根的声音有些发干。 “文轩他爹一直念叨着这事呢。”黄景明微笑着,将地契取出,推到林根面前。 “府试放榜那晚,他酒后许诺了三十亩水田。我黄家之人,说出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这是地契,你们收下吧。” 三十亩! 这几个字像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林根和李氏的头顶。 李氏“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舅舅,这礼太重了!那日伯远兄弟是喝多了,当不得真的!我们……我们受不起啊!” 林根也是被这天降的财富砸得晕头转向,他看着那份地契,就像看着一块烙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是一个劲地附和:“是啊,舅舅,这万万使不得,我们已经得了黄家太多恩惠了……” 看着夫妇二人惊慌失措的样子,黄景明脸上的笑意不变。 他伸出手指,将那份地契又往前推了推,直到抵住了林根的手。 “根儿,外甥媳妇,你们听我说。” “这地契,你们必须收下。”他看着林根。 “这是文轩他爹的一片心意。昭儿为我黄家挣来了天大的脸面,他这个做长辈的,心里高兴,拿些田产出来庆贺,是理所应当。你们若是不收,便是打他的脸,让他这片心意落了空。” 李氏还想说什么,却被黄景明抬手止住。 黄景明的目光转向了安静坐在一旁的林昭,眼神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其次,这三十亩水田,与其说是我们黄家送的,不如说是昭儿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一个府试第八,换三十亩水田,你们觉得是我们黄家亏了,还是赚了?” 他环视着被镇住的林根夫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叹:“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三十亩地,我看到的,却是昭儿身后那条通天的青云路!这份礼,你们受之无愧!” “安心收下,往后你们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黄景明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全了黄家的面子和承诺,又把这份天大的礼说成了林昭应得的奖赏,堵死了林根夫妇所有推辞的理由。 林根的手指颤抖着,终于碰到了那份地契。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坦然的舅舅,又看了看旁边面色平静的儿子,最终,那份地契紧紧攥在了手里。 黄景明见状,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 送走了舅爷黄景明,林根捧着那份地契,手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三十亩上等水田!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大的蜜糖,把林家这对老实巴交的夫妻砸得晕乎乎的,整个人都飘在云端踩不着地。 不过短短数日,府试第八的神童,又得了黄家三十亩水田的重礼! 林家那小小的院门,这下算是彻底被踩烂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家门庭若市。 镇上的富户、邻里,甚至一些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全都提着礼物,挤破了头地上门道贺。 林昭难得地享受着属于一个六岁孩子的荣耀。 他每日里就穿着新衣裳,搬个小板凳坐在堂屋,安安静静地陪着父母接待客人。 【鉴微】之下,那一张张笑脸背后翻涌的情绪,却比集市上的叫卖声还嘈杂。 “这林家真是祖坟着火了!不行,我得赶紧巴结巴结,以后这小子当了官,随便漏点油水就够我吃一辈子了!” “哼,一个泥腿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看他爹娘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真是小人得志!” “这孩子瞧着是真机灵,我家那傻闺女要是能嫁过来……” 林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纯真可爱,像个真正沉浸在赞美和糖果里的孩子。 而林根和李氏,则彻底被这阵仗冲昏了头。 两人整日里手忙脚乱,一会儿给人倒茶,一会儿又手足无措地收下礼物,嘴里除了“哎哎,您太客气了”,几乎说不出第二句话。 夜深人静,当天最后一位客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口,林家终于恢复了宁静。 李氏和林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在兴奋地清点着那堆贺礼,脸上满是幸福的疲惫。 “昭儿,累了吧?快回屋睡觉去。”李氏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嗯。”林昭乖巧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回了自己的书房。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稚气和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在窗棂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了三下。 “东家。”张德才一进门,便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白日见笑脸,黑夜见真佛的模式。 第238章 投壶里的兵法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自己则端坐在书桌后,小小的身子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说说吧。” “是,少爷!”张德才压低声音,但语调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按您的吩咐,安神散半月只放出三十包,可账上……又净赚了三百二十两!少爷,这钱简直跟抢来的一样!” 林昭脸上波澜不惊,稚嫩的手指在桌上极有规律地轻敲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原料呢?” “妥了!”张德才精神一振,“我以您的名义去了小王楼村,您三舅李三郎是个实在人。我按您的吩咐,以高出市价一成的价格签了独家契,以后那一片的山货药材,都归咱们!量足,且稳定!” 林昭这才微微颔首:“很好。但安神散如今是烈火烹油,看着红火,实则踩在悬崖边上。” “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爆竹响,而是长燃的香火。从今日起,不必再吊着卖,转为细水长流,让它成为那些富户离不开的日常物件。”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小王楼村是我们的根基,根要养好,树才能长高。给他们的钱,要准时,要足额,要让他们知道,靠着我们青云商号,比什么都稳当。记住,人心,有时候比银子更重要。” 林昭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最要紧的是,我将远行求学,短则三年。这三年,商号要学会藏锋,稳住阵脚,把根基扎牢。你莫要急着赚钱,只需把这个摊子给我守住了。等我回来,才是我们真正图谋大事的时候。” “少爷……我明白了!”张德才心头巨震,猛地站起身,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底。 当张德才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林昭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他平静无波的脸。接下来的日子,林家门庭若市的热闹渐渐褪去,一切似乎都回归了正轨。 而对黄文轩来说,他却像是找到了新营生,几乎天天都往林家跑。 他爷爷黄景明大手一挥,给他派了辆专属马车,美其名曰“陪表弟读书,近朱者赤”,实则就是给这个混世魔王找了个能管住他的地方。 于是,林家的小院里,便时常能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今日午后,秋阳正好,暖洋洋的。院子中央摆着一只铜壶,黄文轩憋红了脸,将手里的无羽短箭奋力投出。 “嗖——当啷!”短箭划过一道歪扭的弧线,重重地磕在铜壶口沿,弹飞了出去。 “唉!”黄文轩一跺脚,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轮到林昭,他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掂了掂手里的箭,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短箭仿佛长了眼睛,悄无声息地飞出,画出一道极为平稳的直线,“咚”一声,精准入壶。 这已是黄文轩输掉的第七局。 他看着铜壶里自己孤零零的两支箭,再看看林昭那边空空如也的箭筒,终于泄了气,把手里的箭往地上一丢:“不玩了!没劲!” 黄文轩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鼓着腮帮子:“读书写字比不过你,连投个壶都输给你,真是没劲!” 林昭不理他的抱怨,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箭,擦掉灰尘。 “表哥,”他用软糯的童音,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不是一直想当大将军吗?” “是啊!”一提到这个,黄文轩立刻来了精神,挺直腰杆,“等我长大了,就去考武举,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比我爹还有出息!” 林昭点了点头,把箭矢放回箭筒,又问:“那大将军……是只靠蛮力,还是也得动脑子?” “嘿,你这说的什么话!”黄文轩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我当然知道大将军要用脑子!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什么三十六计走为上,我爹都跟我讲过!那都是千军万马的大场面,跟我这扔根破箭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昭走到他面前,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那只铜壶。 “表哥,我问你,你刚才投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黄文轩一愣:“想什么?就想着把它投进去啊!” “那你想过你手里的箭有多重吗?” “……没。” “想过风往哪边吹吗?” “……也没有。” “想过你胳膊抬多高,用多大力,它才能飞得最稳吗?” 林昭一连三问,黄文轩的脸从不服气变成了茫然,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手里的箭,就是你的兵。”林昭捡起一支箭,递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你连自己的兵是胖是瘦,刮风会不会倒都不知道,就让它往前冲,那不叫打仗,叫送死。这样的将军,是莽夫。”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黄文轩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表弟,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直觉得,玩就是玩,读书就是读书。 可现在,林昭告诉他,玩里面,也有兵法。 这……这简直是…… 黄文轩深吸一口气,将那支被他丢弃的短箭重新握在掌心。 他学着林昭的样子,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瞄着那只铜壶,身体微微下蹲,摆出一个自以为很扎实的马步。 他感受着手心箭矢的重量,侧耳听着微风拂过耳廓的声响,甚至还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泥土,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比他之前在学堂里背书时要专注一百倍。 “嘿!” 他低喝一声,手腕一抖,将箭投了出去。 短箭划出一道比之前稳定许多的弧线,直奔铜壶而去。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箭矢精准地砸在了铜壶的壶身上,离壶口只差了不到一寸,然后无力地弹开,掉落在地。 虽然还是没进,但这一投,和之前那些歪七扭八的乱甩,已是天壤之别。 “唉!”黄文轩一屁股坐回石凳上,这次却没有懊恼,反而是一种用力过猛后的脱力感,他挠着头,满脸困惑。 “不对啊,我明明感觉都算好了,怎么还是差一点?” 林昭迈着小短腿走过去,捡起那支箭,递还给他。 “表哥,打仗是很难的事。”他用那软糯的童音,说着最扎心的话,“如果随随便便就能百发百中,那大将军岂不是满地走了?” 黄文轩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接过箭,闷闷地看着。 林昭看着他那副既不甘心又充满斗志的模样,【鉴微】之下,表哥此刻的情绪就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混杂着“挫败”、“不服”和一股子一定要搞明白的执拗。 时机到了。 林昭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我听老师说,”他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秘兮兮。 “咱们大晋朝,现在最厉害的那些大将军,还有朝堂上那些能呼风唤雨的大官,他们年轻的时候,大多都在同一个地方读过书。” “嗯?”黄文轩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来,投壶的烦恼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地方,”林昭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黄文轩的心湖里。 “不光教人读四书五经,还教兵法韬略,教怎么排兵布阵,甚至……还教纵横之术。” 兵法韬略! 排兵布阵!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闪电,劈进了黄文轩的脑子里。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调皮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他猛地抓住林昭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林昭提起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哪里?快说!是哪里?!” 林昭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感受着他那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渴望,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白鹿书院。” 第239章 混世魔王炸了锅 白鹿书院。 这四个字像是有千钧重,砸在黄文轩的脑门上,让他瞬间熄了火。 他脸上那股子不服输的混劲儿,顷刻间荡然无存。 这个名字,他听祖父黄景明提过。 每次提起,祖父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厉的脸上,都会露出一种无比复杂的表情。 那是天下所有读书人,想都不敢想的圣地。 那是大晋朝堂上,半数以上封疆大吏的起点。 去那里读书? 黄文轩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这比他当大将军的梦还要遥远。 那地方,是他这种学堂里都坐不住的混小子能去的?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黄文轩心神激荡,胡思乱想之际,林昭动了。 他迈开小短腿,不紧不慢地走到箭筒边,又取出一支无羽短箭。小小的手掂了掂,似乎是在感受那微不足道的重量。 他没有看壶,也没有看黄文轩,只是侧着头,像是在听风的声音。 然后,手腕一抖。 那支短箭没有发出半点破空之声,像一条黑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过数步的距离。 “咚。” 一声沉闷而又清晰的轻响。 箭矢稳稳地落入壶中,与之前的那支并排站好。 做完这一切,林昭才转过身,那双眸子看向已经石化的表哥。 “那我们去白鹿书院上学吧。” 整个院子,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黄文轩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林昭,那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秒。 两秒。 三秒。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猛地从黄文轩的喉咙里炸开!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点燃了尾巴的公牛,轰然弹起。前一刻的呆滞与神往,在这一瞬间被一种火山爆发般的狂喜彻底淹没! “你!你你你……”他一把抓住林昭瘦弱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提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我们?去?去白鹿书院?!真的?!” 林昭被他摇得像风中的稻草人,小小的身子前后晃荡。 【鉴微】之下,表哥黄文轩此刻的情绪,已经不是沸腾的开水了,而是一座轰然喷发的火山。那股子纯粹到极致的“狂喜”和“渴望”,像岩浆一样滚烫,几乎要灼伤人。 成了。 林昭心中平静地落下两个字。 “你疯了!不!我也疯了!哈哈哈哈!”黄文轩语无伦次,他松开林昭,又觉得不够,再次抓住他,用力地晃了晃,“表弟!你是我亲弟弟!但我们……我们真能去?!” 他看着林昭那张波澜不惊的小脸,仿佛那不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而是一尊许愿必应的神佛。 “能。” 林昭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却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黄文轩彻底疯了。 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蛮牛,狠狠一跺脚,将青石板都震得嗡嗡作响! 他盯着林昭,那眼神亮得像两颗太阳:“走!现在就走!我们去找我爷爷说去!” 黄文轩一把薅住林昭的胳膊。 “快!快上车!” 黄文轩风风火火地把林昭塞进了自家那辆青蓬马车里,自己则像个猴子一样蹿上车辕,对着车夫的后脑勺就是一通吼:“回府!回府!最快的速度!驾!” 车夫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马鞭下意识地一扬。 “嘚儿驾——!” 枣红马吃痛,撒开四蹄,拉着马车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颠簸狂奔,留下一串路人惊愕的目光。 车厢里,林昭被颠得七荤八素,小身板随着马车的节奏上下起伏,他脸上默默地抓紧了身下的坐垫,稳住身形。 黄文轩根本坐不住,拳头攥得死死的,嘴里念念有词。 “白鹿书院……白鹿书院……嘿嘿……” 他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握紧拳头,对着空气挥舞两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铠甲、手持长枪,在一群文弱书生面前耀武扬威的场景。 林昭用【鉴微】看着他,表哥此刻的情绪简单、纯粹,就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上面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大字:渴望。 马车几乎是甩着尾巴冲到了黄家大宅门口。 不等车夫把马凳放稳,黄文轩已经“嗷”地一声从车上跳了下来,落地一个踉跄,然后拽开车门,又把林昭给拖了出来。 “走走走!” 他拉着林昭,像一阵黑旋风,卷过门房,冲过前院,无视了所有下人的问安,直奔后院祖父的书房。 那架势,倒像是来讨债的。 黄家书房,檀香袅袅。 年过花甲的黄景明正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临摹名家书法。 他一生没啥读书天赋,但对这份文人雅趣却格外执着,写字时最重一个静字。 笔尖饱蘸墨汁,如行云流水,一个之字即将收尾,飘逸之气已然显现。 就在这时—— “砰!” 书房的门被人用身体撞开。 黄文轩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尾巴。 黄景明手一抖。 “啪嗒。” 一滴饱满的墨汁,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那个即将完成的“之”字上,瞬间晕开。 黄景明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个闯进来的不孝长孙,正要开口怒斥。 可黄文轩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祖父!”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因为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又大又亮,震得桌上的笔筒都嗡嗡作响。 “祖父!我!我要去白鹿书院读书了!” 他挺直腰杆,满脸的骄傲与狂热,仿佛不是在说一件异想天开的事,而是在宣布自己刚刚金榜题名。 “我跟表弟!我们一起去!”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檀香的青烟,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震凝固了。 黄景明脸上的怒气,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仿佛听到了自家养的狗开口说要考状元。 他缓缓地放下手中的毛笔,用指节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盯着自己那个跟吃了炮仗一样的长孙,足足看了三息,才用一种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问道:“文轩,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儿?” “白鹿书院!”黄文轩梗着脖子,一脸我没开玩笑的样子。 “呵。” 黄景明气笑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音比刚才黄文轩拍的还响! “混账东西!” 一声怒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你是不是睡昏了头,在这跟我说梦话!白鹿书院?!”黄景明指着黄文轩的鼻子,手都气得发抖。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天下文宗!是大晋的读书圣地!别说你,就是你爹,就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把念头动到那儿去!” 他气得在书案后来回踱步,指着黄文轩骂道。 “你?一个整天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惹祸精!你去白鹿书院?去干什么?你给人家劈柴担水,人家都嫌你笨手笨脚!” 第240章 舅公的下巴惊掉了 黄文轩被祖父这一声怒喝震得后退半步,满腔热血几乎被浇灭。 可他一转头,看到林昭那平静得过分的眼神,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又涌了上来。 他梗着脖子,嚷了起来。 “不是说梦话!是真的!” 黄文轩急得脸红脖子粗,也顾不上礼数,指着林昭,又指着自己,把刚才在院子里“投壶论兵”的事学了一遍。 “祖父,您是没看见!表弟说,我手里的箭就是我的兵,我连我的兵是胖是瘦都不知道,就让它往前冲,那不叫打仗,叫送死!” 他越说越激动,双眼放光。 “白鹿书院那地方,教的都是真本事!排兵布阵,兵法韬略,那才是大将军该学的!比天天在这摇头晃脑念酸诗强一百倍!” 一口气吼完,他胸膛剧烈起伏,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渴望。 黄景明被这通胡话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他指着黄文轩的鼻子,指尖都在发颤。 “投壶?投壶就能讲兵法?!” “那照你这么说,我昨天下棋,是不是就该登台拜将了?!” 老头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 “白鹿书院!你知道多少读书人削尖了脑袋都摸不到门槛吗?人家要的是经世济民的天才,不是你这种异想天开的蠢材!” 黄文轩被骂得狗血淋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祖父。 那些在院子里让他心神激荡的道理,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他绝望地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求救。 林昭知道,该他出场了。 他上前一步,小小的身子在暴怒的黄景明面前,竟如磐石般沉稳。 “舅公,表哥并非胡闹。” “是我求表哥,陪我同去白鹿书院的。” 黄景明的怒火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稍稍一滞。 他低头,审视着这个向来沉稳得不像话的外甥孙,眉头紧锁。 “昭儿,你也跟着他疯?你可知白鹿书院是什么地方?” 林昭点头,身子挺得笔直。 “回舅公,晚辈知道。” “白鹿书院,天下文宗,大晋读书人的圣地。能入院者,皆为当世才俊。” 黄景明被他这番话说的气息一窒。 “既然知道,”他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那你可明白,以你我两家的门第,想托人递个门帖,都难如登天?” 林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慢慢掏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黄景明面前。 那是一枚白玉令牌。 令牌温润,上面雕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白鹿,鹿角如枝,眼神灵动。 翻过来,是两个遒劲有力的楷书大字:白鹿。 黄景明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指尖的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枚温润的玉牌。 他将令牌捧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头白鹿的纹路,又翻过来看那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僵在原地。 书房里,檀香的青烟,都仿佛凝固了。 黄文轩看得云里雾里,悄声问:“祖父,这是什么?” 黄景明没有理他,而是用一种挤出来的声音问林昭。 “昭儿,这东西……从何而来?” “荆州府尊,高士安所赠。”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轰!” 这句话,在黄景明脑中炸开。 他手一抖,那枚令牌险些滑落在地。 他死死盯着林昭,眼神里全是风暴:“高……高府尊?他为何……”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鉴微】之下,舅公此刻的情绪是滔天的“震惊”与“骇然”。 “府尊大人说,”林昭不紧不慢地说道,“晚辈年幼,文章却已有风骨。与其在乡野蹉跎,不如去白鹿书院,见识天下,磨砺心性。” 黄景明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白鹿书院的入学令牌! 这东西,是多少世家大族求而不得的至宝!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澜,目光扫过一旁兴奋得像猴子的长孙,心中一声暗叹。 林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舅公,是担心表哥?” 黄景明苦笑点头:“文轩这孩子,虽有几分小聪明,但心性浮躁,在蒙学里都坐不住。白鹿书院那等圣地,规矩森严,他这性子……” “舅公多虑了。” 林昭直接打断了他。 “表哥并非不堪造就,只是以往学的都是死书,自然觉得枯燥。白鹿书院不同,那里不只教四书五经,还教兵法韬略,纵横术数。” 他看了一眼黄文轩,后者正瞪大眼睛,满脸期待与紧张。 “表哥志在沙场。白鹿书院正有武学一科,专为有志军旅者而设。” 黄景明彻底愣住。 白鹿书院……还有武学?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石破天惊。 “而且,”林昭继续道,“表哥义气深重,这正是为将者不可或缺的品质。有他在身边,晚辈在书院也不会孤单。” 黄文轩听到这里,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看着林昭的眼神,像是看着自己的亲兄弟。 黄景明紧紧握着那枚白玉令牌,那块玉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看着满脸期待的长孙,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外甥孙,心中的天平剧烈摇摆。 “祖父!”黄文轩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就答应吧!我发誓,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黄家丢脸!” 黄景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文轩,你可知外出求学,其苦远胜在家?” “我知道!”黄文轩用力点头,“只要能去,让我吃糠咽菜都行!” “吃苦?”黄景明冷笑一声,“卯时起,戌时歇,无有假日。背不完的书,写不完的策论,稍有懈怠,便是戒尺加身。你受得住?” 黄文轩的脸白了一下,但立刻又涨得通红:“受得住!表弟能做到,我也一定能!” 林昭看着这祖孙二人,心中了然。 舅公心中的“犹豫”正在崩塌,“决心”已然铸就。 果然,黄景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枚白鹿令牌郑重地放回桌案上。 “文轩。”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可以让你去。但,有三个条件。” 黄文轩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连点头:“您说!您说!别说三个,三百个都行!” “第一,”黄景明伸出一根手指,如铁铸一般,“此去书院,万事皆听昭儿的。他让你往东,你不得往西。他让你读书,你不得摸刀。他是主,你是从。做得到吗?” “能做到!” “第二,入学之后,每年考评必须在‘中上’。若是让我知道你厮混度日,败坏门风,我立刻派人把你绑回来,打断你的腿,关在柴房十年!” 黄文轩脖子一缩,但还是咬牙点头:“是!祖父!” “第三,”黄景明的语气沉肃如铁,“此去三年,黄家倾尽所有供养。这份钱粮,是我黄家的根!将来你们若出人头地,要让这份荣耀百倍千倍地反哺家族;若是成了废物,别怪我……将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这话说得极重,黄文轩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祖父这是在赌,用黄家的家业赌他和林昭的未来! 第241章 你当这是赶集? 黄文轩猛地跪了下去,对着黄景明,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祖父!” “孙儿发誓!若不成器,无颜再见黄家列祖列宗!” 林昭也上前一步,对着黄景明深深一揖:“舅公厚恩,晚辈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黄景明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伸手扶起黄文轩,又拉过林昭。 “你们两个,一个太跳脱,一个太沉稳,正好互补。” “记住,出了这个门,你们就是亲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是!”两人异口同声。 “去吧,”黄景明摆摆手,“先让昭儿回家,此事,需告知他父母。” 黄家的马车还没停稳,黄文轩就从车上跳了下来,风一样冲进林家小院。 “林叔!林婶!天大的喜事啊!” 他嗓门极大,把正在院里哄着林安的李氏吓了一跳。 “我跟表弟,我们要去白鹿书院读书了!” 林根和李氏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外甥那疯了一样的兴奋劲,也知道是好事,脸上都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可当他们听明白,白鹿书院远在千里之外,路上就要走一个多月,而且一去至少三年时,两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不行!” 林根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他这辈子最大声的一次。 “绝对不行!昭儿才六岁!那么远的路,万一……” 李氏更是直接哭了出来,一把将林昭紧紧搂在怀里,像是要融进身体里。 “我不同意!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还怎么活啊!”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狂喜跌入冰窟。 黄文轩急得抓耳挠腮,却不知如何是好。 林昭被母亲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那是最纯粹的恐惧与不舍。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爹,娘。” 他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站在这对朴实的夫妇面前。 “你们是怕我吃苦,还是怕我回不来?” 林根嘴唇哆嗦着:“都怕!昭儿,你还小,爹娘舍不得你……” “爹。” 林昭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又坚定。 “咱们家以前饿得只能啃树皮的时候,苦不苦?” 林根愣住了。 “后奶奶和二叔上门欺负我们的时候,难不难?” 李氏的哭声也停了。 “现在我们住上了大宅子,吃穿不愁,旁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林老爷、林夫人,这日子,是偷来的,还是我一步一步挣来的?” 林根和李氏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昭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在他们心上。 “爹,娘,这世道就是吃人的。我们家没有靠山,唯一的靠山就是我。” “今天,我可以不去白鹿书院,我留在你们身边,我们一家人守在一起。可是三年后,五年后呢?府尊会忘了我,县尊老师会高升离去,我们家这点钱财,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守得住几天?” 他伸出小小的手,一手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一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孩儿今日远行,不是为了抛下你们,而是为了去给咱们家,挣一座谁也推不倒的靠山回来!” “到时候,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弟弟长大,可以安心读书,你们二老,可以安享晚年。” “孩儿此去,不是为了离开家。” “而是为了,更好地回家。” 院子里,一片死寂。 林根和李氏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的迷茫,只有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却又无比心安的坚毅。 许久,林根粗糙的手掌用力回握住儿子的小手,他通红着眼眶,重重点了点头。 “好!” “我儿……有大志气!” “爹……让你去!” 黄文轩像一阵风似的走了,卷走了院子里所有的喧嚣,也带走了林根夫妇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 堂屋里,夫妻二人相顾无言,像两尊泥塑,久久地坐着。 去,还是不去。 这个决定,在儿子那番话的冲击下,似乎已经做了。 可当那股热血渐渐冷却,千里之遥的路途,三年之久的分离,又如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了回来。 林昭没有去打扰他们,他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逗弄着咿咿呀呀的弟弟林安。 小家伙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直笑,浑然不知这个家正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 鉴微之下,父母的情绪是两团纠缠的乱麻,不舍与恐惧交织,但在这片灰暗之下,又有一缕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期盼。 这就够了。 黄家书房,檀香的青烟笔直升起。 黄景明刚刚临完一帖,笔走龙蛇,心神合一。 他缓缓放下紫毫笔,正要端详,书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皱,已猜到是谁。 门被猛地推开,黄文轩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那股子红光,几乎要将这间古朴的书房都映得亮堂几分。 “坐下。”黄景明头也未抬,声音平淡。 黄文轩却顾不得这些,一屁股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嘎吱一响。 “祖父!成了!林叔和林婶都答应了!昭弟他……他说服他们了!” 黄景明静静听完,拿起墨条,在砚台上不轻不重地磨着。 “祖父,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明天就行不?”黄文轩按捺不住,又凑了上来。 “你当这是去镇上赶集?”黄景明放下墨条,目光如电,盯得黄文轩心里直发毛。 “白鹿书院的入学令牌,莫说咱们越城县,就是整个荆州府,几十年都未必能出一块。若是让人知道,昭儿拿到了这么一块宝贝,你觉得那些世家大族会怎么想?” 冷汗,瞬间从黄文轩的额角渗了出来。 黄景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声音变得低沉:“所以,此事务必要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从今天起,对外只宣称,我黄家花了重金,为你们二人捐了个监生的名额,送去京城的国子监旁听。” “是……是……”黄文轩结结巴巴地点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一路,不太平。”黄景明转过身,看着这个不成器的长孙。 “寻常的护卫怕是镇不住场面……看来,得让你德茂叔亲自走一趟了。他那张脸,在军中和衙门里,有时候比银子还好用。” 黄文轩眼睛一亮:“德茂叔也去?” “还有,”黄景明的眼神变得格外严厉,“白鹿书院虽有武学,但教的是兵法韬略,是如何治军用兵的大学问。你若还是一副混世魔王的德性,怕是第一天就要被人扫地出门。” 黄文轩被说得心虚,连忙挺直腰板保证:“祖父放心!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不给黄家丢脸!” 黄景明看着他,许久,才叹了口气:“记住,到了那里,万事以昭儿为主。那孩子的心思,比你深得多。你跟着他,错不了。” “是!” 第242章 五百两的信任 林昭轻推县衙后院的小门,魏源正独自在花园中踱步,手中那封早已写就的书信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老师。”林昭快步上前行礼。 魏源回身,凝视着这个即将踏上千里征途的小弟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六岁的孩童,却已经要踏上千里求学路,更要紧的是,他要去的地方并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坐下吧。”魏源指了指石桌边的圆凳。 师生二人相对而坐,深秋的斜阳透过枯黄的梧桐叶片,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昭儿,你可知白鹿书院究竟是个什么地方?”魏源缓缓开口。 林昭摇头:“还请老师教诲。” “天下读书人都视白鹿书院为圣地,却不知那里表面书声朗朗,暗地里刀光剑影。”魏源声音低沉,“那些温文尔雅的公子哥儿,个个都是不见血的刽子手。” 林昭心中一动,面上却保持着稚童的好奇:“老师,您是说书院里也有坏人?” “坏人?”魏源苦笑,“昭儿,那里聚集的了天下多数最顶尖的头脑,最显赫的出身,以及最深的心机。” “他们这些人不会明着欺负人,而是会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让他人心甘情愿地成为棋子。” 魏源起身,背手而立:“白鹿书院名为学府,实则是各路势力角逐的战场。皇室、世家、寒门,所有人都在那里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表面上是学问之争,实则是权势之斗。” 林昭眨了眨眼,小声问道:“老师,那我......还要去吗?” “必须去!”魏源回头,目光如炬,“正因为凶险,所以你更不能逃避。躲在这小县城里永远只能是井底之蛙。” 他重新坐下,神情严肃:“记住,到了那里,连喝茶都要小心。那些世家公子表面与你推杯换盏,实则在试探你的底细。一个不慎,你的老底就被摸了个透。” 林昭用力点头。 魏源取过桌上的信件,“我有位故友在那里任教,姓竹。此人古怪孤僻,不善交际,但却是个真正的君子。” 他将信递给林昭:“到了书院,若有机会去见他报上我的名号。关键时刻,他或许能护你周全。” 林昭接过书信,心中一动。 老师的人脉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广,不过,能和老师引为知己,不知这位竹先生会是怎样的人物? “记住,”魏源郑重叮嘱,“在白鹿书院,学问深浅并非关键,关键是要学会识人,学会自保。” “学生谨记。”林昭将书信贴身收好。 魏源忽然伸手,轻抚林昭的头顶:“昭儿,你心思远超同龄人,这既是天赋,也是负担。我担心你在那个地方,会彻底失去孩子该有的天真。” 这句话让林昭心头一暖。 老师虽然严厉,但那份真挚的关爱却是毫不掩饰的。 “老师放心,”林昭抬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定。 “学生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好。”魏源欣然点头,“那为师就等你学成归来的那一天。” 师生二人又谈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林昭方才起身告别。 踏出县衙,林昭回望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魏源的栽培之恩,此生此世都不敢忘却。 这次白鹿书院之行,不仅是避祸,更是为了获得足够的实力,来庇护所有对自己好的人。 既然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生存,那就必须学会抱大腿,学会投靠。 这位竹先生,但愿真如老师所说,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林昭收拾心情,赶紧坐车向黄府而去。 黄家是他目前最大的依靠,此去白鹿书院,全靠黄家的鼎力相助。 刚踏进黄府大门,就见表兄黄文轩早已等候多时。 “表弟,你总算来了!祖父和德茂叔在堂屋等着呢。”黄文轩热情地拉住林昭,引着他穿过前院,直奔内堂。 二人刚进堂屋,黄景明的贴身管家便迎了上来,对黄德茂和林昭恭敬一礼:“老爷请德茂老爷和林公子移步书房。” 这话偏偏没有提到黄文轩。 黄文轩脸上的热情瞬间凝固,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福伯,祖父…没叫我吗?” 管家低头不语,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与黄德茂对视一眼,跟着管家向书房走去。 堂屋里,只剩黄文轩一人,他在原地坐立不安,心中七上八下。 书房内,黄景明已经展开一幅精工绘制的路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驿站、关卡、险地。 “德茂,”黄景明手指点在图上,“这一路要经过三州六府,每一处红圈标记的地方,都不能过夜。” 黄德茂凑近细看,红圈足有二十多个,每一处都写着“匪患频发”四个小字。 “叔父考虑周全。”黄德茂抱拳,“侄儿定保两位公子平安。” “光有武功还不够。”黄景明从袖中抽出一叠公文,“这是沿途的路引和国子监旁听证明。记住,对外只能说是花重金捐的监生资格。” 林昭在旁静听,心中暗赞老爷子的深谋远虑。 “还有这个。”黄景明又递过一封信,“河州知府卢大人年轻时与我有旧,若遇急难,或可持此信求助。” 黄德茂郑重收好所有信件:“侄儿明白。” 黄景明这才转向林昭,眼神温和了几分:“昭儿,过来。” 林昭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礼:“舅公。” “文轩那孩子心思单纯,容易冲动。”黄景明压低声音,“到了书院的用度开销,你来掌管。” 说着,他悄悄塞给林昭一张银票。 林昭低头一看,差点失声惊呼。五百两! “舅公,这太贵重了…”林昭想要推辞。 “收下。”黄景明摆手,“你比文轩稳重,银子放在你那里我放心。” 他神情严肃起来:“昭儿,文轩是我黄家长子嫡孙,你也是黄家的希望。你们谁出了差错,我这把老骨头都撑不住。所以,什么时候都要以保命为先,明白吗?” 林昭郑重收好银票,深深一拜:“舅公恩德,昭儿永生不忘。” 黄德茂在旁看得心头震动。老爷子这是把整个黄家的未来,都押在这两个孩子身上了。 “德茂,你也要记住。”黄景明转向堂侄,“这一趟不是游山玩水,是在为黄家的百年基业下注。成了,黄家从此飞黄腾达。败了…”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败了”后面隐含的后果,三人都心知肚明。 黄德茂挺胸抬头:“叔父放心,德茂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两位公子周全。” “好。”黄景明满意颔首,“三日后启程,记住,一路低调,切莫张扬。” 三人走出书房时,黄文轩立刻凑了过来:“祖父,你们刚才商议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叮嘱路上小心。”黄景明淡然道,“你去收拾行李,东西别带太多。” 黄文轩虽然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去准备行装。 夜深人静,林昭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他摸了摸贴身的银票,心情五味杂陈。 五百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十年花销,就这么交给了他一个六岁的孩子。 这份信任,重于泰山。 林昭暗暗发誓,黄家的恩情,他林昭切不敢忘。 第243章 凡事以保命为先 晨光熹微,林家小院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氏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膝头放着一个半新的包袱,手中的针线正一下一下地穿行。 她的眼圈红肿,眼底布满血丝。 “娘,您歇会儿吧。” 林昭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母亲身边蹲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李氏摇了摇头,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声音有些发哑。 “昭儿,娘就想多给你缝几件衣裳。” “你这一去就是三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衣裳很快就小了。” 林昭看着母亲颤抖的指尖,他知道,母亲的情绪已经绷到了极点。 下一刻,林昭眼珠一转,忽然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娘,昭儿想吃您做的肉干了。” 李氏的动作果然一顿。 “肉干?” “就是您过年时做的那种,又香又有嚼劲的。”林昭仰起小脸,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路上那么远,肯定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您能不能多做一些,让昭儿带着?” 一句话,将母亲从离别的伤感中,拽回了为儿子准备行囊的现实里。 李氏放下针线,眼神终于有了焦点,认真地盘算起来。 “肉干啊……得选上好的肉切成条,用盐巴和香料腌透,再挂在屋檐下晾晒个三五日才行。” “那您快去做吧!”林昭立刻催促,“现在做,出发前正好能晾好!” “对,对对,我这就去!” 李氏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抬手抹了抹眼角,匆匆向灶房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神采。 “昭儿,你还想吃什么?娘都给你做。” “还有您做的花生糖,还有那个……炸豆干!”林昭立刻掰着小指头数。 “娘,您做的菜是天下第一香,比外面酒楼里买的好吃一百倍!” 李氏被儿子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眼底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 “你这小嘴,真是越来越会哄娘开心了。” “行,娘这就去准备,保证让你在路上也能天天吃到家里的味道!” 看着母亲重新忙碌起来的、充满活力的背影,林昭悄然松了口气。 有些时候,让她忙起来,就是最好的安慰。 “昭儿。” 林根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小儿子林安。 “爹。”林昭上前,伸手轻轻刮了下弟弟粉嫩的鼻尖。 林安小手挥舞着,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林根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儿子,神情复杂。 “昭儿,你这一走,为父心里也舍不得。但你说得对,男儿志在四方,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爹,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林昭乖巧地点头,“还有表哥陪着,不会有事的。” “嗯。”林根点头,随即压低了声音,神色无比严肃,“记住,在外面要懂得忍让,不要和人起冲突。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昭儿知道。” “还有,”林根的目光扫过林昭的腰间,“舅公给的那些银子,你一定要贴身收好,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身负巨款。” 林昭心中微讶,父亲竟也知道此事。 他郑重点头:“爹,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厨房里,很快飘出了阵阵肉香,李氏的吆喝声也传了出来,让这个即将面临分别的小院,重新充满了烟火气。 夜深了,林家小院的堂屋里,却还亮着一盏灯。 林昭正准备回房,却见父亲林根独自坐在桌边,对着那豆点大的火苗发呆。 “爹,您怎么还不睡?” 林根回过神,看见儿子,勉强笑了笑:“昭儿啊,爹睡不着。” 林昭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父亲憔悴的脸庞和眼中的血丝。 “爹,您是在担心儿子吗?” 林根沉默了许久,才沉沉地点了点头。 “昭儿,你明天就要走了,爹心里……空落落的。” 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林昭心上。 “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爹知道你懂事。” 林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林昭手里。 “这是家里那间铺子这段时间的进项,你拿着,路上用得着。” 林昭掂了掂,钱袋入手极沉,少说也有几十两银子。 对于日子刚刚好过起来的林家来说,这几乎是能动用的全部活钱了。 “爹,这……” “拿着!”林根不容他拒绝,“爹现在有铺子,有进项,家里不愁吃穿。你在外面处处都要花钱,不能让人小看了去!” 林昭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钱袋收入怀中。 这不仅是钱,更是父亲的全部寄托。 “爹,您放心,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昭儿,”林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爹等你回来。” “昭儿一定回来。” 清晨的薄雾刚散,黄家大宅的前院已是人声鼎沸。 两辆崭新的青布马车停在院中,车厢宽敞,车轮厚重,一看便知是为长途跋涉准备的。 马儿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正安静地打着响鼻。 更引人注目的是车旁的十二名护卫。 他们个个身材壮硕,腰悬长刀,神情冷峻地肃立着,眼神如鹰,扫视着四周。 林昭只用【鉴微】扫了一眼,便心中有数。 “煞气,精锐。” 这些人,都是真正见过血的。 “昭儿,快过来。” 黄景明站在正堂门前,身后跟着黄德茂和黄文轩。 老爷子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暗纹绸袍,神情前所未有的庄重。 “舅公。”林昭快步上前行礼。 黄景明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诸位!今日我黄家两位公子远行求学,路途三千里,前路难测,一路上的安危,便全权拜托各位了!” “我等定不负所托,誓死护卫公子周全!” 十二名护卫齐声应诺,声音汇成一股,震得庭院嗡嗡作响。 黄景明又将黄德茂拉到一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 “德茂,文轩性子冲动,凡事你要多看顾。但昭儿不同,他心思缜密远超常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此行若遇诡谲难断之事,你务必多听听他的看法。” 黄德茂神色一凛,郑重抱拳:“叔父放心,德茂明白!” 林根抱着小林安上前,将他递给林昭。 “昭儿,抱抱弟弟。等你回来时,小安都能满地跑了。” 林昭接过弟弟,小家伙似乎知道要分别,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着,不肯松手。 “小安乖,哥哥去读书,回来给你带好玩的玩意儿。” 黄景明看了看天色,开口道:“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林昭将弟弟还给父亲,依次向长辈们行礼告别。 就在他要钻进马车的那一刻,黄景明又叫住了他。 “昭儿。” 林昭回头。 老爷子凝视着他,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舅公的话,凡事,以保命为先。” “功名利禄皆是虚妄,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昭儿谨记。” 林昭深深一揖,转身钻进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家人的目光。 马车缓缓驶出黄家大宅,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奔向远方。 第244章 驿站里的鬼祟 出发头两日的新鲜劲儿,被官道无尽的颠簸消磨得一干二净。 第三天,马车驶入连绵的丘陵,黄文轩彻底没了耐性。 “哎哟!我的屁股要裂了!” “德茂叔!还要走多久!我快散架了!” “我要出去骑马!闷死我了!” 黄文轩在宽敞的车厢里来回打滚,嘴里念叨个没完。 他一会儿掀开帘子朝外嚷嚷,一会儿又瘫在软垫上唉声叹气。 角落里,林昭安静得不话。 他捧着书卷,小小的身子随车厢起伏。 黄文轩抱怨了半天,见表弟毫无反应,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推了推他。 “表弟,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不无聊吗?” 林昭缓缓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黄文轩,嘴里只吐出一个字。 “吵。” 黄文轩所有的抱怨,瞬间被这一个字堵死在喉咙里。 他气得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自己生闷气。 车厢内,终于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 林昭的目光落回书页,心神却早已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车队。 鉴微。 前方开路的两名护卫,周身煞气隐现,精神高度戒备。 林昭的感知中,闪过他们断续的念头。 “左侧高坡,易藏人。” “风向不对,有生人味。” 队伍两侧的八名护卫,六人是见过血的老兵,悍勇之气透骨而出。 “这趟酬劳丰厚……” “回家给娃买糖吃。” 另外两名新丁,则明显紧张,但足够忠诚。 “婆娘在家不知怎样了……可千万别出岔子。” 他的感知最终落在队伍正中,骑在马上的黄德茂身上。 这位德茂叔没有浓烈的煞气,但他的精神力却如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对准四面八方。 所有护卫的气息,都有意无意地向他靠拢,形成一个无形的整体。 十二名护卫中,八名悍卒四名新兵。 而黄德茂,是这支队伍绝对的主心骨。 舅公黄景明派出来的这支护卫队,是下了血本的。 启程第五日,傍晚。 车队抵达荆州与河州交界处。 此地盗匪横行,黄德茂决定在官府设立的三岔口驿站休整。 所谓的驿站,不过是座夯土大院,墙皮斑驳脱落。 院内车马人畜混杂,南来北往的口音,裹着汗臭与马粪味扑面而来。 前几天还蔫头耷脑的黄文轩,此刻精神大振,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扒着车窗帘子朝外看。 “表弟你看!那人脸上有条疤!” “哇!那几个人腰里的刀好吓人!” 林昭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回应。 车刚停稳,黄德茂翻身下马,声音干脆利落。 “老三、老五,检查马厩,草料和水亲自验看!” “老七,去后厨盯着,今晚的吃食,必须看着他们下锅!” “其余人,分两班戒备,人歇马不歇,都把招子放亮点!” 命令一下,十二名护卫立刻散开,各司其职。 驿丞满脸堆笑地上前套近乎,被黄德茂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林昭在车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德茂叔,是个明白人。 在这种龙蛇混杂之地,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傍晚,驿站依旧喧闹。 黄德茂没让他们去大堂凑热闹,饭菜由驿丞送进房里。 几张烙饼,一碗菜汤。 黄德茂亲自尝过,确定无毒才让两个孩子动筷。 黄文轩狼吞虎咽,林昭则小口慢嚼,心神再次散开。 鉴微之下,整个驿站的情绪驳杂混乱。 商队伙计的疲惫,赌徒的贪婪亢奋,角落里独酌汉子的警惕孤僻。 一切都还在正常范畴。 夜,渐深。 驿站的喧嚣终于沉寂,只剩下鼾声与风声。 林昭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仿佛早已熟睡。 突然! 一阵毫无征兆的心悸,让他意识猛地一抽! 一股冰冷的恶意,无声无息地从院后渗透过来,舔舐着他的感知。 他霍然坐起,双目在黑暗中睁开。 鉴微全力发动! 那股纯粹的恶意,来自马厩方向! 他的感知穿透墙壁与夜色,瞬间锁定目标。 那里,两股情绪正在纠缠。 一股是贪婪,死死盯着他们那几匹膘肥体壮的好马。 另一股,则是淬了毒的杀意,冰冷锋利,已然对准了守在马厩旁的自家护卫! 林昭的血液瞬间冰凉。 不能喊! 此刻出声,只会打草惊蛇,而第一个发出警报的人,必然是第一个被灭口的目标。 必须用最不起眼的方式,将警讯递出去。 他强行压制住身体的僵直,先是故意在床上翻了个身,发出“咯吱”一声。 随后,他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摸索着穿鞋。 发出的所有声响都显得笨拙拖沓,完全符合一个被尿意憋醒的六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门外,黄德茂警觉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机正好。 林昭推开一道门缝,揉着眼睛探出脑袋,用一种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喊道: “德茂叔……” 守在门外的黄德茂立刻回头,见是他,声音瞬间放缓。 “昭儿,怎么醒了?” 林昭的小手依旧揉着眼睛,身子软软地靠在门框上,仿佛下一秒就能睡倒在地。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德茂叔,马儿好像不高兴,一直在拿鼻子喷气,好吵。” “是不是……夜里的草不好吃呀?” 马? 黄德茂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他屏息侧耳,驿站里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就只剩下风刮过屋檐的呜咽。 不对。 他的耳朵廓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风声里,确实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的异响。 是短促而焦躁的响鼻声。 他们带来的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马,性子沉稳,喂饱之后只会安静休息。 除非受到惊吓或察觉到危险,绝不会在深夜如此躁动。 黄德茂眼神骤然变化。 脸上那份对孩童的温和瞬间褪去,整个人瞬间绷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黄文轩睡得四仰八叉,口水都快流到了枕头上,嘴里还砸吧着,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昭儿乖,你先回床上睡,许是马儿想家了。” 黄德茂不动声色地将林昭劝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动作依旧轻柔。 可当他转身走出房门时,脸上的神情已冷如冰霜。 他走到隔壁护卫的房门前,伸出指节,极有规律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片刻,门内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转动声,四个最精锐的老兵滑了出来,落地无声。 黄德茂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林昭的房间指了指,示意两人接替他守夜。 随后,他的下巴朝马厩的方向点了点。 不需要任何言语,剩下两人瞬间明白。 三人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地潜行,融入了院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第245章 破风峡内刀光如雪 马厩里,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在草料和马粪的气味中,极其隐蔽。 黄德茂捻起一撮马槽里的夜草,凑到鼻尖,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软筋草。 量不大,不会致命,但足以让马匹在两个时辰后上吐下泻。 墙角的阴影里,两个汉子正靠着草垛假寐。 他们呼吸均匀,姿势放松,可那过于规律的节奏和紧绷的肩背线条,在黄德茂这种老手眼里,无异于黑夜里的灯火。 一名老兵的瞳孔里凶光迸射,手已按在刀柄上,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黄德茂却缓缓摇了摇头。 在这里动手,动静太大。 驿站里龙蛇混杂,一旦见了血,只会引来更多闻着血腥味的饿狼。 他打了个手势。 三人迅速将一袋干净的草料换上,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门口,黄德茂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 他重新安排了双倍的人手暗中警戒,自己则再次守在林昭的门前,后背却已渗出一层冷汗。 这孩子……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黄德茂的脑海里,猛然炸响了临行前,老爷子黄景明那句郑重无比的叮嘱: “此行若遇诡谲难断之事,你务必多听听他的看法。” 当时他只当是老爷子对林昭格外偏爱。 此刻才惊觉,那哪里是偏爱! 那分明是一句堪破凶险的告诫! 一夜无事。 鸡叫头遍,天还蒙蒙亮,黄德茂就把所有人都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驿站里那两个下药的汉子,连同他们的同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德茂没提半个字,但整个护卫队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是警惕,现在是肃杀。 每个护卫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要见血的寒气。 黄文轩对此毫无察觉,只觉得德茂叔变得比祖父还唠叨,一路上连他下车撒尿都要派两个人跟着。 林昭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缩在车厢角落里看书。 只是,黄德茂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那张稚嫩的脸庞,安静得像一尊玉娃娃。 老爷子那句话,此刻在他脑子里已经成了保命的箴言。 如此又走了两日,车队渐渐驶入崎岖的山路。 启程第七日,一处绝地横亘眼前。 两面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中间只留下一线天光,道路狭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此地,破风峡。 黄文轩也被峡谷里阴森的气氛骇得闭上了嘴,下意识地朝林昭身边缩了缩。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峡谷里被放大了数倍,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林昭,睫毛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 冰冷,黏稠,带着嗜血的贪婪! 不是一股,是几十股! 它们像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盘踞在两侧的悬崖峭壁之上,冰冷的信子已经对准了峡谷下这几只待宰的羔羊。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缓缓撩开车帘,动作自然得好像只是被外面的景色吸引。 他的目光落在左侧的山壁上,那里只有几棵歪脖子树。 他转头看向一脸紧张的黄文轩,用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语气说道: “表哥,你看那里的山鸟怎么都不叫了?” 黄文轩正紧张着,闻言一愣,“啊?什么山鸟?” 话音未落,林昭已经转向另一侧的车窗,对外面骑马紧随的黄德茂喊道: “德茂叔,路边那块滚石像是新落下来的,我们快点通过这里!” 黄德茂浑身剧震! 山鸟死寂! 滚石封路! 前一个信号,是示警有埋伏。 后一句话,是催他立即决断! 黄德茂来不及思考林昭是如何知道的,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抽出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 “有埋伏!全员戒备,快速冲锋!” 话音未落,那十二名护卫的反应快得不像人。 他们仿佛演练了千百遍,长刀瞬间出鞘,如铁桶般将两辆马车死死护在中央。 几乎是同一瞬间。 “咻——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寂静! 箭矢遮蔽了崖顶那线天光,化作一片黑色的死亡之幕,当头罩下! “噗!噗噗!” 箭矢射在马车厚实的顶棚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几支力道大的,直接穿透木板,半截箭头从车厢内顶探出,兀自颤抖不休。 黄文轩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书上写的箭如雨下,直到此刻才知不是比喻,而是他娘的写实! 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可他的身体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扑过去,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死死压在身下。 “表弟别怕!” 他喊出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他的手,死死攥住了腰间那柄从未见过血的佩刀。 刀柄冰凉。 手心却全是黏腻的冷汗。 那只手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怕得要死,牙齿都在打颤。 可护着身后表弟的胳膊,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被他护在身下的林昭,眼睛微微闭着。 鉴微能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铺展开来。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没有刀光箭雨,只有一片汹涌的情绪海洋。 头顶和四周,是几十股要把骨头都嚼碎吞下的饥饿与贪婪。 外围,是十二股被瞬间点燃的悍勇之气,带着搏命的决绝,化作十二簇燃烧的狼烟。 而压在他身上的这股情绪……最为复杂。 有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恐惧,有少年人逞强的倔强,还有一股要把他牢牢护住的、滚烫的暖流。 山壁两侧,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山匪,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嗷嗷叫着冲了下来。 他们从峭壁上涌下,如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眼中尽是绿光。 “杀!” 黄德茂的怒吼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金铁交鸣的铿锵。 护卫们组成的简陋车阵,与涌来的山匪重重撞在了一起。 刀锋入肉的闷响! 兵器碰撞的锐鸣! 濒死的惨嚎! 瞬间在狭窄的峡谷里,奏响了一曲最血腥的乐章。 黄文轩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到一个护卫的胸膛被长刀贯穿,鲜血泼墨似的洒在黄土上。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吐出来。 他握刀的手,依旧在抖。 但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恐惧正在褪去,被一种混杂着愤怒与疯狂的血性所取代。 我是要当大将军的人! 我怎么能怕! 第246章 读书人的道理 峡谷瞬间乱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 黄家护卫以两辆马车为核心,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 长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如同一只骤然张开的钢铁刺猬。 黄德茂一马当先。 他此刻没有半分秀才的文气,浑身浴血,更像个刨心挖骨的屠夫。 手中那把朴刀化作一道催命的电光。 刀锋过处,一名山匪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捂着脖子栽倒,温热的血溅了黄德茂满脸。 他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手腕一转,反手又将另一名山匪的胳膊齐肩卸下。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濒死的惨叫,野蛮地灌进车厢。 黄文轩的血液刹那间冲上头顶,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亲眼看见,前天还笑着分给他半块烙饼的护卫三哥,为了挡住一把劈向马腿的利斧,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撞了上去。 沉闷的入肉声,听得人心尖都在抽搐。 三哥一声未吭,猛地回身,将手中的刀捅进了对方的肚子,而后死死绞动。 “我操!” 黄文轩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 成为大将军的梦想,此刻被眼前淋漓的鲜血和冲天的愤怒,烧成了一团滚烫的岩浆。 “我跟他们拼了!” 他嘶吼着,一把抓起腰间的佩刀,就要掀开车帘冲出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冰冷而有力,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林昭。 黄文轩猛地回头,撞进表弟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眸子里。 “表哥,我们待在车里,就是帮德茂叔最大的忙!” 林昭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黄文轩沸腾的脑子。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林昭。 是啊……他一个连投壶都投不准的人,冲出去能做什么? 送死? 还是让德茂叔他们分心来救自己?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车身猛地一震! “铛!” 一声巨响,仿佛有人用铁锤狠狠砸在了车厢外壁。 黄文轩下意识望去,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贪婪。 “保护公子!” 一名护卫嘶吼着扑来,用自己的身体狠狠撞开那名山匪。 可另一把从侧面阴影里捅出的长矛,却“噗嗤”一声,贯穿了他的左臂。 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截袖子。 那护卫咬碎了后槽牙,右手挥刀,依旧死死护在马车之前,寸步不退。 黄文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眼睁睁看着那温热的血,在车窗上慢慢滑下,留下一道蜿蜒的、刺眼的痕迹。 他握刀的手,抖得愈发剧烈。 但那股不管不顾往外冲的燥热,却像是被那道血痕吸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这就是战场。 没有书上写的威风凛凛,没有评话里的豪情万丈。 只有刀,只有血。 只有一条条人命,去填一个个血淋淋的窟窿。 匪徒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头目见久攻不下,反而折损了好几个兄弟,一双三角眼死死盯住了被护得最紧的那辆马车。 能让这群硬骨头拼了命护着的,里面不是金山银山,就是个能换座金山银山的大人物! “都给老子滚开!” 他一声咆哮,像头下山的野猪,手中大环刀抡得虎虎生风,硬生生从护卫的阵型里劈开一道缺口,直扑黄文轩所在的马车。 危险! 黄文轩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狰狞面孔,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他想拔刀,想学着护卫们的样子冲上去。 可他的手,抖得像筛糠,根本不听使唤。 那柄平日里擦得锃亮的佩刀,此刻刀柄滑腻得像条泥鳅。 完了! 就在那独眼匪首狞笑着一脚踹开车门的瞬间。 一道黑影,带着沉闷的破风声,从车厢最深的角落里猛地飞出。 一整册用硬木板做封皮的《孟子注疏》,厚得跟块城墙砖一样。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独眼龙的面门上。 匪首做梦也想不到,这车里飞出的不是暗器,而是读书人的道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板砖砸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整个人攻势为之一滞。 “找死!” 一直被匪徒死死缠住的黄德茂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怒吼一声,硬扛了身后劈来的一刀,整个人却借力如离弦之箭般回防。 刀光一闪! “啊——!” 独眼匪首的惨叫撕心裂肺,他握刀的右臂被黄德茂一刀斩断,鲜血如喷泉般狂涌。 黄德茂趁势欺身而上,冰冷的刀锋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黄德茂的声音带着血腥气,在峡谷里回荡。 “谁再动一下,我就宰了他!” 正杀得眼红的山匪们闻声回头,看见自家老大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擒住,顿时阵脚大乱。 “大当家!” “弟兄们,快救大当家!” 山匪们你看我,我看你,嘴上喊得凶,可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黄德茂的声音嘶哑而冰冷。 “你们卸了家伙滚!老子只杀头儿!想陪他一块上路的,现在就过来!” 众人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虚无缥缈的江湖义气。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里的刀。 这声音像一道命令,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转眼间,峡谷里只剩下黄家的人,和那个被黄德茂一脚踩在地上,死活不知的独眼龙。 危机,解除了。 黄德茂没有杀他,反手一个刀柄,狠狠砸在对方后颈,独眼龙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绑了!”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用麻绳将匪首捆得像个粽子。 直到这时,所有紧绷的弦才彻底松开。 厮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老三!你的背!” “他娘的,胳膊使不上劲了……” 黄德茂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弟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点伤亡!” 片刻后,结果出来了。 重伤三人,轻伤五个,无人阵亡。 可每一个站着的人,身上都挂了彩,煞气腾腾的黑衣被血浸成了暗红色,黏在身上。 浓重的血腥味在峡谷里弥漫不散,令人作呕。 车厢里,黄文轩惊魂未定地靠在林昭身上,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却不敢动,不敢看。 直到林昭轻轻推了推他。 “表哥,没事了。” 黄文轩僵硬地爬起来,扶着车壁,颤抖着掀开车帘一角。 只一眼,他胃里就翻江倒海。 那个被他叫做三哥的护卫,后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由同伴用撕下的布条胡乱包扎,血水把布条都浸透了。 地上,断臂,残肢,还有一滩滩黏稠的血,在灰黄的土地上,黑得发亮。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将军之路? “呕——” 黄文轩再也忍不住,趴在车窗边吐了个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他腿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稳。 林昭从角落里坐起来,他捡起了掉在车厢里的那本《孟子注疏》。 书角已经被血浸湿,黏糊糊的。 他用袖子,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 黄德茂处理完匪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胸前也有一道刀伤,幸好不深。 他看了一眼车里吐得一塌糊涂的黄文轩,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安安静静擦书的六岁孩子身上。 峡谷的风吹过,卷起一阵血腥。 黄德茂的眼神里,震惊、后怕、疑惑,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一趟,才刚出荆州府。 路,还长。 第247章 投名状 黄德茂拄着刀,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幸好,只是皮肉伤。 “老三!” 他朝着地上一个趴着的护卫吼了一声。 被叫做三哥的护卫正被同伴死死按在地上,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看得人心头发麻。 另一个弟兄扒开染血的布条,将金贵的药粉撒上去。 那药粉落在那翻卷的皮肉上,三哥的身体猛地绷成一张弓,脸埋在尘土里,牙缝里挤出的闷哼声都变了调。 黄德茂的眼角狠狠抽搐。 他带来的金疮药已是军中上等货色,可眼前几个重伤的弟兄,伤口深得能看见白骨,这点药粉无异于杯水车薪。 再耽搁下去,人就不是伤了,是没了! 黄德茂的目光扫过车厢。 那个总嚷嚷着要当大将军的黄家大少爷,此刻像只淋透了雨的鹌鹑,缩在车厢角落。 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车厢木板上的一道血痕,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方才吐了个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呕出来了,现在只剩下半条命。 黄德茂心里叹了口气,却没空去管他。 他掏出那张地图,手指在上面迅速划过。 官道不能再走,谁知道前面还有没有第二窝山匪。 绕行……最近的县城是……丰口县! 必须去那儿! 找大夫,买药,休整! 决断已下,黄德茂收起地图,转身走向林昭所在的马车。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下令,而是站在车旁,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商量。 “昭公子,我们得改道去丰口县休整,你觉得如何?”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道稚嫩却异常沉稳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 “德茂叔,听你的。” 黄德茂刚松了口气,那声音又补了一句。 “但那个独眼龙不能杀。” “他是我们进城的投名状。” 投名状? 黄德茂浑身剧震,猛地回头,看向那个被捆成粽子、昏死在地的匪首。 他本想到了安全地方就宰了这祸害。 可林昭这一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他的脑子。 他们这队人,个个带伤,浑身浴血,兵器上血迹未干,就这么冲进一座陌生的县城,守军不把他们当成火并的匪寇抓起来才怪! 可如果…… 他们是押着一个活的匪首去县衙报官呢? 那一切就都不同了! 他们是受害者,更是除害的义士! 县衙非但不会为难,反倒要行方便、给赏钱! 一个活着的匪首,就是他们身份最好的证明! 黄德茂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越城县待久了,忘记自己早已不是在越城县地界了。 这里是河州府,是别人的地盘!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车轮碾过碎石,混杂着伤员压抑的呻吟。 独眼龙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扔在拉货的马车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座青灰色的城池轮廓。 丰口县,到了。 高大的城墙下,守卫们懒散地检查着出入的零星百姓。 当黄德茂这一队人马出现时,城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 十二个浑身浴血、煞气未消的汉子,簇拥着两辆沾满泥污和暗红血迹的马车。 那股子血腥味,隔着老远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站住!” 城门官一声厉喝,十几个守卫哗啦一声围了上来,长矛齐刷刷对准了队伍。 “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 城门官手按腰刀,满脸警惕。 这帮人,说是刚屠了哪个村子他都信。 黄德茂翻身下马,胸口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 他面不改色,拱手道:“军爷,我等是荆州府来的商队,途经破风峡,不幸遭遇山匪。” 他从怀里掏出秀才文书,递了过去。 城门官狐疑地接过,打开一看,眉头紧锁。 秀才? 他斜眼打量着黄德茂,这人一身血污,眼神凶悍,哪有半分读书人的样子。 “荆州府的秀才,跑到我们河州府地界做什么?” “游学。” 黄德茂又掏出那份国子监的公文。 “此行是送我家两位公子去京城国子监旁听,路过此地。如今护卫受伤严重,急需进城求医,并向县衙报官!” 国子监? 城门官的脸色变了变,但疑心更重。 去国子监上学的大人物,能这么狼狈? 黄德茂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再废话,对着身后一摆手。 “把人带上来!” 两个护卫立刻从另一辆马车上,将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独眼龙拖了下来。 “噗通”一声,像扔条死狗一样,丢在城门官面前。 “军爷请看,此乃我等拼死在破风峡擒住的匪首。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城报官,将此獠交由县尊大人发落!” 城门口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地上那个壮汉身上。 城门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快步上前,一脚踢开独眼龙脸上乱糟糟的头发。 看清那张脸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是独眼龙!” 这凶人竟被人捆来了! 城门官脸上的警惕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热切的笑容。 “原来是为民除害的义士!失敬失敬!” 他一边叠声道歉,一边亲自上前扶住黄德茂的胳膊,将他们迎进城门。 接着,他状似关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众人,十分周到地说道: “几位义士一路风尘仆仆,我怕城里那些客栈掌柜不肯接待。这样吧……” 说到这里,他眼角的余光悄悄给旁边一个机灵的守卫递了个眼色,然后才高声吩咐道:“你,带几位义士去客栈好生安顿,不得有误!” 那守卫心领神会,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凑上来:“是!几位义士,小的给您带路,保准给您寻个干净敞亮的落脚地儿!” 另一个守卫则趁着这片刻的热闹,悄无声息地一转身,朝着城内县衙的方向狂奔而去。 黄德茂胸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套把戏,他在巡检司里见得多了。 他也不点破,拱了拱手,顺势下台阶:“那就有劳这位军爷了。” 第248章 意外卷入麻烦 福来客栈在丰口县不算顶尖,胜在院落宽敞,位置偏僻。 掌柜姓钱,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精。 他正核对着账目,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煞气冲进院子,让他手里的算盘猛地一滞。 “钱掌柜!贵客临门,还不快出来接驾!” 城门守卫那破锣似的嗓门在院中炸响。 钱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战战兢兢地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那群浑身是血的汉子,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军…军爷,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他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瞎了你的狗眼!” 守卫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这些是为民除害的义士!在破风峡宰了山匪,还活捉了匪首,特来报官!你要好生招待着,说不准县太爷那边会记你的好!” 钱掌柜这才松了口气,但看着这群煞神,心里还是直打鼓。 黄德茂见状,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掌柜的,给我们安排几间上房,这些兄弟都受了伤,需要安静休养。” 白花花的银子一出,钱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如花。 “哎哟!几位义士里面请!小店虽然简陋,但房间干净,饭菜也还过得去。” 他转身就朝伙计们吩咐:“快,快去收拾天字号的几间房,要最好的被褥,最干净的!再烧些热水送上去!” 马车里,林昭透过车帘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钱掌柜眼神从惊恐到贪婪,再到谄媚的全过程。 人心易变,尤其是在银子和权势面前。 “表弟,我们…真住这儿?”黄文轩的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颤抖,峡谷里的血腥画面,还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嗯。” 林昭的声音很轻,但透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嗯,先住下养伤。” 钱掌柜的效率很高,不到半个时辰,一位背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就被请了过来。 老大夫姓孙,在丰口县开了三十多年药铺,医术精湛,人称孙神手。 他一进院子,闻到这股血味,看到满院的伤员,眉头便紧紧锁在了一起。 黄德茂简单说明了情况,孙大夫这才点头,挽起袖子开始救治。 林昭悄然动用鉴微,视野里,老大夫身上浮现出一层温润的白色微光。 “医者仁心” 很好。 林昭收回目光,心里有了底。 “这几位兄弟伤得不轻啊。”孙大夫处理完一个重伤员,额头已经见了汗。 “幸亏送医及时,再拖上一天半日,神仙难救。” 听到这话,黄德茂暗自庆幸林昭的提醒。 如果不是林昭坚持要带活的匪首做投名状,他们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进城。 “大夫,他们多久能好?” “轻伤的没什么大碍,但那几个重伤的至少要养半个月。”孙大夫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道,“这几日不能剧烈运动,好好静养。” 半个月。 黄德茂的心沉了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这时钱掌柜凑了过来:“几位义士,房间都收拾好了,要不要先去休息?” “不急。”黄德茂摆摆手,“我们还要去县衙报案。” 他转身,走向林昭所在的马车,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商量的口吻。 “昭公子,我要去一趟县衙,你和文轩少爷就在客栈里好生歇着,哪儿也别去。” 车帘被一只小手掀开,露出了林昭那张苍白的小脸。 “德茂叔……” “我……我害怕,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 黄德茂的心猛地一软。 是啊,他差点忘了,这一路上林昭再怎么沉稳,也终究只是个六岁的孩子。 亲眼目睹那场血腥厮杀,没当场吓傻,已经是心性过人了。 “好,好。”黄德茂放缓了声音。 “德茂叔带着你,别怕。” 林昭这才从马车上下来,用小手死死攥住了黄德茂的衣角,把头埋在他身后。 钱掌柜在一旁看得暗暗摇头,心想这孩子看着挺机灵的,怕是被吓破了胆,可惜了。 黄德茂带着两名护卫,押着那个独眼龙匪首,在城门守卫的带领下朝县衙走去。 林昭紧跟其后,表面上是个害怕的孩子寻求保护,实际上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丰口县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青砖灰瓦,门口的石狮子在日光下显得威严。 门房听说有人押着匪首来报案,早就跑进去通报了。 黄德茂一行人刚到县衙门口,便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 来人身形魁梧,腰间悬着一把制式朴刀,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英气,行走坐卧间透着一股军中练家子的利落。 他的目光在黄德茂一行人身上逡巡,每个人的兵器、气质、神情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眼前这几个人个个佩刀,气息彪悍,虽说城门守卫禀报是遭了匪的路人,可谁知道是不是匪帮内讧? 江湖上的事情,水深着呢。 “在下丰口县捕头,侯剑锋。”年轻人抱拳,声音洪亮如钟。 “听闻几位在破风峡遇匪,还生擒了匪首?” 黄德茂连忙回礼:“不敢当,在下荆州府秀才黄德茂。此人,便是我等在破风峡所擒的匪首。” 话音落下,两名护卫将五花大绑的独眼龙往前一推。 侯剑锋看清那张脸,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但面上警惕之色更浓。 “几位,请随我入内详谈。”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依旧维持着受惊孩童的模样,小手紧紧攥着黄德茂的衣角,低着头跟在后面,实际上早就悄悄开启了鉴微。 鉴微之下,万物纤毫毕现。 这位叫侯剑锋的捕头,看似沉稳,实则内里翻涌着一股焦灼的漩涡。 一幅幅破碎的念头画面,从侯剑锋身上逸散开来,被林昭尽数捕捉。 官盐失窃……毫无头绪…… 上面催得紧。 再查不出来…… 官盐? 林昭心中念头急转,目光却不着痕迹地飘向那个满脸不忿的独眼龙匪首。 鉴微的感知悄然覆盖过去。 那匪首的情绪驳杂,除了被擒的愤怒与对死亡的恐惧,更深处还藏着一丝极其古怪的恐慌。 那不是怕死,而是怕某个秘密被揭开。 林昭的鼻尖动了动。 来时他就闻到这匪首身上有股异味,此刻静心分辨那股淡淡的咸腥气。 官盐、咸味、匪首内心深处的秘密…… 一个大胆的推测,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林昭心中已有了计较,面上却依旧是那个乖巧的被吓坏了的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县衙大堂。 大堂威严肃穆,明镜高悬的匾额挂在正中,透着一股压迫感。 侯剑锋称县令公务繁忙,此事由他全权负责,查明之后自会禀报。 “黄秀才,请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一遍。” 黄德茂将破风峡遇袭的经过娓娓道来。 侯剑锋一边听,一边提笔记着,但林昭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心思并未完全在此处。 那桩官盐失窃案,像一只无形的猫爪,在他心里挠来挠去,让他坐立难安。 第249章 捅了马蜂窝 “几位义举,侯某佩服。”侯剑锋合上记录簿,“不过按例,还需验明几位身份。” 黄德茂取出秀才文书和国子监公文。 侯剑锋仔细验看,眉头的川字略微松开,但目光扫过林昭时,还是带上了一丝疑惑。 “这位小公子是?” “是在下的小侄,林昭。” 问话记录完毕,接下来便是审问匪首的环节。 “来人,把他嘴里的东西拿开。”侯剑锋冷声吩咐。 衙役上前,粗暴地扯出独眼龙嘴里的破布。 那匪首“呸呸”吐了几口唾沫,一双凶眼恶狠狠地瞪着堂上众人。 “说!你们有多少同伙?现在藏在何处?” 独眼龙脖子一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老子就是个独行山匪,见财起意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来的同伙!” “只是普通劫道?”侯剑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然呢?”独眼龙冷笑,“你爷爷我在破风峡待了三年,专劫你们这种肥羊!今儿个阴沟里翻船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侯剑锋点了点头。 这口供,与黄德茂的陈述对得上。 看来确实只是一桩普通的劫道案,按例处置即可。 自己的当务之急,还是那桩悬而未决的官盐案! 他正要挥手,让衙役将人押下去。 身边,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德茂叔,这个坏人身上好臭,有股怪味儿。” 林昭皱着小小的眉头,捏着鼻子直往黄德茂身后躲。 黄德茂低头看他:“昭儿,怎么了?” 林昭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一脸认真地分辨着:“好像也不是臭……是咸咸的,像……像我娘腌咸菜没盖好盖子,从缸口飘出来的那种味道。” 他此言一出,堂上几个衙役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话音刚落,鉴微的视野里,那独眼龙的情绪波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恐慌感瞬间冲到了顶点! 匪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但旋即强行镇定下来,色厉内荏地咆哮道:“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老子身上有个屁的味道!” 这个反应,没能逃过侯剑锋的眼睛。 他本已将此案定性,可一个六岁孩童的无心之言,竟让这经验老到的悍匪如此失态? 咸味? 被这孩子一提醒,他似乎也确实从这匪首身上,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他脑中炸开,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三天前,官府运往边疆的一批军用官盐,在城外不翼而飞!整整五车,几十石重,绝非一两个人能够搬运! 侯剑锋的目光陡然间变得无比锋利,死死钉在独眼龙身上! “来人!”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四壁,“给我仔仔细细地搜身!” 两个衙役立刻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独眼龙拼命挣扎,嘴里咒骂不休:“你们这帮狗官!老子就是个山匪,搜个屁!” 但他眼神最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极度惊惶,却出卖了他。 衙役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扒光了独眼龙的外衣,除了些碎银子,并无他物。 侯剑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大人,这里!他贴身衣物里有夹层!” 一个衙役摸到了异样,用随身匕首猛地一划,挑开了缝线。 片刻后,一枚小小的木质令牌,从夹层里掉了出来,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烙印着一个鲜红的井字标记。 看到那个标记,侯剑锋的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这个井字,他见过! 三天前,官盐失窃的案发现场,路边就刻着一模一样的标记! 侯剑锋的手微微发颤,他捡起令牌,举到眼前。 没错,就是这个标记!朱砂的颜色,字体的笔画,分毫不差! 他猛地抬头,看向堂下的黄德茂和林昭一行人,眼神中充满了凝重。 他立刻意识到,这群从荆州来的过路客,恐怕卷进了一桩天大的麻烦里! 那枚小小的井字令牌,躺在侯剑锋的掌心。 堂下,那独眼龙匪首在看到令牌暴露的瞬间,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瘫了下去。 他眼神里的凶光,顷刻间被一种死灰般的空洞所取代。 完了。 “咳!” 侯剑锋一声干咳,打破了县衙大堂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五指猛然收拢,将那枚令牌死死攥在手心,动作快得像是在扑灭一星火苗。 他不再看那已是活死人的匪首,转向黄德茂时,脸上肌肉牵动,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黄秀才,此事……内情复杂,非我一个小小捕头所能定夺。” “需即刻禀明县尊大人,由他亲自审理。” 黄德茂在衙门迎来送往多年,一听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寻常山匪,哪里需要惊动一县之主? 这令牌一出,案子的性质就全变了。 他们这群过路人,怕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愈发恭敬地拱手。 “此事体大,我等外乡人不敢妄言,一切全凭侯捕头做主。” “几位义士一路劳顿,又受了惊,还是先回客栈休养。”侯剑锋挥了挥手。 “待案情查明,县尊大人必有重赏。” 他示意衙役将人带走,整个过程雷厉风行。 黄德茂领着林昭和两名护卫,沉默地转身向外走。 林昭的小手依旧攥着他的衣角,一言不发,仿佛真的只是个被吓坏的孩子。 刚走到大堂门口,身后又传来侯剑锋的声音。 “黄秀才,请留步。” 黄德茂停下脚步,回头。 侯剑锋几步追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廊下屋檐的阴影里,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侯剑锋的眼神锐利如刀,再无半分客套,声音压得极低。 “黄秀才,我不管你们从哪来要到哪去,听我一句劝。” 黄德茂的心脏被这股气势压得一滞,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你们抓的这个人,不是山匪。” 侯剑锋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背后有人,而且在这丰口县手眼通天。” “你们生擒了他,等于用手捅穿了一个马蜂窝。” “对方,一定会来找你们。” 一股寒意,顺着黄德茂的脊梁骨瞬间窜遍全身。 “所以,”侯剑锋盯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现在起,为了你们自己的小命,一步也不要离开福来客栈!” “我会派两个兄弟,在客栈外头保护你们。” 他说的保护二字意味深长,眼神里的警告几乎化为实质。 “直到这案子了结,吃、住,全在里面。这是为你们好,你……懂我的意思吧?” 黄德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干,最终只能无比沉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侯捕头提醒,在下……明白。” “明白就好。” 侯剑锋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回了衙门深处,背影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迫。 黄德茂独自站在屋檐的阴影下,脸色阴沉。 第250章 破碎的将军梦 黄德茂走在丰口县的青石板路上,背后的伤口在疼,心里却像破开一个大洞,冷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县衙屋檐下,捕头侯剑锋那几句压得极低的话,字字锥心,此刻还在他脑中回响。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昭。 林昭低着头,迈着小步紧紧跟着,那模样,和任何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就在刚才,林昭的鉴微早已将侯剑锋最后那番话看了个通透。 年轻捕头的内心,翻涌着焦急、警告,甚至还有一丝对他们这群倒霉蛋的同情。 却独独没有恶意。 这个叫侯剑锋的捕头,暂时可信。 回到福来客栈,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钱掌柜远远看见他们,脸上堆着笑想凑上来,却被黄德茂一个眼神吓退。 黄德茂打发了其余护卫去休息,自己则领着林昭,径直进了最里头的一间上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黄德茂再也绷不住了,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不大的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刀柄,那冰冷的触感,却让他耳边再次响起峡谷中刀锋入肉的可怕声音。 “捅了马蜂窝了……” 他猛地停步,嗓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沙子。 他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满脸懊悔。 “我他娘的还在巡检司混过!本以为押个匪首当投名状,是万无一失的妙计,能求个方便,安稳养伤走人。” “谁能想到,这独眼龙根本不是山匪,他娘的是个能把咱们所有人活活烧死的炭火盆!” “现在好了,咱们被死死困在这丰口县了!” 进退两难! 这四个字,重愈千斤,压得黄德茂几乎喘不过气。 他本是黄家派来保驾护航的顶梁柱,如今,却亲手把所有人都带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房间里,气氛压抑得能挤出水来。 林昭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黄德茂把心里的火气和恐惧宣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德茂叔。” “这反倒是好事。” “好事?”黄德茂猛地抬头,眼神错愕。 “昭儿,你没吓糊涂吧?咱们现在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就等着刀落下来了!” “不。” 林昭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德茂叔,你换个角度想。如果我们没把这独眼龙送进县衙,或者他真是个普通山匪,会怎么样?” 黄德茂一愣,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 “会怎么样?咱们养好伤,拍拍屁股就走了。” “然后呢?”林昭追问。 “那个井字令牌背后的人,肯定会查到是咱们抓了独眼龙,他们会怎么做?” 黄德茂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 对方会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在某个荒郊野岭,将他们这支小小的车队撕成碎片! 到那时,他们死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丰口县都知道,我们是抓了匪首的义士。而县衙知道我们是这桩官盐大案的唯一人证,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指向窗外县衙的方向。 “从这一刻起,咱们的命,就和那位县太爷的官帽子,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我们要是死在了丰口县,死在了这福来客栈,他这个县令第一个脱不了干系!这桩案子,他就得背一辈子黑锅!” “所以,”林昭下了结论,“在案子了结之前,这福来客栈,就是县里最安全的地方。” “那位侯捕头派人保护我们,不是怕我们跑了。” “是怕我们死了。” 黄德茂呆呆地坐在那,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孩子。 他原以为自己捅了个天大的窟窿,可被林昭这么一说,这个窟窿竟被硬生生扭转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那股压得他窒息的绝望,竟被这孩子三言两语,化作了棋盘上的一步活棋。 黄德茂看着林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老爷子说得对,凡事,真得听这小子的。 想通了关窍,黄德茂猛地站起,先前满身的慌乱褪得一干二净。 他推门而出,步履沉稳,腰间的伤口仿佛都不疼了。 院子里,几个护卫正围在一起,低声咒骂着山匪。 “都过来!” 黄德茂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护卫们立刻聚拢过来,看着这位在血战中身先士卒的头领,眼神里满是敬畏。 “情况,比我们想的要糟。” 黄德茂没有废话,直接将县衙里发生的事,以及侯捕头的警告,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那枚小小的井字令牌,可能牵扯到一桩官盐大案时,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从现在起,这福来客栈是堡垒,也是咱们的囚笼。” 黄德茂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冷厉如刀。 “两人一组,轮流守夜,守前后门,守院墙!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客栈一步!吃饭喝水,全让店小二送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都把招子放亮点!咱们现在是悬崖边上的人,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是!” 护卫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再无半分劫后余生的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整个福来客栈的气氛,瞬间从暂时的安逸,堕入刺骨的紧张。 就连掌柜和伙计都感受到了这股肃杀,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惹到这群煞神。 然而,在这片被外部危机笼罩的寂静中,黄文轩的房间里,却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噩梦,像黑色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梦里,他握着刀,可那刀有千斤重,怎么也举不起来。 山匪狞笑着朝他扑来,他想喊,喉咙里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啊!” 黄文轩猛地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双手会握着长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为自己挣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可现实是,当屠刀就在眼前时,这双手连握紧刀柄的勇气都没有。 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黄文轩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太可笑了。 自己就是个笑话。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传来护卫换岗的低语。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自我折磨,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他推开了林昭的房门。 房间里,烛光摇曳。 林昭正坐在桌前,就着灯光认真地读着那本染血的《孟子注疏》。 书页上浸染的暗红色血迹,已经被他仔细擦拭过,只留下淡淡的印痕。 听到开门声,林昭抬起头。 黄文轩靠着门框,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表弟……我……” “我怕了。” 黄文轩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尽的羞耻。 “我觉得……当大将军的梦……真可笑。” “我……我连刀都握不稳……” 第251章 握稳你的刀 烛光如豆,在小小的房间里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我就是个废物。” “一个笑话!” “什么狗屁大将军……我的梦……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黄文轩语无伦次地呢喃着,像是在对自己宣判死刑,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一片一片撕得粉碎。 房间里,只有他压抑的闷响。 林昭终于开口。 “表哥,怕,是好事。”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日寒潭的静水,瞬间浇灭了黄文轩的自怨自艾。 黄文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好事? 他以为会等来自家表弟的安慰,却没想到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林昭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德茂叔他们,在刀口上舔血十几年,上阵的时候手心照样会出汗。为什么?” 黄文轩呆呆地摇头。 “因为他们知道,刀砍在身上会疼,会死。” “他们见过血,知道命有多金贵。” 林昭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你怕,是因为你第一次知道,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他顿了顿,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不知道怕,嗷嗷叫着就冲上去送死的人,不叫将军。” “叫炮灰。” 这番话,让黄文轩整个人都懵了。 怕……反而是对的? “你现在要学的,”林昭继续说道。 “不是怎么才能不怕死。” “而是,在怕得要死的时候,怎么才能握稳你手里的刀。” “当你的手不再发抖,当你知道这把刀该在什么时候出鞘,又该为谁而出鞘时,你那个将军梦,才算真正开了个头。” 说完,林昭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染血的《孟子注疏》,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说出的一般。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黄文轩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掉魂魄的石像。 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似乎真的不抖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蜷起手指,仿佛手里正握着一把无形的刀。 很重。 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过了许久,他才撑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昭,然后转身,默默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烛光。 黑暗中,黄文轩回到自己房间,走到窗边,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将自己的佩刀缓缓抽出。 他看着寒光闪闪的刀身,那上面映出的是一双沉重如铁的眼睛。 一夜之间,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仿佛被这冰冷的刀锋,雕刻成了另一副模样。 …… 当黄德茂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县衙门口的时候,侯剑锋攥紧了掌心里那枚温热的木质令牌,快步穿过大堂,直奔后衙。 后衙,县尊的书房里,正飘着一缕上好的龙井茶香。 丰口县县令沈敬言,一个年近四十的清瘦中年男人,一手持笔,一手捻着胡须,颇为自得地欣赏着自己刚写下的一幅字,“静心”。 这日子,就该这般清静安逸。 “姐夫!” 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带着一股子冷风,侯剑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沈敬言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饱蘸浓墨的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难看的墨点,毁了整幅字。 “混账东西!没规没矩!” 沈敬言的胖脸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看见自己这个小舅子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侯剑锋一言不发,走到书案前摊开手掌。 那枚烙着朱红井字的木牌,静静躺在他掌心。 沈敬言的目光落在令牌上,起初是疑惑,随即,他脸上的血色开始飞速褪去。 “这……这是……” 他伸出的手指在发抖。 “从今天抓到的一个山匪身上搜出来的。”侯剑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就是破风峡那伙人,一队从荆州来的队伍把他们的头子给活捉了。” “破风峡?”沈敬言喃喃自语,脑子飞速运转,随即猛地想起了什么。 “三天前……三天前失踪的那批官盐!” “对。”侯剑锋点头,“当时案发现场,也留下了这个标记。” “咣!” 沈敬言一屁股坐回太师椅。 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哪里还有半分县太爷的从容。 “军……军盐啊……” 他声音发颤,几近哀嚎。 “那是给北边边军送的军需!再有半个月不到,边军的运粮官就要来交接了!要是交不出盐……” 沈敬言不敢想下去了。 丢官? 那都是最轻的! 私吞军需,延误军机,这罪名够他掉一百次脑袋了! 他本以为这事不是很严重,可能只是一伙胆大包天的贼人偷了盐,想着压下此事,派自家能干的小舅子悄悄派人找回来。 谁能想到,这群人竟是有组织的! 现在,还被一帮路过的外乡人给捅了出来! 短暂的死寂后,极度的恐惧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给本县撬开他的嘴!” 沈敬言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 “侯剑锋!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动大刑也好,上水刑也罢!天亮之前,我必须知道盐在哪!他们还有多少同伙!”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还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抓住侯剑锋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那帮外地人!那帮抓了人的义士!他们现在在哪?” “我已让他们先回福来客栈休养。” 沈敬言几乎是吼出来的。 “派人给我把福来客栈围起来!不,是保护起来!” “他们是本案唯一的证人,是本县的贵客!绝不能让他们在我们的地盘上出半点差池!” “他们要是死在了丰口县,这口黑锅咱们就得背一辈子!我,你姐姐你外甥,咱们一家都得完蛋!” “告诉他们,在案情了结之前,为了他们的安全,吃穿用度,一切由县衙包了!” “但,一步也不许他们离开客栈!” 侯剑锋看着这个平日里最重风度的姐夫失态的样子,心中一凛。 这帮荆州来的客商,本是除害的义士。 现在,却成了能决定一县主官生死,甚至决定他们侯沈两家命运的催命符。 “属下明白。” 侯剑锋重重抱拳,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是沈敬言失魂落魄的喘息声,和那幅被墨点毁掉的“静心”二字。 风雨,欲来。 第252章 咸鱼捕头翻身 天,尚未亮透。 福来客栈的后院,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昨夜血战留下的肃杀之气还未散尽,换岗的护卫靠在墙角,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唰——” 一声滞涩的破空声,撕裂了后院的死寂。 守在门口的护卫浑身一激灵,手掌瞬间压紧了刀柄,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黄文轩站在院子中央。 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孤零零地立着,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紧握着那把视若珍宝的佩刀,摆出一个最基础的挥砍姿势。 在行家眼里,这姿势错漏百出。 肩膀太紧,下盘不稳,手腕僵硬得像一截木棍。 他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 拔刀,挥砍。 收刀,入鞘。 再拔刀,再挥砍。 林昭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在怕得要死的时候,怎么才能握稳你手里的刀。” 他现在就怕得要死。 一闭上眼,峡谷里的血腥与护卫倒下的身影便扑面而来。 “唰——” 刀锋破空,手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酸痛颤抖。 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他想象那里站着那个一刀劈开车窗的匪徒,也站着那个在车厢里瑟瑟发抖的自己。 “唰——” 又一刀。 没有潇洒,没有威风。 只有笨拙,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 他要用这种最笨的方式,把那份恐惧和耻辱,连同那个无能的自己,一刀一刀,彻底砍碎。 黄德茂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披着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到后院廊下,背靠廊柱,看着院子里的侄子。 他眉头紧锁。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黄文轩的脸上时,那份疑惑,瞬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惊讶。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张扬跳脱,更没有昨日的恐惧崩溃。 只有专注。 一种沉凝得可怕的专注。 他嘴唇紧抿,眼神死死钉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每一次挥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他没有去擦。 黄德茂在巡检司混了多年,也在军中见过真正的亡命徒。 他看出来了,侄子这不是在练武。 这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小子,是在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把昨天被吓丢的魂,一刀一刀地,重新砍回来! 黄德茂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不远处的那扇窗户。 窗户的木格之后,一道小小的身影静静地立着。 林昭隔窗看着院子里那个挥汗如雨的表哥。 在他的鉴微视野里,黄文轩的情绪不再是昨天那片混乱的黑潮。 他能清晰“听”到表哥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念头: “握稳……再稳一点……” “手不能抖……” “炮灰……我不是炮灰……”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孺子可教。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那本染血的《孟子注疏》还摊开着。 丰口县的大牢,比菜市场的烂菜叶子还潮,比发霉的棺材板还闷。 血腥气混合着霉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侯剑锋熬了一宿,眼球里爬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从酸菜缸里捞出来的,又酸又臭。 他面前的独眼龙,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刑具都上了三套,人像死狗一样瘫在刑架上,除了骂娘,愣是没从他嘴里撬出一个有用的话。 侯剑锋知道,这老小子铁了心求死。 他不招,顶多自己挨一刀。 他要是说了,全家老小死得更惨。 这笔账,土匪比官差算得更明白。 “哗啦——” 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独眼龙一个激灵,总算睁开了那只独眼,眼里满是嘲弄和死志。 “侯捕头,省点力气吧。”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要杀要剐给个痛快,想从老子嘴里掏东西,下辈子吧。” 侯剑锋一脚踹翻旁边的空水桶,木桶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死盯着独眼龙,一夜的疲惫和挫败感几乎将他压垮。 这案子要是破不了,别说他这个捕头,他姐夫那顶乌纱帽都得被这块茅坑石给崩飞! 僵持许久,侯剑锋终于放弃。 他摆了摆手,示意狱卒把人拖回去,自己则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地牢。 他必须再去一趟福来客栈。 即便希望渺茫,他也得去再问问,把那场伏击的每个细节都嚼碎了,看能不能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 福来客栈。 黄德茂也没睡踏实,安排完伤员换药,又亲自巡视了一圈。 他刚回到后院,就看见侯剑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侯捕头?”黄德茂心里一沉。 “黄兄,”侯剑锋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审讯不顺,那家伙嘴硬得很。我想再问问你们,遇袭时,除了打斗,还有没有听到、看到什么特别之处?” 黄德茂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峡谷里的刀光剑影,鲜血惨叫,除了这些,实在想不出什么。 他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太乱,只顾着拼命,实在没留意别的。” 侯剑锋眼里的光又暗了几分,满脸都是失望。 他身后的客房里,林昭一直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到黄德茂也说不出所以然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故意弄出一点轻响,推开门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 他后面是刚刚练完刀,正用布巾擦汗的黄文轩。 “德茂叔,侯捕头,你们一大早就在说案子的事吗?”林昭眨巴着眼睛,语气里全是孩童的好奇。 侯剑锋心烦意乱,正想挥手让孩子别捣乱。 却听林昭自顾自地抱怨起来。 “那个独眼龙坏蛋,我昨天离他那么近,他身上好臭。”林昭皱着小鼻子,一脸嫌弃。 黄德茂有些尴尬,侯剑锋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悍匪身上能有什么好味道。 林昭似乎在努力分辨,歪着头说,“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好像我上次生病喝的药汤,就有点那个味道,苦苦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反正特别难闻,像我爹在院子里晒的那些治肚子疼的草药。” 咸…… 苦…… 药…… 这几个零散的字眼,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侯剑锋混沌的脑海! 发苦的盐! 侯剑锋喃喃自语,眼中的血丝仿佛在瞬间活了过来,燃烧起骇人的光亮。 他猛地一把抓住黄德茂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黄兄!大恩不言谢!”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疯了一般冲出客栈,直奔县衙大牢。 留下黄德茂和黄文轩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他这是怎么了?”黄文轩不解地问。 黄德茂也想不明白,他困惑地看向林昭。 第253章 一个都不能跑 林昭当然知道侯剑锋怎么了。 那家伙是一只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猎犬。 而自己,刚刚丢出了一根最关键的骨头。 但,天机不可泄露。 在黄德茂和黄文轩呆滞的注视下,林昭只是装出一副全然不解的懵懂模样。 “德茂叔,那个侯捕头……是想到什么了吗?他跑得好快呀。” 黄德茂低头,对上林昭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驿站那晚的预警,更是刚刚那句看似无心的苦味。 这小子,又在藏拙了。 黄德茂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揉了揉林昭的脑袋。 “可能是捕头大人急着回去升堂吧。走,咱们也回去,伤员要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烙下了一个念头。 以后这小祖宗的任何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得掰开揉碎了去琢磨! 丰口县衙。 侯剑锋像一阵人形旋风刮回后衙,一脚踹开自己值房的门。 “砰!” 里面打盹的两个老捕快被骇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头儿,您这是……?” “废话少说!” 侯剑锋双眼赤红如血,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嗜血的亢奋彻底吞噬。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辖区舆图,在上面狠狠一拍! “传我命令!所有人收队!别他娘的再往破风峡那鬼地方钻了!” “啊?头儿,那线索不就断了?” “断个屁!”侯剑锋唾沫星子喷了捕快一脸,“那伙人是山匪,可他们的老巢不在山上!” “在城里!”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丰口县城的地图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要将那张羊皮纸戳穿。 “给老子查!城里所有的药铺、货栈,有一个算一个!特别是那些能囤货、有大院子大地窖的!重点是跟官府打过交道,账本上干干净净的那些商家!”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挨家挨户地过!” 两个捕快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浆糊。 查官盐案,怎么查到药铺和货栈头上去了? 但看着自家头儿那副要活剥人皮的模样,谁也不敢多问半个字,轰然领命而去。 整个丰口县衙的差役,就像被捅了一棍子的马蜂窝,嗡的一声,调查方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荒山野岭,猛地扑向了县城之内。 这股突如其来的风,很快就吹进了一些平日里密不透风的角落。 城南,济世堂大药铺后院。 一名伙计手脚麻利地包好药材,递给客人。 客人转身,伙计则不紧不慢地回到后堂,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雅致的厢房前,极有规律地叩了三下门。 “东家,风向变了。”伙计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衙门的人,开始查城里的铺子了,专查药铺和货栈。” 房间里,品茶的身影动作一顿。 “侯剑锋?” “是他,跟疯狗一样。” 茶杯被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井里的那条鱼,不能再开口了。” “明白。” 伙计躬身退下,回到前堂,脸上又挂上了殷勤的笑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厢房里,那人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大槐树,眼神幽冷如冰。 井字社的规矩,掉进井里的人,就永远别想再爬出来。 深夜,县衙大牢。 潮湿阴冷,血与霉混合的恶臭能把人的魂都熏出来。 独眼龙像一滩烂泥,被铁链锁在墙角,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吱呀——” 牢门被推开,一个负责送饭的老狱卒提着破食盒走了进来。 “开饭了。” 狱卒面无表情,将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重重放在地上。 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但上面,却飘着几块油汪汪的肉片。 独眼龙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老狱卒,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 断头饭么? 他挣扎着爬过去,端起陶碗,也懒得用勺,就着碗沿,大口大口地将混着肉片的粥水灌进嘴里。 老狱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吃完,然后收起空碗,转身离去。 铁门在身后重重锁上。 独眼龙靠回墙角,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黄泉路上,也能做个饱死鬼。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黑暗。 可刚下肚的酒肉粥散发的暖意,很快就变了味儿。 腹中升起一股绞痛,像有一只淬了冰的铁手,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猛地一拧! “呃……” 独眼龙闷哼一声,那只独眼猛地睁开,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惊骇。 剧痛如决堤的洪水席卷全身,他蜷缩在地,像一只被踩烂了肚子的虾米,汗水和着污血从他嘴角渗出。 他明白了。 这不是断头饭。 这是灭口! 井里的人,想把他这块探出井沿的石头,彻底砸回深渊! “砰!”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侯剑锋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冰冷的杀气,出现在门口。 他身后,两名精干的狱卒死死按住了一个人,正是先前送饭的那个老狱卒! 老狱卒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侯剑锋看都没看地上抽搐的独眼龙,他知道,晚了。 从那小孩说出苦味开始,他就料定对方会杀人灭口。 他派人盯着独眼龙,等的就是这条鱼上钩! “带走!”侯剑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县衙,一间密不透风的值房。 老狱卒被扔在地上,刑具都没摆出来,他就已经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侯……侯捕头饶命!不关小人的事啊!是……是李主簿!是李主簿让小的送的!” 侯剑锋站在他面前,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 “哪个李主簿?” “就是……就是县衙掌管文书、库房出入的李维李主簿!” 老狱卒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李主簿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送一碗“加了料”的肉粥,并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他二十两,让他回家养老。 老狱卒说到最后,抱着侯剑锋的靴子嚎啕大哭:“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就是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啊!侯捕头,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侯剑锋一脚将他踢开。 破风峡的独眼龙,是负责在外面动刀子的手。 县衙里的李主簿,是藏在官府里的脑子! 他利用职权,提供官盐的运输路线和时间,让独眼龙精准劫掠。 事后,再利用官府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批见不得光的盐,卖给那些私商! 监守自盗! 侯剑锋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衙。 县令沈敬言的书房里。 “姐夫!” 侯剑锋推门而入,带进来的风,让桌上的烛火都剧烈地晃了三晃。 “怎么样?撬开那厮的嘴了?”沈敬言急切地问。 “人死了。”侯剑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 沈敬言如遭雷击,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 “死……死了?怎么会死?谁干的?” “我们的内鬼干的。” 侯剑锋走到书案前,将那枚井字木牌重重拍在桌上。 接着,又将刚刚录好的、那名老狱卒画了押的供词,丢在了木牌旁边。 “独眼龙负责抢,县衙主簿李维,负责递消息,销赃。” “他们是一伙的。” 沈敬言颤抖着手拿起那份供词,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李维……李维……”沈敬言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外咆哮,声音都变了调。 “抓!给本县抓!” “封锁县衙!把李维给我就地拿下!抄家!所有与他来往过密的人,全都给本县控制起来!” “一个都不能跑!” 第254章 老狐狸嘴硬 李维的府邸在城东,门楣上挂着“耕读传家”的牌匾,透着一股斯文气。 此刻,这股斯文气被十几把出鞘的朴刀撕得粉碎。 侯剑锋一脚踹开大门,门闩应声而断。 “人呢!”他抓住一个抖成筛糠的管家。 “书……书房……” 侯剑锋松手,身形如风,直扑后院。 书房门紧闭,门缝里飘出纸张燃烧的焦糊味。 他心中一沉,不再犹豫,肩背猛地撞向大门! “轰!” 厚重的红木门连带门框一并向内炸开,木屑纷飞。 烟雾弥漫中,县衙主簿李维正蹲在火盆前,从容地将最后一封信件投入火焰。 火光映着他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四目相对,他甚至还对侯剑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仿佛在说:你来晚了。 “你敢!” 侯剑锋双目欲裂,一个箭步飞踹,铜盆在半空中翻滚,烧红的炭火与纸灰炸了一地。 他不管不顾,饿虎扑食般冲进那片狼藉,用刀鞘从火星中扒拉出几片烧焦的残信。 信纸边缘卷曲焦黑,烫得他指尖生疼。 “……官盐车队……北门官道……” “……井中事毕,速销……” 字迹残缺,却字字诛心。 侯剑锋缓缓站直,将那几片滚烫的“罪证”摊在掌心,声音里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李主簿,夜深了,不睡觉,烧信玩儿?” 李维拍了拍手上的灰,理了理衣袍的褶皱,仿佛刚才只是在处理几张废纸。 “侯捕头深夜闯我宅邸,毁我财物,又是为何?”他拱了拱手,姿态从容,“在下焚烧些友人的私信,莫非也犯了王法?” “私信?” 侯剑锋将残信举到他眼前,冷笑。 “那你告诉我,哪个朋友会跟你聊官盐,聊北门官道?” 李维瞥了一眼,摇了摇头,满脸无辜。 “侯捕头,你从一堆灰里扒拉出几片纸,就说是我的?谁知是不是你栽赃陷害,趁乱塞进来的?” 他有恃无恐。 人证可以屈打成招,物证已经烧了,剩下这点残渣,根本无法作为铁证。 侯剑锋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烧出来。 眼看李维有恃无恐,侯剑锋心知再多口舌也是枉然。 他看着手中烧得残缺不全的信件,心里一横。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主簿!”侯剑锋冷笑一声,耐心耗尽。 “多说无益!来人,给我绑了,押回县衙大牢!” “侯剑锋!”李维脸色终于变了,“你敢滥用私刑?” “是不是滥用私刑,回了衙门再说!”侯剑锋懒得再与他废话,手下捕快一拥而上,将李维按住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县衙大牢,审讯室。 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刑具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李维被绑在虎凳上,却依旧身姿笔挺,神态自若,仿佛这里不是大牢,而是他家后堂的茶室。 侯剑锋瞪着对面的李维,眼睛熬得通红,胡茬拉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愤怒。 三天了,整整三天! 这个老狐狸就像块臭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无论他怎么问,对方永远都是那句“栽赃陷害”。 “李维!”侯剑锋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信上的笔迹,已经找人核对过,就是你的!你还想狡辩?” 李维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侯捕头,下官说过,那信不是我的。至于笔迹,天下间笔迹相似者何其多?仅凭几片烧焦的废纸就想给本官定罪,未免太过儿戏。”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倒是侯捕头,无凭无据,非法拘禁朝廷命官,这笔账,不知该如何算?” “你!” 侯剑锋被他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厮就像一块滚刀肉,怎么剁都不烂! 一旁的老捕快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头儿,要不……上点手段?” 侯剑锋紧锁眉头。 他不是没想过,可李维这种老狐狸,屈打成招换来的口供,到了堂上一样能翻案。届时,自己反倒落个刑讯逼供的罪名。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奶声奶气的抱怨。 “……一股奇怪的咸味……” “……像治肚子疼的苦药草味……” 两个不经意的细节,两次让案件起死回生。 一个孩子。 侯剑锋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唐的念头驱逐出去。 这时,一个小吏匆匆跑了进来。 “头儿,县令大人有请。” 侯剑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最后剐了李维一眼。 “看好他!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得给我记下公母!” 县衙后堂。 县令沈敬言一见侯剑锋,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焦虑。 “怎么样?那老狐狸招了吗?” 侯剑锋疲惫地摇了摇头:“嘴比铁还硬。再拖下去,只怕要生变故。” 沈敬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这可如何是好?军盐若是找不回来,你我两家,都得人头落地啊!” 绝望的气氛在书房里蔓延。 侯剑锋沉默着,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 那双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猛地一拍大腿,把沈敬言吓了一跳。 “姐夫!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 “福星!咱们的福星!”侯剑锋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前两次,案子都是怎么破的?是那孩子!是林家那小子无心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沈敬言也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你是说……” “没错!我去福来客栈!再去见见那小子!”侯剑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要走,“万一……万一那小子又想起什么来了呢?” “等等!”沈敬言一把拉住他,神色古怪。 “你一个县衙捕头,跑去向一个奶娃娃请教案情?传出去,咱们丰口县衙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侯剑锋一愣,也觉得这事儿离谱得没边。 可眼下,除了这个离谱的法子,他已无计可施。 沈敬言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 “你这样,就说是去通报案情,安抚受害者,顺便问问他们,还有没有想起什么被遗漏的细节。” “就……重点问那个孩子,旁敲侧击地问!” 侯剑锋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事到如今,别说脸面,就是让他去给那孩子磕个头,只要能破案,他也认了! 第255章 小福星开金口 “咚咚咚——” 客栈的门被敲响,敲门声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躁。 黄德茂在房中听见动静,眉头微蹙。 这个时辰除了县衙的人,谁还会来敲门? 他起身下楼,果然看到掌柜钱福来正陪着笑脸,跟在一个满脸疲色的汉子身后。 那汉子一脸倦容,眼下乌青,正是丰口县的捕头侯剑锋。 “德茂兄!” 侯剑锋一见他,立刻拱手,态度比上次热络了许多。 “在下特来看望诸位,顺道通报一下案情的进展。” 黄德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捕头大人恐怕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也客气地回了一礼。 “侯捕头有心了,里面请。” 两人在堂中落座,钱掌柜端上热茶,便极有眼色地退下了。 侯剑锋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似乎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的寒意,他的目光在堂中逡巡。 “德茂兄,令侄可在?” 黄德茂听出他话里的真正意图,心中暗笑。 这位捕头大人,果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文轩和林昭都在楼上,侯捕头若要问话,我这就叫他们下来。” “那就有劳了。” 片刻之后,黄文轩与林昭一前一后走下楼。 侯剑锋的视线在黄文轩身上一扫,微微怔住。 不过几日,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郎,眼神竟沉静了许多,像一把磨去了浮锈的刀。 而他身后的林昭,依旧是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怯生生地躲在表哥身后。 “侯叔叔好。” 林昭用软糯的童音行了一礼。 侯剑锋看着这张干净的小脸,心头百感交集。 这孩子前两次的神来之笔,让他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 “好好,都是好孩子。”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都坐,叔叔有几句话想问问你们。” 众人坐定,侯剑锋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那个独眼龙山匪,已经招了些东西,不过……” 他刻意一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几人。 “我想问问,你们在破风峡遇袭时,那匪首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黄德茂皱眉思索:“特别的话?他们砍杀时倒是叫嚷不休,可大多是些污言秽语……” “对!就是那些话!”侯剑锋眼中迸出光来,“哪怕是一句粗话,也可能是线索!” 黄文轩努力回忆着:“我记得那独眼龙喊过‘这帮肥羊’、‘杀光他们’一类的……” 侯剑锋眼里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这些话,不过是山匪的口头禅,毫无价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昭身上,心里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期盼。 林昭歪着小脑袋,一副努力回忆的天真模样。 实际上,他的“鉴微”早已将侯剑锋的心思看了个通透。 这位捕头大人心中,焦虑如沸水翻滚:审讯僵持、县令施压、军盐无踪、李维嘴硬…… 更有趣的是,侯剑锋对他正抱着一种近乎于求神拜佛的期待。 林昭暗觉好笑,既然这位捕头如此信任他的“童言无忌”,那便再送他一场造化。 他仰起天真烂漫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 “侯叔叔,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侯剑锋精神猛地一振,身子下意识前倾:“什么问题?你说。” “那个独眼龙坏蛋死了,他的家人会不会很难过呀?” 林昭眨着清澈的大眼睛,一脸单纯。 “我爹说,家里人最怕的就是亲人出事。那个坏蛋被抓了,他家里人肯定急坏了吧?” 这句话落入侯剑锋耳中。 他整个人僵住了。 “侯叔叔?”林昭又歪了歪脑袋,一脸不解,“你怎么不说话呀?” “你……你刚才,说什么?”侯剑锋的声音干涩发颤。 林昭眨了眨眼,用那软糯的童音,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说那个坏蛋死了,他的家人会不会很难过呀?他被抓了,他家里人肯定最着急吧?” 轰! 一道惊雷在侯剑锋的脑海中炸开,将所有的迷雾与困顿劈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后的椅子被撞得倒滑出去,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对!对啊!” 侯剑锋激动到浑身战栗,双拳紧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黄德茂被他这癫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侯捕头,你这是……” “家人!是家人啊!” 侯剑锋在堂中来回踱步,脸上的疲惫被一股亢奋所取代。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李维那条老狐狸,为什么死不开口? 为什么宁死也要守住秘密? 不是忠诚!也不是义气! 是恐惧! 他怕井字社报复他的家人! 那些阴沟里的蛆虫,必定是拿李维的家眷做了要挟,那老狐狸才敢如此有恃无恐! 可如果…… 如果官府先一步,将李维的家人请进县衙呢? 看他还嘴硬不硬! “德茂兄,诸位,在下有要事在身,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阵风,冲出了客栈,留下满堂错愕。 黄德茂缓缓转头,看向林昭,眼神复杂无比。 “昭儿,你刚才……” “德茂叔,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林昭立刻换上一副忐忑不安的表情。 黄德茂深深地凝视着他,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有,你做得很好。” 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第三次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用孩童的无心之言为旁人指点迷津。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 那三次呢? 黄德茂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侄儿,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这小子,又在藏拙了。 县衙,审讯室。 侯剑锋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震得烛火剧烈摇曳。 “头儿?”守夜的老捕快连忙起身。 “李维招了么?” “还是老样子,嘴比骨头还硬。” 侯剑锋的目光投向虎凳上的李维。 那老狐狸依旧身姿笔挺,神态自若,仿佛他坐的不是刑凳,而是自家的太师椅。 “李主簿。” 侯剑锋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本官问你,家中尚有何人?” 李维的眼皮极快地跳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下官孤身,膝下无子,唯有老妻一人。” “哦?”侯剑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只有老妻?那隔壁县的令弟李守呢?你的侄儿李小宝呢?还有城南那处别院里养着的外室和一个两岁……” “够了!” 李维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份从容的伪装轰然碎裂,他死死瞪着侯剑锋,眼中血丝迸现。 “你想做什么?!” 侯剑锋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冷静。 “做什么?自然是按律办事。主犯到案,其党羽家眷,理应彻查,以防有漏网之鱼。” 他稍稍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地狱的耳语。 “李主簿,你贪赃枉法,勾结匪寇盗取军盐,此罪当诛九族。你说,我是不是该把你的家眷,一个不落地带回来好好审一审?” “你敢!”李维目眦欲裂,在虎凳上疯狂挣扎,“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侯剑锋冷笑,“包庇钦犯,窝藏赃物,哪条无辜了?” 冷汗从李维的额角渗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侯剑锋,你……你不能这么做!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要审过才知道了。” 侯剑锋懒得再多言,对着门外一挥手。 “来人!立刻去把李家的所有人,全都给本捕头带回来!” “等等!” 李维彻底崩溃了,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你想知道什么?我……我说!我全都说!” 侯剑锋心中狂喜,脸上却是一片冷漠。 “早知如此,何必受罪。” 他重新坐下,拿起纸笔。 “说吧,军盐,藏在何处?” 李维彻底瘫软在虎凳上,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在……在城南,济世堂大药铺的地窖里……” 第256章 地下蛇窟一锅端 李维彻底垮了。 他瘫在虎凳上,再不见半分斯文风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官盐的消息,是我从县衙文书库房里偷出来的。” “每一次押送的路线、时辰、护卫人数,我都用暗号提前通知独眼龙。” 侯剑锋的笔尖在纸上疾走,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传?” “城东福记茶摊。” 李维喉咙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我每日清晨会去喝一碗茶,把写着消息的纸条压在茶碗底下。独眼龙的人会取走纸条。” “还有谁?” “济……济世堂的东家,钱有德。” 李维的声音细若蚊蝇。 “独眼龙只管抢,我只管报信。真正负责销赃、把官盐换成银子的是钱有德。他才是井字社在丰口县的主事人!” 侯剑锋写下最后一个字,墨迹未干的供词被他一把抓起,人已化作一阵风冲出大牢。 县衙后堂,县令沈敬言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见侯剑锋闯入,他猛地站起。 “如何?” “全招了!” 侯剑锋将供词拍在桌上。 “军盐,就在城南济世堂的地窖里!” 沈敬言一把夺过供词,目光飞速扫过,脸色一寸寸变得铁青。 当看到“钱有德”三个字时,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好一个钱有德!本官还当他是乐善好施的良商,竟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 “姐夫,不能再等了!” 侯剑锋眼神凝重如铁。 “李维一招供,钱有德那边随时可能收到风声,必须立刻动手!” 沈敬言眼中杀机毕现,当机立断。 “调集县衙所有差役、弓手,封锁城南!钱有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深夜的济世堂,后院密室。 烛火摇曳,钱有德正拨动着算盘,清点一本黑账。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东……东家!不好了!” “县衙的人……把咱们药铺给围了!” 啪嗒! 钱有德手中的算盘应声而落。 他猛地站起,脸色在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李维那条老狗,还是没扛住!” 济世堂前门。 侯剑锋高举火把,火光映着他杀气腾腾的脸。 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朴刀、弓上弦的衙役,更远处,城门守军的甲胄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寒光。 “撞!” 一声令下,数名壮汉扛着巨木,用尽全力撞向药铺大门。 “轰!” 厚重的门板在巨响中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侯剑锋一马当先,持刀闯入。 药铺内,浓重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货架林立,宛如一座黑暗的迷宫。 “搜!”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散开,翻箱倒柜。 很快,后院传来惊呼。 “头儿!这里有口枯井,井口盖着木板,下面……下面有火光!” 侯剑锋飞奔而至,一脚踹开井盖。 井下深处,果然有微弱的火光和人影晃动。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怒吼响彻夜空。 “他们在烧账本!快下去!” 几名身手矫健的衙役立刻顺着井绳滑下,黑暗中随即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与闷哼。 片刻,一个衙役探出头,声音里满是惊喜。 “头儿!下面是密道,发现了大批盐袋!还有几个伙计在烧账本,都被拿下了!” 侯剑锋心中大石落地,正要下井,一个阴冷的笑声却从正屋的阴影里传来。 “侯捕头,你的鼻子,可真够灵的。” 众人悚然回头。 只见钱有德一袭锦袍,不紧不慢地从黑暗中走出。 “钱有德!” 侯剑锋的刀锋直指对方。 “你已经被包围了,还不束手就擒!” “束手就擒?” 钱有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 “侯捕头,你以为井字社是什么?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对付的吗?” 他笑容一收,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 “告诉你,我死了,会有无数个我来找你们!井字社的规矩,就是秘密,永远是秘密!”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口,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咯嘣声,似乎咬碎了什么东西。 “不好!他要自尽!”侯剑锋厉声大喝,飞身扑去。 然而,晚了。 钱有德的身子软软倒下,嘴角淌出黑色的毒血,脸上却凝固着一个心满意足的诡异笑容。 侯剑锋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气绝。 “头儿,你看这个!” 一个老衙役从钱有德的掌心,掰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温热,上面烙印着一个深刻的“井”字,与独眼龙身上搜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井下,衙役们清点着缴获的军盐。 天亮后,县衙大堂。 沈敬言看着完璧归赵的军盐,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重重拍了拍侯剑锋的肩膀,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剑锋,若非你,我这次可就人头落地了!” 侯剑锋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他紧锁着眉头。 “姐夫,案子虽破,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那枚井字木牌。 “钱有德死前的话,让我很是担心。井字社,绝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沈敬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拿过那枚木牌,只觉得烫手。 “军盐追回,人赃俱获,朝廷那边能交代过去就行了!” 他把木牌丢回桌上,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此事,到此为止!就此结案!不许再查!” “剑锋,你记住,咱们的脑袋能保住,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不要再去招惹那些我们惹不起的东西!” 侯剑锋看着姐夫眼中的恐惧,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姐夫怕了。 而他心中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那枚小小的井字木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这件事没有结束。 黄昏时分,侯剑锋换了一身便服,独自一人来到了福来客栈。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敲响了林昭的房门。 开门的是黄德茂,见到侯剑锋,他眼神微微一动,侧身让开。 房间里,林昭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小公子。” 侯剑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感激。 林昭抬起头,露出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侯叔叔?案子破了吗?” “破了。” 侯剑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 “这是县衙给义士的赏银,一共一百两。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枚崭新的井字木牌,这是他私下找人仿制的。 “……这个,是那匪首身上掉的,我瞧着好玩,送给小公子当个小玩意儿。” 黄德茂看着那枚木牌,瞳孔骤然一缩。 林昭却像是真的收到了有趣的玩具,开心地接了过来,奶声奶气地道谢:“谢谢侯叔叔!” 侯剑锋看着他纯净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最终,他对着这个六岁的孩子,郑重地长揖及地。 “大恩不言谢。日后但凡有用得着侯某的地方,小公子一句话,侯某万死不辞!” 说完,他再不逗留,转身大步离去。 第257章 少年再启程 侯剑锋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门口,黄德茂这才关上房门。 烛光下,桌上那个钱袋显得格外沉重,里面一百两白银。 “德茂叔,这银子……” 林昭刚一开口,就被黄德茂抬手打断。 “昭儿,这钱咱们一文都不能动。” “弟兄们为了保护咱们个个带伤,理应全部分给他们。” 说完,他抓起钱袋转身就要出门。 “德茂叔,等等。” “给护卫们分银子是应该的,但怎么分也有讲究。” 黄德茂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看向这个年幼的侄子。 经过丰口县这一遭,他再也不敢将林昭当做寻常孩童看待。 “你说说看。” 林昭放下手里的书卷。 “德茂叔,你打算给护卫们平分吗?” “若是平分,每人能得多少?” 黄德茂心算了一下:“咱们一共十二个护卫,平分的话,每人八两多银子。” “那受重伤的呢?轻伤的呢?没受伤的呢?都是一样吗?”林昭反问道。 黄德茂眉头微皱,似有所悟。 林昭继续道:“重伤的弟兄,不仅要养伤半个月,回去后还要休养更久,家中断了收入来源。轻伤的虽然能动,但也影响干活。至于没受伤的…” “没受伤的也有功!”黄德茂接过话头。 “若非他们拼死护卫,重伤的弟兄早就没命了!” “正是如此。”林昭点头。 “所以这银子,要按功劳和伤势分配。重伤者多给,轻伤者次之,未伤者也不能少。如此一来,既体现了公平,又照顾了实际困难。” 黄德茂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个小侄子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我懂了。” 半个时辰后,客栈堂中。 十二名护卫或站或坐,目光全都聚焦在黄德茂身上,以及他面前桌上那三堆大小不一的银子。 “弟兄们,这次丰口县之行,大家都辛苦了。” 黄德茂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沉稳而有力。 “县衙给我们赏银一百两,我决定全部分给大家!” 护卫们一阵骚动,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喜。 “重伤的三位弟兄,每人十五两。”黄德茂指向最大的那堆银子。 “你们伤得最重,需要的药钱也最多。 那三名身上还缠着厚厚绷带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十五两!这足够他们一家老小嚼用大半年! “轻伤的五位,每人八两。”黄德茂又指向第二堆。 “诸位虽然伤势不重,但也是为了护卫主家而受的伤。” “剩下四位没受伤的,每人也有六两。”黄德茂最后指向最小的那堆。 “你们虽然没受伤,但功劳不小,这银子是应得的。” 算下来,正好一百两,分文不差。 堂中死寂。 护卫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惊喜迅速化为震撼,最终汇成一股滚烫的热流。 下一刻,以那名手臂被贯穿的护卫为首,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谢主家恩典!” 声音嘶哑,却撼动人心。 黄德茂连忙扶起众人:“都起来,都起来!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不兴这些虚礼。” 那名手臂被长矛贯穿的护卫眼中含着泪花。 “主家!我这辈子没见过您这么仁义的东家!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黄家的!” “俺也一样!” “这条命,是主家的了!” 原本因伤痛和后怕而有些低沉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黄德茂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若非林昭提醒,他可能就简单粗暴地平分了事。 这一手,何止是分了银子。 这是收了人心! 从今往后,这些护卫对黄家的忠诚度,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夜深。 黄德茂推开了林昭的房门。 “昭儿,德茂叔欠你一句谢。”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 林昭从书中抬起头,歪着小脑袋:“德茂叔这话从何说起?” “从破风峡的示警,到县衙的三次点拨,再到今晚的分银之策……” 黄德茂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个侄儿看穿。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林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德茂叔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黄德茂苦笑着摇头:“你这孩子,心思比大人还深。也罢,不愿说就不说吧。” 他站起身来,“只是有一点,德茂叔要跟你说明白。” “什么?” “从今往后,凡事我都要先听听你的童言。”黄德茂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你那些无心之语,往往都是救命的良言。” 林昭心中暗笑,面上却保持着天真的表情:“德茂叔说笑了,我只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见解?” “小孩子?”黄德茂哼了一声。 “我见过的小孩子多了去了,可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说完,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后,林昭这才收起脸上的天真表情,拿起桌上那枚井字木牌,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井字社…”林昭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组织绝不简单,能让县令都闻之色变,可见其势力之庞大。 而现在,他手中有了这枚木牌,就等于有了接触这个组织的线索。 当然,以他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 但是…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种子已经种下,总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半个月后,护卫们的伤势基本痊愈,黄家车队重新整装待发。 这一次出发,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护卫们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战意。 众人经历了生死考验,又得到了主家的厚待,他们对黄家的忠诚已经达到了新的高度。 黄文轩坐在马车上,右手紧握着刀柄,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 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郎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坚毅的青年。 破风峡的那一战,虽然让他见识了死亡的恐怖,但也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责任和担当。 “表哥,你变了很多。”林昭在一旁轻声说道。 黄文轩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表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你教会了我,什么叫握稳手中的刀。”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车队缓缓驶出丰口县城门,侯剑锋亲自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在前方开路。 这位年轻的捕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黄家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个六岁的孩子,给他的震撼太大了。 三次童言,次次都是关键时刻的神来之笔。这样的人,将来必成大器。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孩子成长的路上,尽自己所能地提供一些帮助。 马蹄声渐远,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丰口县城墙上,县令沈敬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那枚井字木牌,至今还压在他的案头,像一根毒刺般时刻提醒着他,有些东西,他们惹不起。 但是那个孩子… 沈敬言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想得太多为好。 第258章 樵夫的注视 侯剑锋策马奔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一队精锐骑兵。 他这一护送,便是整整百里路程。 直到侯剑锋确认前方再无险要地段,这才勒住马缰,示意车队停下。 “黄兄,前方便是安全路段了。”侯剑锋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递给黄德茂。 黄德茂接过地图,展开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地图不仅标出了从丰口县到河州府边界的所有驿站,连哪段路易遭山匪、哪个渡口水深危险、甚至哪家客栈的掌柜人品如何,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侯兄,这…”黄德茂握着地图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积攒下来的心血。”侯剑锋拍了拍黄德茂的肩膀。 “有了它,你们在此行在河州府内必能平安无事。” 黄德茂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用得着黄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说,好说。”侯剑锋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马车内。 那个孩子此刻正掀开车帘,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侯剑锋心中一动,快步走到车边。 “小公子,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林昭歪着小脑袋,天真地问道:“侯叔叔,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呀?” 侯剑锋哈哈大笑:“因为小公子是我的福星啊!”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塞到林昭手中。 “这是我祖传的平安玉,虽不值什么钱,但保佑了我们侯家三代平安。今日送给小公子权当一个念想。愿你此生平安顺遂。” 林昭握住玉佩,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善意。 “谢谢侯叔叔!” 侯剑锋深深看了林昭一眼,仿佛要将这张稚嫩的面孔刻进心里,而后猛然转身,翻身上马。 “走了!” 一声令下,烟尘滚滚,那队精锐骑兵转瞬消失在官道尽头。 黄德茂收好地图,下令继续前行。 车队重新启程,林昭却没有放下车帘,而是运转鉴微,向四周探查。 突然,远处山坡上一个身影让他目光一凝。 那里,一个身材瘦削的樵夫正挑着柴担,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车队。 普通人或许不会在意这样的细节,但在鉴微的感知下,林昭清楚地看到了那个樵夫内心的波动。 像猎人观察猎物,又像哨兵观察敌情。 林昭心中一凛,悄悄拉了拉黄德茂的衣角。 “德茂叔,山坡上那个砍柴的,看起来好奇怪哦。” 黄德茂顺着林昭的目光望去,那樵夫似乎察觉到了窥探,毫不迟疑地挑起柴担没入山林。 “确实有些古怪。”黄德茂眯起眼睛,“昭儿,你觉得他…” “可能是在数我们有多少人,多少车,多少护卫。”林昭奶声奶气地说道,“就像数羊一样。” 黄德茂握着马缰的手猛地收紧。 这是探子! “全队戒备!”黄德茂立即下令,“加快行进速度,天黑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护卫们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按刀在手。 黄文轩也握紧了刀柄,不过这一次,他的手没有颤抖。 车队加速前行,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车队在官道上疾驰,护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再遇上什么意外。 黄德茂骑在马上,不时回头查看车厢内的情况。 车厢内,黄文轩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不再游移不定,而是专注地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表哥,你在看什么?”林昭轻声问道。 “我在学德茂叔怎么布防。”黄文轩的声音带着一股认真劲儿。 “你看,他让两个护卫在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殿后,其余的分散在车队两侧。这样无论从哪个方向遇袭,都能第一时间反应。” 林昭有些意外地看了表哥一眼。 以前的表哥可不会注意这些,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杀敌,从来不考虑什么战术布置。 “还有,”黄文轩继续说道,“德茂叔选择走这条路,是因为这里地势开阔,不容易被伏击。即便真遇到敌人,我们也有足够的空间展开阵型。” 林昭动用鉴微感知,发现黄文轩的内心确实发生了巨大变化。之前那股冲动的热血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黄文轩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变强的渴望。 “表哥,你现在还想当大将军吗?”林昭试探性地问道。 黄文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还想,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我以为当将军就是在战场上杀敌立功,威风凛凛的。”黄文轩的眼神变得深邃。 “但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将军要保护的是身后的人。如果我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去保护千军万马?” 林昭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赞许。 这一战虽然让黄文轩见识了死亡的恐怖,但也让他真正成长了。 车队在一处山谷口停下休整。黄德茂下令生火做饭,同时派出斥候探查前路。 黄文轩主动跳下马车,开始帮助护卫们卸下行李,照料马匹。 “少爷,这些粗活您不用干。”一名护卫连忙上前阻止。 “都是应该的。”黄文轩摆摆手,继续手头的活计,“大家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的伤,我做点这些算什么。” 护卫们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感动。 林昭从车厢里探出头,看着黄文轩忙碌的身影,心中有些复杂。 破风峡一战,改变的不只是黄文轩一个人。 黄德茂变得更加谨慎稳重,护卫们变得更加团结忠诚,就连他自己也在这场风波中收获颇丰。 不仅仅是那枚井字木牌带来的线索,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一面。 权力、阴谋、生死搏杀,义气。 “昭儿,下来走走吧。”黄德茂骑马过来,“老坐在车里对身体不好。” 林昭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德茂叔,前面还有多远到驿站?” “按照侯兄给的地图,还有三十里路。”黄德茂看了看天色,“如果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 林昭点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远处的山林。 在鉴微的感知下,他隐约察觉到有几股陌生的气息在暗中窥探。 虽然距离太远,感知模糊,但那种被人暗中观察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德茂叔,我觉得今晚最好加强戒备。”林昭压低声音说道。 黄德茂心中一紧:“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些不对劲。”林昭故作天真地说道,“好像有人在远远地看着我们。” 经过丰口县的几次提醒,黄德茂对林昭的话已经深信不疑。 黄文轩回到车厢内,看到林昭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问道:“表弟,又有什么发现吗?” “可能有人在跟踪我们。”林昭如实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林昭淡淡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黄文轩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为什么表弟能如此沉着冷静? 不过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 破风峡的那一战,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谋定而后动。 第259章 一句话,让杀手全扑空 黄德茂将那卷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指尖划过上面用朱砂细细标注的记号,紧绷的心神才稍稍安定。 这地图是侯剑锋的心血,是宝贝。 驿站渡口,匪患路段,哪家客栈的掌柜心黑手辣,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德茂叔,那个砍柴的叔叔好奇怪呀。” 车帘被掀开一角,林昭的小手指着远方山坡。 “他好像不喜欢走近路,我们走哪,他就跟到哪,是不是也怕山里有大老虎?” 黄德茂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皮猛地一跳。 左侧山坡的林线边缘,那个瘦削的樵夫身影再次出现,已经是第三次了。 他像个附骨的幽灵,总在视线的尽头若隐若现,保持着一个让人极不舒服的距离。 “阴魂不散的杂碎。”黄德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 他视线落回地图,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 一条是近路,需穿过一道名为“一线天”的狭窄山谷。 另一条是远路,但全程皆为开阔官道,无处藏身。 “走远路。”黄德茂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下令。 车队转向宽阔的官道后,远处那樵夫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林昭透过车窗缝隙,在鉴微开启的视野中,清晰捕捉到那人愣了片刻后,并未追赶,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竹哨凑到嘴边。 “德茂叔,我刚才好像听到那个砍柴的叔叔在学鸟叫。” 林昭的声音依旧天真,小脸却绷得很认真。 “可是那声音好短,一点也不好听,林子里的鸟儿都没有理他。” 鸟鸣! 黄德茂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在通知同伙! “地图上说,前面五里有个三岔口,其中一条小路可以绕回到我们刚才放弃的那条近路上。” 林昭的小手指在地图上的一点,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我们可以在那里,跟他们玩个捉迷藏。” 黄德茂瞬间会意。 他飞速在地图上找到林昭所指的三岔口,又指着岔路后方一处标着“鹰愁涧”的险地,将两名身手最矫健的护卫叫到身边,压低声音下令。 “你们二人,骑快马走那条小路,动静搞大点,把后头的尾巴给老子引过去!甩开他们之后,从涧西这条密道绕行,我们在前面三里外的溪口会合,万事小心!” “放心吧,德茂哥!” 两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兴奋,重重点头。 抵达三岔口,那两名护卫猛地一夹马腹,口中发出夸张的呼喝,策马扬鞭,卷起漫天烟尘,大张旗鼓地冲进了那条狭窄的小路。 车厢内,黄文轩攥着刀柄的手心已经湿滑。 林昭则阖上双眼,鉴微发动,另一幅无形的景象在他脑中铺开。 另一侧山林中,几股潜藏的恶意气息果然被那两骑的动静引诱,毫不迟疑地改变方向,火急火燎地朝着小路包抄而去。 “走官道,全速前进!” 黄德茂低吼一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主力车队如离弦之箭般冲上了开阔的官道。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行至一处溪流边,黄德茂勒马停下,全队依旧保持着最高警戒。 片刻,侧方的林中传来约定的口哨声。 那两名护卫毫发无伤地策马奔出,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德茂哥,那帮蠢货真被我们引进了山沟里!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没影了!” 队伍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所有人的士气都被这一场漂亮的智取提到了顶点。 待到下午,那种如芒在背的窥探感终于彻底消失。 黄德茂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回头看向林昭所在的车厢,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敬畏。 “表弟,你是怎么……怎么知道的?”黄文轩手虽未离刀,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好奇。 林昭歪着小脑袋,一脸的理所当然:“就是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呀,像是在数我们有几个人,几匹马,跟狼在数羊圈里的羊一样。” 黄文轩沉默了,似乎在咀嚼林昭话里的深意。 他已然确信,自己这个表弟的直觉准得可怕。 傍晚,车队抵达两府交界处的一座大型驿站。 此地地势开阔,正是地图上用朱笔画了三个圈的绝对安全之地。 黄德茂安排好警戒,众人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夜里,林昭躺在床上,感知着驿站内南来北往的平和气息,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次日,车队驶过刻着“豫州”的界碑,黄德茂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出了河州府的地界!” 一入豫州,风气迥然。 河州府那种草木皆兵的紧张感荡然无存,官道上的行旅也多了起来。 黄德茂指着远处的炊烟,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前面是石桥镇,我们在那儿休整一夜,补充些物资。” 石桥镇商铺林立,一派繁荣。 车队在镇上一家名为“四海通”的货栈前停下,那货栈足有三层楼高,门面气派,客商络绎不绝。 黄德茂采买了一些干粮马料和几样豫州特产,结账时,一个身形富态的中年掌柜亲自迎了过来,笑着抹去了账上的零头。 “鄙人钱广,四海通的东家。” 那胖掌柜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双手奉上自己的名帖。 名帖上的墨香清雅,却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林昭的目光定格其上,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秀才公一行是要去白鹿书院吧?那可是文曲星汇聚的宝地。” 钱广的声音热情洋溢。 “咱们四海通在豫州各地都有分号,您拿着这张名帖,但凡遇上什么事,就说是我钱广的朋友,保管好使!” 黄德茂淡然一笑,将名帖妥帖地收入袖中,拱手道:“多谢钱掌柜美意,后会有期。” 告别了过分热情的钱掌柜,一行人重新登上马车。 车轮滚滚向前,一路风尘仆仆,待到下一处城镇时,已是半日之后。 马车驶入迎鹿镇,黄德茂感觉像是从人间一头扎进了墨水缸里。 空气中飘的不是尘土,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还夹杂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酸腐味。 街上摩肩接踵,十个里有八个是穿着长衫的读书人。 他们个个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能挂油瓶,走路带风,眼神里都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锋芒。 “乖乖,这镇上的文曲星,比咱们村里的鸡都多。” 黄文轩从车窗探出头,咋舌不已。 他心里第一次犯了嘀咕,原来笔杆子真能磨出杀气来。 黄德茂的脸却绷得像块石头。 镇中心最气派的文昌阁,掌柜捻着山羊胡,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 “天字号上房,五十两一晚。” “推开窗就是白鹿山,您在这沾的是文气,住的是前程!” 黄德茂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哪是住店,这分明是拿刀子抢钱! 他攥紧了拳头,秀才的斯文几乎要被这价格撕碎。 “德茂叔,我们走吧。” 旁边传来林昭软糯的声音。 “这里的房子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它。” 第260章 全镇公敌,我成关系户了 黄德茂的脸黑如锅底。 他强压着怒火,领着车队在镇上穿行,又问了“状元楼”和“及第轩”,得到的报价如出一辙,仿佛全镇的掌柜商量好了一样,专门等着宰他们这些外地来的冤大头。 最终,车队在镇子最偏僻的巷弄拐角处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家破旧的小客栈,门脸被岁月侵蚀得发黑,一块朴素的木匾上刻着“登科客栈”。 这名字里,透着一股不甘又认命的心酸。 一个穿着洗到发白布裙的妇人坐在门口择菜,听见马蹄声,也只是淡漠地抬了抬眼皮,眼神像古井里的水,不起波澜。 “店家,可还有客房?”黄德茂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妇人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菜叶,声音沙哑却异常利落。 “有,后院两间房,带个小院子,够你们住。” “一天三百文,先钱后住,概不赊欠。” 这个价格,简直是镇上的一股清流。 黄德茂大喜过望,急忙掏出钱袋。 妇人接过铜钱,看也不看就揣进怀里,转身领着他们走向后院。 “考白鹿书院的?”她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问,目光在林昭和黄文轩身上短暂停留。 “正是。”黄德茂恭敬地回答。 “那赶巧了。” “今年人多得邪乎,镇上那些大客栈,没点门路,你捧着金子都未必住得进去。我这儿偏,算你们捡了个漏。”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被褥浆洗得干净整洁,桌椅也擦得能映出人影。 “多谢店家。”黄德茂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不必。”妇人摆摆手,转身欲走。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院中,所有人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唯独那个最矮小的男童,正安静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那口井。 妇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旋即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安顿妥当,护卫们去照料马匹,黄德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比跟山匪打一架还累。 黄文轩却没闲着,提着刀在院角,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劈砍的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 林昭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侯剑锋送的那枚平安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宁静。 “鉴微”能力无声地散开。 隔壁房间,一个学子正为一句诗的平仄抓耳挠腮,情绪是焦躁。 客栈老板娘冷漠的表情下,藏着对亡夫的思念,以及一丝对他们这些外乡人的警惕。 这个世界,由无数细碎而真实的情绪与秘密编织而成。 登科客栈的饭菜,突出一个实在。 实在的糙米,实在的咸菜,实在得能齁掉人的舌头。 黄德茂嚼着一根咸菜干,看看院里埋头苦练的侄子,再看看屋里安静看书的林昭,一股亏欠感油然而生。 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走,叔带你们下馆子,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迎鹿镇最有名的酒楼,闻圣楼。 一进门,酒气、菜香、墨香混合着一股文人的酸腐气,热浪般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东一桌在击箸高歌,西一桌为半句诗争得面红耳赤。 黄文轩压低了声音,凑到黄德茂耳边:“德茂叔,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比在破风峡跟人动刀子还瘆人?” 黄德茂喉头滚动,竟无言以对。 破风峡的敌人,手里拿的是刀,明晃晃的。 这里的读书人,手里拿的是笔,可那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黄德茂立刻竖起了耳朵。 邻桌坐着三个年轻学子。 一个满面春风,嗓门洪亮:“区区白鹿书院,何足挂齿?我乃庐州院试第三,正课生之位,于我而言,不过探囊取物!” 另一个则愁眉苦脸,长吁短叹:“兄台好气魄!小弟可是听说了,山长他老人家近来抱恙,今年只打算招三十名正课生!三十个啊!” 黄德茂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三十个名额?光是各府院试前十,我听说的就有七八位!连河州府那个院试第一都来了!咱们豫州府的前五名,更是一个不落,全窝在这镇上!” “嘶——”那满面春风的学子,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了七分。 林昭小口吃着一碟蜜饯,神色平静,鉴微视野中,邻桌三人的情绪清晰可见。 那个庐州第三,情绪是【外强中干的吹嘘】。 那个愁眉苦脸的,情绪是【真实的绝望】。 突然,那愁眉苦脸的学子猛灌一口酒,砰地放下酒杯。 “这还不是最让人绝望的!我听说,河州府知府卢大人,亲手送出了一枚白鹿令牌!持此令牌者,可免初试,直通山长终面!” “什么?!”满面春风的学子惊得霍然起身,“竟有这等事?令牌给了何人?” “谁知道呢!定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公子哥,走了通天的门路!” “不公!此乃天大的不公!”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酒楼瞬间炸开了锅,几十个学子义愤填膺,那汹涌的声浪,恨不得将那个拿到白鹿令牌的“关系户”生吞活剥。 黄德茂和黄文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两道惊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钉在了林昭身上。 那枚万恶之源的令牌,此刻就静静躺在林昭的行囊里。 林昭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又拈起一颗蜜饯,小口小口地嚼着。 河州知府送出去的白鹿令,跟他林昭有什么关系。 鉴微悄然散开,他感知着酒楼内每个人的真实情绪。 【愤怒】、【嫉妒】、【不甘】、【绝望】…… 无数负面情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但他并未感知到真正的杀意,更多的是一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无能狂怒。 “表弟……”黄文轩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是不是……” 林昭轻轻拉了拉黄德茂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然后,他歪着小脑袋,用最天真无邪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问:“德茂叔,什么是白鹿令牌呀?听起来好厉害。” 黄德茂强压心头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个笑容:“就是……书院的一个小玩意儿,不值一提。” “哇,那个拿到令牌的人一定很厉害!”林昭继续用童真做武器。 邻桌那愁眉苦脸的学子听见了,冷笑一声:“厉害?狗屁!不过是仗着家世,走了狗屎运的蠹虫罢了!” “正是!”另一人附和,“真才实学之士,都需凭本事过关斩将!唯有那些纨绔膏粱,才需此等捷径!” 林昭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那……万一他真的很厉害呢?万一他文章写得比大家都好,怎么办?” 第261章 六岁神童,在线押题 酒楼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声。 “哈哈哈!小娃娃,你懂什么!”一个胖学子笑得前仰后合,“走后门的能有真才实学?痴人说梦!” “就是!拿令牌的定是个草包!届时山长当面一问三不知,看他如何丢人现眼!” 林昭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万一他真的答上来了呢?” “答上来?”那个庐州第三站了起来,拍着胸脯,“小娃娃,我与你赌了!若那持牌者能在山长面前对答如流,我当众给他磕头赔罪!” “说得好!”酒楼内掌声雷动。 林昭心中毫无波澜,脸上却挂着孩童的纯真:“那如果他真的很厉害,大家是不是就不生气啦?” “那是自然!”胖学子大声道,“真有本事,我等心服口服!可笑就可笑在,走后门的,哪有真本事?” 黄德茂听得冷汗直流,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黄文轩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湿滑的汗。 唯有林昭,依旧淡定地点了点头:“哦!那就好!我也希望那个大哥哥是真的很厉害!” “小娃娃倒是心善。”那愁眉苦脸的学子摇头叹息,“可惜啊,这世道便是如此,权贵子弟平步青云,我等寒门只能凿壁偷光。” 林昭若有所思,然后,他抛出了今晚最关键的问题。 “叔叔们,那你们觉得山长会问什么问题呀?” 这一问,如同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 酒楼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闪烁,都想从别人嘴里套话,又都捂紧了自己的底牌。 最终,还是那个庐州第三沉不住气,故作高深地说道:“据我所知,山长最喜经义辨析,尤爱《孟子》中的疑难章句。” “一派胡言!”胖学子立刻反驳,“明明是策论!山长最关心的,是安民济世之道!” “尔等皆错!”愁眉苦脸的学子摇头晃脑,“我听闻山长近来心境清淡,最可能考校的,是修身养性之问!” 酒楼内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林昭静静地听着,鉴微能力全开。 谁在故弄玄虚,谁在无端猜测,谁又在故意放出假消息误导对手,他看得一清二楚。 半个时辰后,三人结账离开。 刚走出酒楼,黄文轩就急道:“表弟,你刚才那么问,万一他们怀疑……” “怀疑什么?”林昭反问,“一个六岁孩子,好奇问几个问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黄德茂也回过味来,他看着林昭,眼神复杂无比:“昭儿,你是在……套他们的话?” “嗯!”林昭认真地点头,“我觉得那些叔叔说的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德茂叔,你听出什么了吗?” 黄德茂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确实,有几人说话时眼神飘忽,底气不足。” “所以呀,”林昭奶声奶气地做出总结,“咱们还是得信自己,不能被他们吓到!” 黄文轩看着自己这个表弟,心中只剩下敬佩。 如此年纪,身处漩涡中心,不仅能稳住心神,还能反过来操纵风向,实在不简单。 客栈后院,尘土飞扬。 黄文轩双臂青筋贲起,正一遍遍重复着拉弓的动作。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石墩上,林昭晃荡着两条小短腿,小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 “表哥,你这是在射箭,还是在跟箭靶子瞪眼呀?” 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黄文轩手臂一抖,绷紧的弓弦猛然松开,箭矢“哆”的一声,无力地钉在了靶子边缘,箭尾还在颤抖。 “表弟,你别捣乱!”他有些恼羞成怒。 “我没捣乱呀。” 林昭眨着清澈的大眼睛,跳下石墩,学着大人的样子背起小手。 “昨天酒楼里的叔叔们说,白鹿书院考射箭,不是看你射得准不准,是看你的气度。” 黄文轩愣住了。 “气度?那是什么鬼东西?” “就是……”林昭踮起脚尖,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稳稳的姿势,“就是要从容不迫,气吞山河!” 他踱着小方步,走到黄文轩面前,仰起头。 “表哥你想想,如果你是真正的大将军,你面前站着千军万马,你的手会抖吗?” 黄文轩下意识地摇头。 “那就对了!”林昭用力一拍小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现在不是在射靶子,你是在万军阵前,给你的士兵们做示范!” “要稳!” “要帅!” 黄文轩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腰高的小表弟,若有所悟。 他重新搭上箭矢,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焦躁和急切竟真的褪去了几分。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平稳。 弓拉满月。 松手。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清越,箭矢化作一道黑线,“噗”的一声,正中靶心! “表哥好厉害!”林昭第一个鼓起小手掌,满脸崇拜。 黄文轩激动得脸颊涨红,几乎要跳起来,但兴奋过后,新的忧虑又爬上心头。 “可是表弟,山长总不能只考射箭吧?万一他问别的问题呢?” “那些叔叔也说了别的呀。” 林昭坐回石墩上,小脚丫一蹬一蹬的。 “他们吵得最凶的,是问为何读书。” “为何读书?”黄文轩挠了挠头,“这不简单吗?读书为了科举,科举为了做官,做官……做官为了……” 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为了什么?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这些话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林昭安静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映着一片深邃的夜空。 等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 “表哥,你还记得破风峡吗?” “那时候你说,真正的将军,是要保护身后的人。” 黄文轩身体剧震,眼神瞬间亮得吓人。 “对!读书也是为了保护人!”他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读书明理,做官安民!如此,方能保护更多的人!” 林昭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昨夜,酒楼中人声鼎沸,他却在用鉴微筛选着每一句信息的真伪。 那个说考策论的胖学子,情绪是故意误导。 那个说考修身养性的愁眉学子,情绪是真诚推测。 唯独那个庐州院试第三,在提到《孟子·离娄》时,情绪是得意的炫耀,像是攥着一张底牌。 “表哥,”林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那些叔叔还说了一本书,叫《孟子·离娄》。” “他们说,法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执行法令的人要是心坏了,再好的法令也会变成害人的刀子。” “所以,真正要紧的,不是法令本身,而是掌握法令的那些人,他们的品德。” 黄文轩听得入了神,嘴巴微张,不住地点头。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所以呀,”林昭歪着小脑袋,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如果山长问起,表哥就可以告诉他,读书,是为了修养品德。品德好了,才能当个好官。当了好官,才能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黄文轩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表弟!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一把将林昭高高抱起,在院子里兴奋地转了两圈。 “有你这些话,别说区区一个书院考试,就是现在让我上战场,我都有信心了!” 林昭被转得有些头晕,脸上却依旧挂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笑容。 夜深。 黄德茂推门而入,看见黄文轩正趴在桌案上,就着油灯奋笔疾书。 “轩儿,这么用功?在写什么?” “德茂叔!”黄文轩头也不抬,笔下生风,“我在写《孟子·离娄》的策论!表弟说山长今年必考这个!” 第262章 德茂叔的纠结 黄德茂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策论,心中却百感交集。 这孩子倒是用功,可惜……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过不了几天就要去白鹿书院报名了,那枚引爆了全镇舆论的白鹿令牌,还静静躺在林昭的行囊里。 “轩儿,你先歇歇,叔有话跟你说。” 黄文轩这才抬起头,“德茂叔,您说!” “昭儿呢?” “表弟说要早睡,回隔壁屋了。” 黄德茂颔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轩儿,叔问你,那枚白鹿令牌的事,你怎么看?” 黄文轩愣了愣:“什么怎么看?不是挺好的吗?表弟可以直接见山长,省了初试的麻烦。” “省麻烦?”黄德茂苦笑。 “你没听见酒楼里那些人怎么说的?他们恨不得把持令牌的人生吞活剥了!” 黄文轩这才反应过来,脸色一白:“德茂叔,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要不要把令牌收起来,让昭儿走正常的考试流程。” “以他的本事,考个正课生绰绰有余。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就听天由命吧。” 黄文轩的脸更白了,但他咬咬牙:“叔,您说得对,表弟的前程要紧。他那么聪明一定能考上。我……我也会尽力的!” “可是……”黄德茂还想说什么,隔壁房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林昭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刚睡醒的迷糊。 “德茂叔,文轩哥,你们在说什么呀?” 黄德茂心中一紧,连忙掩饰道:“没什么,就是在商量明天的事。” 林昭眨眨眼,走到桌边,看了看黄文轩写的策论,奶声奶气地夸道:“哇,文轩哥你写得真好!” 夸完,他仰起小脸,一双眸子直直看向黄德茂。 “德茂叔,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个令牌的事?” 黄德茂心头一跳:“昭儿,你……” “我听到了一点点。”林昭诚实地说,“德茂叔是怕别人欺负我吗?” 黄德茂蹲下身,与林昭平视:“昭儿,告诉叔,你怕不怕?” 林昭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有一点点怕。但是……” 他顿了顿,小手紧紧握住衣角:“先生给的,就是最好的路。”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黄德茂却听出了其中的坚定。 他暗叹一声,果然,这孩子不会同意的。 “好吧。”黄德茂站起身,“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按原计划行事。” “我打听清楚了。考核从明天开始,为期七天。我们第一天就去,早去早了事,免得夜长梦多。” 林昭乖巧地点头:“好的,德茂叔。” 黄德茂看着这一大一小,心中既欣慰又忧虑。 欣慰的是,这两个孩子都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忧虑的是,白鹿书院这趟水,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行了,都早些休息吧。” 黄文轩收拾好笔墨,林昭也乖乖地回了自己房间。 黄德茂独自坐在桌前,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心事重重。 他想起了林昭刚才那句话——“先生给的,就是最好的路。” 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有主见? 还有那双眼睛,明明只有六岁,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黄德茂摇摇头,吹灭了油灯。 算了,既然决定了,就走到底吧。 反正,他黄德茂也不是吃素的。 又过了两日。 迎鹿镇的气氛愈发燥热,各府各县的才子们挤满了酒楼茶肆,高谈阔论,人人皆是状元之才,个个都视旁人为土鸡瓦狗。 黄德茂听得直摇头,只觉得聒噪。 黄文轩则彻底沉下心,这两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埋头苦读,他将林昭点拨的《孟子·离娄》篇翻烂了,策论也写了一沓。 林昭倒是安静,白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就坐在窗边看星星,偶尔翻翻书,但更多时候是在放空。 客栈老板娘依旧冷着脸送饭收钱,只是那复杂的眼神,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林昭身上。 明天就是书院考核的第一天,黄文轩紧张得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回房后又开始奋笔疾书。 林昭却显得格外平静,他推开窗子,仰头望着夜空。 今夜无云,星子密密麻麻地挂在天上,像是无数双眼睛在俯视人间。 “表弟,你不紧张吗?”黄文轩停下笔,扭头看向窗边的林昭。 “有一点点。”林昭诚实地说,小手轻抚着怀中的平安玉佩,“但是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黄文轩苦笑:“你这话说得跟个小大人似的。” “文轩哥,你呢?” “我?”黄文轩放下笔,摸了摸脑袋。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是想到你给我的那些话,心里又有了底。读书明理,做官安民,这话我记住了。” 林昭点点头,继续看星星。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护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大约子时左右,院子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林昭侧过头,看到客栈老板娘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粗瓷碗,冒着热气。 她先敲了敲黄文轩的房门:“小公子,喝碗粥吧,别饿着肚子。” 黄文轩愣了愣,连忙起身开门。老板娘递过一碗粥,转身又走到林昭窗前。 “小公子。”她轻声唤道。 林昭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边接过那碗粥。粥很香,是小米粥,还放了几颗红枣。 “谢谢婶婶。”林昭乖巧地说。 但老板娘却没有走。 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死死盯着林昭,眼中翻涌着悲伤、恐惧,还有一丝挣扎。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枭的悲鸣。 “井里的水,看着静。” “但是……会淹死人。”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黄文轩一头雾水:这老板娘神神叨叨的,说什么胡话?” 林昭却没有说话,他端着粥碗,重新坐回窗边。 运转鉴微,他清晰地感知到了刚才老板娘情绪中深藏的悲伤与警告。 那种悲伤很沉重,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那种警告,则充满了担忧和不安,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井里的水,看着静,但是会淹死人。 林昭轻抿一口热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 这个客栈,这个老板娘,果然都有秘密。 “表弟?”黄文轩见林昭半天不说话,有些担心。 “没事。”林昭收回思绪,冲表哥笑了笑,“粥很好喝,文轩哥你也快喝吧,喝完早点睡。” 黄文轩点点头,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林昭继续望着夜空,心中却在思索着老板娘那句话的含义。 星子依旧满天,夜风轻拂,但林昭却感到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263章 白鹿书院的门槛 天光微亮。 整个迎鹿镇,已经从沉睡中苏醒。 黄德茂早已起身,仔细检查着行囊。 他的目光投向院中,林昭正在井边慢条斯理地洗漱,仿佛今日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而另一边的黄文轩,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用冷水泼脸时,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轻颤。 “轩儿,放轻松。”黄德茂走过去,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 “紧张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乱了你的心。” 黄文轩苦笑。 “叔,我懂,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看向林昭,语气里满是挫败,“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没表弟一半的沉稳。” 林昭拧干毛巾,走了过来。 他仰起头,看着黄文轩:“文轩哥,我们昨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黄文轩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记得!读书明理,做官安民!” “那就够了。”林昭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用过早饭,一行人向白鹿书院进发。 白鹿山不高,却山势巍峨,终年云雾缭绕。 青石板铺就的山路盘旋而上,两侧古松参天,路边时而可见石碑,上面镌刻着历代大儒的诗文箴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越往上,人越多。 考生与陪同的家人汇成一股人流,个个神情肃穆,如同赶赴一场神圣的朝圣。 “好家伙,这阵仗……”黄文轩被这气氛感染,紧张得又开始吞咽口水。 终于,那座古朴的石制山门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白鹿书院”四个大字苍劲有力,笔锋间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磅礴气韵。 山门前,考生们早已排起长龙,依次上前报名。 轮到他们时,案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抬起眼皮,他便是书院的知客先生。 “荆州府来的?”知客先生接过黄德茂递上的名帖,随意扫了一眼。 “正是。晚辈黄德茂,带两个孩子前来应考。” 知客先生翻开府试的文书,当目光落在林昭的资料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六岁?府试第八?” 他猛地抬头,视线精准地锁定在林昭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奇。 眼前的孩童确实稚嫩,可那双眼睛,清澈得吓人,亮得惊心,仿佛能洞穿人心。 “……确实不凡。”知客先生收敛了轻视,点了点头,继续去看黄文轩的文书。 就在此刻,黄德茂从怀中掏出那枚白鹿令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书案之上。 知客先生的手僵在半空。 他将那枚令牌捧起,反复端详,确认了上面的纹路与印记后,整个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原来是……持令牌而来的贵客!” 知客先生豁然起身,对着黄德茂深深一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老朽失礼,还望恕罪!” 这一幕,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排队的人群中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什么?白鹿令牌?!” “就是那个能免试的令牌!居然是真的!” “一个六岁的娃娃……他就是那个关系户?” 嫉妒、鄙夷、愤怒的目光,如同无数根尖针,齐刷刷地刺向林昭。 林昭却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能杀死人的目光,不过是拂面的清风。 知客先生猛然回头,凌厉地瞪了周围一眼,喧哗声这才压了下去。 他将令牌奉还给黄德茂,姿态谦卑,亲自从案后走出。 “三位请随我来,山长特意为持令牌者,备下了专门的院落。” 他们一行人离去,身后的山门外,压抑的议论声彻底爆发。 “一个六岁的关系户,这世道真是疯了!” “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比不过人家一块牌子,这公平吗?” “公平?你跟权贵谈公平?醒醒吧!” 知客先生领着三人穿过书院的重重回廊,一路低声解释。 “持此令者,书院称之为典鹿生。” “意为执掌书院典范之人,地位超然。” 老先生的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典鹿生不占三十名正课生与二十名附课生的名额,可免所有初试,直通终面,由山长亲自考核。” 黄文轩心头一紧,忍不住问:“先生,那我……” “公子放心。”知客先生脸上堆着笑,“持牌者可携带一名亲属,同享此待遇。这是书院的惯例。” 黄德茂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这令牌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穿过几重院落,知客先生在一处极为清雅的小院前停下。 院内翠竹摇曳,奇石点缀,一汪清泉潺潺流淌。 “三位就暂且在此处安歇,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知客先生恭敬退下。 黄德茂刚想感慨几句,院门却又被推开了。 另一位知客先生,领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三四岁,一身锦衣,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精明。 他一进院子,目光便在林昭三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牢牢定格在林昭那张稚嫩的脸上。 “齐洲,见过诸位。” 少年拱手行礼,姿势标准,可眼中的光芒却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林昭的鉴微能力悄然运转。 好奇,试探,以及……浓浓的幸灾乐祸。 “原来还有同道中人。”齐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来,咱们都是外面那些人嘴里,该被千刀万剐的关系户了。” 黄文轩的脸瞬间涨红,正要反驳,却被林昭的小手轻轻拉住了衣角。 “这位哥哥,你也有白鹿令牌吗?” 林昭奶声奶气地问。 “那是自然。” 齐洲从怀中掏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令牌,在指尖随意地抛了抛。 “家里长辈说我铜臭味太重,特地跟河州知府求了这玩意儿,送我来这仙境熏陶熏陶。”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昭却从他的情绪中,感知到了一种奇特的矛盾。 既有对特权的得意,又有一丝对这种特权的不屑。 “不过话说回来,”齐洲的目光重新落在林昭身上,饶有兴味。 “我进来前就听到外面在传你是六岁的神童,啧啧,这可比我这个十四岁的废物,听起来厉害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全是试探。 “哥哥不是废物。”林昭一脸认真地回应,“能拿到令牌的,肯定都是很厉害的人。” “哈!” 齐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兄弟,你这话我爱听!不过说真的,我这令牌就是走后门来的,不光彩。” 他话音一顿,那双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光。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白来,对吧?” “咱们这些典鹿生,可是要给外面那些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学子们,做个典范的。” 黄德茂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对这少年立刻刮目相看。 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是个心思通透的厉害角色。 “齐公子说的是。”黄德茂拱手。 “既然同为典鹿生,今后我这两位侄儿,还望齐公子多多照应。” “好说好说!”齐洲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外面那些人恨不得生吞了咱们,再不抱团取暖,等着被他们一个个撕碎吗?” 林昭眨了眨眼,这齐洲真是个妙人。 他做出好奇的模样,问道:“齐哥哥,你好像对书院很熟,你知道山长会考什么吗?” 齐洲闻言,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小兄弟,你觉得,山长会考什么?” 黄文轩在一旁急得不行,这不等于白问吗? 林昭却不慌不忙,小手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索起来。 “我听说山长是当世大儒,最看重品行。所以,考的应该是修身养性,安民济世的学问吧?” 齐洲的瞳孔骤然一缩,随即抚掌大笑。 “有意思!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可比外面那些死读书的家伙,值钱多了!” 他凑近一些,“你猜得八九不离十。我姑父曾是山长门生,他提过,山长平生最爱《孟子》,尤重《离娄》一篇。” “不过……”齐洲话锋一转。 “光会背书可没用。山长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见解和气度。毕竟,咱们这些典鹿生,将来可都是要做大事的人。” 林昭点点头,心中对这齐洲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人消息灵通,见识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阵愈发响亮的叫嚣。 “那些关系户就在里面!” “有本事滚出来走两步!看我们不撕了你们!” 齐洲听着外面的叫骂,非但不怒,反而咧嘴笑了起来。 “听听,这就是民愤。” 他看向林昭,眼神里满是戏谑。 “小兄弟,怕不怕?” 林昭摇了摇头。 “不怕。” “狗咬人,人总不能咬回去。” 齐洲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 “妙啊!” “六岁就有这等见识,难怪,难怪你能拿到这块令牌!” 第264章 书院下马威 齐洲见林昭不惧外面的叫嚣,愈发觉得这小孩有趣。 他在石桌旁坐下,手指轻敲桌面,神情变得正经了几分。 “小兄弟,既然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跟你交个底。” “这白鹿书院,明面上是圣人门庭,读书人的清净地。” 他话音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嘲弄。 “暗地里,就是个小朝廷。” “正课生三十人,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背后不是世家就是大族。” “附课生二十人,多是富商巨贾的公子,拿银子铺路。” 黄文轩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问:“那我们这种……” “典鹿生?”齐洲咧嘴一笑,“说好听点叫特权。说难听点,就是插在所有人眼里的钉子,是众矢之的。” 他话锋一转,眼中透着一股子精明。 “不过,去年豫州院试前三名,全都出自望族。尤其是那个案首裴家公子,啧,那才叫一个眼高于顶。” 林昭的鉴微持续运转,自然捕捉到齐洲提及此人时,情绪中混杂着的不屑与一丝极淡的忌惮。 “我打探到的消息是,”齐洲继续道,“这几位爷,如今可都来了书院。”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昭。 “那位裴公子,最看不起咱们这等走后门的。” “到时候啊,有得咱们受的。” 黄德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齐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齐洲站起身,在院中踱了两步,“就是咱们得抱团。不然,等着被那帮自命不凡的家伙,一个一个撕碎了喂狗吗?” 话音刚落,院外那片嘈杂的叫嚣声,忽然死寂。 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响起。 “真是聒噪。” 不过区区四个字却蕴含着一股威压,让院外的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叫骂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洲的脸色倏然一变,快步走到院门前,透过门缝朝外瞥了一眼。 “嘿,说曹操曹操到。” 他回过头,对着林昭挤了挤眼。 “裴家那位大公子来了。” 林昭心中一动,鉴微之力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出去。 院外那人的气息,是一片沉静的书卷气,古井无波,却又暗藏锋芒,如同藏于锦帛之中的利刃,看似温润,实则能瞬间割裂一切。 这人……是个真正的读书种子。 齐洲退回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裴云程,豫州院试案首。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最关键的是人家出身裴氏一门,三代翰林,门第清贵的很。” 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种人,骨子里就瞧不起咱们。待会儿要是碰上,你们可得小心着点。” 黄文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那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昭奶声奶气地接了一句。 齐洲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兵来将挡!小兄弟,我齐洲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他眼中精光闪烁:“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也不是没有优势。那位裴公子虽然才学出众,但太过清高,不懂变通。” “而咱们虽然走了门路,可也不是草包,真比划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林昭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齐哥,”他忽然开口,“你觉得终面时山长会怎么考咱们?” 齐洲沉吟片刻:“我听我姑父提过,山长此人,最重品行。有才无德之人在他眼里一文不值。他要的是能安民济世的国之栋梁。” 他看向黄文轩,提醒道:“所以,待会儿山长要是问你为何读书,千万别说什么光宗耀祖的俗话。” 黄文轩的脸瞬间涨红,那正是他以前唯一的念想。 “那该说什么?” 林昭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读书明理,做官安民。” 齐洲眼前一亮,“妙!这话太漂亮了!” 他重重拍了拍黄文轩的肩膀:“记住这八个字,保你过关!”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知客先生走了进来,神情恭敬,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为难。 他先对齐洲拱了拱手,目光随即落在了林昭身上,语气格外委婉。 “小公子,书院的几位先生方才商议……因您年岁尚幼,又未有秀才功名在身,学问深浅实在难料……” 齐洲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知客先生清了清嗓子,在齐洲的眼刀下硬着头皮继续。 “书院开办数百年,从未有过您这般年幼的学子。所以先生们决定,让小公子先参加终试的第一场——经义辨策。” 黄德茂的脸色微微一变。 “当然,”知客先生立刻补充道,“这只是一个流程。若是小公子觉得为难,大可不必参加,书院自会按规矩,让您直接等候山长终面。” 话音落地,齐洲直接冷笑出声。 “啧啧,真是把牌坊和婊子都让你们白鹿书院占全了!” 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觉得一个六岁娃娃不配拿这令牌,想让他当众出丑,好给外面那群人一个交代吗?” 知客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齐公子,这是为了……” “为了什么?”齐洲打断他,“为了证明我们这些典鹿生,就是一群废物关系户?” 知客先生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为难地看着眼前这个稚童,心中五味杂陈。 林昭却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是杀鸡儆猴。 拿他这个最显眼、最年幼的关系户开刀,堵住所有悠悠之口。 齐洲冷哼一声。 “好个白鹿书院!小兄弟你别理他们!有令牌在手,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黄德茂也急了:“是啊,昭儿,这明摆着是个圈套!” 林昭却摇了摇头。 他仰起小脸,看着知客先生。 “先生,如果我参加了,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有资格在白鹿书院读书?” 知客先生一愣,完全没想到这孩子会如此回应,只能硬着头皮道:“若是小公子能在辨策中展现出过人学识,自然……” “那就好。” 林昭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我想试试。” 齐洲看着林昭那张稚嫩却平静无波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小子,该不会……真有什么实力吧? 知客先生见林昭坚持,只得点头:“既如此,请小公子与这位黄公子,一同到正堂参加经义辨策。” 等知客先生离开,齐洲立刻凑到林昭跟前,压低了声音:“小兄弟,你来真的?” 林昭眨了眨眼,用一种孩童般的好奇语气,轻声问道: “齐哥,你觉得《孟子·离娄》这篇文章,怎么样?” 齐洲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你小子,该不会早就猜到了吧?” 第265章 把你们的脸全都打肿! 白鹿书院正堂内,书香缭绕。 五十多名考生端坐案前,个个神情凝重。 林昭坐在最前排,身边是黄文轩。 这位置是书院故意安排的。 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个六岁的关系户。 主考官是书院的教习先生,须发皆白,双眼锐利。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林昭身上停顿片刻,眼中闪过轻蔑。 “今日终试第一场,经义辨策。” 教习先生声音洪亮,在大堂内回荡。 “题目出自《孟子·离娄》:徒法不能以自行。诸位需就此句作策论一篇,论述法令与执法者品德之关系。限时一个时辰。” 话音落地。 黄文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昭弟居然真的押中了! 他强忍住内心狂喜,偷偷瞥向身边的林昭。 小表弟依旧天真无邪,仿佛一切都是巧合。 可黄文轩心里门儿清,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昭弟早就算准了! 其他考生稍一思索,便开始下笔,黄文轩也赶紧收拾心情,提笔开写。 有了昭弟的指点,他心中早有腹稿,下笔如有神助。 而林昭没有急着动笔,他的鉴微能力悄然运转,感知着主考官的情绪变化。 教习先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复杂至极。 他对这些凭令牌入学的关系户本就心有不满。 特别是林昭这个六岁的孩童,更让他觉得荒谬。 但随着鉴微的深入探察,林昭发现了关键信息。 这位教习先生曾在地方为官,深知官场黑暗。 他最痛恨那些只会空谈义理,却不知民间疾苦的书呆子。 在他心中,真正的策论应该有血有肉,有实例有深度。 而不是照本宣科地堆砌圣贤之言。 林昭嘴角微微上扬。 心中已有定计。 他提起笔,开始写下第一行字: “法者,天下之准绳也。然徒有良法而无良吏,则法令形同虚设,百姓苦不堪言。” 开篇立论,简洁有力。 接着,林昭笔锋一转,写起了具体案例。 “昔年荆州有贪官污吏,勾结盐商,盗取官盐。朝廷法令森严,私盐当斩,然执法者自身不正,反成盗贼帮凶。若非有正直之官奋起查办,此案不知要害多少无辜百姓。” 林昭写的正是不久前在丰口县发生的盐案。 他亲身经历,自然写得有血有肉。 “由此可见,法令再严,若执法者品德败坏,则法不行,民不安。孟子有言:徒法不能以自行,正是此意。” “是以明君用人,必选品德高洁、心系百姓之士。如此,则法令得以推行,民生得以改善,天下太平矣。” 整篇策论一气呵成,立意高远,案例详实。 林昭没有刻意卖弄文采,但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他放下笔,看了看四周。 其他考生还在埋头苦写。 那个被传言为豫州院试案首的裴云程,虽然下笔如飞,但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大半个时辰后,林昭已经完成了整篇策论。 一旁的黄文轩也写得差不多了。 他按照林昭的指点,重点论述了“读书明理,做官安民”的道理。 虽然文采不如林昭,但胜在立意正确,条理清晰。 又过了一刻钟,教习先生敲响木鱼: “时间到,停笔收卷!” 收卷的小厮走到林昭面前,看到那张稚嫩的小脸,眼中闪过讥讽。 一个六岁的关系户,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他随手将林昭的策论放在最下面,显然没把它当回事。 教习先生开始阅卷。 他先看的是那些名气较大的考生。 裴云程的文章文辞华美,引经据典颇多。 但教习先生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言之无物,华而不实。” 他在心中暗暗摇头。 这种只会背书的书呆子,正是他最看不上的。 一连看了十几篇,教习先生越看越失望。 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写出来的策论没有一篇让他眼前一亮的。 直到他拿起最后一篇。 也就是被放在最下面的那张策论。 “法者,天下之准绳也……” 第一行字就让教习先生精神一震! 这开篇立论,简洁有力,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昔年荆州有贪官污吏……” 看到这里,教习先生的眼睛亮了。 具体的案例! 这孩子居然能举出具体的案例!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惊喜。 “这……这是哪个考生写的?” 小厮连忙翻看名册: “回先生,这是……林昭所写。” “林昭?” 教习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 “就是那个六岁的……” 这篇让他赞不绝口的策论,竟然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手? “不可能……” 教习先生下意识地摇头。 但策论就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内心的震撼翻涌。 这个六岁的孩童,不仅文采出众,更难得的是见识超群。 他对时政的理解,对民情的把握,甚至超过了在场的大多数考生。 “天才……” 教习先生喃喃自语。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个关系户还有些轻视,那么现在,他心中只有深深的敬佩。 这哪里是什么走后门的废物。 分明是百年难遇的神童! 第二场,武试。 骑射场上,弓弦声接连响起。 裴云程策马而来,身姿挺拔,手中长弓拉得满圆。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引得围观学子齐声喝彩。 “不愧是裴家公子!” “这箭术,简直神了!” 几个豫州本地的考生更是拍手叫绝,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接下来几个考生也都表现不俗。 毕竟能考到这里的,哪个不是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公子。 很快,轮到了黄文轩。 “黄文轩,荆州府童生。” 报名的小厮声音响亮,在场的考生都听得清楚。 荆州府? 那不是穷乡僻壤吗? 几个豫州的考生交头接耳,眼中满是轻蔑。 “荆州那地方,能出什么好箭手?” “估计连弓都没摸过几次。” 裴云程倒是没有出言嘲讽。 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眼中带着审视。 黄文轩牵着马走到起射点,心中其实有些紧张。 虽然之前也经常练习,但这种场合还是第一次遇到。 就在这时,他想起了林昭昨晚的话: “表哥,你要记住,你是要当大将军的人。大将军在万军阵前,岂会因为几个小毛孩的议论就乱了分寸?” 想到这里,黄文轩深吸一口气。 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发生了变化。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策马奔驰时,人马合一。 “咦?” 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考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这骑术,不简单啊! 黄文轩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弓如满月,箭如流星。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全场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好箭法!” “这荆州府的考生,有两下子啊!” 就连裴云程也忍不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赏。 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黄文轩射完箭后的表现。 他没有丝毫骄矜之色,平静地收弓下马。 向考官深深一揖: “学生黄文轩,献丑了。”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胜不骄败不馁的风范,让在场的考官都频频点头。 林昭心中满意得很。 表哥这段时间的成长,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从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愣头青,变成了现在这副沉稳大气的模样。 文试武试两场考核结束后,几位考官聚在一起商议。 “这个黄文轩,不错。” 武教头率先开口。 “确实,箭术精湛不说,那份气度更是难得。” 另一位考官附和道。 “还有那个林昭写的策论。” 教习先生拿着那张策论,眼中满是赞赏。 “简直是神来之笔。” 几位考官面面相觑。 原本以为是两个走后门的废物,没想到竟然都有真才实学。 “看来咱们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是啊,这两个典鹿生,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号。” 而在考生那边,风向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原本对林昭和黄文轩满怀敌意的考生们,现在看向他们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 虽嫉妒依然存在,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确实有实力。 裴云程走到黄文轩面前,拱手一礼: “黄兄箭术精湛,在下佩服。” 黄文轩连忙回礼: “裴兄过誉了,在下不过是野路子出身,哪里比得上裴兄的名门正统。” “野路子?” 裴云程摇头。 “黄兄这箭术,可不是什么野路子能练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好奇: “不知黄兄师从何人?” 黄文轩想了想,老实回答: “家中长辈教导,算不得什么名师。” 裴云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心中对这个荆州来的考生,已经高看了几分。 第266章 竟不如一个六岁孩童? 教习先生双手捧着那份策论,脚步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穿过层层回廊,直奔后山山长的清修居所。 白鹿书院山长苏渊,虽年近七旬,但腰背挺直,正临窗观竹,一派宗师气度。 “山长,您看此篇!”教习先生气息微喘,将策论恭敬递上,“此乃今日经义辨策中,学生见过的最佳之作。” 苏渊接过策论,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当目光触及开篇那句“法者,天下之准绳也”时,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继续往下读,眼神逐渐变得锐利,竟无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眼中迸发出缕缕精光。 “昔年荆州有贪官污吏,勾结盐商,盗取官盐。朝廷法令森严,私盐当斩,然执法者自身不正,反成盗贼帮凶。” 读到此处,苏渊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点,发出一声轻响。 “此等见地,非书斋空谈之辈所能有。是何人所作?” “回山长,正是那位持令牌入学的……林昭。” “林昭?”苏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就是那个六岁的孩童?” “千真万确。”教习先生躬身道,“此子虽年幼,然其对时局之洞察,对民生之体悟,实非常人能及。” 苏渊沉吟半晌,又问:“与他同来的那个少年黄文轩,表现如何?” “黄文轩于骑射考核中拔得头筹,箭无虚发。武教头赞其不单箭术精湛,更有临阵不乱的大将之风,气度沉稳,给了‘上上’的考评。” 苏渊闭上眼,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许久,他才睁开眼。 “安排下去,老夫要亲自见见他们。” 午后,书院正堂内,五十余名考生跪坐于蒲团之上,气氛庄重而压抑。 林昭和黄文轩被安排在最显眼的第一排,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探究目光。 高台之上,教习先生手持名册,朗声道:“终试第一场,经义辨策与骑射验德,结果已出。现在宣布考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经义辨策,评为最优者——” 堂内呼吸可闻,几名素有才名的学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林昭!” 教习先生的声音如洪钟般敲响。堂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像是炸了锅。 一名豫州学子失声叫道:“林昭?哪个林昭?” 他身旁的人压低声音:“就是那个六岁的关系户!” 先前还对裴云程阿谀奉承的几人,此刻面面相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而坐在前排的裴云程,心中翻江倒海。 教习先生抬手示意安静,随后高声朗读起林昭策论中的精彩段落:“‘徒有良法而无良吏,则法令形同虚设,百姓苦不堪言。’……诸位且听,‘是以明君用人,必选品德高洁、心系百姓之士。如此,则法令得以推行,民生得以改善,天下太平矣。’” 诵读完毕,他目光如电,环视众人:“此文立意高远,洞察时弊,有经世之才。虽出自稚子之手,却胜过在座诸君多矣!” 这番话比宣布结果更具冲击力,堂内再次喧哗,却无人敢再高声质疑,只剩下交头接耳的议论与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裴云程的脸色由白转青,最终化为一片复杂。 他引以为傲的锦绣文章,竟真的败给了一个六岁孩童的“肺腑之言”。 “骑射验德,评为最优者——”教习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黄文轩!” 黄文轩闻言一怔,随即脸上涌起抑制不住的喜色。 “黄文轩箭术卓绝,气度非凡,武教头评语:‘有良将之风’,考评‘上上’!”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这一下,再无人敢小觑这对来自荆州的表兄弟。 一个文才惊世,一个武艺出众,这哪里是关系户,分明是两条过江猛龙! 教习先生宣布了有资格参加终面的名单,林昭与黄文轩赫然在列,裴云程等人亦在其后。 “山长问心,乃是终面。所问在心,所答亦在心,望诸位真诚以对。” 众考生躬身应是。裴云程坐在原地,看向林昭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丝探寻。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林昭仿佛有所察觉,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米粒牙,天真烂漫。 裴云程一愣,竟也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午饭过后,小院内。 黄文轩激动得来回踱步,压着嗓子对林昭说:“昭弟,你简直是神仙下凡!那考题,一字不差,真被你押中了!” 林昭只是浅笑,坐在石凳上,安静地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竹叶,心思早已飘向了下午的最终考验。 院门一开,齐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玩味。 “刚从山长那儿出来,我这关算是过了。” “怎么样?山长问了什么?”黄文轩赶紧凑上去。 齐洲撇了撇嘴,带着一丝自嘲说道:“那老头子问我为何读书,我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我爹嫌我在家太会赚钱,怕我一身铜臭,非把我丢来这儿沾点仙气吧?” “我只好捡了个最俗的‘光宗耀祖’来搪塞。你猜怎么着?那老头子听完点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好像那点小九九全被他看穿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对着林昭竖起大拇指,低声笑道:“不过,小爷我出来时可是听说了,你们俩干得漂亮啊!小兄弟,你这巴掌打得真响,外面那群人的脸现在肯定又红又肿,比猴屁股还精彩!” “侥幸。”林昭淡然道。 “别谦虚了,”齐洲摆摆手,“不过我得提醒你们,真正的硬仗是山长问心。那老狐狸……咳,那老先生,眼光毒辣得很,能不能留下,就看下午这一关了。” 话音未落,知客先生便出现在院门口,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 他对着三人深揖一礼:“山长有请,请林公子、黄公子前往问心亭。” 黄文轩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角。 林昭却已平静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走吧,表哥。”他声音不大,却透着安定的力量,“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黄文轩重重地点了点头。 齐洲在他们身后提醒道:“小心点,那老先生的问题,可不会按常理出牌!” 两人跟着知客先生,穿过幽静的回廊,来到一座花木扶疏的独立小院。院中亭内,一位白发老者正悠然品茶,正是山长苏渊。 “山长,林公子与黄公子到了。” 苏渊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目光先落在黄文轩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随后又移到林昭脸上,停顿了数息。 “让黄文轩,先进来吧。”山长的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黄文轩咽了口唾沫,给了林昭一个紧张的眼神,这才整理衣冠,迈步走入亭中。 林昭则安静地立在院中,微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角。他看似在欣赏院中的风景,实则“鉴微”之力已悄然运转,亭内表哥紧绷的心弦,与山长那看似平静如水、实则深不见底的气息,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第267章 问心,问出个旷世奇才 亭中,黄文轩端坐着,双手紧按在膝上,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山长苏渊慢悠悠地为自己斟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腾起的水汽在二人间缭绕,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黄文轩。”山长的声音平淡温和,却字字清晰。 “学生在。” “老夫问你,为何读书?” 这个问题,黄文轩早已烂熟于心。 他定了定神,朗声作答:“回山长,学生读书是为明理,明理是为做官,做官是为安民。读书明理,做官安民,此乃学生之志。” 苏渊听完,只是捻着胡须,不置可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亭内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文轩的心怦怦直跳,难道是自己答错了?这可是昭弟教的答案啊! “若终其一生,都不能安民,”山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这书,又为何而读?” 黄文轩脑中嗡的一声,这个问题,昭弟没教过! 他脑中一片空白,懊悔与羞愧瞬间冲垮了理智,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至少……至少可以光宗耀祖,不让家人受苦!” 话音未落,他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脸颊烧得通红。 完了……昭弟千叮万嘱,自己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掉了链子,把那份深思熟虑的答案,变成了一句最俗气的真心话。 出乎意料,苏渊并未动怒,反而轻轻颔首:“有此孝心,是为人之本,是好事。 但读书人的志向若仅止于此,终究格局小了。 望你入学之后,能在此地找到更大的答案。” 黄文轩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长揖:“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去吧。” 黄文轩退出亭子,魂不守舍地看了林昭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 林昭只是对他安抚地点了点头。 “林昭,进来。” 林昭迈步入亭,在蒲团上安然坐下。 相较于黄文轩的拘谨,他从容得仿佛只是来邻家串门。 苏渊细细审视着这个六岁的孩童,面容清秀,身形单薄,唯独那双眼睛,沉静得犹如一潭深水,毫无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跳脱。 “你这小娃娃,又为何要来白鹿书院?” 林昭安静了片刻,抬起头,用清脆而坚定的声音说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苏渊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茶水险些溢出。 林昭继续道:“学生年幼,或许还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分量。但在学生看来,往圣的绝学,就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的道理;万世的太平,就是再也没有人会因饥饿而流离失所。学生愿以此为志,学安民之学,行济世之事。” 苏渊缓缓放下茶杯,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好一个‘学安民之学’!你可知此言出自何人?” “张横渠先生。” “那你又如何理解‘往圣绝学’与‘万世太平’?” “往圣留下的,不仅是书本文字,更是经世济民的大道。如今贪腐横行,民生多艰,正需我辈重拾大道,以济苍生。” 林昭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太平,若不能传之万世,便只是昙花一现。学生所求,是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千秋万代。” 苏渊久久不语,内心翻江倒海。 这番见解不仅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哪里像一个六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林昭静坐着,鉴微之力运转,他感知到山长内心深处的震动与欣赏,以及一丝隐秘的熟悉感,似乎与某个名字关联。 “你年纪轻轻,这些道理是谁教你的?”苏渊的目光带着探究。 林昭的鉴微捕捉到山长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子心性言谈,竟与魏秉中那小子有几分神似……” 林昭心中有了计较,恭敬回答:“回山长,是学生的开蒙恩师,越城县魏县令所教。老师常言,读书人当有此志。” “魏秉中?”苏渊抚须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怀念,“原来是秉中那小子……他倒还没忘了为师的教诲。” 林昭心中一动,原来魏县令竟是山长的学生! “你老师当年,也是白鹿书院的学生。”苏渊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他天资不算顶尖,却是最有风骨的一个。如今看来,他收的徒弟可比他自己当年强多了。” “学生愧不敢当。” “不必自谦。”苏渊摆摆手。 “你的策论,老夫看过了,以荆州盐案为例,论证‘徒法不能以自行’,鞭辟入里,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但老夫更看重的,是你那颗‘为民’的本心。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肯将聪明用在正道上的,太少。” 他顿了顿,道:“好了,你与黄文轩都已通过。从今日起,便是白鹿书院的学生了。” “谢山长栽培。”林昭起身行礼。 “且慢,”苏渊叫住他。 “老夫还有一问。书院课业繁重,正课生与附课生所学亦有侧重。你二人虽同为典鹿生,但精力有限,若让你为你们二人日后的学业方向做个取舍,你当如何规划?” 林昭未假思索:“表哥武艺出众,志在沙场,当以骑射兵法为主,经义为辅。” “学生年幼体弱,当主攻经义策论,以固根本。学生愿为附课生,将更多资源留予表哥。” 苏渊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懂得谦让,更懂得因材施教,很好。不过你无需多虑,你二人皆为典鹿生,不占正附课名额,书院资源,对你二人一视同仁。” “学生遵命。” “去吧。” 林昭退出亭子,黄文轩立刻迎了上来,急切地问:“昭弟,怎么样?山长没为难你吧?” 林昭微微一笑:“表哥放心,我们都通过了。” 黄文轩长舒一口气,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都怪我,我一紧张,就把你教的全忘了,说了什么‘光宗耀祖’……” 林昭拉了拉他的衣袖,认真道:“表哥,山长不是在考对错。能想着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这才是最大的道理。连自己的家都护不好,还谈什么安天下?你那句是真心话,真心话才最重。” 黄文轩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心中的郁结豁然开朗:“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第268章 裴家公子破防了 黄文轩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林昭的话。 他想起父亲的期盼,想起母亲的操劳,那句脱口而出的“光宗耀祖”背后,不正是想让家人不再受苦的本心吗?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重重地拍了拍林昭的肩膀:“我明白了,昭弟。护不住家人,读再多圣贤书也是枉然!” 林昭颔首,他知道,表哥这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问心亭内,苏渊目送两个少年远去,抚须自语:“学安民之学……魏秉中这小子,倒没辜负老夫的期望。” 他想起那个天资不算顶尖,却最有风骨的弟子,如今已是一方父母官,心中颇感欣慰。 而这个林昭,心性城府远超其师当年,未来不可限量。“有趣,有趣。” 苏渊轻笑,“看来这潭水,是要被搅活了。” 七日考核倏忽而过。 第九日清晨,放榜之时,白鹿书院山门前人山人海。 知客先生手持红榜,在一片屏息静气中高声唱名:“白鹿书院甲子年招生,录取名单如下!” “正课生三十名!第一名,豫州府院试案首,裴云程!” 人群中,一袭白衣的裴云程闻声,神色淡然地微微颔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 正课生与附课生的名单依次公布,几家欢喜几家愁。 “最后,”知客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典鹿生三名,不占正附课名额!” “第一名,荆州府府试第八,林昭!” “第二名,并州府院试第十二,齐洲!” “第三名,荆州府府试第二十三,黄文轩!” 此言一出,人群如沸油入水,瞬间炸开了锅。 “那六岁的娃娃竟然是典鹿生第一?” “听说他策论惊为天人,可这也太……” “哼,还不是靠着令牌!我倒要看看,他能在书院待几天!” 各种议论夹杂着嫉妒与不忿,如芒刺般射向三人。 黄文轩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刚要上前,就被林昭不动声色地拉住了衣角。 林昭对他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无波。 齐洲凑过来,低声笑道:“兄弟,好定力。他们也就是嘴上嚷嚷,一群败犬的哀鸣罢了。” “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进我们的学。”林昭语气平淡,“事实胜于雄辩。” 齐洲对他竖起大拇指,满脸的佩服。 知客先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恭敬地走到三人面前:“三位典鹿生,请随老朽来,山长已为各位备好了住处。”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三人跟着知客先生穿廊过院,来到一处清幽的独立院落。 院门上悬着一块古朴的匾额,上书“观云小筑”四字,笔力沉雄。 “此处专为典鹿生而设,”知客先生推开院门,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院内三间上房,书房、茶室一应俱全,另有书童侍候。” 黄德茂的脚步有些虚浮,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院门上“观云小筑”的刻字,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廊下的朱红柱子,那冰凉坚实的触感才让他相信这不是梦。 他背过身去,不让孩子们看到他泛红的眼眶,肩膀却在微微起伏。 “德茂叔?”林昭轻声问。 黄德茂猛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着笑容,只是眼底的水光出卖了他:“好,好地方!咱们黄家祖坟冒青烟了!从今往后,咱们家的路,就从这里走出去了!” 林昭心中一动,鉴微之下,德茂叔激动、骄傲、感激与惶恐交织的情绪清晰可辨。 他认真道:“德茂叔,这只是第一步。” “说得对!”齐洲在一旁啧啧称奇,“入学只是拿到了门票,真正的龙争虎斗,还在后头呢。” 黄文轩挠了挠头:“那咱们先进去看看?” 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黄德茂则像个孩子一样,在院中四处打量,眼中满是新奇与满足。 林昭选了临窗有翠竹的房间,他推开窗,整个书院的磅礴文气与暗藏的锋芒尽收心底。 这,才是他想要的舞台。 黄德茂在观云小筑中流连忘返,直到夕阳西下,才从那份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德茂叔,明日就要启程了?”林昭见他立在院中,开口问道。 黄德茂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郑重:“巡检司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文轩,你是兄长,往后要护好昭弟。” 黄文轩拍着胸脯:“叔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昭弟!” 黄德茂又看向林昭,语重心长地叮嘱着,齐洲在一旁抱臂倚着门框,嘴角撇了撇,显然觉得这些担忧有些多余。 黄德茂瞥见了他的神情,话锋一转,对着他沉声道:“齐洲小子,你别不当回事。昭哥儿是聪明,可这份聪明是双刃剑。你们不懂,这世道,最容不下的就是天分太高又没根基的孩子。” 林昭运起鉴微,感知到德茂叔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担忧。 临别时,三人将黄德茂将送到山门外。 “德茂叔,一路平安。”林昭与黄文轩躬身行礼。 黄德茂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昭怀里。 “德茂叔,这……” “拿着!”黄德茂的手有些凉,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叔的私房钱,你们用不着最好。但记着,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山穷水尽、谁也指望不上的地步,别犯傻,用它换条活路,什么功名前程都比不上一条命重要!叔在荆州等你们!” 说完,他毅然转身,再没回头。 林昭紧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掌心感受到的不只是五十两银子的分量,更是一个长辈毫无保留的关爱与托付。 他朝着黄德茂远去的背影,郑重地躬身一礼,在心中立誓,绝不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期许。 黄德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山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林昭和黄文轩依旧立在原地,良久无言。 齐洲在旁边抱臂看着,直到黄文轩重重吐出一口气,他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行了,别看了,德茂叔走远了,咱们回去吧,有些事得提前合计合计了。” 他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平素的轻佻,多了几分郑重。 回到观云小筑,齐洲反手关上院门,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 “兄弟们,坐,咱们开个小会。”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齐洲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我之前在正课生那边的院子溜达了一圈,啧啧,那叫一个精彩!” 黄文轩好奇道:“怎么了?” “还能怎么,裴云程那家伙呗。”齐洲眉飞色舞地说,“我亲耳听见豫州府院试第二的那个酸秀才,正跟人阴阳怪气呢,说什么‘三代翰林,不及六岁神童’,还学裴云程摔杯子的动静,你说损不损?现在整个正课生院里,谁不拿这事当笑话看?” 第269章 三个关系户的抱团取暖 黄文轩听得有些不自在:“背后这么说人,不太好吧?” “我的傻哥哥,心善是好事,但得分对谁。”齐洲瞪了他一眼。 “忘了在闻圣楼,他们是怎么骂咱们的?‘关系户’、‘草包’,恨不得把咱们踩进泥里。现在风水轮流转,你倒同情起他来了?” 林昭不动声色,鉴微之力却悄然流转。 他感知到齐洲幸灾乐祸的表象下,确实藏着一丝对未知的紧张,但更深处,却是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狠劲。 “齐兄说得在理,”林昭开口,声音平静,“但眼下的问题是,这位裴案首,怕是已经把我们恨上了。” “这才是重点!”齐洲一拍桌子。 “我听他院里的书童说,他昨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那家伙现在对你的敌意,隔着两个院子我都能闻到味儿!” 黄文轩眉头紧锁:“他想找麻烦?” “不是想,是一定会!”齐洲断言,“这种天之骄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咱们让他成了整个书院的笑柄,这梁子结死了。所以……” 林昭接口道:“所以我们必须抱团。” “没错!”齐洲重重点头。 “咱们三个‘典鹿生’,就是插在正课生和附课生眼里的一根刺。不拧成一股绳,迟早被他们一个个收拾了。” 黄文轩有些发愁:“可咱们只有三个人……” “人多顶个屁用?”齐洲不屑道。 “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咱们有你这个武试第一的箭术,有林昭这颗连山长都赞不绝口的脑子,至于我嘛……” 他得意地一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负责后勤和人脉。这书院说白了也是个小江湖,先生们需要敬奉,同窗们需要结交,消息需要打探,哪一样离得开黄白之物开路?你们只管安心读书,剩下的交际应酬、打点疏通,看我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知客先生领着几个书童走了进来。 “三位典鹿生,这是书院备下的学籍用品。” 书童们将院服、舆图、令牌和文房四宝一一摆在石桌上。 林昭拿起那套青衿墨底的院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绝非凡品。 “先生,这院服颜色……”黄文轩有些疑惑。 知客先生微笑道:“正课生白衣墨绶,附课生灰衣青绶,典鹿生青衿墨底,此乃书院规制,以示身份。” “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当活靶子么?”齐洲嘴上嘟囔,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 这身衣服是招摇,但更是特权的象征。 知客先生又呈上三枚白玉令牌,玉质温润,正面刻“白鹿书院”,背面是各自姓名。 “此乃身份令牌,出入书院各处,听课用膳,皆需佩戴。” 林昭接过令牌,入手微凉。 他悄然运转鉴微,感知掠过这温润的白玉,似乎并非凡物。 知客先生又展开舆图,叮嘱几句明日辰时集合的事宜,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齐洲立刻扑到地图上:“好家伙,这书院真大!你们看,这儿还有个‘思过崖’,听说是关禁闭的地方,又冷又湿,专治不服。” 林昭则默默将舆图上的布局记入心中,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对了,”齐洲忽然贼笑起来,“明天换上这身青衿墨底,往人群里一站,咱们绝对是全场最亮的风景。” 黄文轩还有些忐忑:“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林昭将自己的令牌收好,语气淡然,“既然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再想藏是藏不住的。索性就站直了,让他们看个清楚。” 齐洲闻言,对他竖起大拇指:“说得好!还是林兄弟通透。既然当了这个‘关系户’,就得有当‘关系户’的觉悟。” 他站起身,分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从明天起,咱们三个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敢动我们一下,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对!”黄文轩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战意。 林昭也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 这白鹿书院的暗流,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有趣。 裴云程的敌意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色渐深,观云小筑内烛火通明。 齐洲将那张书院舆图在石桌上摊开,三人脑袋凑到一处。 他的指节在图上滑动,嗓音压得极低:“兄弟们,咱们既然要在这儿扎根,就得先弄清山头水路。” 林昭的视线掠过舆图,这座白鹿书院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楼阁交错,山水环抱,俨然一座小城。 “看这儿,”齐洲的手指点在舆图的东南角,“东学区,裴云程那帮世家子弟的地盘。什么三代翰林、五世簪缨的,平日里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正眼都不会夹咱们一下。” 黄文轩凑近了些:“那咱们住的这北区呢?” “观云小筑。”齐洲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别看地方偏,但妙就妙在清静。而且……”他压低声音,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离山长的静心轩最近,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是头一拨知道的。” 林昭若有所思:“南学区是附课生?” “对,都是些家里有矿的富商子弟。”齐洲撇撇嘴. “一个个都很识时务,不像东区那帮酸秀才,假清高,穷讲究。” 黄文轩挠了挠头:“那剩下的西区呢?” “西区?”齐洲神秘一笑,“那是先生们的居所,还有藏书楼、演武场这些公用地方。咱们往后上课,大多都在那块儿。” 林昭的目光在舆图上寸寸扫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用小字标注着一个圆圈,旁边是三个字:旧墨井。 “这是什么?”林昭指着那个位置。 齐洲顺着他的手指瞥了一眼,随即撇了撇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哦,你说那旧墨井啊?那是咱们书院的禁地,听说是前朝的老古董,淹死过人,不吉利。” “先生们都忌讳得很,谁靠近就得去思过崖喝西北风,咱们可别去触那霉头。” “淹死过人?”黄文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齐洲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不说那晦气地方了,没得污了耳朵。当务之急,还是得合计合计怎么对付东学区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 “裴云程那小子吃了这么大个瘪,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豫州院试第二,听说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黄文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找事,我让他知道拳头是什么滋味!” “别冲动。”林昭摇了摇头,“在书院里动手,是下下策,等于主动把把柄送到人家手里。” 齐洲深以为然:“林兄弟说得对,这儿规矩大,真动了手,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咱们。” “那怎么办?”黄文轩有点憋屈。 林昭沉吟片刻,语气平稳:“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他们想怎么玩,咱们奉陪到底。记住,我们不主动惹事,但绝不怕事。” 第270章 山长的降温之术 辰时一刻,白鹿书院的钟声响彻山峦。 观云小筑内,三人早已换上了崭新的院服。 林昭一身青衿墨底,衬得他小小的身形多了几分沉静的书卷气。 黄文轩则对着铜镜左扭右看,满脸别扭:“这衣服也太显眼了,走出去活脱脱一个靶子。” “废话,本来就是靶子”齐洲早已收拾妥当,将一枚白玉令牌在腰间挂好,神情颇为自得。 “走吧,别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让人说咱们典鹿生没规矩。” 三人结伴而出,沿着青石路朝书院正堂行去。 沿途所遇学子,衣着泾渭分明。 正课生的白衣墨绶清雅自矜,附课生的灰衣青绶低调务实。 唯独他们三人的青衿墨底,如墨滴入水,瞬间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看,那就是典鹿生。” “最小的那个就是林昭?六岁?那篇策论真是他写的?” “嘘……山长都亲口夸赞的神童,别乱嚼舌头。” 议论声虽刻意压低,却如蚊蝇般挥之不去,混杂着好奇、羡慕与酸意。 林昭恍若未闻步履从容,黄文轩却有些不自在,脖颈都僵硬了。 反倒是齐洲,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甚至还朝几个对他指指点点的附课生挤眉弄眼,惹得对方一阵气结。 “齐兄,你收敛点。”林昭轻声提醒。 “怕他个鸟!”齐洲浑不在意。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梁子早就结下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话音未落,前方小径转角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数十名白衣的正课生迎面走来,气势十足,为首者正是豫州院试案首,裴云程。 他今日一身崭新的白衣墨绶,料子上乘,裁剪得体,配上那张冷峻的脸,确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风采。 两拨人在小径上狭路相逢,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云程的视线越过齐洲和黄文轩,径直落在最矮的林昭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着不甘、恼怒,以及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探究。 “好一个六岁神童,”裴云程终于开口,声音清冷,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真是让裴某大开眼界。” 他身后的几名正课生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黄文轩脸色一沉,拳头都攥紧了,刚要上前一步,却被林昭的小手不着痕迹地拉住了衣袖。 “裴师兄说笑了,”林昭仰起头,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我年纪小,都是瞎蒙的。山长他老人家抬爱,我也没办法呀。” 这话一出,裴云程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顿时噎了回去。 跟一个六岁孩子计较?显得他小气。 说他胡说?那岂不是质疑山长的眼光? 裴云程的脸一阵青白。 “运气?怕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独门秘籍吧?” 这话已近乎污蔑,周围的空气更加紧张。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山长来了!”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山长苏渊在一众先生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他须发皆白,一袭青袍,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严。所有学子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行礼:“见过山长!” 苏渊微微颔首,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裴云程和林昭身上各停留了一瞬,其中深意,只有林昭通过鉴微之力捕捉到了一丝。 “都起来吧。”苏渊温和道,“既然到齐了,便一同去正堂。” 正堂之内,数百学子依身份落座。 林昭三人位列最前排的典鹿生专席,裴云程等一众正课生就在他们身后,那一道道扎人的目光如芒在背。 苏渊登上讲台,环视全场。 “诸位,”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堂,“今日是入学典礼,老夫只说三句话。” “第一,立德。无德之才,于国于民,皆为祸害。” “第二,立功。读书明理,当思济世安民,而非孤芳自赏。” “第三,立言。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为我辈读书人之使命。” 说到此处,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昭。 “至于今年新入学的典鹿生,”苏渊话锋一转,语气平和。 “天资固然可喜,但若无后天勤勉,天才亦会沦为庸才,最终泯然众人。” 话音落下,林昭立刻感知到身后的情绪变化,幸灾乐祸者有之,若有所思者有之。 “山长这是在给你降温,也是在敲打某些人。”齐洲压低声音嘀咕。 林昭微微点头,心中对这位山长的手段又高看一分。 这番话,既是保护,也是鞭策。 典礼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再起。 “看来山长也没多看重那神童嘛。” “就是,还不是要靠自己努力。” 三人正欲离开,却被拦住了去路。 “林兄,请留步。” 回头看去,正是裴云程,他身后还跟着几名正课生,显然是有备而来。 “裴师兄有何指教?”林昭平静地问。 裴云程走近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山长教诲,我等自当勤勉。不知林兄可有胆量与我比试一场?” “比什么?”齐洲抢先问道。 “自然是学问。”裴云程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林昭。 “三日后的经义课,正好要讲《孟子》。林兄对‘徒法不能以自行’见解独到,在下不才,也有些浅见,想与林兄当堂辨析一番,不知林兄可敢应战?” 这分明是当众下了战书! 周围尚未散去的学子立刻围拢过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昭迎着裴云程充满挑衅的目光,鉴微之力下,对方那强烈的战意和必胜的信心清晰无比。 他知道,这位豫州案首已经布下了陷阱,就等自己在全书院的先生和学子面前,一头栽进去。 “好啊。”林昭忽然笑了,笑容天真烂漫,“那就三日后见真章。” 裴云程一怔,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四目相对,一个志在必得,一个深不见底。 无形的火花在空气中迸溅,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后,白鹿书院的第一堂经义课,有好戏看了。 第271章 分工合作,干他! 待裴云程一行人迈着方步离去,三人回到观云小筑,将院门砰地一声合上。 “真是欺人太甚!”黄文轩怒不可遏,一拳砸在石桌上。 “什么豫州案首,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当众下战书,这是存心要让昭弟你在全书院面前下不来台!” 齐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见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他绕着石桌踱步。 “文轩兄,这不止是欺人太甚,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阳谋?”黄文轩一怔。 “对,明着摆出来的计策。”齐洲停下脚步,神情凝重。 “你想,全书院的师生都看着,昭弟若不应战,‘神童’就成了‘懦夫’,咱们典鹿生就彻底沦为笑柄。” “可若是应战输了……”他扯了扯嘴角。 “那更惨,我们这些人就得从云端跌进泥里,以后谁还正眼瞧我们?” 黄文轩听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慌什么?” 一直沉默的林昭终于开口,声音清澈而平静。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抿一口,才抬起头看向二人。 “齐兄所言不差,这确是阳谋。但阳谋的好处在于,牌既然摆在了桌上,我们就能看清他的牌路,从容应对。” 林昭放下茶杯,乌黑的眼瞳里映着天光。 “况且,你们没想过么?这既是危机,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齐洲挑了挑眉,“林兄弟,你这心也太大了。人家都把刀架咱们脖子上了,你还想着机会?” “当然是机会。”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东学区方向,“裴云程这一招,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已经露了怯。” 他回过身,看着二人,一字一顿道:“他,急了。” “急了?”黄文轩依旧不解。 林昭点头:“一个真正自信从容的人,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急于证明自己吗?需要在山长刚刚出言敲打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挑衅吗?” 齐洲闻言,脑中灵光一闪。 “我懂了!山长那番话,看似在给咱们降温,实则也给了他一个台阶。他这是想借着这股风,一鼓作气把你这个‘神童’的招牌给砸了,好证明他豫州案首的名头货真价实!” “正是如此。”林昭的嘴角逸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越是急于求成,就越容易出错。他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却不知,从他下战书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黄文轩的怒气消散不少,但忧虑仍在。 “可是昭弟,他终究是豫州院试案首,经义的功底定然深厚。你有把握赢他吗?”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他悄然运转鉴微,黄文轩的担忧真挚而纯粹,齐洲看似玩世不恭的表情下,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把握?”林昭轻笑一声,反问道,“文轩哥,你回想一下,从府试到现在,我可曾做过没把握的事?” 一句话,让黄文轩想起了林昭这一路的种种奇计,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大半。 “不过,”林昭话音一转,神色变得严肃。 “光有把握还不够,我们必须做足准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齐洲立刻来了精神:“林兄弟,有何章程?” “分工。”林昭走回桌前,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我负责应对学问本身,将《孟子》一书,尤其是《离娄》篇,嚼碎了咽下去,不管他出什么刁钻古怪的题目,我都能接住。” 他看向齐洲:“其二,齐兄你头脑活泛,消息灵通。我需要你动用所有关系,去打探裴云程这三天的动向,他见了谁,读了什么书,尤其要弄清楚,三日后主讲经义课的教习是谁,此人治学风格如何。” “这事包在我身上!”齐洲拍着胸脯,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挖人底细,我最在行!” 林昭最后看向黄文轩:“文轩哥,你的任务最重。盯住裴云程和他身边那几个人,防止他们用盘外招。” “盘外招?”黄文轩皱眉。 “对。”林昭的眼神冷了几分,“比如,想办法让我意外染上风寒,或者在辩论当天,在我的笔墨上做手脚。” 黄文轩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不至于吧?这毕竟是书院,不是江湖。” 齐洲闻言冷笑一声:“文轩兄,书院里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可比江湖上动刀子阴损多了。咱们得防着他买通下人,在昭弟的吃食里下药。” 黄文轩脸色一凛,重重点头:“放心!我寸步不离地盯着,谁敢对昭弟动歪心思,先问问我的拳头!” “好!”林昭起身,伸出右手,“三天时间,我们就让这位裴师兄瞧瞧,咱们典鹿生,到底有几斤几两!” 齐洲和黄文轩也伸出手,三只手紧紧交叠。 “干他!”齐洲咬牙道。 “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黄文轩眼中斗志昂扬。 一夜无话,观云小筑的三人各怀心思。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齐洲便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如狸猫般溜了出去。 黄文轩看似在小院周围闲逛,实则将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日上三竿,齐洲带着一身尘土和油纸包着的早点,神秘兮兮地回到院里。 “成了!”他一屁股坐下,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推,压低了声音,难掩得意,“我那兄弟果然靠谱,据他透露三日后主讲经义课的,是刘教习。” “刘教习?”林昭放下手中的《孟子》,抬起头。 “对,就是那个出了名治学严苛,最重‘考据’的刘老夫子。” 齐洲灌了口水,继续道,“这老头平生最恨空谈义理,讲学论道,一字一句都必须说出处。谁要是引经据典出了差错,他能当堂把人的脸皮给撕下来。” 黄文轩听得心惊:“这不是要命吗?《孟子》那么厚,昭弟你……” “听我说完!”齐洲打断他,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 “裴云程昨夜亥时,在刘教习的书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今早,又有两个正课生去了,都是府试前十的高手!” “什么?!”黄文轩霍然起身,“他这是请外援,提前探题,简直是作弊!” “坐下。”齐洲摆摆手,“这叫问学,不叫作弊,合乎规矩。不过……” 林昭的眼神深沉如井,接过了他的话:“不过,这也说明,这位裴师兄确实有必胜的把握。” 第272章 用你的矛戳你的盾 黄文轩扮作闲逛,在东学区绕了一圈。 他本想摸摸裴云程的底,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按理说,三日后便是当众辩经,那豫州案首理应闭关苦读才是。 可裴云程非但没把自己关起来,反而频频与几位正课生碰头,个个都是府试前十的熟面孔。 他们聚首时,总是有意压着声音,像在密谋着什么。 黄文轩有心靠近,又怕打草惊蛇,只得将这反常记在心里,匆匆赶回观云小筑。 小院里,林昭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几册从藏书楼借来的旧书,都是主讲经义的刘教习早年所着的文章。 “昭弟,看什么呢?”黄文轩凑过去问。 “摸摸主考官的脾性。”林昭头也不抬,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 “这位刘教习,嘴上最重考据,字字句句都要有出处,看似刻板,可你看这里……” 他将一篇文章推过去,文中刘教习痛批时下经义教学“陈腐不堪,了无新意”,用词相当尖锐。 黄文轩看得一知半解。 林昭却已运起鉴微,从那墨迹背后,感知到了一股压抑许久的、对陈规旧律的不耐烦,以及对新颖见解的隐秘渴望。 “这位刘教习,怕是在等一个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人。”林昭心中有了计较。 话音刚落,齐洲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有大料!”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坐下,“我查清了,裴云程那帮人,在给咱们准备一桌鸿门宴!” “鸿门宴?”林昭抬起头。 “对!” “三天后的经义课,不止是你和裴云程辩经。按书院规矩,台下学子也能发问。裴云程那几个心腹,已经各自领了任务,备好了一堆刁钻古怪的问题,准备用车轮战,把你活活耗死在堂上!” 黄文轩一听就火了:“这不是耍赖吗?说好的一对一,怎么变成了一群打一个?” “规矩之内,不算耍赖。”林昭却异常平静,“台下问难,本就是经义课的常态。裴云程只是把这规矩,用作了攻讦我的武器。” 齐洲点头道:“没错!我还打听到,他们准备的问题五花八门,专挑《孟子》的版本考据、古今注疏的差异这种冷僻知识下手,就是算准了你年纪小,读书少,肯定答不上来。” 黄文轩气得直磨牙:“太欺负人了!” “欺负?”林昭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洞察。 “他们想得倒是挺美。可惜,棋盘还没铺开,他们就已经输了一招。” “什么意思?” 林昭站起身,望向东学区的方向。 “他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就能让我当众出丑。却忘了围猎的猎人越多,阵型就越容易出现缺口。而我只需要找到那个最致命的缺口。” 齐洲听得一愣,随即追问:“林兄弟,你有对策了?” 林昭不答,反问:“齐兄,再帮我个忙。” “你说!” “去查查刘教习的师承,看他年轻时最推崇哪位大儒。” 齐洲虽不解其意,但还是拍着胸脯领命而去。 他走后,黄文轩忧心忡忡:“昭弟,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昭重新坐下,拿起刘教习的文集:“文轩哥,你说,什么样的反击最有效?” “当然是当场打得他哑口无言!” “不。”林昭摇头,翻开书页,“最有效的反击,是让他用自己的长矛,刺穿自己的盾牌。裴云程他们以为人多势众,学问刁钻就能赢,却不知,人越多,话就越多,错漏也就越多。到时候,我只需抓住一个人的错,就能让他们的整个围攻土崩瓦解。” 黄文轩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林昭沉静的侧脸,心中的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了。 入夜,观云小筑灯火未熄。 林昭在灯下翻阅典籍,黄文轩在院中打熬筋骨。带着一身酒气的齐洲终于回来了,他压抑着激动,挥了挥手。 “成了!”他凑到林昭身边,压着嗓子说,“刘教习年轻时,最崇拜前朝大儒王阳明!甚至还写过文章,盛赞‘知行合一’!” 林昭闻言,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若有所思道:“王阳明……知行合一……这就说得通了。看来,这位刘教习未必如表面那般古板,他要的,或许不是标准答案,而是新东西。” 三人对视一眼,一场无声的默契在昏黄的灯光下悄然达成。 次日,藏书楼。 林昭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摊着数个版本的《孟子》与历代注疏。 他的指尖在朱熹的注疏上轻轻划过,随即又翻开了另一本阐述“知行合一”的典籍,两相对比,他唇角无声地扬起。 裴云程会出的牌,他大概有数,而自己要出的牌,却未必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本宋刻本《孟子正义》上,上面有一处关于“离娄”二字的训诂,与通行版本截然不同,极为冷僻。 “就用你了。”林昭将书合上,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的计划。 回到观云小筑,他将还在犯愁的两人叫到跟前。 “都过来,对一下章程。”林昭神情严肃,“明天的辩经,裴云程会主攻,他那几个帮手会从旁策应,打法我已经清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条可能的攻击方向。 “他们人多,准备也足,问题必然会围绕版本、注疏这些我们不熟悉的领域展开。不过,他们既然划下了道,我们便顺着他们的路子,提前布好陷阱。他们想考我,我们就反过来考他们。” 齐洲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亮:“比如这个,质疑《离娄》篇的版本依据?” “对。”林昭指着那一行字,“他只要敢问,我就敢用宋刻本的异文来答,这个问题,就不是我答不上来,而是他听不听得懂了。” 黄文轩听得云里雾里,齐洲却抚掌低笑,眼珠子一转:“我明白了!你这是借力打力,当着刘老夫子的面,用他最欣赏的方式,去扇裴云程的脸。到时候,裴云程他们越是刁难,就越显得自己学问浅薄、心胸狭隘,简直是把脸凑上来让你打!” “没错。”林昭将纸收好,目光沉静。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的每一次发难,都会成为我登台的阶石。” 第273章 三人成军 观云小筑的石桌上,林昭摊开一张白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个要点。 “来,咱们最后过一遍。”林昭指着纸上的第一行,“裴云程他们要动手,第一招八成是拿《离娄》篇的版本考据来压人,显摆他们的学问。” 黄文轩凑过去,挠了挠头:“这玩意儿……我可真不懂。” “不懂才好。”林昭笑了,“文轩哥,他要问你《离娄》二字的训诂,你就照本宣科,说‘离娄者,古之明目者也’,然后就问他——”林昭看向黄文轩。 “你就反问他,离娄能看清百步外的毫毛,那他看得清田里百姓的汗珠吗?咱们读书,要是连米是从哪来的都不知道,读再多书,不也跟瞎子一样?” 黄文串的眼睛瞬间亮了:“妙啊!他跟我拽书袋子,我直接拿道理砸他脸上!” 齐洲在一旁摇着扇子,连连称赞:“高,实在是高。他们想在学问上找优越,你直接跳出圈子,用良心拷问他们,这巴掌打得响!” 林昭又指向第二行:“还有,他们肯定会拿‘徒法不能以自行’的不同注疏来设套。齐兄,这个你来。” “我?”齐洲指了指自己。 “对,你最会拿捏人心。他们要是搬出朱熹的注解,说什么‘法度虽善,无贤人以行之,则法不能自立’,你就问他——”林昭的眼神透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狡黠。 “你就问他,‘这位兄台,敢问你家可曾下海经过商?’等他一愣,你就笑话他,‘连银子怎么生钱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懂人心?连人心都摸不透,还谈什么法度?我看是纸上谈兵,把牛皮吹上天!’” 黄文轩听得一拍大腿:“绝了!他们这些公子哥,哪懂这个?直接戳他们肺管子!” 齐洲也领会了,扇子一合:“我懂了!他们是温室里的花朵,我们就用外面的风雨去浇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间真实!” 林昭点点头,将纸收起:“没错。他们想跟我们比学问,我们就跟他们比见识。他们有书本,我们有阅历。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呢。” 黄文轩忽然有些担心:“可昭弟,万一他们不按咱们想的来呢?” “那更好办。”林昭的语气很平淡。 “记住核心,无论他们问什么,都把问题拉回到‘读书是为了什么’这个根子上。是为了光宗耀祖,升官发财,还是为了安民济世?” 齐洲眼神一动:“你想逼他们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对。”林昭看向东学区的方向,神情沉静。 “人一急,就容易说实话。到时候,谁是真心向学,谁是沽名钓誉,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得比谁都清楚。” 夜色渐深,三人围着烛火,反复推演着明日的种种可能。 黄文轩越听越兴奋,拍着胸脯道:“昭弟,你这法子,简直神了!明天就这么干!” 齐洲也摩拳擦掌:“那帮家伙的嘴脸我早就看不惯了,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江湖’!” 林昭看着斗志昂扬的两人,心中安定。一个冲锋陷阵,一个言语交锋,自己居中调度,这个三人小队,已然成型。 第三日清晨,决战之日。 观云小筑内,三人早早起身。黄文轩一夜休整,昨夜的紧张已荡然无存,浑身都是按捺不住的战意。他活动着手腕,像个即将登台的武将。 “昭弟,今天就让那帮豫州佬见识见识,什么叫荆州男儿的血性!” 齐洲则摇着扇子,一脸期待看好戏的神情:“啧啧,真想现在就看看那位豫州案首,今天能憋出什么花样来。” 林昭换上青衿墨底的院服,在铜镜前整理好衣襟。六岁的身体套上这身独特的院服,确实有几分不凡的气度。 他运转“鉴微”,感知到内心一片澄澈,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走吧,去会会那些豫州才子。” 三人踏出观云小筑,朝正堂走去。路上到处是赶去看热闹的学子,附课生窃窃私语,正课生三五成群,今日的辩经已是全院瞩目的盛事。 就在快到正堂时,一个之前在饭堂里被齐洲请过一顿酒的附课生挤了过来,趁着人多,飞快地塞了张纸条给齐洲,嘴里压着声音嘟囔着:“裴公子昨晚又在刘教习那儿待到半夜,专攻《公孙丑》那块,你们哥几个留神……”话没说完,他就被人流冲散了。 黄文轩一愣:“这什么情况?” 齐洲展开纸条,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他扫了一眼,眉头微挑:“有意思,居然还有人临阵倒戈。” 林昭接过纸条,指尖的“鉴微”之力发动,能感知到写字人紧张中带着一丝报复的快意,显然对裴云程积怨已久。 “《公孙丑》的注解么?”林昭将纸条收进袖中,神色不变,“看来裴云程确实准备得很充分。” 黄文轩有些疑虑:“昭弟,别是陷阱吧?故意放假消息?” “不像。”林昭摇头,“这人的情绪做不了假。况且,就算是陷阱也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齐洲收起扇子,嘴角勾起一丝玩味:“有趣,看来那位裴案首在书院里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人,倒是个有眼力的。” 三人继续前行,正堂已近在眼前。门外人头攒动,各色院服交织在一起,嘈杂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看,就是他们,那个六岁的神童!” “今天有好戏看了,听说裴云程为了今天,熬了好几个通宵呢!” “我赌神童输,六岁能懂什么?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林昭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反而用“鉴微”感知着人群的情绪——好奇、期待、质疑、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他心中轻笑,既然诸位如此期待,那可不能让大家失望了。 黄文轩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低声笑道:“昭弟,我这拳头早就等不及了。” 齐洲则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挑眉道:“走,去看看那位裴案首的脸色,今天到底能有多难看。” 第274章 你可曾饿过肚子? 经义课大堂内,人满为患,连窗外都挤满了探头探脑的高年级学子。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老教习,也破天荒地出现在后排,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火药味。 刘教习端坐讲台,面沉如水,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所到之处,议论声戛然而止。 正课生席位首排,裴云程身侧围着几名同伴,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当看到林昭三人施施然走入,在最前排那三张扎眼的典鹿生专席落座时,裴云程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轻蔑。 他心中笃定,一个六岁的黄口小儿,学问根基能有多深? 今日,他就要将这所谓的“神童”光环,亲手砸个粉碎! 林昭无视了周围那些探究、嫉妒、幸灾乐祸的目光,甚至迎着裴云程的挑衅,回了一个纯净无害的孩童式微笑。 不知为何,那笑容让裴云程心头猛地一跳,竟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当——” 钟声悠扬,刘教习缓缓起身,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堂每个角落。 “今日经义课,依旧讲《孟子·离娄》。有学子欲当堂辩析,老夫便允了。学问之道,在于切磋琢磨,今日便让老夫看看,尔等这些时日究竟用功几分。” 他的目光在林昭与裴云程之间顿了顿,意味深长。 “裴云程,你先来。” 裴云程霍然起身,先是对刘教习深施一礼,而后转身面向全堂,朗声道:“诸位同窗,今日在下不揣冒昧,欲与林昭师弟切磋一二。题目,便是府试策论之题——'徒法不能以自行'。” 他语调一扬,目光如剑,直刺林昭:“敢问林师弟,可还记得自己那篇策论的开篇立意?” 林昭缓缓站起,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讲堂里,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开口的声音,却如珠落玉盘,清脆而沉稳:“自然记得。小子拙作,开篇言'法者,天下之准绳也'。” “好!”裴云程眼中精光暴涨,“那在下再问,此句出自《孟子》何篇何章?历代大儒,又有几种主流注解?” 此问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是典型的考据功夫,对一个六岁孩童而言,无异于天堑。 齐洲在席间轻摇折扇,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来了,果然是这一招。 林昭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歪着小脑袋,做出一个天真的思考模样。 “此句出自《离娄上》第一章。至于注解嘛……小子愚钝,只记得两种。其一是朱子集注,言'法度虽善,无贤人以行之,则法不能自立'。其二……” 他故意一顿,目光扫过裴云程骤然变化的脸。 “其二,是小子偶然在一本宋刻本《孟子正义》的残篇中见过一处异文,说这'离娄'二字,本意并非'明目者',而是'离析之娄',意指法度与民心分离疏远之危。”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就连讲台上的刘教习,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都起了一丝波澜。 这个解释,他也是多年前才在一本孤本中得见,这孩子…… 裴云程的脸色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 宋刻本异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小兄弟果然博闻强记,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不过,既然谈到经义,终究要回归义理。那在下再请教一句,这'徒法不能以自行',若以《公孙丑》'人和'之论来解,又当如何?” 这是他昨夜准备的杀手锏,他就不信,对方连这个都有所准备! 林昭依旧微笑着,声音清脆如童谣:“《公孙丑》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若以此解,法令便是天时,执法者为地利,而百姓之心,即是人和。有良法,有良吏,更需得民心。三者缺一,法便如无根之木,行之不远。”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裴云程:“不过,裴兄问了这么多书本上的道理,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裴云程正欲再度发难,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堵得气息一滞。 林昭继续道:“读书,总得知其所以然。就如这'离娄',据说能看清百步之外的毫毛,可他看得清田间农人额头的汗珠吗?咱们在这里引经据典,辩得面红耳赤,可有谁知道,书院外的农夫,今日下田,是喜是忧?”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一个六岁的孩子,竟将话题陡然拔高,反过来质问在场所有学子读书的本心! 裴云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那些在他脑中盘桓了数日、自以为精妙绝伦的考据诘难,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变得可笑又苍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引经据典的话语,在“百姓的汗珠”这五个字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刘教习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激赏。这孩子,不仅有学问,更有心性。 他没有陷入对方的圈套,反而一举跳出棋盘,反客为主。 这场辩论,高下之势,已然初现。 面对林昭“百姓汗珠”的质问,全场哗然。裴云程脸色由红转青,强自镇定后,发出一声冷笑。 “黄口小儿,拾人牙慧!空谈民生谁不会?你可知一县税赋几何?一亩良田产出几许?未曾亲历,便在此大放厥词,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 这话掷地有声,台下不少人暗自点头。 确实,一个六岁的孩子,锦衣玉食,哪里知道什么民生疾苦? 这一击,可谓正中要害。 齐洲的扇子停了,黄文轩的拳头攥得更紧。 然而,林昭却笑了,那笑容天真烂漫,落在裴云程眼中,却让他心底寒意更甚。 “裴兄说得对,空谈的确无用。”林昭竟先是点头赞同,“那小子便说说亲历之事。” 他清了清嗓子,童稚的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回荡:“去年冬日,天寒地冻,小子家中断粮三日。那时方知,饿肚子的滋味,远比书上'饥寒交迫'四字,要疼得多。那是一种五脏六腑都像被刀子绞着的感觉,眼前发黑,浑身无力。”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无法想象这个被山长青睐的“神童”,竟有过这般经历。 “后来,小子有幸跟随恩师魏县令下乡查案。”林昭的声音依旧平缓。 “亲眼见过,一户农家,七口人,只有一条能见客的裤子。亲眼见过,一位寡母,为了一文钱的税银,在县衙门口,把额头都磕破了。” 稚嫩的童音,诉说着最沉重的事实,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小锤,轻轻敲在众人心上。 “裴兄问小子一县税赋,小子不敢说全知,却还记得恩师灯下叹息时提过,我们越城县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税银足有八千多两。可小子也记得,农人最好的田,一亩地产出的稻谷也不过八石,交完租子国税,又能剩下几口果腹的粮食?这些账,书上不写,可小子饿过肚子,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满堂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就连刘教习都为之动容,这些浸透着血泪的数字,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力量。 林昭感知着全场的情绪,从震惊、不信到惭愧、反思,他知道,最后一击的时刻到了。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脸色已然惨白的裴云程。 “所以裴兄,小子也想问问你——” “你可曾饿过肚子?可曾见过农夫开裂的双手?可曾听过孤儿寡母夜半的哭声?” “你我今日辩经,辩的是'徒法不能以自行'。可裴兄你,连百姓的苦都没见过,连民间的法是何物都不懂,你所谈之法,不过是纸上之法;你所辩之理,亦是空中楼阁。一个连地都没踩过的读书人,又凭什么说别人是沽名钓誉?” 话音落下,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裴云程浑身一颤,面如金纸。 第275章 读书人的事,能叫围殴么? 此言一出,字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整个经义大堂,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抽空。 所有学子,无论正课附课,皆是神情错愕地望着那个立于前排的六岁孩童。 那些质问,不带半点火气,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位自诩天之骄子的读书人脸上。 “你可曾饿过肚子?” 这简单的六个字,比任何引经据典的诘问都来得尖锐。 它如同一柄无情的铁锤,一击便砸碎了他们用圣贤文章堆砌起来的、悬于半空的象马车。 讲台之上,刘教习那张素来古板的面庞,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凝视着林昭,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动容。 裴云程的脸色,已由惨白转为一种信念堤坝彻底崩塌后的灰败。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他打心底里瞧不上的关系户,竟能用最朴素最残酷的现实,将他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驳斥得体无无完肤。 他想反唇相讥,想怒斥竖子巧言令色,可喉咙里像被塞了一团滚烫的沙砾,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林昭说的每个字,都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穷人的血泪,那是他从未触碰,甚至不屑一顾的世界。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运转,清晰地看到,裴云程心中那股支撑着他的冲天傲气,正像被利刃戳破的皮囊,正迅速地干瘪、萎缩,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羞愤。 就在这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一道带着三分促狭、七分懒散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彻大堂。 齐洲唰地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对着面如死灰的裴云程遥遥一拱手,笑意吟吟。 “裴案首,莫怪,莫怪。我这兄弟年岁小,在乡野间待久了,不懂何为文雅,说话直白了些,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 这番话听似劝解,实则是在裴云程的伤口上又浇了一勺滚烫的盐油。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又是哪一出。 裴云程身侧的几名同伴正欲拍案呵斥,齐洲却已将折扇一合,声调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直直钉在裴云程身上。 “不过,我兄弟问的是民生之苦,小子不才,也想请教裴案首一个关于人心的小问题。” 他稍作停顿,嘴角翘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子姑且问一句,您可知江南苏家的丝绸,一匹云锦从织娘机杼上下来,成本不过二两纹银。可当它沿着运河抵达京城,入了贵人府邸的衣柜,其价便能翻至二十两,甚至更高。裴案首,您这般通晓大义,可知这中间翻了十倍的利,是如何生出来的?这人心,又是如何被这白花花的银子驱动的?” 这个问题,比林昭的质问更刁钻,更俗气,却也更诛心! 若说林昭的质问是道义层面的碾压,那齐洲此问,便是从利益与人性的根子上,对裴云程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家子弟,发起了另一场更为致命的突袭。 裴云程的大脑一片空白。 丝绸?银子?人心? 这些东西,他的恩师从未教过,圣贤书里也仅用货殖,利禄等寥寥数字一笔带过。 他只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却从不知这利字背后,藏着多少人情世故,多少阴谋算计,多少能让鬼推磨的通天门道。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齐洲见状,笑意更浓,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掌心,慢条斯理地自问自答。 “这中间,有漕帮的水脚,有沿途官府的孝敬,有牙行的抽头,更有商贾们对人心贪欲的精准算计。裴案首,你们高谈徒法不能以自行,需贤人以行之。可若连这驱动人心的利字都看不透,又如何去牧民?如何去做那个贤人?怕不是有朝一日,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在帮人数钱呢!” “噗嗤——” 后排不知是谁,终是没能忍住,一声嗤笑清晰可闻。 这一声笑,仿佛点燃了引线。 整个大堂,瞬间由死寂转为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毫不掩饰地在面如死灰的裴云程和他那几个同样呆若木鸡的同伴身上来回扫动,那眼神,与看街头杂耍无异。 裴云程乃三代翰林之后,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林昭的质问,是诛心。 齐洲的补刀,则是扒皮。 一个问他饿不饿,一个问他懂不懂钱,一文一武,一雅一俗,联手将他用圣贤书糊起来的体面,撕了个粉碎。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一个穿着华服,却在闹市中被当众扒光了衣裤的笑话。 “放肆!” 就在裴云程摇摇欲坠,几欲昏厥之际,他身旁一名方脸阔额的学子猛地拍案而起。 此人是府试第三,亦是裴云程最忠实的拥趸。他涨红了脸,指着齐洲怒斥。 “此乃经义课,是辩论圣人言行的雅堂!尔等休要在此满口铜臭,大谈商贾之事,污了圣人门楣!” 这声呵斥中气十足,总算为裴云程一方挽回了些许颜面。 不少正课生暗自颔首,觉得此言在理。读书人的事,怎能与那些浑身铜臭的商人混为一谈? 齐洲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折扇敲得掌心啪啪作响。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斜睨着那方脸学子,眼神里尽是戏谑。 “这位兄台,你可知何为经世济民?经世者,经邦济世,济民者,救济万民。你连人怎么活,钱怎么转,货怎么流都一无所知,连这世道究竟靠什么运转都一窍不通,你拿什么去经世?你又拿什么去济民?就凭你嘴里那几句之乎者也?” 齐洲施施然坐下,悠然自得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吹了吹热气,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句。 可这番话,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捅进了在场所有自命清高的读书人心中。 那方脸学子被噎得面皮涨成猪肝色,你了半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比他更响亮、更粗犷的声音,如平地起雷般炸响。 “说得好!” 黄文轩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不像齐洲那般斯文,而是双臂一振,衣衫下的肌肉贲张,目光如炬,牢牢锁定早已失魂落魄的裴云程。 “我兄弟问你看得清百姓的汗珠,我看你连看都懒得看!我再问你,裴云程!” 黄文轩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如同一头即将出笼的猛虎。 “你我同在书院习射,你箭术虽精,可拉三回满弓便气喘吁吁,身子骨比乡间妇人还弱!你可知一百斤的担子压在肩上是何滋味?你可知顶着毒日头在田里耕作一日,骨头缝里都像有蚂蚁在爬是何光景?” 他伸出自己那双因常年习武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与裴云程那双养尊处优、白皙修长的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黄文轩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感。 “你连行这个字怎么写都忘了!徒法不能以自行,这个行,是靠嘴皮子上下碰出来的吗?是靠笔杆子在纸上写出来的吗?不!是靠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来的!是靠农夫用锄头一下下刨出来的!是靠边军用命换来的!” “你一个连百斤重担都未曾挑过的读书人,与我兄弟辩论行,你不觉得可笑吗?!” 三连击! 一击比一击重,一击比一击狠! 第276章 问懵三代翰林 林昭问本心,齐洲问人心,黄文轩问筋骨。 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角度,却如三柄烧红的烙铁,从三个方向死死烫在裴云程和他身后那群世家子弟的颜面上。 经义大堂内,落针可闻。 裴云程与他身后的几名同伴,如同被雷劈中的木雕,僵立当场。 他们引以为傲的学问壁垒,在这些来自人间的质问面前,被砸得支离破碎。 反驳?如何反驳? 跟他们谈论饥饿、银钱、力气?这……这根本就不是读书人该谈论的话题!这太不体面! 然而,台下数百名学子的眼神,已在悄然变化。从起初的看戏,到震惊,再到此刻的深思。 一名出身寒微的附课生,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帮家里干活而粗糙不堪的手掌,再望向裴云程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眼眶竟有些泛红。 另一名父亲是小商贾的学子,则对齐洲那番话心有戚戚。 他太清楚了,那十倍的利里,藏着多少笑脸与冷眼,多少卑躬屈膝和人情算计。 这些,圣贤书里一个字都不会教。 鄙夷之色,开始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对一群悬在半空、不沾尘泥的体面人的集体唾弃。 林昭的鉴微之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满堂的情绪波动尽收于心。 他能看到,裴云程心中那根名为三代翰林的骄傲支柱,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断裂。 他能听到,裴云程身旁同伴脑海中完了、如何收场的混乱念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整个大堂的学子,对裴云程的气场已从敬畏,转变为混杂着同情、嘲讽与疏离的复杂观感。 原来,这便是鉴微二阶。 不止于感知情绪,更能捕捉到最表层、最混乱的思维碎片。 此等力量,用于唇枪舌剑的文战之中,无异于降维打击。 就在裴云程身体摇晃,几欲昏厥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如惊雷炸裂,震得所有人一颤! 讲台之上,刘教习缓缓起身,右手重重拍在那块乌黑的惊堂木上。 他那张素来古板的脸上,此刻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有痛心,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激赏。 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嘈杂瞬间消失。 刘教习没有看裴云程,也未宣布胜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庞,声音沉凝如铁,一字一顿地开口: “知行合一!” “此四字,老夫日日讲,月月讲!尔等今日,可有半点领悟?!” 声如洪钟,震得大堂梁柱嗡嗡作响。 “读书,非是皓首穷经,将圣贤文章束之高阁,当作炫耀的资本!” 刘教习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伸出干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广阔天地。 “而是要用你们的双脚,去丈量脚下的土地!用你们的双眼,去体察这世道的人心!用你们的所学,去为这世间的不平,找一个答案!” “若学问不能烛照现实,不能关照民生,那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读得再多,亦不过是个会走路的书架子罢了!” 刘教习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昭身上,在林昭的鉴微感知中,那里有欣赏,有赞许,甚至还有一丝忧虑,仿佛在看一柄锋利到可能伤主的宝刀。 随即,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裴云程,那眼神瞬间化为纯粹的失望。 “今日辩经,到此为止。”刘教习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明日起,所有正课生,每日辰时去后山农田劳作一个时辰。谁若不从,便将《孟子》抄写一百遍!” 此令一出,正课生们一片哗然。让他们这些天之骄子去……种地?! 刘教习却不再多言,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经义大堂短暂的凝固后,彻底沸腾。 裴云程在一片混乱的议论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身子剧烈一颤。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个字,猛地转身,踉跄着朝外走去。 人群如潮水般为他分开一条路。 那背影,再无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说不出的仓皇狼狈,仿佛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他一走,大堂内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动。 最先围上来的,是几个同样出身寒门的附课生,他们脸上带着激动和认同,拱手道:“林师弟,今日之言,我等感同身受,佩服!” 紧接着,才有几个心思活络的学子挤上前来,满脸堆笑地与齐洲攀谈:“齐兄高见,小弟家中也略有薄产,深知其中门道!” 更多的人则是在远处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投向这边,敬佩、审视、嫉妒兼而有之,不再是单纯的鄙夷或看戏。 林昭的鉴微之力下,这些人的情绪和表层思维纤毫毕现——有真心敬佩的,有想攀附关系的,更有纯粹见风使舵的投机者,脑子里闪着裴云程完了,这三个才是真大腿的念头。 黄文轩被这阵仗搞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板着脸,像门神一样护在林昭身前。 齐洲则如鱼得水,折扇一摇,满面春风地与众人打着哈哈:“各位,各位,冷静,冷静!我这兄弟才六岁,身子骨弱,大家给条路,让他回去歇歇!”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黄文轩使了个眼色。 黄文轩会意,立刻护着林昭,齐洲在后面挡着,三人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返回观云小筑。 一回到观云小筑,院门刚关上,黄文轩再也憋不住了。 “痛快!他娘的,真痛快!”他兴奋地来回踱步,仿佛还有使不完的力气。 “你们瞧见裴云程那张脸没有?跟茅房里放了三天的厕纸一个色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我们面前摆他那三代翰林的谱!” 齐洲“唰”地一声合上折扇,斜倚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痛快!阿昭你这一记诛心,直接问到他命门上了。我再拿银子给他浇点油,文轩最后这一脚断骨,踹得结实!经此一役,他那豫州案首的脸皮算是被咱们三个关系户彻底撕下来了,看以后谁还敢在咱们面前摆谱!” 黄文轩用力点头,一屁股坐下,给自己灌了满杯凉茶。 “没错!以后谁再敢嚼舌根,老子先用拳头跟他讲讲道理!” 两人一唱一和,兴奋不已,小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就在这时,“笃笃笃”,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三人对视一眼,黄文轩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知客先生。 “林小公子,”知客先生的目光越过黄文轩,落在林昭身上,原本公事公办的表情变得十分柔和,他微微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山长有请。” 这话一出,黄文轩和齐洲都是一愣。 齐洲抢先问道:“先生,山长请我们三个?” 知客先生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林昭身上,态度愈发恭谨:“山长口谕,请林昭小公子一人,前往问心亭一叙。” 第277章 山长的茶 知客先生这话一出口,观云小筑内热闹的气氛瞬间冻结。 黄文轩和齐洲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担忧。 前脚刚在经义大堂把裴云程的脸踩进泥里,后脚山长就单独召见林昭,这怎么看都像是秋后算账。 “阿昭,这……要不我跟你一起去?”黄文轩一步上前,攥了攥拳头,已做好了跟山长理论的准备。 齐洲也啪地合上折扇,没了平日的散漫,眉头紧锁。 “山长该不会是要罚你吧?这事可大可小。不行,我得赶紧想办法联系我姑父,他跟山长好歹有几分香火情……” “不必。” 林昭却异常镇定,他冲两位兄长安抚地笑了笑,鉴微之力下,他能感知到知客先生的情绪中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山长若真要责罚,在经义大堂便可当众宣布,何必多此一举?两位兄长放宽心,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理了理还有些褶皱的院服,便跟着知客先生从容离去。 一路上,林昭心思电转。 今日之事,山长不可能不知道,刘教习最后那番话,恐怕就有山长的影子在里面。 这次召见,是敲打?是考验?还是……一个更大的机遇? 问心亭,建在白鹿书院的最高处,可将整座书院尽收眼底。 亭子不大,四根朱漆圆柱撑起飞檐,古朴雅致。亭中一张青石桌,一套茶具,正有袅袅热气升腾。 山长苏渊,一袭朴素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独自在亭中摆弄着茶器,眼神清澈得如同山间清泉。 “来了?”苏渊并未抬头,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坐,不必多礼。” 林昭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苏渊抬眼,打量着这个六岁的孩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今日在经义堂,威风耍得可还尽兴?” 这话听着像责备,但林昭却听不出半分怒意。他垂下眼帘,语气恭敬。 “学生惭愧。言辞无状,冲撞了同窗,有失书院体统。” “哦?”苏渊挑了挑眉,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至林昭面前,“那你与老夫说说,你错在何处?”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嗅,随后浅浅尝了一口。 一股清冽的暖流滑入喉中,驱散了山顶的凉意。 “好茶。”他由衷地赞了一声。 苏渊目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笑了:“你这小娃娃,也懂茶?” 林昭点点头:“这茶入口清润,不带一丝寻常茶水的苦涩,咽下后喉间反倒有股淡淡的甜意。恩师曾说,好茶能涤荡心尘,想来便是此物了。” “贫不贫志,贱不贱行……魏秉中倒真是用心教你了。”苏渊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目光一凝,仿佛要看穿这个孩子的灵魂。 “现在,回答老夫刚才的问题。今日之事,你当真觉得自己错了?” 林昭放下茶杯,迎上山长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回山长,若论礼数,学生有错,错在锋芒太露,不留余地。但若论本心,学生字字句句,无愧于心。” “好一个无愧于心!”苏渊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说下去。” 林昭沉声道:“学生生于寒门,见过真正的贫苦是何模样。读书,若只为在故纸堆里寻章摘句,博取功名,却对窗外的风雨、脚下的泥泞视而不见,这样的学问,不要也罢!” 苏渊眼中精光陡然一盛:“那你读书,所为何求?” “为安民!”林昭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安民?”苏渊失笑,“六岁稚童,也敢妄谈安民?” 林昭不卑不亢,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学生是年幼,可饥饿的滋味学生尝过。寒冬的滋味学生尝过。苛政猛于虎的滋味,学生也亲眼见过。若有朝一日,学生能学有所成,官居其位,必竭尽所能,为这天下的百姓求一份温饱,求一份安宁!” 亭中一时寂静,苏渊端着茶杯目光如炬,久久地凝视着林昭。 “今日之辩,你赢了道理,却也竖了死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林昭平静地回答:“学生明白。可一棵树若因怕风,便永远只能是棵小树苗,那它和地上的野草又有什么分别?风既然迟早要来,躲是没用的,不如迎着风,看看自己究竟能长多高,能有多硬。” 苏渊久久不语,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亭中只剩下清脆的叩击声。 他看着林昭,仿佛透过这个六岁的孩子,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的身影。 “魏秉中……他自己没走完的路,却教出了一个比他更有胆魄的学生。”苏渊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眼神变得复杂而坚定。 “也罢!老夫守着这些东西几十年,也该让它们见见光了。既然你有此心,老夫便在你身上,再赌一局!” 他神情肃然,从宽大的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入手冰凉沉重。 令牌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有幽光在纹路间流转。 林昭的鉴微之力触及令牌,只感到一股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书院藏书楼顶层的通行令。”苏渊将令牌放在林昭面前。 “那里有些书,寻常人看不得,也看不懂。或许,能解你心中一些惑,也能让你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昭双手接过令牌,那重量不仅在手上,更在心上。 “但你须记住,”苏渊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告诫。 “知道的越多,看见的黑暗便越深。这条路,没有回头路可走。” 林昭抬头,迎上山长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他从中看到了警示,也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期许。 “学生,明白。”他郑重地将令牌贴身收好。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沉入西山,暮色笼罩了问心亭。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宛如两个时代的交叠,开启了一段无人知晓的传承。 第278章 藏书楼顶层的秘密 林昭回到观云小筑时,夜色已浓。 门刚推开一条缝,两道身影便急切地迎了上来,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阿昭!山长没为难你吧?”黄文轩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急,“他有没有罚你?” 齐洲则更直接,伸手探了探林昭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确认他安然无恙,才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我还真怕山长动怒。今天这事,闹得确实过了些。” 两人真切的关切,如同暖流注入林昭的心田。 鉴微之力悄然流转,他不仅能感知到两人表层那火焰般的焦灼,甚至能捕捉到一些更深层的、一闪而逝的思绪碎片。 黄文轩心中闪过“若山长真要罚阿昭,我便去求情”的念头,齐洲则在盘算“明日就让姑父出面周旋”。 “山长只是告诫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昭平静地说,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还勉励我好生读书,不必忧心。” 他没有提那块黑色的令牌,更没有说藏书楼顶层的秘密。 这是他第一次对最亲密的伙伴有所保留。 这种感觉很陌生,仿佛心底多了一块只属于自己的角落,沉重且孤独。 “就这?”齐洲狐疑地晃了晃扇子,绕着林昭走了一圈,最后在他面前停下,压低声音道。 “行吧,看你这小身板没缺斤少两,姑且信你。不过山长的茶可不是白喝的,你小子别藏着掖着什么好事。” 黄文轩一拍大腿,放下心来笑道:“没事就好!看来是我们瞎操心了。” 三人围坐桌边,此事便被轻轻揭过。 次日清晨,刘教习果然亲自出现在后山农田,监督所有正课生下地劳作。 裴云程那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一个个叫苦不迭。 他们握着锄头,仿佛握着千斤重物,姿势笨拙,没一会儿便腰酸背痛,白皙的手掌上很快磨出了水泡。 “这哪是读书人该干的事!”裴云程咬着牙,满脸屈辱。 另一边,林昭动作熟练,姿态自然。 而黄文轩更是如鱼得水,锄头在他手中虎虎生风,转眼便翻开了一长垄新土。 “嘿,看看,这才叫行!”黄文轩直起腰,故意冲着裴云程的方向扬了扬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掌,“案首大人,需要我教你怎么用劲儿吗?” 裴云程脸色阵青阵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田埂上,旁观的附课生们议论纷纷,看向林昭与黄文轩的眼神,已从昨日的震惊变为了由衷的敬佩。 “这才是真本事,能坐而论道,也能起而行之。” “是啊,昨天那场辩经,听得我热血沸腾。林昭虽小,却点醒了我们所有人。” 林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手上的农活。但鉴微之力却将周围的情绪尽收心底。 敬佩、好奇、嫉妒、不甘……一张无形的人心之网,正以他为中心悄然铺开。 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变了。 昨日那场辩经,他赢得的不仅是一场胜利,更是在书院里立起了一面旗帜。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山长的话在耳边回响。 林昭握紧了锄柄,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都必须迎着风,向上生长。 而那块贴身藏着的黑色令牌,冰冷而坚硬,正是一个等待他去揭晓的沉重秘密。 又一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多数因劳作而筋疲力尽的学子仍在沉睡,整个书院寂静无声。 这正是他行动的最好时机。 一夜辗转,山长的话语和那块令牌的冰冷触感,在林昭心中交织。 他明白,昨日的胜利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他穿上院服,独自一人穿过笼罩在薄雾中的院落,目标明确。 藏书楼大门虚掩,一楼只看到几个稀疏的身影,他脚步不停,径直上了二楼,眼看二楼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快步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 那里,一道雕花木门紧锁,门旁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阖目垂首,仿佛一尊雕塑。 听到脚步声,老者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他打量了林昭一番,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小娃娃,三楼非学子可入,回吧。”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通体漆黑的令牌,双手奉上。 老者原本半眯着的浑浊眼眸,在看清令牌的瞬间,猛然睁开,那双眼中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原本平稳的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绷紧,随即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此物……”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伸出干枯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令牌。 反复确认后,他对着林昭,深深地躬身一揖。 “敢问公子名讳?为何持有此令?” “学生林昭,此令为山长昨日所赐。”林昭平静作答。 “林昭……”老者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不再多问,转身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古旧的铜匙,插入锁孔,开启了木门。 “公子请。”老者将令牌还给林昭,姿态恭敬,“老朽在此守候,公子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林昭点头致意,踏上了台阶。 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低语:“又一个……希望这一次,能有不同的结局。” 林昭迈步而入,一股清冽、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古老书卷的沉静气息。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上绘制着一幅繁复浩瀚的星象图,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书架,密密麻麻地陈列着无数古籍。 而整个空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石桌,桌面上刻着一幅详尽的地图,那竟是整个大晋王朝的疆域图! 林昭的鉴微之力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动,他能感知到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昭的脚步声在死寂中被吞噬,此地的空气粘稠,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古旧书卷和陈年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最近的书架,伸手轻触一本封面已经模糊的线装书。 指尖接触的瞬间,他浑身一震。 一股怨念与绝望的洪流,裹挟着一个无声的呐喊,顺着他的指尖,直接冲入他的脑海:“我明明是对的,为何却要我死?!” 林昭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额角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感觉……太过霸道!就像是被强行灌入了一个死者的临终遗言。 他立刻察觉到不对,此地的鉴微之力远比外界活跃,不,是狂躁。 似乎每一本古籍上都附着着前人强烈至极的执念,这些执念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场域,让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有了防备之后,再次伸手。 一本本古籍在他手中翻过,每一页都像是一段段不甘的残魂在哀嚎。 被贬谪的大臣留下的奏折底稿,字里行间满是报国无门的悲愤!被禁的诗文集,燃烧着作者宁折不弯的傲骨。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林昭发现了一本已经泛黄的手记,封面上只有“漕运考”三个字。 翻开第一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大晋建文三年,御史中丞李明远私记,切勿外传。” 建文年间,先帝之时!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继续往下读。 “漕运一道,本为国之命脉,却成藏污纳垢之所。吾查三年,方窥一斑。其背后之人,非寻常贪官,而是一股巨力,盘根错节,遍布朝野……” 李御史的记录详尽而触目惊心,他如何一步步查出漕运巨贪,又如何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神秘的组织。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奏弹劾的前夜,来自各方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最终他被罗织罪名,罢官免职。 手记的最后几页,字迹癫狂而急促,仿佛能看到书写者圆睁的血目。 第279章 一个人的深渊 林昭合上那本血字斑斑的《漕运考》,指尖的颤抖过了好一阵才平复。 前朝御史李明远的绝笔,与其说是奏疏,不如说是一封写给未来的遗书。 一个盘踞在大晋根基之下的庞然大物,名为“德明社”,正通过无数看不见的触手,汲取着这个王朝的生命。 他将手记归于原位,环顾四周。 星象图、疆域图、无数被封禁的古籍……这里并非藏书楼,而是一座陵墓,埋葬着无数不甘的真相。 山长苏渊,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切恢复原状,不留一丝痕迹,这才转身走下楼梯。 守门的老者依旧阖目端坐,仿佛一尊石雕。 “多谢老先生。”林昭走到门前,躬身行礼。 老者这才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映出了林昭身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他打量着这个六岁的孩童,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开口:“星图之下,皆为棋子。看得越多,越难落子。” 林昭脚步微顿。 他听懂了。鉴微之力下,他能感知到老者身上那股混杂着悲哀、麻木与一丝微弱希冀的复杂气息。这是一个被秘密囚禁了一生的人。 “学生明白。”他再次躬身,快步离去。 老者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干枯的手伸入怀中,摩挲着一块同样质地的黑色令牌,喃喃自语:“又一个……但愿,这一次能有不同。” 山雾渐散,观云小筑院中已有了人声。 “阿昭,你起这么早?”黄文轩用毛巾擦着脸,含混不清地问。 “嗯。”林昭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 “你脸色有些发白,不舒服?”齐洲的声音从旁传来,他摇着扇子,目光审视。 林昭随口应付着,转身进屋时,太阳穴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让他下意识地按了按眉心。那些血字遗言带来的冲击,远比他预想的要大。 后山农田,刘教习手持竹杖,面色如铁。 “今日继续。”他言简意赅。 裴云程等人一脸屈辱地拿起农具,动作生涩。 林昭沉默着,手中的锄头一次次砸进泥土,力道比往日沉重了许多,翻起的土块都带着一股被撕扯开的狠劲。他的视线似乎凝固在锄头与土地的交接点,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德明社……”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阿昭,你怎么了?”黄文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林昭抬头,挤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没事,昨晚没睡好。” 黄文轩狐疑地看着他,却也问不出什么。不远处,齐洲的目光不时扫来,带着几分探究。 田埂上,刘教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孩子挥锄的动作里,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多了些许郁结之气。 休息的钟声响起,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树荫。 刘教习缓步走到林昭身边,看着他额角的汗珠,声音不高不低:“刀磨得太快,是好事,但得先有个结实的刀鞘。” 林昭握着锄柄的手指一紧,抬头看向刘教习。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重量。 刘教习心中微震,这眼神…… “学生明白。”林昭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刘教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话是山长让他带的,至于这孩子能听懂几分,又会如何去做,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刘教习的话音字字敲在林昭心上。 他瞬间明白,这是山长在借刘教习之口提点自己。 那柄名为锋芒的刀,需要一个名为隐忍的鞘。 他重新握紧锄柄,这一次,动作沉稳了许多。 锄头落下,翻开泥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内敛的韵律。 表面看去,他与往常无异,但那颗六岁身躯里的灵魂,却在悄然凝聚着一股冷静而坚韧的力量。 不远处,裴云程依旧沉默地劳作,动作已不似初时那般笨拙。 他偶尔投向林昭的目光,少了纯粹的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与不屈。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掠过,捕捉到了这位豫州案首正在重塑的骄傲,那是一种从学问至上的清高,转为知耻而后勇的坚韧。 “有点意思。”林昭心中暗忖,这样的对手,才不至于让这书院生活太过乏味。 黄文轩与齐洲在一旁低声交谈,担忧的目光不时瞟来。 “阿昭今日,确实有些不对。”黄文轩皱眉。 “心事重重,”齐洲摇着扇子,压低声音,“昨夜山长召见,怕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正欲上前,却见林昭已完全沉浸在劳作中,神情专注而平静,便只好作罢。 齐洲轻叹:“算了,这小子心思比海深,他若不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午时,劳作毕。 林昭走在最后,脚步不疾不徐。 刘教习那句话,让他彻底洞悉了山长的用意。 藏书楼顶层的秘密,不是催促,而是警示。 知己知彼,方能谋定后动。 德明社这棵参天巨木,根系之深,远非一朝一夕所能撼动。 他需要时间,需要力量,更需要一层完美的伪装。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短小的手脚和稚嫩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苦笑。 六岁的神童……这层皮囊,或许就是他眼下最好的护身符。 回到观云小筑,黄文轩和齐洲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阿昭,你可算恢复了!” “没事,”林昭摇头,淡然道,“只是想通了一些课业上的事。” 齐洲眯着眼打量他,终究没再追问。 一连三日,林昭白日劳作,夜间苦读,再未踏足藏书楼顶层。 那些血色字迹带来的震撼,需要时间沉淀。 直至第四日夜里,他才再次揣上那块黑色令牌,独自走向问心亭。 山长苏渊负手立于亭中,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孤峭。 听到脚步,他并未转身,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来了。” “弟子见过山长。”林昭躬身行礼。 苏渊缓缓回身,月光映着他比往日更加深沉的面容。 今夜无茶,只有一道直刺人心的目光,和一个问题。 “看到了什么?” 林昭沉默了片刻。 “明德社。” 三个字,很轻,却让亭中的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四周草木间的虫鸣也瞬间死寂。 苏渊的目光骤然如鹰隼般攫住林昭,良久,那股迫人的气势才缓缓消散,化作一声长叹。 “果然……瞒不过你。” 第280章 拼图游戏 林昭的鉴微之力下,山长心中震惊、欣慰、忧虑、决然等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都归于一种悲壮的沉寂。 “山长,”林昭轻声发问,“白鹿书院的真正目的,并非为了科举,对吗?” “不错。”苏渊走到石栏边,望着远方沉沉的山影。 “这个王朝病了。一棵名为明德社的寄生树,将它的根须扎进了大晋的四肢百骸,汲取着国朝的养分,让它日渐枯萎。”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种决绝的光:“而白鹿书院,就是为大晋寻找并培养能够剜除这毒瘤的良医,是为这棵将死的大树,寻找能啄尽腐朽的啄木鸟!” 林昭只觉胸口猛地一窒,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眼前瞬间闪过藏书楼顶层那些猩红的字迹,耳边似乎又回响起李御史那跨越时空的绝望嘶吼。 “山长……是想让弟子成为那只啄木鸟?” 苏渊的视线如刀锋般,一字一句道:“不是我想,而是你已经是了。从你踏入书院,从你在经义课上展现出洞察人心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会被卷入这个漩涡。” 林昭默然。 他明白,鉴微之力是他的利器,亦是他的宿命。 “弟子……愿听山长驱策。” “不是听从,是选择。”苏渊摇头,语气变得异常沉重。 “这条路,没有回头。一旦踏上,你面对的将是整个明德社。朝堂、商海、军中、江湖……他们的触手无处不在。你要明白,藏书楼顶层的那些名字,都曾是想为这王朝续命的人。” 林昭的鉴微之力,捕捉到山长内心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那既是对过去牺牲者的哀悼,也是对一个新生命可能重蹈覆辙的不忍。 “弟子有一问。”林昭忽然抬头。 “说。” “为何是我?” 苏渊眼中情绪复杂:“因为你的眼睛,能看透人心。因为你的心性,在饥寒交迫中磨砺过。更因为你的策论里,藏着一颗真正想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心。这,便是对抗明德社最强的武器。” 林昭想起了府试策论上的字字句句,想起了恩师魏源的殷切期盼。 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已织就。 “弟子该如何做?” 苏渊唇角牵动了一下,那笑意比夜风更凉。 “你要做的,是韬光养晦,是积蓄实力……毕竟现在的你,还只是一只刚刚破壳的啄木鸟。” 夜风吹过,凉意浸骨。 林昭望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 一代代人的牺牲,只为扫清这朗朗乾坤下的阴霾。 而今,这沉重的担子,落到了他这副六岁的肩膀上。 “弟子,明白了。”林昭深深一揖,“定不负山长厚望。” 苏渊点了点头,眼中的锋芒敛去,化为一丝关怀。 “记住,藏起你的利爪。你现在的要务,是读书,是成长。待时机成熟,自会有人来寻你。” 离开问心亭时,林昭的内心已是一片澄明。 前路是深渊,敌人是巨木。他这只刚刚破壳的小鸟,唯有磨利自己的喙,迎着风,向上飞。 藏书楼顶层,林昭再次踏入这个埋葬真相的陵墓。 这一次,他没有被那些怨念冲昏头脑。 鉴微之力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掠过每一本古籍,不再被单一的情绪洪流裹挟,而是冷静地筛选着有用的信息。 《河工疏》、《盐政考》、《漕运志》……一本本手记在他面前摊开,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 林昭运用二阶鉴微的能力,将不同手记中的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河工疏中提到的德明社某位要员,在盐政考里也有出现,只是换了个名字。 漕运志里记录的贪腐路径,与河工疏中的银两流向高度吻合。 渐渐地,一张横跨数十年的关系网在他脑海中浮现。 德明社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网络。 一个由无数利益相关者编织而成的巨大蛛网。 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维护既得利益,阻止任何可能动摇根基的变革。 林昭合上最后一本手记,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鉴微之力的持续使用让他精神疲惫,但收获巨大。 “小公子,看得如何?” 守楼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昭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手中的古籍:“错综复杂,如蛛网般密布。” “看清脉络了?”老者缓缓踱步到他面前。 “看清了一些。”林昭如实回答。 老者忽然开口道:“看清脉络,别忘了找源头。水混,多是源头脏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点醒了林昭。 他一直在关注德明社的触手如何延伸,却忽略了最关键的问题,这张网的中心在哪里?谁是那个编织者? “多谢老先生指点。”林昭深深一揖。 老者摆摆手,重新阖目端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回到观云小筑时,黄文轩正在院子里练拳,齐洲则摇着扇子在一旁指点江山。 “阿昭回来了!”黄文轩收招,大步迎上来,“你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在忙什么?” “读书。”林昭随口应道。 齐洲眯着眼打量他:“读什么书能把你读得丢了魂似的?脸都白了。” 看着两人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林昭心中那份因秘密而生的孤寂感,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或许……有些路,不必一个人走到黑。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决定,要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两人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在看一些史料。”林昭在石桌旁坐下,倒了杯水道。 “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黄文轩好奇地凑过来。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像是随口感慨:“我在史书里看到,许多能臣名将,身边总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一个人再厉害,眼睛也只能看一个方向。你说,是也不是?” 黄文轩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用力一拍胸脯:“阿昭,你别跟我绕弯子了!反正你指东,我绝不往西!要打谁,你吱声就行!” 齐洲手中的扇子却唰地合上,他没有立刻表态,反而审视着林昭。 “阿昭,你今天不对劲。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想做的事,很简单。我想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齐洲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有些复杂。 “有意思。不过,让天下人吃饱饭?你知道这七个字背后,要动多少人的饭碗,要掉多少颗脑袋吗?” “所以,才需要真正的朋友。”林昭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过命的兄弟。” 黄文轩依旧是一脸“我听不懂但我支持”的表情,而齐洲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 夜深了,三人各自回房。 林昭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老者那句话,水混,多是源头脏了。 德明社的源头……究竟在哪? 他闭上眼,鉴微之力在体内缓缓流淌。这场拼图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需要一片一片地拼凑,直到那只藏在最深处的蜘蛛,露出它的獠牙。 第281章 咱们也来玩玩这套路 辩经的风波过后数日,林昭仿佛变了个人。 课堂之上,那个曾经锋芒毕露、语惊四座的神童,竟变得沉静内敛。 他不再主动争辩,不再刻意展露才学,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记。 经学课上,刘教习讲到《论语》中的学而时习之,照例提问。 学子们争相作答,皆不离注疏窠臼。 刘教习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角落里安坐的林昭身上。 “林昭,你来说说。” 林昭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拱手道:“回教习,弟子浅见,学非止于书本,习亦非止于温故。夫子所言,是学做人之道,学处事之理,而后于红尘俗世中,亲身去体悟,去验证。” 一番话依旧引经据典,却没了往日的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一份谦和圆融。 刘教习眼中露出满意之色,频频颔首。 课后,好几名原先持观望态度的学子主动围了过来,其中有附课生,也有商贾子弟。 “林师弟,你总能将大道理说得如此通透,我等佩服。” “是啊林师弟,若有空暇,可否与我等再细细分说一番?” 林昭并未倨傲,温和地一一还礼:“诸位师兄谬赞。同在求学之路,理当互通有无,切磋共进。” 这般谦逊姿态,反倒让他收获了更多发自内心的敬意。 黄文轩在远处看得直挠头,撞了撞齐洲的胳膊:“阿昭这是吃错药了?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齐洲折扇轻摇,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懂什么,这叫收起爪子装绵羊,咬人的狗不叫。” 是夜,观云小筑灯火如豆。 林昭端坐桌前,面前的白纸上已用蝇头小楷写下诸多要点。黄文轩与齐洲分坐两侧,神情肃然。 “两位兄长,”林昭放下笔,目光扫过二人,“你们应该看得出,我想做的事,不只是考个功名那么简单。” 黄文轩一拍胸脯,“阿昭,别整那些虚的,你就说要做什么!怎么干!我黄文轩第一个上!” 齐洲却收了扇子,审视着林昭:“说吧,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想在书院,成立一个学社。”林昭一字一顿。 “学社?”齐洲挑眉,“吟风弄月,还是清谈玄理?” “都不是。”林昭摇头,“那些东西填不饱肚子。我要的学社,宗旨只有八个字——探究万物,经世济用。” 齐洲的眼神骤然一亮:“你想让书上的道理,变成田里的粮食,变成百姓身上的衣裳?” “正是。”林昭点头,“我们读书,若只为自己,那与硕鼠何异?” 齐洲凝视着林昭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许久,他缓缓开口:“阿昭,你这是要在白鹿书院,自立山头,另起炉灶啊。” “不错。”林昭毫不讳言,“单凭我们三人,人微力薄。唯有聚拢天下有志之士,才能撼动这盘根错节的世道。” “啪”的一声,齐洲手中折扇猛然合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有意思!那些世家子弟天天党同伐异,咱们也来玩玩这套路子!只不过,他们玩虚的,咱们来真的!” 他长身而起,对着林昭郑重一揖,“这等搅动风云的大事,算我齐洲一个!” 三人相视而笑,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斗室中悄然滋生。 次日清晨,林昭独自求见山长。 苏渊正在修剪花枝,见他到来,头也不抬地问:“想好了?” “弟子想成立一个学社。”林昭躬身行礼,“名为格物社。” “格物?”苏渊放下剪子,语气平淡,“格物致知,好大的口气。” “弟子以为,读书人若只会纸上谈兵,便是书读得再多,于国于民也无半点益处。”林昭正色道。 “格物社,旨在探究万物之理,行经世济用之事。让书本的道理,真正活过来。” 苏渊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如何运作?” “不问出身,唯论实干。”林昭朗声道。 “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学子,只要心怀苍生,愿做实事,格物社的大门便为他敞开。” 苏渊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有些冷:“好一个唯论实干,你这是要将这世间的门第之见,踩在脚下啊。” “弟子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批了。”苏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转身从花架上取下一把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一根枯枝。 “刘教习那边,我会去说。但你要记住,树大招风,你现在竖起这面旗,就是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既然叫格物社,就别只停在嘴上,若做不出些格物的样子来,第一个不饶你的就是我。” “弟子遵命!”林昭心中一凛,深深一揖。 当天下午,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书院最显眼的位置。 “格物社招新:不问出身,不论贫富,但求有心济世,愿行实干之人。” 寥寥数语,却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告示栏前,人头攒动。 “不问出身……这是真心话?”一名皮肤黝黑的附课生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渴望与不安。 “哼,哗众取宠!”一个华服学子鄙夷道,“不过是拉拢些泥腿子,给自己壮声势罢了。” 林昭站在人群外,用鉴微之力感知着那一股股混杂着渴望、嫉妒、不屑与好奇的情绪洪流。 “阿昭,看那边。”齐洲用扇子朝另一头指了指。 裴云程正带着几名世家子弟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笑。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黄文轩捏了捏拳头。 “不急,”林昭嘴角微扬,“让他跳。”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格物社的告示旁,多了一张措辞华丽、笔锋锐利的新告示。 “正心社招新:为匡正学风,继圣人正统,特立此社。凡府试前二十名或世家子弟,方可入社。本社以经义为宗,以正心为本,誓不与市井俗学同流合污!” “啧啧,战书下来了。”齐洲摇着扇子,“这市井俗学四个字,骂得可真够脏的。” 黄文轩气得满脸通红:“这帮眼高于顶的狗东西!” 林昭非但不气,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黄文轩正要发作,却被齐洲一把拉住。 齐洲盯着那张正心社的告示,扇子在掌心一敲,嘿然笑道:“有意思,这是怕咱们把泥腿子都拉走,急着划清界限,给自己抬身价呢。” 林昭这才悠悠开口:“他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他越是标榜清高,就越是把那些被他看不起的人,亲手推到了我们这边。这市井俗学四个字,可是千金不换的招牌。” 话音刚落,人群中那些被市井俗学刺痛的附课生和商贾子弟,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一名面容清秀的学子上前,对着林昭深深一揖:“林师弟,在下王霖,家中薄有资产。若格物社不弃,王霖愿附骥尾!” “欢迎王师兄!”林昭诚恳还礼,“格物社的大门,永远为有志者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 “算我一个!” “还有我!凭什么看不起我们!” 转眼间,又有数人站了出来,纷纷请入格物社。 不远处,裴云程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本想借此羞辱林昭,孤立格物社,却不料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对方的磨刀石。 “师兄,这……”身旁的跟班有些慌了。 裴云程眯起双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既然他们要玩……那就陪他们,好好玩下去。” 第282章 君子远庖厨?我让你远个够! 观云小筑内,灯火通明。 林昭与十几名新入社的学子围坐一堂,这些人背景驳杂,有家境贫寒的附课生,有出身商贾的富家子,甚至还有两位本该与裴云程为伍的正课生。 “诸位师兄,”林昭站起身,对着众人团团一揖。 “咱们格物社初立,百废待兴。昭年幼识浅,往后还需诸位师兄鼎力相助。” 商贾子弟王霖当先开口,他性子活络,快人快语。 “林师弟莫要自谦,我等既然入社,便是信你!只是不知,咱们这格物社开张第一炮,该往何处打?”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昭。 林昭不急不缓地环视一圈,问道:“诸位可还记得,刘教习命我等下地劳作的深意?” “无非是让我们体察民情,磨砺心性。”一名学子答道。 “正是。”林昭颔首,“既然如此,咱们的第一个格物,便从脚下这片田地开始。” 黄文轩眼睛一亮,一拍大腿:“阿昭,你的意思是,要在农活上做文章?” “对。”林昭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勾勒出一具犁的雏形。 “诸位请看,此乃书院农田所用之曲辕犁。虽已是前朝巧物,但我观察其仍有滞涩之处,扶犁之人需耗费大量体力以稳固方向,耕牛亦是事倍功半。”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纸的关键节点添上几笔,调整了犁壁的曲度和犁铧的入土角度。 “若将此处改得更圆润些,土石翻涌便会更顺畅;此处角度稍抬一分,破土之力便能增三分……” 众人本还有些不以为然,但听着林昭的讲解,看着图纸上那看似微小却处处透着巧思的改动,不由自主地凑了上来,渐渐听得入了迷。 “妙啊!”王霖看得双眼放光,“若真如你所说,这耕地成效,岂不是能翻上一番?” “纸上谈兵终觉浅。”林昭放下笔,“我已让齐兄安排大师傅加急改造此犁,能否奏效,明日田间一试便知。”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冷中带着傲慢的声音:“观云小筑,何时成了匠人扎堆的工坊了?” 话音未落,裴云程已在一众正心社成员的簇拥下,施施然现身于门口。 他的目光轻蔑地扫过桌上的图纸,最后落在林昭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讽。 “原来所谓的格物,就是摆弄这些农夫的玩意儿?”裴云程摇着头,仿佛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林师弟,我等乃是圣人门徒,满腹经纶,岂能与自降身份?” 林昭神色不变,淡然回应:“裴师兄此言差矣。民以食为天,农为国之本。若无农夫耕作,我等吃的穿的,又是从何而来?” “林师弟此言差矣。”裴云程负手而立,姿态更显清高。 “我等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为己任,钻研经世之学。这农具之事,自有农人与工匠精通,我等若分心于此,岂非本末倒置,不务正业?” “哦?”林昭抬眼,目光陡然锐利。 “那敢问裴师兄,若有一日,天下板荡,民生凋敝,田园荒芜,你腹中那套经世之学,是能变出粮食,还是能变出衣裳?一个连百姓饭碗都看不见的读书人,拿什么来治国平天下?” 一番话问得裴云程脸色一滞,微微涨红。 齐洲在旁唰地打开折扇,悠悠然地补刀:“哎呀,裴师兄这话说的,莫非以为我等吃的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家老爷子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个连粮草从何而来都不清楚的人,还谈什么经世济民?真是笑话。” 裴云程被两人一唱一和挤兑得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巧舌如簧!有本事,你们便在田里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好啊。”林昭不退反进,对着裴云程一拱手,朗声道。 “既然裴师兄有此雅兴,明日辰时,后山农田,你我两社各出一块地,一个时辰为限,比一比这耕田的本事,如何?” 裴云程没想到他应得如此干脆,反倒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应战:“一言为定!” 说罢,他拂袖而去,背影带着几分狼狈。 送走这群不速之客,小筑内的气氛反而愈发火热。 黄文轩有些担忧:“阿昭,那家伙毕竟是案首,别有诈。” “无妨。”林昭胸有成竹,拍了拍黄文轩的肩膀。 “表哥,这新犁能否一鸣惊人,明日就看你的了。” 黄文轩一愣,随即挺起胸膛,眼中战意熊熊:“放心!我非让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齐洲在旁看得透彻,他收起折扇,低声对林昭说。 “阿昭,你这一手既为格物社扬名,又借机给文轩造势,当真高明。” 林昭只是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后山农田旁人山人海,半个书院的学子都闻讯赶来看热闹,连几位教习都立在田埂上,颇有兴致地观望。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展开,人群中好奇、期待、质疑、幸灾乐祸的种种情绪,在他感知中清晰分明。 裴云程带着正心社的人马昂首而来,他看着格物社那边几个面带紧张的附课生,轻蔑道:“林师弟,你这边的人,可有几个扶得稳犁的?莫要闹出笑话。” 话音刚落,黄文轩大步上前,脱去上衣,露出古铜色且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双手一握犁把,沉腰立马,一股庄稼汉子特有的剽悍之气油然而生。 “裴师兄,我来。” 裴云程被他的气势所慑,随即咬牙道:“那我便亲自上阵,会一会你!” 比试开始,两头耕牛同时发力。 裴云程初时还想维持风度,但很快便力不从心。他紧咬牙关,双臂青筋暴起,每一次推犁都用尽全力,犁出的土垄却深浅不一,犬牙交错,仿佛是狗啃过一般。 汗水浸湿了他的发髻,顺着脸颊滴落,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小坑。 再看黄文轩,他手中那新犁仿佛活了过来,入土悄无声息,只听得哗啦一声,黑色的沃土便如波浪般向两侧翻开,均匀而细腻。 他脚步沉稳,呼吸匀称,甚至有余力调整耕牛的步伐,显得游刃有余。 高下立判! “这……这怎么可能?” “看黄文轩那把犁,入土轻快,翻土却深!定是那犁有古怪!” 田埂上,林昭神色平静,鉴微之力却捕捉到裴云程内心那份骄傲正在飞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羞愤与恐慌。 半个时辰后,黄文轩已然收工,站在平整如镜的田地里,气息微微急促,目光却亮得惊人。 而裴云程,才耕了堪堪一半,正扶着犁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 “时间到,胜负已分。” 刘教习走下田埂,先看了看裴云程那边惨不忍睹的田地,摇了摇头,又走到黄文轩这边,看着翻得又深又匀的沃土,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新犁前,俯身细察,用手指比划着犁铧的曲度,良久,才直起身,目露奇光地看着林昭:“化繁为简,以巧驭力……此物看似只改动分毫,内里却暗合格物至理。林昭,你这已非术,而是近乎道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格物社的成员们激动得满脸通红,与有荣焉。 而正心社那边,则个个面如土色。 裴云程站在自己那块烂地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和刘教习的评价,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三代翰林的清贵出身,豫州府试案首,今日竟会败给了一把农具! 第283章 格物社的第一桶金 田埂上的喧嚣缓缓退去,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口中仍在回味着方才那场堪称颠覆性的比试。 裴云程孤零零地立在自己那片沟壑纵横、如同被野狗刨过的田地里,耳边嗡嗡作响。 几个跟班围着他,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那……那犁定有古怪!”一个圆脸学子不甘心地低吼。 “败了,就是败了。”裴云程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抬眼望向远处,林昭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耐心讲解着什么。 那从容淡定的模样,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三代翰林的清贵与骄傲,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另一头,格物社已然成了庆功的海洋。 “林师弟,这犁的设计当真是鬼斧神工,能否再为我等分说一二?” “是啊,我家也有几百亩薄田,若能得此法,父亲定要对我刮目相看!” 林昭被围在中央,微笑着回应众人的热情。 他的鉴微之力悄然铺开,清晰地感知到周围那些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内心,此刻已然化作了真切的敬佩与信服。 黄文轩抹了把汗,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道:“阿昭,动静这么大,山长那边……” “已经知道了。”齐洲摇着扇子踱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刚才我可瞧见,知客先生在田埂上站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走。” 林昭心中了然,鉴微之力捕捉到齐洲话语里藏着的一丝担忧。 他拍了拍黄文轩的肩膀,安抚道:“表哥放心,我们做的是利国利民的正事,山长明察秋毫,不会为难我们。”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知客先生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观云小筑门口。 “林小公子,山长有请。” 在黄文轩和齐洲紧张的注视下,林昭平静地整理好衣冠,从容赴约。 问心亭中,山长苏渊正对着那张改良犁的图纸出神。 听闻脚步声,他头也未抬:“来了?坐。” 林昭依言坐下,静候下文。 许久,苏渊才放下图纸,目光如炬地看向他:“这改良曲辕犁,可增农三成之效。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农人,能以同样之力,耕更多之地,收更多之粮。”林昭答得不卑不亢。 “不止。”苏渊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还意味着,你这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已经开始为自己筑巢了。” 此言一出,林昭心头一震。 苏渊的声音悠悠传来:“一把农具的改良,看似微末,却动国本。今日之后,格物社声名鹊起,书院里那些摇摆不定的学子,都会向你靠拢。你想过没有,这巢穴越筑越大,会引来什么?” 林昭沉吟片刻,躬身道:“学生明白。山长是在提醒学生,小心既得利益者的反扑。” “孺子可教。”苏渊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但有些风,是注定躲不过的。既然要筑巢,就要筑得足够结实。你这格物社不能只靠一把犁撑场面。” 林昭瞬间明悟:“山长的意思是,格物社需要拿出更多经世济用的实绩?” “然也。”苏渊从袖中摸出几页纸,递了过去。 “这是书院历年收集的各地民生难题,水利、农桑、织造、商运,桩桩件件,皆是百姓生计之痛。你若真有安民之心,便从这些入手吧。” 林昭接过那几张薄纸,只觉重若千斤。 “学生,定不负山长厚望。”他郑重地将纸张收入怀中。 “去吧。”苏渊挥了挥手,“记住,筑巢不仅要结实,更要巧妙。光凭一腔孤勇,是成不了事的。” 走出问心亭,林昭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山长的话,既是敲打也是期许。 格物社的成功是机遇,更将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 回到观云小筑,将山长的意思一说,黄文轩和齐洲顿时兴奋起来。 “这些可都是能让百姓得实惠的大好事啊!” “阿昭,咱们先从哪个开始?” 林昭指着其中一项:“就这个,改良水车,提高灌溉之效。书院后山便有溪流,正好就地取材,边做边改。” “好主意!” 接下来的几日,观云小筑成了整个书院最繁忙的所在。 社员们热情高涨,在林昭的统筹下,改良水车的项目正式启动。 买木料、订机括、请工匠……每一笔开销都由齐洲亲自记账,起初他还不以为意,但当账本上的数字越积越多,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 这夜,观云小筑灯火通明。 “阿昭,咱们……山穷水尽了。”齐洲将一摞账本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昭放下手中的水车图纸,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连日的殚精竭虑,让他也感到一丝疲惫。 “还差多少?” “买上好的椿木花了八两,给王木匠的定金又去了五两,光是水车项目,半个月不到就吞了咱们十几两银子!”齐洲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声音都带上了火气。 “这还只是个开始!织具那边等着要钱,养蚕新法也得投入,可咱们账上还剩多少?” 黄文轩紧张地问:“多少?” “三两六钱。”齐洲苦笑,“连买一台像样的织具都不够。” 小筑内一片死寂。 “要不……先把其他项目缓一缓?”一名社员小声提议。 “不行。”林昭断然摇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停下,不仅前功尽弃,更会沦为他人的笑柄。”他能想到裴云程那伙人正等着看他们笑话。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借印子钱吧?”黄文轩急得直挠头。 齐洲烦躁地抓着头发,嘴里念叨着:“全是花钱的祖宗,这犁、这水车……等等!” 他的动作猛然一顿,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被众人视若珍宝的曲辕犁图纸,呼吸都急促了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昭:“阿昭,我们……我们是不是钻牛角尖了?我们为什么总想着怎么花钱,而不是……让这些宝贝自己生钱?!” 众人皆是一愣。 林昭若有所悟:“齐兄的意思是……” “卖!”齐洲一拍桌子,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我姑父苏家在江南有几十个商号,农具、丝绸、水利,无所不包!” “这些改良之法对他们而言,就是天大的利好!我们可以把这些法子的使用权卖给他们!” 黄文轩眼睛一亮:“这能行?” “怎么不行!”齐洲越说越兴奋,当即便要铺纸研墨。 林昭却按住了他的手,沉吟道:“齐兄,直接说卖图纸,未免落了下乘,也容易被人学了去。不如这样写,咱们格物社愿将此格物之法授予苏家商号独家使用,每年收取一笔润笔金,如此,这法子的根,始终在我们手里。” 齐洲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妙啊!咱们不卖本金,只收利息!这名头既雅致,又能细水长流!就叫格物授权!我这就修书一封!” 一封加急信件送出,三天后,回信便到了。 齐洲拆开信,脸上的喜色再也藏不住,他挥舞着信纸:“五十两!姑父说此法大有可为,先付五十两定金!后续事宜,再派人详谈!” “有救了!” 观云小筑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林昭也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格物社的困境迎刃而解。 他看着兴奋的众人,心中却明白,当格物社与苏家这样的商业巨头绑在一起,未来或许机遇与挑战并存。 但眼下终归是有了钱,他们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第284章 你骂我贪财?我把钱全捐了 观云小筑内,因五十两定金而起的欢腾尚未平息,齐洲已拿着账本,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资金的去向。 “阿昭,我看咱们就先集中力量把水车做出来!弄个样机往那一摆,到时候别说我姑父,怕是整个江南的商号都得眼红!” 黄文轩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没错!到那时,咱们可就真发达了!” 林昭却微蹙眉头,他那远超常人的感知捕捉到,小筑外有几道不善的目光一闪而过。 “先别高兴得太早。”他起身走到窗边,朝外瞥了一眼,“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一语成谶。 次日清晨,书院的公告栏前已是人头攒动,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张以馆阁体写就的檄文,赫然贴在最醒目的位置,字迹工整,措辞却如刀似剑。 “呜呼!书院乃圣贤之地,文风清雅之所,岂容铜臭玷染?今有格物社,假学术之名,行商贾之实,引奸商入圣地,以利欲乱学风!此等行径,大辱斯文,当为天下士子所共弃!” “我等正心社同仁,联合书院有志之士,特此声明:格物社所为,非君子之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望山长明察,还我白鹿书院一片清净!” 落款处,裴云程的名字居于首位,其后是二十多个正心社成员的联名。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话……说得倒也不无道理,书院毕竟是读书的地方,怎好与商贾之事纠缠过深?” “可格物社那些东西,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啊……” “利民归利民,可这名声一旦沾上利字,终究是不好听了。” 林昭挤入人群,目光在那篇措辞激烈的檄文上缓缓扫过,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从道德上彻底否定格物社,断其声望根基,裴云程这一手,倒真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阴狠。 “这群只会放屁的腌臜货!”齐洲气得脸膛涨红,“自己没本事做出利民之物,就会在这里搬弄是非!” 黄文轩更是捏紧了拳头,“阿昭,我去撕了那张破纸,再把姓裴的揍一顿!” “别冲动。”林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这是阳谋,你动手反而坐实了咱们理亏心虚。” 话音刚落,裴云程便带着一众正心社成员,昂首阔步而来。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全场,清了清嗓子,声调拔高了几分。 “诸位同窗,我等此举,并非针对格物社诸君,而是为维护我读书人的体面!古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辈寒窗苦读,所求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非满脑子的发财致富!” “裴师兄说得对!”其跟班立刻高声应和,“书院是培养未来朝廷栋梁的地方,不是商贾的帐房!岂能与那些满身铜臭之人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不少围观学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林昭的鉴微之力如水波般散开,他听到了人群中窃窃的私语从格物社确实利民转向了与商贾为伍,终究不妥。 一个胆小的附课生忍不住小声问道:“可是……格物社的改良之法,确实能帮到百姓……” 裴云程立刻抓住话头,朗声道:“为百姓谋利,自然是好事。但君子行事,当有君子之法!我等可以着书立说,可以上书建言,将来入仕为官,更有无数种方法造福苍生,何必非要与商人合作?”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针直刺林昭:“况且,诸位不妨深思,那苏家商号为何如此爽快地拿出五十两白银?这世上,当真有白吃的午宴?他们图谋的,又是什么?”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是啊,商人无利不起早……” “莫不是想借此控制格物社?” “那日后格物社的新事物,岂不都成了他苏家的囊中之物?” 林昭迎上裴云程那志得意满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虽于实务上一窍不通,却深谙攻心之道,懂得如何精准地挑动士子们那份脆弱又敏感的清高。 齐洲气得浑身发抖:“一派胡言!我姑父是看重这些发明能造福万民,至于能否赚钱,不过是顺带之事!” “哦?”裴云程发出一声长长的冷笑。 “齐师弟说得好听。那么在下敢问一句,倘若这些发明分文不赚,你那位重利的姑父,可还会投下一两银子?” 齐洲顿时一滞,竟无言以对。 “看,说不出来了吧?”裴云程步步紧逼。 “商人逐利乃天经地义,并不可耻。但我辈读书人,绝不能被这阿堵物蒙蔽了心智,失了风骨!” 场间赞同之声渐起,形势已然完全倒向正心社一方。 就在齐洲气得将要冲上前理论时,一道平静的声音压过了场间的嘈杂。 林昭竟是笑着点了点头,坦然应道:“裴师兄此言不差,商人逐利本就是天性。” 此言一出,不仅裴云程愣住,连齐洲和黄文轩都惊愕地看向他。 “阿昭,你……” 林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说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但裴师兄可知,何为双赢?” 裴云程皱眉:“什么双赢?” “所谓双赢,便是我有利,他亦有利。”林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家商号投资格物社,的确是为了获利。但他们获利的前提,是我们的发明能让更多百姓受益。”“百姓受益,他们才能赚到钱。这叫利民、利商,皆大欢喜。” “反倒是裴师兄这般,将利与义完全对立,非黑即白,才是真正的小家子气。你以为不沾钱,便是君子了?错!真正的君子,是能成全天下人得利的人!” 人群中,开始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再者,”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裴师兄方才高谈阔论,说君子当着书立说,上书建言。” “敢问,你着的书在何处?你上的言又是什么?”“空口白牙说要造福百姓,可天底下的百姓,又有谁真正见过你给的好处?” 裴云程脸色一涨,强辩道:“我……我尚在求学,来日方长……” “正是因为你还在求学,所以你只会纸上谈兵。”林昭的语气依旧平静,字字却重如千钧。 “而我们格物社,已在着手为百姓解决切实的难题。一把改良的犁,能让农夫省下多少力气?一架新式的水车,能多浇灌多少亩田地?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真正的功德!” “可……可你们与商贾勾结!” “勾结?”林昭打断他,反问道: “裴师兄,你碗里的米,是谁人所种?你身上的衣,是谁人所织?你手中那杆笔,案上那方砚,又是谁人所制? 依你的道理,你岂非日日都在与小人打交道? 商农工贾,国之四民,缺一不可。真正的君子,并非自命清高,鄙夷劳动,而是能让各行各业,皆安其居,乐其业!” 裴云程被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林师弟当真是巧舌如簧,在下佩服。”他强行整理衣襟,寻回一丝三代翰林的矜持。 “但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格物社已经与商贾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今日是五十两,明日便可能是一百两,后日便是五百两! 诸位同窗,格物社今日能为五十两银子折腰,来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话再次击中了众人的软肋,毕竟无商不奸的观念根深蒂固。 齐洲正欲发作,却被林昭一把拉住。 “齐兄,莫急。” 林昭低语一句,随即转向裴云程,脸上竟浮现一抹淡然的笑意。 “裴师兄说得对,钱,确实是好东西,也确实能迷人心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齐洲和黄文轩更是瞪圆了眼睛,完全看不懂林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裴师兄如此担心我格物社会被这黄白之物迷了心窍,” 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而坚定。 “那么,在下今日,便当着书院所有同窗的面,立下一个规矩!” 他径直走到公告栏前,从闻讯赶来的知客先生手中接过笔墨,笔走龙蛇,在檄文旁写下一行行大字。 “格物社即日起,成立民生金。凡本社从商贾处所得之一切收益,悉数纳入此基金中,专用于资助利国利民之格物研究。 此账目由全体社员共同监督,每季一清,公之于众,接受书院全体同窗检视!” 写完最后一字,他掷笔于地,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我格物社所有同仁,于此金之中,分文不取! 我们要的,不是银子!而是要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话音刚落,林昭身后,观云小筑的十几名社员热血上涌,齐声高喝:“我等愿意,分文不取!” 声震全场!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惊叹声、议论声、抽气声汇成一股热浪。 “这……这银子说不要就不要了?格物社这风骨……” “乖乖,这才是真君子所为!我先前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昭的鉴微之力中,那些怀疑、观望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敬佩与震撼。 裴云程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任凭他机关算尽,却也料不到林昭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掀了桌子。 “你……你这是哗众取宠!”裴云程的声音干涩而尖锐。 林昭平静地注视着他,忽然问道:“裴师兄,方才你义愤填膺,说我等贪财。 如今我等分文不取,你又说我们哗众取宠。 那么,敢问裴师兄,究竟要我们如何做,你才能满意?” “我……”裴云程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我要加入格物社!”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出身商贾之家的附课生。 仿佛点燃了引线,呼声此起彼伏。 “我也要加入!” “算我一个!这才是读书人该干的事!” 转眼间,竟有十几人当场表态,他们大多出身寒微,或是与市井二字脱不开关系,此刻被林昭那句让天下百姓吃饱饭深深触动。 裴云程看着眼前这彻底失控的局面,脸色铁青。 他本想借道德大棒将格物社一举打死,却反倒成了对方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师弟,手段当真高明!在下,佩服!” 说罢,再也无颜停留,带着一众同样面如土色的正心社成员,狼狈不堪地拂袖而去。 第285章 一年磨一剑 观云小筑内人声鼎沸,格物社的十几名成员围成一圈,面前摊着各式图纸和木料。 林昭运用鉴微之力,清晰地感知到每个人心中的热忱与干劲,那份改变世界的执着几乎要从他们眼中迸发出来。 “阿昭,这水车的轴承部分,我觉得还能再改进。”黄文轩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细节,额头渗着细汗。 “你看,如果把这里的木榫改成铁制的,是不是能更耐用?” 林昭点头,在图纸上标注,“铁榫确实更坚固,但成本也会增加。不过民生金充足,咱们可以试试。” 齐洲在一旁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声清脆悦耳:“按照姑父那边的消息,改良犁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这个月光是授权费就有八十两进账,再加上水车项目一旦成功……” “别光想着钱。”林昭打断他,“先把东西做出来再说。” 话音刚落,知客先生敲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汉子。 “林小公子,这位是县城里最好的木匠师傅,姓马。听说您要做新式水车,特地赶来帮忙。” 马师傅憨厚地笑着,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公子,您那改良犁的图纸我见过,真是巧思!这水车的活儿,老夫接了!” 三天后,后山农田边。 新式水车高高矗立,比旧水车足足高出一人。 轮盘更大,水斗更密,整体构造精巧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试试看!”林昭一声令下。 哗啦啦—— 水车开始转动,清澈的山泉水被一斗斗舀起,沿着新设计的木槽流向田间。原本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浇完的田地,如今一个时辰就能搞定。 围观的学子们爆发出惊叹声。 “这效率……简直是天壤之别!” “格物社这回又要名声大噪了!” 刘教习抚摸着水车的轮轴,连连点头:“此物若能推广,江南水乡的农田产量至少能增加两成!” 林昭运用鉴微之力扫视全场,敬佩、震撼、羡慕等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时光荏苒,转眼一年过去。 白鹿书院,观云小筑。 窗外梧桐叶正黄,秋风萧瑟中带着几分肃杀之意。 林昭放下手中那本《河工疏》,揉了揉太阳穴。 藏书楼三层的那些禁忌之书,每一本都如同一柄钝刀,在他心头缓缓划过。 “阿昭,你又熬夜了?”黄文轩推门而入。 “嗯。”林昭点点头,二阶的鉴微之力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表哥眼中的担忧。 这一年来,他几乎每晚都要在藏书楼待到子时,那些前朝官员的血泪控诉,那些关于德明社蛛丝马迹的记录,如同拼图一般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齐洲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年的收成倒是不错。你看,这个月光是纺车的授权费就有一百二十两。” 他将账本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格物社一年多来的所有收支。 改良犁、新式水车、纺车、织机……每一项技术都在江南地区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苏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连两广的商户都开始打听我们的东西了。”齐洲得意地敲着桌子。 “我姑姑说,要不是咱们立了那个民生金的规矩,光是这些授权费,每人分个几百两都不成问题。” 林昭轻笑一声:“钱财不过身外之物,能让更多百姓受益,才是正道。”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年来格物社的崛起,已经在无形中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对了,”黄文轩忽然想起什么,“裴云程那小子最近在干什么?好像很久没见他蹦跶了。” 齐洲嗤笑一声:“还能干什么?自从去年被咱们打脸打得啪啪响,他就把所有心思都扑到经义策论上了。听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要到戌时才休息。” “知耻而后勇,倒也算是条汉子。”林昭淡淡说道。 他的鉴微之力告诉他,裴云程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年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世家子弟的骄傲虽然被打碎,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韧的东西。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小公子,山长有请。”知客先生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 三人对视一眼,林昭起身整理衣衫:“我去去就回。” 问心亭中,山长苏渊正对着一张舆图发呆。 见林昭到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年了,藏书楼三层的那些东西,你都看完了?” “回山长,大致都过了一遍。”林昭恭敬回答。 “那你现在,对那个盘踞在大晋根基的毒瘤,有几分了解?” 林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学生愚钝,只能窥见冰山一角。但这一角,已足够让人心惊胆寒。” 苏渊这才转过身,那双原本温和的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说说看。” “德明社,名为社团,实为一张覆盖大晋朝野的巨网。”林昭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们渗透各行各业,从朝中大员到地方胥吏,从豪商巨贾到帮会头目,无不有其爪牙。凡是敢于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者,轻则被罢官免职,重则家破人亡。” “单是学生在藏书楼所见的那些手记,其中涉及的官员就不下百人。而这些,恐怕还只是浮出水面的一小部分。” 苏渊点点头:“那你觉得这张网的源头在哪里?” 林昭摇摇头:“学生才疏学浅,尚未参透。只是隐约觉得,这个组织的根基极深,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苏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个组织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还要深。” 他顿了顿,“德明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太祖建国之初。起初不过是一些既得利益者的松散联盟,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越来越紧密,越来越庞大。” 他转身看向林昭,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格物社这一年来声名鹊起,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了。” 林昭心中警铃大作,但表面仍然沉稳:“学生明白。” 第286章 君子不器?我器给你看! 白鹿书院的秋风愈发凛冽,吹得梧桐叶簌簌作响,平添了几分肃杀。 年终考评在即,书院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观云小筑内,这份紧张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阿昭!出大事了!”黄文轩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林昭从一本水利古籍中抬起头。 “书院来了个新教习,专门负责这次考评!”黄文轩喘着气道,“听说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齐洲紧随其后,手里捏着一张刚揭下的告示,神情凝重。 “不止是大人物,是经学大家冯远。进士出身,曾任翰林院检讨,在京城士林声望极高。这种人,怎么会突然到我们这儿?” 林昭接过告示,目光落在冯远二字上,若有所思。山长前几日的警告犹在耳边,这位冯教习的到来,恐怕不是巧合。 “管他什么来头,”黄文轩满不在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心真大,”齐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人家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咱们格物社风头这么盛,怕是早就碍了某些人的眼。” 话音未落,知客先生便在门外通传:“三位小公子,山长有请,新来的冯教习要与诸生见个面。”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随即整理衣衫,前往经义大堂。 大堂内早已座无虚席,连许久不露面的裴云程都端坐前排,腰杆笔直。 讲台上,山长苏渊身旁站着一位五十许的瘦削中年人,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自有一股大儒的气度。 “诸位,”苏渊开口,“这位是冯远,冯教习,今后将指导诸位的学业,并主持年终考评。” 冯远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在格物社众人身上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瞬。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展开,瞬间捕捉到了这位冯教习表象之下的东西。 那看似古板严肃的外表下,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功利与阴冷,言行间更有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感,仿佛他来此地,只为完成某个既定的任务。 果然,次日的经义大堂课上,冯远便露出了他的獠牙。 “今日,讲《论语·为政》。”冯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全场。 “子曰:君子不器。此句,乃为学之总纲。何为不器?便是君子之学,在明明德,修心性,而非拘于一技一能,沉迷于器物之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然,近来书院有些风气,舍本逐末,不究圣贤大道,反倒热衷于匠人之事,以奇技淫巧为荣。此乃读书人之耻,玩物丧志之兆!” 话音刚落,堂中气氛陡然一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格物社众人。 黄文轩的脸瞬间涨红,齐洲则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地盯着讲台上的冯远。 “冯教习所言极是!”裴云程适时起身。 “学生以为,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经典为圭臬,格除心中杂念,以求天理。” “若终日与犁头水车为伍,与农夫工匠何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此乃古今不易之理!”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就在这股声浪将要彻底压倒格物社时,一道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学生林昭,有惑,请教冯教习。” 林昭缓缓站起,神色从容。 冯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故作威严:“讲。” “教习方才所言君子不器,学生拜服。然《论语》亦有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敢问教习,夫子此言,又该作何解?莫非夫子也主张本末倒置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冯教习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恢复镇定。 “林学子倒是会寻章摘句。然,《论语》一书,当通篇而解,不可断章取义。 利其器所言乃术之层面,是为达成目的之手段。而君子不器,所论乃道之根本,是为学之体。 以术乱道,以末逐本,岂非本末倒置? 君子当先立其本,而后及其末。 尔等本末未分,便沾沾自喜,岂不可笑?” 好一个道术之辩! 林昭却微微一笑,不退反进。 “教习说得好。那学生再问,朱子注《大学》格物致知,言即物而穷其理。 我格物社改良农具,钻研水车,正是亲身即物,以求穷理。 我们知晓了何种犁壁更为省力,何种水斗更为高效,此难道不是格物致知? 反观教习,空谈道体,却不知一犁一车之理,岂非成了空中楼阁?” “再者,《大学》之道,落于修、齐、治、平。 请问教习,一个对农事一无所知,对民生疾苦视而不见之人,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 莫非仅凭满腹经纶,便能让天下百姓凭空吃饱穿暖么?” 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钟磬,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民以食为天!我等研究器物,是为天下苍生之温饱谋,是为国之根本谋!此乃最大的道! 反倒是那些口含天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视百姓生计为奇技淫巧的所谓读书人,才是真正的舍本逐末,真正的志大才疏!” 全场哗然! 那些出身寒微的学子,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共鸣之光。 冯教习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住口!巧言令色,偷换概念!圣人教化,是让你等修心养性,明理知耻! 尔等却将圣言作为牟利之阶,与商贾为伍,玷染铜臭,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这便是你的格物致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教习此言差矣。”林昭从容应对。 “商农工贾,国之四民,缺一不可。 能让四民各安其业,各得其利,方是真正的王道! 教习若觉铜臭玷染圣地,敢问您身上之衣,案上之墨,可曾付过分文?” “你……你……”冯教习被堵得哑口无言,指着林昭的手指剧烈颤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场经义之辩,胜负已分。 走出大堂,齐洲兴奋地一拳捶在林昭肩上:“痛快!太痛快了!看那老匹夫的脸,跟调色盘似的!” 黄文轩亦是满脸佩服:“这才是读书人!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林昭的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这场辩论只是开始。 果然,当晚便有消息传出,年终考评骤然增设品行一项,由众教习共同评议。 而冯远,拥有一票否决之权。 第287章 我教你什么是大孝! 白鹿书院的大讲堂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有教习皆在高台就座,山长苏渊稳坐正中,神色莫测。 台下学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格物社众人身上来回扫视。 林昭端坐前排,面庞平静无波,可他展开的鉴微之力,却清晰捕捉到周遭情绪的暗流。 裴云程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正心社那几人更是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似乎已预见到林昭的惨败。 格物社这边,黄文轩双拳紧攥,齐洲则眯起了眼,眸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肃静!”冯远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堂中激起回响。 “今日品行评议,乃书院大典,事关诸生前程,务必严肃!” 他目光如刀,径直劈向林昭:“首议者,林昭。” 满堂霎时鸦雀无声。 “林昭,”冯远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入学以来,沉迷于奇技淫巧,久不归家省亲。《论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你可知,何为孝道?” 话音未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由侧门步入,正是书院里以孝行着称的荣休教谕,钱老夫子。 林昭的鉴微之力扫过,瞬间便看透了这位老人。 其内心确实纯粹,却也迂腐守旧,他是真心为匡正学子品行而来,却未料到自己已然成了旁人攻讦的利刃。 “钱老夫子德高望重,以孝传家,”冯远对老者躬身一礼,姿态做得十足。 “今日特请先生为我等作个见证,共议此子品行之失。” 钱老夫子微颤着颔首:“人无孝,则不立。此事,不可不察。” 台下议论声顿起。“这下林昭怕是难了。” “冯教习这是请了尊大佛来压他啊。” 黄文轩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冯教习此言不公!阿昭他……” “黄文轩!”冯远冷哼一声。 “此乃品行评议,岂容你置喙?再敢喧哗,便连你品行不端一并论处!” 齐洲一把将黄文轩拽住,压低声音道:“别上当,他这是激将法。” 林昭起身,神色不见丝毫慌乱:“学生林昭,愿受评议。” “好。”冯远嘴角勾起一抹得色,“那你可知,《孝经》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终日与那些铁犁木车为伍,可有半分读书人的体面?” “更有甚者,入学一年有余,竟不曾归家省亲,将父母置于何地?此等行径,与不孝何异?” 钱老夫子在旁听得连连点头:“少年人,学问是根基,孝道更是根本。 父母在堂,岂能久游不归?”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 在这个视孝道为天理的时代,不孝的罪名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读书人。 冯远乘胜追击,声音愈发洪亮:“诸位且看,此子口口声声经世济用,却连生身父母都弃之不顾,其心可诛,其言可信乎?” 林昭静静地听完所有指控,长久的沉默让大堂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无言以对时,他才缓缓抬起头,朝高台深深一揖。 “学生林昭,拜见诸位教习。”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坦荡:“冯教习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却也感同身受。 思念双亲,乃人之常情,每至夜深,念及家中父母,学生心中亦如刀搅。”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下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将一个孩子对父母最纯粹的思念展露无遗。 这份真情流露,远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能触动人心。 钱老夫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冯远却暗自皱眉,这小子是想卖惨求情? 不料,林昭的声音陡然一清:“然而,学生敢问教习,何为大孝?” 这石破天惊的一问,让冯远为之一怔。 林昭未等他回应,声音朗朗传遍全场:“《孝经》有云: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劳,大孝不匮! 侍奉双亲,是小孝。光宗耀耀,是中孝。而让天下之人皆有所养,方为大孝!”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学生家贫,若今日归家,或可承欢膝下数日,然数日之后又当如何? 家中存粮告罄,阿爹依旧要躬耕于烈日之下,阿娘依旧要为一文钱彻夜难眠。 学生回去,不过是家中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这,便是教习所推崇的孝道吗?”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眼中满是共鸣。 冯远脸色微变:“巧舌如簧!纵有万般借口,也难掩你不归之实!” “教习莫急。”林昭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高举过顶。 “此乃格物社民生金账目,请诸位教习、同窗一览!” 齐洲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接过账册,高声诵读:“民生金支出:资助贫困学子膏火,王二狗三两,李铁蛋二两五钱……” 他每念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名学子面红耳赤地站起。 他们都是院里有名的孝子,每月都将省下的膏火钱寄回家中。 “这几位同窗,皆是孝子典范。”林昭的声音掷地有声。 “民生金能助他们继续学业,亦能让他们有余钱奉养双亲。请问冯教习,学生此举,算不算行孝道?” 王二狗涨红着脸,霍然起身,对林昭深深一揖:“若无林兄与民生金,二狗早已辍学还乡,何谈前程!” 钱老夫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那份固有的迂腐,正被一种名为震撼的情绪所取代。 林昭的声音愈发高亢:“学生所学,乃格物之学,所求,乃致知之道! 改良一犁,可让天下农人省半分力,革新一车,可让万亩良田多一分收成! 学生所求,是让天下间千千万万如我父母般的百姓,都能仓廪实、衣食足! 若此非大孝,敢问何为大孝!”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学生不才,愿以己身为薪,燃起这星星之火,使天下父母皆有所养,使天下子女皆能尽孝! 这,便是学生的大孝之道!” 声浪如潮,席卷全场。 “说得好!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胸襟!” “冯教习未免太过狭隘了!” 寒门学子群情激昂,就连那些世家子弟,也被这番话所感染,面露思索之色。 冯远的脸色血色尽褪,嘴唇翕动了几下。 毕竟是宦海沉浮过的人物,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猛地一拍惊堂木。 “一派胡言!你将自己的不孝行径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但圣人言父母在,不远游,字字珠玑,岂容你这黄口小儿曲解?” 林昭淡然一笑,鉴微之力早已捕捉到冯远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焦虑,那其中夹杂着琼州老家、债务、催信等破碎的念头。 林昭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声音却依旧平静:“冯教习说得对,圣人之言,学生时刻铭记于心。” 众人皆以为他要退让。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还望教习解惑。” “讲!”冯远厉声道。 “学生听闻,教习乃琼州人士,家中亦有高堂健在。” 林昭的声音不急不徐,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冯远的软肋。 “敢问冯教习,您上次回琼州省亲是何时?” 第288章 这银子沾着血! 冯远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脊梁的泥塑,台下学子们的窃窃私语化作无数根尖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这冯教习,自己做不到,倒有脸去苛责别人。” “可不是么,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裴云程坐在人群中,脸色青白交加。 黄文轩强忍着笑意,肩膀一耸一耸,齐洲则眯着眼,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折子戏。 钱老夫子一声长叹,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失望。 他看着冯远,缓缓开口:“冯教习,言传身教,方为人师。老夫只想问一句,你今日所言,己身可曾做到半分?” 这位以方正闻名的老教谕,最是痛恨言行不一的伪君子。 他一开口,便彻底砸碎了冯远最后的伪装。 “我……我那是……情况特殊……”冯远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蝇。 “特殊?”钱老夫子冷哼。 “林昭为天下百姓福祉奔走,不算特殊?老夫听其一年所为,改良农具以利民,设立基金以助学,桩桩件件,皆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 如此心怀苍生的后辈,你说他品行有失?” 老夫子越说越是激愤,拐杖重重顿地:“反倒是你,空谈圣人大道,实则德不配位,有何颜面立于这讲堂之上!” 冯远的脸色由红转白,身形摇摇欲坠。 林昭静立台下,鉴微之力清晰地捕捉到冯远内心翻涌的羞愤、怨毒,以及在那一切情绪之下,更深层次,一种名为任务失败的恐慌。 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山长苏渊,缓缓站起了身。 整个大讲堂瞬间鸦雀无声。 苏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冯远,掠过林昭,最终停在所有学子身上。 “今日之辩,老夫已尽览。” “品行二字,不在口舌,而在躬行。” 他抬手指向林昭,“此子入学一年,其行如何,诸君有目共睹。 格物以致知,经世以济用。若此非君子之行,何为君子?” “至于孝道,”苏渊话锋一转。 “使自家父母衣食无忧,为小孝。若能使天下父母皆有所养,使万千子女皆能尽孝,方为大孝!” 话音落定,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山长英明!” “这才是真正的大儒胸襟!” 苏渊抬手虚按,待掌声渐息,他朗声宣布:“故,林昭品行评议,上上!” 轰的一声,大讲堂彻底沸腾。 格物社众人欢呼雀跃,正心社那边则是一片死寂。 冯远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他怎么也想不到,山长会如此旗帜鲜明地力挺林昭,并给予了无可指摘的最高评价。 这意味着,他的任务彻底失败了。一想到背后那些人的手段,冯远便不寒而栗。 林昭的鉴微之力,感知到了冯远内心深处那股绝望,以及在绝望中滋生出的、更加阴冷的报复之念。 苏渊瞥了冯远一眼,淡然道:“冯教习,可有异议?” 冯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生,无话可说。” “甚好。”苏渊点头,“今日评议到此为止,散了吧。”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冯远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林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警兆愈发强烈。 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其背后,必有后手。 当晚,观云小筑。 众人自大讲堂散去,小筑内依旧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正当黄文轩手舞足蹈地复述着冯远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时,一名书院的杂役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神色有些紧张。 “方才有位员外着小人将此物送来,说是敬佩格物社为民之心,特捐此款,以助诸位君子行利民之事。那位员外并未留名,放下东西便走了。” 齐洲上前接过匣子,入手一沉,心中已有了计较。待杂役走后,他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只见十锭雪花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整整三百两,晃得众人眼睛发亮。 “我的天!”王霖的声音都在发颤,“三百两!这下咱们的水文模型有着落了!” 黄文轩更是兴奋地大叫:“阿昭,咱们发了!这笔钱够咱们干多少大事!” 齐洲相对冷静,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指尖掂了掂,又对着烛光仔细查看。 “成色是上好的官银,戳印清晰。能随手捐出三百两的人,绝非寻常富商。”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着这位神秘善人的身份。 唯独林昭,自那匣子打开的一瞬,眉头便悄然锁起。 他默不作声地坐着,鉴微二阶的能力已悄然覆盖了那十锭银子。 表面上,一切完美无瑕。 但他闭上双眼,将鉴微之力催动到极致。 渐渐地,他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在这些银锭的表层之下,似乎附着着一种微弱而驳杂的怨念与血腥气息。 那种感觉很淡很淡,如果不是鉴微二阶的敏锐感知,根本察觉不到。 但正是这种若有若无的异样,让林昭心中警铃大作。 “阿昭,想什么呢?”黄文轩见他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天大的好事,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林昭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笔钱来得太巧了。” “巧?”齐洲立刻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有问题?” “说不准,”林昭摇摇头,“只是感觉……不踏实。” 他不动声色地凑到齐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洲哥,劳烦你动用家里的路子,查一查近一个月,府城官银是否有大额异动。” 齐洲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林昭的言下之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立刻传信。” 与此同时,府城某处暗室。 冯远正谦卑地向一个隐于暗处的黑影汇报。 “大人,东西已经送进去了,做得干净,绝不会留下手脚。”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很好。三天后,都察院的张御史就该到河州府了。” 冯远脸上浮现出狰狞的快意:“届时,人赃并获!我看他林昭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敢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我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记住,”黑衣人冷冷地说道,“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扳倒一个林昭,而是要彻底摧毁格物社,斩断这些人经世济用的念头。” “是,大人!” 黑影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批银子,干净吗?” 冯远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大人放心,这批银子乃是上个月被查抄的那个贪官刘知县的私藏。现在物归原主,正好用来给他们定罪!” “哼,”黑衣人冷笑一声,“一石二鸟,妙极了。” 说完,黑衣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冯远站在密室里,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品行评议的那一场败仗,让他在那些人面前颜面尽失,这次他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第289章 学生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三日后,观云小筑。 那三百两白银带来的振奋余温尚存,格物社众人正对着一张水文沙盘争得面红耳赤,浑然不觉一场风暴已在书院上空悄然汇聚。 陡然间,钟声大作! “当!当!当!” 三记短促而沉重的撞击声划破了书院的宁静,那不是平日里召集讲学的钟鸣,而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的紧急讯号。 众人面面相觑,黄文轩一拍桌子,“什么情况?又不是什么大日子,这钟怎么敲得跟催命符似的!” 齐洲心头一跳,那钟声让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望向林昭,只见林昭不疾不徐地将桌上的图纸卷好,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弹,便将图纸稳稳送入袖中。 “走吧,”林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福是祸,总要去看看。” 大讲堂内,气氛比上一次品行评议时还要凝固。 山长苏渊端坐正中,面色阴沉。 他身侧,除了冯远等一众教习,更有一名身着青色獬豸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神情冷峻,不怒自威。 都察院监察御史! 台下学子的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这等京城来的大员,为何会出现在白鹿书院? 冯远自队列中走出,他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森寒。 他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像一枚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林昭身上。 “诸位!”冯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快意。 “今日请来都察院的张御史,只为彻查一桩动摇我白鹿书院百年清誉的丑闻!” 他猛地抬手,直指格物社众人所在的方向,声调陡然拔高。 “格物社,打着经世济用的幌子,实则私通贪官,收受巨额赃款!如今人赃并获,罪证确凿!”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大讲堂瞬间炸开了锅。 王霖等格物社成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冯远!你放屁!”黄文轩双目赤红,怒吼着就要冲上去。 “肃静!”张御史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寒铁相击,他手中惊堂木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大讲堂的嘈杂仿佛被瞬间斩断,连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本官在此,谁敢喧哗!” 张御史转向苏渊,略一拱手。 “山长,本官奉旨巡查,查获前豫州府库吏刘成贪墨官银三千两一案。赃款已追回大半,唯有三百两印有府库暗记的官银不知去向。” “直到三日前,本官接到举报,这笔赃款,以匿名捐赠的名义,进了你们书院格物社的口袋!” 齐洲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心直往下沉。 好一个天罗地网,连都察院都动用了! 冯远立刻上前一步。 “张大人明鉴,此事铁证如山!那三百两赃银,此刻就在格物社!林昭,你身为社首,作何解释?” 他盯着林昭,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敢说三日前,你们没有收到一笔三百两的捐款吗?” 黄文轩还想再骂,却被林昭抬手拦住。 林昭坦然迈出一步,独自面对着高台上的御史与教习,平静地开口:“回大人的话,确有此事。” 他承认了!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张御史脸色一寒,再次拍下惊堂木:“好!既已承认,赃款何在?立刻呈上!” “大人容禀,”林昭不慌不忙,对着高台一拱手。 “此款来历不明,数额巨大,学生不敢擅动。 为保万全,已将其原封不动,暂存于观云小筑。 为防日后口舌之争,学生当时还特意请送来银钱的书院杂役做了人证,不知那位小哥可在?” 冯远脸色微变。 随着林昭的目光,人群后方,一名杂役被衙役带到台前,他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回……回大人,三日前确是小人将一木匣送至观云小筑。林公子……林公子收下后,还特意嘱咐小人,说此物干系重大,让小人务必记牢,若有人问,照实说便是。” 张御史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沉声下令:“带两名差官,速去取来赃物!” 短暂的等待让大讲堂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不多时,衙役捧着檀木匣子返回,当众打开。 十锭雪花银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刺痛了众人的眼。 张御史取出一锭,翻至底部,指着一个微小的戳印,冷然道。 “此标记乃府库官银特有的豫字暗印,批号与刘成贪墨之物分毫不差。” 那枚清晰的豫字暗印,就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人的眼里。 “完了……全完了……”王霖面如死灰。 “与贪官为伍,斯文扫地!” 非议声浪潮般涌来,将格物社众人淹没。 黄文轩双拳紧攥,齐洲脸色铁青,他知道,对方这是要一棍子把他们彻底打死。 冯远看着林昭,心中涌起复仇的无边快感。 他要的就是这一刻,要亲眼看着这个毁掉他前程的少年,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林昭!”冯远厉声喝道,“你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与国之蛀虫同流合污!山长,此等败类,理应革去功名,打入大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昭身上,等着看他最后的挣扎。 然而,在所有目光的焦点中,林昭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迎着那无数道或鄙夷或惊诧的视线,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对着高台上的张御史,不卑不亢地一拱手。 “张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如初,清晰地传遍了讲堂的每一个角落。 “学生承认,这批银子,的确来路不正。” 林昭此言一出,满堂死寂,随即声浪倒卷,喧哗之声几乎要掀翻大讲堂的屋顶。 黄文轩与齐洲愕然回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格物社众人更是如坠冰窟。 承认了? 他怎么能承认?! 冯远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被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喜所占据。 他原以为还要费尽唇舌,没想到林昭竟蠢到自投罗网! 张御史眼中亦掠过一抹意外,冷声道:“既已认罪,那便跟本官走一趟都察院的大牢吧!” “大人不必心急。” 林昭抬起手,唇边竟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分明温和,却看得冯远心中无端一寒,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脊背。 “学生只说这银子来路不正,”林昭语调一转,字字清晰锐利。 “却未曾说过,学生是今日才知晓!” 第290章 我当场破局给你看 他目光扫过全场,掠过冯远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张御史身上。 “恰恰相反,学生在收到这笔所谓捐款的当晚,便已察觉有异。这银子,看似成色上佳,实则沾着血,透着一股洗不净的腥气!” “学生当时便在思量,究竟是何人,要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布下这般环环相扣的陷阱,来构陷我格物社。” 林昭的声音平稳,却如针刺,字字扎入人心。 “所以,学生将计就计,故意收下这笔钱,便是要引蛇出洞。 学生就是在等,等着看这条毒蛇,会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等着看它背后,究竟站着谁!” 这番石破天惊的宣言,让大讲堂的喧嚣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冯远先是一怔,而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林昭,仿佛听见了世上最荒唐的笑话。 “引蛇出洞?林昭,你当张御史是三岁稚童吗?死到临头,还敢强词夺理!” 张御史面沉似水,最后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林昭,公堂之上不得胡言!来人……” “大人且慢!”林昭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压住了场面。 他转向齐洲,后者眼中虽有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胸的笃定。 “洲哥,有劳。” 齐洲得到示下,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上前呈交。 “张大人,三百两白银非同小可,我等学子不敢擅专。 自收下银两那刻起,便知此事必有蹊跷,故将每一步的疑虑与查探都记录在案,只为日后对书院、对山长有个交代。 其中详情,请大人明鉴。” 冯远面色微变,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谁知这不是你们为脱罪而临时杜撰的!” 书吏将册子呈上。 张御史翻开几页,两种不同的笔迹记录着缜密的思绪。 “亥时初刻,收银。戳印过新,不似市面流通之物,疑为官银。” “亥时三刻,与阿昭议。此事恐为栽赃。着手查近期府城大案,尤其与官银相关者。” “次日,托苏家商号查探,闻前库吏刘成案,失窃官银三百两,数目恰好吻合。陷阱已明。” 张御史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些记录时间、推论环环相扣,绝非一时半刻能够伪造。 “荒唐!”冯远仍在挣扎,“区区几句笔记,算得了什么证据!” “笔记自然不能定罪。” 林昭终于笑了,他徐徐转身,目光越过高台,投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正心社那片区域。 鉴微之力无声铺开。 林昭的感知中,多数学子是震惊与好奇,裴云程是难以置信,唯独在正心社的人群里,有一人的情绪如黑夜中的火炬般刺眼。 那是一团由恐惧、慌乱、侥幸与绝望交织的风暴。 林昭的脚步动了。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那片区域。大讲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他停在一个面色惨白、不住发抖的学子面前。 “这位兄台,你我似乎素未谋面。”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对方心上。 那学子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昭继续说道:“三日前傍晚,你托人送来那个檀木匣子,对看门的书童说,是你家员外仰慕格物社,特来匿名捐赠。 但你大概没想过,你雇的那个城南瘸腿的李三是个管不住嘴的。” “你……你血口喷人!”那学子尖叫起来,声音已然变调。 “我血口喷人?”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在土地庙后巷给了他五十文钱。因为心虚手抖钱袋没拿稳,铜钱撒了一地,你还嫌他捡得慢,骂了他一句蠢货。我说的可对?” 那学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他眼中的惊恐凝固了。 亲自伪装送东西,他不敢,但雇人、给钱、骂人这些细节,却是只有他和那个瘸腿李三才知道的隐秘! 林昭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最终,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这一下,再无人怀疑! 张御史猛地一拍惊堂木,虎目圆睁,厉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官威如山,彻底压垮了那学子最后一道防线。 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御史大人饶命!学生……学生是正心社的王贺!是……是有人给了学生一笔钱,让学生做的!学生什么都不知道啊!” “谁人指使!” 王贺惊恐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瞥向高台上的冯远,又闪电般低下,颤抖着指向人群中的另一人。 “是……是冯蛟!是冯教习的远房侄子!” 轰然一声! 真相如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头顶。 栽赃!陷害! 所有线索串联成线,一个恶毒的阴谋昭然若揭! 冯远站在高台上,如遭雷殛,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侄子被人从人群里拖出,眼睁睁看着张御史投来那冰冷彻骨的目光。 他想辩解,想怒骂,可喉咙里像塞满了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昭不知何时已回到原位,静静站立,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翻盘与他无关。 他不仅洗清了自己,更用对手精心布置的刀,狠狠地捅了回去。 整个大讲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地上瘫软的王贺,到面色惨败的冯蛟,最终牢牢钉在了高台之上,那个身形僵直的冯远身上。 张御史那不带一丝温度的视线,终于彻底击溃了冯远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想不明白,一个堪称完美的死局,怎么就如此轻易地……碎了? 山长苏渊缓缓起身。 他并未看身边的御史,也无视了摇摇欲坠的冯远,目光平静地在台下众学子脸上缓缓扫过,最后才定格在冯远身上。 “白鹿书院,立院百年,以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为训。”苏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山岳般的厚重,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为人师表者,首重德行。” 他话音一顿,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品行不端,构陷学子者,枉为人师!” “来人!”苏渊猛一挥袖。 “将冯远,逐出书院!” 没有审问,也无需辩解,山长一言即为最终裁决。 两名书院执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失魂落魄的冯远,如拖拽一件无用的废物般将他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这位来自京城的经学大家,再没能发出一丝声响。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第291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黄文轩与齐洲兴奋地冲到林昭身旁,一个用力捶着他的肩膀,一个拍着他的后背,激动得满脸涨红。 周围的学子,特别是那些受过民生金资助的寒门子弟,望向林昭的眼神中,已满是敬服。 林昭只是平静地笑着,对众人一一拱手还礼。 他的鉴微之力却感知到,高台上,那位张御史审视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 而山长苏渊,则在转身离去前,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晚,问心亭。 夜风清冷,吹得亭角灯笼摇曳,光影浮动。 林昭与苏渊相对而坐,石桌上茶香袅袅。 “今日之事,你应对得很好。”苏渊亲自为林昭续上一杯茶,打破了沉默。 “不仅解了危局,更让格物社声望一时无两。” “学生只是运气好罢了。”林昭双手接过茶杯。 “世间事,哪有那么多运气。”苏渊凝视着他,目光幽深。 “你可知道,冯远的那个侄子冯蛟,如何了?” 林昭心里一沉,没有作声。 苏渊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死了。” 砰的一声轻响,林昭手中的茶杯竟没拿稳,倾斜的杯口涌出滚烫的茶水,大半泼在了他的手背和衣襟上。 剧烈的灼痛让他猛地一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今日午后,押送府衙的途中。”苏渊继续说着,视线却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 “囚车的一个轮子毫无征兆地坏了,车身倾覆,他被甩了出去,头恰好撞在路边一块石头上。” 苏渊抬起眼直视着林昭,一字一顿地补充:“官府验尸的结论是,意外。” 意外二字,他咬得极重。 一股寒气,比山间夜风更加刺骨,从林昭的脚底直冲头顶。 杀人灭口! 如此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一个上午还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意外地从世上消失了。 卷宗之上,只会留下冰冷的两个字,而那只幕后的手,会抹平一切,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夜风穿亭而过,却吹不散那萦绕在石桌上空,名为死亡的阴影。 林昭回到观云小筑时,黄文轩和齐洲正围着火盆,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该如何处置王贺。 “要我说,就该把他吊在书院门口示众!”黄文轩挥着拳头,亢奋未消。 齐洲用铁钳拨弄着炭火,嗤笑道:“粗鲁。要让他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才算本事。” 林昭默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 “阿昭,怎么了?”齐洲察觉到他的异样。 “山长又给你讲了什么?” 林昭端着茶杯,指尖冰凉。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有些发涩。 “冯蛟死了。” 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黄文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死……死了?怎么回事?” “囚车翻了,意外。”林昭吐出这几个字。 黄文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齐洲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出身将门,立刻就嗅到了意外二字底下浓重的血腥味。 “好狠的手段。”齐洲捡起铁钳,声音干涩。 “这是在灭口,在警告我们,也在……警告山长。”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前一刻是棋子,下一刻便是弃子。 林昭一口饮尽杯中冷茶,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窜起的寒气。 这是一张会吃人的网,而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惊动了网中央那头看不见的蜘蛛。 力量……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所谓的智慧和计谋,若没有足够的力量作为后盾,不过是催命的符咒。 次日,藏书楼。 林昭没有去翻阅那些禁书,而是立在三楼窗边,望向楼下。 裴云程正坐于案前,手中捧着的并非圣贤书,而是一册《河防一览》。 他看得极为专注,眉心紧蹙,不时在纸上演算着什么。 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展开,他感知到,裴云程那份世家子弟的骄傲之下,多了一丝焦躁与迷茫。 那是对空谈误国的初次警醒,也是在格物社的映衬下,对自己所学产生的动摇。 这栋看似坚固的楼阁,根基已然松动。 林昭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一个强大的敌人固然可怕,但一个开始自我怀疑的对手,或许……能有别的用处。 就在此时,书院钟声再响。 年终考评最后一项,策论,即将开始。 所有学子齐聚大讲堂。 刘教习展开卷轴,高声宣布:“本年终考,策论之题为,《论江南水患之根源与防治》!” 题一出口,满堂哗然。 这题目太过宏大,也太过务实。 江南水患,国朝痼疾,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漕运、农桑、吏治,盘根错节,远非寻常学子所能论述。 不少人当场面露难色,绞尽脑汁也只想得起大禹治水的典故。 裴云程闻题,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亮起一抹光彩。他苦心钻研《河防一览》多日,此题正中下怀! 考场设于各学舍,明日上交。 林昭回到观云小筑,铺开纸笔,神情已恢复平静。他提笔蘸墨,闭上双眼,格物社众人日夜推演的水文模型,那些标注着水位、流速、淤积点的图纸,在脑海中一一流过。 他落笔了。 开篇不引经据典,直言格物社最新构想,束水冲沙堤,并附以详尽数据,论证其效,此为术。 随即,笔锋一转:“然器物之利,可解一时之患,非长久之计。水患之根,不在江河,而在人心,防治之本,不在堤坝,而在吏治。” 治水,必先治吏!此为道。 三个时辰后,林昭搁下笔,整篇策论一气呵成。 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将卷子叠好。 抬眼望去,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尽,露出一角被雨水洗过的湛蓝天空,清澈如洗。 策论评议之日,大讲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台之上。 这最后一项考评,将决定格物社与正心社长达一年的争斗,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刘教习手持一沓卷宗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停留在裴云程身上,眼神复杂,既有欣赏,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惋惜。 “裴云程之策论,引经据典,上溯《禹贡》,下至《河渠书》,洋洋洒洒,文采卓然,将历代治水得失剖析得鞭辟入里,堪称范文。” 此言一出,裴云程身后的正心社成员已是面露喜色。 第292章 君子和而不同 裴云程自己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下颌微扬,恢复了往日的傲气。 然而,刘教习却话锋一转:“可惜,通篇宏论,犹如空中楼阁。 言及疏浚,未论淤积之根,提及固堤,不言工料之耗。经义满篇,实务寥寥,终是纸上谈兵于解民倒悬无益。” 话音落下,裴云程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骨头,微微塌陷下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同伴投来的目光从炙热变得困惑,而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让他维持体面的最后一丝力气都快要消散。 “空谈误国,不过如此。” “到底是世家公子,不知柴米油盐。” 刘教习没有理会堂下的议论,拿起另一份卷宗,神情却郑重了许多。 “林昭之策,则另辟蹊径。”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句。 “其策,先论器,后论人。所创束水冲沙堤之法,附有详图与水文演算,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此为解困之术。” “其后,更言水患之根源,不在江河之泛滥,而在人心之贪婪,防治之根本,不在堤坝之高低,而在吏治之清明。此言一针见血,振聋发聩,乃是安邦之道!” 刘教习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大讲堂的每个角落:“术能济一时之民,道可安百年之国。林昭此篇,术道兼备,当为本次考评第一!” 满堂皆惊! 考评结束,人群散去。裴云程独自站在廊下,晚风吹起他的衣角,身影显得格外萧索。 那些往日里众星捧月般的同伴,此刻也只敢远远站着,不知如何上前。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裴云程没回头,声音冰冷:“来看我的笑话?” 林昭在他面前停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卷厚厚的图纸和一叠资料递了过去。 裴云程一怔,眼中满是戒备:“这是何物?” “格物社一年来,整理的所有江南水文资料和河道实测图。”林昭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分得意或怜悯。 裴云程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那份资料入手极沉,压得他手腕都为之一坠。 “你的经学功底,我远不能及。”林昭看着他,目光清澈。 “若能将满腹经纶与这脚下实地结合,你的成就,必在我之上。正心与格物之争,是为学之争,非生死之敌。” 这番话,让裴云程彻底愣住了。 他想过林昭会如何羞辱他,如何炫耀胜利,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林昭用鉴微之力,清晰感知到对方心中那道由骄傲筑成的堤坝,正在这番话语的冲击下,寸寸龟裂。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许。 “冯蛟死了,死于意外。裴兄,如今这朝局,水面之下暗流有多汹涌,你我所见,不过是浮萍一片罢了。” 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冯蛟的死,官府定论是意外。 裴兄博览群书,可知史书上,有多少意外,是为人棋子,用后即弃的下场? 若有一日,你我这样的人,也成了那样的意外,史书上又会留下怎样的评说?”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裴云程心上!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昭,眼中满是惊骇。 冯蛟的死,他只当是畏罪自裁,从未深想。 此刻被林昭点破,那意外二字背后的血腥与冰冷,让他不寒而栗。 原来,在他们为经义之辩争得面红耳赤时,另一场看不见的棋局,早已杀机四伏。 林昭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裴云程僵在原地,晚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水文资料,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那上面冰冷的数据和线条,与林昭最后那番话语,在他心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夜深了,观云小筑里只留了一盏油灯,黄文轩早已鼾声如雷,齐洲也靠在椅上打着盹。 林昭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捧着的,正是裴云程那篇策论。 字迹风骨峭峻,论述挥洒自如,单论文采,确在自己之上。 可惜了。 林昭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昏昏欲睡的齐洲瞬间惊醒,手已悄然握住了桌下的短凳,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谁?” 林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来人一身白衣,正是裴云程。 他脸上再无往日的倨傲,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疲惫与挣扎的复杂神情,手里也拿着一卷书册,显然在门外徘徊了许久。 “裴兄深夜到访,所为何事?”林昭起身,语气平静。 齐洲见是裴云程,眼中警惕瞬间化为浓浓的讥诮,嘴角一撇,压着嗓子。 “哟,手下败将,这是来负荆请罪了?”他说着,身子却微微前倾,挡在了林昭和门口之间,那姿态分明是在护着自家兄弟。 林昭并未回头,只是轻轻摆了下手,齐洲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裴云程,满是审视。 裴云程没有理会齐洲,径直走到林昭面前,将手中的书册放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历代变法得失的心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灯火上,没有去看林昭的眼睛。 “或许……对你有用。” 林昭垂眸看去,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经世之鉴》。 他没有去拿,而是抬眼看着裴云程。 在鉴微之力的感知中,对方心中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嫉妒、不甘等尖锐的情绪都已沉淀。 剩下的,是一片澄明如洗的湖泊,湖底倒映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 裴云程终于抬起头,直视林昭,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傲慢的眸子,此刻清澈得能看见林昭的倒影。 他缓缓开口:“道不同,但君子和而不同。” 顿了顿,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嘴角逸出一丝苦笑。 “你的路,比我的难走。”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着林昭微微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那背影决绝,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孤寂。 齐洲看得目瞪口呆,戳了戳林昭的胳膊:“他……他这是什么意思?被你骂傻了?” 林昭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卷《经世之鉴》。 他能感知到,裴云程离去的那一刻,心中已再无敌意,那片澄明的湖泊底下,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名为敬佩,又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情感。 林昭拿起那份心得,翻开一页,熟悉的峭峻字迹映入眼帘。 第293章 这面大旗,你来扛 三日后,观云小筑气氛热烈得有些反常。 黄文轩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复述着林昭舌战群儒、公堂破局的壮举。 这个故事被他添油加醋地讲了不下八遍,可每一个格物社成员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与有荣焉。 齐洲则斜倚在一旁,指尖一枚铜钱上下翻飞,嘴角噙着一抹坏笑。 他正在盘算,下次在书院碰上裴云程,开场白该怎么说,才能既显得云淡风轻,又精准地往对方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唯有林昭置身事外。 他面前摊着两份策论,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裴云程的。 他看得专注,时不时提笔,将裴云程引用的经史典故,与格物社实测的水文数据一一对照,标注在侧。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谁啊?”黄文轩扯着嗓子喊道,无人应答。 齐洲一个激灵坐直,将铜钱往袖子里一塞,压低声音:“这几日鬼鬼祟祟的人多,我去瞧瞧。”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栓,只往外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的,正是他方才还在编排的裴云程。 其身后,还跟着几名正心社的核心成员,个个神情肃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来吊唁的。 齐洲人已经斜倚在门框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哟,这不是裴大才子么?怎么,策论上的空中楼阁没搭够,打算带人来我这观云小筑,拆几根柱子去实践一下?” 裴云程面色平静,甚至没看他,径直跨过门槛,目光穿过人群,牢牢锁定在院中石桌旁的林昭身上。 他身后的几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还是咬牙跟了进来。 一时间,院内泾渭分明,格物社与正心社的人无声对峙,空气几近凝固。 齐洲的讥讽还在嘴边,黄文轩刚要撸起袖子,场间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可谁也没想到,裴云程竟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他一步步走到林昭面前,在三步之外站定抚平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随即,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对着林昭行了一个长揖。 “林兄之才,裴某拜服。” 声音清晰沉稳,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终是咬牙道。 “今日前来只为一事。正心社愿与格物社合流,共研江南水患治理之法。” 齐洲脸上的讥诮凝固了。 黄文轩张开的嘴,能塞进一个拳头。 林昭放下笔,快步上前扶住他,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对手。 “裴兄言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神情各异的众人。 “既然裴兄有此胸襟,林昭岂能固步自封。格物社的宗旨是探究万物,经世济用,如今两社合流,正该取其大者。” 他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从今日起,白鹿书院再无正心、格物之分,只有一个新社,名为经世社!旨在穷究经纶义理,实用于济世安民!” “经世社!” 这三个字一出,那些原本还带着敌意和不甘的正心社成员,脸上的屈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与思索的神情。 而格物社这边,幸灾乐祸的笑意也悄然收敛,一种更为宏大的情绪在他们胸中升腾。 观云小筑内,两社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在经世这面大旗下,悄然崩塌。 林昭拉着依旧有些僵硬的裴云程来到石桌前,将两份策论并排摊开。 “你的经史功底,远胜于我。若将这些历代治水方略,与实地测算结合,必能找出眼下河防最大的症结所在。” 裴云程看着桌上那份被林昭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卷宗,喉头滚动。 “我……所学皆是纸上文章,不知如何用于实处。” “我知道。”林昭指着一张格物社绘制的江南水道图。 “经世之学,就在这图上,在这一笔一划的数据里,也在沿岸千万百姓的生计里。” 他抬起头,望向所有正心社的成员。 “诸位饱读诗书,胸怀天下,林昭想请诸位助我们一臂之力。” 一个时辰后,观云小筑灯火通明。 曾经水火不容的两社成员,此刻正围着数张巨大的图纸激烈争辩。 “《河渠书》有载,此处当筑高堤!” “不行!实测土质疏松,高堤只会加速溃败,必须束水冲沙!” “胡闹!圣人经典岂是尔等工匠之术可比?” “食古不化!不看地势空谈经典,与那冯远何异!” 争吵声此起彼伏,却再无敌意,唯有为了同一个目标据理力争的激昂。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就在这间小院里,于唇枪舌剑间悄然凝聚。 夜深。 观云小筑内,烛火摇曳。 一炷香前,林昭送走了最后一批亢奋的社员,却独独留下了裴云程。 黄文轩和齐洲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退到了院中守着。 屋门关上,隔绝了寒风与窥探。 林昭为裴云程斟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 “裴兄,你我如今,算是同道了。” 裴云程端起茶杯,点了点头。 他知道林昭特地留下他,绝不是为了说这种客套话。 “冯蛟的死,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不是意外。”林昭开门见山,声音平淡却带着寒意。 “就在那之后,山长曾召见我,他警告我,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冯远只是探路的石子,他背后的人能让冯蛟意外身亡,就能让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话让裴云程握杯的手指紧了紧。 冯蛟的死,是一根扎在所有知情人喉头的刺。 林昭的眼神沉了下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恶意,如阴云般笼罩在书院上空,而风暴的中心,就是我这个社首。” 他自嘲一笑:“你出身翰林世家,三代清贵。而我不过是越城县林家村一个泥腿子。 我这个寒门社首,就是最显眼的那面旗,是所有明枪暗箭的首要目标。” \"经世社声势浩大,看似风光,实则危如累卵。我若继续担任社首,不出半年,必有大祸临头。\" \"到那时,不仅是我,所有追随我们的寒门学子,下场都会很惨。\" 裴云程的心重重一沉,一个荒谬而又震撼的念头涌上心头。 “你……” “所以,这面大旗,你来扛。”林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裴云程猛地起身,茶水泼洒,烫红了手背也毫无知觉。 他死死盯着林昭,眼中满是震惊与屈辱。“你……这是在羞辱我?” 脑海中闪过的,是自己在田垄间的狼狈,是策论被批得一无是处的羞惭。 而现在,那个将他踩入泥泞的胜利者,却要将桂冠摘下,轻飘飘地递给他? 这不是胜利者的宽容,这是更深层次的羞辱! 林昭清晰地感知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却没有动,只是抬眼望着他。 “我们最初争的是道统理念。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裴云程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是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为此我们才站在一起。 裴兄,你告诉我,在这个理想面前,你我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裴云程瞬间冷静。 是啊,为生民立命…… 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大道吗? 他嘴唇翕动,艰涩地开口:“我……何德何能?论格物,远不如你。论应变,更是望尘莫及。我凭什么……” “就凭你的出身!”林昭打断他。 “凭你是豫州案首,三代翰林之后! 你,是天然的保护伞。经世社在你手中,那些人想动,就得掂量裴家在士林的清誉。 而我,一介无根浮萍,碾死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做鞘中利刃,做那出弦不回的箭簇。而你,要做那面迎风不倒的大纛,做我们所有人的庇护。” “你主外,名正言顺联络士林。我主内,专攻格物提供实策。一明一暗,一表一里,方能行稳致远。” 裴云程彻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以为对方是钻营之辈,此刻才知,那是一颗为理想可弃一切的赤子之心。 良久,他重新坐下,端起半凉的茶一饮而尽。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眼中却重新燃起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 “从今日起,经世社,社首裴云程。” 林昭也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久违的松弛。 第294章 一明一暗,各司其职 次日,观云小筑。 新成立的经世社第一次全体集会,院内人头攒动。曾经的正心社与格物社成员,虽还带着几分疏离,但眉宇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石桌主位的林昭身上。 是他,舌战大儒,公堂破局,更是他,将两个水火不容的社团捏合成一股绳。 此刻,他就是当之无愧的领袖。 黄文轩和齐洲分立左右,俨然是他的左膀右臂,神情间满是自豪。 林昭站起身,院内霎时鸦雀无声。 他环视一圈,声音清朗:“诸位,经世社之立,旨在穷究经纶义理,实用于济世安民。此乃千秋大业,非一人之力可成。”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胸中热血翻涌。 “故而,”林昭话音一转,神情变得肃然。 “我林昭德薄才疏,出身微末,实难当此大任。今日,我提议,经世社的日常事务,由裴云程、齐洲、黄文轩三位共同主理。” 他稍作停顿,投下了一枚惊雷。 “我,自即日起,辞去社首之位,只做经世社一名普通社员。”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黄文轩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昭昨夜那句“我若为靶,箭矢所向,便是你们所有人”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他明白这是唯一的办法,可胸口依旧憋闷得紧。 齐洲眼神复杂,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袖中的铜钱,却终是未发一言。 他比谁都清楚,有时候,退,是为了更猛烈地进。 裴云程站在人群中,眸光微动,最终垂下眼帘。 其他人则彻底炸开了锅,哗然之声四起。 林昭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平静地补充道:“裴兄经学冠绝书院,家学渊源,由他出面联络士林,名正言顺。齐兄机变无双,黄兄赤诚勇毅,三人合力,经世社方能行稳致远。” 这番话无懈可击,加之黄、齐二人的沉默支持,众人虽满心疑窦,却也无从反驳。 一个亲手缔造传奇的人,在最辉煌时拱手让权?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最终,这场本该是誓师大会的集会,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三天后,关于林昭的风言风语在白鹿书院传开了。那个曾经搅动风云的少年,似乎真的沉寂了。 他不再主持社团讨论,连藏书楼都很少踏足。 有人在镇上的玉石铺子,看见他正为三十文钱的差价,跟店主争得面红赤耳,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钻进钱眼里的市侩小民。 起初没人信,可渐渐地,大家不得不信。 林昭花光了月钱,买回一堆玉料和一套粗糙的雕刻工具,整日待在观云小筑里叮叮当当。 黄文轩和齐洲推门进去时,正看到林昭满头大汗,对着块玉石较劲,手里的刻刀抖得厉害。 咔嚓一声,玉石应声而裂。 “哎!” 林昭懊恼地一拍大腿,随手将废料扔进墙角的箩筐,那里已堆了小半筐残次品。 齐洲倚着门框,眼角抽搐:“行啊林昭,这手艺,我看别叫格物了,叫碎玉吧。打算什么时候给山长雕个祝寿的王八?” 林昭抹了把脸上的石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快了快了,熟能生巧。” 那股子乐在其中的傻劲儿,看得黄文轩连连叹气。 书院里对林昭的议论,从惊诧变为惋惜。 “我早说过,奇技淫巧,终非正道,乱人心性啊!” 曾经的天才少年,似乎一夜间光环褪尽,他在众人眼中的威胁性,也随之烟消云散。 夜深。 观云小筑内,烛火已熄。 林昭盘膝而坐,掌心摊开,正是那些白日里被他糟蹋的玉石碎片。 他闭上双眼,鉴微之力悄然运转。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掌心劳宫穴,缓缓沁入四肢百骸。 脑海中那片鉴微世界,原本模糊的细节此刻纤毫毕现,洞察万物的能力,正迈向一个全新的层次。 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的玉石已化作一捧毫无光泽的粉末。 他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亮得慑人。 玩物丧志?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经世社成立的第五天,观云小筑内人声鼎沸。 裴云程站在石桌前,他身后铺着一张巨大的豫州舆图,上面朱墨交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曾经那个眼高于顶的魁首,此刻神情专注,眉宇间满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豫州水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声音沉稳,传遍院内。 “我等治水,不可头痛医头。我耗时三日,草拟了一份总纲,请诸位参详。” 他引经据典,将豫州数百年的水患历史、历代方略得失剖析得淋漓尽致,书本上的文字与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相互印证,变得鲜活厚重。 “总纲分两步。第一,勘察。我等分为两组。理论组,由我主理,穷尽府库、书院所藏之一切舆图、水文志,整理归档,此为经。实践组,则需亲赴各地,实地测量,此为纬。经纬结合,方能得出实论。” 黄文轩第一个响应,拍着胸脯:“实践组算我一个!这事我在行!” 原格物社的成员纷纷附和,个个热血沸腾。 裴云程点点头,目光转向齐洲。 “齐兄,实践组所需之物非同寻常,听闻苏家有西洋传来的水准仪与测深索,此事,恐怕要劳烦你了。” 齐洲指尖的铜钱一顿,收进袖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裴大才子使唤起人来,倒是顺口。放心,苏家别的没有,这点奇巧之物还不至于拿不出手。三天之内,东西必到豫州府。” 他嘴上刻薄,办事却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加急信函便通过苏家渠道送往江南。 经世社这台机器,在裴云程的调度下,高效运转起来。 连山长苏渊都赞其有经世之风。 然而,那个一手缔造了这一切的林昭,依旧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敲着石头。 三日后,豫州府城南官道。 齐洲与黄文轩带着几名骨干在城外的长亭焦急地等待着。 约莫午时,远处官道上烟尘大作,一列商队正朝城门而来,正是苏家的旗号。 他们兴冲冲上前,却发现商队车马凌乱,护卫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一名浑身泥土的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齐……齐少爷,出大事了!我们……我们在伏牛山遇上劫道的了!” 齐洲脸色一沉:“损失如何?” 第295章 清河大堤决口了! 那管事涕泪横流,声音都在发颤。 “齐少爷,全完了!那些从西洋运来的水准仪、测深索,还有压车的五百两现银,一件不留,全被抢光了!” 齐洲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指尖下意识地捻动,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枚祖传铜钱今早忘在了桌上。 “弟兄们伤亡如何?”黄文轩赶紧扶起管事。 “死了三个,重伤七个!那伙天杀的劫匪,下手又黑又狠,专往人要害上招呼,若非商队拼死护卫,恐怕没一个能活着回来见您!” 齐洲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冷意:“劫匪有多少人?可看清来路?” “大概二十来号,全都蒙着脸,但身手矫健,绝非寻常蟊贼。 最邪门的是,他们像是提前知道车里有什么,上来就直奔那几个装着洋玩意的箱子!”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 黄文轩咬牙切齿道:“这哪里是劫财的山匪,分明是冲着咱们经世社来的!” 齐洲眼中寒光一闪,一字一顿道:“走,进城!我倒要看看,这豫州府的天,究竟是谁家的!” 然而,豫州府衙的大门,比想象中更难进。 齐洲亮出代表苏家身份的玉佩,通报的衙役倒是客气,可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 直到日头偏西,那衙役才打着哈欠出来。 “齐少爷,不巧,知府大人偶感风寒,今日不见客,您明日请早吧。” 次日,得到的答复是“知府大人连夜赴省城公干,归期未定”。 第三日,齐洲带着苏家的正式文书再访,府衙则称“此案已转交司法司,非我衙权责”。 一圈皮球踢下来,齐洲在观云小筑内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四溅。 “欺人太甚!”黄文轩愤愤不平,“这帮狗官,摆明了是蛇鼠一窝!” 裴云程面色凝重:“劫匪目标明确,官府推诿扯皮,这背后定然有我们惹不起的势力在操纵,意在扼杀经世社。”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角落。 林昭依旧坐在那儿,仿佛置身事外,手中的刻刀在一方劣质玉料上不紧不慢地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对屋内的紧张气氛充耳不闻。 齐洲终于按捺不住,走过去沉声道:“林昭,经世社都要瘫了,你还有心思玩你的石头?” 林昭头都没抬,手里的刻刀没停,反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急什么?你们的家伙没了,我的玉料也快没了!这玩意儿可贵了,我这不正琢磨着怎么把本钱捣鼓回来么。” 他举起手里那块歪歪扭扭的“印章”,吹了吹上面的石粉,一脸肉疼。 “别小看了这破石头,花了我好几百文呢!卖不出去我这个月就得喝西北风!” 齐洲被他这副市侩模样气笑了:“就你这手艺?能卖三两银子,我管你叫爹!” 林昭不以为意,继续埋头雕琢。 反倒是裴云程打破了僵局。 “诸位,官府之路走不通,西洋利器也已丢失,或许,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 “我查阅古籍发现,古人亦有观星象、立标杆的测绘之法,虽不及西洋仪器精准,但若能改良,或可一用。” 黄文轩眼睛一亮:“死马当活马医,总比干等着强!” 几日后,白鹿书院后山。 黄文轩对着一堆木料绳索抓耳挠腮,按照古籍图样拼凑出的测杆歪歪扭扭,根本立不住。 众人忙活了半天,皆是一筹莫展。 黄文轩烦躁地一脚踢在木架上,对齐洲抱怨:“不行,咱们还是去找林昭吧!他鬼点子多!” 两人来到林昭屋前,只见他还在跟那块玉石较劲。 黄文轩将困境一说,林昭正跟一块玉石的纹路较劲,头也不抬地嘀咕道。 “木头不对吧……我好像在哪本破书上看过,说什么做尺子得用那种硬邦邦、晒不干也泡不烂的木头……叫什么来着?槐树?还是枣树?忘了。反正你们那杨木软趴趴的,肯定不行。” 一言惊醒梦中人。 黄文轩如获至宝,立刻跑去找城中最好的王木匠。 又过了几日,新的测杆有了雏形,但重心不稳的问题依旧存在。 黄文轩再次登门求教。 林昭这次被吵得烦了,终于放下刻刀。 他拿起那根不稳的测杆晃了晃,又掂了掂自己手边一块没雕刻的、沉甸甸的玉石底座,撇撇嘴。 “头重脚轻,当然站不稳。你看我这石头墩子,多稳当。 在底下塞点重东西不就行了? 比如……塞块铁? 或者铅?用木头片钉上,不就看不出来了。” 黄文轩茅塞顿开,千恩万谢地跑了。 齐洲却没走,他一把按住林昭想要继续雕刻的手,压低声音,眼神锐利。 “别装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又是槐木又是铅块配重的,你当我是傻子?” 林昭抬起头,表情依旧平静,他吹掉玉石上的粉末,轻声道:“齐兄,你觉得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不等齐洲回答,他继续说:“是一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我现在越显眼,死得越快。 我需要你们在明处吸引所有的目光,而我,必须像个真正的废物,才能在暗处找到它的命门。” 齐洲心头猛地一跳,看着林昭那双不似孩童般深沉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月后,一套完全由古法改良而来的测量工具,在经世社众人手中诞生。 光阴似箭,寒来暑往。 一年时间悄然流逝。 这一年,观云小筑里的人换了一副模样。 盛夏,黄文轩为了从山洪里捞一张被冲走的测绘图,差点被卷走,是裴云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 严冬,齐洲冻得满手疮,却还开着玩笑,说自己这双手比苏家账房先生的还金贵。 学子们曾经白净的脸庞变得黝黑粗糙,握笔的手磨出了厚茧。 观云小筑的灯火几乎夜夜不息,无数争吵、计算、修正,最终在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上,汇聚成一张脉络清晰的豫州水文全图。 而观云小筑内,林昭依旧每日雕刻玉石,只是那满筐的废料旁,多出了几个精致小巧的玉雕成品。 知晓,伴随着每一次玉石化为齑粉,他脑海中的鉴微世界,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广阔。 深夜三更,白鹿书院钟声骤起。 急促如雷的警钟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书院都在颤抖。 林昭从雕刻台前抬起头,手中的刻刀停在半空。 “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黄文轩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林昭!快起来!豫州下游的清河大堤决口了!” 齐洲也紧跟着跑了进来,声音发紧:“清河大堤可是豫州的命脉!” 林昭缓缓放下刻刀,拭去手上的玉石粉末。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第296章 我用一年,换一个破局 天亮了,但豫州府的天,比任何一个冬日的清晨都要阴沉。 清河大堤决口的消息,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城里城外的每一个角落。 洪水吞噬了下游的良田,卷走了屋舍,无数人流离失所,哀嚎遍野。 然而,伴随滔天洪水而来的,还有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恶毒的暗流。 “听说了吗?白鹿书院那帮疯子,天天在后山鼓捣那些不祥的玩意儿,又是测天又是量地的,把河神给惹怒了!” “可不是嘛!我三舅家的表侄子就在下游,一家五口全没了!都怪那帮读书读傻了的畜生!” “什么经世社,我看是‘惊世社’!惊动了神灵,降下天罚,要拉着咱们整个豫州府给他们陪葬!” 流言,就像潮湿墙角疯长的毒蘑菇,一夜间冒得到处都是。 从茶馆酒肆到街头巷尾,所有人的恐慌和悲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巧妙地引导,直指白鹿书院,直指那个刚刚声名鹊起的经世社。 观云小筑内,无人言语,只有窗外风声呜咽。 黄文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眼眶通红,既是愤怒,也是憋屈。 “放他娘的屁!我们辛辛苦苦测绘一年,是为了治水,怎么就成了引灾的祸首?!” 一个时辰前,两名去城里采买的经世社成员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一个额头被石头砸破,另一个满身都是烂菜叶和口水,哭着说他们被一群百姓围堵,骂他们是“灾星”、“妖人”。 齐洲的脸色阴沉如铁,那枚祖传铜钱在他指尖快得只剩残影。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民怨,这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要把我们活活烧死。” 裴云程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这位向来身姿挺拔、如松如柏的三代翰林之后,此刻却罕见地佝偻着背脊,那双曾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仿佛再也握不住笔。 经世社,是他扛起来的大旗,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们还没来得及献出良策,就先成了万民唾骂的罪人。 “岂有此理!我去找他们理论!”黄文轩霍然起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裴云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去跟谁理论?跟那些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百姓吗?他们现在只想要一个发泄怒火的靶子,我们就是那个靶子。” 百口莫辩,这四个字从未如此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午后,府衙贴出了告示。 告示写得冠冕堂皇,先是安抚流民,承诺赈灾,随即话锋一转,用严厉的措辞警告。 “……近有狂悖之徒,妄议天时,擅动山川,以致水脉不谐,天降示警。 即日起,严禁任何人妖言惑众,聚众结社,违者以惑乱民心论处,严惩不贷!” 告示上没有一个字提到经世社,但每一个字都在往经世社的脸上扇耳光。 府衙非但没有澄清,反而用一纸公告,给这盆泼在他们身上的脏水,盖上了官府的大印。 “完了……”一名社员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我们成了引灾的罪魁祸首……” 压抑、憋屈、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在观云小筑内交织。 他们一年来的心血,那些在严寒酷暑中测绘出的图纸,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身影上。 林昭依旧坐在他的小桌前,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玉雕,正用一块细麻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边角,神情专注。 那份与周遭绝望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刺痛了齐洲的眼睛。 “林昭!”齐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经世社都要被人踩进泥里了,你还有心思玩你的石头!” 林昭终于停下动作,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慌乱。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或愤怒或绝望的同伴,将擦拭干净的玉雕轻轻放回桌上。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画满了整个豫州水文脉络的舆图前。 “急,有用吗?还是说,你们已经忘了我们这一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让满屋子的怒火、憋屈和恐慌,瞬间为之一滞。 黄文轩的嗓子都喊哑了,他指着外面,悲愤交加。 “我们快成过街老鼠了!府衙的告示,就是要把我们钉死在罪人的柱子上!你怎么能不急?” 面对众人的目光,林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转身朝着自己那间里屋走去。 “都进来吧。”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齐洲咬了咬牙,心头的火气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压了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祖宗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第一个跟了进去。 黄文轩和裴云程对视一眼,也带着满腹的疑窦,领着几个核心社员跟上。 里屋的门被推开。 当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齐洲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只揣在袖中捻动铜钱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黄文轩跟在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裴云程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 只见这间之前堆满书卷和废弃玉料的狭小房间,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房间的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巨大得近乎夸张的沙盘! 一幅巧夺天工的立体豫州舆图,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 这沙盘足有一丈见方,几乎占据了整个屋子。 那连绵的山脉,正是用那无数玉石废料精雕细琢而成,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纵横的河道,是被精心开凿出的沟壑,完美复刻了每一条支流的走向。 而那些星罗棋布的城镇、村庄、渡口,则是由无数米粒大小的木块精确地标注出来。 豫州府城、白鹿书院、清河大堤……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惊人的精度,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年里,林昭躲在屋里玩物丧志,并非真的沉迷于雕虫小技。 他买来的每一块玉料,他刻下的每一刀,他耗费的每一个日夜,都成了这宏伟沙盘上的一块基石,一道纹理。 “你……”齐洲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那沙盘,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你搞这个……搞了一年?” “一年零二十三天。”林昭淡淡地纠正道。 他走到沙盘前,瘦小身影在巨大的沙盘映衬下,却显得无比高大。 第297章 你们说我天才陨落? “天……天呐……”黄文轩绕着沙盘,像一只被吓到的鹌鹑,想伸手触碰又怕弄坏了这神仙造物。 “这……这比朝廷舆图司画的还要真切百倍!” 裴云程也完全失了神。 身为三代翰林之后,他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可眼前这东西的精妙与宏伟,已然超越了玩物的范畴。 这哪里是什么沙盘,这分明就是一方被仙人手法缩小的豫州天地! 林昭的视线,落在沙盘上清河大堤的位置。 那条蜿蜒的河道被精雕细琢,堤坝的每一处转折、每一段加固,都与他们辛苦测绘的图纸分毫不差。 “诸位,请看此地。” 林昭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棍,指向决堤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根竹棍的尖端所吸引。 只见林昭手中竹棍的尖端,精准地探入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石缝。 随即手腕微微发力向上一撬,一块用糯米和玉石粉末伪装的基石,便无声地剥落下来。 “嘶——”齐洲倒抽一口凉气,那枚一直在指尖翻飞的铜钱啪嗒一声坠地。 在那剥落的基石下方,一个细小的空洞赫然暴露,里面填充着颜色明显不同的松散泥沙。 “此堤看似坚固,然其基石之下,早被掏空,换上了遇水则化的浮沙。” 林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这间小屋里,却字字如雷,“洪水非天灾,是人祸!” 屋内死寂。 黄文轩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你……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挖开了大堤?” 林昭点头,竹棍在沙盘上平移。 “破坏的位置极其刁钻,恰是整段大堤水流冲击最强的拐角。其手法是从堤内下手,外表用掺了糯米汁的泥浆封固,从外部勘察,天衣无缝。” 他手指在沙盘那些细密的纹路上划过,仿佛能触碰到那些隐藏的罪恶。 齐洲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些……你如何得知?” 林昭并未直接回答,继续道:“破坏的时机,应在半月之前。算准了春汛将至,只需一场大雨,洪峰抵达,此地必决。” “可是……”裴云程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并未去过现场,怎会知晓得如此详细……” 林昭终于抬起头,那双六岁孩童的眼眸里,此刻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理智。 “因为,这个沙盘,不只是按照我们的测绘图做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还加入了一些……特殊的推演。” 他指着沙盘上那些细如发丝的水文标记。 “每一道水流的走向,每一处土质的差异,甚至每一个潜在的薄弱点,我都用不同的材料和刻法标注在了这上面。 当我听到决堤的消息,再结合决堤的方位,我立刻就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 黄文轩瞠目结舌,仿佛第一天认识林昭:“你是说,你早就料到会有人破坏大堤?” “不。”林昭摇头。 “我只是预料到,会有人不惜代价毁掉经世社。掘堤嫁祸,只是其中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手段。” 齐洲弯腰捡起铜钱,重新在指尖捻动,速度却慢了许多,他的大脑在飞速盘算。 “那如今如何是好?即便我们知晓真相,又有谁会信?府衙那帮人,巴不得我们死!” 林昭的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冷峭:“谁说,要他们相信?” 众人皆是一怔。 “我们要做的,并非自辩清白。”林昭的语调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我们要布下一个局,让那真正的罪魁祸首,在全豫州人面前,亲手证明自己的愚不可及。”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拿起旁边一个装着蓝色细沙的小袋子,回到沙盘前。 “府衙告示已出,下一步必是派人堵漏。他们会如何做?” 林昭不等回答,便将蓝色细沙顺着决堤口缓缓倾倒。 “他们会用最愚蠢的法子——用巨石、沙袋,强行封堵缺口。” 蓝色的细沙代表洪水,被堵住后,迅速在沙盘的上游河道中淤积。 “然后呢?”林昭的竹棍指向了上游另一处看似寻常的河段。 “水无处宣泄,水位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压力会全部汇集于清河故道的一段老堤。此堤,已三十年未曾修缮。” 他的竹棍在那处轻轻一点。 “最多两日,此处,将二次决堤。其规模,十倍于今次。” 竹棍顺着二次决堤后的水流方向,缓缓划过一片雕刻着密集建筑的区域。 “届时,整个豫州府半数之地,都将沦为泽国。” 轰! 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像是炸开了一样。 裴云程更是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地扶住桌沿。 他终于明白,这已不是构陷,而是一场旨在毁灭一切的阳谋! “疯了!他们都疯了!”黄文轩嘶吼。 “不,是蠢,以及贪。”林昭凝视着沙盘,眼神冷漠。 “堵住缺口,向上峰报功,此为政绩。至于两日后洪水滔天,那是天灾,与他们何干?” 比方才更深沉的绝望,笼罩了所有人。 知晓真相又如何?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然而,林昭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为之一滞。 他的竹棍,在沙盘上另外三个地方,依次点下。 “这里,黑风峡。我翻阅前朝府志时发现的废弃隘口,经我们实测,其内里是一个足以容纳清河半日水量的环形山谷。” “这里,落雁泽。一片废弃沼泽,地势低洼,只需掘开这三百步的土丘,便是一个天然的蓄洪区。” “还有此处,”他的竹棍指向一条几被遗忘的干涸河道。 “前朝运兵渠,早已荒废。但我们的实测数据显示,其基底尚存。 若能组织足够人手,六个时辰内,便可令其复通,将洪水径直引入西面的千里荒滩!” 林昭每说一句,众人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 当他说完,屋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指点江山、从容布局的模样,再也无法将其视作一个六岁的孩童。 那不是推演,那是神谕! 这一年,他们以为他玩物丧志,虚耗光阴。 直到此刻,他们才终于明白,当他们在烈日与寒风中一步步丈量大地时。 这个少年,已经在这方寸沙盘之上,为这片土地的万千生民,找到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第298章 学生愿以三代翰林清誉起誓 观云小筑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张巧夺天工的沙盘之上。 裴云程的双手微微发颤,那双曾写出无数锦绣文章的手,此刻竟有些握不住一根竹签。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三个被标记出的泄洪点,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你的意思是……”他的嗓音干涩沙哑,“这一切,你都算到了?” 林昭只是平静地摇头:“我只做了最坏的准备。” 他的手指在沙盘精致的轮廓上轻轻滑过,像是在安抚一个活生生的豫州。 “敌在暗,我在明。想破这个局,只能将计就计,让他们的毒计,变成我们翻盘的棋。” 黄文轩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指着沙盘道:“可就算咱们知道法子,谁信?府衙那帮人巴不得咱们死!” “所以,”林昭的目光转向裴云程,那双孩童的眼眸里,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与期待,“需要裴兄出面了。” 裴云程一愣:“我?” “翰林三代,门第清贵,这不是白叫的。”林昭的语气里带着恳切。 “裴兄的家世,足以让你绕过豫州府衙,将声音直接递到天听。” 齐洲指尖翻飞的铜钱骤然停住,他双眼微眯:“你是说……” “都察院。”林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大人,此刻正在豫州巡查。若能将我们的发现,呈于他的案前……” 裴云程的呼吸猛地一滞。 都察院,张御史……这几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他瞬间明白了林昭的通盘算计。 那可是天子耳目,巡狩一方,百官忌惮! 惊动此人,无异于将这滔天之事,直接捅到了御前! “可是,”裴云程眉头紧锁。 “就算张大人肯见我,单凭这些推演……会不会太过匪夷所思?” 林昭走到沙盘旁,拿起一块细密的布,珍而重之地开始包裹那些精雕细琢的山川河流。 “所以,你要带去的,不只是推演。”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你要带上经世社这一年来的所有实测数据,所有图纸,我们所有人的心血。 你要告诉张大人,这不是几个学子的纸上谈兵,这是我们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豫州!” “对啊!”黄文轩激动地一拍大腿。 “咱们的东西,比府衙那帮酒囊饭袋画的破图准确一百倍!” 裴云程深吸了口气,那双曾因挫败而黯淡的眼眸重新燃起光芒,紧紧握拳。 “好!我即刻动身!”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却又在门槛处停步,回头望向林昭。 “你……” “我在此处等消息。” 林昭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齐兄,你动用苏家的渠道,将泄洪的法子编成童谣传出去。切记,只字不提经世社,就说是河神托梦,指点迷津。” 齐洲眼珠一转。 “童谣?” “对,越是朗朗上口,传得越快。”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们想让我们当妖人,那我们就请神。” 黄文轩挠挠头:“那我呢?” “你,”林昭看着他,“与我一起,准备收网。” …… 夜色渐浓,豫州城内,哭喊与咒骂声中,一首诡异的童谣悄然流传。 “黑风峡里有神仙,落雁泽中藏金莲,运兵渠水向西流,三路并进解倒悬……” 起初无人当真,可随着洪水围困,绝望滋生,这几句简单的歌词仿佛成了溺水者最后的稻草,在灾民中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与此同时,豫州府衙后院角门,一辆青布马车悄然停下。 裴云程怀抱一个沉重的布包,从车上下来。 他整理了衣冠,身上的绸缎长衫与腰间玉佩,彰显着他与普通灾民截然不同的身份。 “在下裴云程,翰林院修撰裴大人之孙,”他声音平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 “有万分紧急之事,求见张御史。” 门房一听翰林院修撰,不敢怠慢,连忙哈腰通报去了。 夜风萧瑟,裴云程抱紧了怀里的布包。 …… 豫州府衙,张御史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云程跪坐在蒲团上,他面前,经世社一年心血尽数铺开。 水文图、测量数据、河道分析,其详尽与精确,让这位见多识广的监察御史也不由得动容。 张御史端着茶盏,目光在图纸上缓缓移动,许久才开口。 “裴公子,这些图纸,确实精详。” 裴云程心头一喜,刚要说话,却听对方话锋陡转。 “但是,”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 “你所谓二次决堤的预测,未免过于骇人听闻。老夫为官十数载,为脱罪而编造奇谈怪论的,见过不止一两个。” 裴云程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没想到,自己赌上一切的孤注一掷,换来的却是冰冷的怀疑。 “张大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他急声辩解,“清河故道的老堤年久失修,若水位暴涨……” “又是若是。” 张御史摆手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股官僚特有的冷漠与理智。 “你们读书人,最擅长的便是纸上谈兵。老夫承认你们测绘用心,但这不代表你们能未卜先知。” 裴云程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林昭信任的眼神,同伴们期待的目光,还有城外无数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一幕幕在脑中闪过。一股前所未有的血气,直冲头顶。 “张大人,”他霍然起身,整理衣冠,朝着张御史深深一拜。 “学生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于大人。” 他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学生裴云程,愿以我裴家三代翰林的清誉,以学生的功名前程立誓!” 此言一出,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御史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那双看过无数卷宗、审过无数官员的眼睛里,终于开始有些动容。 “若两日之内,清河故道安然无恙,学生自请革去功名,从此绝迹仕途!并一力承担所有妖言惑众之罪!” 张御史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如鹰。 三代翰林,清贵门第,视功名如性命,视清誉重于泰山。 他见过赌命的,却从未见过赌这个的。 用家族三代积累的荣光来作伪,除非是疯了…… 又或者,他所言,字字是真! “你……”张御史的声音有些干涩,“当真?” “学生当真!”裴云程昂首挺胸,那双曾因挫折而暗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良久,张御史缓缓点头。 “好,老夫信你这一回。”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本官即刻派人核查清河故道,并调集人手,按你所说,做好三路泄洪的准备。” 裴云程大喜过望,俯身便拜。 “但是,”张御史放下笔,目光如刀。 “若两日后安然无事,你该知道后果。” “学生,明白!” 夜色更深,观云小筑内,林昭依旧静坐于沙盘前。 齐洲指尖的铜钱转得几乎带出了残影,他瞥了眼气定神闲的林昭,哼了一声。 “你说,咱们那位裴大公子,这会儿是不是正跪在府衙门口,哭着喊着要见官呢?别被人当疯子打出来才好。”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动了沙盘上一颗代表水流的蓝色琉璃珠。 珠子滚动,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第299章 要出大事了 次日天明,洪灾的阴霾仿佛被刻意扫去,豫州城内竟响起了锣鼓声。 知府大人身着崭新的官袍,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灾民挥手致意,声音洪亮如钟。 “本官昨夜彻夜不眠,终得良策!今日起,征全城壮丁三千,以巨石封堵决口,三日之内,必还豫州太平!” 台下,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无数人感激涕零,仿佛看到了救星降世。 “知府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 “这下好了,看经世社那帮妖人还有何话说!” 这股声浪终是传到了白鹿书院,观云小筑内的气氛压抑如冰。 “完了……”一名社员面如死灰,手里捏着一封家信,“我爹来信,要我立刻退社,否则便将我从族谱除名。” 齐洲一阵风似的从外头闯进来,将两张油乎乎的胡饼啪地拍在桌上。 他扫了眼屋里死气沉沉的众人,最后目光定在闭目养神的林昭身上,烦躁地捻了捻指尖的铜钱,没好气地开口。 “我说,咱们这位运筹帷幄的林大社首,外面都快把咱们的骨灰给扬了,你这是在入定,等着神仙下凡救场吗?” 林昭闻声睁眼,那双眸子古井无波。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张胡饼,撕下一角放进嘴里。 “急什么,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与此同时,城西的灾民棚户区,一首不知来路的童谣正在悄然流传。 “黑风峡里有神仙,落雁泽中藏金莲,运兵渠水向西流,三路并进解倒悬……” 起初只是孩童间的哼唱,可听进那些在水上讨生活的大人们耳中,却变了味道。 “诶,你们说这黑风峡……”一个老渔夫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 “那不是上游早就废弃的山口子吗?我爷爷说过,前朝在那泄过洪。” “落雁泽?”另一个来自下游村子的妇人也插嘴。 “俺娘家就在那附近,地势是低,一下大雨就成水泊,都说底下有泉眼通着河呢!” “运兵渠……要是疏通了,水确实能往西边的千里荒滩去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童谣里那几个陌生的地名,竟慢慢在他们心中拼凑出了一条活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人群中蔓延:既然有泄洪的活路,官府为何偏要用最笨的法子去硬堵? 清河大堤决口处,浊浪滔天。 知府大人站在高台上,看着一块块巨石被投入水中,激起的水花仿佛是他功绩的礼炮。 他满意地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同知笑道:“看到没有,治水之道,在于一个堵字!那些书生懂什么?妖言惑众!” 可在人群后方,几个被征调来的老河工却聚在一起,满心忧虑。 “这么堵,怕是要出大事。”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人压低声音,。 “上游的水位一直在涨,这就像给沸水锅加盖子,迟早要炸!” “谁说不是呢,那童谣里说的地方,都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泄洪口,可惜,官老爷们信书本,不信咱们这些泥腿子。” 观云小筑内,黄文轩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与紧张。 “林昭!成了!裴兄他成了!”他一口气跑到林昭面前。 “我刚打听到,张御史昨夜亲自见了裴兄,天不亮就调了三百亲兵,直奔清河故道去了!还分了人手去查黑风峡和落雁泽!” 齐洲手里的铜钱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昭身上。 林昭却没看他们,而是转身走回里屋。 在巨大的豫州沙盘前,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拨动了代表清河故道的那段堤坝模型。 竹签所到之处,一层伪装的糯米粉末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用松散沙土堆砌的堤心。 “风,已经吹到堤坝的根基了。接下来,就看这水,够不够大了。” 豫州城外,清河故道。 寒风如刀,张御史的心腹谢千总带着一队人马在年久失修的堤坝上疾行。 “千总,您看这……”一名亲兵指着脚下的一处裂缝,声音发颤。 谢千总蹲下,用佩刀的刀鞘往裂缝里一捅,只听噗的一声,看似坚实的堤面竟被轻易捅穿! 他用力一撬,一大块土方轰然垮塌,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蚁穴和腐烂的草根。 整个堤坝,内里竟早已被蛀空。 一股寒意从谢千总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大堤,分明是一道沙墙! 别说春汛,就是再来一场大雨,这里也得全线崩溃! 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像被火燎了尾巴,声音因极致的惊骇而变了调:“回城!全速回城!禀报张大人!” 豫州府衙内灯火通明。 张御史端坐案后,面前摆着一摞摞图纸,眉头紧锁如山。 这些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每一处都透着那群年轻学子的心血。 “大人!”谢千总冲进门来,顾不得行礼,直接单膝跪地,“清河故道的堤坝……完了!” 张御史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说清楚!” “属下带人实地勘察,那道堤坝早就被蛀空了!堤心全是腐草和蚁穴,用刀一捅就破!” 谢千总声音都在颤抖,“照现在上游的水势,最多明日黄昏,必定全线决堤!” 张御史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来。 这一刻,他眼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惊涛骇浪。 “立刻传令!”张御史一把抓起桌案上的官印。 “借调豫州卫所三百精兵,火速赶往黑风峡、落雁泽、运兵渠三处!” “大人……”谢千总有些迟疑,“这样绕过知府大人,是不是……” “绕过?”张御史冷笑一声。 “知府大人现在还在他的庆功宴上做着青云直上的美梦呢!等他醒悟过来,半个豫州都要沉到水底下!” 说着,他快步走到门外,对着夜色高声喝道:“来人!速请白鹿书院的裴云程,本官有要事相询!” 与此同时,豫州城内的灾民棚户区,在齐洲暗中派人推波助澜下,又一个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了吗?昨夜有百姓看见白须河神立在清河之上,手指西方,泪流不止啊!” 这消息一出,整个豫州城都炸了锅。 河神哭了?河神指路了? 那些原本对经世社恨之入骨的灾民,彻底动摇了。 “会不会……是咱们冤枉了那些学子?” “河神指的是西边,童谣里说的也是往西泄洪……” “妈的,该不会官府选错了路子吧?” 而此刻的知府衙门后堂,丝竹悦耳,酒香四溢。知府大人正满面红光地对着一众幕僚和同僚举杯畅饮。 “诸位,本官这一招釜底抽薪,可谓是妙到毫巅!三日之内,必定还豫州一个朗朗乾坤!” “知府大人英明!” “大人此举,必将载入史册!” 一片吹捧声中,知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美好前程,浑然不知一场足以将他和他治下万民一同淹没的滔天洪水,已在不远处咆哮而来。 第300章 与时间赛跑 天色未明,豫州城的宁静便被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撕得粉碎。 张御史的三百精兵分为三路,在残月下如三道黑色的利箭,直扑黑风峡、落雁泽和运兵渠。 这番动静瞒不过人,消息如野火般在城中蔓延。 “听说了吗?张御史连夜调兵了!” “是童谣里唱的那三个地方!” 灾民棚户区里,一个被称为老河伯的渔夫正捧着一只缺角的粗瓷碗,浑浊的眼珠子在昏暗中转动,将所有议论尽收耳底。 他在清河上讨了六十年生活,河水的每一次喘息他都懂。 “他娘的,要出大事了。”老河伯将碗重重往地上一顿,陶瓷碎裂声清脆刺耳。 “老子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么堵水的,这是要逼死龙王爷!” 几个靠水吃饭的老伙计围了过来,一个年轻渔夫压低声音问:“河伯叔,那些学子说的……是真的?” “屁的真假!”老河伯啐了一口,“但童谣里那三个地方,是祖宗传下来的泄洪口,老子拿项上人头担保!”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划拉:“黑风峡的口子,前朝泄过洪。落雁泽地势低洼,底下通着暗河。至于运兵渠……老子年轻时还走过,淤是淤了,但根基还在!”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大作,一队官兵卷着泥水向西城门疾驰而去。 老河伯猛然起身,那双老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走!咱们也去!” “去哪?” “去挖咱们自己的活路!”老河伯一把抄起身边的铁锨,声音嘶哑却力重千钧。 “指望不上官老爷了!咱们自己救自己!”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棚户区炸开。 “对!自己救自己!” “不能等死!” 几十个赤着膊的汉子抄起扁担木棍,默默跟在老河伯身后。 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棚户区回荡,叩开了一扇扇破旧的木门。 更多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拎着菜刀,汇入沉默的队伍。 人群如溪流汇入江河,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当他们走出棚户区时,已是一股足以撼动城池的洪流。 “老河伯!带路!”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嘶吼。 老河伯高举铁锨,指向西方。 “运兵渠!那里离得最近,今天,就是用手刨,也得给洪水刨出一条道来!” 黑风峡,山口被巨石堵死,森然如巨兽之口。 谢千总拔出腰刀,用刀鞘卡进石缝,青筋暴起:“搬!” 一百名精兵在他的带动下,用长矛撬,用手抠,指甲迸裂,血丝渗出,与泥土混在一起。 落雁泽,一片泥泞。 中队长王铁脱掉上衣,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淤泥里,吼声如雷:“都下来!用手挖!” 百人队如下山的猛虎,在泥沼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运兵渠,景象最为壮观。 官兵与上千百姓汇成一股力量,在老河伯的嘶哑指挥下,挖掘着沉睡了几十年的古渠。 带队的李队长早已放下身段,对老河伯肃然起敬:“老人家,您指挥,我们听您的!” 官与民,在死亡的阴影下,拧成了一股绳。 天光乍亮,三条生命通道初具雏形。 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之际,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自上游传来! 众人骇然回首,只见远方天际,一道遮天蔽日的水线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奔涌而来! “清河故道……决了!”老河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十倍于初次的洪峰,如脱缰的巨兽,咆哮着,撕裂大地,要将豫州府彻底吞噬! “完了……”有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不!还没完!”老河伯用尽全身力气怒吼,指向他们奋战了一夜的成果。 “看咱们挖的路!” 洪峰撞入新开的河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足以吞噬城池的狂暴水龙,仿佛被三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硬生生撕扯开来。 大半的水流被强行扭转方向,向着黑风峡、落雁泽和运兵渠三个方向奔涌而去! “成了!分流了!”谢千总激动得热泪盈眶。 “河神显灵了……”老河伯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豫州城内,知府被亲兵粗暴地摇醒,满身酒气地吼道:“嚷什么!天塌下来了?” 亲兵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大人,塌了……清河故道决堤了!” 知府的酒意瞬间被惊骇冲散,他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胡说!本府的堵截之策……” “可……可是洪水被分走了!”亲兵结结巴巴地喊道,“那、那童谣里的三处泄洪口,不知被谁挖开了,救了下游!” 知府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消息传开,城中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纷纷跪倒,不是朝天,而是朝着白鹿书院的方向。 “黑风峡里有神仙,落雁泽中藏金莲,运兵渠水向西流,三路并进解倒悬……” 童谣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万民,发自肺腑的颂歌。 “是经世社的学子们救了我们!” “我们错怪神仙了!” 无数人朝着书院的方向,磕头如捣蒜,虔诚而悔恨。 豫州城外,三路分流的洪水终归平息。 经此一役,经世社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顶点,那首童谣传唱不绝,连三岁稚童都能哼出黑风峡里有神仙。 可在白鹿书院内,风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经世社的学子们行走在书院石径上,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注目礼。 那些曾经嘲讽他们不务正业的同窗,如今见了面,竟会主动避让到一旁,客客气气地拱手道一声同学。 这种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让不少社员心中五味杂陈。 观云小筑内,黄文轩正手舞足蹈地描述着。 “你们是没瞧见,那个姓钱的富家子,以前见我就绕道走,今天居然腆着脸要请我下馆子!” “趋炎附势之徒罢了。”齐洲撇了撇嘴,指尖捻着一枚铜钱,漫不经心地说。 “昨天苏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要送一批厚礼来感谢咱们经世社,我给拒了。” “为何要拒?”黄文轩不解。 “收了礼,这事就从济世救民变成了一桩买卖。” 齐洲的目光扫过正在收拾沙盘的林昭,“再说,有人费了这么大劲,可不是为了这点虚名。” 林昭头也没抬,用一根细竹签轻轻拨动着沙盘上代表河流的纹路。 “名声这东西,用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他顿了顿,继续道:“豫州知府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昨日还是万民称颂的青天,今日已是阶下之囚。这泼天的名声,他接不住,就成了催命符。” 此言一出,屋内的喧闹顿时安静下来。 “所以,我们要在最恰当的时候,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林昭直起身子,目光扫过众人,“让传奇故事定格在最辉煌的一刻,它才能成为人们口中永恒的神话。” 黄文轩挠了挠头:“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回家。”林昭吐出两个字。 第301章 龙潜于渊,待时而鸣 裴云程闻言,神情微滞:“回家?” “我在白鹿书院已近三载,如今豫州事了,也该回越城了。” 林昭将一枚雕刻废弃的玉石边角料收入袖中,动作不急不缓. “至于经世社,此后便由云程兄主持。切记,行事务必低调,只研学问,不谈时局,于暗处积蓄力量,静待风起。” 齐洲在一旁怪腔怪调地开口:“你这话,怎么听着跟话本里那些金盆洗手的大侠似的? 咱们这出大戏才刚唱了个开场,你这台柱子就要卸甲归田了?” 林昭收敛了唇边的弧度,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是解散,是蛰伏。”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凝. “龙潜于渊,只为有朝一日,能搅动天下风云。” 送走了心思各异的众人,观云小筑终于归于寂静。 林昭独自立于那巨大的豫州沙盘前,紧绷了一年多的心弦,在此时,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决堤的江河,从他神魂深处奔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四肢百骸。 这不是筋骨的劳累,而是心神被榨取到极致后的反噬。 为了制作这方沙盘,为了在那方寸之间推演洪水、人心、敌踪,他整整一年零二十三天,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催动鉴微之力。 那感觉,不啻于让一台老旧的算盘,去硬解一道天元术的难题,每一颗算珠都已濒临崩溃。 此刻危机解除,那股强撑的精气神一泄,他身子一晃,几乎栽倒,全靠扶住沙盘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意识仿佛被抽入一个无底的漩涡。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那被榨干的神魂深处,反倒被这股极致的虚脱撕开了一道裂隙。 一股前所未有的空明感,携着丝丝凉意,从那裂隙中强行涌出,硬生生撑住了他即将沉寂的识海。 林昭当即盘膝坐倒,从袖中那个打了补丁的旧布袋里,倒出了一堆黯淡无光的玉石废料。 他合上双眼,心神完全沉入那片玄妙的空明之境,逆向催动鉴微。 一缕缕肉眼难辨的莹润光华,从每一块玉石废料的内核被强行剥离,如受召的萤火,汇成千万道光流。 涓滴汇流,百川归海 轰! 林昭闭合的眼帘之后,整个世界被轰然打碎,继而以一种他从未理解的方式,重新组合! 他没有睁眼,却看见了。 他看到隔壁房里,齐洲一连串念头清晰地浮现:“这小滑头又要耍什么花招……回家?我信你个鬼……苏家那边的谢礼还没到,他就想开溜?不行,这笔账得算清楚……” 这是……齐洲的心声? 林昭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这便是鉴微踏入的全新境界么? 心念再动,他的感知无限延伸,飘向裴云程的住处。 他看到裴云程脑中反复回响着自己在张御史面前立下的重誓。 “裴家三代翰林清誉……” 这几个字,如烙印般刻在他心上。 紧接着,他的视界中,出现了新的事物。 一些若有若无、闪烁着微光的丝线。 他看到,一根粗壮、稳定、泛着淡金光泽的丝线,从裴云程身上延伸出去,穿过屋檐,遥遥指向京城的方向。 这些丝线……究竟代表着什么?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家世、前程、命数……这是……气运! 他竟然看到了本应虚无缥缈的气运之线! 在观云小筑内,几根坚韧的丝线,将他、齐洲、黄文轩紧紧相连,泛着同生共死般的温润光泽。 下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掀开了天灵盖,所有的声音、念头、情绪都化作决堤的洪流,朝着他脑海唯一的缺口轰然灌入! 虫豸在地下的每一次蠕动,草叶上露珠的每一次颤抖,百步外同窗梦中的一声呓语,远处更夫打更时的一声叹息……无数纷杂的念头与感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撑爆! 这股信息洪流,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辈当场疯癫! 林昭小小的脸庞瞬间煞白,额角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如针扎,让他混乱的神志为之一清。 他强行收束心神,如扎紧一个漏水的口袋,将那疯狂涌入的感知死死挡在外面。 喧嚣的世界,终于缓缓褪去,重新恢复了应有的宁静。 许久,林昭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屋还是那间屋,月光还是那片月光。可在他眼中,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仿佛藏着一片星河流转的乾坤,深沉得令人心悸。 豫州大水退去后的第三天,白鹿书院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晴日。 阳光穿过树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泥土腥气,却也混着新生的草木清香。 经此一役,经世社声望如日中天,而作为神话的缔造者,林昭却彻底销声匿迹。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继续闭关时,山长的一纸手令,送到了观云小筑。 请林昭,往问心亭一叙。 亭中,山长苏渊背手而立,正望着远处云卷云舒。 “来了。”苏渊没有回头。 “学生林昭,拜见山长。”林昭躬身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在全新的感知中,山长整个人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情绪、念头,皆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无法窥探分毫。 但林昭能看到,一缕极淡、却无比坚韧的金色丝线,从苏渊身上延伸而出,穿过层云,遥遥指向京城的方向。 那是……与国运相连的气数。 “豫州之事,你做得很好。”苏渊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昭身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 “好就好在,你懂得在最喧闹的时候,让自己安静下来。” 林昭垂首:“学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苏渊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 “以一社之力,撬动官民,对抗人祸,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将泼天功劳化作民间神话。这若是分内之事,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怕是都要羞愧至死了。” 他踱了两步,走到林昭面前。 “你在书院三载,老夫一直在看。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每一步,也都踩在刀尖上。” 林昭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老夫问你,经世社的初衷,是为了治水,还是为了聚势?”苏渊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林昭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回山长,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吃饱饭。” 苏渊盯着他的眼睛,许久,那股迫人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给林昭。 “这是老夫早年的一点藏物,你既有雕刻的雅好,此物便赠予你吧。” 林昭双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的元气顺着掌心悄然涌入,让他几近枯竭的神魂得到了一丝滋养。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苏渊的声音恢复了平和。 “豫州这盘棋,你下完了,也该离场了。”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藏锋于鞘,待时而鸣。回去吧,荆州的院试,才是你眼下该走的路。” 林昭心中一动,再次躬身深揖:“学生,谨遵山长教诲。” 第302章 我跟你一起走 夜深。 观云小筑内,灯火如豆。 白日里因大胜而沸反盈天的狂喜,早已随着夜色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凝重而压抑的静默。 裴云程、齐洲、黄文轩三人正襟危坐,目光齐齐汇聚在那个身形最矮小的少年身上。 林昭亲手为三人续上茶水,动作从容不迫,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带起一缕清苦的香气。 他放下茶壶,说出的话却像一块冰坨,砸进了滚烫的茶汤里。 “豫州事了,我准备启程返回荆州。” “什么?”黄文轩第一个没忍住,噌地站了起来,满脸错愕。 “表弟,你……你要走?回……回家?” 裴云程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蹙,静静地看着林昭。 身为三代翰林之后,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泼天的名声背后,往往是更汹涌的暗流。 齐洲没动,只是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大功臣,这是何意?刚把豫州知府拉下马,转头就要卸甲归田? 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比你治水的本事还高明。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这几个,不配跟你分这泼天的富贵了?” 林昭抬眼,平静的目光扫过三人各异的神情,那双过于深沉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不是过河拆桥,是蛰伏。” “我此番回乡,是为参加院试。” 院试? 裴云程和齐洲都愣住了。 他们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搅动了一州风云的少年,今年不过九岁,连个秀才功名都还没有。 “经世社声势太盛,已成众矢之的。”林昭的视线落在裴云程身上。 “云程兄,从今日起,经世社需藏锋守拙,对外宣称,只专注于纯粹的学术整理,将此次豫州治水的经验、数据,汇编成册。绝不主动涉及时局,更不议论朝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在暗处积蓄力量,等待真正的时机。” 说着,他走到那巨大的豫州沙盘前,拿起一根细长的竹棍。 “至于此物,”他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豫州水文全图》,乃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 裴云程眉头紧锁:“此图若能上达天听,或可为天下水利之范本,为何要藏?” 林昭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范本?云程兄,此图一出,我们就是范本。 一个九岁的寒门童生,两个尚未及冠的学子,成了天下水利之师? 你觉得,我们是会被奉为上宾,还是会被当成妖孽,连人带图一起保管起来?” 这番话让裴云程哑口无言。 林昭这才继续道:“所以,此图的用法,不是献给朝廷。 而是择一县,以此图为据,悄无声息地献上一策,解一地水患。 待功成之后,再将功劳归于当地官府。如此,以寸功博取信任,徐徐图之。 待我们在地方上真正立稳了脚跟,再图全盘。” 齐洲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出身将门,虽不爱武事,却也听家中长辈谈论过兵法谋略。 林昭这番话,哪里是在说治水,分明就是一套阳谋与阴谋结合的用兵之策! 这心机深得让他这个自诩精明的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那你呢?”黄文轩听得云里雾里,他只关心一件事。 “你把功劳都让出去了,那你怎么办?” 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我?”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好友。 “从今天起,豫州治水的功劳簿上,没有林昭这个人。我只是白鹿书院一个即将回乡备考的普通童生。” 他将自己,从这桩泼天大功里,彻彻底底地抹掉了。 “为什么?”黄文轩不能理解,他急得脸都红了,“那是我们拿命换来的名声!” “因为那名声是催命符。”林昭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出身寒门,无根无萍,却立下不世之功。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就是最碍眼、最容易捏死的那只蚂蚁。 我若不死,他们寝食难安。我若陨落,他们才会彻底放心。” 他看向裴云程:“而云程兄你不一样,三代翰林的家世,就是你天然的护身符。经世社这面大旗,由你来扛,风吹雨打,轻易不倒。” 一番话,将屋内的最后一丝热气也浇得干干净净。 裴云程沉默地消化着林昭的安排,他明白,这面大旗沉重无比,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林昭的目光没有停留,转向了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齐洲。 “齐洲。” “干嘛?”齐洲斜着眼,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手指却在茶杯上摩挲个不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经世社要蛰伏,但不能死。”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社员们要编撰书册,要继续格物测绘,这些都需要钱。豫州府的赏赐,我们一文不能要,这笔开销,要从别处来。” 齐洲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指望我那姑姑家开善堂?苏家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利字当头。” “我没说要白拿。”林昭不为所动,平静地说道。 “经世社这一年积攒的水文数据,就是最大的利。你告诉苏家,我们可以提供精确到村镇的水文预警,帮他们的商路规避风险。 另外,将格物社的实测方法和正心社的经义理论彻底融合,书院里那些家境贫寒却有天分的学子,要重点培养。 这些人,以后就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齐洲撇了撇嘴,没再反驳。 他虽然嘴巴毒,但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价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用知识和人才,与苏家这个商业帝国进行深度捆绑。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就是让我给你当大管家,顺便兼任钱袋子么。放心,饿不死你手下那帮穷书生。” 交代完齐洲,林昭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黄文轩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听着林昭冷静地剖析利弊,安排后事,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的拳头在桌下越攥越紧,脸上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憋闷的红色所取代。 当林昭看向他,准备开口时。 “我不干!” 黄文轩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顽皮笑意的脸,此刻涨得通红,眼圈里水光闪烁,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和豁出去的坚决。 “昭弟,我跟你一起走!” 这一声怒吼,把屋里所有人都吼得一愣。 “你……你一个人回越城,我不放心!”黄文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管什么大局,不管什么蛰伏。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表弟,刚刚得罪了天大的人物,现在要一个人走几百里路回家。 “路上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我……我好歹练过几天拳脚,能护着你!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的颠三倒四,却字字发自肺腑。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向最能说会道的齐洲,此刻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裴云程那张沉稳如山的面孔上,也流露出一丝动容。 他们都忘了。 忘了这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林昭,今年才九岁。 他再怎么妖孽,也只是一个还没到人腰高的孩子。 第303章 经世社的心 一个连佩剑都嫌长的孩子。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林昭安静地上前,穿过桌椅的缝隙,一直走到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黄文轩面前。 “正因如此,你才更要留下。”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钉子,直直敲进黄文轩的心里。 黄文轩愣住了,满眼都是不解:“什么?” 林昭的目光扫过一旁同样困惑的裴云程和齐洲,而后重新落在黄文轩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裴兄是旗,是经世社摆在明面上的脸面,他的家世能为我们挡去大部分风雨。” “齐洲是脉,是经世社的血,有他在,我们才有底气去做想做的事。” 林昭的声音压得更低,那双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眸子锁定了黄文-轩,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而表哥你,我要你做经世社的心。” 心? 黄文轩彻底懵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裴兄出身高门,待人温和却有礼,他可以和社员们成为同僚,却很难成为真正的兄弟。他与那些饭都吃不饱的寒门学子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齐洲,”林昭瞥了一眼嘴角抽搐的齐洲,“他性子傲,嘴巴毒,让他去跟人掏心窝子,比让他上阵杀敌还难。他也不屑于去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只有你,”林昭的手在黄文轩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只有表哥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待人最真,最重义气。书院里上百号社员,不管是富家子弟还是穷苦书生,谁不认你?只有你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把他们拧成一股绳。” 林昭收回手,后退半步,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表哥。 “我要你留在书院,将我们今日的理想,我们为何要读书,为何要格物,为何要站在这里的道理,一个字一个字地,传递给每一个新加入的寒门学子。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何而学。” “这个任务,比陪我回家重要百倍。” “你,能做到吗?” 一连串的话,像滚雷一样在黄文轩的脑子里炸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三个人里最没用的那个。裴云程是领袖,齐洲能搞钱,连最小的表弟林昭都是运筹帷幄的军师。 而他呢?除了有点蛮力,好像什么都帮不上。 他想跟着林昭回家,只是出于最朴素的念头——保护他。 可他从没想过,林昭会交给他这样一个任务。 不是护卫,不是打手。 是心。 是传递理想的火种。 黄文轩的呼吸一窒,他看着林昭那双映着烛火、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重量,不是千钧巨石,而是表弟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顽皮笑意的脸,此刻被一种神圣的使命感所充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能!” 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不是我干,不是我试试。 是我能。 就在黄文轩热血沸腾之际,一声清脆的哒声打断了他。 齐洲指尖捻着一枚铜钱,斜眼看来,嘴上挂着惯有的嘲讽:“行了行了,别在这上演兄弟情深了,看得人牙酸。” 他瞥着林昭,眼中的担忧却比谁都浓:“说正事,林昭,你一个人上路,目标太大。豫州这事,你以为就这么完了? 明里你是万家生佛,暗地里,你是多少人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中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还沉浸在激动中的黄文轩。 他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换上了煞白的惊恐。是啊,他只想着自己要留下扛起担子,却忘了表弟此去,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齐洲没理会黄文-轩的脸色,将那枚铜钱往桌上啪地一拍。 “我让苏家那边安排,三日后有一支商队从北地返回江南,路过荆州。你混进去,有苏家的旗号在,天底下还没几个不开眼的敢动。” 裴云程一直沉默着,此刻闻言,缓缓点头,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赞同。 “此法甚好。苏家商队护卫精良,行事周密,确为万全之策。”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在他新晋的鉴微视野里,能看到齐洲看似不耐烦的语气下,那根代表担忧的情绪丝线绷得比谁都紧。 这个看似万全的方案,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这位将门出身的小财神早就为他铺好的退路。 林昭抬起头,迎上三双写满关切的眼睛,那张稚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正的笑意。他没有半分推拒,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好。” …… 三日后,晨光熹微。 一支庞大的商队如长龙般盘踞在官道上,车轮上还带着北地的风尘。 高大的苏字旗幡在晨风中微微卷动,数十名精悍的护卫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亭内,裴云程、齐洲、黄文轩三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叫林三,是齐洲托关系塞进商队里,准备带回江南老家伺候笔墨的。 他低着头,弓着背,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很好欺负的气息。 没人能把他和三天前那个在沙盘前指点江山,一言定万民生死的林昭联系起来。 黄文轩第一个绷不住,他大步上前,眼眶早已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泪水掉下来。 他伸出那双因为练武而布满薄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昭那瘦削的肩膀上。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大得让林昭身子晃了晃。 “昭弟……”黄文轩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路上……自己当心。”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只剩下这句最朴实的话。 “知道了,表哥。”林昭抬起头,脸上挂着符合林三这个身份的、有些畏缩的笑。 齐洲一脸嫌弃地走上前来,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和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粗暴地塞进林昭怀里。 “拿着。”他下巴微抬,斜着眼,用那惯有的毒舌腔调说道。 “穷家富路,别死在半道上,到时候传出去,说我齐洲的朋友是个穷死的倒霉蛋,我可丢不起这人。” 钱袋入手极沉,信封也颇有分量。林昭的鉴微之力悄然流转,能看到这个嘴上不饶人的家伙,昨晚一夜没睡,亲手给他点了沿途所有苏家商站的接头人,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林昭没戳穿他,只是将钱袋和信揣好,低声道:“谢了。” “谢什么谢,肉麻。”齐洲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只是那不停在袖中指缝间翻飞的铜钱,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最后,是裴云程。 他一直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如松。直到此刻,他才缓步上前,整了整林昭那有些歪斜的衣领。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稳地说道: “静待君归。” 这四个字,不是祝福,而是一个约定。 林昭笑了,这一次,不再是林三的怯懦,而是林昭的平静。 他对着三位挚友,郑重地拱了拱手。 “走了。” 说完,他转身,再没有回头,瘦小的身影汇入商队的人流,登上一辆不起眼的杂物马车,消失在车帘之后。 车队缓缓开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长亭里,三人并肩而立。 黄文轩终于没忍住,抬手抹了把脸,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清晨的露水。 第304章 忠诚的金线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 林昭蜷在堆满货物的马车一角,身上那件浆洗得泛白的粗布短褂,让他与周围的麻袋木箱几乎融为一体。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的汗味、皮革的腥臊和草药的苦涩,混杂成一股让人昏沉的味道。 这具九岁的身体,在豫州府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后,早已疲惫不堪。 此刻随着马车的摇晃,倦意阵阵袭来。 透过车帘颠簸时掀开的一道缝隙,林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外面。 这支商队的行进队列,远比他想象的要严整。五十名护卫,分为三队,将十几辆马车护得滴水不漏。 他们沉默寡言,连咳嗽都极少,人人身着统一的青黑劲装,腰间佩刀的制式与刀柄上缠绕的防滑鱼皮都一般无二。 这绝非寻常的商队护卫。 林昭在白鹿书院三年,见过往来商旅无数,那些镖师纵然精悍,身上也总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散漫习气。 而眼前这些人,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的步调、间距,乃至队伍转弯时下意识的侧身警戒,都透着一种融入骨血的纪律。 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队伍在一处溪边停下休整。 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从最前方的马车上跃下。他年约四十,面庞被风霜侵蚀得黝黑粗粝,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一双眼睛扫视四周时,目光如实质般带着一股审视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高声呼喝,只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一部分护卫立刻散开,抢占了周围的几处高地,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喂马、检视车轴,一切都安静而高效。 此人,应当就是齐洲所说的那位领队。 林昭心念微动,那股晋阶后尚未完全驯服的鉴微之力,便如无形的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汉子蔓延而去。 以往他看人,是看其情绪丝线,观其血肉骨骼。可当他的感知触碰到那名叫苏武的汉子时,竟感到一股无形的壁垒。 好强的意志力。 林昭心中微动。这种感觉,他只在山长苏渊身上体会过。 苏武虽远不及苏渊那般深不可测,但能将自身念头收束到如此地步,已是顶尖的好手。 他念头一转,不再解析苏武的内在,而是将视角拔高,转而去观察那些本应虚无的联系。 下一刻,林昭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鉴微三阶的全新境界下,他看到了一根粗壮的、闪耀着纯粹金光的丝线,从苏武头顶升起,坚定不移地连接向遥远的南方。 那金色厚重纯粹,不含一丝杂念,代表着一种近乎信仰的忠诚。 丝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但林昭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方向,是江南,是苏家的根基所在。 这不是简单的雇佣。 寻常护卫,哪怕再忠心,与雇主间的联系也只是坚韧的白线或黄线,代表职责与利益。 而这种刺目的金色,林昭只在裴云程为家族清誉立誓时,才见过类似的辉光。 这苏武,不是苏家的护卫。 他是苏家的死士。 再看其余护卫,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根稍细的金色丝线,同样连接向江南,如众星拱月,汇入那看不见的中心。 林昭缓缓收敛了心神,重新缩回角落,垂下头,让自己更像那个怯懦瘦弱的九岁小厮林三。 车厢里依旧昏暗,气味依旧难闻。 但他心中,却从未如此清明。 齐洲那个嘴硬心软的家伙,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苏家为了护送自己这个穷亲戚,究竟动用了何等力量。 这不是一支商队。 这是一支伪装成商队的精锐之师,每一个成员,都对苏家怀有绝对的忠诚。 他们护送的,也绝非几车皮货药材那么简单。 林昭的手伸进怀里,触碰到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和那封被火漆封固的信。 车轮再次滚动,林昭闭上眼,瘦小的身躯随着马车轻轻摇晃,仿佛真的睡着了。 苏武的视线冷漠地扫过马车角落,在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 林三。 上面交代要特殊关照的孩子,一个远房穷亲戚。 九岁的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面色透着一股病气。 这些天,不是抱着本破书发呆,就是缩在角落睡觉,连下车解手都躲在人后,畏畏缩缩。 苏武看不出这孩子有何特异之处。 他见过太多人,江南的豪商,京城的权贵,亡命的悍匪,浴血的袍泽。 一个人的精气神是藏不住的。 这孩子身上,只有贫穷和病弱留下的痕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脆弱得像一张白纸。 但命令就是命令。 苏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前方飞扬的尘土,眼神沉静,波澜不惊。 他的职责,不是探究,是护送。 豫州府衙的后堂,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烂麻布。 纸张的霉味和廉价墨锭的酸腐气混在一处,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让新任知府刘承风本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更是胀痛欲裂。 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像一座座小小的坟茔,埋葬着他上任以来所有的意气风发。 前任是个草包,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整个豫州府被洪水泡得浮肿不堪,处处都是窟窿,到处都等着钱粮去填。 堂下,十几个属官垂头丧气,眼圈乌黑,活像一群被秋霜打过的蔫茄子。 救灾的泼天功劳,是都察院张御史的,是那些泥腿子百姓的,甚至是一首莫名其妙的童谣的,唯独跟他们这些府衙正印的官员,没有半点关系。 如今功劳没份,善后的脏活累活却一件也跑不掉。 “桐柏县的积水,还没退?”刘承风的声音沙哑,竭力压制着怒火。 “都过去几天了?是等着水里长出稻谷来吗!” 一名主簿颤巍巍地出列,脸上满是愁苦:“府尊,下官派人看过了,桐柏县地势最低,成了个水囊。下游河道淤塞多年,非一日之功可疏通。 眼下……眼下唯一的法子,怕是只能征发民夫,沿着故道强行开挖新渠,但这至少要月余之功,耗费钱粮无数,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废话!”刘承风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子叮当作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进来,禀报道:“府尊,白鹿书院经世社的裴云程裴公子求见。” “经世社?”刘承风眉头拧成一团。 第305章 府尊,请看此图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前阵子在豫州城里被传得神乎其神,先是妖人,后是活菩萨,一出出的,比戏文还热闹。 “让他进来。”刘承风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倒要看看,这群不安分的读书人,又想唱哪一出。 片刻后,裴云程一袭青衫,缓步而入。 他比传闻中更显瘦削,但那份家学渊源涵养出的书卷气与清贵风骨,却愈发沉静。 他脸上没有半分居功的傲气,甚至比寻常士子躬身更深。 “学生裴云程,见过府尊,见过诸位大人。”他行礼周到,不卑不亢。 刘承风审视着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裴公子不在书院里苦读圣贤文章,来这俗务缠身的衙门做什么?莫非是觉得前番功劳不够,特来向本官请赏的?” 这话带着刺,堂下几名官员的脸上立刻泛起若有若无的讥诮。 裴云程却仿佛未闻,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实的图纸,双手奉上。 “学生不敢。本社近日整理过往测绘所得,偶得一份关于桐柏县水患的治理浅见,自知浅薄,仍斗胆呈予府尊参详,或对地方有些许裨益。” 刘承风心中不屑,但还是示意衙役接过来。 图纸在长案上徐徐展开,满堂官员下意识地凑上前去。 只看了一眼,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掐住了。 那哪里是图,那分明是把整个桐柏县的山川河道,按着比例缩小后,直接拓印在了纸上! 何处山势险峻,何处土质疏松,哪条支流湍急,哪片洼地泥泞,都用不同的笔触和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让他们心神俱震的,是图纸旁的另一份文书——治理方案。 没有空泛的之乎者也,全是实打实的条陈。 第一步,于卧牛山南麓开掘引流渠,长三百丈,宽三丈,深一丈二,估需民夫三百人。 第二步,于落马坡废弃山坳处,筑土石坝,引水汇流,以为临时蓄洪之用,估需石料、木材几何。 第三步…… 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严谨得让人头皮发麻。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页的预算。 “开渠引流,征民夫三百,供伙食三日,需米二十五石,盐三斤……修筑堤坝,购木料、石料……” “总计:估需纹银二百七十两。” 一名户房的老吏员看到这个数字,捏着胡须的手猛然一抖,几根胡子都被扯了下来。 他刚刚还在为府尊下令筹措的三千两治水银愁白了头,结果人家一份能根治水患的方案,连十分之一都用不到? 而且这预算做得极细,米价按市价八钱一石,盐价、工具损耗,甚至连民夫的草鞋钱都算了进去。 这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数字,这是一分一厘算出来的账! 这哪里是在治水,这简直是在凭空变钱! 整个后堂死一般的寂静,他们看着那份方案,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官,都当到了狗的肚子里。 刘承风几步从堂上冲了下来,一把夺过那份方案,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的目光在图纸和文书上飞速移动,起初是审视,随即是错愕。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裴云程:“这……当真是你们经世社所为?” 裴云程再次躬身,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末小事:“回府尊,此乃经世社全体同仁一年多来格物致知的心得,不敢称功,只为践行所学,学以致用。” 他牢记林昭的叮嘱,刻意隐去了那个名字,只提经世社。 功劳是集体的,荣耀也是集体的,绝不能让任何一个人,成为众矢之的。 刘承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份重逾千斤的方案,久被俗务压抑的雄心与抱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什么天灾,什么无计可施!通天的阶梯就在眼前! “好!”刘承风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满堂文书簌簌跳动,“好一个经世社!” 他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彩,指着那份方案,对满堂属官低吼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办法!传我将令,即刻照此方案施行!钱粮、人手,本府一力承担,若有差池,唯我是问!” 言罢,他转向裴云程,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裴公子,此事实在干系重大。本府想请你,不,是请经世社,委派能人亲往桐柏县,从旁协理,你看如何?”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请求。 裴云程心中一动,他知道,林昭所预想的那个局面,来了。 他稳住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遵命。” 这一日,经世社之名,第一次以官方文书的形式,从豫州府衙传出。 不再是街头巷尾的传说,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官府委任。 走出府衙,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裴云程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林昭离去的方向。他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昭,你看到了吗? 风,已经从豫州,吹起来了。 近一个月的颠簸之后,车轮下的土地似乎变得绵软起来。 一股混着水汽与腐殖土气息的微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黏稠而温润地拂过林昭的脸颊。 这独属于荆州府的潮气,让他那因长途跋涉而紧绷的身体,终于无声地松缓下来。 三年了。 他依旧蜷在角落,扮演着那个怯懦瘦弱的小厮。只是那双透过车帘缝隙望向窗外的眼睛里,沉淀着与九岁年纪不符的深沉。 三年的时光,故乡的景物依旧,但归来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迫远走的孩童。 车队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前方官道上,横着一道简陋的木栅栏,几个歪戴帽子的官差倚在那儿,懒散地盘查着行人。 “停下,停下!哪来的车队?”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差头目,提着裤腰带晃了过来。 他手里的腰刀挂在腰间,与其说是兵器,更像个装饰品。 那双三角眼在十几辆马车上扫视,目光里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黏在车上的货物上。 “奉府尊之命,近来荆州地界有流寇出没,所有商旅,一律开箱严查!”他嗓门洪亮,官腔十足,“把货都卸下来,查验!” 队伍里,几个伙计面色一紧。 这套路谁看不懂,查流寇是假,找茬要钱是真。 第306章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见场面被自己镇住,那头目很是受用。 他慢悠悠踱到苏武的马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一种油腻的笑意。 “当然,各位爷一路辛苦,我们弟兄也不想多添麻烦。这车马劳顿的,要是……懂规矩,大家都能省事,早点进城不是?” 说话间,他两根手指隐晦地搓了搓,暗示不言而喻。 苏武端坐于马背,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仿佛眼前聒噪的官差只是一团空气。 头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得僵硬。 就在他快要挂不住面子,准备发作时,苏武动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竟未带起一丝尘土。 他迈步走向那官差头目,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那头目不自觉地向后缩了半步,原本挺起的肚子也塌了下去。 苏武没有开口,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在头目眼前一晃。 那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巴掌大小,纹路模糊,在日光下黯淡无光,瞧着比路边的瓦片还不起眼。 然而,就是这块破铁牌,却让官差头目脸上油滑的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僵在了嘴角。 他眼中的贪婪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见了鬼似的、彻底放空的茫然。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咽口唾沫,却什么也咽不下去,只有干涩的摩擦声。 “噗通!” 一声闷响,这满脸横肉的汉子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两腿抖得如同筛糠,腰刀哐当掉在地上也毫无知觉。 “小……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冲撞了贵人!小的该死!”他把头死死抵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恐惧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官差,见头儿这副模样,吓得魂都快飞了,哪还敢看热闹,连滚带爬地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搬开栅栏,恨不得给车队再开出一条道来。 苏武看都未看地上那人一眼,收回铁牌,转身,上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差。他们全都低着头,连用余光偷瞄的勇气都没有。 车厢角落里,林昭缓缓睁开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没有呵斥,没有冲突,一块不起眼的铁牌,效力竟远在府尊官印之上。 林昭的手指在粗布衣衫下轻轻捻动。 他终于具体地触碰到了苏家这头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这块铁牌所代表的,是一种超越了官府、律法和财富的潜在秩序。 官道旁的一处僻静岔路口,马车队无声无息地停了下来。 越城县的轮廓,已在远方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苏武从马上一跃而下,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片天光。 他走到林昭所在的车厢旁,面无表情地敲了敲车板。 林昭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从货物堆里钻出来,瘦小的身子在宽大的粗布衣衫里晃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林三,你到家了。”苏武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丢了过去。 林昭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的分量,远不是一个脚夫小厮一个月的工钱。 “多……多谢武爷。”他用属于林三的,带着怯懦和沙哑的嗓音道谢,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苏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已经准备转身,可就在林昭抱着那个钱袋转身迈步离去时,苏武那双鹰隼般的眼眸,第一次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步。 那孩子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相差无几。他走得不快,但那佝偻的背,在脱离车队阴影的阳光下,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挺直。 不是刻意的动作,而是一种卸下伪装后,身体肌肉的自然舒展。 苏武的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困惑。 这个念头并未消失,反而像一颗石子沉入心湖,留下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想不通这份违和感从何而来,但他将这个瘦弱的背影和那瞬间的气质变化牢牢记下。 一个能伪装到如此地步的孩子……绝不寻常。 他并未表露分毫,只是平静地转身上马。 “出发。” 车轮再次滚动,朝着与林昭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 直到商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林昭才停下脚步。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唇角勾起一抹与他此刻年龄和衣着极不相符的笑意。 齐洲,还有苏家,这份人情可不轻。 他熟门熟路地拐上一条乡间小径,避开了官道。半个时辰后,他再次出现在越城县东门。 那份属于林三的怯懦和病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依旧瘦弱,衣衫依旧破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三年了。 县衙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更加斑驳,进出的衙役也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衙役见他衣衫褴褛,上来拦人。 林昭没有废话,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魏字。 那衙役看清木牌,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大变。 这枚魏字木牌是县尊大人的私人物信,整个县衙也仅有寥寥数人见过。 他再看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一时对不上号,但态度已是天壤之别,连忙躬身道:“这位公子,您……您是?” 他话未说完,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名动全县、被县尊收为唯一亲传弟子的神童案首。 “您……您是林昭,林公子?” 林昭收回木牌,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前堂,走向后院。 后堂公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和苦茶混合的味道。 魏源正伏在堆积如山的的文书里,提着笔,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只当是送茶水的书吏,声音里透着一股被俗务磨平了棱角的沙哑与倦意:“放那儿吧,没看我正忙着吗?” 他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魏县令,如今更像个被文书淹没的老吏。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书案前。 魏源等了半天,没等到离开的动静,心头火气上涌,猛地一抬头,正要呵斥。 “老师。” 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沙哑的声音响起。 魏源所有的呵斥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约莫九、十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风尘仆仆。脸颊没什么肉,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几分棱角,彻底褪去了孩童的圆润。 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魏源的脑子有那么一瞬是空白的。 然后,记忆深处那个六岁孩童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少年,轰然重合。 “你……你……”魏源的声音在发颤,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开,毁了一整篇他刚写好的公文。 林昭对着他,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学生林昭,拜见老师。” 第307章 藏不住了 魏源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信上只说长高了,结实了,可亲眼见到,魏源才明白什么叫脱胎换骨。 六岁时的林昭,是个藏在破衣衫里的璞玉,聪慧早熟,眼神里带着一股未经打磨的锐利,像一柄刚刚开刃的短刃,寒光乍现,既令人惊艳,也令人为他的将来捏一把汗。 可眼前的少年,身量拔高了一大截,肩线也已拉开,虽仍显瘦削,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少年挺拔的架势。 那身洗得泛白的旧布衫穿在他身上,袖口和裤脚都不再显得累赘,反而因一路风尘而多了几分行者的味道,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然。 最让魏源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当年那股初露的锋芒,竟已荡然无存。 如今那双眸子,再无半分少年人的锐气,只余一片古井般的幽沉。 你望进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却丝毫探不到其下的深浅与波澜。 这不是聪慧,这是城府。 是魏源在京城那些宦海沉浮数十载的相公阁老身上,才偶尔能瞥见一二的东西。 一种能将万千思绪、滔天野心尽数敛于心湖之下,只待时机,便掀起惊涛骇浪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沉稳。 魏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五味杂陈。 有看着弟子终成大器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心疼的惊惧。 这三年,这孩子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将一身的棱角磨成这般圆融无痕又深不见底的模样? “坐。” 魏源收敛了失态,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绕出书案,亲手拉过一张椅子,示意林昭坐下,自己则回到主位,强迫自己端起老师的威严。 “这三年,在书院,学了些什么?”他沉声发问,目光如针,试图刺破那片幽沉,看清自己这个学生如今的真实面貌。 林昭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于膝,是标准的聆训姿态。 “回老师,学生在书院,学格物,学算学,也读了些经义。”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不疾不徐地开始讲述。 他没说自己如何舌战群儒,也没提自己如何力压天骄,只说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组建了一个名为经世社的学社。 他说他们不喜空谈,便用双脚去丈量豫州的山川地脉。 他说他们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便亲手制作沙盘,一遍遍推演洪水的走向。 他说豫州大水,官府束手无策,他们便将一年多的心血,汇成了一份小小的策论。 林昭讲得极其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得就像在说今日午饭吃了什么。 可这些话落在魏源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当林昭讲到,经世社的裴云程以三代翰林的清誉作保,立下军令状,说服了巡查御史。 讲到一首童谣传遍灾民,万民自发开掘河道。讲到滔天洪水最终被三路分流,豫州城得以保全…… 魏源端着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颤。 他是个务实的官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做到这一切,背后需要何等精密的计算、何等周详的谋划、以及何等骇人的胆魄。 这早已不是什么学社的学术探讨。 这是在拿一州百姓的安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与天赌,与官斗! “……大水退去,前任知府下狱。新任知府刘承风到任,面对桐柏县迟迟不退的积水,一筹莫展。”林昭的叙述来到尾声,他抬起眼,平静地迎向自己老师的目光。 “经世社的同仁不忍百姓受苦,便将此前测绘的桐柏县舆图与治理方案,整理成册,献给了刘府尊。” 啪!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碎裂声。 魏源手中那只他用了多年的青瓷茶杯从指间无声滑落,撞在青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上官袍,洇开一片狼藉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 前一刻还稳如泰山的魏县令,在这一刻,猛地从椅上弹起,动作之剧,带得身后的椅子向后翻倒,重重砸在地上。 他指着林昭,嘴唇哆嗦。 “竖子……你这是在烈火上烹油!” 魏源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胆大的,京城里那些敢拿项上人头去撞宫墙的言官,他见得多了。 可那些人,要么背后有参天大树,要么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赌的是自己的前程性命。 你一个九岁的娃娃,凭什么去赌? 拿一州百姓的命去赌?! 魏源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扇走眼前这荒诞的一切。 他绕着书案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我让你去书院,是让你读书明理,是让你学着如何把你那一身扎人的锋芒藏起来!” 魏源的声音嘶哑,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我让你避祸!避开这吞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你倒好……你倒好!” 他猛地顿住,转身,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鬼火,要将林昭的魂魄都看穿。 “你以为救了人就是功?那是催命符!豫州官场被你搅了个底朝天,多少人的官帽子掉了,多少人的财路断了! 那些人会把你当成救星?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为师让你藏,是让你活!”他猛地顿住,双眼赤红地瞪着林昭。 “我为你铺的是一条避祸的活路,你却硬生生把它走成了一条取势的绝路!” 取势!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林昭在越城低调待着,院试前寻个不起眼的小书院混日子。 考过院试,有了秀才功名护体,再徐徐图之。 现在看来,这计划可笑至极。 想把一头幼虎藏进羊圈?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只会先撕了整个羊圈! 公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魏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惊惧与无力尽数排出。 他再度抬头时,眼里的血丝未退,但那股乱了方寸的惊惶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魏源的声音恢复了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你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藏不住了。” 林昭静静地听着。 “院试之前,你哪也别去,”魏源盯着他,一字一顿,“就待在荆州府学。” 荆州府学? 林昭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里是整个荆州府官宦子弟、豪绅公子的聚集地,龙蛇混杂,水深得很。”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没人把你一个从县里来的穷学生当回事。在那儿,你屁都算不上。反倒是个大隐于市的好去处。”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下达了作为老师,最重要的一道指令。 “但是,你给为师记住了!” “藏拙!” “从今天起,忘了你在白鹿书院做的所有事!忘了你那个狗屁经世社! 你不是什么挽救一州的英雄,你就是一个来自越城县,侥幸考上童生,去府学里混日子的庸才!” “要比你在白鹿书院时,藏得更深!深到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一块路边的石头,踩过去都懒得再看一眼!” 魏源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你的命,如今全在这个藏字上。听懂了么?” 第308章 他已是少年模样 荆州府衙派来的马车,在离青山镇尚有十里地的官道岔口停了下来。 赶车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衙役,姓刘,是魏源身边跟了多年的心腹。 他跳下车,看了一眼那个自己从县衙一路护送回来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身形瘦削,一路上除了必要问答,几乎不曾开口,只安静地待在车厢一角,不是看书,便是阖眼假寐,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刘衙役并未多言,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林公子,前面就是青山镇了,镇子口人多眼杂,小的就不送您进去了,您自个儿回去吧。” 林昭从车上下来,对老衙役拱了拱手,声音平淡:“有劳刘叔了。” 刘衙役摆摆手,不多言语,掉转马头,便催着马车沿着原路返回。 魏大人的命令是确保安全送到,任务既已完成,他一刻也不愿多耽搁。 官道之上,唯余林昭孤零零一道身影。 三年了。 他沿着熟悉的乡间土路,不疾不徐地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记忆里的青山镇轮廓依旧,青石板路,沿街铺面,只是比三年前要热闹了许多。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大宅院前。这宅子比林家村所有屋舍加起来都气派,朱漆木门,门前两级光洁的石阶。 这里是他祖母黄氏的陪嫁,如今是他们一家在镇上的根。 林昭驻足门前,那张因长途跋涉而略带风霜的脸庞上,并无多少近乡情怯的波澜。 “咚,咚咚。”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是门栓拉动的机括声。 吱呀一声,大门由内拉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细棉布短衫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男人三十出头,身板挺直,面色红润,下颌蓄着一层短须,手上还沾着些许木屑。 那双曾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麻木的眼,此刻神采奕奕,带着一股当家做主的沉稳底气。 正是林根。 他瞧见门口站着个风尘仆仆的瘦高少年,先是一怔。 眼前的少年,瞧着不过九、十岁光景,个头却已快到自己胸口了。 林根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深处那个六岁的孩童身影,与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猛然重合。 是他的昭儿。 林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毫无征兆地涨红。 这三年,他靠着儿子留下的营生,日子越过越红火,腰杆一天比一天硬朗,镇上谁见了他不客气地喊一声林掌柜。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此时此刻,所有的坚强与体面,都碎得一塌糊涂。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门内冲出,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林昭死死地搂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不再是记忆里那轻飘飘的孩童。 儿子的肩膀已经长开,坚实有力,隔着单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骨骼下蕴藏的、属于少年人的力量。 当年那个他单手就能抱起的娃娃,如今,已长成一个需要他用尽全力才能抱满怀的少年了。 一股混杂着心酸与骄傲的滚烫情绪,从林根胸膛直冲喉头。 他想说的话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门内,听到动静的李氏提着裙角奔出。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棉布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气色比三年前红润康健了太多。 但当她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时,所有的矜持与体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昭儿!” 李氏眼泪当即决了堤,她顾不上其他,挤上前,颤抖的双手捧住林昭的脸,从头到脚地打量,泣不成声:“我的儿,怎的瘦成这副模样!在外面是不是没吃饱饭!” 林昭静静看着母亲。 三年岁月,母亲的变化比父亲更甚。 曾因劳苦而微驼的背脊挺直了,曾因贫困而黯淡的眼神明亮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这是日子有了盼头,心里有了底气的改变。 “娘,我长高了,自然就显瘦。”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您和爹,看起来都很好。” 李氏边拭泪边笑,那笑容里三分心疼,七分欣慰:“好什么好,天天惦记你想得睡不着。你爹更是,但凡有空就站门口朝外望,念叨着不知哪天昭儿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三四岁、虎头虎脑的男童从李氏身后探出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昭。 小家伙养得结实,脸蛋红扑扑的。 李氏察觉到林昭的目光,连忙拉过小男孩:“昭儿,快看,这是你弟弟。你走那会儿,他还是个病恹恹的小东西,现在可皮实了!” 看着弟弟那双不染尘埃的清澈眼睛,林昭那颗被权谋与算计磨砺得坚硬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缕久违的暖意。 他蹲下身,与小家伙平视,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缓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有些怕生,往李氏身后躲了躲,小声说:“我叫林安。” “还不快叫哥哥!”李氏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脑。 “哥哥。”小林安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又好奇地问,“哥哥,你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吗?” “是啊。”林昭笑了,那笑容难得地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哥哥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你。” “别在门口杵着了,快进屋!”林根总算回过神,连忙招呼,“昭儿赶了一路,快进屋歇着。” 一家人进了院子。院内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种着些花草,处处透着安稳殷实。 “昭儿你先坐,娘去给你做饭!”李氏忙不迭地道,“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小时候最喜欢的鸡蛋羹,娘这就去弄!” “娘,不忙。”林昭拉住李氏,“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李氏瞪他一眼,“瞧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刮跑。这三年,在外面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林昭看着母亲不容置喙的关切眼神,心中暖流涌动。 无论他在外是何模样,无论他心思多么深沉,在母亲眼中,他永远是那个需要被疼惜的孩子。 “娘,真没吃苦。书院伙食很好,我这是抽条长个子呢。”林昭耐心地解释。 李氏半信半疑,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便一同飘了出来。 林根搬来椅子让林昭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父子二人相顾,一时竟有些无言。 三年的光阴,在彼此身上都刻下了痕迹,带来了些许陌生。 “爹,这些年,辛苦您了。”林昭先开了口。 “不辛苦,不辛苦。”林根连连摆手,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 “应该的。你看咱家现在,有房有业,你弟弟也养得壮实。这都是托了你的福。” 林昭微微颔首,他能感知到父亲话语里的真诚与骄傲。 这三年来,父亲确实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而是一个有担当的当家人。 这时,小林安跑了过来,怯生生地立在林昭面前:“哥哥,你……你还会走吗?” 林昭看着弟弟眼中的担忧,心头一软:“哥哥这次回来,会待上一段时日。” “真的?”小林安眼睛一亮。 “真的。”林昭伸手捏了捏弟弟肉乎乎的脸蛋,“不过哥哥以后还是要出去念书,但会常回来看你。” 小林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哥哥,你在外面学了什么呀?” 林昭想了想,说:“学了很多字,还学了算术。” “我也认字!”小林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膛,“爹教我的!我还会写自己的名字!” “很厉害。”林昭夸奖道,“那写给哥哥看看?” 小林安立刻兴奋地跑去拿笔墨纸砚,林根在一旁笑道:“这小子机灵,教什么都快,就是性子野,写两个字就想往外跑。” 林昭看着弟弟趴在桌上,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便是家,是血脉相连的归宿。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波谲云诡,这里,永远是他最后的港湾。 厨房里,李氏的声音隔着饭菜的香气传来:“昭儿,再等会儿,饭马上就好!” 林昭扬声应了一句,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那颗在风雨中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终于彻底柔软下来。 回家的感觉,真好。 第309章 主心骨回来了 堂屋里,林昭正陪着小林安辨认那些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小家伙一笔一划都极为认真,那副专注的模样,引得林昭唇边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根端着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儿子身上。他努力想从这个九岁少年挺拔的坐姿和沉静的眉眼间,找出三年前那个瘦弱孩童的影子,却发现越来越难。 那份超乎年龄的安然,让林根这个当爹的心里又骄傲又发慌,话到了嘴边,都得先掂量一下。 “昭儿,”林根斟酌着开口,“在书院这三年,可有什么趣事?” 林昭放下笔,略作思索:“并无特别之处,无非是随先生读书,结交了三五好友。学问尚可,未曾懈怠,先生们也常夸我勤勉。”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些搅动一州风云的惊心博弈,都只是寻常的课业罢了。 听到儿子平淡的回答,林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里的光彩稍稍黯淡下去。 他原以为能听到些波澜壮阔的奇闻异事,好去外头跟人说道说道。 可转念看到儿子安然无恙地坐在面前,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是啊,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那就好,那就好。”林根连连点头,“读书人,本就该踏实做学问。” 这时,李氏端着一大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肉块炖得油光锃亮,浓郁的酱香瞬间溢满了屋子。 林昭看着父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心中暖流涌动,笑着推辞:“爹,我还小,不能饮酒。” “对对,瞧我这脑子!”李氏连忙拍了丈夫一下,“哪有当爹的灌孩子酒的!” 林根讪讪地收回酒壶,自己却仰头干了一杯,话匣子就此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三年的家中变化。 李氏则不停地给林昭夹菜,嘴里念叨着:“快吃,昭儿,看你瘦的,在外头定是吃苦了。” 林昭小口吃着饭菜,听着父亲的絮叨,感受着这个家的变化。 父亲的腰杆挺直了,母亲的笑容多了,就连小林安也养得白胖可爱。 这不再是物质上的富足,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底气和安乐。 酒过三巡,林根面色更红:“昭儿,你这次回来,可是为了院试?若能考中秀才,咱老林家可就真要光宗耀祖了!” “嗯,老师已经安排妥当,过几日便要去荆州府学准备。”林昭如实道。 “荆州府学?”李氏立刻紧张起来,“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会不会受欺负?” “娘,我已不是三岁孩童了。”林昭温声安慰,“府学里皆是读书人,不会有事的。” 李氏仍不放心:“要不让你爹陪你去?” “不用,”林昭摇头,“爹的生意离不开人,我独自能行。” 林根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咱昭儿有出息,肯定没问题!等考上秀才,全镇的人都得高看咱们一眼!” 小林安听得懵懵懂懂,只知道哥哥又要走,他攥紧林昭的衣袖,小声问:“哥哥,你还会回来吗?” 林昭摸了摸弟弟的头,郑重承诺:“当然会。哥哥考完试,就回家。” “真的?”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夜深了,临睡前,李氏又拉着林昭说了许久的话,将三年的牵挂与叮嘱尽数倾倒出来。 林昭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 回到久违的卧房,躺在熟悉的床榻上,窗外月色如水。 三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可以卸下一切伪装的港湾。 一夜无话,风尘尽洗。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林家大宅的后院已是炊烟袅袅。 李氏在灶房忙碌,小米粥的香气和白面馒头的甜味飘散开来。 堂屋里,一家人围坐用着早饭。林根喝粥喝得呼噜作响,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满足。 小林安挨着林昭,一手抓馒头,另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生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林昭小口喝着粥,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 这碗寻常的小米粥,比白鹿书院任何山珍都要暖胃。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快步从院外走入。 来人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下巴一撮山羊胡,正是林家如今的大管家,张德才。 三年过去,这位铁嘴张也脱胎换骨,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大商号掌柜的气度。 他一脚踏入堂屋,那双习惯于算计人心的眸子飞快地扫过一圈,最后,牢牢定格在那个安静喝粥的少年身上。 一瞬间,张德才眼中惯有的精明算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 找到了!主心骨回来了! 三年来,他张德才凭着一道安神散的方子,将青云商号做得风生水起,从落魄的算命先生变成了镇上人人敬畏的张大管家。 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狐假虎威,真正撑起这一切的,是那个三年前就敢翻云覆雨的六岁孩童! 如今,他回来了! 而且这气度…… 张德才心头狂跳,他那点祖传的望气本事在疯狂示警,眼前这少年潜龙在渊的气象,比三年前浓厚了何止十倍! 张德才心神激荡,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腰身一躬,那声酝酿了三年的少爷已冲到喉口,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眼看就要拜下。 也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垂眸喝粥的少年,慢悠悠抬起了眼。 他没说话,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幽沉无波的眸子,淡淡地瞥了过来。 嗡! 张德才的脑子像是被无形的重物撞了一下,满腔的热血瞬间冰凉。 那声少爷被他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差点憋过气去。 “东家,主母!”他猛地挺直腰板,嗓门洪亮,仿佛刚才那个差点跪倒的人根本不是他。 “有些账目,小的琢磨了一夜,觉得必须立刻向二位报备!” 第310章 我说这些都是机会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堂屋里其乐融融的气氛顿时一滞。 林根端着粥碗,嘴上还沾着米粒,茫然地看着他:“老张,你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李氏也停下给小儿子擦嘴的动作,担忧地问:“可是生意上出了岔子?” 张德才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视线牢牢锁定在林根和李氏身上,对于旁边那个安静喝粥的少年,他连一丝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正是!账目上的事,一分一毫都不能含糊,有万分紧急的要务,需立刻定夺!” 林昭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用符合他年龄的好奇口吻说:“张管家,既然是家里的生意,我也想听一听,长长见识。” 他一开口,紧绷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林根一拍大腿,乐了。 “对对对!我儿子是读书人,脑子比我们好使,你跟他说!让他也帮忙拿拿主意。” 张德才心里叫苦,“昭少爷刚回来,一路劳顿,还是先歇着吧。这些俗务,怎好扰了少爷的清净。” “无妨。”林昭站起身,个头只到张德才胸口,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气度,“去我书房谈吧,这里人多,免得让小安听了分心。” 说着,他便率先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张德才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只觉得比三年前在县衙门口时更加沉稳如山。 他不敢耽搁,连忙对林根和李氏一拱手:“东家,主母,那小的……就先去向少爷回禀。” 说完,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林根和李氏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但更多的是为自家儿子感到骄傲。 …… 书房里。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前一刻还挺着腰板、一脸公事公办的张德才,在门栓落下的瞬间,紧绷的肩膀猛然垮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书桌后的少年,双膝一屈,竟是单膝跪了下去,头颅深深垂下。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压抑了三年的呼喊,带着激动与委屈,更带着一种找到主心骨的狂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昭没有去扶他,只是在书桌后平静地坐下,声音淡然:“起来说话。” “是!”张德才不敢违逆,利落地起身,却只敢躬着身子,垂手立在一旁。 “说吧,何事让你如此失态。”林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德才稳了稳心神,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双手呈上,语气凝重地开口:“少爷,青云商号如今面临两大危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见林昭没有接账本的意思,便自行翻开,语速极快地汇报道:“其一,安神散的名头,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咱们的安神散药效卓绝,如今不止是越城县,连荆州府的好几家大药行都派了人来明察暗访。小的甚至打听到,京城都有豪商在托人打探这方子的来路!” “少爷,这已不是咱们能应付的局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些人若只是想合作便罢,倘若存了强取豪夺的心思,咱们这小小的青云商号,在他们眼里,恐怕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林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张德才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其二,也是最致命的!咱们的根,快断了!” 他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串急剧下滑的数字,声音里透着绝望:“作为安神散核心原料的野生乌灵芝,已经收不到了!这三年,咱们几乎将越城县乃至周边几县山里的存货都给挖空了。上个月的收购量,已不足鼎盛时期的一成!” 林昭听完,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些让张德才胆战心惊的危机,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之事。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 “张管家,你觉得这些是危机?” 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张德才心头一紧。 “少爷,您的意思是……” “我说,这些都是机会。”林昭转过身,九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让张德才脊背发凉的笑意。 “机会来了,抓不住,才是蠢货。” 张德才愣住了。 在他预想中,林昭应该和他一样焦急万分,可眼前这个少年,竟说这是机会? 林昭回到桌案前,提起毛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化、转、藏。 “听好了,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第一,化。即刻推出十种新产品,从廉价的香皂、草纸,到昂贵的胭脂水粉,种类越杂越好。我要让青云商号从一家专营奇药的药铺,变成什么都卖的杂货铺。” 张德才眨了眨眼,有些没跟上思路:“少爷,您这是……” “稀释。”林昭敲敲桌子,“既然这块璧玉太亮眼,那就把它埋在一堆破铜烂铁里,让外人看不真切。” 张德才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抹敬佩。 “第二,转。”林昭继续道,“从明日起,停售高纯度的安神散,只保留稀释后的普通版本。对外宣称,因核心药材品质下降,药效大不如前。” 张德才一听就急了:“少爷,这岂不是自砸招牌?那些老主顾……” “招牌重要,还是命重要?”林昭冷冷地反问。 这话如一盆冷水,把张德才浇得彻底清醒。 “况且,”林昭话锋一转,“你真以为药效减弱就无人问津了?人性本贱,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显珍贵。等风头过去,我们再意外寻得一批上好药材,岂不是比现在更值钱?” 张德才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少年的心思深不可测。 “第三,藏。”林昭写下最后一个字,笔锋格外重。 “拨三万两银子,以你远房亲戚的名义,在荆州府周边的偏僻山区,大量购买荒山。记住,要偏,要贱,要无人问津。” “买荒山?”张德才满头雾水,“少爷,这是为何?” “人工培育乌灵芝。”林昭淡淡道,“野生的没了,就自己种。三年时间,足够我们摸索出章法。等旁人还在山里刨土时,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药山。” 张德才的眼睛越瞪越大。 “绝了……”他先是喃喃自语,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小的只看到了火烧眉毛的危机,您却看到了借火烧出一条通天大道的机会!” 林昭摆摆手:“别高兴太早。三策能否功成,全在执行。你,能做到吗?” “能!”张德才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为少爷办得妥妥当当!” “好。”林昭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即刻去办。记住,快、稳、密。三个月内,我要看到青云商号改头换面。” “是!”张德才深深一躬,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林昭又叫住他,“还有一事。” “少爷请吩咐。” “我要去荆州府学,备些盘缠。你准备五百两银票,明日给我。” “五百两?”张德才微微一怔,但立刻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少爷,这笔钱是记在您的私人盘缠账上,还是……作为商号在荆州府的预备金?” 林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先算盘缠。到了府学,或许有别的用处。” “小的明白了!明日一早,定为您备好!” “去吧。” 第311章 爹的腰杆硬了 张德才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快得像只猫,生怕惊扰了屋里的宁静。 堂屋里,林根正抱着小儿子林安玩着举高高的游戏,父子俩的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让这青砖大宅充满了踏实的烟火味。 李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端着一碗温好的糖水走进了书房。 “昭儿,喝口水。” 她放下碗,却没有走,反而回身轻轻掩上了门。饭桌上的爽朗笑意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脸上浮现出一丝愁闷。 林昭放下书卷,看向母亲,那双幽沉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娘,有心事?” 李氏叹了口气,在儿子对面坐下,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 “还不是……你外公家那边的事。”她压低了声音,像怕被堂屋的丈夫听见。 “自从咱们家日子好过了,你外公家那边,来往得也太勤了。”李氏语气里满是疲惫。 “以前穷得揭不开锅,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现在倒好,你那几个舅舅、舅妈,一个月能跑来三四趟,每次都大包小包,不知道的还以为多亲近呢。” 林昭小口喝着糖水,安静地听着。 他觉得母亲的烦恼不止于此。 果然,李氏眉头拧得更紧了:“来就来吧,亲戚嘛。可你那二舅妈钱氏,忒不是个东西!”一提到此人,李氏的火气就上来了。 “每次来都拉着我的手哭穷,绕来绕去,就说她娘家那个弟弟多聪明能干,就是时运不济,想找出路。” “她那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李氏气得拍了下大腿,声音发颤。 “不就是想让她那游手好闲的弟弟,来咱们青云商号里当管事吗!我呸!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顺溜的混小子,还想当管事?这分明是想把咱们家当冤大头,趴上来吸血!” 说到激动处,李氏眼圈都红了。 “昭儿,娘知道不该跟你说这些糟心事,可娘心里堵得慌啊!共患难时不见人,同富贵时一个个都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凑上来,太凉人心了!” 林昭正要开口安抚母亲,书房那扇虚掩的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根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堂屋的灯火与笑闹。 他脸上没了抱着小儿子时的憨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的目光扫过妻子泛红的眼圈,最后落在儿子身上。 李氏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来,嗫嚅道:“当家的,你……” 她怕丈夫嫌她叨扰娘家是非,跟着烦心。 林根却大步走了进来,身上那股庄稼汉的质朴气息仍在,却又多了一份掌柜的沉稳气度。 “你二嫂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今天下午托人找到铺子里来了。”林根声音低沉。 李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已经回绝了!”林根冷哼一声,斩钉截铁,“亲兄弟明算账!想来咱们家占便宜,门儿都没有!” 一句话,掷地有声。 李氏彻底愣住了,张着嘴看着丈夫,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她本想来向儿子求主意,谁知丈夫已经把事给办了! 见妻子一脸错愕,林根放缓了语气:“我跟他说,铺子里不养闲人。想干活,可以,跟旁人一样从搬货的伙计做起,一月三百文,一天都不能少干。 他要是能干,明儿就来。要是觉得委屈了他,那就请便。” 林根嘴角撇出一丝冷笑,“那小子当场脸就绿了,灰溜溜地走了。就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还想当管事?我呸!” 这声我呸,让原本还抹着眼泪的李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丈夫那挺得笔直的腰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愁绪却已经烟消云散。 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轰然落地。 林昭始终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已经微凉的糖水,默默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钱财和地位,或许不能改变人的本性,但确实能让一个男人腰杆变得前所未有的硬。 翌日,天刚蒙蒙亮。 林根起了个大早,先去厨房帮着妻子烧火。 他高大的身影像座山,蹲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李氏在一旁和面,时不时偷偷瞧他一眼,嘴角总是忍不住翘起。 昨晚那句门儿都没有,比喝了蜜还甜。 “当家的,你看着火,我去叫孩子们起床。”李氏擦了擦手,声音轻快。 她刚走到堂屋,院门就被人叩叩敲响了。 林根从厨房探出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林根过去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衙役服,风尘仆仆,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 “老人家,你找谁?”林根客气地问。 老衙役眯眼将林根上下打量了一遍,沙哑地开口:“这里可是林昭,林案首的家?” 他问的不是林掌柜,而是林案首。 林根一愣,随即点头:“是,我是他爹。您是?” 老衙役却不多言,只朝院里探了探头,目光在堂屋门口的李氏和刚睡眼惺忪走出来的小林安身上扫过。 “县尊大人有东西,命我亲手交给林昭。” 一听是县尊魏源派的人,林根夫妇神色都郑重起来,连忙将人请进院子。 “昭儿,快出来,县尊大人派人找你!” 林昭从书房走出,已穿戴整齐,一身旧布衫,神情沉静。 他走到老衙役面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老伯有礼了。” 老衙役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林昭时,眼皮微微抬起,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股审视的锐利。 他不再多话,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盖着荆州府学大印的入学文书。 第二样,是枚不起眼的木质腰牌,上面粗糙地刻着一个学字。 老衙役将这两样递给林昭,最后,郑重拿出第三样东西——一封用普通麻纸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县尊大人的亲笔信。”老衙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人交代,务必让你亲启。” “有劳老伯。”林昭接过信,入手很轻。 老衙役点点头,任务完成,一刻不多留,转身便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 林根和李氏围上来,又惊又喜:“昭儿,这是……要去府学读书?” 林昭点了点头,却没有先解释,而是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展开,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两个字。 一左一右,力透纸背,墨色深沉。 左边一个,是藏。 右边一个,是活。 当看清纸上那两个字时,林昭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那单薄的麻纸,在他指尖仿佛重若千钧。 这不是命令,是嘱托,也是一条生路。 藏,是为了活。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藏。 林昭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抬起头时,迎着父母关切又茫然的目光,脸上却露出一个安然的微笑。 “爹,娘,老师让我去荆州府学读书,长长见识。” 他将信纸小心叠好,贴身收起。 荆州府学,龙蛇混杂之地。大隐于市么? 林昭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第312章 藏起猛虎,先当泥鳅 几日后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山镇林家的大门口,一家四口已静静伫立。 李氏的眼红肿得厉害,想是一夜未曾合眼。 她一遍遍为林昭整理着衣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本就平整,可她的手就是停不下来。 “昭儿,路上要是觉得冷,就把这件夹袄穿上。钱袋子放妥当了没? 娘给你缝在里衣夹层里,轻易摸不着。还有这包点心,饿了就吃,别省……”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絮絮叨叨,仿佛要把往后几年的叮嘱都在今晨说完。 林根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如今镇上受人敬重的林掌柜,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在田埂上唯唯诺诺的庄稼汉。 他没像妻子那般落泪,只默默提起儿子的行囊,用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反复检查系带是否牢固。 那份不说出口的父爱,全在沉甸甸的力道里。 “爹,娘,我走了。”林昭望着为他操碎了心的父母,那颗被权谋磨砺的心,此刻一片柔软。 他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路上当心。”林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却有些沙哑。 林昭刚直起身,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猛地从李氏身后冲出,是林安。 三岁的小家伙像颗小石弹,死死抱住林昭的大腿,小脸埋在哥哥的裤腿上,哭喊声撕心裂肺:“哥哥不走!安安要哥哥!不准走!” 这稚嫩的哭喊,精准地刺中了林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缓缓蹲下,与满脸泪痕的弟弟平视,伸出手,轻柔地擦去林安脸上的鼻涕眼泪。 “安安不哭。”他的声音不再是书房里那个运筹帷幄的少爷,而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哥哥是去读书考功名,考完了,就回来。” “骗人……哥哥一走就是好久……”林安抽噎着,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林昭看着弟弟清澈见底的眼睛,郑重地伸出小指:“不骗你。我们拉钩。哥哥答应你,等我回来,给你带荆州府最大、最甜的糖葫芦,好不好?” “最大……最甜的?”林安的哭声小了些,被糖葫芦勾去了心神。 “嗯,最大的。”林昭认真点头。 小家伙犹豫片刻,终于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和哥哥的指头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稚嫩的童音在薄雾里回响。 李氏再也忍不住,捂嘴转过身去。林根的眼眶也红了,他别过头,望着远方的天际。 安抚好弟弟,林昭站起身,最后看了父母一眼,而后毅然转身,再未回头。 他未雇护卫,也未乘商号备好的马车。 谨遵老师魏源藏与活的嘱托,他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穷学生,背着简单的行囊,汇入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中。 一个时辰后,码头。 人声鼎沸,鱼腥与汗气混杂。 林昭熟练地买了一张最廉价的船票,登上一艘开往府城的商船。 船舱里挤满了各色旅客,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将行囊抱在怀里,微微弓起肩膀,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陌生环境的畏怯与茫然,完美扮演着一个初次远行、涉世未深的乡下少年。 船身微震,缓缓离岸。 荆州府,我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神童案首,而是芸芸众生。 船一靠岸,荆州府的喧嚣便兜头浇下。 林昭背着那个被李氏缝了又缝的旧布囊,走下跳板,汇入人潮。 他未去青云商号的任何分铺,也未联系张德才的暗线,如一滴水汇入江河,径直朝府学方向走去。 荆州府学,大晋排得上号的官学,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被车马尘土熏得油光水滑,更显威严。 林昭站在街角,隔街远望。府学门前,停的皆是油布罩顶的华贵马车,几个少年郎正从车上下来,个个身着绫罗,腰佩美玉。 他们身边的仆役下巴抬得老高。 空气里飘荡着名贵熏香混合的甜腻气息,闻久了,竟有些发闷。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脚上的布鞋还沾着从青山镇带来的黄土。 他怀里的旧布囊,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老师给的文书,沉甸甸的。 他迈步向那座朱门走去。 他一动,便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成了焦点。那些谈笑风生的官宦子弟几乎同时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地刮了过来。 “哟,这哪儿来的叫花子,走错门了吧?”一个穿宝蓝色绸衫的少年用扇子掩着口鼻,声音不大不小。 “王兄此言差矣,没看见人家背着书囊么?这叫……寒窗苦读。”另一个锦衣少年笑得前仰后合,引来一阵哄笑。 林昭瘦削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眼神里的怯懦与茫然更添三分。 他抱着布囊的手紧了紧,低着头,加快脚步。 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一个青衣小帽的仆役为给自家主子开路,看也不看,伸手便粗暴地一推:“滚开点!别挡了我们公子的道!” 林昭被这股力道一带,踉跄着退了两步。 那仆役轻蔑地嗤了一声,扭头便去谄媚地扶自家公子,那位锦衣公子,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向这边瞥一下。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林昭站稳身子,既未动怒,也未争辩,甚至没有抬一下头。 他只是默默扶正了怀里的布囊,将那几卷书重新掖好,然后垂着头,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悄无声息地从那群光鲜亮丽的人身侧绕过,快步走上了台阶。 他能感到,背后那些黏腻、嘲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直到他将那份盖着大印的入学文书递给门房,矮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朱门之后。 跨过门槛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隔绝。 林昭的脚步顿了顿,那一直微躬的背脊,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有那么一刹那挺得笔直。 他幽沉的眸子里,属于林三的怯懦茫然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古井无波。 老师说得对。大隐于市。 再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地方了。 第313章 这潭死水,我来了 门房领着林昭,脚下的路愈发偏僻。 前院那股子圣贤书卷气渐渐淡了,转而被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和腐烂落叶的霉味钻进了鼻腔。 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出现一栋两层小楼。 红漆剥落的柱子露出腐朽的木芯,檐下歪斜的匾额上,是追余斋三个死气沉沉的大字。 被追逐的,被剩余的。 “到了。” 门房下巴一扬,“自己进去找个空铺,别乱跑冲撞了贵人,不然有你好看的。” 林昭依旧是那副怯懦模样,对着他的背影微微躬身。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汗味与廉价墨水混合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是个大通铺,十几张高低不平的木板床沿墙摆放,大多空着。 这里,是府学里被遗忘的角落,塞满了失意和落魄的边缘人。 整个斋舍,死一般寂静。 靠窗角落,一个叫钱理的青年正埋头苦读,仿佛一座石像。 另一个床铺上,眼神阴鸷的少年孙毅正用破布狠命擦着一方劣质砚台,他瞥了林昭一眼,嘴角撇了撇,满是瞧不起。 还有一个床位,被子蒙头盖着,只有一个轮廓,了无生气。 林昭平静地收回目光,抱着旧布囊,走向最靠门的空床铺。 床板上积着厚厚的灰,他没作声,放下布囊,拿出布巾去院里打了水,回来默默擦拭。 一遍,两遍,动作不快不慢,始终低着头,弓着背。 “呵,又来一个想靠读书改变命运的傻子。” 孙毅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钱理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蒙头大睡的那个,毫无反应。 林昭仿佛未闻,继续擦着床板。 但在他垂下的眼帘后,幽沉的眸子里,世界已然不同。 鉴微悄然开启。 钱理身上,是被浓郁的灰色焦虑与自卑包裹,可在那灰色深处,却有一点米粒大小的微光在倔强闪烁,那是坚韧。 孙毅身上,翻腾着黑色的怨气与不甘。 最后,林昭的感知笼罩了整个追余斋,他看到这小楼上空,覆盖着一层停滞的、晦暗压抑的气。 这里,是府学人人避之不及的贱民窟。 他缓缓收敛心神,将布囊塞到床里侧当枕头。 床板坚硬,空气刺鼻,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闭上眼,如一尾泥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这潭死水。 翌日开课。 主学堂内,红木长案,圣贤画像高悬。 林昭与追余斋几人被安排在最末排的角落,与前排的锦衣公子们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一个形容枯槁、衣衫洗得发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便是府学的怪人——郭夫子。 郭夫子曾是京中翰林,因直言进谏得罪权贵,被贬斥于此,一晃二十年。 他站上讲台,浑浊的老眼扫过堂下,开口道:“今日第一课,作文一篇。” 众人正襟危坐。 “题目——《论北伐之弊》。” 满堂哗然!北伐乃大晋国策,是政治正确,这老头竟敢妄议其弊?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稍一错愕,随即个个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这显然是道陷阱题,考验的是他们的政治觉悟。 一时间,堂内笔墨飞舞,全是歌颂北伐大义,痛陈北伐虽难、大义所在的慷慨陈词。 林昭坐在角落,笔尖悬于纸上,迟迟未落。 他开启鉴微,感知着整个学堂。 那些权贵子弟身上,满是自以为看穿一切的得意。 可当林昭的感知掠过讲台上的郭夫子时,他的心神微微一凝。 老人身上没有一丝考较得逞的满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疲惫。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浮沉、听够了虚伪之言的深深倦怠。 林昭垂下眼帘,心中念头飞转。 那些权贵子弟的得意与郭夫子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悲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这真是陷阱,老夫子此刻该是得计的冷笑,而非这般意兴阑珊。 原来,他不是在钓鱼,而是在这满堂的虚伪中,徒劳地寻找一句真话。 林昭提笔,笔尖悬于纸上三寸,脑中闪过的却是豫州水患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要论弊端,他能写出十条,条条见血。 但他只是略一停顿,便蘸饱了墨,以馆阁体写下了“北伐乃国之大策……”这八个字。 他刻意放缓了思路,将那些犀利的见解揉碎、磨平,再掺上大量空洞华丽的辞藻,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厨子,故意做出一碗寡淡无味的白水煮菜。 收笔时,一篇标准的应制文跃然纸上,字字稳妥,句句安全,完美得令人过目即忘。 这,就是藏的学问。 他装作才思枯竭的样子,抬头环顾。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果然个个奋笔疾书,脸上挂着洞悉天机的得意。 他们写的无非是些北伐虽艰,然大义所趋、纵有万难,亦不改其志的漂亮话。 林昭的目光掠过他们,却在角落里定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身姿挺拔,脊梁如枪,约莫十四五岁。 他坐姿端正,却无寻常书生的刻板,反倒有种军人的利落。 他的笔在纸上疾走,神情专注而冷静,与周围的同窗格格不入。 林昭心中微动,鉴微悄然开启。 瞬间,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感知到一缕缕极细却无比坚韧的血色丝线,从少年身上蔓延开来,那代表着经历过生死的意志和无法磨灭的军旅烙印。 这与满堂学子身上那些或灰败、或浮躁的各色情绪丝线,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对比。 有趣。 过了半个时辰,郭夫子开始收卷。 他一张张翻着,神情愈发麻木,浑浊的老眼里,是积攒了二十年的失望。 直到翻开那份挺拔少年的答卷,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先是愣住,随即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老人的神情在变,从惊讶,到震撼,最后竟是一种枯木逢春般的激动,他捏着纸张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好!” 郭夫子猛地一拍讲台,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让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惊愕地望向他,林昭也顺势做出受惊的怯懦模样。 “此文,从粮草、兵员、气候、内政四处着眼,条分缕析,论证当下强行北伐之风险!逻辑严密,论据详实,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才!” 郭夫子举起那张答卷,老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 “赵恒!你很不错!” 满堂哗然。 前排的锦衣公子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那个粗鄙的武夫之子,竟得了郭夫子如此盛赞? 角落里的赵恒缓缓起身,对着郭夫子深深一揖:“学生惶恐。” 第314章 那个叫赵恒的武夫 “惶恐什么?”郭夫子竟笑了起来,“能在这满堂阿谀奉承中,写出一句真话,你该自豪才是!” 此言一出,前排那些权贵子弟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为首的锦衣少年,荆州知府次子冯凯,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阴霾。 下课铃响,郭夫子如获至宝般拿着那份卷子走了。 学堂里,压抑的气氛瞬间引爆。 “呵,有意思。”冯凯轻摇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拿些军中匹夫的算计来充当经世之学,郭夫子这番褒奖,也不知是夸他呢,还是在点拨某些人,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身旁一个公子哥立刻会意,阴阳怪气地附和:“冯兄说的是。我等读圣贤书,讲的是王道大义。 至于粮草兵员这些琐事,自有底下胥吏操心,岂能因此动摇国之大策?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荆州府学,竟教出些只知柴米油盐的账房先生?” 赵恒依旧坐着,背脊挺直,对这些夹枪带棒的讥讽充耳不闻。 林昭在最后排的角落,看似发呆,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 冯凯等人身上,翻滚着嫉妒和恼羞成怒的黑色情绪,而赵恒身上,却是一种岩石般的沉稳,以及一丝……孤独。 那是真知灼见者,在庸人环伺中的孤独。 这种感觉,林昭很熟悉。 “赵恒,哑巴了?”冯凯见他不理,声音尖利起来,“被说中心虚了?” 赵恒终于抬头,那双眼锐利如刀。 “诸位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下,确是武夫之子,见识粗鄙。” 冯凯等人以为他服软,脸上刚要露出得色。 赵恒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不过,粗鄙的武夫至少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眼神如刀,逐一扫过他们:“还是说,诸位以为,北伐就是笔杆一挥,写下为国捐躯四个大字?将士的命是纸做的,粮草马匹能从天上掉下来? 还是觉得,只要诸位的文章写得够慷慨激昂,北境的敌人就会被感动得涕泗横流,自缚来降?” 一连串的质问,如冰冷的刀子,将那些华丽的辞藻和虚伪的慷慨剥得干干净净。 全场死寂。 冯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昭垂下眼帘,在心中为这个叫赵恒的少年,默默喝了声彩。 课堂上的交锋落幕,冯凯等人却未散去,反而像几尊门神,堵死了学堂的出口。 几个锦衣公子哥呈半圆形围着,目光不善地锁定在赵恒身上,摆明了是要在课后寻衅。 周遭的学子见状,纷纷噤声避让,生怕被殃及池鱼。 有胆小的早已从后门溜走,剩下的则躲在远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那赵恒也太不知好歹,竟敢当众折辱冯公子。” “武夫之子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待会儿有他好受的。” “听说冯公子的护院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这下热闹了。” 议论声中,赵恒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自己的笔墨纸砚,对门外的围堵视若无睹。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将每样物品都归置得井井有条,那份泰然自若,反倒让冯凯的脸色愈发阴沉。 收拾完毕,赵恒起身,那挺直的背脊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径直朝门口走去。 林昭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眼角余光却将场中情势尽收眼底。 心念微动,鉴微之能悄然运转,周遭的景象在他感知中瞬间化作无数交织的丝线。 冯凯身边的仆役正隐蔽地打着手势,林昭的感知顺着那无形的指令蔓延开去,立刻捕捉到侧面回廊里,几个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护院正悄然合围。 那些人身上翻腾着暴戾的气息,显然是老手。 他们的意图并非伤人或致命,而是羞辱。 林昭从冯凯那翻涌的、怨毒的黑色情绪中,清晰地读出了他的目的,羞辱。 林昭收敛心神,抱着自己的破布囊,继续扮演着那只畏缩的兔子。 前面,赵恒已走到门口。 冯凯轻摇折扇,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他:“赵兄何必急着走?不如留步,你我再好好探讨一番刚才课上的高论?” “没什么好探讨的。”赵恒止步,神情淡漠,“冯公子不是已经觉得,在下之言皆是粗鄙之见了么?” “正是因为粗鄙,才要多听听。”冯凯眯起眼,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毕竟我等舞文弄墨的书生,确实需要赵兄这般实用的人才,来开开眼界。” 他身后的公子哥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赵恒面不改色:“既然冯公子有此雅兴,那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他竟真的朝冯凯走去,步履沉稳,没有半分退缩。 林昭在角落静静观察,心中快速盘算。 赵恒在课堂上能写出那般见血的文字,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而冯凯这般迫不及待地要羞辱他,只怕是要在众目睽睽下立威。 赵恒若在此折损了颜面,日后在府学必定举步维艰。 更重要的是,一个敢说真话、有真才实学的人,若就此被打压下去,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毕竟在这龙蛇混杂的府学中,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之人,总比孤身一人要强。 况且,一个看似意外的善举,反而是最完美的伪装,谁会怀疑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穷酸书生,会有什么深层的算计? 念头转过,林昭已有定计。 就在冯凯小指微动,即将发作的瞬间,林昭像是踩到了一颗石子,脚踝一扭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伴着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冯凯栽去。 “哎呀!” 这声惊叫又尖又慌,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乡下少年。 冯凯正欲下令,冷不防一个黑乎乎的破布囊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挡,那囊中沉甸甸的笔墨纸砚砸在他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囊中的劣质墨汁飞溅出来,在他华贵的月白锦袍上留下了一大片刺眼的污迹。 “哎哟!”冯凯踉跄半步,看着胸前的墨迹,气得浑身发抖。 林昭则顺势摔在地上,抱着脚踝痛苦地呻吟:“疼疼疼……对不住,对不住冯公子!学生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眼中满是惊恐,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是个倒霉的蠢蛋。 第315章 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一跤搅得荡然无存。 赵恒站在原地,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若有所思地瞥了地上的林昭一眼。 “你这个蠢货!”冯凯指着林昭,气得破口大骂,“眼睛长到屁股上了吗!” 林昭连忙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凑到冯凯面前,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公子恕罪!学生腿软,真不是有意的……您看您的衣服,学生……学生赔您?”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荷包,里面几枚铜钱撞得哗啦啦响。 “赔?就凭你这几个铜子儿?”冯凯看着那破荷包,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愈发烦躁。 “我这件袍子,够你这穷酸读十辈子书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啊?”林昭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无助地看着他。 围观的学子们见状,议论的风向也变了。 毕竟,当众跟一个如此可怜的穷学生计较,实在有失身份。 冯凯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今日这口恶气非但没出,反而被搅成了一场闹剧,再对赵恒动手,就显得自己刻意霸凌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昭一眼,又看了一眼胸前的污迹,最终一甩袖子:“滚!下次走路长点眼!” 说罢,他带着一众仆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学子们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很快,空荡的学堂里只剩下林昭和赵恒。 林昭依旧是那副受惊未定的模样,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散落的笔墨。 赵恒走过来,弯腰替他捡起一支摔断了笔尖的毛笔。 “多谢学兄。”林昭接过断笔,怯生生地道。 赵恒却没走,而是跟着蹲下,目光直视着林昭的眼睛,缓缓开口:“刚才那一跤,摔得很巧啊。” 林昭心中念头急转,已然判断出对方是在试探,脸上那份茫然却愈发真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这位学兄……何出此言?学生……不明白。” 赵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转为一丝了然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你这脚,崴得比我军中操练时,那些想偷懒的斥候还要准。” 他站起身,伸手在林昭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我叫赵恒。你呢?” “……林昭。” “林昭?”赵恒低声重复了一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名字。”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林昭独自一人。 林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缓缓站直了身子,脸上那份怯懦与惊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沉静。 这个赵恒,比想象中还要敏锐。 不过,这趟浑水,总算没有白蹚。 回到追余斋,林昭将那破旧的布囊往床头一丢,几乎是瘫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 那个叫赵恒的武夫,眼神实在太毒。 这样的人,要么心思单纯如赤子,要么城府深不可测。 从今日课堂与课后的表现来看,后者的可能更大。 一个值得结交,但更需提防的人物。 夜色渐深,斋舍内鼾声起伏。 角落里,钱理仍在油灯下苦读,孙毅早已用被子蒙住了头。 林昭躺在床上,双眼闭合,却在意识深处悄然展开了鉴微之能,检视着周遭的一切。 下一刻,他的心神微微一凝。 就在他床铺的枕头下方,原本应该平整的草垫子上,多了几根位置异常的稻草。 痕迹极其细微,若非鉴微将细节放大,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在他离开之后,有人来过,并且用极其谨慎的手法检查了他的床位。 林昭的呼吸与心跳没有丝毫改变,仿佛早已熟睡,但脑中却警钟长鸣。 是赵恒? 还是府学中潜藏的其他人? 抑或,自己踏入此地的第一刻起,便已落入某张无形的大网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在脑海中复盘今日种种,从踏入府学,到课堂交锋,再到那场看似意外的摔倒,每个环节都确认在自己的掌控之内。 但这个记号的存在,无疑说明,有人的目光比他预想的更加锐利。 这潭死水,果然不浅。 翌日清晨,林昭依旧是那副畏缩怯懦的模样,跟在追余斋众人身后去用早膳。 粗粝的窝头,清可见底的稀粥,配上一小撮咸得发苦的萝卜丝。 林昭面色如常,将这些食物一并咽下,不见丝毫嫌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清苦。 用过早膳,他没有回斋舍,而是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 高大的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尘埃的味道,这里是府学最清净的所在。 他在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仰头看着高处的书架,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姿态笨拙地去够一本蒙着厚厚灰尘的古籍。 他一蹦一跳,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我来帮你。”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昭心中微惊,此人气息内敛,步履无声,若非主动开口,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这绝非寻常学子能有的身手。 他回过头,来人正是赵恒。 赵恒身形高大,很轻松地便将那本古籍取下,递了过来。 “多谢学兄。”林昭接过书,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赵恒却没有就此离开,他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无意间翻开,指着其中一幅描绘古代战场的军寨布防图,漫不经心地问。 “林学弟,你说,古人为何要把粮草库建在离水源这么近的地方?难道不怕潮湿发霉,毁了一军的口粮么?” 林昭的心神陡然绷紧。 一个陷阱。 但凡对兵法稍有涉猎,便知粮草库临水,是为了方便取水,以防敌军火攻。 这是最基础的军防常识,却绝非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目标科举的穷酸童生现阶段该懂的。 赵恒在用最简单的问题,试探他最深的底细。 林昭脸上的憨傻之色更浓了,他茫然地挠了挠头:“这个……学生愚钝,不懂什么行军打仗,只是觉得这图画得挺热闹的。” 他仿佛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又补充道:“不过学兄说得有理,离水这么近,粮食肯定要发霉。” 赵恒审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数息,那股子探究的意味渐渐敛去,眼底深处那点微光,似乎也随之暗淡了下去。 “是啊,”他忽然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古人挺笨的。” 他伸手拿过书,合上,重新放回了高处的书架,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林昭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腰,脸上那份憨傻与怯懦褪得一干二净,眸光幽沉。 想试探我? 那就看谁的耐心更好了。 第316章 这根硬骨头,我保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追余斋的轮廓。 斋舍里,钱理的油灯早已熄灭,鼾声与孙毅含混的梦中咒骂交织在一起。 林昭躺在硬木板上,呼吸绵长,看似熟睡,意识却在黑暗中清晰无比。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飞速掠过。 那个叫赵恒的少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从课堂上的策论,到课后的交锋,再到藏书阁那句不经意的试探,每一步都带着军旅生涯特有的直接与高效,观察力更是敏锐得惊人。 林昭的指尖在被褥下轻轻摩挲。 他回想起赵恒拍落自己肩上灰尘的那个瞬间,对方的力道沉稳得不像个少年。 这是一个异类,一个与满堂学子格格不入的武夫,也因此显得格外有价值。 林昭想起了老师魏源信上的藏与活。 在这府学之中,自己就像一根孤零零的枯草,任何一阵风都可能将自己吹断。 老师说的藏,绝非把自己孤立起来。 想要活下去,就得让另一根同样坚韧的草靠过来,两根草拧成一股,才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摧折。 赵恒,就是那根草。 只是,主动凑上去,只会让这头孤狼竖起全身的尖刺。 必须有个契机,一个让两人被迫站到一起的契机,如同战场上素不相识的袍泽,在敌人冲锋时会下意识背靠背。 林昭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不急,猎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已嗅到另一头猎物的气息,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一只无害的兔子,静待那阵风起。 念头通达,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发霉的布囊里,沉沉睡去。 日子在追余斋屋檐下滴答的雨声中流逝,单调而腐朽。 林昭活成了一道影子,每日在斋舍与学堂间佝偻着背,低着头,沉默地移动。 他从不与人交谈,被人撞到便下意识缩肩道歉,眼神永远怯生生的。 可在这副皮囊下,鉴微神通却无声地捕捉着一切。 他看到,自那日课堂风波后,冯凯那几个跟班投来的目光,已从鄙夷变为一种不怀好意的审视,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 这股恶意,在今日午时,于府学那间飘着馊味的饭堂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饭堂内人声鼎沸。 林昭端着豁口陶碗寻了个角落刚要坐下,一声夸张的惊呼响起。 一个尖嘴猴腮的少年,正是冯凯最忠实的跟班,端着碗汤,身子一歪,直直朝林昭栽来。 “哗啦——” 一整碗油腻的热汤,连同吃剩的碎骨,尽数浇进林昭的饭碗,污浊的汤汁溅满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饭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那跟班站稳了,非但毫无歉意,反而轻蔑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拿着,赏你的,”他扯着嗓子喊道,“免得说我们冯公子欺负穷酸!” 赤裸裸的羞辱。 林昭站在原地,身体微颤,脸瞬间煞白。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青,那双总是低垂的眼中,一抹幽光闪过,又迅速被惊恐与委屈覆盖。 他不敢发作,只是缓缓蹲下,用颤抖的手,将地上沾满油污的铜钱一枚枚捡起。 然后,他端起那碗被毁掉的饭,一言不发地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肩膀。 他僵硬地侧过头,赵恒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赵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个一脸讥笑的跟班身上。 “捡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没有情绪。 哄笑声停了。 那跟班愣了一下,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让我捡?” 赵恒没再说话。 在跟班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动了,快如一道残影。 前一刻还在林昭身后,下一刻已欺近跟班身前,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刚扔过铜钱的手腕。 “咔!” 骨节错位的脆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跟班被一股巨力扯得双膝跪地,重重砸在油污里。 赵恒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毫不犹豫地将他那张扭曲的脸,死死按进地上那片混着碎骨的油汤里。 “我让你,”赵恒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份没有起伏的语调,却让周围所有喧哗戛然而止。 “把它舔干净。” 死寂。 饭堂里落针可闻。 那股暴戾之气并非凭空而来,它从赵恒的身体里弥散开,饭堂里原本嘈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停住了呼吸,只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学子间的意气之争,而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放肆!”冯凯猛地站起,脸色铁青,银箸拍在桌上。 他死死盯着赵恒,想不通这个孤僻的武夫,竟会为一个任人拿捏的穷酸,当众让他的人下不来台。 赵恒松开手,那跟班瘫在地上,满脸油污,剧烈咳嗽,眼神里只剩恐惧。 赵恒看都未看冯凯,转过身,对依旧抱着破碗、像是吓傻了的林昭淡淡道: “走吧。” 林昭如梦初醒,浑身一激灵,抱着那碗不能吃的饭,点了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恒身后。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高一矮,一挺拔一佝偻的两个身影,穿过人群,走出了饭堂。 赵恒领着林昭,一脚踏入府学最偏僻的角落,一座废弃的演武场。 青石板上裂纹遍布,野草疯长没过脚踝。 这里曾是府学武科生练功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几个早已锈蚀的刀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赵恒停步转身,高大的身影将林昭完全笼罩。 “那一跤,和今日这碗汤,都不是巧合。” 赵恒的声音不带起伏,直截了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破碗放在脚边,然后,他那一直微躬的背脊,一寸寸地挺直。 这个动作很慢,却像是在积蓄力量。 当他完全站直时,那双总是垂着的眼帘才缓缓抬起,眼中的惊恐与茫然并未瞬间消失,而是像墨迹入水般,慢慢化开,沉淀,最终只剩下一片清澈见底的冷寂。 “那我倒想问问赵学兄,”林昭的声音依旧稚嫩,吐字却清晰冷静。 “你又为何要为一个蠢货,得罪知府的儿子?” 反问如利刃出鞘。 赵恒审视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孩童,眼中那丝意外迅速化为 了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野性的笑意。 “我只是看不惯一群摇尾乞怜的狗,去欺负一只……藏起爪牙的狼。” “狼?”林昭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挑起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弧度。 “可孤狼难活,总要找块能挡风的顽石。我看赵学兄,就够硬。” 他没有承认,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这番坦诚,让空气中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赵恒走到兵器架前,从一堆废铁中抽出一柄尚算完好的长枪,随手一抖,枪身嗡鸣,锈迹簌簌而落。 “这府学里,全是些只知吟风弄月的软骨头,难得有个像你这样有趣的。” 第317章 用规矩破局 他将长枪插回原处,看向林昭,“你就不怕我看穿了你,去冯凯那里换个前程?” “你不会。”林昭的语气很笃定。 “我们这种人,骨头里的味道是一样的。你若想换前程,今天在饭堂就不会出手。” 赵恒闻言,放声大笑,笑声惊起草丛里几只飞鸟。 “说得好!我赵恒,不与鼠辈为伍!”他笑罢,正色道,“既然如此,这个同伴,我认了。” “合作愉快。”林昭重新弯下腰,拾起那个豁口陶碗,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怯懦而卑微。 “不过人前,我还是那个需要赵大哥你照拂的倒霉蛋。” “懂。”赵恒会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演戏嘛,我也会。”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学堂下学的钟声,夹杂着隐约的人声。 林昭的眼神一动,脸上的沉静迅速收敛,重新躬下身子,抱着破碗低声道:“钟响了,我该回去了,赵大哥。” 他特意加重了称呼,瞬间变回那个需要庇护的穷学生。 赵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头向外走去。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拉长在夕阳下,一个依旧挺拔如松,一个再度佝偻如虾,仿佛刚才那场交心之谈,从未发生。 追余斋内,几个舍友早已酣然入睡,鼾声阵阵。 林昭躺在床上,眼帘微垂,呼吸平稳,看似熟睡,实际上,他正在细细梳理今日的种种。 冯凯的跟班被赵恒折断手腕,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以冯凯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以他的身份,不便亲自出手,多半会借刀杀人。 比如…府学里那些与知府府邸关系密切的夫子们。 果然,第二天上午的经学课上,林昭的推测得到了印证。 讲台上不再是昨日那位郁郁寡欢的郭夫子,而是换成了一个面容古板、眼神严厉的中年男子。 此人姓陈,是府学里出了名的严苛夫子,最恨学子们的不端行为。 陈夫子一登台,整个学堂的氛围便紧张起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赵恒身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不悦之色。 “昨日听闻,有学子在饭堂动武伤人,实在有辱斯文!” 陈夫子声如洪钟,“读书人当以文会友,以理服人。若是动辄舞刀弄棒,与那些粗鄙武夫何异?” 他说着,又朝赵恒的方向瞥了一眼:“更有甚者,竟将同窗打得筋断骨折,如此暴戾之气,简直玷污了这神圣学堂!” 学堂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明白陈夫子这是在指桑骂槐。 坐在角落的林昭垂着头,用余光观察赵恒的反应。只见那家伙端坐如松,面无表情,仿佛陈夫子说的与他无关。 但林昭悄然运转鉴微神通,清楚地感知到赵恒体内那股压抑的怒火正在慢慢积聚。 陈夫子见赵恒毫无反应,眼中怒意更盛:“身为读书人,当明礼知义,温文尔雅。若是连这点基本修养都没有,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这番话字字如针,专往赵恒心上扎。 林昭垂下眼帘,学堂内众人的情绪波动清晰地映入感知。 前排那些权贵子弟满怀幸灾乐祸的快意,夹杂着看戏的兴奋。 中间几排的普通学子则紧张不安,生怕殃及池鱼。 而角落里的赵恒,周身气场正在悄然变化。 最让林昭警觉的是陈夫子身上的气息,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正义感,而是带着恶意的得意,如同猎人即将收网时的狡黠。 这老狐狸,分明是受了人指使。 “赵恒!”陈夫子突然厉声喝道,“你给我起来!” 整个学堂安静得可怕,连最爱窃窃私语的学子都屏住了呼吸。 赵恒缓缓起身,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如一杆长枪。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学生在此。”声音不卑不亢。 陈夫子冷笑:“好一个学生在此!昨日在饭堂动武伤人,你可认罪?” “学生只是见不平,拔刀相助。”赵恒的回答简洁有力。 “见不平?”陈夫子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一个读书人,不思以理服人,却动手伤人,这就是你的见不平?简直强词夺理!” 前排的冯凯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 这一招叫做诛心!。 对赵恒这种将门之后来说,最大的羞辱不是皮肉之苦,而是要他承认自己是个没有文化的莽夫,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认错。 若是赵恒反抗,陈夫子就能以暴力抗法的罪名将他逐出府学。 他若是顺从,那这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就算是废了,道心受损,锐气尽失。 这招,毒得很。 林昭在心中暗叹。 他察觉到赵恒周身的气场在悄然变化,那份怒意并未宣泄,反而如深潭般越发幽深。 这家伙,不会真的要硬刚吧? “现在,”陈夫子背着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立刻去学监处领罚,写一份悔过书,当堂宣读,承认自己行为不端,有违学规!” 陈夫子的斥责声在学堂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恒身上。 林昭垂着头,悄然细观四周。 陈夫子表面义正词严,但眼神时不时瞟向前排的冯凯,二人显然早有默契。 这哪里是什么学规处罚,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权势碾压。 “学生愿意领罚。”赵恒的声音平静如深潭,“但学生想问夫子一句,是否只要动了手,就是有违学规?” “当然!读书人当以德服人,以理待人,岂能动手伤人?”陈夫子眼中闪过不悦。 “那若是有人欺辱同窗,见死不救,又当如何?” “那自然要报告夫子处理,岂能私自动手?” “可若是来不及禀报,眼见有人受辱,难道要袖手旁观?” “强词夺理!”陈夫子拍案而起,“你现在立刻去学监处,再多一句废话,直接逐出府学!” 林昭感知到赵恒压抑着怒火,那般硬气的脾性,若是真被逼得当众低头认错,只怕会留下一辈子的心魔。 不行,这个局必须破。 赵恒被执事带走后,学堂内气氛凝重。 林昭依旧佝偻着身子,暗中却在飞速思量。 硬碰硬不行,赵恒那般直来直去,在此处只会自取其辱。 但若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样有血性的人被权势碾压,那他林昭也就太没义气了。 必须想办法,而且得快。 林昭悄然脱离人群,朝府学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府学藏书阁三楼专门存放废弃卷宗,少有人至。管事老头儿正在打盹,林昭轻手轻脚地溜了上去。 第318章 府学学规补遗 三楼光线昏暗,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林昭运转鉴微之能,在这些故纸堆中细细搜寻。 一本本泛黄的册子在他眼前闪过,直到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府学学规补遗·天顺八年》。 册子虽薄,其中却有一条让他暗喜的规定:“凡学子见同窗受辱而挺身相助者,虽有动武之举,但念其义气可嘉,可酌情减免处罚。 此条乃太祖设立府学时所定,意在培养学子之侠义精神,不可废除。” 林昭又翻了几页,找到另一条规定:“学子若对处罚有异议,可引用旧制申请复议,学监不得拒绝。” 对付这些迂腐之人,最好的办法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昭将册子贴身收好,悄然下楼。 回到追余斋,舍友们正在议论纷纷。 “赵恒这下完了,听说要被逐出府学。”钱理叹息。 “活该,谁让他得罪了知府公子。”孙毅阴阳怪气,“不知天高地厚的武夫,以为有点蛮力就能横行?” 林昭没有搭话,只是捧着书默坐,心思却已飞到了学监处。 按府学规矩,赵恒现在应该正在写悔过书。以那家伙的性子,只怕是宁死不屈。 而学监若要逐出赵恒,还需张榜公示三日,无人申诉后方可生效。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深夜的追余斋内鼾声此起彼伏,林昭静静躺着,目光凝视房梁,脑中却在飞速盘算着破局的每一个环节。 若是此时露了马脚,那老师魏源苦心安排的这盘棋,便要功亏一篑。 那么,谁能助赵恒一臂之力? 林昭将府学的夫子们一一过了遍。 陈夫子分明是冯凯那边的人,其余几位要么明哲保身,要么便是随风摆柳,全然指望不上。 唯有一人,郭夫子。 那位因直言获罪、被贬斥二十载的老者,纵然郁郁不得志,骨子里却还存着几分正气,尤其是他对赵恒那篇直言不讳的策论颇为赞赏。 但关键在于,如何让郭夫子主动出手? 林昭轻抚怀中那本《府学学规补遗》,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有了这件利器,还愁那位老夫子不上钩? 翌日清晨,林昭怀揣着那本旧册,刻意朝郭夫子每日必经的幽静竹径走去。 此处人迹罕至,正是那位老夫子晨读的所在。 刚至竹林入口,林昭悄然催动鉴微,细细感知四周气息的变化。 果不其然,身后远处,一股熟悉的恶意正尾随而来——正是冯凯的跟班。 自昨日饭堂风波后,这些人便开始暗中监视他了。 林昭心中暗自好笑。 这倒成了他计划的一部分。 他装作浑然不觉,佝偻着身子步入竹林。 晨雾尚未散尽,竹叶上犹挂着晶莹露珠,脚下小径湿润泥泞。 远处传来低沉的读书声,正是郭夫子。 林昭掐准时机,在郭夫子即将拐弯现身之处,故作不慎被竹根绊倒,身形前扑。 怀中旧册意外滑落,恰好跌在郭夫子脚边。 “哎呀!” 林昭慌张地爬起身,一边拍打衣上泥土,一边怯生生地朝身后跟班藏匿的方向瞥了一眼。 郭夫子驻足,皱眉望着脚边的册子。 “学生见过夫子!”林昭忙不迭地行礼。 “学生并非有意,这便收拾,这便收拾…” 他伸手去拾册子,郭夫子却抢先一步。 老者俯身拾起那本册子,瞥见封面上《府学学规补遗·天顺八年》几个大字,再看林昭那双怯懦中隐含期盼的眼神,心中瞬间明了七八分。 郭夫子在这府学浸淫二十年,何等老练。 这小子,分明是在向他递话。 郭夫子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淡然将册子收入袖中,语调依旧古板。 “行走需当小心,此书我暂为保管,日后可来我处取回。” “是是是,多谢夫子!学生这便告退!” 林昭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后,如受惊兔子般弯腰疾走。 身后竹林深处,那名监视的跟班只看到林昭摔了一跤,被古板的郭夫子数落几句,并未生疑。 这等事在府学司空见惯,哪个寒门学子不曾被夫子训斥? 跟班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去,准备回去禀报。 林昭一路小跑回到追余斋,心中暗笑。 这步棋,总算是落下了。以郭夫子的阅历,必然已经心领神会。 接下来,便看这位被贬多年的老夫子,是否还保有当年那股较真的劲头了。 当日午后,学宫告示栏前聚集了一大群人。 “快看快看!有新告示!” “何事?” “那个赵恒要被开除了!” 告示栏上,一张盖有学监大印的告示格外醒目:“学子赵恒,殴伤同窗,屡教不改,拟斥退学籍,三日后生效。如有异议,可在期限内申诉。” 围观学子议论纷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叹息不已。 “这下冯公子总算出了恶气。” “可惜了,那赵恒文章倒是不错,只是性子太硬。” “硬又如何?这里是府学,非是军营,拳头大可派不上用场。” 林昭混在人群中,佝偻着身子,神情怯懦,看似与其他围观学子无异。但他的鉴微神通早已悄然展开,感知着周围每个人的情绪波动。 前排几个权贵子弟满面得色,身上散发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中间的普通学子多是看热闹的心态,夹杂着些许同情和庆幸。 同情赵恒的遭遇,庆幸倒霉的不是自己。 而在人群最后方,林昭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郭夫子来了。 老者拄着拐杖,缓缓挤到告示栏前。 他仔细看了看告示内容,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学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夫子,您如何看此事?”有个胆大的学子凑过来询问。 郭夫子未作回答,只是轻抚袖中那本《府学学规补遗》,转身离去。 望着郭夫子离去的身影,林昭垂下眼帘,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第319章 老夫子硬气起来了 赵恒被逐的告示贴出后,如投石入湖,搅动了府学这潭死水,也照出了各色人等的真面目。 冯凯一党在学堂内志得意满。 “那武夫总算栽了跟头,”冯凯摇着折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府学乃是读书圣地,岂容他舞刀弄棒?” “公子所言极是,”身边狗腿连连附和,“他那等粗鄙武夫,本就该滚回军营去。” “哈哈,三日后定能看他狼狈离去的丑态。” 林昭端坐角落,瞧着这群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暗自冷笑。 这些家伙,还真以为棋局已定? 追余斋内,气氛沉闷如铅。 钱理搁下手中书卷,长叹道:“可惜了赵兄,那般才学,竟要被赶出府学。” “可惜个什么?”孙毅阴阳怪气地插嘴。 “不知天高地厚的下场罢了。知府公子是他能招惹的?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钱理皱眉:“话不能这般说,赵兄当时也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孙毅嗤笑,“不过是匹夫之勇。在这府学里,拳头算得了什么?权势才是硬道理。” 林昭默不作声,表面在温习功课,暗中却催动鉴微神通,感知着整个府学的情绪波动。 冯凯一党的洋洋得意、寻常学子的畏首畏尾、诸位夫子的明哲保身…这些情绪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 唯有郭夫子那位被贬谪二十载的老者,此时正独坐小院,手捧那本《府学学规补遗》,周身散发着久违的坚毅之气。 次日清晨,郭夫子一反常态。 他没有如往常般去竹林晨读,而是手持那本泛黄册子,径直朝学监所在的戒律堂而去。 府学学监周文正是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 能在这个位子上稳坐多年,靠的不是学问,而是八面玲珑的手段。 此刻,他正与陈夫子在戒律堂内品茗论道。 “陈兄手段高明,”周文正笑容满面,“那赵恒之事处置得当,知府大人颇为满意。” “分内之事罢了,”陈夫子举起茶盏,“府学需要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非是那等动辄动武的莽夫。” “所言甚是!”周文正连连点头,“像赵恒那等人物,早该清理门户,免得败坏风气。” 两人正谈得投机,门外忽传脚步声。 “禀学监,郭夫子求见。” 周文正眉头微蹙。 这个老古董,平日不是最爱装聋作哑吗?今日怎的主动登门? “请他进来。” 郭夫子拄着拐杖,步履沉稳地走进戒律堂。他神情比往日严肃许多,手中紧握着那本册子。 “见过学监,见过陈夫子。”郭夫子作揖施礼。 “郭兄何必多礼,”周文正满脸堆笑,“今日怎的有空到敝处来?” 郭夫子不绕弯子,直接将手中册子呈上:“学监,老朽欲为学子赵恒申请复议。” 空气瞬间凝滞。 周文正脸上笑意僵住,陈夫子险些将茶水喷出。 “复议?”周文正声音转冷,“郭夫子,你可是说错了话?” “绝无说错,”郭夫子语气坚定。 “此乃《府学学规补遗》,其中明文规定,学子若对处罚有异议,可引用旧制申请复议,学监不得拒绝。” 周文正接过册子,草草翻阅,脸色愈发难看。 这本破册子,确实是府学旧规,虽然年代久远,但在法理上依然生效。 “郭夫子,”陈夫子放下茶盏,语气不善,“赵恒殴伤同窗,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好复议的?” “自然有理,”郭夫子目光如炬。 “据《学规补遗》第十三条,学子见同窗受辱而挺身相助者,虽有动武之举,但念其义气可嘉,可酌情减免处罚。” “胡说八道!”陈夫子拍案而起,“那是太祖年间的陈规旧矩,早已不合时宜!” “法不溯及既往,但旧法未废,新法未立,自当按旧法执行,”郭夫子从容不迫,“这是最基本的法理常识。” 周文正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这老家伙,平时装死装了二十年,今日怎的突然硬气起来? 他看都不看那册子,直接将其拂落在地,冷笑道:“郭夫子,你拿着前朝废纸当令箭,未免太过可笑了。” 册子坠地,发出沉闷响声。 戒律堂内,剑拔弩张。 瞧着被拂落在地的《府学学规补遗》,郭夫子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清亮,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跃。 他缓缓弯腰,颤抖着手将册子拾起,轻抚去上面尘土。 “周学监,”郭夫子直起身,声音不再颤抖,“你方才说,这是前朝废纸?” 周文正冷笑:“难道不是?都什么年月了,还抱着老黄历不放。” “好,好得很。”郭夫子点头,眼中精光愈发炽烈。 “既然周学监认为太祖皇帝亲定的学规是废纸,那老朽便无话可说了。” 他转身朝外走去,步伐却异常坚定。 陈夫子松了口气,以为这老家伙知难而退。 哪知郭夫子走到戒律堂门外,忽然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朝着府学大院高声喊道: “诸位学子且听!老朽今日当众恭诵太祖皇帝亲定之府学祖制!” 话音方落,原本寂静的府学瞬间沸腾。 正值下学时分,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呼声,全都停下脚步,纷纷朝戒律堂围拢过来。 “郭夫子这是怎么了?” “他要念诵什么?” “快去瞧瞧!” 人群越聚越多,很快就将戒律堂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瞧着这个平日里无害的老夫子,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郭夫子环视一圈,望着那些年轻面孔,声音愈发嘹亮: “《府学学规补遗》第十三条:凡学子见同窗受辱而挺身相助者,虽有动武之举,但念其义气可嘉,可酌情减免处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此乃太祖皇帝金口玉言,为我大晋培养侠义脊梁,非是培养首鼠两端的懦夫!”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场学子无不震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在府学里当了二十年活死人的老头,居然敢为了一个武夫,公开叫板知府公子和学监!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原来太祖还有这般规定?” “那赵恒岂不是冤枉了?” “可是陈夫子说他有过错啊…” 戒律堂内,周文正脸色已黑如锅底。这老狐狸,居然在这里给他添乱! “陈夫子,你快出去,把那些学子驱散!”周文正压低声音。 陈夫子点头,整理衣冠,步出戒律堂。 一见陈夫子现身,人群自动让开道路。陈夫子走到郭夫子面前,沉脸道: “郭夫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在此蛊惑人心,扰乱学堂清静,成何体统!” 郭夫子紧握手中册子,毫不退让:“蛊惑人心?老朽不过是恭诵太祖皇帝的金科玉律,何来蛊惑一说?” “哼!”陈夫子冷笑,“那是数百年前的陈规,早已不合时宜。如今的府学,讲究以德化人,以理服人,岂能纵容学子动武?” “以德化人?以理服人?”郭夫子声音愈发尖锐,“那请问陈夫子,当有恶人欺辱良善,而官府不在,道理说不通的时候,是不是就该眼睁睁看着良善被践踏?” 陈夫子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片刻后才强硬回道:“自有夫子处理,岂能任由学子私自动武?” “夫子在哪里?”郭夫子步步紧逼,“饭堂那日,夫子可在场?当那孩子被人羞辱时,夫子可曾出面?” 围观学子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两位夫子会当众对峙,而且一个讲祖宗之法,一个讲时势之规,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第320章 一句话点燃全场 林昭混在人群中,佝偻着身子,怯懦的模样与周围激动的学子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的鉴微神通却在此刻全力运转,如蛛网般感知着现场每个人的情绪波动。 郭夫子身上燃烧着一股决绝的悲壮之气,那是被压抑二十年的正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陈夫子虽然看似理直气壮,实则在祖宗之法这面大旗面前,气息已现虚浮,心中隐隐有了怯意。 围观的学子们情绪复杂,权贵子弟们面露不悦,寒门学子们则暗含愤懑。 整个场面如同干柴,只差一个火星。 林昭似乎被人群推挤,不自觉地靠向身边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学子。 那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懑之色,显然也是出身贫寒的寒门子弟。 “这位…这位兄台…”林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安,“违背太祖爷的规矩…这…这算不算…大不敬啊?” 话音刚落,那名寒门学子眼睛一亮,猛地转过头来,声音陡然拔高。 “对啊!太祖皇帝的金科玉律,岂能说废就废?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这一嗓子如惊雷炸响,周围的寒门学子们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本就对权贵子弟的霸道心怀不满,此刻侠义与祖宗之法成了他们最好的武器。 “郭夫子说得对!府学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让恶霸横行的地方!” “太祖皇帝的规矩都敢违背,这还有王法吗?” “我等寒门子弟来府学求学,难道就该任人欺凌?”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寒门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声势渐壮。 那些平日里被权贵子弟压得抬不起头的穷学生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陈夫子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局面会失控到这种地步。 慌忙摆手道:“诸位学子,切勿听信蛊惑!那不过是陈年旧制…” “陈年旧制?”人群中有人大声反驳,“太祖皇帝的话就是陈年旧制?那我们大晋的江山是不是也是陈年旧制?” 这话一出,陈夫子脸色煞白。这帽子扣下来,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林昭在人群中继续保持着怯懦的姿态,他装作被人群推挤,无意中撞到另一个寒门学子。 “那个赵恒兄…好像真的是为了救那个被欺负的同窗才动手的…” “没错!我当时就在饭堂!”那名学子立刻接话,“冯公子的狗腿子把滚烫的汤泼在人家身上,还让人家跪下捡钱!这不是欺凌是什么?” “对!我也看见了!那人被逼得都要哭了!” “要不是赵恒出手,那人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羞辱!” 越来越多的目击者站出来作证,现场的声势愈发浩大。 原本站在冯凯一边的权贵子弟们开始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郭夫子见势,声音更加洪亮:“诸位学子,老朽在此府学二十载,见惯了世态炎凉。今日能见到诸位为正义发声,老朽心甚慰!” 他举起手中的《府学学规补遗》,声如洪钟:“太祖皇帝设立府学,本意是培养有骨气、有血性的读书人!若连见义勇为都要被斥退,那我们培养出来的,还是读书人吗?” “不是!”人群中爆发出整齐的呼声。 “那是什么?”郭夫子继续追问。 “是软骨头!是走狗!”不知谁喊了一句,引得众人哄笑。 陈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人群怒道:“放肆!你们这是在闹事!信不信我让学监将你们全部斥退?” “凭什么斥退我们?”人群中有人不服,“我们不过是在为太祖皇帝的金科玉律说话!难道这也有错?” “就是!我们又没有动武,只是讲道理!” “陈夫子,您不会是想连太祖皇帝的话都不认了吧?” 戒律堂内的周文正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脸色阴沉如水。 今天这事已经闹大了,他必须想办法收场,否则传到知府那里,自己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他快步走出戒律堂,望着眼前乌压压的人群,心中暗骂郭夫子这个老匹夫。 二十年了,这老家伙装死装了二十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硬气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还真找到了法理依据,让自己进退两难。 强压下去?那就是公然违背太祖皇帝的金科玉律,这帽子扣下来,别说知府大人保不了自己,就是知府大人自己都要倒霉。 可要是不压下去,让这群学子继续闹腾,知府大人那边又如何交代? 周文正在心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他深知此时最需要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巧妙化解。 “诸位学子!”周文正突然高声开口,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府学学监,等待他的表态。 周文正环视一圈,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诸位对学规的热忱,本官深感欣慰。府学之所以能培养出无数栋梁之才,正是因为有诸位这般求真务实的学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定学子们的诉求,也没有承认自己之前的错误。 人群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不知学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昭混在人群中,鉴微悄然运转,感知着周文正的情绪波动。 这老狐狸心中虽然焦急,但表面依然从容,显然是有了应对之策。 “但是,”周文正话锋一转,“学规虽重要,解读却不能草率。太祖皇帝的金科玉律,岂能任由我等随意曲解?” 郭夫子眉头一皱,感觉到了不妙。 “因此,”周文正声音陡然拔高,“为正视听,明辨是非,本官决定,明日午时在讲武堂举行学规辩会!”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学规辩会?这是什么?” “从未听说过啊!” “学监这是要做什么?” 周文正伸手示意安静,继续道:“辩会由陈夫子与郭夫子公开辩论'祖宗旧规是否适用于今日府学'这一议题。辩会结果,将作为赵恒一案处罚的最终依据!” 林昭心中一动。好一个老狐狸,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炉火纯青。 表面上看,学监是在给郭夫子机会,让他公开为赵恒辩护。 但实际上,这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和主动权。 首先,辩会的规则由学监制定,主场优势在官方。 其次,陈夫子久居教席,辩论经验丰富,而郭夫子虽有满腹学问,但被贬二十年,早已脱离主流学术圈,在辩论技巧上必然吃亏。 最关键的是,一旦辩会结束,不管结果如何,学监都可以说是依法办事,既不会得罪知府大人,也不会落下违背祖制的口实。 果然,陈夫子听到这个安排,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对自己的辩论能力极有信心,更何况还有学监暗中相助。 “好!”郭夫子拄着拐杖,声音铿锵,“老朽接受辩会!明日午时,我们讲武堂见分晓!”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太好了!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明日一定要去看!” “郭夫子能赢吗?” “难说啊,陈夫子可是有名的辩才。” 冯凯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 他只想简单地碾死一只蚂蚁,没想到却捅出了一个马蜂窝。 现在事情闹得满府学皆知,就算最终赵恒被斥退,自己也成了众矢之的。 更让他恼火的是,那个在饭堂摔倒的穷学生也在人群中凑热闹。 若不是这个蠢货当时横插一杠子,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林昭似乎感受到了冯凯的恶意目光,怯生生地往人群深处挪了挪。 第321章 死到临头还嘴硬 消息如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了整座府学。 学规辩会四个字如惊雷炸响,彻底撕开了府学表面的平静。 这已不再是赵恒一人的命运之争,而是寒门与权贵、新理念与旧秩序的正面交锋。 寒门学子们看到了挑战权威的希望,权贵子弟们则视之为对既有秩序的挑衅。 整座府学如被点燃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发。 翌日午时未到,讲武堂内外已被围得密不透风。 林昭佝偻着身子挤在人群中,脸上写满了紧张和不安,偶尔还怯生生地避开旁人的目光。 但那双看似惶恐的眼瞳深处,鉴微神通正如蛛网般铺开,将四周每一丝情绪波动尽收眼底。 前排权贵子弟身上散发着冷漠与轻蔑,后排寒门学子则燃烧着愤懑与期待。 整个讲武堂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来了!来了!”有人高声喊道。 执事推开人群,将赵恒从拘禁处带来,立于堂下。 赵恒一身青布长衫,神色平静如水,但林昭通过鉴微感知到,他体内正燃烧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当赵恒看到为他一人而对抗整个府学高层的郭夫子时,那道身形虽然老迈,脊梁却挺得笔直如枪,双目瞬间泛红。 他目光扫过人群,与角落里林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林昭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文正端坐主位,神情威严如山。左侧是陈夫子胸有成竹,右侧是郭夫子,须发皆白,但双目炯炯有神。 “诸位学子,”周文正开口道,“今日辩会,为的是正本清源,明辨是非。两位夫子将就祖宗旧规是否适用于今日府学展开辩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严肃:“辩会结果,将决定赵恒的去留!” 陈夫子缓缓起身,拂了拂袖口的细褶,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时,那双老眼中闪过一抹猎人般的光芒。 “诸位学子,”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如戏台上的名角,“今日老夫便与诸位论一论,何为规矩,何为教化!” “《论语》有云:不学礼,无以立。府学设立,正是为了教化学子,让诸位知礼明理,他日入仕,方能成为朝廷栋梁!” 前排权贵子弟纷纷点头称是。 陈夫子见状,声音更加洪亮:“然则,若任由学子在府学内动武生事,视规矩如无物,那府学还成什么样子?岂不是成了绿林好汉聚义的山头?” “说得好!”冯凯带头大笑,“陈夫子说得对!府学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练武的地方!” 陈夫子抚须微笑,继续道:“更何况,时代在变,制度在变。太祖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权宜之计。如今天下太平,民风淳朴,哪里还用得着什么见义勇为?” 他停顿片刻,声音变得严厉:“若人人都以见义勇为为借口,随意动武,那府学成何体统?朝廷成何体统?天下成何体统?” 前排权贵子弟立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而后排的寒门学子们却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闪过迷茫之色。 林昭在人群中冷眼旁观,通过鉴微感知到陈夫子心中的得意与算计。 这老狐狸把问题偷换了概念,将赵恒的正当防护说成了主动生事,将祖宗成法说成了过时条文。 果然,不少学子被他的话语所迷惑,开始窃窃私语。 “陈夫子说得有道理啊…” “确实,动武总是不对的…” “太祖的规矩是不是真的过时了?” 陈夫子见人心开始动摇,趁热打铁道:“诸位且看,这赵恒不过是一介武夫,粗鄙不堪。在饭堂动手,当众伤人,这便是所谓的见义勇为吗?” 他指着堂下的赵恒,声音尖锐:“老夫看来,这不过是仗着一身蛮力,逞强好斗罢了!若任由此等风气蔓延,府学还如何教化学子?” “说得好!”冯凯起身鼓掌,“我等读书人,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岂能如莽夫一般动手?” 前排权贵子弟纷纷附和,声势一时甚壮。 郭夫子缓缓起身,那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星辰。 “陈夫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讲武堂,“老朽且问你,何为迂腐?何为变通?” 陈夫子轻蔑一笑:“自然是因循守旧,不知权变为迂腐。识时务,懂进退为变通。” “好一个识时务!”郭夫子须发皆张,“那老朽再问你,若有一日,有人说太祖皇帝的江山制度也是迂腐守旧,是否也该变通抛弃?” 此言一出,陈夫子脸色微变。这顶帽子扣下来,他可担不起。 “郭夫子这是强词夺理!”陈夫子急忙反击,“江山社稷岂能与学堂小规相提并论?” “小规?”郭夫子冷笑,“太祖皇帝亲定的金科玉律,在陈夫子眼中竟成了小规?” 讲武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剑拔弩张。 陈夫子额上渗出细汗,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身为府学教习多年,他的辩论经验何等丰富。 “郭夫子这是偷换概念,”陈夫子声音恢复了镇定,“老夫并非否定太祖皇帝的圣明,而是说具体的执行细则需要因时制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抑扬顿挫:“诸位想想,太祖皇帝定下此规之时,正值开国之初,天下未定,确实需要培养血性之士。但如今天下太平,民风淳朴,再用当年的标准,岂不是刻舟求剑?” 前排的权贵子弟纷纷点头称是。确实,陈夫子这话听起来有理有据。 郭夫子握拐的手指微微发白,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之色。 二十年的沉寂,让他在这舌剑唇枪的战场上显得生疏了。 “况且,”陈夫子乘胜追击。 “那赵恒在饭堂的所作所为,当真是见义勇为吗?老夫看来,不过是血气方刚,意气用事罢了!” 他指着堂下的赵恒,声音尖锐:“身为府学学子,首要的是修身齐家,岂能如江湖莽夫一般,动辄以武犯禁?” 郭夫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讲武堂内的气氛开始向陈夫子倾斜,不少原本中立的学子也开始觉得郭夫子过于固执。 毕竟,陈夫子的话听起来更合乎常理。 赵恒立于堂下,拳头攥得死紧。 他看着为了自己而苦苦支撑的郭夫子,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不甘。 林昭混在人群中,眼神一凛。 通过鉴微,他清楚地感知到整个讲武堂的情绪流向正在发生变化。 郭夫子身上的那股昂扬斗志在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挫败。 而陈夫子则越发得意,周身散发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不能再等了。 林昭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锁定了身旁不远处的舍友钱理。 通过鉴微,他感知到钱理身上翻涌着强烈的焦虑、不甘,以及对郭夫子的崇敬。 这个埋头苦读却始终不得志的寒门学子,心中对权贵的不公早已积怨已久,而郭夫子的遭遇,无疑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那根弦。 第322章 公道还是强权 林昭佝偻着身子,假装被人群挤得站立不稳,踉跄着撞向钱理。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林昭连忙抓住钱理的胳膊,一脸歉意地稳住身形。 就在扶住对方并低声道歉的瞬间,他压低声音,带着困惑和不解:“钱兄,我…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好人要受罚,坏人却没事…这…这到底对不对啊?”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如重锤般敲在钱理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受过的冷眼,想起了无数次被权贵子弟欺压却无人相助的经历,想起了那些夜里咬牙苦读却依然被人瞧不起的日子。 是啊,这规矩到底保护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林昭一眼,见对方依旧是那副胆怯模样,便将注意力转回到话语本身。 钱理抬起头,看向台上正在侃侃而谈的陈夫子。那双因长年苦读而有些发红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愤怒的火焰。 他苦读十年,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寒门发声,为公道而战吗! 如今郭夫子为了维护太祖圣制,为了给无辜学子讨个公道,却要被人用巧言令色驳倒,这算什么道理? 陈夫子还在台上洋洋得意:“所以说,时移世易,法当与时俱进。赵恒此举,无论如何粉饰,都是暴力解决问题,有违圣人教化…” “放屁!” 一声怒吼如平地惊雷,震得整个讲武堂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面容清瘦的青年学子正愤然而立,双目如炬。 正是钱理! 陈夫子脸色一沉:“哪来的狂徒?胆敢在此喧哗!” 钱理浑身因为愤怒而颤抖,“陈夫子,学生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陈夫子冷声道。 钱理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却异常坚定:“敢问夫子,若是有恶人当众羞辱弱者,逼人如牲畜般在地上舔食,旁观者该当如何?”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钱理这是把饭堂的事儿又提了出来,而且问得极其尖锐。 陈夫子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自然是劝阻,以德服人。” “若劝阻无效呢?”钱理步步紧逼。 “那便报告师长处理。” “若师长不在呢?若事态紧急,容不得等待呢?”钱理的声音越来越大,“是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受辱,还是挺身而出?” 陈夫子被问得有些狼狈:“这…自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钱理冷笑,“夫子可知,那日饭堂内,冯公子的跟班将热汤泼向林昭,又扔铜钱让他如乞丐般跪地拾取。在场数十人,可有一人劝阻?可有一人相助?” 林昭在人群中神色不变,但心中暗自赞叹。 钱理这一番话,直击要害,将陈夫子的虚伪彻底撕破。 “都没有!”钱理环顾四周,声音如雷贯耳,“满堂学子,竟无一人敢为弱者发声!唯有赵兄挺身而出,这就是夫子口中的'暴力'?” 陈夫子脸色铁青:“钱理!你这是在狡辩!” “学生不敢狡辩,”钱理昂首挺胸,“学生只是想问问夫子,若是您的子嗣在外受人如此羞辱,您是希望旁人袖手旁观,还是希望有人仗义出手?” 这话砸得陈夫子哑口无言,全场寂静。 林昭通过鉴微感知到,整个讲武堂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钱理的这番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许多寒门学子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受过的欺辱,想起了那些无人帮助的孤独时刻。 而前排的权贵子弟们则面面相觑,神色有些不自然。 毕竟,钱理的话戳中了他们的软肋——谁家没有在外求学的子弟? 谁敢保证自己的孩子永远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郭夫子看着钱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缓缓起身,须发飞扬:“说得好!” 郭夫子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太祖皇帝定下此规,正是要我大晋学子明白,读书不是为了明哲保身,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挺身而出,能为天下苍生撑起一片青天!” 郭夫子的话如惊雷滚滚,在讲武堂内回荡不息。寒门学子们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太祖皇帝策马驰骋,为天下苍生开辟太平盛世。 “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太祖圣制,岂容践踏!” 群情激奋,连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前排的权贵子弟们面面相觑,神色愈发不自然。 连冯凯都收起了那副得意的神情,眉头紧皱。 然而,陈夫子毕竟是混迹府学多年的老狐狸。 眼见风头不对,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如墨如铁。但那双眼中并未露出慌乱,反而闪过一丝狡诈的精光。 他缓缓起身,等待着讲武堂内的喧嚣稍稍平息,然后冷笑一声:“郭夫子说得慷慨激昂,老夫佩服。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待全场安静下来,才继续道:“就算见义勇为情有可原,但诸位可曾想过,赵恒出手之狠辣?” 陈夫子指向堂下,声音如刀:“他将同窗的手腕生生折断!骨断筋裂,血肉模糊!这等残忍行径,难道不算过错?” 此言一出,讲武堂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少原本被郭夫子激起热血的学子,眼中又浮现出了犹豫之色。 是啊,见义勇为固然值得赞扬,但伤人到这种程度,确实… “府学是育人之所,不是纵容暴力之地!”陈夫子趁热打铁,声音越发尖锐,“若任由此等暴行横行,府学岂不成了匪窝?”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眼前一亮,立刻附和起来: “陈夫子说得对!伤人就是伤人,哪有那么多借口!” “赵恒下手太狠了,这哪里是学子该有的样子?” “见义勇为也要有个度啊,这都快把人废了!” 林昭混在人群中,表面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但心中却暗自冷笑。 这陈夫子还真是老奸巨猾,不再纠缠于规矩的道义,而是转向事实的裁定。 确实,伤人是铁证如山的事实,再多的道理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通过鉴微神通,林昭清晰地感知到整个讲武堂的情绪流向再次发生了变化。 许多原本被郭夫子说动的学子,又开始动摇了。 毕竟,无论动机多么高尚,将人打成重伤总是说不过去的。 郭夫子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赵恒辩护,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因为陈夫子说的确实是事实——赵恒的出手确实太重了。 赵恒立于堂下,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不甘与愤怒。 就在这时,林昭的目光穿透人群,锁定在了那个被赵恒打伤、此刻正一脸得意、手腕缠着厚厚绷带的跟班身上。 第323章 医者不自医 林昭佝偻在人群角落,鉴微如无形触手般扫过那个受害者。 下一瞬间,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那跟班正举着绷带缠绕的右手,适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然而在鉴微视野下,绷带遮掩的手腕血脉如常,骨骼纹理清晰完整,哪有半分新伤痕迹? 手腕处倒是有一丝陈旧淤血的气息,分明是旧疾,而非新断。 更关键的是,林昭清晰感知到此人身上强烈的伪装、得意与心虚交织的情绪波动。 那种小人得志的暗爽几乎要从毛孔中渗出。 果然是栽赃! 林昭心中了然,瞬间明白对方的计策。 既然在道义上败给郭夫子,便用重伤这铁证来抵消赵恒见义勇为的道德优势。 可惜,遇上了他。 医者不自医,但骗子骗不过鉴微。 身后传来推搡,林昭顺势踉跄。 “哎呀…”他扶住钱理的胳膊稳住身形,同时凑近对方耳边。 “钱兄,我曾听村中郎中言,新伤骨断必然面如金纸,血脉不通。若是旧伤复发,面色反因气血上涌而显红润…你且细看那人…” 钱理一怔,下意识朝那伤者望去。 这一看,那双因常年苦读而敏锐的眼睛立刻捕捉到异样。 那跟班虽作痛苦状,但面色红润,哪有重伤者该有的苍白? 钱理猛然转头,死死盯住那跟班。 片刻后,一股被人愚弄的羞愤涌上心头,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好你个狗东西!”钱理暴起,声如雷鸣,“竟敢装病欺人!” 话音刚落,整个讲武堂如开了锅。 “什么?装病?” “这…怎么可能?” “难道有诈?” 钱理红着眼,指向那跟班:“诸位且看,真正骨断筋裂之人,必面如金纸,冷汗直冒。可此人面色红润,哪有半点重伤模样?” 被点破的跟班脸色煞白,慌忙摆手:“你…胡说!我这是痛极,气血上涌…” “是吗?”钱理冷笑,“那敢问,骨折之痛可比刀割?若真疼成这样,你还能中气十足地大声辩解?” 此言一出,不少人回过味来。 确实,真正痛苦不堪的人,说话都该气若游丝才对。 陈夫子见势不妙,立刻呵斥:“钱理!你这是血口喷人!当众诬陷同窗,居心何在?” “血口喷人?”钱理挺直腰杆,“学监大人!学生怀疑此人伤势有诈,请当堂验伤,以证清白!” 这话如雷霆炸响,整个讲武堂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聚那“受害者”,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豆大汗珠滚滚而下,比方才“痛苦”时还要难看十倍。 陈夫子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胡闹!简直是胡闹!岂能因为一句诬陷就要验伤?这成何体统?” 前排的权贵子弟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这分明是无理取闹!” “伤都伤了,还要验什么验?” “难道还能验出花来不成?” 但寒门学子们却不干了: “怕什么?若是真伤,验一验又何妨?” “对啊!既然问心无愧,何必这般推三阻四?” “验!必须验!” 周文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如水。 他死死盯着人群,似乎想要找出这个暗中搅局的人。 这一招实在太狠了! 若不验伤,众人必然怀疑有诈,他与陈夫子的公信力将荡然无存。可若是验伤,万一真的有假… 就在周文正进退两难之际,一直沉默的赵恒突然开口了。 “学监大人。”赵恒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讲武堂内却清晰可闻。 “军中辨伤,只需三指。敢问这位同窗,可敢让在下亲自一验?”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恒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彻骨的煞气,那是在边关拼杀数年才能养出的军旅气息,冰冷、锐利、带着血腥味。 周围学子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跟班被这股煞气一冲,吓得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赵恒眯起眼睛,声音如刀锋般锐利,“若真是重伤,验一验又何妨?还是说…阁下心中有鬼?”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验!” “必须验!” “若是真伤,怕什么?” 寒门学子们的呼声越来越高,整个讲武堂都在震动。 林昭依旧佝偻着身子,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局面正按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那跟班额头冷汗直冒,汗珠顺着面颊往下滚。 冯凯见状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群泥腿子如此难缠,但他仗着父亲是知府,强作镇定地喊道:“赵恒你一个武夫懂什么医术?验伤自然要请大夫!” “对对对!”那跟班如获救星,连连点头,“要请府医!要请府医!” 周文正立刻抓住台阶,沉声道:“冯凯言之有理。来人,去请府学医官前来验伤!” 他暗中给身旁的执事使了个眼色,那执事会意,匆忙退下。 台下一片哗然。 “这都拖到什么时候了?” “分明是缓兵之计!” “若真无愧,何必这般推三阻四?” 寒门学子们群情激愤,但周文正却稳如泰山,只是淡淡道:“府学行事,岂可儿戏?验伤乃是大事,自当请专业医官,确保公正。” 林昭通过鉴微神通清晰地感知到周文正内心的算计。 这老狐狸分明是要去请个听话的医官来做伪证!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时,角落里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慢着!” 郭夫子拄着拐杖重重敲击地面,苍老的声音中透着坚决。 “周学监,府学医官年迈,恐有疏漏。老朽记得,荆州府杏林堂的张神医今日恰在附近出诊,不若请他前来验证,他的诊断,想必无人质疑。” 周文正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张神医,那个连知府都要礼让三分的老家伙,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提起? 此人医术通神不说,关键是刚正不阿,绝不会被任何势力左右。 “好!请张神医!” “对!张神医医术通神,他的话最有权威!” “张神医为人正直,绝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寒门学子们情绪高涨,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学子也纷纷点头赞同。 周文正暗自咬牙,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拒绝,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324章 罚俸三月算什么处罚 “既然如此…”周文正强作镇定,“便请张神医前来。只是诸位要有耐心,毕竟…” 话音刚落,讲武堂外便传来熟悉的爽朗笑声:“哈哈,郭老弟,你这是在为老朽做介绍吗?” 一个身着青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正是荆州府赫赫有名的张神医。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张神医环视四周,捋了捋胡须,笑道:“老朽刚为附近一户人家诊治,听闻府学这边颇为热闹,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正好遇上验伤之事,倒是有趣。” 周文正的脸色更加难看。 张神医缓步走向那跟班,目光在其面色、姿态上细细扫过,片刻后才开口:“小伙子,听说你手腕骨折?” 那跟班被这位名医的威严震慑,声音都有些发抖:“是…是的,张神医。学生手腕被人生生折断,痛不欲生…” “是吗?”张神医似笑非笑,“那你且伸出手来,让老夫一观。” 跟班颤抖着伸出右手,绷带层层缠绕,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 张神医却并未急着拆绷带,而是先仔细观察了跟班的神色,又轻抚其手腕,检查脉象。 “有趣…”张神医若有所思,“真是有趣啊…” 随即,他抬头,目光如炬:“小伙子,你确定是手腕骨折?” 那股来自资深医者的威压让跟班几乎站立不稳:“确…确实如此!” “好!那老夫便来验证这所谓的骨折之伤。” 张神医说着,便要拆解绷带。 那跟班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手:“不…不用了!我突然不疼了!” 此言一出,整个讲武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和怒骂声。 “哈哈哈!不疼了?刚才不是痛不欲生吗?”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演技拙劣至此,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张神医摇头叹息:“年轻人,欺骗或许能蒙蔽一时,但在真正的医者面前,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说着,他不容拒绝地握住跟班的手腕,三下五除二拆掉绷带。 果然,那手腕除了一些陈旧的淤青,完好无损! “这手腕只有陈年淤血留下的痕迹,何来骨折新伤?”张神医的声音在讲武堂内回荡,如雷贯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条完好的手腕上。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讲武堂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跟班脸如死灰,汗如雨下,唇瓣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一名寒门学子猛然起身,怒声道:“我们竟被这等宵小之徒戏弄至此!” “岂有此理!竟敢诬陷同窗!” “构陷忠良,颠倒黑白,还有王法吗?” 愤怒的声浪如山洪爆发,瞬间席卷整个讲武堂。 冯凯的脸色变幻莫测,从红润转为惨白,再由惨白变成青紫。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跟班竟会在关键时刻露出如此破绽! 陈夫子更是面如土色,额头青筋跳动。 这已不再是学术辩论的胜负,而是当众造假、欺世盗名的丑闻! 他苦心经营的声誉,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林昭仍旧佝偻在人群中,表面上与众人一样震惊不已,心中却暗自点头。 一切正按预料发展。通过鉴微他清楚感知到冯凯心中的恐慌与暴怒,陈夫子内心的绝望与怨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郭夫子须发皆张,拐杖重重叩击地面。 “赵恒见义勇为,救助同窗,本是义举!而诸位,竟颠倒是非,诬陷良善!” 他转向周文正,声音严肃而庄重:“学监大人!如今事实昭然,赵恒见义勇为本属义举。至于诬陷一事,学规条文,想必大人心中有数。” 周文正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墨。他紧握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他清楚,今日若不给出合理交代,这学监之位怕是难保。 “学监!” “给个说法!” “严惩诬告者!” 寒门学子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就连许多原本中立的学子,此时也投来鄙夷的目光。 在这个以名声为重的时代,诬告同窗比任何罪名都要可恶。 “够了!”周文正霍然起身,厉声喝道,“肃静!” 讲武堂内的喧嚣稍事平息,但愤怒的情绪仍在暗潮汹涌。 周文正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郭夫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杀机。 这个老东西,坏了他的大事! “此事…”周文正强压心中怒火,“此事府学自会彻查到底,给诸位一个交代。” “彻查?”钱理冷笑出声,“学监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还需彻查什么?” “正是!事实摆在眼前,难道还要推诿?” “速为赵恒平反!严惩冯凯一党!” 学子们的呼声愈发高涨,周文正被逼得面红耳赤。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赵恒忽然开口。 “诸位同窗。”赵恒声音不大,但在这喧嚣的讲武堂内却格外清晰,“赵某感激各位为我申冤,但…” 他转向周文正,目光如剑:“学监大人,赵某只问一句,这诬告之罪,该当如何处置?” 周文正与陈夫子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他心中暗叹,今日之事恐怕难以收场。 周文正缓缓起身,脸色阴沉如水,声音却带着刻意的震怒:“府学门风,岂容如此败类玷污!” 他抬手一指,几名执事立刻会意,将那瑟瑟发抖的跟班团团围住。 “即日起,此人斥退学籍!再不许踏进府学半步!” 那跟班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被执事牢牢制住。 “学监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知错?”周文正冷笑,“诬告同窗,败坏门风,若非张神医明察,岂不是要让忠良蒙冤?拖出去!” 执事们二话不说,架起那跟班便往外拖。凄厉的求饶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讲武堂外。 林昭佝偻在人群角落,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周文正。 那微不可察的眼神变化、手指轻叩的节奏,无不透露着此人心中的盘算。 周文正的手指在袖中轻弹,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眼神在陈夫子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话锋一转。 “陈夫子。”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身为师者,竟被小人蒙蔽,险些酿成大错。你可知罪?” 陈夫子身子一颤,立刻跪倒在地:“下官知罪!下官有眼无珠,被奸人所惑,险些误伤忠良,请学监责罚!” 周文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沉吟良久。 “念你平日勤勉,此次受人蒙蔽,罚俸半年,调离教学一职,专管藏书整理,以观后效。” 此言一出,讲武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就这样?” “管理藏书?这算什么处罚?” “分明是换个地方继续享清福!” 寒门学子们群情激愤,但周文正却稳坐钓鱼台,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林昭混在愤怒的人群中,表面上与众人一般义愤填膺,心中却暗自冷笑。 这老狐狸的手段果然老辣,表面上处置了陈夫子,实际上不过是给他换了个更加清闲的差事。 第325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郭夫子岂能容他如此蒙混过关,拄着拐杖上前一步。 “学监大人,学规有云,诬告者,反坐!唆使其诬告者,罪加一等!陈夫子身为教习,知法犯法,岂是罚俸半年可以了结?” 老者这番话震彻讲武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府学学规中确有反坐之条。 即诬告他人者,当承受原本要加诸于被告者的处罚。而教习知法犯法,理当罪加一等。 “反坐!严惩!”寒门学子们再次怒吼,声浪汹涌激荡。 这一声声怒吼如潮水般冲击着周文正的心理防线。 他万万没想到,郭夫子竟然还记得这些条文,还敢当众提出。 “郭夫子所言极是!诬告同窗,构陷忠良,这等败类岂能轻纵?” “陈夫子包庇凶手,颠倒黑白,简直有辱师门!” “学监大人,若不严惩,我等如何服众?” 周文正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原本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冯凯一个台阶,给陈夫子一个缓冲,没想到却激起了众怒。 周文正的计策被当众戳穿,正欲强行弹压时,人群中的林昭悄声对身旁的钱理说道:“钱兄,此事若无人在背后策划,一个跟班哪有胆子在光天化日之下构陷将门之后?”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钱理。 钱理恍然大悟,是啊,那个跟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他凭什么敢诬陷赵恒? 他图什么?图被开除学籍吗?除非…除非有人指使! 钱理的目光在周文正、陈夫子、冯凯之间游移,那股愤怒瞬间化作了明悟。 他大步走出,对着周文正和陈夫子一揖到底,声音却带着讥讽:“学生愚钝,请教夫子与学监大人,此人为何要诬陷赵兄?他与赵兄无冤无仇,背后若无主使,他图什么?图被开除学籍吗?” 钱理这一声质问如利剑直指要害,整个讲武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脸色惨白的冯凯身上。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直接戳到了阴谋的核心。 一个无足轻重的跟班,凭什么要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去诬陷赵恒? 林昭混在人群中,催动鉴微神通,清晰地感知到冯凯内心的惊恐与暴怒。 这位知府公子的情绪波动剧烈,恐惧、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 “你…你血口喷人!”冯凯猛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钱理,声音都有些破音,“本公子与此事何干?你敢污蔑知府府邸?” 但他越是慌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已经暴露了一切。 “污蔑?”钱理冷笑一声,“冯公子,学生只是问个简单的问题而已。既然与你无关,何必如此激动?” 周围的学子们也纷纷投来怀疑的目光。是啊,若真的清白,为何如此慌张? 周文正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如墨。 林昭通过鉴微神通感知到,这位学监内心的算盘正在飞速转动。 局势已经彻底失控,再保下去,连自己和知府都要被拖下水。 林昭察觉到周文正目光在陈夫子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陈夫子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学监的意思——事已至此,总要有人承担后果。 官场如棋局,子落定乾坤。 当子无用时,弃之如敝履,这便是宦海沉浮的无情。 陈夫子惨笑一声,缓缓上前一步,对周文正深深一躬。 “学监大人…”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悲壮,“此事皆是老夫一人之错!” 讲武堂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教习的下文。 “老夫因赵恒当日顶撞,心生怨怼,一时糊涂,故而…”陈夫子声音颤抖。 “故而指使此獠行此龌龊之事!与冯公子无干,与学监无干!皆是老夫一人所为!” 此言一出,冯凯如蒙大赦,瘫坐在椅子上。但寒门学子们却不买账。 “放屁!”钱理怒声道,“陈夫子,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就凭你,能指使得动知府府邸的人?” “就是!这分明是替罪羊!” “真以为我们好糊弄?” 学子们群情激愤,但陈夫子却仿佛豁出去了一般。 “老夫愧为人师,愧对圣贤教诲!”他声泪俱下,“愿辞去府学教习一职,以谢天下!若诸位仍不解恨,老夫愿以死谢罪!” 陈夫子这番表演,将整个讲武堂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他声泪俱下,一副痛悔交加的模样,仿佛真的是因为一时糊涂才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那副愿以死谢罪的悲壮模样,竟让不少心软的学子开始动摇。 周文正见状,立刻抓住机会,起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陈夫子,你…你怎能如此糊涂!身为师者,竟做出这等有违师德之事!” 他的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与失望,仿佛真的是刚刚得知此事,对陈夫子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惊不已。 “学监大人,老夫知错了!”陈夫子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老夫愧对圣贤教诲,愧对府学门风!请学监大人准许老夫辞去教习之职,从此不再踏入府学半步!” 这一跪,这三个响头,磕得是真响,额头都磕出了血迹。 冯凯在一旁看得心中大定,这陈夫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舍车保帅。 只要自己能脱身,区区一个教习的前程又算得了什么? 周文正沉痛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学监痛心接受你的辞呈。从今日起,陈某不再是府学教习,即刻离校!” 他转向众学子,声音变得庄重起来:“诸位同窗,此事乃陈某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赵恒见义勇为,德行无亏,即刻恢复其名誉!” 话音刚落,讲武堂内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但这掌声中带着明显的不甘与愤懑。 寒门学子们虽然为赵恒平反感到高兴,但对这种明显的包庇行为却心知肚明。 钱理冷笑一声,正欲再次发难,却被身旁的林昭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林昭缩着肩膀,做出一副胆怯的模样,小声道:“钱兄,适可而止吧。再闹下去,怕是要得罪死人了。” 钱理愣了一下,看着林昭那副怯懦的样子,心中的火气稍稍平息。 是啊,他们这些寒门学子,又能如何? 陈夫子缓缓起身,脸上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格外凄惨。 他深深看了一眼讲武堂内的众学子,随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好了,此事就此了结!”周文正的声音在讲武堂内回荡,“赵恒德行无亏,即刻释放!诸位同窗,散了吧!” 随着周文正的话音落下,讲武堂内的学子们开始陆续散去。 赵恒被释放后,第一时间朝郭夫子深深一躬:“多谢夫子为学生申冤!赵恒没齿难忘!” 郭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孩子,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读书,这才是我辈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第326章 林昭赵恒联手记 林昭混在散去的人群中,表面上与众人一样议论纷纷,心中却在思索着接下来的局势。 陈夫子这步棋下得很妙,既保全了冯凯和周文正,又给自己留了后路。 毕竟,他只是辞职,而不是被开除或者受到更严重的处罚。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舍车保帅,他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赢得了一些同情。 但林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老官油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特别是当他察觉到真正的幕后推手时,必然会想方设法进行报复。 林昭暗中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冯凯此时可以用劫后余生来形容,那种从绝望到希望的巨大落差,让他看陈夫子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感激。 周文正则在盘算着如何善后,如何向知府大人交代这次风波。 而郭夫子,这位老人家眼中满是欣慰,但同时也对整个事件的复杂性有着清醒的认识。 至于其他学子,大部分人虽然对结果不太满意,但也知道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只有钱理,心中的愤懑依然没有完全平息。 “走吧。”林昭轻声对钱理说道,“该回去温习功课了。” 钱理深深看了一眼已经空旷的讲武堂,最终还是跟着林昭朝追余斋走去。 路上,钱理忍不住问道:“林兄,你觉得这事真的就这么结束了?” 林昭缩着肩膀,做出一副胆怯的样子:“钱兄,咱们这些寒门子弟,还是少掺和这些事的好。能为赵兄平反,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 钱理看着林昭那副怯懦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林兄,今日多亏你点醒,只是……可惜你没胆子站出来。不过无妨,我辈读书人,总要有人敢说话!” 林昭垂着眼睑,做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钱兄……我,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哪懂这些弯弯绕绕。今日若非你挺身而出,只怕赵兄真要含冤了。” 钱理摆摆手:“这倒不敢居功。说到底,还是郭夫子有骨气,咱们这些后生,不过是喊几声罢了。” 林昭点头称是,眼神却瞟向另一边与郭夫子道别的赵恒。 二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追余斋,钱理还在为今日之事愤愤不平:“依我看,这事远未结束。陈夫子虽然滚蛋了,但那冯凯分明就是主谋,竟然全身而退,实在是便宜了他!” “钱兄息怒。”林昭劝道,“咱们这些寒门子弟,能争到今日这般结果,已属不易。再说了,明日还要温书,院试在即,可不能因一时意气耽误了前程。” 钱理闻言,这才稍稍平静下来:“也罢,你说得对。读书人还是以学业为重。只是想到那冯凯的嘴脸,心中就不痛快。” “山不转水转,日后总有机会的。”林昭说着,打了个哈欠,“钱兄,我有些乏了,先歇息了。” 钱理见状,也不再多言,各自归床。 是夜,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追余斋,径直来到林昭床前。 林昭仿佛早有预料,缓缓睁开眼睛。 幽暗的房间里,月光从窗棂洒进,照在来人的脸上——正是白日里刚刚脱困的赵恒。 “你果然没睡。”赵恒压低声音。 “等你很久了。”林昭轻声回道,起身穿好衣裳,“出去说话。” 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追余斋,来到府学后山一处僻静之地。 夜幕深沉,府学后山只有虫鸣声在寂静中低语。两个少年在古槐树下相对而立,微风轻抚过松林,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赵恒双眼微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林昭:“林兄,你我都不是普通人。今日若非你暗中布局,我必然要栽个大跟头。” 林昭依然保持着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轻声道:“赵兄过誉了。我不过是…” “好了!”赵恒打断了他的话,“林兄,都到这份上了,何必还要装糊涂?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从郭夫子恰好捡到那本《学规补遗》开始,到钱理每次都能踩在点子上发难,再到最后那个蠢货露馅…这一环扣一环,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林昭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无奈:“赵兄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不装了。” 他顿了顿,“不过,你又是怎么确定幕后之人是我的?” “很简单。”赵恒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那本《学规补遗》。府学藏书楼三层,故纸如山,寻常人就算翻个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但你却能让郭夫子恰好在需要的时候得到它。” “第二,”他又伸出一根手指,“钱理虽然性子直,但绝非那种能在关键时刻想到要害的人。今日他每次发难都踩在了要害上,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第三,”赵恒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当那个蠢货露馅时,我看到你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得意。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捕捉到了。” 林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赵兄好眼力。不愧是将门之后,观察入微。” “所以,我没猜错?” “没错。”林昭点头承认。 “确实是我在背后布局。不过赵兄,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寒门子弟,为何要冒险救你?” 赵恒深深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看得比别人远。你知道,我这个人值得投资。” 林昭仔细观察着赵恒的神情,从对方微微紧绷的肩膀和偶尔闪烁的目光中,读出了真诚之外隐藏的担忧。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林昭直截了当地问道。 赵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林兄,实不相瞒,我家虽然是将门,但如今处境颇为微妙。先祖曾随太祖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但也因此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朝局复杂,我家急需盟友。” “而我,”他指了指自己,“虽然有些武艺在身,但论谋略,远不如林兄。今日一事,已经让我见识到了你的手段。” 林昭点点头:“所以,你想和我联手?” “不错。”赵恒目光坚定,“我可以为你提供武力庇护,以及将门的人脉信息。而你,则作为我的智囊,帮我在这复杂的局势中站稳脚跟。” 林昭沉思片刻,从赵恒的话语和神态中,他能感受到这个将门之后确实没有欺骗他,而且从其言语间透露的担忧来看,赵家的处境恐怕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危险。 “你家的敌人是谁?”林昭问道。 赵恒脸色微变:“这个…涉及朝堂机密,我不便多说。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他们的势力很大,触角伸得很长。就连这次府学的事,我怀疑也有他们的影子。” “你是说,冯凯背后还有人?” “很有可能。”赵恒点头。 林昭心中一动。 “林兄,”赵恒见他沉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确实,和我结盟会有风险。但富贵险中求,如果你一直躲在阴影中,纵然再有本事,也难成大器。” “而且,”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今日之事看似了结,但冯凯那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以为他查不出是谁在背后搞鬼?到时候,你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了。” 林昭心中暗叹,赵恒说得不错。 今日虽然成功救了他,但也暴露了自己的存在。以冯凯的心性,必然会想方设法报复。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更重要的是,赵恒这个将门之后,确实是个不错的盟友。 有他在前面顶着,自己可以更好地在暗中布局。 想到这里,林昭伸出了手:“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联手吧。” 赵恒大喜,用力握住林昭的手:“好!从今日起,我们就是生死盟友!” 两只手紧紧相握,这一刻起,两个少年的命运便紧密相连。 “不过,”林昭提醒道,“赵兄,今日之事虽然表面上结束了,但后患无穷。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你是说冯凯会报复?” 第327章 冯凯起疑心 夜色深沉,府学后山古槐下,两道身影相对而立。 “这冯凯…”赵恒望着夜空,声音压得极低,“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表面儒雅,实则小肚鸡肠。今日的事看似了结,他心中的怨恨只会越积越深。” 林昭轻轻颔首。鉴微之下,冯凯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早已无所遁形,骨子里的狠毒如毒蛇般蜿蜒。 “比起冯凯,更要紧的是他爹。”赵恒轻叹,“荆州新任知府,此人看似平庸,护短却是出了名的。独子受了这般委屈,他岂能善罢甘休?” 林昭心头一沉。一个手握实权的知府若要报复几个寒门学子,手段多得是。 “还有那陈夫子。”林昭缓缓开口,“此人才是最危险的。” “陈夫子?”赵恒微愣,“他不是已经灰溜溜离开了?” “正因如此。”林昭目光幽深,“一个失去一切的读书人,报复起来会更疯狂、更无底线。周文正和冯凯至少还要顾忌颜面,陈夫子却已是破罐子破摔。” 赵恒细想片刻,神情也变得凝重:“穷途末路的疯狗,确实最是咬人。”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这才悄然分别。 林昭独自穿过府学小径,夜风习习中思索着今日得失。 救下赵恒固然重要,但也彻底暴露了自己。从今往后,再难完全隐于幕后。 不过有得必有失,赵恒这个将门之后的友谊,价值不菲。 夜风轻抚,林昭已行至追余斋门前。 正欲轻推房门时,鉴微神通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警示! 林昭脚步骤停,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危险将至的预兆。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感知到一缕极淡却满含怨毒的气息从不远处暗影中一闪而逝。 那股气息阴冷如蛇,让人脊背发凉。 监视者已经出现,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小子。 林昭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装作毫无察觉,继续朝追余斋走去。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耳朵竖起,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悄然回到床铺,林昭闭眼假寐,脑中却飞速盘算,来者是冯凯的人,还是那个更可怕的陈夫子? 从气息判断,此人心中怨恨极深,绝非一般跟班。 而且能在府学内如此自如潜行,必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陈夫子! 林昭心头猛震。这个被逼离开府学的老教习,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夜潜回,必是要寻找报复的机会。 而自己,很可能就是他的首要目标。 以陈夫子的阅历,不可能看不出背后的真正推手。 那道身影在斋外游荡不去,每一次脚步声都让林昭的神经绷紧几分。 时间仿佛凝滞,直至那股恶意彻底消散,他才敢悄然松了口气。 陈夫子既然敢冒险潜回,就说明他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失去一切的读书人,报复起来比任何人都可怕。 看来接下来的日子,要更加小心了。 翌日清晨,府学恢复往日宁静,仿佛昨日那场激辩从未发生。 学子们照常上课,夫子们照常授业,一切都显得平和。 但林昭通过鉴微神通,却能清晰感知到这份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冯凯坐在前排,表面专心听讲,实则时不时回头扫视。 当目光掠过林昭时,那种探究与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更让林昭警觉的是,冯凯身边几个狗腿子也在暗中观察寒门学子们的举动。 他们的目光如毒蛇般游弋,似乎在寻找什么。 下课后,钱理兴冲冲跑到林昭身边,压低声音:“林兄,昨日那一战真是痛快!冯凯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吃了死苍蝇!” “嘘!”林昭连忙制止,做出惊恐状,“钱兄,小声些。这话可不能乱说。” 钱理看着林昭畏缩的样子,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林兄,昨日一战咱们可是大获全胜,何必还要这般小心翼翼?” 林昭苦笑:“钱兄有所不知,我这种乡下来的,哪敢得罪知府公子?昨日的事能平安了结,已是万幸。” 钱理摇头,显然对林昭的怯懦颇为不满,转身寻其他同窗去了。 林昭看着钱理离去的背影,心中轻叹。不是他想装怯懦,而是形势所迫。 昨日虽然表面胜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接下来几日,林昭刻意降低存在感。 他终日埋首书斋,以准备院试为由,很少参与同窗闲聊。 但即便如此,还是能感觉到那些探究的目光。 第三日傍晚,赵恒趁夜色来到古槐下,林昭准时出现。 “情况如何?”林昭开门见山。 赵恒神情凝重:“冯凯派了不少人暗中调查。他们怀疑昨日之事有人背后指使,特别是钱理那几次发难,太过及时准确。” “查到什么了?” “暂时没有。”赵恒摇头,“钱理那人性子直,问什么说什么,根本不像会说谎。而且他确实对权贵积怨已久,有动机站出来。” 林昭稍稍放心,又问:“其他人呢?” “冯凯的人重点盯上了你。”赵恒顿了顿。 “我?”林昭故作惊讶,心中早有预料。 赵恒点头:“虽然你表现得胆小,但正因如此反而可疑。一个胆小如鼠的乡下小子,为什么每次都恰好站在钱理身边?为什么每次钱理发难前,都会和你低声交谈?” 林昭心中暗叹,果然瞒不过有心人。冯凯虽然纨绔,但绝非蠢货。 “现在怎么办?” “暂时按兵不动。”赵恒沉声道,“院试在即,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院试之后…” 两人都明白,院试之后才是真正较量的开始。 “对了,还有一件事。”赵恒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到消息,陈夫子虽离开府学,但并未离开荆州府。他在城中租了间小院,每日都有人进出,似乎在密谋什么。” 林昭心头一跳。 果然,最危险的敌人往往是那些失去一切的人。陈夫子这条疯狗,绝不会善罢甘休。 “盯紧他。”林昭叮嘱,“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赵恒重重点头,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这才分别。 第328章 陈夫子的推理游戏 荆州城内,一处僻静的小院中。 烛火跳跃着,将陈夫子阴沉的脸庞照得明暗交替。 桌案上铺满了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人名。 被逐出府学的屈辱,非但没有击垮这个老狐狸,反而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二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差点忘了自己也曾是个心机深沉的角色。 “郭夫子…”陈夫子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随即狠狠划掉。 那老头确实有几分骨气,但要说能设下如此精妙的局,绝无可能。 郭夫子被贬谪二十年,早就成了只会背书的老学究,突然硬气起来,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钱理。”又一个名字被写下,又被无情划去。 这愣头青虽然对权贵积怨已久,但凭他那副直肠子的性子,能想出那些句句戳心的反驳? 陈夫子嗤笑一声,钱理不过是个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罢了。 陈夫子起身踱步,脑中将整个事件的脉络反复梳理。 先是郭夫子恰好找到那本尘封的《府学学规补遗》,接着钱理每次都能精准地踩在要害上发难,最后连杏林堂的张神医都恰好路过… “恰好?”陈夫子停下脚步,嘴角浮现冷笑,“天下哪有这么多恰好的事!” 他重新坐下,在纸上画了个大圈,将所有相关人等都圈了进去,然后开始逐一分析。 能指引郭夫子找到那本学规的人,必须对府学藏书楼了如指掌。 府学藏书楼共三层,典籍堆积如山,就连他这个教习都不敢说完全摸清。这就排除了绝大部分学子。 能预判钱理反应并提前布局的人,必须对人心有着极深的洞察力,而且要有足够的胆识和智慧,敢在周文正眼皮底下施展手段。 那些纨绔子弟有胆无谋,寒门学子有怨无智,真正符合条件的… 陈夫子的笔尖悬在纸上,脑中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 当钱理第一次起身质问时,身边闪过一个人影。那人似乎在钱理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钱理才如被点燃的火药般爆发。 “是谁?”陈夫子皱眉苦思。 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和钱理的对峙上,那个人影极不起眼,几乎无人察觉。 但陈夫子作为老教习,对课堂上的一举一动都颇为敏感。 “林昭…”这个名字从他嘴中缓缓吐出。 那个表面胆怯怯懦的乡下少年,每次钱理发难之前,似乎都与他有过短暂接触。 而且这小子虽然装得畏畏缩缩,但那双眼睛… 陈夫子猛然想起,课堂上有好几次,他都感受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在审视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特,仿佛被什么东西看透了一般。当时他以为是错觉,现在回想起来… “有意思。”陈夫子冷笑,“一个乡下来的小子,竟敢在老夫面前玩心机?” 他重新提笔,在纸上工整地写下林昭二字,这次没有划掉。 陈夫子凝视着烛光下的这两个字,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他还记得初入府学时查阅的学子资料。 林昭,越城县人,九岁,县试案首,府试第八。这样的成绩,在府学中也算是出类拔萃了。 可这小子入学后的表现呢?课堂上从不主动发言,与人交往时唯唯诺诺,遇事就往人群中躲,生怕被人注意。 一个能在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的少年,会是这副德性? “装的!从头到尾都是装的!”陈夫子豁然开朗,一掌拍在桌案上。 这小子从踏进府学的那一刻起,就在精心伪装自己,刻意表现得平庸无害,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人致命一击! 陈夫子越想越心惊。 这种程度的心机城府,即便是他这样的老江湖都感到畏惧。 他重新坐下,开始分析林昭的动机。 赵恒与林昭素无深交,一个寒门子弟为何要冒着得罪知府的巨大风险去救他? 答案显而易见——政治投资! 林昭看中了赵恒的将门背景,这小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好一个县试案首!”陈夫子咬牙切齿,“竟敢在老夫面前演戏!” 他想起课堂上那几次奇怪的注视感,现在全都明白了。 那不是胆怯的偷瞄,而是在观察、在分析、在寻找自己的破绽! 这小子一直在把自己当成猎物研究! 想到这里,陈夫子只觉浑身发冷。被一个少年当成猎物的感觉,让他这个老江湖都心生寒意。 “必须验证一下。”陈夫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如果林昭真是幕后黑手,那么事成之后,他必然会与赵恒密会,巩固这层关系。这是政治投资的基本逻辑。 想到这里,陈夫子吹灭烛火,悄无声息地离开小院。 深夜的府学静谧如水,陈夫子蹲在追余斋旁的梧桐树下。 秋风瑟瑟,吹得他老骨头都有些酸疼,但他强忍着不动分毫。 “这小子要是真的胆小如鼠,现在早该在房中安睡了。”陈夫子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追余斋的方向。 月至中天,四周静得只剩虫鸣啾啾。 就在陈夫子快要怀疑自己判断有误时,后山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朝追余斋摸来。 “果然如此!”陈夫子心中狂喜,但面上不露分毫。 那黑影动作极为谨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观察四周,明显是在防备跟踪。 这种警觉程度,绝不是什么胆小学子该有的。 黑影极其小心地推开斋门,进入时还特意压低了身形。 虽然对方刻意遮掩,但陈夫子凭着多年的观察经验,还是从身形中认出了来人。 正是林昭! “小畜生,终于露出马脚了!”陈夫子在心中咒骂,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掐死这个装蒜的小混蛋。 一个胆小怕事的乡下学子,三更半夜从后山密会归来?这已经不是怀疑,而是铁证如山! 陈夫子强压下心中杀意,继续藏在暗处观察。 林昭进房后,他能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翻检声,显然在检查房间是否有异常。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陈夫子才悄然离去。 “林昭,你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老夫早就看穿了你的把戏。” 陈夫子在心中冷笑,“三更半夜密会,这就是你的致命破绽!”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就算掌握了林昭的把柄,也未必能够翻身。 毕竟他已被逐出府学,再无权势可言。 “需要借刀杀人。”陈夫子思索片刻,嘴角勾起阴毒的弧度。 冯凯! 这个知府公子虽然行事冲动了些,但胜在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 而且这小子正对林昭心怀疑虑,只要稍加点拨,就能让他的怒火烧向真正的目标。 “冯公子啊冯公子,你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吗?”陈夫子自言自语,“老夫这就为你指点迷津。” 他摊开纸张,开始写信。 信的内容简洁明了,告诉冯凯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找到,约定休沐日在城外竹林相见。 写完信件,陈夫子看着烛光下自己扭曲的影子,发出阴森的笑声。 “林昭,你毁了老夫的前程,老夫就要你的小命。看看是你的心机厉害,还是老夫的手段更狠!” 第329章 谁是真正的敌人 冯凯把玩着信笺,眉头微蹙。 这个落魄的老教习竟还敢主动联系自己,是想攀附回来,还是真有什么重要消息? 信中那四个字——幕后黑手,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几日他派人在府学里查了个底朝天,除了那个钱理确实对权贵积怨已久外,其他寒门学子都胆小如鼠。 至于林昭,更是怯懦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可越是查不出头绪,冯凯心中的疑虑就越重。 赵恒那件事处理得太过巧妙,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绝不是钱理那种愣头青能想出来的。 “罢了,就去会会这丧家之犬。” 休沐日,城外茶楼。 陈夫子早已等候多时,见冯凯踏进雅间,他并未起身行礼,反而冷冷开口:“冯公子,你可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 冯凯一愣:“什么意思?” “堂堂知府公子,竟被一个九岁的乡下小子耍得团团转。”陈夫子语气中满是嘲讽。 “你说什么?!”冯凯猛地站起。 陈夫子不为所动:“老夫败了,但败在那小畜生手里,认栽。你呢?到现在还不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冯凯强压怒火重新坐下:“你倒是说说,谁是真正的敌人?” 陈夫子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得意:“冯公子,你可曾注意过,那些寒门学子中,有一个人格外特殊?” “你直说便是!” “林昭。”陈夫子吐出这个名字,“那个你眼中胆小如鼠的乡下小子。” 冯凯嗤笑:“就他?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因如此,才说明他城府之深!”陈夫子眼神变得阴毒。 “一个县试案首,进入府学后却表现得畏畏缩缩?这本身就不合常理。更可疑的是,每次钱理发难前,都与他有过接触。” 冯凯皱起眉头,开始回想这几天的种种疑点。 “而且,老夫还发现了致命破绽。”陈夫子压低声音。 “那小子三更半夜从后山密会归来,动作谨慎如江湖中人。一个胆小的乡下学子,会有这种警觉?” 听到这里,冯凯脸色彻底变了。 他想起调查时的种种疑点,那小子虽然表现得唯唯诺诺,但有几次回头的眼神,竟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他……”冯凯咬牙切齿。 “何止如此,这小畜生从踏进府学第一天起就在布局,为的就是在关键时刻给你致命一击!” 陈夫子冷笑,“想想看,一个寒门子弟为何要冒险救赵恒?政治投资!他看中了赵恒的将门背景!” 雅间内陷入沉默,只有茶水渐冷的细微声响。 半晌,冯凯才开口,声音阴沉:“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那小子会留下把柄?但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逻辑。” 陈夫子伸出手指,“能指引郭夫子找到学规的人,必须对府学了如指掌。能预判钱理反应的人,必须对人心有极深洞察。而动机呢?政治投资!” 冯凯越听越愤怒,到最后已是青筋暴露:“好一个县试案首!竟敢耍老子!” 陈夫子见火候差不多,适时添柴:“冯公子,你现在明白了吧?真正的敌人一直躲在暗处,把你当傻子耍!” “既然那小畜生敢耍老子,就别怪老子心狠手辣!”冯凯一拳砸在桌上。 “冯公子莫急,这事急不得。”陈夫子眯起眼睛。 “现在正是风头上。再出意外能瞒得过去?” 冯凯脸色一沉。父亲确实因府学风波敲打过他,让他务必低调。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既然明面上不能动,那就让别人替我们动手。”陈夫子阴森一笑。 “借刀杀人?” “正是。荆州城里有个黑风堂,专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这帮人只认银子,最适合干脏活。” 冯凯点头,但又皱眉:“可那小子天天窝在府学里,黑风堂再厉害,也不敢闯进去杀人吧?” “这就需要引蛇出洞。”陈夫子从袖中取出信笺,“老夫已经想好了法子。” 冯凯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昭儿见字如面,娘病重,速归。勿误。” “这是?” “引蛇出洞的饵。”陈夫子得意道,“那小子最大的弱点,就是对家人的牵挂。收到这封急信,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冯凯恍然:“他一定会连夜赶回去!” “从荆州府到越城县,必经落马桥。那里地势险要,密林环绕,最适合劫杀。” 陈夫子眼中闪过毒辣光芒,“黑风堂的人在那里埋伏,做成抢劫的样子,神不知鬼不觉。” 冯凯越听越兴奋:“妙啊!就算事后有人怀疑,也只会以为是普通劫匪,绝不会想到我们!” “而且一个乡下穷学子死在路上,谁会深究?最多官府做做样子了事。” 冯凯大笑:“陈夫子,还是你老谋深算!这招借刀杀人,天衣无缝!” 陈夫子抚须而笑,心中却在冷笑。 这蠢货以为自己真的是在为他出谋?不过是想借他的手除掉林昭罢了。 等林昭一死,自己就能重新投靠知府,说不定还能官复原职。 “那就这么定了。”冯凯起身,“银子的事你不用担心,黑风堂要多少,老子给多少!” “冯公子爽快!那老夫这就去联系。不过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连你的手下也别告诉。” “这个自然,除了你我,第三个人绝不能知道!” 两人相视而笑,都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陈夫子心中盘算:林昭啊林昭,你再聪明又如何?老夫这招借刀杀人,看你怎么破! 冯凯心中得意:小畜生,敢耍老子?这回看你往哪里跑! 深夜时分,追余斋内烛火摇曳。 林昭正埋首于经史典籍中,窗外秋虫啾鸣,四周一片寂静。 正看得入神时,林昭忽然感到胸口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狠狠捏了一把。 他猛然抬头,手中的书卷险些滑落。 鉴微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预警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种感觉就像被毒蛇盯上的小鸟,背脊发凉,汗毛倒竖。 危险!极度的危险! 林昭能感受到,有股恶意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自己就像被猎人包围的猎物。 “陈夫子。”林昭心中暗道。 那老狐狸果然没有善罢甘休。 不过,能让鉴微发出如此强烈预警的,恐怕不仅仅是暗中监视那么简单。 他迅速分析着当前的形势。 陈夫子已经被逐出府学,按理说应该灰溜溜地离开荆州才对。 可现在不但没走,反而敢继续留下搞事,说明他有了新的依仗。 在府学风波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冯凯。 这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联手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林昭眉头紧锁。 第330章 家书抵万金 翌日清晨,林昭刚用完早膳准备前往课堂,一名府学杂役便急匆匆赶到追余斋门前。 “林公子!林公子!”那杂役气喘如牛,手中紧握着一封信件,“有您的家书,从越城县连夜送来的!” 林昭心头一跳,表面却只是平静地接过信件:“有劳了。” “哎呀,您快拆开看看吧!”杂役催促着,脸上写满紧张,“那信使说您家中出了急事,让您务必尽快回去!” 林昭皱起眉头,做出担忧状拆开信封。 与此同时,鉴微之力如无形触手般探出,瞬间捕捉到杂役急促的心跳,还有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有趣。 一个寻常杂役,为何会在传递他人急信时露出得意? 林昭不动声色地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着:“昭儿见字如面,娘病重,速归。勿误。” 字迹模仿得倒有几分相似,但林昭岂会认错自家父亲的笔迹? 更何况,母亲在信中从来不会自称娘,而是习惯写作为娘。 这封信是假的。 林昭心念电转,瞬间明白这是陈夫子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但脸上却浮现出极度的慌乱,颤声自语:“娘怎么会突然病重?”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手中信纸微微抖动,那副担忧模样看得杂役眼中得意更盛。 “林公子,您还是赶紧收拾行囊吧!”杂役在旁催促,“那信使说情况紧急,您可得快些啊!” 林昭做出六神无主的样子,嘴里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娘她…” 消息传开后,同窗们纷纷围拢过来。钱理第一个冲到近前:“林兄,出了何事?” 林昭颤抖着将信递给钱理,声音哽咽:“钱兄你看,我娘她病重了,我得赶紧回去才是。” 钱理看完信件,脸色也变得凝重:“这…林兄,你莫要慌张,或许并非什么大病。” 其他寒门学子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林兄,我陪你一同回去!”钱理拍着胸脯,“路上也有个照应。” “对啊,人多些也安全。”另一名同窗附和。 林昭连忙摆手,眼圈泛红:“诸位好意我心领了,但路途遥远,岂能拖累大家?再说你们还要准备院试,万不可因我之事耽误前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显孝心又体现对同窗的体贴,引得众人更加钦佩。 “林兄真是孝顺!” “这般品德,难怪能中县试案首。” 钱理眼中闪过敬佩,拍了拍林昭肩膀:“那你路上千万当心,到家后记得托人报个平安。” “一定,一定。”林昭连连点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杂役在旁看得暗自得意,心想这小子果然上钩了。 林昭环视人群,目光与赵恒相遇时几不可察地眨了眨眼,赵恒心领神会,知道必有内情。 当日下午,林昭开始收拾行囊,故意在追余斋门前忙碌,让路过的同窗都能看见。 钱理又跑了过来:“林兄,真不用我陪同?路上万一遇到劫匪如何是好?” “劫匪?”林昭心中暗笑,表面却摆手道,“钱兄多虑了,我一个穷学子,身上能有几个铜钱?劫匪哪里看得上。” 这话倒是实情。一个寒门学子除了几本破书,确实没什么值钱物件。 但林昭清楚,这次等着他的可不是图财的劫匪,而是要命的杀手。 傍晚时分,林昭背起行囊走出追余斋。几名同窗相送到府学门口,目送着这个急着回家探母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钱理站在门口,望着林昭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不安。 “怎么了?”身旁同窗问道。 “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钱理皱眉,“林兄平日虽然胆小,但做事向来谨慎。这次却如此匆忙,连夜赶路,实在不像他的性子。” “你想多了,”同窗摆手,“换了谁家中有急事,都会这样。” 钱理点头,但心中不安却未消散。 夜幕低垂,秋风呼啸过府学的青瓦屋檐。 林昭并未如众人所见那般匆忙赶往越城,而是出了府学后绕了大圈,悄然摸向后山的老地方。 赵恒早已等候,见林昭身影出现在月影斑驳的山径上,立刻迎了上去。 “林兄,你果然没有上当!”赵恒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今日下午我派人盯梢,发现陈夫子与冯凯在城外茶楼密会大半个时辰,两人神色诡异,分别时冯凯还给了陈夫子一个钱袋。” 林昭将假信递给赵恒,嘴角泛起冷意:“引蛇出洞之计,就是让我离开府学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在荒郊野外动手杀人灭口。” 赵恒接过信件,借月光细看,眉头越皱越紧:“这陈夫子真是狗急跳墙了。” “狗急跳墙的不止陈夫子。”林昭摇头,“冯凯那小子被我们耍了一回,心中正憋着火,愁找不到报复机会。陈夫子这一挑拨,两人算是一拍即合。” 赵恒握紧拳头,怒意难掩:“真是卑鄙无耻!竟敢伪造家书,还想要你性命!” “冯凯背后有知府撑腰,陈夫子又是老江湖,两人联手确实不好对付。” 林昭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不过他们既然敢下狠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鉴微之力悄然运转,林昭感知着周围一切。夜风中夹杂着淡淡杀意,似乎已有人在暗中布局。 “林兄,你打算如何应对?”赵恒问道。 林昭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精芒:“既然他们要我死在路上,那我就如他们所愿,死在路上。” “什么意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昭轻笑,“他们不是想借刀杀人吗?那我就将计就计,让这把刀反过来砍在他们身上。” 赵恒虽不明其意,但见林昭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稍安:“需要我做什么?” 林昭思索片刻,眼中闪过狠厉:“这次既然他们要玩借刀杀人,那我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你想反杀?”赵恒瞬间明白了林昭的意图。 “不错。”林昭点头,“陈夫子这老狐狸以为算无遗策,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的刀既已出鞘,那就别怪我让这把刀反过来捅他们自己。” 赵恒皱眉:“可你一人太过危险,万一那些杀手真的动手…” “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林昭拍拍赵恒肩膀,“你军中有精干手下吧?” 赵恒眼前一亮:“你是说…” “让你的人暗中跟随保护,我做饵引蛇出洞。”林昭嘴角泛起冷意,“等那些杀手现身,一网打尽。到时人赃并获,看陈夫子和冯凯还如何狡辩。” “妙啊!”赵恒一拍大腿,“这招反客为主,让他们自投罗网!” 林昭摇头:“光是抓到杀手还不够,还得让幕后主使现出原形。” “你还有后招?” “当然。”林昭眼中精芒闪动,“陈夫子这老狐狸自以为聪明,却不知最聪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身份出现。” “赵兄,你手下有多少可用之人?” “亲卫五人,都是跟着家父征战多年的老兵,个个身手不凡。”赵恒答道,“虽然现在名义上是护卫,但杀几个江湖草寇绰绰有余。” “够了。”林昭满意地点头,“让他们今夜就暗中跟上,记住,千万不能被发现。等到了落马桥附近,让他们分散埋伏,我一旦遇险,立刻出手。” “落马桥?”赵恒一愣,“你怎知他们会在那里动手?” 林昭轻笑:“从荆州府到越城县,必经之路就那么几条。落马桥地势险要,两边都是密林,最适合埋伏。换了我是陈夫子,也会选那里。” 第331章 落马桥伏击圈 荆州城东的破败院落里,烟雾弥漫,酒气冲天。 这里便是恶名远扬的黑风堂总舵。 虽说是总舵,实则不过几间破房,却在荆州城三教九流中颇有威名。 黑风堂堂主刘三刀斜倚在太师椅上,左眼的黑色眼罩在昏暗烛光下越发狰狞。 他右手把玩着一柄短刀,刀锋在指间翻飞,动作娴熟如抚琴。 “堂主,有人求见。”瘦猴般的手下匆匆进来禀报。 “何人?”刘三刀头也不抬。 “自称陈先生,说有大买卖相商。” 刘三刀这才抬眼,独目中闪过兴味:“陈先生?那个被府学赶出来的老夫子?” “正是此人。” “有趣。”听到脚步声渐近,刘三刀将短刀插回腰间,整了整衣襟,“让他进来。” 陈夫子踏进堂中,脸色颇为不自然。 他是读书人出身,现在与这帮江湖败类打交道,心中难免膈应。 但为报仇雪恨,也顾不得许多了。 “陈先生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处蓬荜生辉。”刘三刀阴阳怪气地笑道,“听闻您近来过得不甚如意?” 陈夫子强忍怒火,挤出笑容:“刘堂主言重了。今日登门,实有一桩买卖想与堂主相商。” “哦?什么买卖?”刘三刀来了兴致。 陈夫子左右看看,咬了咬牙:“我要你们…除掉一个人。” 刘三刀冷笑一声:“杀人?这话说得轻巧。我们黑风堂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随便要人性命的屠夫。” 陈夫子从袖中掏出沉甸甸的钱袋,重重放在桌上:“一百两银子,杀一个九岁的读书娃子。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钱袋撞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刘三刀独眼瞬间亮起,两百两银子,够黑风堂潇洒大半年了。 刘三刀掂了掂钱袋,银子碰撞声在昏暗房中格外悦耳。 杀个九岁娃娃就能得这么多银子,比抢劫还来钱。 “陈先生手笔不小。”刘三刀将钱袋收入怀中,“只是我有些好奇,一个小娃娃,何德何能值得您如此破费?” 陈夫子脸色阴沉:“这个你无需多问。只要人死了,银子就是你的。” “陈先生说得在理。”刘三刀点头,“我们黑风堂做事,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不过…” 他话头一转,独眼直视陈夫子:“两百两确实不少,但要杀的是读书人。万一官府追查…” “放心。”陈夫子冷笑,“只要做得干净,谁会为一个寒门小子大费周章?况且此事还有知府公子在后面撑腰,你还担心什么?” 刘三刀精神一振。有知府公子做靠山,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既如此,那就好办了。”他拍拍桌子,“何时动手?” “今夜出发。”陈夫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目标叫林昭,九岁,荆州府学学生。我已设计让他离开府学,最迟明天必经落马桥。你们在那里埋伏,做成劫匪行凶的样子。” 刘三刀接过纸条细看,上面详载林昭相貌特征和行程安排。 “一个九岁娃娃,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刘三刀有些不解,“随便派个小弟,一刀便了结了。” “万不可大意。”陈夫子摇头,“这小子不简单,你们最好多派些人手,务必一击毙命。” 刘三刀哈哈一笑:“陈先生多虑了。纵然这小子再不简单,也不过九岁娃娃。我手下兄弟个个见过血光,杀个小孩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夫子皱眉,总觉哪里不妥,但又说不清楚。罢了,银子已给,剩下就看黑风堂的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起身欲走,“记住,务必做得干净利落。” “陈先生尽管放心,我们黑风堂办事,您还不放心?”刘三刀拍胸脯保证,“明日您就能听到好消息。” 陈夫子点头,转身离开黑风堂。 “老大,就杀个九岁娃娃,用得着这般大动干戈?”疤脸张凑上前来,满脸不屑,“随便派个小弟,一刀便解决了。” 刘三刀摇头,独眼盯着桌上银两:“你懂个屁。两百两银子买一个小孩性命,这价钱本身就有问题。” “老大是说…?” “要么这小子身份特殊,要么就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门道。” 刘三刀摸着腰间短刀,“陈夫子那老狐狸,看似文质彬彬,心思比谁都毒。他既肯出如此重金,说明这事没那么简单。” 疤脸张挠头:“那咱们还接不接?” “接!为何不接?”刘三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但得小心行事。你去叫上老三、老四、老五,还有那几个新来的愣头青,今夜一起去落马桥。” “老大,您也要亲自去?”疤脸张颇为意外。 刘三刀点头:“这么大的买卖,我不亲自盯着怎么放心?再说,万一真出什么岔子,也好有个照应。” 很快,黑风堂精锐尽出。 除刘三刀亲自督战,还有五名手下,个个都是亡命徒,手上沾过不少人命。 夜色深沉,一行几人悄然出了荆州城,快马加鞭直奔落马桥。 落马桥位于荆州府通往越城县的必经之路,桥下是湍急的落马河,两岸密林丛生,地势险要,确是伏击的好所在。 “老大,就在这儿动手?”老三是个瘦高个,说话时眼珠滴溜乱转。 刘三刀仔细观察了一番地形,满意地点头:“不错,这地方确实适合伏击。桥面狭窄,两边密林,想跑都跑不了。” 他指着桥头几棵大树:“老二、老三,你们在桥头埋伏,备好弩箭。老四、老五在桥对面,一旦动手,立即截断退路。” “那两个新人呢?”疤脸张问。 “跟我藏在桥下。”刘三刀阴笑,“等那小子上桥,咱们前后夹击,让他插翅难飞。” 众人分头行动,很快在落马桥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刘三刀蹲在桥下乱石堆中,独眼透过石缝盯着桥面。 身边两个新手紧张得手心冒汗,毕竟头一回干这种勾当。 “老大,那小子什么时候到?”其中一个小声问。 刘三刀看看天色:“现在还早,都给我老实蹲着,别露了马脚。” 时间慢慢过去,夜风呼啸过密林,发出阵阵鬼哭狼嚎般的声音。 几个新手越来越紧张,手中的刀都握出了汗。 就在这时,刘三刀忽然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独眼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但银子已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咬咬牙,继续等待目标出现。 殊不知,在距离落马桥不远的密林深处,五名身手矫健的军中精锐早已悄然就位。 他们是赵恒的亲卫,个个百战余生,杀几个江湖草寇简直小菜一碟。 而林昭,这个被黑风堂视为待宰羔羊的九岁少年,此刻正背着行囊,不紧不慢地朝落马桥赶来。 第332章 心慌意乱的猎手 晨雾笼罩的山道上,瘦马蹄声格外清脆。 林昭故意让自己显得疲惫不堪,眼圈泛红,仿佛真的为母亲病情而彻夜难眠。 但握缰绳的手指却在暗中紧绷,鉴微神通时刻感知着四周的杀意。 越接近落马桥,那股阴冷的杀意愈发浓烈。如刀锋般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心头发紧。 林昭暗自盘算:“这些人真是看得起我,为了对付一个小孩子竟然派出这么多人手。” 通过鉴微,整个伏击圈在他感知中一览无余。 桥下乱石堆蹲着三人,为首那个独眼龙杀气最盛,桥头两侧密林各藏两人。 “七个人?看来陈夫子是真的恨我入骨了。”林昭心中冷笑。 落马桥头,秋风呼啸。 林昭勒住瘦马,装出气喘吁吁的模样下马,摇摇晃晃靠在路旁大槐树上。 他故意加重呼吸声,额头挤出冷汗,活脱脱一个连夜赶路、体力不支的可怜孩子。 “这是要歇脚?” 桥下乱石堆里,刘三刀独眼瞪圆。 他本想等目标上桥便前后夹击,哪知这家伙在桥头停下了。 身边新手急得抓耳挠腮,小声嘀咕:“老大,他不过桥咋办?总不能明着抢吧?” “闭嘴!”刘三刀恶狠狠瞪了一眼,心中却也犯嘀咕。 林昭靠着树干,暗中运转鉴微,将这帮人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桥头密林的两个弓手疑惑不安,弩箭一直瞄着桥面,现在目标不按套路出牌,手都在发抖。 最有趣的是那几个新手,心跳在林昭感知中如擂鼓般响亮,恨不得在脸上写着我是杀手。 “一群乌合之众。”林昭继续表演。 他从怀中摸出水囊,颤抖着喝了几口,然后望向前方的落马桥,眼中闪过恐惧和犹豫。 这演技堪称完美,九岁孩子单路赶路,又累又怕,看着破败的古桥心生退意,完全符合常理。 “该死!这小子怎么不走了?” 桥对面树丛里,老四急得直咬牙。蹲了大半夜,蚊虫叮咬,腿都麻了。 老五较为稳重:“别急,小孩怕黑很正常。等他缓过神自然会过桥。” 可时间一刻刻过去,林昭毫无过桥意思。 他甚至从行囊摸出干粮,有滋有味地啃起来,那副悠闲模样把埋伏众人急得火冒三丈。 “这臭小子是要在这野餐不成?” 刘三刀独眼都快瞪出血来。 按陈夫子所说,这小子收到家书心急如焚,应该连夜赶路才对。 怎么到了桥头反而不慌不忙? 更要命的是,天色开始泛白。 再拖下去,等路上有了行人,他们还怎么动手? 就在刘三刀犹豫要不要改变计划时,林昭终于有了动作。 林昭突然捂着肚子,眉头紧皱,一脸痛苦的模样。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咬着牙站起身来,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密林深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把埋伏众人整懵了。 桥下乱石堆里,刘三刀独眼瞪得像铜铃。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关键时刻竟然跑进了树林! “这算什么情况?”身边新手小弟傻眼了。 更要命的是,林昭钻进的正是老二和老三埋伏的那片密林。 两个杀手眼看目标朝自己冲来,顿时慌了神。 “完了,他怎么往这边来了?”老二是个络腮胡子,此刻急得满头大汗。 老三更是手忙脚乱:“这小子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眼看林昭越来越近,两人再也顾不得刘三刀的命令。 要是让这小子跑进深山老林,那可就真找不着了。 到时候陈夫子那边怎么交代?两百两银子岂不是要打水漂? “管他的,先把人拦住再说!” 老二咬牙,持刀从树后跳出,恶狠狠朝林昭扑去。 “老大!他要跑!”老二的喊声在密林回荡,瞬间暴露了所有人位置。 桥上埋伏的弓弩手顿时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放箭。 这深山老林枝叶茂密,万一射中自己人,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昭听到喊声,立刻做出受惊小兔模样,在密林中左冲右突。 脚步看似慌乱无章,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 鉴微在此刻发挥奇效。 林昭清晰感知到每个杀手的位置、动向,甚至连他们下一步要往哪扑都能提前预判。 老二挥刀劈向林昭肩膀,眼看就要得手,谁知这小子忽然一个踉跄,恰好躲过致命一击。 刀锋贴着他衣角掠过,差之毫厘。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老二愣神的瞬间,林昭已经窜出老远。 老三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手中钢刀闪着寒光。 他算准了林昭的逃跑路线,在一棵大树后蹲伏待击。 就在林昭即将撞进包围圈时,他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 老三扑了个空,钢刀砍在树干上,震得虎口发麻。 “这小崽子滑得很!”老三咬牙切齿调整姿势。 林昭趴在地上,暗中观察四周情况。 通过鉴微,他清楚感知到赵恒的五名亲卫正向这边靠近。 “差不多该收网了。”林昭心中盘算时机。 就在这时,刘三刀终于沉不住气了。 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他一声怒吼,从乱石堆跳了出来。 “都是废物!杀个九岁娃娃都不行!”刘三刀独眼中闪着凶光,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桥对面的老四、老五也坐不住了,纷纷从藏身处冲出。 几名杀手形成合围之势,将林昭困在密林深处。 “小崽子,看你往哪跑!”刘三刀狞笑着逼近。 老二擦了擦额头汗珠,恶狠狠道:“刚才让这小子跑了这么久,老子正憋着一肚子火呢!” 林昭缩在一棵大槐树下,浑身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行囊,声音颤抖道:“各位大爷,我只是个读书的,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哈哈哈!还装!”老三阴笑着挥舞钢刀。 “小子,识相的就乖乖站着别动,让爷爷给你个痛快。” 林昭的鉴微此时运转到极致,清晰感知着每个杀手的位置、情绪和下一步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感应到赵恒的五名亲卫已经悄然合围。 刘三刀缓缓举起短刀,月光下刀锋泛着森冷的光:“小子,别怪我们心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刀锋逼近,林昭再也控制不住,发出撕心裂肺的呼救: “救命啊!有劫匪!杀人啦!” 这一嗓子几乎用尽了他九岁身躯的全部力量。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孩童特有的恐惧和绝望,刺破夜空,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救命啊!快来人啊!他们要杀我!” 声音中的恐惧如此真实,连林昭自己都差点信了。 刘三刀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臭小子!你找死!”刘三刀暴怒,挥刀就要砍向林昭。 可就在这时,密林四周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逼近。 “不好!有人来了!”老二警觉地四下张望。 老三也慌了:“怎么办?要不要先撤?” 刘三刀咬牙切齿:“都到这份上了还撤什么撤!杀了这小子咱们再跑!” 第333章 落马桥反杀局 刘三刀举刀正要砍下,独眼中杀机毕露。 这一刀下去,那个该死的小子就再也叫不出声了。 可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密林中突然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 “啊——” “呃——” 几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黑风堂的杀手们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无声无息地放倒在地。 刘三刀手中的刀停在半空,独眼瞪得滚圆。 他猛然回头,只见老二正捂着脖子倒在血泊中,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什么人!”刘三刀声音都变了调。 五名黑衣劲装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密林中现身,他们手持军中制式横刀,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如同一人。 瞬间,刘三刀等剩余的杀手就被反包围了。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中横刀还在滴血。 刘三刀看着那五个突然现身的黑衣人,独眼中涌现绝望之色。 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太重了,那种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绝不是他们这些街头混混能比的。 “军中精锐…”刘三刀的声音在颤抖。 为首那名魁梧汉子手中横刀还在滴血,刀锋上反射着月光,寒气逼人。 他冷冷扫视着剩下的几个黑风堂杀手,神情毫无怜悯。 “就是这几个废物?”魁梧汉子声音低沉如雷,“竟敢对我家公子的朋友下手。” 林昭从槐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恐惧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各位叔叔辛苦了。”林昭朝五名亲卫微微一礼,声音清脆得很,“这些人刚才可凶了,说要杀我呢。” 刘三刀看着林昭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自己这些人就是那只螳螂,而面前这个九岁的小鬼,才是真正的猎人! “你…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刘三刀声音嘶哑。 林昭歪着脑袋,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只是收到家书说娘亲病了,连夜赶路回家啊。” “你…”刘三刀气得差点吐血。这小子到现在还在装! 就在这时,刘三刀独眼中涌现狠厉之色。他猛然向前一扑,伸手就要抓住林昭。 “小崽子!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五名亲卫见状大惊,为首那人怒喝一声:“大胆!” 刘三刀的疯狂一扑来得又快又狠,独眼中燃烧着鱼死网破的凶光。 他知道今晚是死定了,但如果能抓住这个小鬼做人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林昭看着那张狰狞的脸越来越近,瞳孔微缩,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向后踉跄一步。 “小心!”为首的魁梧亲卫大喝一声,横刀出鞘,但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 其他几名亲卫也是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这个独眼龙竟然如此疯狂,在必死之局下还敢孤注一掷。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昭的身体在刘三刀扑来的瞬间,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侧身,同时不小心被脚下的行囊绊倒。 这一摔看似慌乱无章,实则恰到好处。 刘三刀的擒拿彻底落空,巨大的惯性让他无法收势,整个人扑了个空,后背完全暴露在一名亲卫的刀锋之下。 “留活口!” 关键时刻,林昭一声大喝。 为首的魁梧亲卫队长反应极快,手中横刀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刀刃变刀柄,狠狠砸向刘三刀的后颈。 “砰!” 闷响声在密林中回荡,刘三刀闷哼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那张狰狞的独眼脸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 剩下的几个黑风堂杀手看到老大被一招制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饶命啊!”老三哭丧着脸,钢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老四更是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磕破了皮。 两个新手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跪成一排,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昭从地上从容爬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副淡定模样与刚才的惊慌失措判若两人。 “各位叔叔辛苦了。”林昭朝五名亲卫微微一礼,声音清脆,“多谢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脚步声,赵恒从林后缓缓走出。 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将这位将门之后的身影拉得修长。 他看着满地的杀手,看着从容拍灰的林昭,凝视着林昭,心中既有对其智谋的钦佩,也有对其年龄与城府反差的震撼。 “林兄,你…”赵恒欲言又止。 “赵兄,你的人手很厉害,配合得天衣无缝。” 为首的亲卫队长抱拳道:“公子过奖了。这些街头混混,不堪一击。” 赵恒看着昏死的刘三刀,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其他杀手,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林昭心机深沉,但亲眼见到这一幕,还是被震撼到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竟能如此冷静地布局,将一群亡命之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兄,你为何要留活口?”赵恒问道。 林昭走到昏死的刘三刀面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 通过鉴微他感知到这个独眼龙的生命力还很旺盛,只是暂时昏迷而已。 “死人不会说话。”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但活人可以。” 月光如水洒向大地,落马桥头一片狼藉。 林昭指着昏死的独眼龙,对赵恒拱手道:“赵兄,现在人证物证俱齐。” 赵恒看着林昭,良久才吐出一句:“你这演技,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屈才了。” 刚才林昭那一番表演,从惊慌失措到摔倒躲闪,再到最后关头大喊留活口,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是一个九岁孩童的布局? 林昭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容,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戏才刚刚开始,现在我们有了唱戏的班底,该请真正的看客入场了。” 为首的魁梧亲卫抹了抹刀上的血渍,看向林昭:“公子,这人如何处置?” “绑起来。”林昭声音清脆,“等会儿有大用。” “赵兄,你说杀人和诛心,哪个更厉害?” 赵恒一愣:“自然是杀人。人都死了,还谈什么诛心?” 林昭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杀人只能解决一时之忧,诛心却能一劳永逸。” 第334章 老狐狸的双重保险 密林深处,赵恒的五名亲卫将刘三刀等人捆得严严实实。 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几个黑风堂的杀手如待宰羔羊般蜷缩在树根旁,大气都不敢出。 为首的魁梧亲卫提着一桶刺骨山泉,毫不留情地泼向昏死的刘三刀。 “哗啦——” 冰水激得刘三刀浑身抽搐,独眼猛然睁开,瞳孔涣散许久才重新聚焦。 当他看清眼前蹲着的那个九岁小鬼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昭伸手轻抚过他的面颊,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然后慢条斯理地扯下他口中的破布。 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下,在他稚嫩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 “醒了?”林昭的声音清澈如山间溪水,“刘堂主,咱们该好好聊聊了。” 刘三刀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呀?”林昭歪着小脑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就是个穷学生。刚才多谢刘堂主陪我演了这出好戏,演技当真精湛呢。” 刘三刀独眼中血丝密布,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意识到,从头到尾,自己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到底想要什么?”刘三刀声音嘶哑,“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林昭摇摇头,仔细观察着刘三刀的微表情变化,从他眼角的细微抽搐、呼吸的急促变化中,逐渐摸索着这个江湖老油子内心的软肋。 死亡?不对,这种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痛苦?也不是,什么苦头他没受过。 林昭的感知继续深入,忽然捕捉到刘三刀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 那里藏着这个独眼龙最珍视的东西,年迈的老母,襁褓中的幼子,还有黑风堂几十号兄弟的饭碗。 原来如此。 林昭脸上浮现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刘堂主,听说黑风堂在荆州城颇有名望,几十号兄弟都指着这口饭吃呢。” 刘三刀浑身剧震,独眼中涌现前所未有的恐慌:“你…你想做什么?” “还有堂主家中的老母和幼子,想必正盼着您平安归家。” 林昭的声音依旧清脆,但每个字都如刀锋般直刺刘三刀心底,“真是令人羡慕的天伦之乐啊。” “你敢动他们!”刘三刀拼命挣扎,绳索勒得皮肉青紫,“他们都是无辜的!” 林昭轻叹一声,做出为难的神情:“我本也不愿伤及无辜,可刘堂主今夜要杀的,同样是个无辜的九岁孩童呢。” 刘三刀独眼瞪得滚圆,额头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小鬼,比任何利刃都要可怕。 “你究竟要什么?”刘三刀的声音在颤抖。 林昭起身拍了拍手:“很简单,告诉我是谁雇你们来杀我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说了,你就放过我的家人兄弟?” “我这人最守信用。”林昭笑得天真无邪,“只要刘堂主配合,我保证黑风堂安然无恙,您家中老小也会平平安安。” 刘三刀被绳索勒得喘不过气,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九岁小鬼,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因为那五个军中精锐,也不是因为眼下的处境,而是这小子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说吧,刘堂主。”林昭重新蹲在他面前,声音清脆如泉,“夜深了,我还得赶回府学呢。” 刘三刀咬咬牙,独眼死死盯着林昭:“是陈夫子找的我,给了一百两定金,说事成再给一百两。” “就这些?”林昭歪着脑袋,“刘堂主当我是三岁孩童?” 刘三刀心头一跳,这小鬼果然不好糊弄。 “陈夫子还说…”刘三刀声音嘶哑,“说有知府公子在背后撑腰,让我们放心动手。” 林昭点点头,从刘三刀的神情判断,他说的是实话,但还有更多内容没说出来。 “然后呢?”林昭的声音依然温和,“陈夫子还交代了什么?” 刘三刀沉默片刻,独眼中闪过挣扎。他知道,一旦说出来,就再无回头路了。 “他说…此事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留活口。”刘三刀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恒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 林昭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真:“刘堂主,您觉得事成之后,陈夫子会如何待您?” 刘三刀一愣:“什么意思?” “很简单。”林昭起身拍了拍手,“您觉得冯凯会保您?事成了,您会被灭口。事败了,您就是替罪羊。知府公子绝不会允许一个知晓他阴私的杀手活在世上。” 这话如雷击般轰在刘三刀脑海中。他混迹江湖多年,瞬间明白林昭所言非虚。 事情成了,知府公子为保名声,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就算事败,陈夫子和冯凯也会把所有罪名推到他这个江湖匪徒身上。 到时他就是十恶不赦的恶人,而陈夫子和冯凯,顶多一时糊涂,被人蒙蔽。 刘三刀脸色惨白,独眼中满是绝望。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弃子。 “小公子说得对。”刘三刀声音嘶哑,“事成之后,他们第一个要除的就是我。” 林昭正要继续,胸口忽然传来剧烈的心悸感。 他猛然抬头望向密林深处。 凭借鉴微之力,他判断出至少有十几个人马正朝落马桥急速奔来。 “赵兄。”林昭压低声音,“麻烦来了。” 赵恒见林昭脸色骤变,立刻警觉:“怎么了?” “有一队人马正往这里赶,而且来者不善。”林昭快速分析着,“大约十五到二十人,都是精锐。” 为首的魁梧亲卫脸色一沉:“公子,咱们只有五人。” 赵恒握紧剑柄:“能确定是谁的人吗?” 林昭摇头,但心中已有猜测。 陈夫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岂会把身家性命压在几个江湖混混身上? 黑风堂只是明面上的刀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为首的魁梧亲卫脸色凝重:“公子,我们立刻撤退!” “来不及了。”林昭摇头,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多一炷香时间就会到达。 “赵兄,看来陈夫子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 赵恒紧握拳头:“这老狐狸竟还有后手?” 刘三刀听到这话,独眼中涌现复杂神色。 他想起陈夫子离开黑风堂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顿时明白了什么。 “小子,你们完了。”刘三刀声音嘶哑,但眼中却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带着同病相怜的悲凉。 “陈夫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去。” 林昭蹲下身,直视着刘三刀的独眼:“什么意思?” “你以为陈夫子真信任我们黑风堂?”刘三刀苦笑。 “他给的钱太多了,多得不正常。我当时贪心作祟…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买命钱。” 林昭心中一沉。 从刘三刀的神情看,他说的是实话,而且眼中的绝望也是真的。 第335章 恶人先告状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落马桥的宁静,二十多名官兵迅速将桥头包围,跳动的火把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老长。 为首的捕头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手持官刀厉声喝道:“接到报案,有匪徒在此劫道行凶!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 林昭胸口微热,鉴微之力自然运转。 那名捕头表面义正词严,但眼底深处却闪着贪婪的光芒,还有几分紧张和杀意交织。 瞬间,林昭明白了——这是陈夫子与冯凯的第二重毒计! “真是高明。”林昭暗自冷笑,“先派杀手来要我命,再派官兵来抓我。黑白两道一起上,这老狐狸算计得滴水不漏。” 赵恒脸色铁青,五名亲卫更是如临大敌,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拼死一战。 “这位大人!”为首的魁梧亲卫上前一步,“我们是…” “闭嘴!”王铁厉声打断,“什么身份等到衙门再说!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他一挥手,二十多名官兵立刻将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并举,杀气腾腾。 林昭通过鉴微扫视全场,发现这些官兵大多心怀正义,只有王铁和几个心腹眼中藏着鬼祟。 “陈夫子这招借刀杀人当真高明,连手下的兵都被蒙在鼓里。” 刘三刀看到这一幕,独眼中涌现复杂神色。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陈夫子的毒计,先用黑风堂杀人,再用官兵灭口。 无论成败,所有知情人都会死在这落马桥上。 “小子,我算是服了你了。”刘三刀苦笑摇头,“可惜啊,棋高一着又如何?这些官兵可不会听你解释。” 王铁见众人没有放下武器的意思,脸上凶光更盛:“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 他举起官刀,就要下令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林昭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调动起内心的情绪,然后猛地扑向王铁,紧紧抱住他的大腿。 眼泪说来就来,配上颤抖的声音:“大人救命啊!这些恶人要杀学生!” 凄厉的哭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配上那张稚嫩的小脸和瘦弱的身形,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王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搞得措手不及,差点没站稳。 他低头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孩,心中暗骂陈夫子没说还有这一出。 “大人,学生名叫林昭,是荆州府学的学生!”林昭抽噎着说道。 “昨日收到家书说娘亲病重,学生连夜赶回越城县探病。路过此地时,突然窜出一群恶人,说要杀了学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让周围的官兵都不由得心软。 “幸好遇到这几位好心的大哥哥!”林昭指着赵恒几人,声音哽咽。 “他们见学生遭难,挺身而出,与恶人拼斗,这才救了学生一命!” 二十多名官兵面面相觑,看着地上那些明显是江湖匪徒打扮的尸体,再看看哭得可怜兮兮的小林昭,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王铁额头冒出冷汗,这小子这一手恶人先告状,瞬间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位置,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卡在喉咙里。 “胡说八道!”王铁强行镇定,指着赵恒的五名亲卫和地上的尸体,厉声道,“你们深夜在此聚众斗殴,致使多人死亡,分明是黑帮火并!来人,将他们全部拿下!” 话音刚落,赵恒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精工雕琢的青玉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在火把光芒下闪闪发亮,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虎目炯炯,威风凛凛。 “我乃定国公府赵氏子弟!”赵恒声音如雷,响彻夜空,“这些人是我的亲卫!我们是为救人而来,你敢动我们试试!” 一听到定国公府四个字,几名官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开国功勋之家,莫说他们这些小卒,就是知府大人也要礼让三分。 王铁脸色煞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定国公府…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撞上这样的人物。 火把光影摇曳中,双方人马瞬间剑拔弩张。 赵恒的五名亲卫早已按住刀柄,虽然只有五人,但浑身散发的杀气却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些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汉子,每一个都不是善茬。 王铁手下的二十多名官兵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这五名精锐时,手心也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定国公府的亲卫啊,那可是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狠角色。 “定国公府又如何?”王铁强撑着威势,举刀指向赵恒,“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日你们在此杀人,铁证如山,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给死者一个交代!” 话虽如此,但王铁心里清楚得很。 事到如今,要么一不做二不休,要么就等着被冯知府事后灭口。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赵恒冷笑一声,手按剑柄:“好一个铁证如山!我倒要看看,你这捕头有几分本事,敢与定国公府为敌!” 林昭抱着王铁的大腿,眼泪还在往下掉,心中却冷静如冰。 他通过鉴微扫视全场,王铁和几个心腹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疯狂,显然已经没了退路。 而其他普通官兵虽然忠于职守,但面对定国公府的威名,明显心生忌惮。 更关键的是,刘三刀等几个黑风堂的活口还在,只要处理得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昭突然松开王铁的大腿,转身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刘三刀。 “刘堂主。”林昭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脆,“现在说了实话,那是戴罪立功。可要是等会儿乱起来,刀剑无眼,你和你那些兄弟,可能就永远说不出话了。” 刘三刀独眼闪烁,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夜这局面,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一边是定国公府的亲卫,一边是荆州的官兵,无论哪边赢了,他这个江湖匪徒都不会有好下场。 但这小子的话,却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 “大人!”刘三刀突然扯着嗓子大喊,“小的有话要说!” 王铁脸色一变:“闭嘴!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 “王捕头!”一名年长的官兵上前一步,“既然人犯要招供,不如先听听他说什么。若是虚言,事后再治他的罪也不迟。” 这名官兵姓李,在荆州府衙当差二十多年,为人正直,在同僚中颇有威信。 他这一开口,其他官兵纷纷点头赞同。 王铁心中暗骂,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也不好明着阻止。 “说!”王铁厉声道,“但若敢胡言乱语,本官立刻割了你的舌头!” 刘三刀深吸一口气,独眼环视全场:“小的刘三刀,黑风堂堂主。今夜之事,确实是小的接了雇主的活,要在此地杀人。”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哗然。 “但小的要杀的,不是这位赵公子和他的亲卫!”刘三刀声音洪亮,“而是这个九岁的孩子!” 他用下巴指了指林昭,独眼中满是懊悔:“雇主给了小的二百两银子,让小的在此地伏击这孩子,将其杀死后伪装成劫匪所为。” 王铁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如雨:“胡说八道!你这江湖匪徒,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编!” “小的说的句句属实!”刘三刀梗着脖子,“雇主就是府学被赶出来的陈夫子!他亲自到黑风堂找的小的,给了一百两定金,说事成再给一百两!” 年长的李捕快皱眉道:“陈夫子?就是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在府学被赶出来的那个?” “正是此人!”刘三刀点头如捣蒜,“他还说有知府公子在背后撑腰,让小的放心动手。” 这话如雷击般轰在王铁脑海中。他万万没想到,刘三刀竟然把冯凯都给抖了出来! “血口喷人!”王铁歇斯底里地大吼,“区区一个江湖匪徒,也敢污蔑知府公子?来人,给我堵住他的嘴!” 第336章 请知府升堂 刘三刀浑身一颤,望着王铁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死亡的阴霾瞬间笼罩心头。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猛地扯着嗓子嘶吼起来:“王铁!你和陈夫子、冯凯是一伙的!是他们出钱让我来杀这个孩子,现在又想杀我灭口!弟兄们,我们被当枪使了!” 这声嘶吼撕破夜空的宁静,王铁手下那些不明真相的官兵顿时炸开了锅。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他们的头儿,目光中满是震惊、困惑和怀疑。 王铁的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青白交加。 “胡说八道!”王铁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但还在强撑,“你这江湖匪徒,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编!弟兄们别听他胡言乱语!” 可是那名年长的李捕快却皱起了眉头。他跟随王铁多年,对这个上司的脾性了如指掌。 此刻王铁额头冷汗直冒,眼神闪烁不定,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镇定? “王头。”李捕快沉声道,“既然此人敢当众指认,不如让他说清楚。若是诬陷,事后自有律法制裁。” 其他官兵纷纷点头,都是同一个意思——让刘三刀把话说完。 林昭暗暗点头,果然如他所料。这些普通官兵都是正直之人,只是被王铁蒙蔽而已。 王铁眼中杀机毕露,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一出大戏!”王铁厉声大笑,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见事情败露,你们便买通这匪首,让他反咬一口,污蔑朝廷命官和知府公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举起官刀,刀尖直指赵恒:“定国公府又如何?今夜你们勾结匪徒,在此杀人越货,人赃俱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林昭暗暗观察着王铁,只见此人额头冷汗如雨,眼神闪烁不定,分明是被逼到了绝路,准备孤注一掷。 这家伙已经彻底疯了,准备一条道走到黑。 “王头,你这话…”年长的李捕快脸色变了,“刘三刀说的可是有鼻子有眼,你怎么能…” “李老三!”王铁猛地转头,眼中凶光毕露,“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也要背叛我不成?” 李捕快被这凶狠的目光一瞪,不由得后退一步。但他毕竟是个正直的汉子,咬咬牙道:“王头,我不是背叛你,我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王铁仰天大笑,笑声中满含着疯狂的意味:“真相就是这些人杀人越货,被我们当场抓获!至于这匪首的胡言乱语,不过是临死前的垂死挣扎罢了!” 他一挥刀,厉声喝道:“弟兄们,这些人勾结匪徒,意图谋害朝廷命官,罪大恶极!今夜若不将他们就地正法,日后必成大患!” 可是,王铁手下的二十多名官兵,只有寥寥数人响应。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困惑和迟疑。刘三刀刚才的话说得太详细了,连陈夫子、冯凯、二百两银子这些细节都有,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更关键的是,王铁此时的反应实在太过激烈了。一个清白的捕头,面对下属的质疑,应该是耐心解释,而不是这样歇斯底里。 “王头…”一名年轻的官兵怯生生地开口,“要不我们还是先把人押回衙门,让知府大人亲自审问?” “闭嘴!”王铁眼中凶光更盛,“本官行事,还轮得到你们质疑?” 王铁的歇斯底里让现场气氛更加紧张,二十多名官兵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谁的话。 就在这时,王铁突然改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缓和和懊恼。 “诸位,今夜本官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接到了匿名举报!” “有人举报说,落马桥这里有匪徒火并,让本官速来查看。没想到一来就撞破了这等好事!” 王铁指着林昭和赵恒,冷笑道:“你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殊不知早有人看穿了你们的把戏!勾结黑风堂,在此分赃不匀,这才火并起来,被本官当场抓获!” 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一些本来就迷惑的官兵开始动摇。 毕竟,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外遇到这等场面,确实容易让人往坏处想。 赵恒听到这等污蔑,怒火中烧,当即就要拔剑上前:“你这狗官,竟敢如此污蔑!我今日就…” “赵兄!”林昭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赵恒的手臂。 在这混乱的局面中,九岁的林昭显得异常冷静。他仔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变化,王铁表面理直气壮,内心却极度恐慌,刚才那番话漏洞百出,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周围的官兵中,大部分人因为畏惧上司权威而不敢作声,即便心中有疑,也只是默默观望。 但也有几个人眉头紧锁,显然不太相信王铁的说辞。 尤其是那个叫李老三的年长捕快,他跟随王铁多年,对这个上司太了解了。 此刻李捕快眼中的困惑和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林昭暗自庆幸,幸好在收到假家书时就有所防备,提前通过赵恒的渠道给恩师魏源送去了密信。 信中详细说明了府学风波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以魏源的老辣和在官场的人脉,必然会有所行动。 如今恩师未到,唯有将事情闹大,他们才不会有事。 “王捕头说得对,”林昭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响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此事牵扯甚广,既有定国公府子弟,又有知府公子,还有我这个小小的有功名在身的学子,确实不是你我能断定的。” 王铁一愣,没想到林昭会附和自己的说辞。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昭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王铁。 “既然王捕头认定我们有罪,而我们又坚称自己是受害者,不如我们将所有人犯、证人,一并带回荆州府衙,请知府大人亲自升堂审问,还大家一个公道!”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赵恒的五名亲卫面面相觑,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佩服。这小子真够狠的,直接把皮球踢给知府,看王铁怎么接招。 李捕快等人更是连连点头,纷纷叫好:“对!让知府大人亲自审问,这样最公正!” “童生有功名在身,按律不得随意拘押。”林昭声音清脆,但每个字都如钉子般扎进王铁心里。 “赵兄乃定国公府子弟,更不是区区捕头能够随意处置的。此案牵扯甚广,唯有知府大人亲自过问,方能还天下一个公道。” 第337章 越城县来人 王铁脸色瞬间铁青。 让他把活口带到知府面前?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冯知府为了保住儿子,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这个知情人! “不行!”王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强辩。 “此案人命关天,证据确凿,何须劳烦知府大人亲自过问?本官有权就地处决这些匪徒!” 话音刚落,现场陷入诡异的沉寂。 二十多名官兵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刚才王铁还说要按律办事,怎么转眼就要就地处决?这前后矛盾的话,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不对劲。 年长的李捕快皱眉道:“王头,你这话不妥吧?既然事关定国公府和知府公子,按理说更应该请知府大人定夺才是。” 其他官兵纷纷点头,一名年轻差役直接开口:“是啊王头,这么大的案子,咱们哪敢擅自做主?” 王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刀柄在他掌心里变得湿滑。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小鬼竟然如此狡猾,三言两语就把他逼到了绝路。 林昭静静观察着王铁的神情变化,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笑意。 鉴微清晰地捕捉到了王铁内心的恐慌和绝望,这家伙已经彻底慌了。 “王捕头,你这是怎么了?” 林昭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歪着小脑袋问道:“刚才你不是说要按律办事吗?怎么现在又不愿意去见知府大人了?” 这句话如同一根钢针,直直扎进王铁的心窝。 周围官兵的目光变得愈发怀疑,有几个人甚至悄悄后退几步,与王铁拉开距离。 “我…我…”王铁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恒冷笑道:“诸位官爷,此人心虚至此,分明是做贼心虚!我看他就是与那陈夫子、冯公子一伙的,专门来灭口的!” “胡说八道!”王铁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近乎咆哮:“本官清清白白,岂容你们污蔑!” 王铁的脸色愈发难看,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他越是阻拦林昭的提议,越让手下的兄弟们看出了端倪。 “王头,你这是…”李捕快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既然你说咱们占理,为何不敢让知府大人审问?” “就是啊,王头。”另一名年轻官兵也壮胆开口,“这事儿涉及定国公府和知府公子,咱们小小捕头哪里断得了?还是交给知府大人处理的好。” 王铁听着手下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太阳穴的青筋暴起。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圈,那些官兵立刻噤声。 “一群没用的东西!”王铁心中暗骂,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 若是真让知府升堂审问,陈夫子、冯凯、他自己,还有黑风堂的这些人证,所有的龌龊事都会被翻出来。 到时候别说保命,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不如破釜沉舟! 王铁眼中凶光乍现,正要下令强行动手,突然远处越城县方向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咚咚咚!” 那马蹄声如战鼓般沉重有力,在夜色中格外响亮。 林昭运转鉴微,感知到来者约有十几人,为首之人身上带着一股清正的官威,心中立刻一喜。 火光下,十几骑快马疾驰而至,为首一人身穿越城县的吏服,手持火牌,人未到声先至。 “越城县县令魏大人有令!前方官兵速速停手!此案由我们越城县接管!” 越城县?魏源? 这怎么可能!这小子不过是个九岁的府学学生,怎么会惊动越城县的县令? 林昭心中狂喜,恩师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看来那封密信起了作用。 来者是越城县县衙的典史,姓张,乃是县令魏源的心腹。 他一马当先,身后跟着十几个精干的衙役,个个腰悬朴刀,气势汹汹地冲入包围圈。 火把的光芒照在典史张大人的脸上,那张因长年奔波而略显黝黑的面容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在场众人,目光最后定格在王铁身上。 王铁看到对方的服饰,先是一愣,随即怒道:“大胆!此地乃荆州府地界,何时轮到你们越城县来指手画脚?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王铁手下的官兵却没有一个敢动。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和犹豫。 张典史冷笑一声,直接无视王铁,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林昭面前,躬身行礼:“林公子,小人奉魏大人之命前来护驾,让您受惊了!” 这一幕,让所有荆州官兵都目瞪口呆。 一个县的典史,竟然对一个九岁孩童自称小人,还行此大礼? 这孩子的背景到底有多深? 王铁更是如遭雷击,瞪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小鬼。 这小子不过是个府学穷学生,怎么可能让越城县县令亲自派人来救? 林昭心中大定,他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道:“张大人,学生林昭见过。” 随即,林昭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陈夫子伪造家书诱他离开府学,雇佣黑风堂在此地设伏刺杀,而荆州府捕头王铁则意图杀人灭口,掩盖真相。 张典史听罢,脸色一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闪过怒火。 他转身面向王铁,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越城县大印的公文,高声宣读: “越城县童生林昭,乃我县县试案首,品学兼优。今有人意图谋害我县学子。案情重大,为保护我县士子安危,本县依法将一应人犯带回越城县审理!” 王铁气得浑身发抖,眼珠子瞪得滚圆:“跨州拿人?!魏源他疯了不成!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凭什么管我荆州府的事?”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弟兄们,他们这是公然挑衅!把他们给我围起来!” 王铁挥舞着手中的朴刀,唾沫星子横飞。 但他手下的官兵们却没有一个敢动,个个眼中满是犹豫。 李捕快上前一步,对张典史拱手道:“张大人,此事确实不合规矩,还请三思。虽说都是为朝廷办事,但各州各县自有管辖范围,这样做怕是…”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们越界了。 张典史早有准备,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抄本高高举起。 “规矩?最大的规矩是王法! 此乃魏大人连夜写给荆州按察使司的呈文,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省城! 弹劾荆州知府教子不严,纵容其子冯凯勾结匪类,谋害朝廷功名在身的学子!”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弹劾知府?还是直接捅到了按察使那里! 第338章 队伍不好带 按察使! 这三个字一出,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王铁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 荆州官兵们面面相觑,就连一向镇定的赵恒都微微变色。 王铁明白了,魏源这是不走府衙的路子,要从省级层面直接捅破天! 按察使可是知府的顶头上司,专管一省刑名监察,要是他老人家发了火,别说冯知府,就是整个荆州府都要抖三抖! “不可能!”王铁声音都变了调,“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敢直接捅到按察使那里!他疯了不成!” 张典史冷笑一声:“王捕头,你可别小瞧了我家大人。魏大人乃是进士出身,当年在京师翰林院待过,与按察使大人是同年好友。 为了保护我县士子,别说捅到按察使,就是捅到天听,我家大人也在所不惜!” 翰林院出身?与按察使是同年? 怪不得一个小小县令敢如此刚猛! 林昭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恩师的手段如此刚猛激烈! 鉴微之力运转,他感知到王铁内心的恐慌已经达到了极点,这家伙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脱身。 “各位,”张典史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魏大人有言,此案牵涉重大,不仅关乎我县士子安危,更关乎朝廷科举制度的公正! 若有官吏勾结匪类,残害士子,便是对圣上的挑衅,对朝廷的藐视!” 这帽子扣得实在太大,在场的荆州官兵个个噤若寒蝉。 李捕快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问道:“张大人,这事儿真的要闹到按察使那里?” “已经闹了。”张典史淡淡道,“八百里加急的呈文,此刻怕是已经送到按察使大人的案头。最迟明日午时,按察使大人就会知晓此事的来龙去脉。” 王铁彻底慌了,额头的冷汗如雨水般滴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小鬼竟然有这么硬的后台! 张典史看着面如死灰的王铁,冷笑道:“王捕头,你是想现在跟我们走,还是想等按察使大人的拿人公文到了再走?” 按察使的拿人公文? 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省级调令!一旦下达,别说他一个小小捕头,就是知府都得乖乖束手就擒! 王铁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下们早已看出了端倪,个个退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就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被绑在一旁的刘三刀意识到戴罪立功的时候到了。 他拼尽全力抬起头,嘶哑着嗓子大喊:“大人!小的还有证据!陈夫子当时给了我一百两定金,那钱袋上……钱袋上有知府公子的私印!”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刘三刀,就连林昭都愣了一瞬。 王铁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如同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私印?那可是比银子更致命的证据! 一旦找到那个钱袋,别说他一个小小捕头,就是冯凯也得完蛋! “钱袋?什么钱袋!”他声音尖锐得像夜枭,“这匪徒满口胡言,企图攀咬无辜!” 林昭的鉴微之力清晰捕捉到,王铁心中正翻腾着绝望、恐惧,还有一丝疯狂的希冀。 这老狗想什么? 林昭眯起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死无对证! 只要杀了刘三刀,就算有什么钱袋,也成了无头公案。 “我先杀了你这个匪徒!”王铁猛地抢过身边一名官兵的长刀,嘶吼着朝刘三刀扑去。 刀光在火把下闪烁,带着决绝的杀意。 张典史大惊失色,距离太远,根本拦不住! 刘三刀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刀朝自己劈来,瞳孔猛缩,绝望地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砰!”为首的亲卫队长一脚踢出,正中王铁手腕。 巨大的力道让王铁虎口开裂,长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插进了远处的土里。 王铁痛呼一声,还未站稳身形,另一名亲卫已经如影随形地跟上,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 “嗯……” 王铁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现场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二十多名荆州官兵瞪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王铁,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的头儿刚才想要杀人灭口? 李捕快咽了咽口水,脸色复杂地看着昏迷的王铁。 跟了这家伙这么多年,他万万没想到王铁竟然能做出这种事。 当着这么多官兵的面杀人灭口,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唉……”李捕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 他缓缓走向张典史,深深一躬:“张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此人……我们帮您拿下!” 说罢,他亲自从腰间取出镣铐,将昏迷的王铁锁了个结结实实。 其余的荆州官兵见状,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当啷”、“当啷”…… 一连串兵器落地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一名年轻的差役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娘的,跟了个什么玩意儿……” 另一个老差役摇头苦笑:“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张典史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点头。 他环视众人,声音洪亮道:“诸位兄弟,此案已经惊动了按察使大人,事关重大。我希望大家都能实话实说,配合调查。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李捕快连忙表态:“张大人放心,我等定当如实禀报,绝不包庇任何人!” 其他官兵也纷纷点头称是,生怕慢了一步被当成同党。 林昭看着这些大人的变化,心想这些人变脸真快。 鉴微之力运转,他感知到这些官兵心中满是惶恐和算计。 张典史见局面已经控制住,这才转向林昭,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为关切:“林公子,您没受伤吧?” 林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张大人关心,学生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张典史连连点头。 “魏大人前些天得知您遇险,可是急坏了。连夜写了呈文给按察使大人,又派我等星夜兼程赶来。幸好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昭心中一暖。恩师对他的关爱,真是如山如海。 赵恒在一旁听得啧啧称奇:“林兄,你这位恩师可真是了不得。为了救你,连按察使都敢直接捅,这份胆魄,当真令人佩服。” 林昭有些担心:“恩师这样做会不会有危险?” 张典史摆摆手:“林公子多虑了。我家大人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把握的。再说,为了保护朝廷的栋梁之才,就算冒些风险又如何?” 这话说得林昭心头一热,同时也明白这件事的影响绝不会就此结束。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既然恩师已经起了头,他这个做弟子的,自然要全力配合。 第339章 抢在冯家前头 张典史快步走到五花大绑的刘三刀跟前,那双久经官场历练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 “那个钱袋现在何处?” 刘三刀如遭雷击般浑身颤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饶命!那钱袋…那钱袋还在陈夫子那老狗手里!他说要等事成之后,连同尾款一并给小的!” “陈夫子?”张典史眉峰一挑,“就是那个被府学扫地出门的老东西?” “正是正是!”刘三刀如捣蒜般点头,“小的亲眼瞧见,那钱袋上刻着个凯字的私印,还有个小老虎的图案!小的绝不敢撒谎啊!” 此言如惊雷炸响,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赵恒摇头苦笑:“这位冯公子倒是心细,连私印都不忘刻上,真是为咱们留了个好证据。” 林昭运转鉴微之力,清晰感知到刘三刀句句属实。 这老匪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但在生死存亡之际,倒是老实得很。 李捕快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偷偷瞄了眼昏死过去的王铁,心中暗骂:跟了这么个黑心烂肺的东西,真是瞎了老子的狗眼! 张典史眼中精光一闪,旋即眉头紧锁。 身为县衙老典史,他深知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一百两银子的钱袋,而是能要了冯凯性命的铁证! 但他也清楚冯家的能量,若是消息传到他们耳中,别说一个钱袋,恐怕连陈夫子这个人都会人间蒸发。 “这钱袋,当真还在陈夫子手中?”张典史死死盯着刘三刀的眼珠子。 “千真万确!”刘三刀急得满头大汗,“小的就算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大人面前撒谎啊!” “不行,必须抢在他们前头动手!” 张典史当机立断,大步走向身后的衙役,挑了两个最机灵的。 “王二、李三!” 两名身着劲装的衙役立刻上前:“典史大人有何吩咐!” “你们二人,立刻换上便装赶往荆州城。”张典史压低嗓音,语气急促。 “务必抢在冯家察觉之前,搜查陈夫子的住处,把那个钱袋给我找出来!” 王二是个精干的汉子,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大人,若是那老狗不在家呢?” “直接撬门搜查!”张典史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找到钱袋后,立刻返回越城县。记住,这事关魏大人的前程,也关乎林公子的性命,半点马虎不得!” 李三咽了咽唾沫:“那要是撞上冯家的人怎么办?” “能躲则躲,躲不了就说是奉按察使之命办案!”张典史一拍李三的肩膀,“事急从权,出了岔子我一力承担!”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属下明白!” 话音刚落,两人立刻脱下官服,换上随身的布衣,腰间藏好腰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捕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是真正的办案啊! 想想跟了王铁这么多年,那厮除了收黑钱、吃拿卡要,何时见过如此干净利落的手段? 再瞧瞧地上昏死的王铁,李捕快心中五味杂陈。 这家伙刚才想杀人灭口的疯狂举动,彻底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兄弟们,”李捕快转身面向其他荆州官兵,声音沉重,“咱们跟了个什么玩意儿,现在大伙心里都有数了吧。” 年轻的差役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他娘的,跟了这么个黑心烂肺的东西,还不如去城门口看大门呢!” 张典史扫视着这群面带惶恐的荆州官兵,心中盘算。 这些人虽说跟错了主子,但大多还是本分人,只要处置得当,反倒能成为有力的人证。 “来人,将所有涉案人员,包括王铁、刘三刀,还有其他活着的黑风堂杀手,全部押回越城县!” “那些尸首呢?”一名衙役问道。 “也一并带走!”张典史毫不犹豫,“死人也是证据,一具都不能丢!” 赵恒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这越城县的办案效率,当真让人刮目相看。” 林昭心头一暖。恩师的这位心腹,办事确实周全得很。 天色渐亮,落马桥畔的杀机终于散去。 张典史正指挥手下收拾现场,准备押着人证物证返回越城县。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捕快突然上前,深深一躬到底。 “张大人,卑职有话要说。” 张典史停下手头动作,打量着这个跟了王铁多年的老捕快。 “你说。” 李捕快咬了咬牙,声音有些颤抖:“卑职跟了王铁七八年,自问还算了解他。今日之前,卑职虽知他贪财,却不知他竟能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勾当。” 他顿了顿,环视着身后的十几名荆州官兵:“卑职请求张大人,让我等一同前往越城县作证!”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连林昭都有些意外。 这李捕快看上去是个老实人,但能在王铁手下待这么多年,怎么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典史眯起眼:“你们作证?” “正是!”李捕快挺直腰杆。 “卑职等虽说跟错了人,但绝非同党。今日王铁的所作所为,我等都看在眼里。若张大人不嫌弃,卑职愿意将所知的一切如实禀报!” 身后的荆州官兵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上前。 年轻的差役小王率先开口:“张大人,小的也愿意作证!王铁那狗东西想杀人灭口,这事儿小的亲眼所见!” “还有我!”另一个老差役也站了出来,“王头平日里的那些龌龊事,小的多少知道一些。” “我们都愿意!” 十几名官兵齐声表态,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林昭运转鉴微之力,仔细感知着这些人的内心。 有的是真心悔悟,想要洗清嫌疑。 有的是见风使舵,想要戴罪立功,还有的纯粹是被吓破了胆,生怕被当成同党。 但不管动机如何,这些人的证词确实有用。 张典史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一同前往越城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县衙,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谁敢撒谎包庇,别怪本官不客气!” “卑职等绝不敢!”李捕快等人齐声保证。 赵恒在一旁啧啧称奇:“这些人变脸倒是快。” 林昭轻笑一声:“墙倒众人推,人之常情罢了。” 他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些荆州官兵虽说是被迫作证,但他们毕竟在王铁手下待了多年,对荆州府衙的内幕必然知之甚详。 若能好好利用,说不定能挖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张典史见事情安排妥当,这才走向林昭:“林公子,路途遥远,还是先上马车歇息吧。” 说着,他指向不远处的一辆青篷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毡,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赵恒掀开车帘,望着前方那队押送人犯的越城县衙役,眼中满是钦佩。 “林兄,你这位恩师真是个狠人!为护门下弟子,竟敢直接叫板一府长官,这份胆魄,当真是我辈楷模啊!” 他摇头感慨:“我在京师也见过不少官员,大多数都是明哲保身的主儿。像魏大人这样敢为了一个学生硬刚知府的,当真少见!” 林昭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淡淡道:“恩师向来如此,宁折不弯。” “不止是宁折不弯,”赵恒压低声音。 “关键是有实力啊!进士出身,翰林院资历,还有按察使做后盾,这才敢如此刚猛。换个普通县令试试?早就被冯知府捏死了!” 第340章 一盘很大的棋 林昭轻笑,恩师那副宁折不弯的脾气,就算没有按察使撑腰,照样敢跟知府硬碰硬。 随后他在马车里闭目沉思,鉴微之力缓缓运转,无数条线索在脑中交织成网。 如今人证物证即将齐全,彻底扳倒冯凯已是板上钉钉。 而冯凯一倒,他那个老爹冯泰,这个荆州知府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林昭心中成形,若是冯泰倒台,荆州知府之位空悬,对恩师而言不正是走出越城县的绝佳机会吗? 眼底涌起几分兴味。 恩师魏源,进士出身,翰林院历练,政绩清白,人脉深厚,论资历论能力,都足以胜任知府之职。 若是这次能借着冯家父子的倒台,顺势而上…那自己这个关门弟子,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 更重要的是,有了知府恩师做靠山,自己日后的路将会走得更加顺畅。 无论是科举还是仕途,都将有一个强有力的后盾。 林昭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按察使高士安既然是恩师的同年好友,定然知晓恩师的才能。 冯泰这种昏庸之辈倒台后,朝廷必然要选派能臣来稳定荆州局面。 恩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林昭不由得暗自感叹:这一局棋,下得当真是妙啊! 表面上看,是恩师为了保护弟子而与知府对抗。实际上,这何尝不是一次绝佳的上位机会? 当然,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 若是冯家有其他后台,或者朝廷另有安排,恩师这次的豪赌就可能血本无归。 但林昭相信恩师的眼光和判断。 能在翰林院混出名堂的人,绝不会是莽夫。既然敢如此行事,必然是有着十足的把握。 “林兄,你在想什么?”赵恒见林昭久不说话,不由得好奇问道。 林昭睁开眼,淡淡道:“在想这盘棋该怎么下。” “什么棋?” “一盘很大很大的棋。”林昭望着车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目光深远:“一盘关乎我等未来的大棋。” 赵恒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也不再追问。 跟林昭相处这么久,他早就习惯了这小子时不时说些高深莫测的话。 马车缓缓停在越城县衙门前,林昭刚掀开车帘,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魏源身着官服,面色凝重地立在衙门口。 他的目光在看到林昭的瞬间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胡闹!”魏源一声厉喝,“你可知这次有多危险?” 林昭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能感受到恩师话语中的关切。 “若非赵公子及时相助…”魏源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这条命怕是…” 赵恒连忙上前行礼:“魏大人言重了,林兄聪慧过人,若非他的计谋,我等也难以全身而退。” 魏源叹了口气,目光在赵恒和几名亲卫身上扫过:“有劳诸位了。” 张典史快步走到魏源跟前,躬身行礼后压低声音汇报:“大人,王铁等一干人犯已押入大牢,那个李捕快和十几名荆州官兵,卑职先安置到客房,等候大人您问话。” 魏源点了点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林昭身上。 那双向来严厉的眸子里,此刻满含复杂情绪——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弟子胆大包天的无奈。 “另外,”张典史又道,“王二、李三已经在荆州城搜查陈夫子的住处,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 “好。”魏源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记住,严看死守,莫让任何风声走漏。” 张典史领命而去。 魏源将荆州官差安排妥当后,这才领着林昭和赵恒进了书房。 一进门,他就狠狠瞪了林昭一眼。 “你这臭小子,真是胆大包天!” 林昭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活脱脱一个犯了错的孩童模样。 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赵恒在一旁看得直想笑。 这小子在外面算无遗策,威风八面,一见到恩师立马变成了乖宝宝,这变脸速度也是没谁了。 “还杵着作甚?坐下说话。”魏源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落座。 张典史捧着热茶进来,恭敬地放在几案上,然后退到一旁。 魏源端坐在案后,手指轻敲着桌案,目光在林昭脸上来回扫视。 “说吧。”魏源的声音很轻,但林昭听得出其中压抑的怒火,“到底怎么回事?” 林昭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从陈夫子的威胁,再到落马桥的伏击,一五一十,毫无隐瞒。 听完,魏源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猛地一拍桌案。 “你一个九岁的孩子,就敢只身犯险,引蛇出洞?” “你以为这是在演戏吗?那些可都是真刀真枪的杀手!” 赵恒在一旁连忙道:“魏大人,林兄虽然年幼,但计谋周密,若非他的布局,恐怕我等也难以全身而退。” 魏源看了赵恒一眼,叹道:“有劳赵公子了。若非你们定国公府的人马及时赶到……” “这都是应该的。”赵恒拱手道,“林兄是晚辈的挚友,他有难,晚辈岂能袖手旁观?” 魏源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向林昭:“抬起头来。” 林昭缓缓抬头,迎上了恩师的目光。 魏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次的做法,虽然冒险,但也不失为上策。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你可知道,当我收到你的密信时,心中是何等的焦急?” 林昭心头一暖。 他知道恩师这是真的担心他了。 “弟子让恩师担心了。”林昭诚恳道,“但若不如此,只怕更难脱身。” 魏源长长叹了一口气,重新坐下:“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倒是你这一手引蛇出洞,当真让为师刮目相看。” 他看着林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能在如此危急的境地下,还能保持冷静,设下反杀之局,这份心机和胆魄,当真是……” 魏源没有说完,但林昭明白恩师想说什么。 三人又寒暄了一会儿,林昭借口道:“恩师,赵兄舟车劳顿,弟子先带他下去安顿一下,让他歇息歇息。” 魏源心思一转,瞬间明白这小子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讲。 便顺水推舟点了点头:“也好,这几日确实辛苦赵公子了。张典史,你带赵公子到厢房休息。” “晚辈告退。”赵恒起身行礼,跟着张典史出了书房。 临出门前,他回头瞥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小子又要干什么? 房门轻掩,书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魏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越过袅袅茶雾落在林昭身上,静静等待着。 林昭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活脱脱一个乖巧弟子的模样。 但魏源太了解这个关门弟子了,越是这副老实样子,心里的鬼主意就越多。 “说吧。”魏源放下茶盏,“什么事?” 林昭这才抬起头,眼底涌起几分兴味:“恩师,弟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哦?” “为师洗耳恭听。” 林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荆州知府冯某,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已是重大污点。如今按察使司介入,其位必将不保。” 魏源眉头微挑,手指轻敲着桌案:“然后呢?” 第341章 师徒论权谋 “恩师,”林昭目光炯炯,“荆州知府之位一旦空悬,朝廷必然要选派能臣来稳定局面。” 魏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林昭继续道:“而恩师您进士出身,又曾在翰林院历练,政绩清白,人脉深厚。更重要的是高按察使是您的同年好友,必然知晓您的才能。论资历论能力,您都是最佳人选。” 书房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魏源盯着林昭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一声:“你这臭小子,九岁的年纪,竟能想到这些…”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神色复杂:“你以为为师没想过吗?” 林昭一怔。 “冯泰一倒,荆州知府之位确实会空出来。”魏源的声音有些沙哑,“以为师的履历,确实有竞争的资格。但是…” 他转过身,直视着林昭:“你可知道,一旦踏入这个漩涡,意味着什么?” 林昭默然。 “荆州知府,听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魏源苦笑,“上有朝廷各部门的掣肘,下有地方豪强的阻挠,左有同僚的明争暗斗,右有下属的阳奉阴违。”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饮用:“为师在翰林院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今日还是意气风发的封疆大吏,明日就可能成为阶下囚。” 林昭静静听着,心中却在快速思考。恩师说的这些,他当然明白。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理想、有能力的人去担当。 书房内,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林昭看着恩师紧锁的眉头,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他运转鉴微之力,感知到魏源内心深处的复杂情绪,既有对权位的渴望,也有对官场倾轧的厌倦,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恩师。”林昭轻声道,“学生知道您厌恶官场污浊,但身处高位,方能庇护更多百姓,推行经世济民之策。” 魏源抬起头,看向这个九岁的弟子。 “窝在小小的越城县,您的抱负何时才能实现?” “您常说经世致用,但若无权柄在手,如何经世?如何致用?” 魏源的手指再次轻敲桌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昭继续道:“就如这次学生遇刺,若非您有县令之权,若非高按察使有按察使之威,学生早已是刀下亡魂。”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权柄,是实现理想、保护珍视之人的必要工具。” 魏源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林昭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悸动。 这个九岁的孩子,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你这臭小子…”魏源苦笑一声,“倒是把为师看得透透的。” 林昭垂下头,恭敬道:“学生不敢。只是学生觉得,恩师您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这小县城中。” “大晋需要您这样的清官,百姓需要您这样的父母官。” 魏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青山绿水。 “昭儿,你可知道,荆州知府这个位子,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有朝中权贵的子弟,有地方豪强的代言人,有各方势力的棋子…”魏源的声音有些沙哑,“为师一个从翰林院被贬出来的失意人,凭什么与他们争?” 林昭缓缓起身,走到恩师身后。 “就凭您是魏源。” 魏源一怔。 “就凭您在翰林院时,敢于直言进谏,不畏权贵。”林昭的声音渐渐升高,“就凭您在越城县这么多年,清正廉洁,爱民如子。” “就凭您今日为了保护学生,敢于硬刚荆州知府!” 魏源转过身,看着这个九岁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震撼。 林昭继续道:“恩师,您常教导学生,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可若无权柄在手,如何承担这份责任?” “您在翰林院时直言进谏,被贬至此。但这不是您的失败,这是您的荣耀!” “因为您没有同流合污,您保持了读书人的本色!” 魏源的眼中,忽然有了光芒。 “正因如此,高按察使才会如此信任您,正因如此,您才有资格坐上荆州知府之位!” 林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恩师,您不是在与那些权贵子弟争夺权位,您是在为天下苍生争取一个清官!”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魏源背着手,在房中缓缓踱步。 林昭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恩师的决定。 良久,魏源停下脚步。 他看着林昭,那双向来严厉的眸子中,燃起了久违的火焰。 “昭儿,你说得对。” 他走到林昭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个九岁弟子的肩膀:“为师明白了” 林昭能感知到,恩师心中那团沉寂已久的火焰,正在重新燃烧。 “恩师英明。”林昭恭敬地行了一礼。 魏源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小子,九岁的年纪,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摇了摇头,“为师真是老了。” “恩师正值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林昭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魏源哈哈大笑:“你这臭小子,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 笑过之后,魏源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既然要争,那就要争得漂亮。”他在桌案后坐下,“昭儿,你觉得为师胜算如何?” 林昭沉思片刻,道:“以学生之见,恩师胜算不小。” “哦?说来听听。” “首先,冯泰父子这次犯的是大错,按察使司必然会严查到底。冯泰的知府之位,是保不住了。” 林昭分析道:“其次,荆州乃是要地,朝廷必然要派遣能臣来稳定局面。恩师您的履历和能力,都符合朝廷的要求。” “再次,高按察使是您的同年好友,他必然了解您的品格和能力。在推荐人选时,您是最佳选择。” 魏源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但还有一点你没考虑到。” “请恩师指教。” “朝中的那些权贵,他们也有自己的人选。”魏源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为师虽有高士安的支持,但在朝中的根基毕竟薄弱。” 林昭笑了:“恩师,您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还有一个定国公府的盟友。” 魏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赵恒! 定国公府虽然式微,但毕竟是国公府,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而且,通过这次的事件,赵恒对魏源的印象极佳,必然会在关键时刻给予支持。 “你这小子,真是…”魏源摇头苦笑,“九岁的年纪,心思就如此缜密。”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林昭谦逊道。 魏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典籍。 “既然要争,那就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他翻开典籍,“荆州的情况,为师需要重新梳理一遍。” “还有那些地方豪强,各方势力,都需要重新评估。” 林昭看着恩师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一个有理想、有能力的官员,就应该在更高的位子上发光发热。 而不是在小县城中蹉跎岁月。 “恩师,学生还有一个建议。”林昭忽然道。 “说。” “这次的案子,恩师不妨借机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魄力。”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让朝野上下都看看,魏源不仅品格高洁,办事能力也是一流的。” 魏源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将这个案子办成铁案,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林昭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同时,借此机会清理荆州的污泥浊水,为将来主政荆州做好准备。” 魏源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 这个九岁的弟子,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不仅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他的眼光和格局,已经远超同龄人。 甚至比许多成年人都要高明。 “好!”魏源一拍桌案,“就按你说的办!”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第342章 按察使司座下听差 荆州城内,陈夫子的宅邸笼罩在浓重的夜幕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衙役王二和李三换了便装,悄无声息地摸到院门前。 按理说,这个时辰院门应当紧闭,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两人心头一紧。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烛光。 “这里不对劲。”王二压低嗓门,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三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院内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听不到。 地上散落着几片瓦块,显然是刚刚掉下来的。 花圃里的泥土翻得乱七八糟,像是有人匆忙挖过什么东西。 “这是被人搜过了。”李三的脸色有些难看。 王二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地面的痕迹。 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正屋。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正屋,透过窗棂往里瞧。屋内一片狼藉,桌椅倒了一地,书架上的书册散落得到处都是。 更让人心惊的是,地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看来咱们来晚了。”王二苦笑一声。 李三伸手推了推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内的情况比从外面看到的更加糟糕,整个房间就像被龙卷风席卷过一般。 但王二很快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桌上放着一只茶盏,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人刚走不久。”王二伸手试了试茶盏的温度,“最多一炷香的时间。” 两人心急如焚,意识到冯家可能已经动手了。 他们顾不得其他,分头开始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李三钻到床下,借着月光摸索。 很快,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木板的边缘,用力一抠,竟然松动了。 “王二!这里有个暗格!” 王二闻声赶来,两人合力将木板撬开。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连个铜钱都没有。 “完了,钱袋被人抢先一步取走了。”李三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王二也是心头一沉。 张典史交代的任务,关系到魏大人的前程,也关系到林案首的身家性命。 若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如何交差? 就在两人绝望之际,王二忽然注意到书房里一幅山水画的位置有些不对劲。 画轴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刚被人匆忙挂上去的。 多年追踪逃犯的经验告诉他,这里面有猫腻。 “李三,你看这画。” 李三抬头一看,也发现了异常。画中的渔翁手握鱼竿,神态安详,但画框的边缘有指印。 王二小心翼翼地取下山水画,手指在画框后的夹层里摸索。 很快,他摸到了一本薄薄的东西。 “找到了!”王二压低声音,将东西取了出来。 然而,月光下,他手中拿着的并非预期中的钱袋,而是一本看似普通却可能改变整个局势的账册。 李三凑过来,借着微弱的光线瞧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 账册的封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机要账目四个字,显然出自陈夫子之手。 王二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条目: “永安二十年三月,冯公子托办越城县盐商李某案,收银五十两” “永安二十年七月,知府大人托办荆州府粮库亏空案,收银二百两” “永安二十一年正月,冯公子托办某县令调任事宜,收银一百两” 越往后翻,两人的脸色越是煞白。 这本账册记录的不仅仅是陈夫子为冯凯办事的细节,更涉及到荆州知府冯泰的诸多违法勾当。 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贪墨赈灾银两、包庇盐商走私…几乎每一条都是死罪! “这…这比那个钱袋厉害百倍不止啊!”李三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二也是心头狂跳。 他们本来只是奉命寻找一个钱袋,却意外发现了这么一本账册。 若是这东西落到按察使手里,别说冯凯,连冯泰都得人头落地! 更让人胆寒的是,账册的最后几页,竟然还涉及到荆州府其他几个县的县令、主簿,甚至连按察使司的一个低级官员都有牵连。 这哪里是什么账册,分明是一本催命符! “快走!”王二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将账册贴身藏好,“这东西比钱袋重要千百倍!”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从后门溜走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 “快!把院子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少爷说了,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把东西找到!” 王二和李三对视一眼,心头一沉。 冯家的人来了! 透过窗棂往外一看,只见十几个身穿劲装的家丁和打手已经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管家模样的人,正是冯府的大管家冯永福,冯泰的心腹。 冯永福手持一盏风灯,面色阴沉地扫视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身后跟着的那些打手,个个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钢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管家,院门是开着的,里面肯定有人进来过。”一个打手压低声音汇报。 冯永福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会有人捷足先登!给我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二额头冷汗直冒。 他万万没想到,冯家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现在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两个人想要带着账册脱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李三靠近王二的耳朵,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怎么办?” 王二额头冷汗直冒,但多年追踪逃犯的经验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仔细观察着院外的动静,脑中飞速盘算着脱身之策。 李三几乎绝望,声音颤抖得像筛糠:“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闭嘴!”王二压低声音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还有机会。” 他凑到李三耳边,飞快地耳语几句。 李三听完,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能行吗?” “死马当活马医。”王二咬了咬牙,“记住,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露怯。” 院外,冯永福正指挥着家丁们搜查。几个打手已经摸到了正屋门口,眼看就要进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王二突然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迈步而出。 他挺直腰杆,故作镇定地高声喊道: “我等奉按察使大人之命,前来搜查此处,你们是何人?为何私闯民宅?”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震得院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二这一嗓子,确实把冯永福等人震得不轻。 按察使大人的威名,在荆州府不是寻常人敢轻易冒犯的。 别说冯永福这个管家,就算是知府老爷见了按察使,也得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声。 可冯永福毕竟不是吃素的,在冯府当了这么多年的大管家,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眯着眼睛打量着王二。 这小子虽然穿着普通衣服,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的语调确实像那么回事。 可细看之下,这人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明显不是什么好料子,鞋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更重要的是,按察使派人办事,哪有这么鬼鬼祟祟的? 第343章 一把火烧出生路 夜幕笼罩着陈府,院中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王二心如擂鼓,但多年办案的经验让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清楚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这出戏演到底。 “提审要犯,自然要秘密行事,难道还要敲锣打鼓不成?” 王二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出,带着几分官威。 “冯泰纵子行凶,如今又派你来杀人灭口,是想造反吗?” 这话字字诛心,冯永福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王二趁势追击:“陈夫子手里的东西,我们已经拿到。高大人不日就到荆州,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句句要命。 说是半真,因为高按察使确实可能要来荆州,陈夫子手里确实有东西被他们拿到了,只不过不是钱袋,而是那本更致命的账册。 说是半假,因为王二根本不知道按察使的具体行程,更不可能奉命前来搜查。 但冯永福哪里知道这些内情? 这位冯府的大管家此时心中已经乱成一团麻。 按察使司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什么?说明冯公子刺杀林昭的事情已经捅到了省里! 更要命的是,陈夫子手里确实有能要他们全家性命的东西——那本该死的账册! 冯永福额头冷汗直冒。 他本以为这次行动万无一失,陈夫子那个软骨头早就被他们收拾了,账册和钱袋都在路上。 可现在按察使的人先他们一步到了这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事不妙! 院子里的打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按察使司在他们心中就是天一样的存在,哪怕是冯知府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你们真的是按察使司的人?”冯永福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二冷笑一声:“怎么,你想验验我们的腰牌不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在月光下晃了晃。 那是越城县衙役的腰牌,但月黑风高的,谁能看得清楚? 冯永福眯着眼睛想要仔细辨认,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冯永福是吧?”王二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我们对你的底细一清二楚。冯知府的心腹,帮着主子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冯永福心头猛震。 对方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这说明按察使司确实在暗中调查他们! 就在冯永福犹豫不决的当口,李三心领神会,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悄悄摸到书房角落。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眼疾手快地点燃了桌案上散落的书稿。 纸张遇火,瞬间燃起,火苗蹿得老高。 李三又将火苗引向窗帘,顷刻间,整个书房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快救火啊!”李三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一声嘶喊,院中立刻乱成一团。 冯府的家丁们眼看着火光冲天而起,个个都慌了神。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走水,一旦烧起来,连片的房屋都得遭殃。 “救火!快救火!” “水桶呢?水桶在哪里?” “快去井边打水!” 家丁们乱成一团,有的往井边跑,有的四处找水桶,有的则不知所措地看着冯永福。 冯永福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左右为难。救火要紧,可账册的事情更要紧啊! 若是让按察使司的人带着证据走了,那全家老小的脑袋都得搬家。 可眼前这火势越烧越旺,再不救,整个院子都得完蛋。 “该死!”冯永福咬牙切齿,“一半人救火,一半人给我盯着他们!” 然而混乱中,哪里还有什么章法可言? 家丁们有的提着水桶往火场冲,有的抱着木盆四处找水,还有的在院子里团团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王二趁着浓烟滚滚,一把扯过桌上的茶壶,将剩余的茶水泼在布巾上,递给李三一块。 两人迅速用湿布蒙住口鼻,弯腰低身,借着浓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移动。 “快!就是现在!”王二压低声音,朝着早已观察好的方向摸去。 那是靠近后院的一间偏房,窗户正对着院墙外的小巷。 刚才他们进来时,王二就留了心眼,这会儿正派上了用场。 李三紧跟在后,两人在烟雾中穿行。 外面冯府家丁们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有人在大喊“快堵住后门”,有人在叫嚷“别让人跑了”。 “该死,早知道会这样!”冯永福的咒骂声在院中回荡。 “一半人救火,一半人围院子!谁要是让人跑了,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二心头冷笑。 这老东西现在才想起来分兵,晚了! 两人摸到偏房窗下,王二轻轻推了推窗扇。 好在这窗户年久失修,插销早就松动了,轻轻一推便开。 “你先走。”王二示意李三。 李三也不矫情,双手撑着窗台,敏捷地翻了出去。 王二紧随其后,刚要跨出窗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有人!” 有个家丁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王二心头一紧,顾不得许多,一个鱼跃翻出窗外。脚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冯永福暴跳如雷的吼声: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惜,夜色茫茫,小巷纵横交错。 王二和李三如泥鳅般钻进小巷深处,七拐八拐,很快就甩开了追兵。 “呼呼……”李三大口喘着气,“这下真的要命了。那老狐狸肯定要气炸了。” 王二拍了拍怀中的账册,咧嘴一笑:“气炸了好啊。这玩意儿比那个钱袋厉害百倍,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远处,陈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冯永福站在院中,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火是救下了,可人跑了。 更要命的是,他还不知道那两个按察使司的人到底拿走了什么。 万一真的是那本账册…… 冯永福不敢再想下去。 那东西一旦落到按察使手里,别说冯公子,连老爷都得掉脑袋。 “管家,现在怎么办?”一个心腹家丁小心翼翼地问道。 冯永福咬牙切齿:“封锁各个路口,一定要把人找到!另外,立刻派人回府禀报老爷,就说……就说出了大事了。” 第344章 命都没了还在乎银子 冯府管家冯永福一路狂奔,脚下青石板被踩得啪啪作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糟糕!那两个按察使司的差役不知道从陈夫子那里拿走了什么。 若真是那本账册,莫说冯公子,便是老爷也难逃一死。 荆州知府衙门的大门在深夜中威严肃穆,门前石狮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阴影。 冯永福连滚带爬地冲进去,一路小跑到了后堂。 “老爷!老爷!”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知府冯泰正在书房里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冯泰怒斥道,但看到冯永福那副要死要活的表情,心头也是一沉,“出什么事了?” 冯永福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老爷,大事不好了!按察使司的人,他们去了陈夫子那里!” “什么?”冯泰如遭雷击,手中茶杯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你说什么?” “按察使司的人,两个官差,他们去搜查陈夫子的住处。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冯永福的话语急如连珠炮,“还放了一把火,趁乱跑了!” 冯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夫子那里藏着什么样的账册。 每一笔账,都足以要他们的命。 “他们拿走了什么?”冯泰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啊老爷!”冯永福哭丧着脸,“那火烧得太大,烟雾弥漫的,根本看不清楚。等我们追出去,人早就没影了。” 冯泰瘫坐在椅子上,脑袋嗡嗡作响。 这下彻底完了,若那本账册真的落入按察使之手,不仅官位难保,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全。 “老爷,现在怎么办?”冯永福小心翼翼地问道。 冯泰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另外,马上派人快马加鞭赶往省城,我要给按察使司的刘主事送信。”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飞快地转动。 刘主事是他多年的老友,也是他在按察使司的内应。 虽然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 如果能抢先一步在高按察使那里混淆视听… “还有,”冯泰忽然停下脚步,“立刻派人去查,陈夫子现在在哪里?” “老爷,陈夫子早就被我们…处理了。”冯永福压低声音说道。 “蠢货!”冯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死无对证,这下更说不清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城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两个人趁着月色偷跑出城了,守城的兵丁没有追到!” 冯泰的心彻底凉了。 按察使司的人已经带着证据跑了,这下真是天要灭他。 “老爷,要不要派人追?”冯永福试探着问道。 “追?追个屁!”冯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人家是按察使司的人,你敢动他们?那不是找死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冯泰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如死人。 “老爷,”冯永福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然,咱们连夜收拾东西…” “跑?往哪跑?”冯泰苦笑一声,“天涯海角,还能跑得出大晋的天下不成?” 他忽然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我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事情已经败露,那就拼一把!” “老爷,您的意思是?” 冯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忽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立刻派人去找刘主事,就说我愿意出三万两银子,请他在高按察使面前美言几句。” “三万两?”冯永福倒吸一口冷气,“老爷,咱们哪有这么多银子?” “蠢货!”冯泰怒骂道,“命都要没了,还在乎银子?先稳住再说!” 王二和李三一路狂奔,脚下石子都被踢得飞溅。两人气喘如牛,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身后仿佛还能听到冯府家丁们的吆喝声,那声音如催命鬼般紧追不舍。 月色如水,照着两人狼狈的身影。 王二怀中紧紧抱着那本账册,生怕有半点闪失。此物比那钱袋威力强过百倍,足以置冯家父子于死地。 “老王,还有多远?”李三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都快冒烟了。 “快了,快了!”王二虽然也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却格外的足。 “再坚持一下,过了前面那座桥就到咱们地界了!” 两人翻山越岭,走小路抄近道,愣是摸回了越城县。 远远望见县衙那熟悉的门楼,李三差点没哭出来。 “我的亲娘啊,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王二也长出一口气,拍了拍怀中的账册:“这趟没白跑,咱们可是立了大功了!” 两人顾不上身上的泥土和汗水,第一时间就冲进了县衙。 此时天色刚亮,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差役在打瞌睡。 “张典史呢?张典史在哪?”王二一边跑一边喊。 正在后堂焦急踱步的张典史听到声音,立刻冲了出来。 见到两人虽然狼狈,但确实安然无恙,他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张典史上下打量着两人,“怎么样?钱袋找到了吗?” 王二摇了摇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沉声道:“典史大人,钱袋没找到,但我们找到了比钱袋厉害一百倍的东西。” 张典史眉头一挑,接过账册打开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收受贿赂的条目: “三月初八,冯公子收礼银二百两,为胡员外之子开脱人命案。” “四月十五,知府大人受银五百两,保举刘知县升迁。” “五月二十,截留赈灾银一千二百两。” …… 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连时间、金额、事由都记得明明白白,简直就是一本要命的东西。 张典史越看脸色越凝重,手都在微微颤抖:“这…这比那个钱袋确实厉害百倍不止。有了这个,别说冯公子,连冯知府都得掉脑袋。” 李三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典史大人,我们这趟可真是九死一生。那冯府的管家带了十几个打手,要不是王二兄弟机智,咱俩今晚就得交代在那儿了。” 王二接过话茬,将在陈夫子家的经历详细汇报了一遍。 “最有意思的是,”王二歪嘴一笑。 “那个冯管家还真把我们当成按察使司的人了。我就那么一吓唬,他们立马就慌了神。” 张典史听得连连点头:“好!做得好!这下冯家父子算是彻底败了。” 他合上账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走,咱们立刻去见魏大人。这东西一定要第一时间呈报给按察使司。” 第345章 置身事外 天色破晓,越城县衙后堂内,张典史脚步匆忙地赶来,手中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大人,王二和李三回来了!”张典史进门便急切地汇报。 魏源放下手中茶盏,目光立刻投向张典史:“可曾寻到那个钱袋?” 张典史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兴奋:“钱袋倒是没找到,不过他们带回了一样更加要命的东西。”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油布一层层展开,露出一本略显陈旧的册子。 魏源接过册子随手翻阅,瞳孔瞬间收缩。只见册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三月初八,冯公子收银二百两,为胡员外之子开脱人命案…” “四月十五,知府大人受银五百两,举荐刘知县升迁…” “五月二十,截留赈灾银一千二百两。” 魏源的手指微微颤抖,这薄薄的几页纸,每个字都如利刃般锋利,足以致人死地。 每笔账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连时间、金额、具体事由都详细无遗。 林昭凑近仔细观看,凭借敏锐的观察力辨别字迹。 确实出自同一人之手,笔法沉稳有力,绝非临时伪造。 这个陈夫子倒真是个老狐狸,表面上对冯家忠心耿耿,暗地里却为自己留了这样的后手。 恐怕是想着哪天若是翻脸,便可拿此物要挟冯家父子。 “这个陈夫子。”魏源冷笑一声,“表面装得像条忠犬,背地里却藏着这等利器。” 张典史连忙汇报:“大人,据王二说,他们在陈府时遇到了冯管家冯永福带人搜查,险些暴露身份。幸亏王二机智,假冒按察使司的差役,这才得以脱身。” “冯永福?”魏源眉头一挑,“看来冯家也在四处寻找此物。” 林昭心中暗想,冯家此刻必定如惊弓之鸟,正在四处寻觅这本要命的册子呢。 魏源轻抚着册子的边角,这薄薄的册页,每一笔账目都是冯家父子的催命符。 “张典史,好好安置王二和李三,重重有赏。”魏源合上册子,眼中精光闪烁,“此事绝不可外泄。” 林昭仔细观察着恩师的神色变化。 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兴奋中夹杂着忧虑,魏源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这本册子的分量。 同时林昭也察觉到恩师内心深处的担忧——按察使高士安虽是同年好友,但涉及知府要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恩师。”林昭开口道,“这册子固然是铁证,但…” 魏源点头:“你是担心事情闹大了,反而难以收场?”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心腹老仆匆匆赶来禀报,压低声音道:“老爷,府外有位自称姓高的客商求见,手持您的信物,说有万分紧急之事相商。” 魏源霍然起身,手中茶盏险些滑落。 姓高?莫非是高士安亲自来了! 林昭也心头一震。 按察使大人竟然微服私访,秘密潜入越城县。 “请那位客商到偏厅稍候,备好茶水。”魏源稳住心神,对老仆吩咐道,“记住,绝不可声张。” 老仆躬身退下。 张典史察言观色,主动请示:“大人,属下是否先行告退?” “不必。”魏源摇头,“此事你也参与,随我一同去见这位贵客。” 三人整理好衣衫,魏源将那本要命的册子小心收入袖中,这才向偏厅走去。 刚踏进偏厅,林昭便看见一个身穿粗布长衫、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背对着他们站立,正在品茶。 虽然衣着朴素,但那挺直的腰杆和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威严,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士安兄,何必如此劳苦?”魏源苦笑着拱手行礼。 高士安转身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方正严肃的面庞。 他先看看魏源,又看看林昭,最后目光落在张典史身上。 “魏老弟啊,你这次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高士安声音低沉,透着无奈。 “前些日子接到你的密报,我连夜赶路,就是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含无奈:“你想要扳倒一个在任知府,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 魏源挺直腰杆:“士安兄,冯泰父子作恶多端,证据确凿,难道就因为他是知府,就要这样放过他们?” “放过?”高士安冷笑一声,“谁说要放过了?但这事儿必须讲究方法。” 林昭注意到高士安虽然语气严厉,但手指却在茶杯边缘轻敲,眼神也时不时瞟向魏源,显然心中另有盘算。 高士安站起身来,在偏厅内来回踱步:“你知道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有多精明吗?一个知府倒台,牵扯的利益关系有多复杂?” 他停下脚步,直视着魏源:“冯泰虽然贪污受贿,但他背后还有人撑腰。你动了他,就等于捅了马蜂窝。” “士安兄的意思是?”魏源眉头紧蹙。 高士安重新在厅内踱步:“我有个稳妥的方案。咱们将这本账册和所有人证,秘密呈报上去,交由朝廷定夺。我们作为发现者,有功无过,也能置身事外。” 魏源皱眉:“置身事外?” “对。”高士安点头,“让朝廷自己定夺。咱们只管举报,不管处置。这样既能保证冯家父子得到应有的惩罚,又不会让咱们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 林昭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高大人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怎么感觉像是在推卸责任呢? 高士安继续说道:“魏老弟,你想想,如果咱们直接动手,万一冯泰背后的人反扑,咱们谁也承受不起。但如果是朝廷出手,那就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魏源的肩膀:“这样做,既能为民除害,又能保全咱们自己。何乐而不为?” 高士安话音刚落,偏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源眉头紧锁,他清楚高士安是想大事化小、保全自身,但这与他想彻底整治荆州官场的初衷相悖。 况且,此时一个知府之位近在咫尺,若就此放手,何时才能再有这等机会? 就在魏源准备反驳时,林昭抢先开口了。 “高大人说得有理。” “不过学生有个疑问,还请大人指教。” 高士安挑眉看向这个小家伙。 林昭注意到高士安表面镇定,但眼神中却透露出重重忧虑。 他既想维护与魏源的友谊,又不愿承担过大风险,更担心背后复杂的政治关系网。 “冯泰在荆州经营多年,在省城乃至京城必定有靠山。”林昭的声音不疾不徐。 “若我们不能将此案办成无可辩驳的铁案,一旦消息走漏,对方必定会想方设法脱罪,届时我等便成了欺君罔上、诬告上官的罪人。” 高士安脸色微变。这小子说到点子上了。 “更何况,”林昭继续道,“冯凯买凶杀学生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荆州城内人心惶惶。 若此时我们将案子秘密上报,让朝廷慢慢审理,岂不是给了冯家充足的时间来运作?” “到那时,”林昭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证人可能暴毙,证物可能消失,连这本账册的真实性都可能被质疑。 冯家只需咬死说这是我们伪造的,谁又能证明?” 高士安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魏源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担忧。 这孩子的心智确实过人,但如此早熟,未必是好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高士安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 林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学生以为,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正是。” 第346章 定国公府的底牌 林昭缓缓起身,虽然九岁的身躯在偏厅内显得单薄,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高大人,学生以为,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主动出击。” 高士安轻抚胡须,似笑非笑:“你虽年纪轻轻,倒是颇有见地。不过这主动出击四个字,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学生自然明白。”林昭双手负在身后,语调平静如常。 “冯家父子作恶多端,证据确凿,若我们畏首畏尾,反而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三人:“不如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将此案彻底闹大,在阳光下审理,让冯泰罪证确凿,人尽皆知。” 魏源暗自点头,心中对这个弟子愈发满意。 “你这孩子!”高士安拍了拍桌案,但语气中并无真正的怒意。 “你可知道冯泰背后有多少人?一旦闹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谁来承担后果?” 林昭并不慌张,反而向前走了两步:“高大人,学生倒要反问一句,若我们不将此事闹大,又如何保证冯家不会反扑?” 虽然身高只到高士安胸口,但林昭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冯泰在荆州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地。若给他时间运作,这本账册的真实性都可能被质疑。到那时,反倒是我们成了诬告上官的罪人。” 高士安心中暗惊。这小子说得确实在理。 “更何况,”林昭继续道,“冯凯买凶杀学生一事已经传遍荆州,民心所向,正是我们的优势。若此时我们将案子秘密上报,让朝廷慢慢审理,岂不是辜负了百姓的期望?” 魏源连连点头,对这个弟子更加刮目相看。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高士安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试探。 林昭深吸一口气:“学生以为,不如将此案公开审理,邀请各方人士观摩,让冯家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伏法。 如此一来,既能彰显朝廷法度,又能为恩师和高大人积累政治声望。” “政治声望?”高士安眯起眼睛。 “正是。”林昭点头,“高大人想想,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个贪官污吏绳之以法,这在朝野上下会是何等的声誉?” 他停顿片刻,语气中带着诱惑:“届时,不仅百姓拍手称快,连朝中那些清流官员,也会对高大人另眼相看。” 高士安在偏厅内缓缓踱步,心中盘算着利弊得失。 魏源见状,立刻附和道:“士安兄,昭儿说得有理。我们与其畏首畏尾,不如放手一搏。” 他站起身来,神色坚毅:“我魏源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但也有一腔热血。 若能肃清荆州吏治,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纵然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高士安停下脚步,长叹一声:“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有一个关键问题。” “什么问题?”魏源急忙问道。 高士安苦笑:“我们势单力薄,如何与知府及其背后的势力抗衡? 冯泰虽然贪污受贿,但他在朝中确实有人。一旦我们动手,对方必定会想方设法反扑。到那时,我们拿什么抵挡?” 偏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确实,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冯泰能在知府之位上坐这么多年,背后的关系网络绝非简单。 林昭忽然开口:“高大人,学生倒有一个想法。” “哦?”高士安挑眉看向他。 “既然我们势单力薄,何不拉几个盟友入局?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 魏源若有所思:“你是说…?” 林昭看向高士安:“高大人,学生想请示一下,可否将我的好友赵恒也叫来商议此事?” 高士安愣了一下:“赵恒?哪个赵恒?” “定国公府的赵恒。”林昭淡淡道。 这话一出,偏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士安瞳孔微缩,定国公府? 那可是开国功勋之家,虽说如今式微了些,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你…和定国公府的人是好友?” 林昭点点头:“在府学时结识的,关系还算不错。” 高士安在偏厅内来回踱步,心中权衡再三。良久,他停下脚步:“可以,让他来。” 林昭立刻对张典史吩咐:“劳烦张典史派人去请赵公子,就说林昭有要事相商。” 张典史躬身退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恒便匆匆赶来。 他一进偏厅,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昭兄,出了何事?”赵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那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身上。 林昭起身介绍:“这位是荆州按察使高大人。” 赵恒立刻拱手行礼:“学生赵恒,见过高大人。” 高士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透着贵气,确实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林昭先是询问了赵恒对冯家的看法,见其态度明确后,才逐步说明了当前的情况,包括那本要命的账册,以及准备公开审理冯泰一案的计划。 赵恒听完,眉头紧锁:“昭兄,此事风险极大。冯泰在朝中必有靠山,一旦动手,后果难料。” 高士安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势单力薄,如何与知府及其背后的势力抗衡?” 他看向赵恒,语气中带着试探:“定国公府虽是开国功勋,但如今…恕老夫直言,怕是也难有当年之勇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几乎是直接质疑定国公府的实力。 赵恒神色如常,只是握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偏厅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魏源暗暗叫苦,这高士安说话怎么比他还要不中听?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赵恒忽然站起身来,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高大人说得不错。”赵恒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定国公府确实不复当年之勇。” 他停顿片刻,目光坚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余威尚在。更重要的是,我族正需要一个契机,重回朝堂视野。” 高士安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赵恒深吸一口气:“扳倒冯泰,扶持魏大人上位,对我族而言,是一笔划算的政治投资。” 他的话音刚落,偏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林昭暗暗点头。 赵恒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定国公府的现状,又表明了合作的诚意。 “你能做主?”高士安直接问道。 赵恒摇头:“我只是旁支小宗,自然做不了主。但我可以立刻修书,说服族中长辈。” 他看向林昭,目光中带着感激:“昭兄待我如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为了朋友,也为了家族,我愿意一试。” 第347章 匿名信离间计 高士安的目光在偏厅内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那本油布包裹的账册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要扳倒冯泰,光有这本账册还不够。”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死证虽然有力,但活人的证词更能让人信服。” 林昭运转鉴微之力,从高士安的语调和神态中察觉到异样。 这位按察使大人似乎对某些事情早有了解,刚才的犹豫,更像是在观察他们的态度。 “高大人请明示。”魏源急切地问道。 高士安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重新审视着在场的三人。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荆州府库司库,冯泰的表弟——冯明轩。” 这个名字一出,偏厅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此人掌管府库钱粮,是冯泰贪腐链条上最核心的一环。” 高士安继续道,“几乎所有的脏钱都要经过他的手。若能让他开口,冯泰必死无疑。” 赵恒皱眉:“可他既是冯泰的表弟,又是利益共同体,怎么可能背叛?” 高士安嘴角微扬:“这就要看我们的手段了。” 林昭心中一动,鉴微之力告诉他,高士安对这个冯明轩必定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早就在暗中观察。 “高大人是否对此人有所了解?”林昭试探性地问道。 高士安赞许地看了林昭一眼:“聪明。”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冯明轩此人,表面上忠于冯泰,实则心怀鬼胎。” “何以见得?”魏源追问。 “一年前,冯明轩曾私下打探过调任他县的可能性。”高士安缓缓道来。 “当时我觉得奇怪,一个府库司库,为何要离开荆州这个肥缺?” 林昭微微前倾身子:“他想脱身?” “正是。”高士安点头,“后来我暗中调查,发现此人虽然贪财,但胆子不大。 这些年来,他虽然帮冯泰敛财,但心中一直担惊受怕,生怕东窗事发。” 赵恒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他并非死心塌地跟着冯泰?” 偏厅内,林昭缓缓起身,九岁的身躯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诸位,学生有一计,名为釜底抽薪,双管齐下。” 高士安眯起眼睛:“哦?说来听听。” 林昭运转鉴微之力,感知着在场三人的情绪波动。 魏源满怀期待,赵恒略显紧张,而高士安则是半信半疑中带着审视。 “要让冯明轩背叛冯泰,关键不在于给他多少好处,而在于让他相信——背叛是他唯一的活路。” 林昭的话音刚落,偏厅内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源若有所思地点头:“继续说。” “计划分两步走。”林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步,施压。第二步,离间。” 高士安饶有兴致地前倾身子:“详细说说。” 林昭看向高士安:“第一步需要高大人出马。以按察使司的名义,突然对荆州府库进行账目审查。” “府库审查?”高士安皱眉,“这倒是常规操作,但…” “关键不在审查本身,而在于要故意放出风声。”林昭打断了他的话,“就说省里接到密报,要彻查荆州亏空大案。” 赵恒双眼一亮:“妙啊!冯明轩作为府库司库,听到这个消息必定如坐针毡。” “正是这个道理。”林昭点头,“他心中有鬼,自然会胡思乱想。越是心虚,越容易自乱阵脚。” 高士安抚须而笑:“这第一步倒是简单。那第二步呢?” 林昭转向魏源:“第二步需要恩师配合。将账册中记录冯明轩贪墨赈灾银的那一页,誊抄一份,秘密送到他手中。” 魏源愣了一下:“直接给他看证据?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恩师莫急。”林昭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关键在于同时附上一封匿名信。” “什么内容?”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林昭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就说冯泰为求自保,已准备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这个'表弟'身上。” 这话一出,偏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士安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小子,心思够毒的。” “兵不厌诈。”林昭神色如常,“冯明轩本就胆小怕事,又担心儿子前程。 当他看到自己的罪证,再加上这封离间信,必定会以为冯泰要抛弃他。” 赵恒连连点头:“到那时,他为了自保,必定会主动找我们。” 魏源若有所思:“可是,他会相信这封匿名信吗?” 林昭运转鉴微之力,仔细分析着冯明轩的心理。 “恩师,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会相信对自己最不利的消息。 更何况,这本就符合官场常理——上司为保自己,牺牲下属,不是很正常吗?” 高士安拍案叫好:“好计策!一石二鸟,既能让冯明轩主动投靠,又能离间冯家内部。” “不过,”林昭话锋一转,“这个计划有一个关键点。” “什么关键点?”魏源急忙问道。 林昭看向赵恒:“需要定国公府的招牌。冯明轩投靠我们后,必须让他看到我们有足够的实力保护他。否则,他随时可能反悔。” 赵恒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没问题。我立刻修书给族中长辈,说明情况。” 高士安在偏厅内缓缓踱步,心中权衡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这个计划确实可行,但时机很重要。” “高大人的意思是?”林昭问道。 “府库审查不能太突然,否则会引起冯泰的警觉。”高士安沉吟道,“最好找个合适的借口。” 林昭双眼一亮:“正好,不是有赈灾银的事吗?高大人可以说,朝廷要核查各地赈灾银的使用情况,荆州府作为重点地区,需要重新审核账目。” 魏源恍然大悟:“妙啊!这样既师出有名,又能直指要害。” 高士安满意地点头:“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便以按察使司的名义,派人去荆州府库。” “那匿名信什么时候送?”赵恒问道。 林昭思索片刻:“等府库审查开始后的第二天。让冯明轩先紧张一天,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为什么要等一天?”魏源不解。 林昭淡淡一笑:“人在高度紧张后,防线最容易被击破。第一天让他担惊受怕,第二天再给他看证据和匿名信,效果会更好。” 高士安暗暗点头。这小子不仅聪明,而且对人心的把握极其精准。 “还有一点。”林昭继续道,“匿名信的内容要写得真实可信。最好引用一些只有冯家内部才知道的细节。” “这个如何解决?”魏源皱眉。 林昭看向高士安:“高大人在荆州多年,对冯家的内情应该有所了解吧?” 高士安苦笑:“你这小子,什么都算计到了。”他停顿片刻,“确实,我知道一些冯家的内部消息。比如,冯泰曾经因为冯明轩办事不力,当众训斥过他。” “就是这个!”林昭双眼一亮,“匿名信中可以提到这件事,说冯泰早就对冯明轩不满,现在正好借机除掉他。” 赵恒忍不住赞叹:“昭兄,你这心思,简直比那些老狐狸还要精明。” 林昭淡然一笑:“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想扳倒冯家,就必须比他们更了解人心。” 第348章 不狠一些,如何自保 天色大亮,越城县衙后堂内,四人围桌而坐。 桌案上那本要命的账册静静躺着,旁边散落着几张草稿纸。 高士安拿起毛笔,蘸了蘸浓墨,神色凝重地环视众人:“诸位,这道公文一旦发出,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林昭静静观察着高士安的神色变化,只见这位按察使大人虽面色如常,但握笔的手却微微颤抖。 毕竟,扳倒一个知府,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场豪赌。 “高大人,事已至此,犹豫不决反而坏事。” 林昭语调平静,“冯家父子作恶多端,天理难容。我们今日所为,乃是为民除害,问心无愧。” 魏源点头附和:“士安兄,昭儿说得对。我们手握铁证,师出有名,何须畏首畏尾?” 赵恒也在一旁劝道:“高大人,定国公府既已表态支持,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高士安苦笑一声,终于提笔开始书写。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透着官场老手的沉稳。 “按察使司为核查历年赈灾款项落实情况,兹派员对荆州府库进行紧急账目审查……” 林昭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自盘算着时机。 这道公文的措辞颇有讲究,既点明了审查的理由,又暗示了问题的严重性。 冯明轩看到后,必定会联想到账册中记录的那一千二百两赈灾银。 高士安写完公文,轻吹墨迹,郑重地盖上了按察使司的大印。 “此事一旦启动,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高大人放心,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后悔。”魏源接过公文,神色坚毅。 赵恒起身拱手:“高大人,学生这就修书一封,派心腹快马送往京城。”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林昭察觉到,这位定国公府的旁支子弟内心其实颇为激动。 对赵恒而言,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朋友,更是家族重新崛起的契机。 “赵公子,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要让府中长辈明白其中利害。”高士安提醒道。 赵恒点头:“学生明白。这封信中,我会详细阐述投资魏大人、扳倒冯泰对家族的重大利好,并请求族中长辈动用关系,为后续行动提供庇护。” 林昭暗暗点头。赵恒这话说得很实在,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就是赤裸裸的政治投资。 这样反而更容易说服定国公府的那些老狐狸们。 “那匿名信的事……”魏源看向林昭。 “恩师放心,学生已有腹稿。”林昭淡然一笑,“学生记得高大人提过,冯泰曾因冯明轩办事不利,当众训斥过他?” 高士安点头:“确有此事。去年秋收时节,冯明轩在账目上出了纰漏,被冯泰在众官员面前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林昭双眼一亮:“就是这个!” 他提笔蘸墨,开始构思那封致命的匿名信。 字迹要模仿冯家内部人员的笔法,语气要符合知情人士的口吻,内容要真假参半,让人难辨真伪。 林昭一边写一边念叨,“去年秋收的事,老爷至今还记着呢……” 魏源在一旁看着,不禁暗暗心惊。 这个弟子模拟起他人的语气来竟如此逼真,仿佛真的是冯府内部人员在说话。 魏源凝视着眼前这张清秀的面庞,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弟子方才构思匿名信时那份从容不迫,竟让他想起了朝中那些久经沙场的老臣。 “昭儿,为师有时候真不知道该为你的聪慧感到欣慰,还是该为你的早熟感到担忧。”魏源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林昭的头。 林昭缓缓抬头,神色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恩师,若非形势所迫,学生又何愿如此?只是这世道险恶,不谋则亡啊。”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在场三人都是一愣。 高士安收起公文,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既然计划已定,那就要选个合适的人去执行。” 他停顿片刻,看向魏源和林昭,“我准备派周正去。” “周正?”魏源皱眉,“按察使司的经历官?” “正是此人。”高士安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此人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是我手下最靠得住的人。” 林昭从高士安的神态中察觉到更深层的信息。这个周正,恐怕不仅仅是靠得住那么简单。 “高大人,这位周经历有何特殊之处?”林昭试探性地问道。 高士安沉吟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敲了几下,这才缓缓开口。 “周正此人,寒门出身,一步一个脚印爬到今天的位置。他最恨的就是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 赵恒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让他去查冯泰,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仅如此。”高士安的嘴角微微上扬,“周正这人有个特点,一旦认定某人有罪,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直到把对方咬死为止。” 魏源暗暗点头。这样的人去对付冯泰,确实是最佳人选。 “更重要的是,”高士安继续道,“周正在荆州府衙里有不少眼线。冯泰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林昭双眼一亮:“那岂不是说,我们的计划实施起来会更加顺利?” “正是这个道理。”高士安满意地点头,“周正会在府库审查的同时,暗中观察冯明轩的反应。一旦发现异常,立刻汇报给我。” 赵恒忍不住赞叹:“高大人考虑得真是周全。” 高士安摆摆手:“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不小心谨慎一些,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翌日。 荆州知府衙门内,冯泰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昨夜那两个按察使司的差役带着账册逃走,让他彻夜难眠。 “老爷,大事不好了!” 管家冯永福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冯泰心头一跳:“又出什么事了?” “按察使司的经历官周正,带着一队官兵到府库了!”冯永福声音都在发颤。 “说是要彻查赈灾银的使用情况,已经把所有账目都封存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冯泰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脚跟。 他扶着桌案,声音颤抖:“周正?那个铁面周正?” “正是他!”冯永福急得直跺脚,“老爷,这下可怎么办?那周正可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连按察使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冯泰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冯泰对周正这个人再清楚不过,此人寒门出身,凭借一己之力爬到今日地位,最是痛恨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 更要命的是,此人一旦认定某人有罪,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不放。 “明轩那边怎么样?”冯泰强撑着问道。 “表少爷正在府库配合查账,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了。”冯永福擦着额头的汗,“老爷,要不咱们……” “要不什么?”冯泰瞪了他一眼。 “要不先把表少爷调开?万一他扛不住……” 冯泰摆摆手:“现在调开他,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349章 铁面不留情 府库门前,冯明轩强撑着司库应有的威严站立,但那双紧握成拳的手和不时跳动的眼皮,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周正立于台阶之上,那张素来严肃的面孔在晨光映照下更显冷峻。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最终锁定在已是冷汗涔涔的冯明轩身上。 “诸位听好。”周正开口,声音虽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官奉按察使大人之命,彻查荆州府库账目。审查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与府库司人员接触,违者以同谋论处。” 此言一出,围观官员无不变色。冯明轩更是心头一震,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昨夜管家冯永福的急报在他脑中回响——按察使司的人带着账册逃了。 那本要命的册子里记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一千二百两赈灾银的去向,每一个字都是催命符啊! “冯司库,你这是怎么了?气色如此难看?”户房主事关切询问。 冯明轩勉强挤出笑容:“无妨,许是昨夜未曾休息好。” 周正冷眼旁观,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冯司库既然身体不适,不如回去歇息?本官这里暂时用不着你。” “不不!”冯明轩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下官无恙,定当全力配合经历大人查账。” 他哪敢离开?此时走脱,岂不是不打自招? 周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像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 “既如此,劳烦冯司库将近三年所有账册悉数取来。记住,是所有的,一本不得遗漏。” 冯明轩心跳如鼓。那些账册中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勾当,每一笔进出,每一次挪移,都记录得明明白白。 “是…下官这就去办。”他颤声应道。 正在此时,一名小吏疾步而来,在周正耳畔低语数句。周正面色愈发阴沉。 “冯司库,本官刚接到消息。”周正的声音如寒冬腊月的北风。 “省里对荆州赈灾银使用情况极为关注,尤其是去年那一千二百两的具体去向。” 这话如惊雷炸响,冯明轩只觉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一千二百两!正是账册记录的那个数目! 他们…他们当真知晓了! 周正似乎未曾察觉冯明轩的异样,继续道:“本官希望冯司库如实配合,毕竟此事关乎荆州府上下所有官员的前程。” 冯明轩强自镇定地点头:“下…下官明白。” “甚好。”周正拍掌,“来人,将府库严密封锁。除本官与冯司库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随着周正一声令下,十数名官兵迅速将府库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原本想要靠近的同僚,此刻都被拦在外围。 冯明轩望着这一切,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他被彻底孤立了! 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此时都避他如蛇蝎,唯恐沾染麻烦。 就连那位户房主事,也寻了借口匆匆离去。 “冯司库,我们进去罢。”周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催命的梵音。 冯明轩木然点头,跟随周正步入府库。 府库之内,气氛压抑如三九严冬。 经历官周正板着铁青面孔,双眸如鹰隼般犀利,扫视着每一本账册。 他的属下动作利落,将成摞账本搬至长案,按年份井然摆放。 “冯司库,劳烦过来一下。”周正的声音平静得可怖,恰如暴雨前的死寂。 冯明轩双腿发软,勉强挪至周正身侧。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在府库昏暗光线下闪闪发亮。 “这本永安二十年的账册,你来说说。”周正翻开账本,手指点在某页之上。 冯明轩凑近一瞧,心脏几欲跳出胸膛。 那正是他做过手脚的地方——一千二百两赈灾银,被他与冯泰瓜分了大半。 “这…这个…”冯明轩结结巴巴,脑中一片空白。 周正抬眸,双眼如刀锋直视冯明轩:“怎么?堂堂府库司库,连自己经手的账目都说不清?” “下…下官记得,当时灾情不如预想严重,所以…”冯明轩声音颤抖,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至极。 “是么?”周正冷然一笑,随手翻开另一册子,“那这里记录的物料出入库情况,又当如何解释?” 冯明轩定睛细看,只见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物料进出:米粮三千石,棉布五百匹,药材若干…每一笔都有详尽的时间数量。 周正手指在册上轻敲:“永安二十年三月十五,府库拨出米粮一千石用于赈灾。然而…”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 “同期赈灾银发放记录显示,按当时米价,一千石米粮价值不过六百两银子。那余下的六百两银子,去了何处?” 此话如重锤敲击,砸得冯明轩头昏眼花。周正这老狐狸,竟用物料出入库记录来反推赈灾银去向! “还有此处。”周正又翻一页,“永安二十年四月初二,府库采购棉布五百匹,单价一两二钱。 但市面同等品质棉布,当时价格不过八钱银子一匹。 这中间差价,是何缘故?” 冯明轩面色愈发苍白。 他万未料到,周正查账手法如此刁钻,不直接查看银两进出,而是从最不起眼的物料记录入手,通过交叉比对发现问题。 “冯司库,本官在问你话。”周正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这…这个…”冯明轩张口欲言,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 每个数字,每笔账目,都如绳索般将他牢牢捆缚。 “下官…下官需要仔细回想…”冯明轩勉强挤出这句话。 “回想?”周正冷哼。 “堂堂府库司库,对自己经手账目需要回想?冯司库,你这是在羞辱本官,还是在羞辱自己的职责?” 冯明轩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头,不敢与周正对视。 周正见状,不再追问,继续翻阅账册。 他动作缓慢,每翻一页都要仔细查看,时不时还会拿起另一册子进行比对。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言语都要可怖。 冯明轩立于一旁,如坐针毡,每一秒都是煎熬。 “咦,此处又有问题。”周正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玩味。 冯明轩心脏狂跳,强撑着凑过去看。 “永安二十年五月,府库支出银两一千二百两,用途标注为紧急赈灾。但是…” 周正手指在另一册上划过,“同期灾情报告显示,五月份并无大的灾情发生。冯司库,你能解释这笔银子的去向么?” 这下冯明轩彻底慌了。 一千二百两,正是账册记录的那个数字!他们果然知晓了! “我…我…”冯明轩结结巴巴,额头汗珠如雨点滴落。 “冯司库只需看着便好。”周正冷冰冰地说道,双眼如刀锋般锐利,“本官自有判断。”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得冯明轩从头凉到脚。他想开口辩解,却被周正那冷漠眼神给堵了回去。 周正继续翻阅账册,每发现一个疑点,就用朱笔做个记号。 那些红色记号在冯明轩眼中,就像一滴滴鲜血,触目惊心。 第350章 下官愿戴罪立功 府库内灯火昏暗,周正握笔的手在账册上缓缓移动,每一个停顿都让冯明轩的心提到嗓子眼。 “嗯?”周正轻哼一声,眉头微蹙。 冯明轩感觉胸口发闷,嗓子发干,勉强挤出声音:“经历大人,可有什么疑问之处?” “倒也没什么大事。”周正头也不抬,继续翻阅账册,“只是这笔账目颇有些门道。” 有些门道? 冯明轩脑中一片混乱,却不敢多问。 他只能僵立一旁,看着周正那张严肃的面孔,听着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仿佛停滞了。 府库外夜色渐深,冯明轩已站了大半夜,双腿酸软,额头汗珠不断滑落。 但他不敢坐下,更不敢离开。 周正似有察觉,抬眸瞥了他一眼:“冯司库,你这汗出得厉害。” “下官…下官无碍。”冯明轩勉强挤出笑容。 “是吗?”周正放下毛笔,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本官看你气色不佳,不如先回去歇息?” “不不!”冯明轩连忙摆手,“下官要配合经历大人查账。” 周正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翻阅。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属下快步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查一查知府大人名下的几处私产。”周正漫不经心地说道。 “府库是明账,私产才是大头。上面交代了,要双管齐下。” 这话让冯明轩浑身一颤,连冯泰的私产都要查?他脑中嗡嗡作响,按察使司这是要连根拔起啊! 周正忽然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本官有些疲乏,需要小憩片刻。”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冯明轩,“冯司库继续在此等候,不得擅离。” “是…是…”冯明轩声音颤抖,双腿已软得几乎站不住。 周正带着几名属下走出府库,只留下冯明轩一人在这四面封锁的账房内。 外面官兵把守,里面账册如山,每一本都像催命符,让他喘不过气。 冯明轩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周正刚才那句话——“府库是明账,私产才是大头。” 这话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 连冯泰的私产都要查了,说明按察使司掌握的证据远超他的想象! 他想起昨夜管家冯永福的急报——按察使司的人带着账册逃了。 那本账册里记录的不仅是他的罪证,恐怕连冯泰的私产来源都一清二楚! “完了…全完了…”冯明轩喃喃自语,冷汗如雨点般滴落。 他现在就像笼中困兽,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冯泰那边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这个外姓表弟? 正在绝望之际,府库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身影提着食盒走进来,正是府库老仆王福。 “冯司库,老奴奉命给您送些宵夜。”王福低着头,声音恭敬。 “我哪有心思吃东西…”冯明轩有气无力地摆手。 “司库大人,您这一夜未进食,身子骨哪受得了?” 王福坚持将食盒放在桌案上,“再说,这可是府里特意吩咐的。” 说着,王福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朝食盒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某种暗示。 冯明轩心头一动,强撑着点头:“那…那就放那里吧。” “是,老奴告退。”王福躬身退出,临走时又深深看了冯明轩一眼。 等王福走后,冯明轩颤抖着手打开食盒。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一封信。 冯明轩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颤抖着手将信取出。 信纸质地上乘,字迹工整,一看便知出自读书人之手。 “明轩兄:见信如面。” 开头的称呼让冯明轩心头一跳。能这样称呼他的,在冯府内部屈指可数。 “时局危急,不得不冒险修书一封。按察使司查账在即,老爷心中焦虑万分。昨夜密谈,老爷言及,此番若有闪失,必有人要担责。” 冯明轩的手开始发抖。这话里的意思,他岂能不懂? “老爷提及去年秋收时事,言道:'明轩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平日里倚仗表亲身份,办事却屡屡出错。'老爷还说,若非念及血脉之情,早就将你调离要职。” 这句话让冯明轩如遭雷击。 去年秋收时,冯泰确实在众官员面前这样骂过他,那种羞辱至今还深深烙在心里。 可这话怎么会出现在信里?除非…除非真的是府中之人所写! 冯明轩额头冷汗如雨,继续往下看。 “如今按察使司来势汹汹,老爷已有决断。他说,府库司库一职关系重大,若有亏空,自当由司库承担全责。明轩兄,你可明白这话的含义?” 明白!他当然明白!这是要让他当替死鬼啊! “老爷还说,你毕竟是外姓,血脉不如公子亲近。若能保全冯家血脉,牺牲一个外人又算得了什么?” 冯明轩双腿发软,扶着桌案才没有跌倒。 外姓,外人,这两个词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这些年的忠心竟换来如此评价! 信的后半段话锋一转: “然则天无绝人之路。有一位连老爷都惹不起的贵人,愿意给明轩兄一条生路。此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只要明轩兄愿意戴罪立功,不但能保全性命,连家人也可安然无恙。” “贵人只有一个要求:将冯家这些年的真实账目和盘托出。此举看似背叛,实则自救。毕竟,与其被当作弃子推出去送死,不如主动求生,还能为家人谋一个安稳的未来。” “明轩兄,机会只有一次。若有意,明日午时在府库后门等候,自有人来接洽。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冯明轩看完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张。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尤其是那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委屈。 明明是他在府库兢兢业业,可每次出了问题,冯泰总是第一个拿他开刀。 表面上叫他表弟,私下里却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现在好了,大难临头,果然要拿他当替死鬼! 冯明轩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家中的妻儿,想起了年迈的老母。如果他真的被推出去顶罪,这些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正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周正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说道:“冯司库,别歇着了。刚刚知府衙门派人传话,冯大人很关心你的状况,让你…好好配合。” 这话成了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击。在冯明轩听来,这无疑是冯泰在催促自己去死。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正,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丝疯狂的决断。 “经历大人,”冯明轩声音嘶哑,“下官…下官有话要说。” 周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但面上依然冷峻:“哦?冯司库想说什么?” “下官…下官愿意戴罪立功!”冯明轩咬牙切齿,“冯家这些年的勾当,下官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351章 冯明轩的最后筹码 府库内烛光摇曳,冯明轩跪在地上,用袖子擦去脸上不断渗出的汗珠。 他说出愿意戴罪立功这几个字后,感觉仿佛抽空了全身力气,这份破釜沉舟的决心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周正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罪犯没有资格谈条件。但朝廷对于戴罪立功之人,一向有宽宥之策。” 这话给了冯明轩一线希望。 他抬起头,眼中透着算计的光芒,“我招的罪,足以让冯泰万劫不复!但我要一个保证,一个能保全我妻儿老小的确实保证!” 周正冷哼一声:“你以为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有!”冯明轩咬牙切齿,“因为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缓了缓气,开始供述自己协助冯泰贪墨一千二百两赈灾银的全部经过。 从最初如何虚报灾情,到中间如何做假账,再到最后如何瓜分赃银,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与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周正暗自点头,这份供词足以坐实冯泰的死罪。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还有呢?” 冯明轩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忽然压低声音:“经历大人,您以为陈夫子那本账册就是全部了?” 周正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什么意思?” “那本账册,只是冯泰贪腐的冰山一角。” “冯泰这老狐狸,岂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继续道:“冯泰还有一本更隐秘的通天账,记录着他与京中某些大人物的往来。那才是他真正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周正强忍住内心的震惊:“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冯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狠毒,“这本通天账,一直由我代为保管。里面记录的那些大人物,随便拉出一个来,都能让荆州府上下抖三抖!” 如果冯明轩所言属实,那这本通天账的价值,远超陈夫子那本普通账册。这不仅能扳倒冯泰,甚至能牵出京中的大鱼! “你为何要说出这些?”周正试探道。 冯明轩苦笑一声:“经历大人,您觉得我还有选择吗?冯泰已经准备拿我当替死鬼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再说,我伺候了冯家这么多年,到头来却被当作外人。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周正暗自思量。冯明轩这番话,倒是符合人之常情。 一个被主子抛弃的狗腿子,反咬一口也在情理之中。 “那本通天账在何处?”周正问道。 冯明轩狡黠一笑:“经历大人,我虽然要戴罪立功,但也不是傻子。这本通天账就是我的保命符,岂能轻易交出?” “你想如何?” “我要先见到能做主的人,谈好条件,再交出账册。” 冯明轩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决,“毕竟,这本账册一旦公开,牵连的可不只是冯泰一人。没有足够的保证,我哪敢冒这个险?” 周正眯起眼睛。 冯明轩虽然胆小,但在生死关头,倒也不失狡猾。这种谨慎,反而让他的话更可信几分。 “好,我会如实禀报上级。”周正站起身来,“但你最好祈祷自己没有撒谎,否则…” “下官不敢!”冯明轩连忙叩头,“下官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万剐之刑!” 周正冷哼一声,大步走出府库。 他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高士安,这本所谓的通天账,很可能改变整个局势的走向。 府库内,冯明轩瘫坐在地上,浑身如虚脱一般。他刚才的话,有真有假。 那本通天账确实存在,但里面记录的内容,远比他说的要复杂得多。 这本账册,将是他最后的筹码。成败在此一举! 周正的心腹小吏得到指示后疾步而出,直奔按察使司。 这消息太过重大,容不得半点耽搁。 按察使司内,高士安正与魏源商议后续布局,忽听属下来报,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通天账?”高士安用手指轻敲着桌案,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冯明轩倒是个狡猾的。” 魏源沉声道:“若此事属实,这本账册的分量,怕是比陈夫子那本重上十倍不止。” “问题是,”高士安踱步思量,“冯明轩要见'贵人'的信物,这分明是要我们把定国公府推到台前啊。” 魏源点头:“此子虽胆小,但在生死关头,倒也不失精明。他这是要确认背后的靠山,才敢彻底倒戈。” 正说话间,又有小吏匆匆而入,禀报道:“大人,周经历派人传话,那冯明轩又提了新要求。” 高士安皱眉:“说。” “冯明轩说,他可以带路去取那本通天账,但必须亲眼见到匿名信中所说的那位贵人的信物,否则宁死也不开口。” 这话一出,高士安与魏源的脸色都变了。 魏源苦笑:“这是要把我们逼上梁山啊。” “不对,”高士安忽然停下脚步,“这反而说明,那本通天账确实存在,而且分量极重。否则冯明轩何必如此谨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不如将错就错。那本通天账若真如冯明轩所言,牵连京中大人物,反而是我们最大的护身符。” 魏源思量片刻,点头道:“也罢,富贵险中求。只是这事还需与赵公子商议,毕竟涉及定国公府。” 与此同时,府库密室内,冯明轩正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这是他最后的筹码了。 那本通天账的存在,里面记录的那些京中大人物的往来,每一笔都足以掀起朝堂风暴。 正因如此,他才不敢轻易交出。 没有足够的保证,这本账册一旦公开,他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脚步声响起,周正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何?”冯明轩急切地问道。 周正冷冷道:“上峰正在商议,你且安心等候。” “等候?”冯明轩急了,“经历大人,时间不等人啊!冯泰那边若是察觉不对,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周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倒是想得周到。不过,既然你提出了条件,就要有耐心等待回复。” 说完,他转身离去,将冯明轩一人留在密室内。 冯明轩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第352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按察使司后堂内,烛火跳跃不定。 高士安停下手中的茶盏,眼中带着几分玩味:“这冯明轩,倒比我想象的要精明几分。关键时刻,居然还藏着这样的底牌。” 魏源皱眉道:“若他所言属实,这本通天账的威力,恐怕远超陈夫子那本。”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赵恒推门而入,还未坐稳便问:“可是那冯明轩又有新的花样?” 高士安将周正的汇报详细说了一遍。 赵恒听罢,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握拳轻击掌心:“好!这正合我意!” 魏源有些担忧:“赵公子,此事风险不小啊。” “风险?”赵恒冷笑,“魏大人,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可言吗?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得一路走到底。况且…” 他停顿片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这本通天账若真牵涉京中要员,反倒成了我们最好的护身符。有了这东西,谁还敢轻举妄动?” 林昭静静听着,心中暗自赞同。赵恒这番分析,确实切中要害。 高士安沉吟片刻:“话虽如此,但冯明轩要见信物,这分明是要我们将定国公府推到前台。” “推就推!”赵恒当即从颈间取下一枚玉冠。 “这是定国公府子弟的身份标识。虽说我只是旁支,但这玉冠的式样,京中权贵无人不识。” 玉冠质地温润,工艺精湛,尤其是那独特的云纹图案,一看便知出自名门。 林昭接过玉冠,在手中细细把玩,忽然开口:“此物不可轻易示人。” 众人一愣。 “何意?”高士安问道。 林昭轻抚玉冠,若有所思:“恩师,这信物不妨让他看个够,但…” 他顿了顿,“得让他明白,机会稍纵即逝。” 他将玉冠递给魏源:“让周正带着此物前去,但不是要给冯明轩,而是让他看一眼便收回。” 魏源若有所悟:“你是想…” “告诉他,贵人对他的犹豫不决已经不耐烦了。”林昭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这信物,只给他看这一眼。看完了,就该拿出真正的诚意。他的家人性命,全在这一念之间。” 赵恒恍然大悟:“妙计!如此一来,冯明轩必然以为贵人已失去耐心,为了保命,只能乖乖就范。” “正是。”林昭点头。 “人在绝境时,总会死死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这根稻草随时可能断掉。” 高士安深深看了林昭一眼。 这孩子的心思,当真深不可测。 “好,就这么办。”高士安起身,“我这就让周正去执行。” 府库密室内,冯明轩如困兽般在狭小空间里来回踱步,每一秒都是煎熬。 “该死的冯泰!”他咬牙低声咒骂,“伺候你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是要被推出去顶罪!” 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冯明轩心头一紧,连忙整理衣衫,勉强站直身子。 周正推门而入,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冷得像要结冰。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冯明轩面前,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经历大人…”冯明轩声音颤抖,“可有回音?” 周正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冯明轩忐忑不安的注视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冠,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图案,玉质如脂,在烛光下散发着威严神秘的光泽。 云纹样式极为独特,每一道纹路都透着贵气,绝非凡品。 冯明轩瞬间瞪大双眼,呼吸急促。 他在荆州府衙摸爬滚打多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自然认得这云纹图案的含义。 定国公府! “这…这是…”冯明轩的声音几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周正冷声开口:“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看完,就该带我们去取东西了。” 他将玉冠在冯明轩面前晃了晃,让烛光将云纹照得更加清晰。 冯明轩死死盯着玉冠,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云纹雕工之精细,玉质之上乘,绝非寻常工匠所能制作。 “定国公府…”冯明轩喃喃自语,声音中满含震撼。 但就在他想要仔细观察时,周正却将玉冠收了回去,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他多看一眼的机会。 “看够了?”周正的声音如寒风刺骨。 “贵人对你的瞻前顾后很不满意。这信物,只让你看这一眼。” 冯明轩心头一震,连忙道:“经历大人,我…” “闭嘴!”周正厉声打断。 “贵人说了,你的妻儿老小,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这话让冯明轩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想起家中的妻儿,想起那封匿名信中的威胁,想起冯泰准备拿他当替死鬼的阴谋。 “我招!我全招!”冯明轩扑通跪地,“那本通天账确实存在,我这就带您去取!” 周正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但面上依然冷峻。 “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浪费大家时间?” “是是是,下官该死!”冯明轩连连叩头,“那账册就藏在我家密室里,我这就带您去取!” “起来。”周正转身朝门外走去。 “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敢耍花样,不但你要死,你的家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冯明轩浑身一颤,连忙爬起跟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踏上了不归路。 但现在除了相信那位定国公府的贵人,他别无选择。 走出府库时,冯明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 这些年来,他就是在这里协助冯泰做假账,贪墨朝廷钱粮。 如今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但想到家人安危,想到冯泰的无情,他的心又硬了下来。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353章 冯明轩的最后底牌 深夜时分,冯明轩府邸周围静得诡异,赵恒的护卫与按察使司的人手早已分散在各个要点,将整座宅院围得密不透风。 府门前,周正押着面如死灰的冯明轩缓缓走来。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冯明轩的妻子李氏听到动静,匆忙从内院跑出,见到丈夫被官兵押着,顿时花容失色,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冯明轩望着妻子惊恐失措的神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有愧疚,又有无奈。 他木然地摆了摆手:“回房去,带着孩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氏声音颤抖,眼中满含泪水。 “听话!”冯明轩难得地严厉起来,“快回房!” 李氏被丈夫的语气吓到,只得含泪退回内院。她隐约感觉到,今夜过后,这个家可能就要散了。 冯明轩深深看了一眼妻子离去的背影,随即转身对周正道:“经历大人,请跟我来。” 他领着周正穿过前院,来到书房。 这间书房布置得颇为雅致,四壁皆是书架,案头摆着文房四宝,角落还有一盆精致的假山盆景。 周正扫视一圈,冷声道:“东西在哪?” 冯明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那盆假山前,伸手在假山底座上摸索了几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书房一侧的书架竟然缓缓向内转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暗密道。 “在下面。”冯明轩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正眉头一挑,心中暗自佩服。 这冯明轩看似胆小,但做事倒是周密得很,连密室都建得如此隐蔽。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向下,密道中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这是一间不小的石室,四周墙壁用青石砌成,地面铺着厚厚的石板。 室内堆放着大量的金银财宝,金锭银锭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还有不少珍珠玉器,价值连城。 周正看得暗自咋舌。 这冯明轩贪墨的财物,怕是比一般的富商都要多。 然而冯明轩对这些财宝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铁箱。 铁箱不大,通体漆黑,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满室的金银珠宝相比,简直像个破烂。 “就是这个。” 密室内油灯昏暗,光线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周正上前检查那个不起眼的铁箱,发现这锁竟是京中名匠打造的机关锁,九道暗扣,环环相扣,若无钥匙强行撬开,便会触发机关将箱内之物烧毁。 “好精巧的手艺。”周正暗自赞叹,这冯明轩看着胆小,做事倒是滴水不漏。 冯明轩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递给周正:“经历大人,这外层的锁您可以打开,但里面还有夹层,开启的方式只有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这既是我最后的自保,也是我最后的诚意。若是大人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周正接过钥匙,冷冷地盯着冯明轩:“你倒是聪明,知道留一手。不过…” 他顿了顿,“我劝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你家中妻儿,可就真的保不住了。” 冯明轩浑身一颤,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下官绝不敢欺瞒大人。” 在周正的监视下,冯明轩小心翼翼地用钥匙打开外层锁扣。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铁箱缓缓开启,露出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账册。 “就这个?”周正皱眉。 冯明轩摇头:“大人稍等。” 他伸手在箱底摸索了几下,找到一个隐蔽的卡榫,轻轻一按。 只听“啪”的一声,铁箱侧面竟然弹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本用黑油布包裹的账册,比陈夫子那本更厚,也更沉重,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息。 周正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取出。 黑油布包裹得极为严实,显然主人对此物极为重视。 他当着冯明轩的面,缓缓解开油布,露出账册一角。 只看了一眼,周正便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账册差点脱手而出。 账册第一页,工整地记录着一个名字,那不是荆州的任何官员,而是京城六部中的显赫人物——户部侍郎张承安。 周正稳了稳心神,翻开账册粗略扫了几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款项往来: “永安十八年三月,张承安生辰,孝敬千两。” “永安十九年八月,张承安长子娶妻,贺礼八百两。” “永安二十年正月,张承安为某事疏通关系,费银三千两。”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连用途都写得明明白白。 更要命的是,这些银两的来源,竟然大多标注着“赈灾余银”、“河工节余”、“漕粮差额”等字样。 这分明是将朝廷的救命钱,变成了行贿的工具! 周正没敢再看,立刻合上账册,用森然的目光盯着冯明轩:“你很好,你的家人暂时安全了。” 冯明轩闻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头的恐惧和负罪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多谢经历大人!多谢贵人开恩!”他连连叩头,声音哽咽。 周正没有理会他的感激,而是冷声吩咐:“这密室里的所有东西,一样都不许动。我会派人来查抄封存。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从现在起,你就是按察使司的证人,会有专人保护你的安全。但记住,若敢有半句虚言,或是想要逃跑,不但你要死,你的妻儿老小也一个都跑不了。” 冯明轩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下官绝不敢有二心。” 周正随即押着冯明轩离开密室,并派人将整个密室查抄封存。 那些金银财宝自然要充公,但真正让人心惊的,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信件和凭证。 夜已更深,越城县衙后堂依然灯火通明。 高士安、魏源、林昭、赵恒四人围坐在桌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第354章 联盟分崩离析的危机 周正将那本黑油布包裹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中央,四人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 高士安深吸一口气,伸手翻开账册。 扉页空白无字,但当他翻到第一页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户部侍郎张承安。” 魏源看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张承安…这怎么可能?他不是素有清名,多次弹劾贪官的清流吗?” 赵恒也皱起眉头。 他虽年少,但对朝中要员并不陌生。 张承安虽非顶尖权贵,但在朝中门生故吏众多,关系网极其复杂,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林昭静静地站在一旁,心中却并不意外。 在他看来,越是表面清廉的官员,暗地里的勾当往往越是肮脏。 户部侍郎张承安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款项往来。 高士安瞳孔收缩,但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 “永安十九年冬,张承安为其侄谋得知县之职,费银一千五百两。” “永安二十年春,户部核查河工银两,张承安暗中关照,费银八百两。” “永安二十年秋,朝廷追查漕粮亏空,张承安出面摆平,费银两千两。” 高士安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哪里是简单的行贿受贿,这分明是一张遍布朝野的巨大利益网络! 他继续翻页,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第七页上,出现了一个让他心神俱震的名字——明德社。 “永安二十年十月,明德社指示,需疏通户部关系,张承安索银三千两。” “永安二十一年二月,明德社安排,某案需户部配合,张承安收银一千两。” 高士安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传言和猜测。 明德社…这个在官场中只敢私下议论的名字,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但握着账册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高士安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 魏源见他神色不对,连忙问道:“高兄,怎么了?” 高士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下翻。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一分。 第十页,第十一页…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张承安一人,还有工部的某位郎中,兵部的某位员外郎,甚至连都察院都有人牵涉其中。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的背后,都隐约指向一个共同的源头——明德社。 “啪!” 高士安猛然合上账册,发出一声巨响。 他的额头已经满是冷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不能再查了!”高士安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恐惧,“这根本不是扳倒一个知府,这是要捅破天!” 魏源、林昭、赵恒三人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高兄,到底怎么了?”魏源急切地问道。 高士安深深看了众人一眼,声音颤抖:“张承安…我们惹不起!这里面牵涉的人,每一个都能要我们的命!” 他将账册紧紧抱在胸前,如同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还有明德社…”高士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昭眼神一凛。 赵恒皱眉道:“明德社?那是什么?” 高士安苦笑一声:“一个你们最好永远不要知道的存在。”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神情极度不安。 “我提议,立刻将冯泰以贪墨赈灾银的罪名办成铁案,速速结案。” 高士安停下脚步,目光坚决,“至于这本账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沉重:“付之一炬,就当它从未出现过。” 烛火摇曳,照得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高士安紧抱着那本账册,额头的冷汗已经滴到了地上。 “魏兄,你不明白!这不是什么贪官污吏的小打小闹,这是要命的东西!” 魏源听着高士安的话,胸中怒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那些在灾年中饿死的百姓,想起那些被贪官害死的无辜民众,终于忍无可忍,重重一拍桌案:“要命?!” 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魏源眼中燃烧着怒火:“那些被贪官污吏害死的百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他指着那本账册,声音越来越高:“张承安这个伪君子,表面清廉,暗地里却与明德社勾结,吞噬民脂民膏!这样的蛀虫不除,天理何在?!” 高士安苦笑一声:“魏兄,你太理想化了。张承安在朝中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我们几个人,拿什么跟他斗?” “那就不斗了?就这么放过他们?”魏源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我魏源宁可粉身碎骨,也不愿与这些蛀虫同流合污!” 赵恒在一旁沉默不语,眉头紧锁。 他虽然年轻气盛,但也不是莽撞之人。 直接与一位在任侍郎为敌,这风险确实太大了。 定国公府虽然底蕴深厚,但如今式微,真要硬碰硬,胜算渺茫。 更何况,账册上还牵扯到明德社这个神秘组织… “赵兄,你怎么看?”高士安将目光投向赵恒,希望这位定国公府的公子能站在自己这边。 赵恒缓缓摇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魏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连赵恒都退缩了,这联盟还有什么意义? “好!很好!”魏源冷笑一声,“原来你们都是这样的人!说什么扳倒贪官,说什么为民除害,到头来还不是贪生怕死!” 高士安被说得脸红脖子粗:“魏兄,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要为自己的家人考虑啊!” “家人?”魏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那些被贪官害死的百姓,他们就没有家人吗?” 眼看着联盟就要分崩离析,一直沉默的林昭缓缓开口了。 “高大人。” 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九岁的孩子。 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烧了它,我们才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355章 为张侍郎着想 林昭的这句话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士安瞪大眼睛,手中的账册差点滑落:“昭儿,你…你说什么?” “高大人,您仔细想想。”林昭缓步走到高士安身边,小手轻抬指向那本账册。 “这东西现在在我们手里,冯明轩又已经招供。您觉得,这消息能瞒多久?” 高士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冯泰那边肯定已经察觉到异常了。”林昭继续分析着。 “他知道自己完了,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通知张承安。而张承安一旦知道账册的存在…” 林昭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他会怎么做?” 魏源皱眉:“自然是想办法夺回账册,或者…” “杀人灭口。”赵恒接过话头,神色凝重。 “没错。”林昭点点头。 “张承安现在最怕的,就是这本账册被捅到朝廷。所以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夺回账册,要么让知道这事的人全部闭嘴。” 高士安的手开始颤抖:“那…那我们岂不是…” “如果我们现在把账册烧了,”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击着众人的心,“张承安会怎么想?” 房间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林昭自问自答。 “会觉得我们不敢与他为敌。那么,为了永绝后患,他会放过我们吗?” 高士安额头冷汗直流:“不…不会。” “对,不会。”林昭的眼中透出超越年龄的坚定。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就算烧了账册,我们这些知情人还活着,对他来说就是永远的威胁。” 魏源恍然大悟:“所以他反而会更狠地对付我们!” “正是。”林昭点头,“烧了账册,我们就彻底失去了与他对抗的筹码。到那时,他要杀我们,就如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高士安浑身发抖,声音颤抖:“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所以,这本账册现在不是催命符,而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 “护身符?”高士安瞪大眼睛。 “没错。”林昭走到桌案前,伸手轻抚着那本账册,“只要这东西在我们手里,张承安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知道,一旦我们死了,这账册必然会落到其他人手里,到时候事情闹大,他也难逃一死。” 赵恒眼中闪过精光:“所以,我们要拿着它去告御状?” “告御状?”高士安颤声问道,“拿着这东西去京城?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林昭摇头:“不是告御状。至少,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意思?”魏源不解。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要让张承安知道,这账册在我们手里。但同时也要让他知道,我们暂时不会动用它。” “这…”高士安更加糊涂了。 “高大人,您想想,张承安最怕什么?”林昭耐心解释。 “他最怕的是账册被捅到皇帝那里。但如果我们只是拿着它作为护身符,不主动出击,他反而会松一口气。” 魏源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屋内的气氛凝重如暴雨前的天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昭身上。 “微妙的平衡?”魏源皱眉,“昭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昭缓缓走到桌案前,伸出小手轻抚着那本黑油布包裹的账册,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我们不告任何人,我们甚至要帮张侍郎一个'忙'。”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帮他?”高士安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昭儿,你没发烧吧?” “帮张承安?”魏源更是怒发冲冠,“你疯了不成?” 只有赵恒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昭,没有立即开口。 林昭转过身,面对众人,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诸位,听我一言。” 他走到屋子中央,声音虽然稚嫩,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谁?” “张承安。”魏源想都没想就回答。 “错。”林昭摇头,“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张承安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 高士安愣了愣:“这话怎么说?” “高大人,您想想,张承安现在是什么状态?”林昭在房中缓缓踱步,稚嫩的声音中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知道冯泰出事了,但不知道我们掌握了多少证据。这种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赵恒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对。”林昭点头,“未知会让人恐惧,恐惧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但如果我们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反而能控制他的反应。” 魏源还是不解:“可这和帮他有什么关系?” 林昭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我提出一个'借刀杀人,隔山打牛'的计策。” 他故意停顿,让这几个字的分量在众人心中沉淀。 “由赵兄动用定国公府的秘密渠道,将一封信和账册某一页的誊抄件送到张承安手上。” “什么?”高士安腾地站起身,“你要把证据送给他?” “不是送给他,是让他知道我们有什么。”林昭纠正道,“而且,这封信的内容要精心设计。”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为张侍郎着想。” “信的内容不提任何威胁,”林昭一边写一边说,“而是站在'为张侍郎着想'的角度,告知他冯泰在荆州行事不密,已被按察使司盯上,贪腐案即将引爆,届时会牵连出他这位'恩主'。” 魏源看着纸上的字,若有所思:“这是…” “示好。”赵恒接过话头,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表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威胁他。” “正是。”林昭放下毛笔,“我们在信中暗示,愿意'内部处理',只办冯泰一人,不让火烧到京城。” 高士安咽了咽口水:“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张侍郎不要插手,坐视冯泰倒台。”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高士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魏源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昭儿,你…你这是要…”高士安声音有些发抖,“让张承安主动除掉冯泰?” 第356章 兵不厌诈 “不是让他杀,是让他选择。”林昭语气平静 “我们给他两个选择,要么为了冯泰这颗随时会爆炸的棋子,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与我们死磕到底。要么果断弃车保帅,牺牲冯泰,保全自己。” 赵恒眼中精光闪烁,一拍大腿:“妙计!如此一来,冯泰最大的靠山就变成了催他去死的阎王!” 魏源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是…张承安真会这么做吗?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利益关系…” “魏老师,您太高估政客的情义了。”林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像张承安这样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早就把利益算得清清楚楚。 冯泰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现在这只鸡不但不下蛋了,还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会怎么选择?” 高士安咽了咽口水:“万一他选择硬碰硬呢?” “不会的。”林昭摇头,语气异常笃定,“我敢断言,张承安百分之百会选择弃车保帅。他甚至会希望我们快点动手,把冯泰这个污点彻底清理干净。”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高士安和魏源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他们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操作。 让敌人的靠山变成催命符,让保护伞变成夺命刀…这种阴险而精准的计谋,简直闻所未闻。 “那具体怎么操作?”赵恒已经完全被说服,迫不及待地问道。 林昭走到桌案前,提起毛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张侍郎钧鉴:荆州知府冯泰行事不密,贪墨赈灾银一事已被按察使司查实。 为免牵连侍郎清誉,特此相告。我等愿内部处理此案,只办冯泰一人,绝不让火烧到京城。望侍郎明鉴,勿要插手此事。” 写完后,林昭放下毛笔,看向众人:“就这样写。” “这…这就完了?”高士安愣住了,“这哪里有威胁的意思?” “威胁?”林昭笑了,“高大人,您仔细看看这封信。表面上我们是在为他着想,实际上每个字都在威胁他。” 魏源皱眉细看,若有所思:“'行事不密'是在说冯泰暴露了,'为免牵连'是在暗示我们知道他们的关系,'内部处理'是在告诉他我们有能力控制事态…” “对。”林昭点头,“而'绝不让火烧到京城'这句话,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们有能力烧到京城,但现在选择不烧。” 赵恒恍然大悟:“所以最后那句'勿要插手',实际上是在威胁他,如果插手,我们就不客气了!” “正是。”林昭满意地点头,“这封信看似客气,实则句句带刺。张承安这样的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我们的真实意图。” 高士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那他会怎么回应?” “他不会回应。”林昭断然道,“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暗中观察事态发展。 如果我们真的只办冯泰一人,他就会松一口气,甚至暗中配合。如果我们食言,他就会立刻翻脸。” 魏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昭儿,你这计谋…太阴险了。” “兵不厌诈。”林昭淡淡道,“对付这种人,就得用这种手段。” 赵恒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我马上安排人手,将这封信和账册的誊抄件送到张承安手中!” “等等。”林昭叫住他,“还有一个细节要注意。” “什么细节?” “送信的时机。”林昭眼中闪过精光,“必须在冯泰被正式收押的前一天送到。这样张承安就算想救,也来不及了。” 高士安彻底服了:“昭儿,你这份心机,连朝中那些老谋深算之辈都要甘拜下风。” 林昭淡然一笑:“高大人过奖了。不过是因地制宜,因人而异罢了。” 两日后的黄昏,一切按计划进行。赵恒手中捏着一张素白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可。” 这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张承安这老狐狸,果然选择了弃车保帅。”赵恒将纸条递给林昭,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林昭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将其丢入烛火中,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高大人,”林昭转向一旁的高士安,“现在可以放开手脚了。” 高士安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之色。最大的顾虑被解除,他再无后顾之忧。 这位平日里圆滑世故的按察使,此刻终于露出了铁面无私的真容。 “来人!”高士安猛地站起身,声如洪钟。 门外立刻冲进几名亲卫。 “传我令!”高士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荆州知府冯泰,涉嫌谋逆、贪赃枉法、勾结巨匪等多项重罪,即刻缉拿归案!” 亲卫们面面相觑,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震住了。 要知道,冯泰可是堂堂知府,按察使虽有监察之权,但直接下令逮捕同级官员,这在荆州府还是头一回。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高士安怒喝一声。 “是!”亲卫们这才回过神来,匆忙退下。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逮捕令便拟定完毕。 高士安提起朱笔,在上面重重盖下按察使司的大印。 印泥鲜红如血,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周正何在?”高士安厉声喝道。 “属下在!”周正大步走进堂内,单膝跪地。 “本使命你亲率按察使司精锐,即刻前往知府衙门,将冯泰父子就地正法!” 高士安将逮捕令递给周正,“记住,此案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周正接过逮捕令,眼中燃起熊熊战意:“属下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堂外,声如雷鸣:“全体集合!披甲执械!” 按察使司的院子里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上百名精锐官兵迅速集结,明光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们平日里就是高士安的心腹,此刻听到要拿下知府,非但没有犹豫,反而个个摩拳擦掌,杀气腾腾。 周正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剑,手持令箭,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最前方。 他扫视一眼身后的百余精兵,满意地点点头。 “兄弟们!”周正举起令箭,声震四野。 “今日我等奉按察使之命,前去拿下贪官冯泰!此贼贪赃枉法,祸害百姓,人人得而诛之!” “拿下贪官!”众兵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出发!” 周正一马当先,如猛虎下山般冲出按察使司。 身后百余精兵紧随其后,铁蹄踏地,甲胄撞击,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这支队伍所过之处,街上的百姓纷纷让路,个个瞪大眼睛,议论纷纷。 “这是要干什么?这么大的阵仗?” “听说是要去抓知府大人!” “什么?抓知府?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刚才听到了,说是贪赃枉法!” 消息传播开来,整个荆州府城瞬间炸开了锅。 第357章 铁镣锁贪官 知府衙门前,府衙卫兵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纷纷握紧长矛,严阵以待。 “何人胆敢在府衙门前放肆!”守门校尉厉声喝道。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者的装束时,个个脸色骤变。 那是按察使司的明光铠,那是按察使司的旗帜,那是按察使司经历官周正! “拦住他们!”校尉色厉内荏地下令,声音已明显发颤。 周正策马而至,在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些府衙卫兵,眼中满含轻蔑。 “奉按察使钧令,捉拿朝廷钦犯,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府门前鸦雀无声。 朝廷钦犯?同党论处? 这几个字眼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谁还敢拦?谁还敢动? 按察使司专门监察地方官员,手握生杀大权。得罪了按察使,那就是嫌命长了。 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让开道路。 周正冷哼一声,一挥手:“进!” 百余精锐鱼贯而入,铁靴踏地声震天动地,整个府衙都在这齐整的步伐中颤抖。 府衙后堂内,知府冯泰正与管家冯永福商议对策。 “老爷,那本账册的事…”冯永福欲言又止。 “慌什么!”冯泰强装镇定,“不过是一本账册罢了,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再说,京城那边…”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阵阵嘈杂声。 “老爷!大事不好!”一名小厮慌张跑进来,“按察使司的人马包围了府衙!” 冯泰霍然起身:“什么?” “周正那厮带着一百多号人,全副武装,说是要…要…”小厮吓得结结巴巴。 “要什么?”冯泰怒吼。 “要拿您!” 这句话让冯泰脑中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高士安竟然真的敢动手,而且来得如此迅猛! “不可能!绝不可能!”冯泰失态地大吼,“高士安那老匹夫,他哪来的胆子?他不过是个按察使,凭什么抓我一个知府?” 管家冯永福也是面如死灰:“老爷,怎么办?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逃?” 冯泰咬牙切齿,“我堂堂知府,逃什么?我倒要看看,周正那厮有什么本事!” 说着,冯泰整理了一下官服,昂首挺胸地朝前堂走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高士安的虚张声势。 按察使虽有监察之权,但要动知府这样的同级官员,没有确凿证据和上峰首肯,绝不敢轻举妄动。 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京城的靠山。 张承安侍郎的能量,岂是区区一个按察使能抗衡的? 然而,当他踏进前堂的那一刻,看到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周正身披明光铠,腰悬长剑,面无表情地站在堂中。 身后数十名精锐官兵排成两列,个个杀气腾腾。 这哪里是虚张声势?这分明是来真的! “周正!”冯泰强撑着威严,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闯我的府衙!” 周正闻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张公文,高高举起。 “荆州知府冯泰,你的事发了!” 这句话让冯泰脸色瞬间煞白。 “京城的靠山也保不住你!” 第二句话更是直刺要害,彻底击溃了冯泰最后的心理防线。 “来人!”周正一声令下,“拿下!” 冯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周正,嘴唇颤抖着:“你…你说什么?” 周正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在冯泰面前晃了晃:“张承安侍郎亲笔回信,一个字——可。” 这个字让冯泰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张承安…那个他奉若神明的靠山,那个他以为会保护他的贵人,竟然…竟然同意了? “不…不可能…”冯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张大人不会这样做的,我们…我们是…” “是什么?”周正嗤笑道。 “是狗腿子和主子的关系?冯泰啊冯泰,你太天真了。在那些京城大人物眼里,你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冯泰脸色惨白如死人,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了那些年给张承安送的银子,想起了那些卑躬屈膝的讨好,想起了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他在张承安眼里,真的只是一条狗。 “不…不…”冯泰摇着头,眼中涌出泪水,“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我…” “你做了什么事?”周正步步紧逼,“贪赃枉法?祸害百姓?还是勾结巨匪?” 每说一个罪名,冯泰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荆州知府,彻底崩溃了。 冯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地,如同一滩烂泥。 “不可能…不可能…张大人不会抛弃我的…不会的…” 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涣散,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嘈杂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爹是知府!你们敢动我?” 一个年轻男子的咆哮声传来,正是冯泰的儿子冯凯。 这位平日里仗着父亲威势横行霸道的公子哥,此刻正被几名官兵押着,满脸通红地叫嚷着。 “我爹是知府!我是知府公子!你们这些贱民,竟敢…” 话音未落,一名官兵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冯凯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呸!”那名官兵啐了一口,“什么知府公子,现在就是阶下囚!” 冯凯捂着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再也不敢叫嚷。 几名官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捆了起来。 “绳子勒紧点,别让这小子跑了。” “放心,跑不了。” 看着儿子被人如此羞辱,冯泰想要起身,却发现双腿沉重如铅。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中涌出屈辱的泪水。 “来人!”周正一声令下,“给冯泰戴镣铐!” 两名官兵上前,取出沉重的铁镣铐。 “咔嚓!” 镣铐锁在冯泰手腕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如丧钟般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府衙的其他官吏们站在一旁,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此刻如丧家之犬般被戴上镣铐,心中五味杂陈。 有的人暗自庆幸,还好平时没有跟冯泰走得太近。 有的人心中恐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还有的人则在心中暗骂:活该!平时作威作福,现在终于报应来了! “起来!”官兵粗暴地拉起冯泰。 冯泰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镣铐的重量让他几乎站不稳。 昔日的威严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就像一个普通的罪犯。 “走!” 在众人的押送下,冯泰被推出了知府衙门。 门外早已聚集了大批百姓,他们听到消息后纷纷赶来看热闹。 当看到冯泰戴着镣铐被押出来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好啊!这贪官终于被抓了!”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我们的粮食钱终于有着落了!” 百姓们奔走相告,有人甚至跑回家拿出鞭炮。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噼里啪啦连成一片,街头巷尾都传来百姓的欢呼声和议论声。 冯泰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高高在上的知府,到人人唾弃的阶下囚,这落差让他几乎崩溃。 “走快点!”官兵催促着。 冯泰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向按察使司的大牢。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走向地狱。 而在按察使司后堂,林昭四人正静静地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 “成了。”林昭淡淡地说道。 魏源长出一口气:“总算是为那些死去的百姓讨回了公道。” 第358章 死士的末路 按察使司天字号大牢,阴森潮湿,铁栅森然。 冯泰被关在最深处的单间牢房,与儿子冯凯相隔三道铁门。 这里专门关押朝廷重犯,戒备森严,便是一只蚊蝇也休想逃脱。 牢房内,冯泰靠坐在潮湿的稻草堆上,佯装闭目养神,实则双拳紧握到指节发白,透露出内心的狂躁不安。 这几日来,他已经想透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本该死的账册,那个叛徒冯明轩,还有那封让他绝望的回信。 张承安那老狐狸,果然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但冯泰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岂是轻易认命的人? 他猛然睁眼,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呵,想让老夫束手就擒?这些年的官场可不是白混的。” 冯泰在心中冷笑。光凭一本账册,顶多是个贪赃枉法的罪名。 真正能要他命的,是冯明轩这个活口! 只要冯明轩死了,死无对证,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材瘦小的狱卒端着饭菜走了过来。 这人叫王三,是冯泰多年前救过的一个小混混,后来安排进了按察使司当差。 “冯大人,用饭了。”王三压低声音说道。 冯泰接过饭碗,趁着王三递饭的瞬间,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纸团。 “记住,一定要交到那个人手里。”冯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王三手一抖,差点把饭碗掉在地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飞快地将纸团塞进袖子里。 “明白。” 王三匆匆离去,留下冯泰独自在牢房里冷笑。 在荆州府这片土地上,冯泰经营了十几年,岂会没有一点底牌? 那个叫刀疤的家伙,就是他安插的一枚死士。 平时在城外开个小酒馆,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手上沾过不少血。 冯泰曾经救过他全家的命,这份恩情,足以让刀疤李为他赴死。 现在,是时候启动这枚棋子了。 与此同时,在越城县衙后堂。 林昭、魏源、高士安、赵恒四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但谁都没有动。 “冯泰这几天倒是安静。”魏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安静?”林昭摇摇头,“恐怕是在憋大招。” 他起身在屋内缓步而行,小小的身影投下长长的影子,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思索。 “困兽犹斗,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冯泰在荆州经营多年,手底下不可能没有一点亡命之徒。” 赵恒点点头:“林兄说得对。我们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冯明轩。” “没错。”林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众人。 “光凭那本账册,顶多给冯泰定个贪赃枉法的罪名。真正能要他命的,是冯明轩的证词。” 高士安放下茶杯,“昭儿说得不错,冯泰这厮绝不会束手待毙。我已经将冯明轩一家秘密转移到城外的军营中,由我的心腹亲自看管。” “军营?”林昭闻言,却是摇了摇头,“高大人,恕我直言,军营目标太大,反而不安全。” 高士安一愣:“这…军营戒备森严,又有重兵把守,岂会不安全?” “正因为戒备森严,才显得突兀。”林昭在房中缓缓踱步。 “冯泰在荆州经营多年,手下必有死士。这些人若是潜入军营,纵然杀不了冯明轩,也能确认他的藏身之处。届时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魏源皱眉道:“那依林公子之见,该将冯明轩藏于何处?” 林昭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此话怎讲?”赵恒若有所思。 “冯明轩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死。那么,什么地方能让他觉得最安全?”林昭反问道。 众人思索片刻,高士安忽然拍案而起:“妙啊!林公子是想让冯明轩'死'一回?” “正是。”林昭点头,“让冯泰的人以为冯明轩已经死了,自然就不会再来寻找。” 赵恒会意,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安排。” 夜幕低垂,城外军营中火把摇曳,将守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营帐内,几名士兵正在加紧巡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守卫比平日严密了三倍,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军营时,城内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却悄然进行着另一场戏码。 这是赵恒的一处秘密产业,平日里只是个普通的绸缎庄。 此刻,后院的地窖中,冯明轩一家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 “老爷,我们…我们真的安全吗?”李氏抱着幼子,声音颤抖。 冯明轩苦笑一声:“夫人放心,那位公子神机妙算,既然他说安全,就一定安全。”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依然忐忑不安。毕竟,这关乎全家性命,由不得他不紧张。 与此同时,军营外的密林中,一道黑影正如鬼魅般潜行。 这人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冯泰的死士——刀疤李。 他接到王三传来的纸条后,立刻动身前来。纸条上只有简单几个字:“除掉冯明轩。” 刀疤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为了冯大人,他什么都愿意做。 军营的守卫确实森严,但对于刀疤李这样的老江湖来说,并非无懈可击。 他在密林中观察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 趁着换岗的间隙,刀疤李如灵猫般窜了出去,避开明哨暗哨,直扑目标营帐。 然而,当他撕开帐篷一角,猫腰钻入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住了。 帐中哪有什么冯明轩? 迎接他的,是一张早已拉开的天罗地网! 十几名精锐护卫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他团团围住。 而在帐篷正中,赵恒身着一袭青衫,正端坐在椅子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来了?”赵恒轻抚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问今日天气。 刀疤李脸色骤变,手中匕首紧握,如困兽般环顾四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钻进了别人设好的圈套! “想跑?”赵恒轻笑一声,“恐怕晚了。” 赵恒话音未落,帐外便响起了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 更多的士兵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刀疤李咬紧牙关,双目通红。 既然逃不掉,那就拼个鱼死网破! 他猛地一声暴喝,手中匕首如毒蛇般直刺赵恒胸口。 然而,刀疤李虽然武艺不俗,但面对赵恒这样的将门子弟,加上十几名精锐护卫的围攻,根本毫无胜算。 不过片刻功夫,刀疤李就被几根长枪抵住要害,再也动弹不得。 “绑了。”赵恒淡淡吩咐。 护卫们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刀疤李捆了个严严实实。 “说吧,谁派你来的?”赵恒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刀疤李。 刀疤李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要杀要剐随你便,爷爷我绝不多说半个字!” 赵恒闻言,不怒反笑:“硬骨头?好,我最喜欢硬骨头了。” 他转身对护卫吩咐道:“送到按察使司去,让高大人好好招待招待。” 第359章 黄口小儿休要胡言 与此同时,按察使司后堂内。 林昭四人围桌而坐,茶香袅袅,却无人有心品茗,皆在静候消息。 “有人来了。”林昭忽然抬起头,望向门外。 果不其然,片刻后便有差役匆匆来报:“启禀大人,刺客已然拿获!” 高士安霍然起身:“速速带来!” 不多时,刀疤李便被两名官兵押解而入。 瞧见此人那张满是横肉、刀疤纵横的凶恶面容,魏源暗自点头:“果然是个亡命之徒。” “跪下!”押解的官兵一脚踢在刀疤李膝弯处,将他按跪于地。 高士安踱步上前,冷声喝问:“报上姓名!为何要刺杀冯明轩?” 刀疤李昂首挺胸,一副横了心的架势:“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刀疤李是也!至于为何要杀那狗东西,哼,就是看他不顺眼!” “看他不顺眼?”高士安冷笑出声。“就为此事,你便要冒险潜入军营行刺?当本官是三岁稚童不成?” 刀疤李撇嘴道:“信不信随你,反正我就这一句话。” 眼见高士安就要发怒,林昭却轻摆手,缓步走到刀疤李跟前。 “刀疤李是吧?”林昭站在他面前,虽然年幼,但那双眼中透出的精明却让人不敢小觑,“你可知晓,刺杀朝廷证人乃是何等罪名?” 刀疤李不屑地哼了一声:“小娃娃,莫要在此装神弄鬼!” “满门抄斩。”林昭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 刀疤李面色微变,但仍强撑道:“一派胡言!” “胡言?”林昭轻笑。 “冯明轩如今乃是按察使司的要紧证人,关乎朝廷重案。你刺杀于他,便是阻挠朝廷办案,这不是诛灭满门又是什么?” 刀疤李额头渗出汗珠,嘴上却依旧硬气:“那又如何?反正我乃是孤家寡人,无牵无挂!” “当真如此?”林昭神情玩味,“听说你在城南开了个小酒馆?那老板娘…想必对你很重要吧?” 刀疤李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还听说,”林昭继续说道,仔细观察着刀疤李的神情变化。 “那位花娘子最近身子有些不适?” “你到底想说什么?”刀疤李声音有些发颤。 林昭见他神色慌张,心中已有了答案:“不过我倒是好奇,若是那位花娘子有了身孕,按律当如何处置呢?” “不…不可能…小花她明明说过…”刀疤李彻底失了分寸。 “说什么?说她只是发福了?”林昭冷然一笑。 “听说女子有孕,初时并不显形,待到数月后方能察觉。若不细看,当真瞧不出端倪。” 刀疤李心防尽失,嘶声吼道:“我不信!我要见她!我要见小花!” “想见?”林昭摇首,“恐怕再无机会。依律而论,你的罪名一旦坐实,花娘子和腹中孩儿都得陪你赴死。” “不要!”刀疤李发出凄厉惨叫,“莫要伤害小花!求求诸位大人,莫要伤害她!” 瞧着刀疤李心防尽失的模样,在场众人皆暗自惊叹。 林昭这招攻心之术,当真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想要救她?”林昭重新站直身子,“那便老实招来,究竟是何人指使?” 刀疤李泪如雨下,声音颤抖:“是…是冯大人…冯泰让我来的…” “如何传信?” “狱卒王三…他替我传话…” “还有何人参与?” “再无旁人…就我一个…” 随着刀疤李竹筒倒豆子般招供,整桩刺杀阴谋的来龙去脉尽数水落石出。 高士安听罢,气得浑身发抖:“好个冯泰!都到了这等地步,竟还想着杀人灭口!” 魏源亦是义愤填膺:“简直目无王法!这下他算是彻底完了!” 林昭起身,淡然说道:“意图在狱中害死朝廷证人,这可是罪加一等的重罪。高大人,可以筹备三司会审了。” 高士安重重颔首:“立刻传令,召集府县官员,明日午时三司会审冯泰父子!” 三日后,荆州府衙门口。 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这场史无前例的公审大会,吸引了全城百姓前来围观。 从天刚蒙蒙亮开始,就有人在府衙门口占位置,生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戏。 “让一让,让一让!” 衙役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府衙大堂内,按察使高士安端坐正中,身着朱红官袍,神情肃穆。 左右两侧分别坐着越城县令魏源和府衙同知,三堂会审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带冯凯!” 随着高士安一声令下,两名官兵押着披头散发的冯凯走上公堂。 这位昔日在荆州城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如今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嚣张? 三天的牢狱生活,已经将他折磨得不成人样。 “冯凯,你可知罪?”高士安威严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冯凯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小的…小的知罪…” “知什么罪?” “小的…小的买凶杀人…”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阵阵议论声。 百姓们伸长脖子往里看,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高士安拍了拍惊堂木:“肃静!” 随即,他示意书吏宣读罪状。 “犯人冯凯,系荆州知府冯泰之子。因与越城县童生林昭生隙,心怀怨恨,竟敢雇佣凶徒,意图加害朝廷人才。所幸林昭机警,躲过一劫,杀手当场被擒。” 书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堂外,百姓们听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小畜生还真敢下杀手!” “就为了一点小事,就要人命?这是什么道理?” “亏得林公子福大命大,不然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人群中议论纷纷,愤慨之声此起彼伏。 高士安继续问道:“冯凯,你可认罪?” 冯凯浑身发抖,哪里还敢狡辩?当即连连叩首:“小的认罪!小的认罪!求大人开恩啊!” “开恩?”高士安冷笑一声,“你买凶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饶过别人的命?” 说着,他又拍了拍惊堂木:“按大晋律,买凶杀人者,斩立决!冯凯,你可还有话说?” “不!不要!”冯凯彻底崩溃了,“爹!爹救我!我不想死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堂外百姓们的唾骂声。 “死有余辜!”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种祸害,早该死了!” 高士安见状,便让书吏准备判决书。冯凯瘫软在地,已经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又有官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看到这个人,堂内堂外瞬间安静下来。 那是冯泰。 昔日威风八面的荆州知府,如今形容枯槁,须发皆白。 三天的牢狱生活,仿佛让他老了十岁。 当他看到堂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时,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些都是他治下的百姓。 这些年来,他鱼肉乡里,贪赃枉法,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如今,报应来了。 “冯泰,你可知罪?”高士安的声音如雷贯耳。 冯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依然嘴硬:“下官…下官不知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堂外立时炸了锅。 “还敢狡辩!” “这老贼,死到临头还不认账!” “天理何在啊!” 百姓们的怒吼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府衙的屋顶掀翻。 高士安再次拍响惊堂木,等众人安静下来后,冷冷地说道:“不知罪?好,那本官就让你知道知道!” 第360章 朝堂暗流 晨钟响彻荆州城,府衙大堂内香烟袅袅。 按察使高士安端坐正中,左右分列越城县令魏源和府衙同知,三司会审的威严阵势令人肃然起敬。 堂外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百姓,他们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眼中既有对正义的渴望,也有对权势的敬畏。 “带冯明轩!” 随着高士安威严的声音,两名官兵押着面如死灰的冯明轩走向公堂。 这位昔日的府库主事,如今已是阶下囚。 三日的牢狱生活让他憔悴不堪,但眼中却透着一丝解脱的神色。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这不是那个管钱袋子的冯主事吗?” “听说他把赈灾银都给贪了!” “天杀的,那可是救命钱啊!” 高士安重重拍响惊堂木:“肃静!冯明轩,你可认罪?” 冯明轩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小的认罪!小的愿将冯泰大人如何指使小的做假账、侵吞赈灾银的罪行,一一招来!”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冯泰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冯明轩,你可真是我的好下属啊。” “好下属?”冯明轩苦笑出声. “大人,是您要拿小的当替死鬼在先!既然您不仁,就别怪小的不义!” 他转向高士安,声音越发坚定. “启禀大人,永安二十年冬,冯大人亲自命小的将赈灾银中的一千二百两挪作他用。小的不敢违抗,只得照办。” “一派胡言!”冯泰厉声反驳,但声音中已带了几分心虚,“本官何时有过此事?” 冯明轩冷笑:“大人,您忘了那些账册吗?上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呢!” 周正适时上前,恭敬地将陈夫子的账册和府库审计记录呈上:“启禀大人,这是陈夫子的账册和府库记录,两相印证,确实铁证如山!” 高士安接过账册,仔细翻阅几页后,脸色越发阴沉。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冯明轩,你且详细说来,这一千二百两银子究竟是如何侵吞的?” “回大人,”冯明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当时朝廷拨下赈灾银三千两,冯大人让小的做两本账。明账上记录全数发放给了灾民,暗账上却扣留了一千二百两。” “那这一千二百两又去了何处?” “其中八百两,冯大人说是要孝敬京中贵人。剩下四百两,被他挪用修缮私宅园林。” 堂外的百姓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畜生!那是救命钱啊!” “我家老父就是没粮食饿死的!” “这种贪官,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愤怒的呐喊声如山洪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有老者拄着拐杖颤声哭诉:“我儿子就是那年冬天饿死的!” 妇人们抱着孩子痛哭流涕,青壮年们紧握双拳,恨不得冲上公堂将冯泰撕碎。 冯泰见大势已去,竟在公堂上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得很!我认罪!”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绝望的疯狂:“但你们以为杀了我一个就干净了吗?我告诉你们,京城户部……” 高士安眼神一凛,瞬间意识到冯泰想要拖人下水的险恶用心。 他当即重重拍响惊堂木,那声音如炸雷般响彻大堂. “大胆冯泰!死到临头还想攀咬朝廷大员,污蔑忠良!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罪吗?” 林昭坐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 高士安这一下拍得及时,若是让冯泰把话说完,必然会节外生枝。 冯泰被这一声断喝震得一愣,随即更加疯狂地嘶吼:“我说的都是真的!” “住口!”高士安再次厉声喝止,同时起身指着冯泰. “此獠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如今为求活命,竟不惜构陷朝廷命官,其心可诛!” 他转向堂下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 “诸位乡亲,这厮贪墨赈灾银,害死多少无辜百姓?如今眼见死期将至,便想拉无辜之人下水,以求苟延残喘!” 民意如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冯泰的声音。 愤怒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要将府衙的屋顶掀翻。 “杀了他!杀了这个狗官!” “还想污蔑朝廷大人?做梦!” “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冯泰绝望地发现,在汹涌的民意面前,他最后的挣扎显得如此可笑无力。 那些愤怒的百姓只知道,是他害死了无数同乡,至于什么京城大官,在生死面前都是虚的。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冯泰发出最后的嘶吼,声音在震天的怒骂声中显得微弱无力。 高士安见时机成熟,再次拍响惊堂木:“肃静!” 待众人稍稍安静后,他威严地宣布. “冯泰贪赃枉法,侵吞赈灾银两,致使无数百姓饿死,罪大恶极!依大晋律,判处斩立决!” “好!” “杀得好!” “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了!” 堂外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甚至有人开始燃放鞭炮庆祝。 冯泰父子被处决后,荆州城内议论纷纷。 半月时光荏苒,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一道圣旨从京城飞马传来。 “圣旨到——” 清晨的荆州府衙门前,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亢声音响彻全城。 百姓们纷纷聚拢过来,想要一睹天子旨意。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过震撼,让所有人都对朝廷的态度充满好奇。 “跪——” 高士安带领众官员跪地迎旨。 锦衣卫指挥使展开明黄色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荆州知府冯泰,身为封疆大吏,不思报国恤民,反倒贪赃枉法,侵吞赈灾银两,致使百姓饿殍遍野,罪大恶极!朕深感痛心,准按察使高士安所奏,已正典刑!” 百姓们听到这里,再次爆发出一阵欢呼。 “至于有功之臣,”指挥使继续宣读,语调稍有变化。 “按察使高士安,察奸有功,着即赴任江南东道按察使。越城县令魏源,清正廉明,着即代理荆州知府一职,期年考核。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员叩首谢恩,声音整齐划一。 魏源跪在地上,心情复杂。 从一县之令到一府之尊,这跨越确实不小,但那个代理二字和期年考核却让他明白,这既是恩宠,也是考验。 高士安则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 江南东道,富庶之地,权力更重,但那里水深莫测,绝非善地。 林昭站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鉴微能力敏锐地捕捉到每个人细微的情绪变化,魏源眼角的忧虑,高士安唇边的深意,甚至连宣旨的锦衣卫指挥使,眼神中都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这道圣旨,看似对功臣的褒奖,实则暗藏朝堂博弈的玄机。 第361章 名动荆州的雄心壮志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袅袅。 锦衣卫指挥使收起明黄圣旨,面容严肃地扫视在场众人。 他的视线在魏源和高士安身上稍作停留,随后不经意间瞥向人群中那个年幼却神态沉稳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高大人,魏大人,接旨吧。” “臣,遵旨!” 高士安与魏源再次叩首,恭敬地接过圣旨。 直到锦衣卫一行人快马加鞭离去,府衙门前压抑的气氛才轰然爆发。 “魏大人要当咱们荆州的知府了!” “青天大老爷啊!这是老天开眼了!” “高大人也高升了,真是好人有好报!” 百姓们的欢呼声比之前处决冯泰时更加真挚热烈。 铲除一个贪官固然可喜,但迎来一位他们亲眼见证过的清官,才是真正值得庆贺的希望。 魏源手捧圣旨,站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民意中央,眼眶竟有些湿润。 从一个被京城排挤出来的失意县令,到如今代理一府之尊,这其中的跌宕起伏,宛如一场大梦。 而那个为他构筑梦境阶梯的人,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高士安抚着胡须,心中五味杂陈。 江南东道按察使,听着是平调,甚至可以说是高升。 那里是整个大晋最富庶的地方,也是利益纠葛最深的水潭。 江南东道虽然富庶,但那里的水比荆州深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京城,定国公府。 一份来自宫中的口头嘉奖,也送到了老公爷的案头。 虽无实质封赏,但“协助有司,稳定地方,有功于社稷”的评价,足以让近些年因后继无人而声望日渐衰微的定国公府,在朝堂上重新挺直了腰杆。 远在荆州的赵恒,其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 …… 三日后,越城县衙后堂。 一场小规模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没有歌舞助兴,没有珍馐满桌,只有几样精致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在座的,依旧是高士安、魏源、赵恒和林昭四人。 “若无昭儿,”魏源端起酒杯,望着林昭的眼中满含感慨。 “我魏源,此刻恐怕还在为如何保住这越城县令的乌纱帽而发愁,何谈今日?” 他一饮而尽,脸上写满了激动与后怕。 高士安也举杯附和,他看向林昭的眼神,已经彻底没有了最初的审视与利用,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惊叹。 “林昭,老夫在官场沉浮半生,自认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如你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心智与手段的,生平仅见。” 他放下酒杯,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老夫即将赴任江南东道,那里龙潭虎穴,凶险难料。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将来若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一封信,只要我高士安还能喘气,必定为你办到!” 这已经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许诺,而是一个平等的政治盟友的承诺。 赵恒朗声一笑,接过话头:“高大人此言差矣,林昭的后盾,何止江南?”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昭,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昭,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早已是性命相托的知己。 我已收到家中来信,祖父大人对你赞不绝口。他日你若入京,定国公府便是你在京城最坚实的后盾!” 三位身份、地位远超常人的大人物,此刻都将一个九岁的孩童视作了真正的核心与盟友。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年人热血沸腾、飘飘然的场面,林昭却只是平静地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 “学生愧不敢当。”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逊得体。 “扳倒冯泰,是天理昭彰,是老师与高大人为民请命,是赵兄鼎力相助,学生不过是恰逢其会,说了几句不成熟的浅见罢了。” 他表面谦逊,内心却毫无波澜。 他知道,这些承诺价值千金,是他用智谋换来的宝贵资产。 但他也更清楚,所有的承诺与后盾,都建立在他能持续不断地展现出自身价值的基础上。 这只是他漫长道路上,攻下的第一个关隘而已。 庆功宴后,众人即将各奔东西。 高士安要准备前往江南东道赴任。 魏源在上任荆州知府之前,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动用自己即将到手的知府权力,正式上书朝廷,举荐自己的心腹,也就是越城县衙的张典史,代理越城县令一职。 这一手,既是报答了张典史多年来的忠心耿耿,更是将越城县这个自己的大本营,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一个合格的政治家,永远不会忘记巩固自己的根基。 荆州知府衙门。 高大威严的石狮,朱红色的厚重府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这里的主人,已经换了天地。 魏源站在府衙门前,身上穿着崭新的绯色官袍,四品知府的官服,比他那身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不知华美了多少倍。 他负手而立,望着荆州府三个烫金大字,心中感慨万千。 数年之前,他还是一个被贬斥至此,壮志难酬的县令。 数月之后,他已是一府之尊,手握一方大权。 这一切的变化,都源于他身后那个安静站立的少年。 魏源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他的眼神中,有师长的慈爱,有同僚的欣赏,更有盟友的期盼。 “昭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为师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知府衙门,又指了指更远处的整个荆州城。 “接下来,该轮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在府衙前的石阶上激起阵阵回音。 “三个月后,便是院试。我要你,名动荆州,拿下案首!” 这不再是简单的期许,而是一道命令,一个战书! 他魏源,新任的代理知府,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稳固自己的地位,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宵小。 而他最得意的弟子,以雷霆之势夺下整个荆州府的院试案首,便是对他这位新知府最好的献礼。 同时也是最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在所有曾经轻视他们师徒的人脸上! 林昭抬起头,迎上老师炽热的目光。 林昭的眼中没有丝毫怯意,反而闪烁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光芒,仿佛这个挑战正合他意。 他微微一笑,对着自己的老师,也是自己最重要的政治盟友,郑重地拱手作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魏源耳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 “老师放心。” “这荆州案首,学生要定了。” 第362章 一言镇府学 数日后,林昭和赵恒重返荆州府学。 马车刚在府学门前停稳,那块镌刻着为天地立心的巨大石碑下,便聚集了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若说此前林昭凭借县试案首、府试第八的成绩入学,只是在寒门学子中声名鹊起,引得世家子弟们侧目而视。 那么如今,他已然成了风暴的核心。 扳倒荆州知府冯泰的惊天大案背后,那个九岁少年若隐若现的身影,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荆州上层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新任代理知府魏源的关门弟子。 定国公府子弟赵恒的莫逆之交。 让铁面按察使高士安都赞不绝口的少年奇才。 这些光环叠加在一起,让林昭二字仿佛蒙上了一层令人敬畏的神秘色彩。 “林兄!赵兄!你们总算回来了!” 一个平日里见面只是点头之交的富家子弟,此刻满脸堆笑,热情得仿佛失散多年的至交,抢在众人前头迎了上来。 “林兄,家父特备薄酒,想请您赏光,顺便向您请教时文之道……” “林案首,小弟新得徽墨一方,正想献给您这样的高才!” 霎时间,无数张热情的面孔围拢过来,言辞间尽是巴结讨好之意。 他们或许参不透那场官场风云的深层玄机,但谁的风头正劲,谁又失了势,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通过林昭结识新任知府魏源,甚至搭上定国公府的关系,这种诱惑足以让他们抛下往日的矜持与傲慢。 赵恒眉头轻蹙,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昭身前,隔开那些过分热情的学子。 林昭神情始终平静如水,面对所有奉承只是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不接受,也不拒绝,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就连那些平日里端着师长架子的教习们,如今见了林昭,也会主动点头致意,言语间多了几分客气。 一位老教习抚着胡须,主动上前与林昭探讨经义,话语之间,竟隐隐将他当成了可以平辈论交的同道。 光环之下,必有阴影。 当大部分人选择追逐光芒时,总有人会因这光芒太过刺眼而心生怨恨。 人群外围,几名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冷眼旁观,眼神中满是不屑与敌意。 为首的一人,名叫周晟。 此人乃荆州望族周氏嫡子,才学在府学中向来出类拔萃,自视甚高。 更重要的是,周家与倒台的冯家沾亲带故,关系匪浅。 在周晟看来,冯泰的倒台让依附冯家的势力损失惨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被众人吹捧上天的九岁小儿。 一个靠着攀附权贵上位的寒门小儿,也敢在此地卖弄学问? 三日后,一场由府学几位名士举办的文会在城南望江楼举行。 林昭与赵恒受邀参加。 酒过三巡,诗作数首,气氛正酣。 周晟端着酒杯,忽然起身,目光直射林昭。 “久闻林案首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他先是客套一句,话锋却猛然一转,变得尖锐无比。 “小弟近日研读《春秋》,对尊王攘夷四字颇有感触,却总觉隔了一层。 听闻林案首于经义一道见解独到,不知可否为我等解惑一二? 也让我等见识一下,能助魏大人高升的实学,究竟是何等模样!” 话音一落,满堂皆静。 实学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请教,这是公然发难! 他根本不是在问经义,他是在质疑林昭的资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昭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好奇。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少年要如何应对这场公开的羞辱。 赵恒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却被林昭用眼神制止了。 只见林昭缓缓放下茶杯,平静地起身。 “周兄客气了。”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春秋》之义,微言大义。周兄所引'尊王攘夷',出自公羊家之说。其本意在于内尊周室,外拒戎狄,维护华夏秩序。” 他开口便直指核心,众人纷纷点头。 周晟冷笑一声:“此等浅显道理,三岁小儿亦知。我所问者,乃是其精髓!” 林昭淡然一笑,终于将目光落在周晟身上。 “那不知周兄所理解的精髓,又是什么?” 周晟昂起头,傲然道:“自然是'明分谊,正名实'!为君者当如何,为臣者当如何,内外有别,尊卑有序! 若有小人以机巧之术,行阴诡之道,逾越本分,便是乱了名实,非圣人之学也!” 这番话几乎是指着林昭的鼻子在骂他小人、乱了名分! 满场气氛愈发紧张。 林昭却不为所动,反而抚掌赞叹。 “说得好。但周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周兄只知公羊家之辞章,可知《左传》如何记述?可知《谷梁传》如何阐发? 你谈名实,可知考据学派对王字在不同篇章中的训诂考证?你谈分谊,可知宋儒程朱如何借此构建其理学?” 一连串的反问如雨点般密集地抛向周晟。 周晟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直指经学研究的最深层次,涉及义理、考据、辞章三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他引以为傲的观点,在林昭这番话面前瞬间显得单薄而可笑。 林昭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你只看到'尊王',却没看到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靠的仅仅是口头上的尊崇吗?是齐国的富强兵力,是管子'经世致用'的改革之功!” “你只看到'攘夷',却没看到其背后是华夏文明与戎狄蛮夷在生产力、文化制度上的全面碾压! 圣人着《春秋》,不是为了让后人空谈尊卑名分,而是要我等看清这背后的力量消长,懂得如何富国强兵,如何齐家治国!” 他的声音愈发响亮,每一个字都如洪钟大吕,震撼着在场每一个学子的心灵。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有人暗自摇头,仿佛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有人则若有所思,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少年。 林昭最后看着面色涨红如猪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周晟,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读书,若只为风花雪月,高谈阔论,不过是书蠹而已。” “圣贤之学,在于经世致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缓缓道出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雷贯耳。 “若连己身都无法保全,亲族都无法庇护,何谈大道?何谈春秋?”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死寂过后,是雷鸣般的喝彩!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这才是读书人该说的话!”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之前那位对林昭颇为客气的老教习,此刻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站起身,对着林昭深深一揖。 “林案首此论,高屋建瓴,发人深省!老朽,受教了!” 经此一役,府学之内,再无人敢质疑林昭的学问。 他用无可辩驳的才学,彻底击溃了所有质疑之声。 林昭,就此完成了从一介农家子,到整个荆州府学年轻一辈中,无可争议的领军人物的华丽转身。 而就在荆州府学为林昭的才学而震动之时。 一队快马自京城而来,抵达了荆州。 为首之人,乃是新任的提督学政,巡按御史徐巍。 此人入驻官驿后,接见的第一人,便是新任代理知府魏源。 听完魏源对荆州学政的汇报,徐巍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本官入城时,听闻府学有位少年名曰林昭,才学惊世,且是魏大人的高足?” 魏源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正是劣徒。” 徐巍点了点头,眼神却冷了几分。 第363章 提督学政的轻视 徐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也敲在了魏源的心头。 “本官在京中,也曾听过一些传闻。” “说这位林姓少年,不仅是魏大人的高足,更是定国公府赵小少爷的密友,扳倒前任荆州知府冯泰,此子亦在其中扮演了……某些角色。” 徐巍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计算,不带任何指责,却充满了压迫感。 魏源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湿润。 他知道,徐巍不是高士安。 徐巍,是京城里最重清流名声的言官一派,他们最厌恶的,便是以机巧之术干涉朝政,尤其是这种不清不楚、难以摆在台面上的功劳。 在他们看来,这非但不是功绩,反而是佞幸之兆! “徐大人明鉴。”魏源强自镇定,沉声说道。 “冯泰贪赃枉法,乃高大人察访所获,铁证如山。至于劣徒林昭,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卷入其中,何谈扮演角色?” “是么?” 徐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漠。 “很好。” 他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本官素来爱才,也最恨沽名钓誉之辈。”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刺向魏源。 “三个月后的院试,本官会亲自出题,亲自监考。” “届时,本官倒要亲自掂量掂量,这位名动荆州的少年奇才,究竟有多少斤两。是真金,还是镀了金的顽石,一试便知。” 话音落下,茶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考察,而是带着强烈偏见与敌意的审查! 魏源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次院试,对林昭而言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考的,不仅仅是学问。 更是人心,是派系,是这大晋朝堂上无形的规则!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荆州府学的圈子。 新任提督学政对那个风头正劲的林昭,似乎……很不感冒。 一时间,原本那些狂热吹捧的声音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观望与窃窃私语。 周晟等一众世家子弟,更是幸灾乐祸,只等着看林昭从云端跌落。 “看到了吗?靠歪门邪道得来的名声,终究是沙上之塔!” “徐大人乃是翰林出身,最重经义正统,岂会容忍此等'奇才'?” “院试考场,凭的是真才实学,可没有知府和国公府给你撑腰!” 风言风语,如刀子般刮过。 赵恒气得好几次想冲出去跟人理论,都被林昭拦了下来。 “口舌之争,最是无用。” 林昭依旧每日平静地读书、练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翻阅的书籍,从四书五经,更多地转向了《史记》、《汉书》以及历朝历代的政论文章。 魏源来看过他几次,见他如此沉稳,心中稍安,却也忍不住提醒。 “昭儿,徐巍此人,乃景和党骨干。他此次出题,必会刁钻古怪,专挑冷僻之处,你要有所准备。” 林昭放下书卷,抬头看着自己这位忧心忡忡的老师,淡然一笑。 “老师放心。”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自信与从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考他的,我写我的。” 三个月时间,在无数人或期待,或嫉妒,或担忧的目光中,转瞬即逝。 荆州院试,正式开考。 这一日,天色微明,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林昭一袭青衫,身形在众多成年考生中显得格外瘦小,却又挺拔如松。 他看了一眼那高悬着“为国求贤”匾额的龙门,眼神平静无波。 身后,是老师的期盼,盟友的注视。 身前,是严苛的考官,叵测的人心。 脚下,则是通往权力中枢的第一级台阶。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从容迈步而入。 这一步,踏入的不仅是考场,更是波诡云谲的命运棋局。 贡院之内,气氛肃杀。 一排排号舍如同沉默的鸽笼,将数百名荆州最顶尖的童生尽数纳入其中。 提督学政徐巍一身绯红官袍,面沉如水,亲自在甬道间来回巡视。 他的脚步声不重,却像鼓点般敲在每个考生的心上。 那道审视的目光扫过,许多考生便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当徐巍的目光掠过林昭所在的号舍时,他特意多停留了片刻。 然而,那个九岁的少年只是静静地研墨,整理笔具,神情专注,没有丝毫被他气场所影响的紧张。 徐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冷哼一声。 故作镇定。 待会儿考题下来,便知你这神童的成色! 吉时已到。 “放题!” 随着一声高喝,差役们将早已封好的试卷分发到各个号舍。 所有考生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揭开试卷。 下一刻,整个贡院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无数张面孔,在瞬间变得煞白。 试卷上,一道硕大的题目,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克明峻德,以亲九族”出自何典,试释其义并论其在治国理政中的现实意义》! “这……这是什么题目?” “克明峻德?这句话出自哪里?” “还要论现实意义?这分明是要我们议论朝政啊!” 考生们彻底懵了。 院试,通常考的是帖经、墨义,考的都是四书五经里的基础知识,考验的是记诵和理解能力。 可眼前这道题,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院试的范畴! 它不仅考验经典功底,更考验对治国理政的理解与见解! 这根本不是一个童生能轻易驾驭的题目,便是让府学的老教习来答,也未必能答得漂亮。 才子周晟的脸色也极为难看,他紧锁眉头,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他腹中才学再多,也都是围绕着圣人经典的常见篇章,何曾想过这等冷僻、刁钻的题目? 众考生面面相觑,一时间,哀鸿遍野。 然而,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林昭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来了。 这才是他真正期待的舞台。 若只是考些陈词滥调的八股,他又如何能将那些皓首穷经数十年的老童生甩在身后? 唯有这种开放性、思辨性、直指核心的题目,才能让他那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 第364章 科举舞弊案 只见他从容提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于纸上,脑海中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现。汉初的休养生息,文景之治的繁荣,黄老思想无为而治的核心要义…… 大晋朝如今的困境,士族门阀的盘根错节,土地兼并的日益严重,以及那隐藏在朝野深处的庞大利益集团…… 这一切在鉴微之力的催化下,瞬间被串联、解构、重组,一个前所未有的破题角度豁然开朗。 落笔如有神! “黄老之术,非无为,实无不为之术也。其于汉初,乃兴国之良药;于今时,则为藏奸之巨蠹!” 短短两句话,便将黄老之术的本质与时代局限性剖析得入木三分。 紧接着,他笔锋一转,不再空谈理论,而是以古论今,矛头直指当下弊政。 他犀利地指出,如今朝野上下,无数官员口称“清静无为”、“不扰民生”,实则行“懒政”、“惰政”之实。 他们所谓的“无为”,不是让百姓休养生息,而是对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的纵容,是对贪官污吏鱼肉乡里的默许,是对国家积弊的视而不见! 这种“无为”,本质上是既得利益者为了维护自身利益,抵制一切变革的借口与盾牌! 一手标准的馆阁体,写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如从碑帖上拓下来一般,却又带着挥斥方遒的锐气。 整篇文章一气呵成,无一处涂改,卷面整洁得令人叹服。 另一边,周晟在苦思冥想半个时辰后,终于决定避重就轻。 他选择用自己最擅长的骈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大谈特谈黄老之术的玄妙与高深,对于“今时之弊”四个字,却只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他想用文采来掩盖思想的苍白。 考后阅卷时,徐巍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份份考卷被他拿起,又被重重扔在一旁。 “陈词滥调!”“不知所云!”“连题目都没看懂!” 大部分考生的答卷让他失望透顶。 当他看到周晟的考卷时,眉头先是一挑,为其华丽的辞藻和工整的对仗稍感意外。 但通读下来,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徐巍毫不留情地在卷上批下“华而不实”四个字。 他心中对这次荆州院试的学子已经失望透顶。 或许那个叫林昭的,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被魏源之流吹捧出来的罢了。 他带着一丝不耐,最后拿起了那份被阅卷官特别标记,推荐为奇文的卷子。 卷首那笔力雄健的馆阁体让他精神一振。 好字! 单凭这手字,便足以名列前茅。 他的目光顺着文字往下看,只看了个开头,那句“藏奸之巨蠹”便让他严肃的表情瞬间凝固。 徐巍缓缓坐直身子,当他读到文章结尾时,整个人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轻抚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好文章,当真是好文章!此非学子之文,乃宰辅之言!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 在场所有阅卷官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赞叹惊到,纷纷侧目。 徐巍高高举起那份试卷,对着众人,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此卷,当为本场院试案首!” 他拿起朱笔,正要在卷首写下“第一”二字。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差役高声禀报:“启禀徐大人,知府大人有要事求见,说是关乎本次院试,事态紧急!” 徐巍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眉头紧皱:“让他进来。” 很快,身着四品绯色官袍的魏源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对着徐巍深深一揖,随即直起身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徐巍手中的那份试卷。 “徐大人,事出紧急,非是下官有意惊扰。只是接到举报,说本次院试可能存在舞弊情况,事关重大,下官不得不慎重处理。” 徐巍将试卷放在桌上,冷声道:“舞弊?证据何在?” 魏源沉声道:“已有人具状告发,为求公正,下官请徐大人暂缓发榜,容下官彻查此事。” 很快,考场中的所有考生都被请到了知府衙门的大堂之上。 大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源坐于知府大案之后,脸色阴沉。 主考官徐巍被请到了旁边的客座,他一言不发,但那双眼睛却在每一个被带上来的考生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人群中那个身形最瘦小的少年身上。 林昭神情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风暴与自己毫无关系。 赵恒站在他身边,拳头紧握,眼中满是怒火与担忧。 而另一边的周晟,则低着头,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升堂!”随着惊堂木重重一拍,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带告状人!”魏源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两名衙役领着一个身穿差役服饰的中年人走了上来,正是院试考场的一名巡考官。 那巡考官跪在地上,对着堂上重重叩首:“大人!小人要状告本场院试有考生舞弊!” 魏源面无表情:“讲。” “是!”那巡考官抬起头,伸手一指人群中的林昭。 “小人发现考生林昭答题速度异常,且其文章内容与考前坊间传闻的某些说法高度吻合,疑似提前得知考题内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刺向了林昭。 赵恒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出声反驳:“你胡说!” 林昭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示意他稍安勿躁。 堂上的徐巍眉头紧皱。 他刚要开口,魏源却抢先一步,冷冷地问道:“就凭这个,你就敢说他舞弊?证据何在?” 那巡考官似乎早有准备,朗声道:“单凭小人一面之词,自然不足为证!但考场之外,早有传闻,说本次院试的考题已经泄露!” “传闻?”魏源冷笑,“本官怎么没有听到?” 第365章 破局之道 那巡考官在魏源威严目光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但仍咬牙挺直腰杆。 “大人日理万机,自然听不到这些市井流言!但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小人……小人还有物证!” 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条碎屑,高高举起。 “大人请看!这是小人在打扫林昭号舍时,在其座位底下发现的! 上面所书,与本次考题的核心要义,有七八分相似!若非提前知晓,何以如此巧合!” 立刻有衙役上前,将那张纸条呈给魏源。 魏源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更加阴沉。 那是一张极为不规则的草纸碎片,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字:“无为……非无为……藏奸……” 字迹模糊,不成章法,却恰恰与今年考题及林昭文章论点相对应。 这东西分明就是专门为栽赃而准备的。 “荒谬!”赵恒再也忍不住,怒喝出声。 “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破纸,就能定我兄弟的罪?你这狗才,是何人指使!” 周晟立刻站了出来,对着堂上拱手道:“赵公子此言差矣。 此事关乎科举公允,人证物证俱在,岂能因林考生与您关系好,便徇私枉法? 我等荆州所有考生,都盼着大人能明察秋毫,还科场一个清白!” “对!还科场清白!” 他身后的一众世家子弟立刻跟着齐声高呼,声浪滚滚,瞬间将赵恒一个人的声音淹没。 一时间,整个大堂仿佛都成了审判林昭的法场。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幸灾乐祸,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风暴中心的少年身上。 然而,林昭却仿佛置身事外。 从那巡考官被带上来的第一刻起,他的心神便已沉入鉴微的世界。 周遭的喧嚣、指责、辩驳,尽数化为无意义的杂音。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公堂变成了一幅由无数细微信息构成的动态画卷。 那名告状的巡考官,看似义愤填膺,但林昭的鉴微之力却清晰捕捉到,他左手的小指正以每息三次的频率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这是极度心虚与恐惧下的生理反应。 他衣袖内侧,沾染着一抹极淡的墨迹,不是考场统一发放的松烟墨,而是城南宝源当铺专用的防伪朱砂墨。 周晟,满脸正气凛然,但他的颈后皮肤因激动而异常充血,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了掌心,那不是为了公义的愤怒,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怨毒。 坐在魏源身旁的府衙同知,一脸惊愕,仿佛事不关己。 但林昭却看到,他藏在宽大官袍下的双脚,脚尖正对着周晟的方向,这是一种潜意识里的认同与站队。 魏源老师,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三分,握着惊堂木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的担忧,纯粹而直接,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最后,林昭的目光,落在了客座上那位手握他生杀大权的提督学政,徐巍的身上。 这位大人,才是整场风暴的真正核心。 在鉴微的视野中,徐巍的内心正经历着复杂的情绪变化。 他的眉心紧锁,眉骨肌肉有瞬间的抽搐,这是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权威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到了公然的挑衅。 他的眼神在林昭和那张证据草纸之间来回扫视,瞳孔有不易察觉的收缩,这是怀疑。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了眼,那篇惊才绝艳的文章,竟是舞弊之作? 当他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桌上那份被他亲手选为案首的试卷时,嘴角会极快地向下一撇,喉结微动。 这是不甘与惋惜,如此美文,若是假的,实在太过可惜! 而最关键的是,林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当周晟等人高呼还科场清白时,徐巍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轻蔑的神色。 林昭瞬间明白了。 徐巍,这位景和党出身的清流言官,最重名声,也最是自傲! 他可以怀疑林昭,但他也同样鄙视周晟这种借题发挥、拉帮结派的手段! 对他而言,这同样是对他这位主考官权威的践踏! 他此刻最大的心结,不是林昭是否舞弊,而是他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错! 他亲口盛赞为宰辅之言的文章,如果被证实是舞弊得来,那打的不是林昭的脸,而是他徐巍的脸! 是他这位提督学政的脸!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心中豁然开朗。 这场危机的破局点,不在于辩解,不在于证据。 而在于……拿捏住徐巍那颗文人特有的,既高傲又脆弱的心! 公堂之上,魏源重重一拍惊堂木,试图压下愈发汹涌的声浪。 徐巍也终于从沉思中抬起头,他那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林昭。 “林昭。” 他开口了,声音冰冷而威严。 “对于他们的指控,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昭的辩解。 赵恒急得满头大汗,用眼神疯狂示意林昭,让他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魏源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周晟脸上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昭百口莫辩,身败名裂的下场。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 林昭动了。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平静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大堂中央。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看向魏源,也没有看向那些指控他的人。 他转身,面向主考官徐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随即深深一躬到底,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之礼。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林昭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满眼惊疑的徐巍。 他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清晰。 “回禀学政大人。” “学生……” 他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沉痛无比,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有罪!”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魏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脸上血色尽褪! “昭儿!” 赵恒失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世家子弟,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住了。 就连始作俑者周晟,那志在必得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错愕。 他……他怎么就认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而坐在上首的徐巍,更是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整个人彻底愣在了那里。 他预想过林昭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巧言令色,可能会据理力争……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当堂认罪! 第366章 学生有三罪 这算什么? 自暴自弃?还是......另有玄机? 徐巍久历官场,心思深沉,瞬间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巍双眼微眯,那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目光死死锁定林昭。 “林昭。” 徐巍开口了,声音冰寒如腊月朔风,不带一丝情感。 “你可知舞弊二字,于士子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身败名裂,永不叙用!意味着你十年寒窗,将彻底化为泡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昭的回答。 就在这万众瞩目之下,林昭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他平静地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大堂中央。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看向魏源,也没有看向那些指控他的人。 他转身,面向主考官徐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随即深深一躬到底,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学生之礼。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昭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目光清澈如山涧清泉,直视着满眼惊疑的徐巍。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在死寂的大堂中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回禀学政大人。” “学生认罪。”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随即话锋陡然一转! “但学生所认之罪,非舞弊之罪!” 不是舞弊之罪? 那是什么罪? 所有人都被他这句话搞蒙了。 魏源那颗沉入谷底的心,猛地向上提了一寸,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徐巍的眉峰微微一挑,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林昭朗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传遍全场: “学生有三罪!” “其一,德不配位之罪!” 林昭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徐巍,语气沉痛。 “学生出身寒门,才疏学浅,所作文章不过是拾人牙慧,偶得一二狂悖之言。 不想竟蒙学政大人错爱,誉为宰辅之言。 此等激赏,学生愧不敢当! 以学生之德行才学,如何能配得上大人如此金口玉言? 此乃德不配位之罪,学生心服口服!” 这番话一出,徐巍原本冷峻的面容出现了细微的松动,眉宇间的严厉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是什么人? 他听懂了! 林昭这不是在认罪,这是在给他戴高帽!是把他徐巍的眼光和声誉高高捧起! 我被你夸奖,是我的荣幸,但我自己觉得配不上,这是一种谦卑,更是一种对你眼光的肯定!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林昭的声音再度响起,愈发高亢。 “其二,处世不智之罪!” “学生年少无知,锋芒过露,不知藏拙之道。因此引来宵小之辈的嫉恨与构陷,以如此卑劣手段,行此龌龊之事! 此事不仅令学生身陷囹圄,更连累恩师为我忧心,甚至……甚至让学政大人您这般清正严明的主考官,声誉都可能因此蒙上污点! 此皆因学生处世不智而起,此乃第二罪,学生甘愿受罚!” “轰!” 魏源和赵恒同时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林昭的用意。 他们瞬间明白了! 林昭这是在指着周晟等人的鼻子骂他们是宵小之”! 更关键的是,他将自己的个人危机,上升到了玷污主考官声誉的高度! 周晟双腿发软,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 他发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不知不觉间,已经将那位最不能得罪的提督学政也圈了进来! 徐巍的神情,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 他心中的天平,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发生倾斜。 然而,林昭的杀招,才刚刚祭出。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悲凉与决绝,对着徐巍第三次躬身。 “其三,无能之罪!” “学生人微言轻,身无长物,面对这泼天脏水,面对这人证物证俱在的构陷,竟无力自证清白!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年苦读付诸东流,眼睁睁看着恩师的教诲被人嘲讽. 眼睁睁看着……学政大人您那一句宰辅之言的激赏,即将沦为整个荆州府,乃至整个大晋士林的笑柄!” “一篇舞弊之文,竟被提督学政赞为宰辅之言!这是何等的滑稽可笑!” “学生无能,无法扞卫自己的清白,更无法扞卫大人的清誉!此乃学生最大的罪过! 此三罪,学生……心服口服,万死不辞!” 说罢,林昭深深一揖,长身不起。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死寂!彻彻底底的死寂! 如果说第一罪是吹捧,第二罪是嫁祸,那么这第三罪,就是一把最锋利、最恶毒的刀子,被林昭亲手递到了徐巍的手中! 刀柄朝着徐巍,刀尖,却对准了徐巍自己的胸膛! 潜台词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徐大人!你若判我有罪,那你就是天下第一号的大傻子! 你亲口盛赞的文章是假的,你这位主考官的脸面何在?你的仕途清誉何在? 你背后的景和党清流,脸面何在?! 你欣赏我,现在我被污蔑,你若不能还我清白,你的激赏就是个笑话! 这一刻,魏源彻底呆住了,他看着堂中那个少年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这哪里是认罪?这分明是挟名以令学政!这是最高明的阳谋! 周晟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和林昭的这场对决,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升级。 对手,已经不再是林昭。 而是那位……他根本惹不起的,提督学政徐巍的滔天怒火! 林昭的鉴微之力,清晰地捕捉到了客座上那位大人物的一切变化。 徐巍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那是一种被愚弄、被挑衅、被当成傻子耍了之后的……极致的愤怒! 这股怒火,原本有三分是对林昭的怀疑,现在,这三分怀疑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七分,加上新燃起的三分,化作了十分的杀意! 但这杀意,却不再对着林昭。 徐巍缓缓抬起头,那双威严的眼睛,终于从林昭的身上移开。 他没有叫林昭起身。也没有理会旁边的魏源。 他的目光,越过堂下所有考生,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束,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告状的巡考官,以及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周晟身上。 第367章 徐巍的怒火 那一瞬间,周晟只觉得血液仿佛凝固了,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正朝着一个他最恐惧的方向滑落。 “大人……”那名巡考官被徐巍的眼神看得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就在此时,一直躬身不起的林昭,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沉痛,不再悲凉,而是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与铿锵,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传遍整个公堂! “学生一人之荣辱,事小!” “科场之公道,事大!” “而徐大人您,作为朝廷钦命的提督学政,您的清誉,更是关乎朝廷体面,关乎天下士子之心!” 每一个字都如利刃般切入在场每个人的心脏,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徐巍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林昭身上。 林昭猛地抬起头,手臂霍然抬起,手指不再指向任何人,而是直直地指向了大堂之上,那块高悬的,烫金的为国求贤匾额! 他字字泣血,声震屋瓦! “今日,有人敢在您的眼皮底下,以如此拙劣手段,构陷一名考生,玩弄朝廷主考!” “大人,这不叫舞弊!” 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神俱裂的决绝! “这叫,乱政!” 这两个字在寂静的公堂中回荡,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层层波澜! 魏源猛地坐直身子,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不敢置信! 赵恒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昭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舞弊,是科场丑闻,罪在考生。 而乱政,是动摇国本,罪在朝堂! 这是性质上天与地的差别! 林昭这是要将此案,办成铁案!办成一件足以震动荆州,乃至震动朝野的惊天大案! “他们玷污的,不是学生区区一张考卷!” 林昭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指着那块匾额,声音里的悲愤与怒火几乎要冲破这公堂的束缚! “他们玷污的,是您徐大人的官袍!” “他们玷污的,是这块'为国求贤'的圣贤匾额!” “学生恳请大人!”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徐巍,双膝一软,竟要当堂跪下! “为科场公道!” “为朝廷体面!” “更为您自己的一世清名!” “彻查此案!将这群视国法为无物,视圣贤为刍狗的败类,连根拔起!” “请大人……为我大晋斯文,扫清此地!” 说罢,他双膝重重落地,对着徐巍,行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礼!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晟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他惊恐地发现,林昭根本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是在杀人! 借刀杀人! 借的,是提督学政徐巍这把最锋利、最无人敢挡的刀! 而要杀的,就是他,以及他背后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说得好!” 一声暴喝,打破了公堂的死寂。 徐巍猛地一拍桌案,那张厚重的红木公案竟被他拍得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身上的四品官袍无风自动,一股冰冷至极的官威,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这一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欣赏文章的考官,而是化身为一柄朝廷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他心中的怒火,已经被林昭这番话彻底点燃! 是的,林昭说得对! 这不是舞弊案,这是对他徐巍,对他背后整个景和党清流的公然挑衅! 他徐巍是谁? 是京城有名的铁面御史! 是以清正刚直闻名于世的言官! 他亲口盛赞为宰辅之言的文章,转眼就成了舞弊之作? 这传出去,他徐巍将沦为天下士林最大的笑柄!他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这群蠢货,他们以为自己构陷的是一个九岁的少年,可他们真正踩在脚下的,是他徐巍的脸! 是他一生的清誉! 不可饶恕! 绝对不可饶恕! “来人!” 徐巍的声音冰冷。 “封锁府衙!今日所有在场之人,一个都不许走!” 数十名身着黑甲的按察使司亲兵轰然应诺,瞬间散开,将整个大堂的出入口全部封死,明晃晃的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堂下的考生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将那个告状的巡考官,给本官拿下!” 徐巍的手,指向了早已瘫软在地的巡考官。 “还有他!” 他的手指,又转向了人群中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周晟。 “以及方才所有跟着他一起喊话起哄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本官拿下!” “大人!冤枉啊!学生冤枉!” 周晟终于崩溃了,发出了凄厉的哭喊。 然而,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已经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来。 那些刚刚还跟着他一起义愤填膺的世家子弟,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一个个哭爹喊娘,却被亲兵们毫不留情地一一揪出,按倒在地。 局势,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逆转! 林昭,从一个即将身败名裂的“舞弊嫌犯”,摇身一变,成了引爆全场、手握正义的“受害者”。 而徐巍,也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彻底变成了林昭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利剑”。 魏源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昭,又看了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徐巍,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他这位学生,哪里是在考试。 他是在用整个荆州府学,用一位提督学政的清誉,布一个惊天大局! “本官要亲自审问!” 徐巍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跪倒一片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巡考官身上,声音里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官主持的院试之中,行此乱政之举!” 第368章 诬告上官罪加三等 公堂之上,寂静如坟墓。 方才还声嘶力竭的周晟等人,此刻如霜打的茄子般蔫软,被按察使司的亲兵牢牢制住,瘫在青石地面上动弹不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缓缓重新落座的身影上。 徐巍重新落座,动作从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茶盏,指尖轻抚杯沿,那份闲适淡然,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动作沉稳,从容不迫。 仿佛刚才那个杀气腾腾,声若雷霆的铁面御史,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可正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平静,让整个公堂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是一种比狂风暴雨更加令人窒息的压抑。 魏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身旁这位同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京城清流言官领袖的可怕。 喜怒不形于色,杀机藏于无形。 林昭依旧跪在堂下,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芒。 他通过“鉴微”,清晰地捕捉到了徐巍平静外表下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位学政大人,是真的动了杀心。 徐巍没有去看那些人证物证,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周晟。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那个最先跳出来告状,此刻早已抖如筛糠的巡考官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徐巍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巡考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下……下官……孙……孙吉……” “孙吉。”徐巍点了点头,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入仕几年了?” 这个问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孙吉也是一愣,不明白这位大人物为何会问这个,但还是本能地答道:“回……回大人……小人永安六年中举,至今……已一十五年。” 十五年。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熬到了鬓角微霜的中年。 徐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可有妻儿?” 这个问题,更像是拉家常了。 但孙吉额头上的冷汗,却瞬间如泉涌一般冒了出来。 他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有……有一妻……二子……长子……长子今年十三,正在备考县试……”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徐巍依旧只是点点头,仿佛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随即,他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吉的心上。 徐巍抬起眼,目光终于变得锐利,一字一顿地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可知,构陷一名由本官亲选的院试案首,污其舞弊,等同于当众指斥本官眼瞎心盲,识人不明。” “这在《大晋律疏》之中,叫'诬告上官'。” “罪加三等。” “若查明确有幕后主使,你便是从犯,罪加一等。” “孙吉,你来算算。” 徐巍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教导的意味。 “你这十五年的仕途,还有你那贤惠的妻子,和你那正在备考县试的儿子……” “可够赔?” 轰然一声! 最后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孙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够不够赔? 这一刻,孙吉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徐巍压根没打算与他纠缠什么证据纸条,这位学政大人从一开始就将此事上升到了“下官挑衅上官”的高度。 这不是科场舞弊案。 这是一场政治倾轧,是一场官场上的生死搏杀。 他那点所谓的“人证物证”,在这滔天的罪名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诬告上官。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瞬间压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十五年的寒窗苦读,十五年的仕途钻营,他那引以为傲的家庭,他那寄予厚望的儿子…… 这一切,都将因为他今日的愚蠢举动,而化为齑粉。 “噗通!” 孙吉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公堂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徐巍这看似平淡,实则字字诛心的三问给震慑住了。 这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不问罪行,只问后果。 不谈对错,只论生死。 一言,便可定人生死,灭人满门。 跪在地上的林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计谋已经足够高明,可与徐巍这等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手相比,终究还是稚嫩了。 他学会了借势,而徐巍,本身就是势。 他需要精心布局,引动徐巍的怒火,才能借来这把刀。 而徐巍,只需轻描淡写的三句话,就能将这把刀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让敌人肝胆俱裂,不战自溃。 孙吉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冷汗如雨水般从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大……大人……下官……下官也是为了科场公道啊!” 他声音嘶哑,试图唤醒这位主考官身为清流的“职责”。 一直瘫软在地的周晟,听到这句话,仿佛也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壮着胆子附和。 “是啊,徐大人!学生相信您刚正不阿,明察秋毫,定然不会因为……因为个人声誉,而罔顾事实真相!” 周晟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如刀,直指徐巍的要害。 言下之意,你若不查林昭,就是为了自己的脸面,罔顾科场公道! 听到这话,一直面沉如水的魏源,都忍不住怒目而视。 这周晟,死到临头,竟还敢行此绑架之举!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徐巍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看一出拙劣的戏码。 他看着地上拼命挣扎的周晟,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表演着最拙劣的戏码。 “说得好。” 徐巍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既然你等如此看重'事实真相',如此相信'科场公道'……” 他端坐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周晟的脸上,缓缓移回到了孙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本官,就给你一个证明公道的机会。” 第369章 你全家老小男盗女娼 徐巍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孙吉。” “汝今当众学子之面,对圣人牌位立誓明志。” 孙吉浑身一颤。 只听徐巍的声音,如地狱里的判官,一字一顿地宣判道: “你就说,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指控林昭舞弊之事,绝无半点虚假。” “若有半句虚言……” 徐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心神俱裂的森然! “你全家老小,男盗女娼,男的世代为奴,女的代代为娼!” “你和你全家,死后尽皆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敢吗?” 这已不是寻常毒誓,而是要将一人一族,从今生到来世,从阳间到阴曹,尽数押上的绝命诅咒! 在宗族观念深入骨髓,孝道与香火被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大晋王朝,这番话,比任何酷刑都更加可怕! 孙吉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当头一棒。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十三岁的儿子,在街头沦为乞丐,被人唾骂。 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卖入勾栏,受尽凌辱…… 不! 他可以为了五百两银子冒险,可以为了攀附周家而构陷他人,但他绝不敢拿自己全家老小,拿自己子孙后代的阴德去赌这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张着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脸,已经不是惨白,而是一种死人才有的灰败。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徐巍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就是铁面御史的手段! 他根本不屑于去跟你辩论什么证据,他直接用你最恐惧的东西,来击溃你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仿佛被吓傻了的林昭,突然幽幽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天真与好奇,在这死寂的公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大人。” 林昭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徐巍,眼神清澈。 “学生……前几日偶然听说了一件事。” “听说,周晟师兄的家族,与之前倒台的荆州知府冯泰,似乎沾着些亲带故的关系。” “还听说……周家因为此事,对新上任的代理知府,也就是学生的恩师魏源大人,颇有微词。” “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这句话,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动机!这才是最根本,最合理的动机! 魏源心中一震,看向林昭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赞叹! 徐巍的眼神,则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再无半点戏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原来如此! 原来根子在这里! 这不是什么学子间的嫉妒,更不是什么简单的科场舞弊! 这是政治倾轧! 是前任知府的残余势力,对新任知府的一次疯狂反扑和示威! 而林昭,作为新任知府魏源最看重的弟子,自然就成了他们下手的第一个目标! 想通了这一层,徐巍心中的怒火,比之前更盛十倍! 这群蠢货,不仅是在打他徐巍的脸,更是在挑战他这位巡按御史的权威,是在公然干涉朝廷的政务任命! 这,就是乱政的铁证! 而那名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的巡考官孙吉,听到林昭这句话,就像一个溺水之人,突然看到了一根从岸上伸过来的救命稻草!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原来,他只是周晟用来攻击魏源的一颗棋子!他死定了,但如果……如果能把周晟这个主谋拖下水,自己或许能从一个主犯,变成一个被胁迫的从犯!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噗通!噗通!噗通!” 孙吉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对着徐巍的方向,疯狂地磕起头来,青石板被撞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他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哭喊,整个人涕泪横流。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都是他!都是周晟逼我的!” 孙吉转过身,用沾着血的手,死死地指向了早已面无人色的周晟! “是他!就是他!” “他找到了我,说只要我帮他把林昭弄下去,事成之后,就给我五百两白银!” “他还说,他家在荆州根深蒂固,背后有的是人,就算事情败露,也绝对能保我平安无事!” “大人!下官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啊!下官是被他骗了,被他逼的啊!求大人明察,求大人饶了下官一条狗命吧!” 孙吉的哭喊与招供,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晟的心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周晟呆呆地看着那个磕头如捣蒜,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身上的孙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自己,竟被一个收了区区五百两银子的蠢货,给卖了个底朝天。 他更没想到,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地上,看似人畜无害的九岁孩童,只用了寥寥数语,就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将他死死罩住。 从头到尾,林昭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只是轻飘飘地将一把刀,递到了徐巍的手中。 然后,又轻飘飘地指明了这把刀应该捅向谁。 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回响。 公堂之上,徐巍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周晟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个磕头不止,哭嚎求饶的孙吉,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厌恶。 仿佛在看一只令人作呕的虫子。 终于,他缓缓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从容,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恐怖压迫感。 整个大堂的空气,都因为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变得粘稠。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来人。” “将孙吉拿下,着即革除功名,收监下狱,听候发落!” 话音未落,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便上前,一把将瘫软如泥的孙吉架了起来。 “大人饶命!大人!下官是被逼的!下官……” 孙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一块破布被狠狠塞进了他的嘴里。 徐巍的目光,终于缓缓转向了面如死灰的周晟,以及他身后那群同样瘫软在地的世家子弟。 “周晟。” 他念出这个名字。 周晟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 “你,身为府学学子,不思圣贤之道,却结党营私,构陷同窗。” “你,目无国法,藐视主考,将科场公器视作私斗之具。” “你,心胸狭隘,手段卑劣,实乃士林之败类,读书人之耻辱!” 徐巍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周晟的脸色便白一分。 当最后一个耻辱二字落下时,周晟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本官宣布!” 徐巍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 “周晟,以及方才所有附和喧哗,意图混淆视听,构陷考生之学子,有一个算一个……”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尽数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全部打入大牢,听候本官亲自审问!” 第370章 小小荆州困不住你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场地震! 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这八个字,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而言,都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这意味着,他们这辈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泡影! 他们的人生,彻底完了! “不!不要啊!徐大人!”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爹是户部主事!徐大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一片鬼哭狼嚎之声瞬间爆发,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此刻丑态百出,哭喊着,求饶着,甚至有人当场吓得尿了裤子。 然而,徐巍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 亲兵们立刻上前,将这些哀嚎的败类一个个拖拽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整个公堂,终于恢复了宁静。 魏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科场舞弊案了。 徐巍的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 “周晟家族,涉嫌勾结前任官员,结党营私,意图扰乱荆州政务。” “此事,本官将亲自上书弹劾,奏请朝廷,严查到底!” 魏源心中一震。 他意识到,荆州的天,要变了。 而这一切的引爆点,仅仅是源于一个九岁少年被构陷。 不,或者说,是这个少年,亲手点燃了这根引线。 所有人都被处理干净,空旷的大堂里,只剩下徐巍、魏源,以及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昭。 徐巍处理完这一切,身上的杀伐之气渐渐收敛。 他一步步走下公案,径直来到林昭面前。 魏源的心提了起来,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学政大人,接下来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惹是生非”的弟子。 徐巍的影子,笼罩在林昭小小的身躯上。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无比平静的少年。 徐巍回想着刚才的一切,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第一段话,用谦卑捧起了自己的声誉,将自己绑上了他的战车。 第二段话,用决绝点明了利害,将刀递到了自己手上。 第三段话,用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听说”,送上了最致命的动机,让自己这把刀,有了不得不挥出的理由。 阳谋。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他完美地操控了整个局势,引导着自己这位提督学政,一步步走向他想要的结局。 他不仅保住了自己,还借自己的刀,铲除了所有敌人,更将此案的性质,从个人恩怨,直接上升到了党争倾轧的高度。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 徐巍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真的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做到的吗? 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好手段。”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林昭依旧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学生不敢,全赖大人明察秋毫,还学生清白。” 徐巍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滴水不漏。 他不再多言,只是直起了身子,声音恢复了正常。 “你的那份卷子,本官会亲自封存,此番回京,呈给内阁的相公们看看。” 魏源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狂喜之色! 将一份院试的卷子,呈给内阁相公! 这是何等的殊荣! 这意味着,林昭的名字,将直接进入大晋朝权力中枢的视野! 林昭的心,也在此刻跳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更加恭敬地躬身行礼:“学生惶恐,拙劣之作,恐污了相公们的眼。” “哼。” 徐巍轻哼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大步向堂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这荆州府的案首,非你莫属。” “这小小的荆州,也困不住你。” “早些准备吧。”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消失在了大堂门口。 林昭缓缓抬起头,看着徐巍消失的背影,目光中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险棋,走对了。 他不仅赢得了荆州案首,更赢得了一张通往京城,通往那个更大舞台的…… 入场券。 徐巍的身影消失在大堂门口,整个公堂瞬间陷入死寂。 魏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潮起伏如海浪翻涌。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林昭身上。 这个九岁的少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跪姿,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较量,与他毫无关系。 可魏源清楚,这一切,都是这个少年一手导演的。 从被构陷的那一刻起,林昭就已经在布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他不仅化解了自己的危机,更是借徐巍这把刀,将所有敌人一网打尽。 甚至,还为自己赢得了通往京城的入场券。 这份心智,这份手段…… 魏源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收得好徒弟的狂喜,又有对这份心机的忌惮。 狂喜的是,自己收了一个千古难遇的好弟子。忌惮的是,这个弟子的心机,连他这个老师都无法看透。 “昭儿。” 魏源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一步步走向林昭,亲自伸出双手,将这个依旧跪着的少年扶了起来。 “起来吧。” 林昭这才缓缓起身,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 “多谢恩师。” 魏源凝视着他片刻,没有多言,只是转身向后堂走去。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府衙的后堂。 魏源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整个后堂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他在主位上坐下,看着站在下首的林昭,许久没有开口。 林昭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恩师的话。 良久,魏源终于忍不住了。 “昭儿。”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跟为师说实话。今日之事,你究竟是如何算到这一步的?” 这个问题,魏源憋在心里太久了。 从林昭开口认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弟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九岁的孩子,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看透了所有人的心思,布下了这样一个天罗地网。 第371章 为师忽然不了解你了 林昭听罢,面色不变,却能感受到恩师话语中的试探意味。 他缓步走向茶几,动作从容而恭敬,为魏源斟了一盏热茶,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 “恩师请用茶。” 魏源接过茶杯,却并未饮用,只是紧盯着林昭不放。 “你还没有回答为师的问题。” 林昭这才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学生只是相信,徐大人刚正不阿,绝不容许自己的清誉受辱。”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有度,既不承认有何算计,也未曾否认,将一切都推到了对徐巍品格的信任上。 可魏源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昭儿,你当为师是三岁孩童吗?就凭对徐大人人品的信任,你就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更何况,你那句'听说周晟家族与前任知府冯泰有亲戚关系',难道也是临时想到的?” 魏源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逼人的气势。他要听到真话。 林昭依旧从容,甚至在魏源的逼问下,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恩师明鉴。学生确实早就知道周晟与冯泰的关系。不过,学生也确实相信徐大人的人品。两者并不矛盾。” 魏源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这个回答,等于承认了林昭早有准备。 可问题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是在被构陷之前,还是在被构陷之后?如果是之前,那就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事。 如果是之后,那就说明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如此复杂的布局。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人胆寒。 魏源凝视着林昭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昭儿,为师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你。你的心思,深得让为师都看不透。” 林昭闻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走到魏源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恩师,学生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担心学生心机太深,将来会走上歧途。 可学生想说的是,学生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恩师。” 这番话,说得极其真诚。 魏源心中的坚冰在这一刻开始消融。 是啊,这个孩子从小就在夹缝中求生存。如果不是心机深沉,他又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更何况,今天如果不是林昭的布局,恐怕他这个代理知府,也要被周晟等人拖下水。 想到这里,魏源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昭的肩膀。 “起来吧,昭儿。为师不是在责怪你。只是……”他顿了顿,目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只是为师忽然意识到,你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为师保护的孩子了。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手段。而这条路,恐怕连为师都无法为你指引方向。” 林昭缓缓起身,看着恩师眼中的复杂情绪,心中也涌起了暖流。 “恩师,无论学生走到哪里,您永远都是学生的恩师。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魏源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昭儿,你可知道,徐大人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说要将你的卷子呈给内阁相公们看。 这意味着,你的名字,将直接进入朝廷权力中枢的视野。 以你的才华,再加上这样的机遇,将来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魏源转过身来,看着林昭,眼中满是期待。 “到那时,你就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了。” 林昭点了点头,但眼中却没有太多的兴奋,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魏源看到他这副表情,心中再次涌起了那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真的还是个孩子吗? 他叹了口气,走回到林昭面前,满脸欣慰又忧虑地拍着他的肩膀。 “罢了,你已非池中之物。荆州府案首,你当之无愧!” 夜幕降临,荆州府衙灯火通明。 徐巍端坐在公案之后,面前堆放着从周家搜出的账册书信。 烛火跳动间,他的面容冷峻如铁。 “魏知府,你看看这些。” 徐巍将一封书信递给魏源,声音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刀子。 魏源接过细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是周家家主周明德写给前任知府冯泰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了“荆州盐引”、“漕运银两”等敏感词汇,更有“事成之后,五五分账”的露骨表述。 “好一个周家!”魏源怒极反笑,将书信重重拍在桌案上。 “难怪冯泰在任时,荆州的盐税年年短缺,漕运银两屡屡不足。原来都进了这些蛀虫的腰包!” 徐巍冷哼一声,又拿起另一份账册。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你看这本账册,记录的是周家这些年来的'孝敬'名单。 从府衙的主簿,到各县的县丞,甚至连荆州驻军的千户都在其中。” 魏源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寻常商贾之家,分明是一个盘踞荆州多年的庞大利益集团! “徐大人,此事…” “此事必须严办!”徐巍霍然起身,目中杀机毕露。 “周家勾结前任知府,贪污朝廷税银,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更何况,他们还敢在本官主持的院试中兴风作浪,这是对朝廷威严的公然挑衅!”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大人,周家已被彻底封锁。从其宅邸中搜出黄金三千两,白银十万两,各类珍宝古玩不计其数。 另外,还在其密室中发现了大量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书信。” 徐巍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将所有证据分类整理,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审问周明德。” 亲兵应声退下。徐巍转身看向魏源,目中闪过一丝深意。 “魏知府,这次清查周家,可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科举舞弊案。” 魏源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徐巍的用意。 周家在荆州盘踞多年,触角伸向各个角落。 如今周家倒台,必然会牵连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而这,正是魏源这个代理知府彻底掌控荆州的绝佳机会。 “学生明白。”魏源恭敬地行了一礼。 “此次多亏徐大人雷霆手段,才能将这些蛀虫一网打尽。学生定当全力配合,还荆州一个朗朗乾坤。” 徐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如此大动干戈,一方面确实是被周晟等人的构陷激怒,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魏源的品格和能力。 一个敢于得罪上司、宁可被贬也要坚持原则的官员,正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更何况,魏源还有一个好弟子。 第372章 贪官落网记 想到林昭,徐巍的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九岁的少年,今日在公堂上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惊艳。 不仅仅是那篇石破天惊的策论,更是那份在绝境中反败为胜的心智和手段。 这样的人才,将来必成大器。 而自己今日的雷霆手段,不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更是为了给这个少年铺路。 一个能写出宰辅之言的九岁神童,值得自己这样做。 “对了,魏知府。”徐巍忽然开口。 “那个林昭,你要好好培养。此子将来的成就,恐怕会超出你我的想象。” 魏源心中一暖,恭敬地点头。 “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徐大人的期望。” 就在二人商议后续事宜时,荆州城内已经炸开了锅。 周家被抄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周家被抄了!” “真的假的?那可是荆州的首富啊!”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官兵封了周家的所有商铺,连周家大宅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茶楼酒肆中,百姓们议论纷纷。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忧心忡忡,更多的人则是震惊莫名。 周家在荆州盘踞了几十年,势力根深蒂固。谁能想到,竟然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而那些曾经依附于周家的商贾和官员,此刻更是人人自危。 他们纷纷销毁与周家的往来书信,生怕被牵连其中。 有些胆小的,甚至连夜收拾行囊,准备逃离荆州。整个荆州,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瑟瑟发抖。 林昭正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透过窗棂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嘈杂声,能感受到整个荆州城的不安和躁动。 但他的心情却异常平静。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从周晟在公堂上指控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风暴必然会席卷整个荆州。 徐巍不是一个会轻易罢休的人。既然被人挑衅了威严,他必然会以雷霆手段回击。 而周家,不过是这场风暴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夜已三更,荆州城却依旧灯火通明。 远处不时传来官兵搜查的声响,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紧张的氛围中。 林昭正在房中温习功课,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昭儿。” 魏源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昭连忙起身开门,只见恩师面色憔悴,衣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刚从外面赶回。 “恩师辛苦了,请进来歇息。” 林昭将魏源迎进屋内,小心翼翼地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魏源接过茶杯,却并未急着饮用,而是深深地看了林昭一眼。 “昭儿,你可知今夜城中发生了何事?” 林昭虽然脸上保持着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探询:“学生方才听到城中颇不宁静,想必是周家那边出了变故?” 魏源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不错。周家已被彻底查抄,周明德等人全部下狱。 从其府邸中搜出的证据显示,这些年来他们贪污的朝廷税银,竟有数十万两之多。” 听到这个数字,林昭眉头微蹙。数十万两白银,这在大晋朝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看来周家这些年确实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魏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昭儿,你可知这场风暴对为师意味着什么?” 林昭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恩师此番能够借机整顿荆州吏治,想必日后在此地的根基会更加稳固。” “聪明。”魏源转过身来,眼中满是欣慰。 “周家倒台,必然会牵连出一大批贪官污吏。而这,正是为师重新洗牌荆州官场的绝佳时机。” 三日后的清晨,徐巍准备启程返京。 临行前,他特意来到府学,见了林昭最后一面。 “林昭,你的策论本官已经妥善封存。回京后,本官会亲自呈给内阁首辅大人。” 徐巍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赏:“以你的才华,将来必有大用。但要记住,才华只是基础,品格才是根本。” 林昭恭敬行礼:“学生谨记徐大人教诲。” 徐巍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去。 望着徐巍远去的背影,林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看似严厉的老人,实际上是他人生路上的重要贵人。 而现在,随着徐巍的离去,他在荆州的这一阶段也即将结束。 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更大的舞台,更复杂的挑战。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都会一步步走下去,直到达成心中的目标——改变这个时代,改变这个世界。 天刚破晓,荆州府衙前便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学子、家属、看热闹的百姓,将偌大的广场围得密不透风。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面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石壁。 “来了!榜单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几名衙役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巨大的红榜走来,那榜单在晨光中泛着金红色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绝望。 衙役们将榜单贴好后退到一旁,整个广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原本嘈杂的人群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奉知府大人之命,现宣读院试榜单!” 唱榜的衙役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音调:“案首——”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 “林昭!”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广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林昭?就是那个九岁的神童?” “天啊!真的是他!” “九岁的案首,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人群彻底沸腾了。 有人激动得手舞足蹈,有人震惊得目瞪口呆,更多的人则是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荆州府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里,说书先生立刻放下惊堂木,兴奋地对满堂听众宣布这个爆炸性的消息。 酒肆中,商贾文人们放下酒杯,热烈讨论着这个奇迹。 府衙后堂,远离了外面的喧嚣,魏源正与林昭单独交谈。 第373章 游学江南道 “昭儿,你可知外面现在是何等情形?”魏源脸上满是欣慰。 “整个荆州都在传颂你的名字。九岁案首,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壮举。” 林昭恭敬地低头:“全赖恩师栽培,学生不敢居功。” “你这孩子。” 魏源笑着摇头,随即神色严肃起来。 “不过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名声太盛,未必全是好事。” 林昭点头:“学生明白,定会谨慎行事。”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的官员们听闻此事,无不露出震惊的神色。 而在遥远的京城,内阁首辅府中,徐巍正小心翼翼地将林昭的试卷呈上。 须发皆白的首辅接过试卷,仔细阅读。越读,他的神色越发凝重。 “此子…不简单。”首辅缓缓开口,“派人暗中观察,这样的苗子要么为朝廷所用,要么…。” 徐巍躬身应答,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 府衙后堂。 魏源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热气升腾。 林昭安静地坐在下首,身姿挺拔,稚嫩的脸庞在烛光下格外沉静。 许久,魏源放下茶杯,轻响打破了沉寂。 “昭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学生在。”林昭微微欠身。 “今日之后,你名满荆州,乃至整个江南道。但你可曾想过,接下来该如何走?” “你今年方才九岁,虽已是院试案首,有了生员功名。 但下一次乡试,在三年之后。 这三年,你待如何?” 魏源皱眉思索,三年时间不长不短,但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若留在荆州,必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稍有不慎,便会从神坛跌落。 魏源心中已有几个想法,比如将林昭送去某个治学严谨的大儒门下,或是让他闭门苦读,潜心治学。 然而,林昭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恩师,学生想去游学。”林昭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游学?” 魏源眉头微皱,这倒是个选择,但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过艰辛和危险。 林昭似乎看穿了恩师的疑虑,从容说道:“学生以为,游学有三利。” “其一,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书本上的经义文章,终究是纸上谈兵。 大晋的山川地理,民生疾苦,吏治得失,若不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终是隔靴搔痒。 学生想用这三年,去丈量脚下的土地,为日后经世济民,打下根基。” 这番话说得恳切实在,魏源缓缓点头。 这确实符合他一贯推崇的经世致用之学,比那些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书生强了不知多少。 “其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昭的目光扫过窗外。 “学生今日侥幸得中案首,风头太盛。 暂离荆州这风眼,藏起锋芒,于学生而言,是最好的保护。” 魏源心中暗赞。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清醒的认知,实属难得。 “那其三呢?”魏源追问道。 他预感这第三点,才是林昭真正的目的。 林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魏源,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团火焰。 “其三,学生想去江南道看一看。” “江南?”魏源的瞳孔微微一缩。 “恩师。” 林昭站起身,走到魏源面前,恭敬地一揖到底。 “学生斗胆,敢问恩师,自我朝立国以来,江南之地,是否一直为朝廷财赋之源,却也为士绅豪族盘踞之根?” “其商税之混乱,其土地兼并之剧烈,其官商勾结之深,是否已成大晋心腹之患?” 这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魏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 这些问题,是他这些年通过无数卷宗和切身体会,才总结出的沉疴弊病,是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忧心忡忡却又无力改变的症结所在。 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林昭提及过这些。 这个九岁的弟子,是如何看透这一切的? 林昭没有给魏源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徐学政此番回京,必会将荆州之事上禀朝堂。 而恩师代理知府,一年之后若要转正,甚至更进一步,所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荆州一府之地。” “真正的战场,在江南,在朝堂!” “学生不才,愿为恩师之眼,先行一步,去亲眼看看江南的症结到底烂在了何处。 去看看那些士绅豪族,是如何织就一张弥天大网。 去看看那些巨贾商家,是如何在规则的缝隙中游走。 去看看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何等生活。” “学生愿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尽数记录。 待三年之后,恩师若有所需,学生便能呈上这第一手的病案,为恩师日后施政,提供些许参考。” 一番话,掷地有声。书房之内,落针可闻。 魏源怔住了,眼前这个弟子的格局和眼界,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为林昭规划的道路,是科举,是入仕,是按部就班地向上攀爬。 而林昭为自己选择的,却是一条更艰难,也更宏大的道路!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前程谋划,他是在为整个大晋的未来布局! “好!好一个为师之眼!”魏源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因为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 他绕过书案,走到林昭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双手紧紧按住他的肩膀。 “为师小看你了!” “去吧!”他当即拍板。 “为师这就为你修书几封!你在江南道,若遇上麻烦,可去找为师的几位故友门生。”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还有,前些时日调任江南东道按察使的高士安高大人,也能为你提供些庇护。” 林昭心中微微一动。 有了魏源和高士安这两条线,他便拿到了一张通往江南权力与商业圈的官方入场券。 “多谢恩师!”林昭再次深深一揖。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无论心智还是格局都远超自己的弟子,心中感慨万千,仿佛已经看到了一颗璀璨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 他郑重地拍了拍林昭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昭儿,放手去做吧。 去看看这天下,看看这山河,看看这苍生。为师在荆州,等你回来。” 林昭恭敬地应下,眼神却穿过窗棂,望向了窗外漆黑夜空中的南方。 第374章 富贵要还乡 启程游学之前,林昭决定先回一趟青山镇。 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自己倒不在意这些虚名,但他的父母在意。 魏源大手一挥,亲自下令,调拨了府衙专用的华盖马车,又点了一队八名身穿公服、腰佩官刀的衙役充作仪仗,一路敲锣开道,护送林昭归家。 这等规格,已然不止是荣归故里,更是昭告整个荆州府,林案首乃他魏源门下高足,若有人敢动,便是与荆州知府为敌! 当这支小小的但足够震撼人心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在通往青山镇的官道上时,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提前飞进了镇子。 “府衙的仪仗队!是府衙的官差老爷们来了!” “我的天,出什么大事了?” “你们还不知道?是林家的麒麟儿,咱们荆州府的案首,林昭回来了!” “林昭?就是那个九岁的案首?!” 整个青山镇,顿时如沸水翻腾,热闹非凡。 无数百姓、商贩、伙计从各自的店铺和屋子里涌出,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传奇少年的风采。 林家大宅门口。 林根和李氏在管家张德才的搀扶下,早已翘首以盼。 夫妻二人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手心攥出了汗。 当远处官道上,那一面荆州府的旗帜和衙役们整齐的步伐映入眼帘时,李氏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自己抱着病弱的儿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婆婆指着鼻子咒骂的场景。她又仿佛看到了丈夫为了几文钱,点头哈腰,受尽白眼的模样。 那些苦难,那些屈辱,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踏得粉碎。 终于,仪仗队在林家大宅前停下。 衙役们分列两旁,神情肃穆。 在全镇人敬畏、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目光的聚焦之下,那辆华贵的府衙马车车帘被轻轻掀开。 一个身穿青色襕衫,头戴方巾的身影,缓缓走了下来。 那是生员,也就是秀才,才能穿着的功名服! 虽然那身衣服穿在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但那份独属于读书人的清贵之气,却扑面而来。 “昭儿……” 李氏看着那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再也抑制不住,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林根则挺直了腰杆。 他看着周围那些曾经瞧不起他、议论他家的乡邻们,此刻脸上那敬畏又谄媚的表情,一股前所未有的荣耀感与自豪感,从胸膛涌出。 从今日起,他林根的腰杆,在整个青山镇,乃至整个越城县,都将挺得笔直! 林昭下了马车,没有理会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门口的父母身上。 他径直走到父母面前,整理了一下衣衫,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郑重地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爹,娘,孩儿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声音清朗,却带着千钧之力。 “哎,哎!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林根和李氏再也绷不住了,双双泣不成声,手忙脚乱地去扶儿子。 周围的乡邻们看到这一幕,无不心生感慨。 “看看,看看人家林案首,这么大的出息,还给爹娘磕头,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 “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麒麟儿!” 一场盛大而荣耀的归家仪式,最终在一家人相拥的泪水中,落下了帷幕。 回到家中,关上大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童子迈着稚嫩的步子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昭的腿,奶声奶气地喊道:“哥哥,案首!” 是林昭三岁的弟弟,林安。 小家伙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词汇,他仰着小脸,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串被捂得有些融化的糖葫芦,递给林昭。 “哥哥,吃。” 林昭心中一暖,笑着接过糖葫芦,将弟弟抱了起来。 家的感觉,便是如此。 是父母的眼泪,是弟弟的糖葫芦,是这满屋子的温暖。 当夜,书房。 林昭处理完家事,单独密会张德才。 “少爷!” 张德才一改往日的随性,神情激动,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青云商号大掌柜张德才,恭贺少爷高中案首,名满荆州!” “张叔不必多礼。”林昭示意他坐下,直入主题。 “我离家这些时日,'化、转、藏'三策,进展如何?” 提到正事,张德才立刻恢复了精明干练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个账本。 “回少爷,一切顺利!” “其一为'化'。按照您的吩咐,青云商号用赚来的银子,陆续推出了十种新货。 从南货铺子贩来的精细糕点,到村里妇人做的精致络子,再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如今的青云商号,更像一个什么都卖的杂货铺。 安神散的利润,已经被这些新货的流水完美稀释,外人再也看不出我们的根底。” 林昭满意地点点头。 “其二为'转'。”张德才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咱们稀释了十倍的安神散,每日限量供应十盒,如今在市面上已是供不应求。 那些富户豪商求之不得,价格被炒上了天。 甚至有外地的豪商托人求购正宗安神散。这名声,已经放出去了!” “其三为'藏'。”张德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账上三万两银子,老奴已按照您的吩咐,化整为零,通过七八个绝对可靠的远方亲戚的名义, 在荆州周边的几处荒僻山头,陆续买下了七座总计近千亩的荒山。山契地契都在这里。” 他将一叠厚厚的地契递了过去。 “乌灵芝的培育,也已经秘密开始了。只是此物生长缓慢,短期内还见不到成效。” “不急。”林昭接过地契,对张德才的执行力极为满意。 这位看似不着调的算命先生,一旦认真起来,确实是个人才。 “张叔,你做得很好。” 得到林昭的肯定,张德才喜上眉梢。 林昭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新的图纸,缓缓在张德才面前展开。 “接下来,除了这三策,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张德才好奇地凑过去,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结构极为繁复精巧的器械,布满了齿轮、连杆和纺锤,他一个零件也看不懂。 “少爷,这是……” 林昭的手指,轻轻点在图纸上。 “它的名字,叫改良纺纱机。” 第375章 此物要捅破天啊 张德才盯着那张画满繁复线条的图纸,辨认了许久,才迟疑地开口。 “少爷,这是……纺车?” 他的语气里满是困惑。 纺车这东西,在大晋,尤其是在织造业兴盛的江南,几乎家家户户都有。 无非就是木架子、摇柄和纺锤的组合,能有什么新花样? 林昭看着他费解的表情,淡然一笑:“是纺车,也不全是。” 他的指尖轻抚过图纸上那些精密的齿轮和连杆,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作为学霸,前世工业革命的璀璨星辰早已烙印在他脑海。 但这三年来,白鹿书院的格物课程才真正让他脚踏实地,让他明白这个时代的钢铁能承受多大的扭力,何种卯榫结构最为坚固。 这张图纸,是他用前世的构想,一点点啃下这个时代的材料与工艺限制后,才艰难催生出的设计。 他将图纸完全铺平,小小的手指点在核心部分,那里画着一个巨大的、带有叶片的水轮。 “张叔请看,寻常纺车,一人一机,对吧?” “正是。”张德才点头。 “我这台,不靠人。”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它靠水,或者,用几头健牛来拉。” 张德才眼神一动,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部分关窍。 “不用人力,便能日夜不休?” “这只是其一。” 林昭的手指滑向另一侧,那里画着一排整齐的、多达数十个的纺锤。 “寻常纺车,一次一纱。我这台,一人看管,可同时纺出数十根纱。” 张德才的呼吸猛然一滞,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张薄薄的图纸是什么择人而噬的凶兽。 一人,同时,数十根? 这……这怎么可能?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失态,而是用商贾最能理解的方式,给他算了一笔账。 “我问张叔,一个手脚最麻利的纺织女工,从天亮忙到天黑,一天能出多少纱?” 张德才几乎是凭本能回答:“顶了天,二两,最多三两。” “好。”林昭颔首。 “我这台机器,只需一个寻常妇人看着,添些棉絮,一日一夜,产出的纱,能抵二十个这样的熟练女工。” 二十个! 张德才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林昭继续说道:“不止如此。人力有大小,心情有好坏,纺出的纱线便粗细不均。 而这台机器,结构恒定,出来的每一缕纱,都均匀坚韧,品相远胜市面上任何人工纺纱!” 产量是二十倍,质量还更优! 张德才彻底僵住了。 他那颗在商海里摸爬滚打,自诩精明无比的脑袋,此刻完全转不动了。 不,不是转不动,而是这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前景,让他陷入了狂喜与恐惧交织的巨大漩涡! 他几乎能看到,在无数个日夜里,数不清的水轮轰然转动,带动着成千上万的纱锭疯狂飞旋,那纺出的不再是普通的纱线,而是足以淹没江南,甚至撼动大晋国库的财富洪流!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少爷……这、这不是纺车!这是能源源不断印银子的河!此物……此物要捅破天啊!” 林昭平静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张德才,缓缓将图纸卷了起来。 “所以,这便是我要去江南的真正目的。” 一句话,让张德才瞬间冷静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强迫自己恢复镇定。 “少爷的意思是?” “图纸,终究是纸。” 林昭将卷好的图纸递给他,“要让它变成现实,需要能锻造精密齿轮的铁匠,需要能打造坚固机架的木匠。 而整个大晋,最好的工匠,都在江南。” “我此去游学是表,为恩师探查江南弊病是里。而这,才是我们的根基。我需要张叔你,以青云商号大掌柜的身份随我同去。 这三年,我们就在江南那些织造府县,为我秘密寻访能工巧匠。” 林昭的目光投向远方,深邃悠远。 “此事不求速成,先从仿制单个零件开始,一步步来。这需要数年之功,正好与我游学的时间相合。” 听着林昭这滴水不漏的布局,张德才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位年仅九岁的少爷,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小小的荆州府,越过了那看似荣耀无双的科举独木桥。 他要的,是这天下大势! 那股足以烧毁理智的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自己生生掐灭。 “可是少爷,这东西……这东西一出来,就是要断了全天下纺户的活路啊! 江南那些士绅豪族,哪个背后没有织造的生意?我们……我们会成为所有人的死敌! 这是在自寻死路!” 林昭看穿了他心中无法抑制的恐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祸?” “张叔,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开始,脚下踩着的,就是万丈深渊。” 林昭缓缓回头,那双眼眸里透出的光,坚定得让张德才不敢直视。 “但是,深渊的另一头,是前所未有的盛世!” 林昭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双九岁孩童的眼眸里,倒映着远超年龄的深沉。 从图纸画下的那一刻起,平静的日子便一去不返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阵喧哗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林家清晨的宁静。 林昭刚晨读完毕,正在院中打着一套养身拳法。 张德才一脸复杂的表情,快步从前院走来,躬身禀报。 “少爷,林氏宗族的族长林德全,带着族里所有的族老都来了,说是要……亲自登门,向您道贺!” 林昭收了拳势,听到林氏宗族四个字,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讥讽。 几年前林家大房落魄时,那些所谓的族人是何等嘴脸,他可记得一清二楚。 如今他高中案首,这些人倒是迫不及待地来了。 人性向利,真是半点不假。 “少爷,您看……”张德才小心翼翼地请示。 林昭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衫,语气平淡:“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玩味:“张叔,你说,这些族老们,会给我准备什么样的惊喜呢?” 第376章 攻守之势异也 林昭高中案首的消息传开后,青山镇仿佛炸开了锅。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的都是林家那个九岁的小秀才。 就连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王婆子都改了口风,逢人便夸林家的祖坟风水好。 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林氏宗祠,破天荒地为大房林根这一脉,点起了三支硕大的长明灯,香火昼夜不息。 这份迟来的荣耀,让整个林家村都沸腾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家大宅的门环就被敲得山响。 张德才睡眼朦胧地去开门,一开门就被眼前的阵仗吓得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消。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正是新任族长林德全。 他身后跟着族中几位族老,平日里板着脸的林德贵今天竟然咧着嘴笑,连胡须都在颤抖。 更后面,一群精壮的族人抬着整头肥猪、两只山羊,还有成担的米面布匹,几乎把整条街都堵满了。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震得邻居家的鸡都飞上了房顶。 “恭贺我林氏麒麟儿,荆州案首林昭,荣归故里!” 林德全中气十足地一声高喊,引得围观的乡邻们齐声喝彩。 林根和李氏闻声赶出来,看到这阵仗当场就愣住了。 林根看着往日里对他爱答不理的族长和族老们,此刻一个个主动上前拍他肩膀,说着各种吉祥话,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想起往年族里办事时自己只能站在最后排,连话都插不上,这一切简直如梦似幻。 他的腰杆,在所有族人面前,第一次挺得如此笔直。 “族长,各位叔公,各位族老…这,这怎么好意思,快请进!” 林根激动得说话都有些结巴,手足无措地往里请人。 李氏跟在后面,看着丈夫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心中虽也高兴,但更多的却是审视。 她可没忘记,当初被张氏和林旺欺负得最惨时,这些族人可没一个站出来说过公道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林家大宅,林根忙不迭地招呼让座上茶,前厅里顿时热闹起来。 族老们对林根嘘寒问暖,对林昭更是赞不绝口,什么文曲星下凡、光宗耀祖,各种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 林德全左右看了看,笑着问:“林根,昭儿那孩子呢? 我们这么多人来看他,总得让我们见见这个小秀才吧?” 林根一拍脑袋,满脸自豪地笑道:“瞧我这脑子! 昭儿这孩子勤奋惯了,怕是在书房用功呢。 德才,快去请少爷过来!” 张德才躬身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寒暄了足足半个时辰,茶水都续了两轮,林德全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显出几分严肃来。 “林根啊,林昭如今出息了,是我整个林氏宗族的骄傲。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都是族长和各位叔公教导有方。”林根赶忙谦虚道。 林德全摆摆手,神色愈发肃穆。 “咱们林氏要想长久兴旺,靠的就是一个合字。如今有件能让我林氏更上一层楼的好事,需要你们这一支为宗族出份力。” 一听是为宗族,林根立刻坐直身子,拍着胸脯道:“族长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林德全心中暗喜,看来林根还是那个好说话的老实人。 “是这样。林昭如今是秀才公了,按朝廷法度,名下有五十亩田地的免税额度。 我们族里正好有五十亩族田,收成一直用来操持族学,供养族中子弟读书。” 说到这里,他故意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起来。 “只是这赋税一年比一年重,族田收成刨去税款,所剩无几。 族学的先生都快请不起了,眼看着孩子们就要没书读了…” 他看向林根,眼神里满是期盼。 “所以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想请林昭行个方便,将这五十亩族田挂靠在他名下。 这样每年省下的税银,就能全部投入族学!为我林氏培养更多读书人! 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善举啊!” 林根是个老实人,一听是为了族学,为了孩子们读书,哪还有半点犹豫。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自家不仅没损失,还能为宗族立功,博个好名声! “好啊!这是好事!我…” 他正要满口答应,忽然感觉腰间软肉被狠狠掐了一下。 剧痛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扭头一看,妻子李氏正对他使眼色,脸上满是警惕。 林根顿时不知所措,一边是宗族大义,一边是妻子阻拦,夹在中间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气氛微妙的时刻,一个清朗的童音从后堂传来。 “族长与各位族老的美意,林昭心领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昭一袭青色襕衫,迈着沉稳步子走了出来。 他明明只是个九岁孩童,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压力。 林昭走到厅中,先对林德全和众族老恭恭敬敬行了个标准儒生长揖。 “林昭能有今日,离不开宗族庇佑,能为族学尽份心力,亦是分内之事。” 听到这话,林德全和族老们脸上都露出得计的笑容。 看来这孩子虽然聪明,但到底年纪小,还是容易哄骗的。 然而林昭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见底,仿佛能洞穿人心。 “只是,林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族长。” “这田,记在谁的名下,便该由谁来定租子,收租子,最后再将租子交给谁,这才是朝廷的法度,宗族的规矩,不是么?”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 前一刻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冷却到冰点。 林德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算计后的错愕与阴沉。 其他族老们也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惊。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句直指核心、一剑封喉的话,竟然会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 是啊,挂靠?说得好听! 一旦田契名字换成林昭,那这五十亩族田的合法所有者就是林昭! 收多少租,租给谁,收上来的租子是交给族里还是自己留下,全凭人家一句话! 他们原本的算盘,是欺负林根老实,林昭年幼,以为他们不懂其中关窍,只想让他们当个挂名的工具人,赋税好处族里占了,田地实际控制权还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可现在,林昭一句话,就将他们那点龌龊心思赤裸裸摆在了台面上。 要么,你们就将这五十亩族田连带控制权一起交给我林昭。 要么,这挂靠的美事就此作罢! 一瞬间,攻守之势异也! 第377章 舅公出手格局碾压 林德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番话字字珠玑,句句见血,哪里像是从一个九岁孩童口中说出? 分明是老谋深算的政客手段! 田契归谁,租子归谁,法度规矩! 寥寥数语,便将他们精心编织的如意算盘彻底掀翻! 旁边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如坐针毡。 族老们原本盘算得极好,林根向来软弱可欺,只需搬出宗族大义的名头,再许些虚无缥缈的美名,这五十亩肥田便能轻松到手。 哪曾想,真正的硬茬竟是这个一直静默不语的小秀才! 林根仍愣在原地,尚未完全反应过来,只觉气氛诡异。 而他身旁的李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凝视着自己儿子挺直的身影,只觉得方才受的闷气,在这一刻尽数舒展开来。 好儿子! 说得好! 林德全毕竟做了多年族长,老脸抽搐几下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昭儿啊……你这话说得…… 族田自然是族里的,我们只是想借你的功名,为族学省下开销,让更多族中子弟有书读…… 这可是天大的善事啊。” 他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道德高地。 林昭依旧恭敬如初,微微躬身,声音清朗。 “族长所言极是。林昭也愿为族学尽心。只是朝廷法度大于天,田契上写谁的名字,这田便是谁的私产。 若将族田挂在林昭名下,这便成了林昭的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既是我的田,收上来的租子,自然也该由我来处置。 我承诺,每年将收成的六成捐给族学,剩下四成用于田地维护和家中开销。 不知族长与各位族老,意下如何?” 六成! 听到这个数字,几个族老眼神一闪,下意识开始盘算。 以往族田的收成,刨去官府赋税,再被胥吏们层层盘剥,最后能落到族学手里的,也就五成左右。 如果挂靠在林昭名下,完全免税,他们能实打实拿到六成,确实比以前要多! 只是……只是这心理上,实在难以接受! 凭什么要被一个九岁的娃娃拿捏住命脉? 这田给了他,以后就是他说了算!今天给六成,明天会不会就变成五成、四成? 主动权完全丧失了! 林德全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最后通牒! 要么接受他的条件,把五十亩田的里子面子全给他,换一个六成的承诺。 要么这事一拍两散,继续去应付官府的苛捐杂税! 欺人太甚! 族老林德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茶碗都跳了起来,他涨红着脸低声咆哮。 “林昭!你不要忘了,你是林氏的子孙! 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为宗族做点贡献,难道还要讲条件吗?!” 林昭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 “这位族公说得是。正因为林昭是林氏子孙,才更要按规矩办事。 若今日之事开了坏头,田契与收益归属不清,日后族中再出一位秀才、举人,又该如何? 岂不是要乱了套?” 他顿了顿:“将族田交给我,我来经营,我来承担风险,我再将收益的大头捐给族学。 这既合了朝廷法度,又全了宗族情分,更是为后人立下了规矩。 林昭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直接把那发难的族老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厅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德全等人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答应,心有不甘,感觉被一个小辈踩在了头上。 不答应,那实打实的税银就得自己掏,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心疼? 就在这僵持不下,气氛微妙到极点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亮悠长的通报,打破了这满屋的尴尬。 “青山镇黄家族长,黄景明老爷,前来道贺——!” 这一声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 黄家? 还是黄家族长亲自来了?! 林德全等人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写满震惊。 黄景明来了! 这个名字,在青山镇就是分量的代名词。 林德全等人刚才还端着的族长和族老架子,瞬间矮了半截。 他们顾不上再跟林昭掰扯,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容。 “黄族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只见一个身穿暗青色锦袍,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群家仆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黄景明淡然扫视着满脸堆笑的林德全等人,只是微微颔首,那份疏离客套一览无余。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那份威严瞬间化为慈爱和欣赏。 “昭儿你小小年纪,便摘得荆州案首,真给你爹娘长脸,也给咱们黄家争光!好孩子!” 这番亲疏远近,高下立判。 林德全等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站在一旁,插不上话,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像几根木桩子。 黄景明看了一眼堂上微妙的气氛,又瞥了瞥那几个局促不安的林氏族老,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烫金的礼单和几张契书,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根面前。 “林根老爷,这是我家老爷给您和少爷的贺礼。贺喜少爷高中院试案首,光耀门楣!” 黄景明哈哈一笑,声音洪亮:“也没什么好东西。 就是镇上新盘下的三间铺面,还有城外百亩上好的水田,给昭儿以后读书用,算是一点心意。” 三间铺面,百亩水田……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林德全和几位林氏族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林根手上那几张薄薄的纸,那不是纸,那是能压垮人脊梁的金山银山! 他们刚才为了区区五十亩族田的归属,在这里争得面红耳赤,算计来算计去。 结果人家舅公一出手,就是百亩上田,外加三间镇上的旺铺!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气魄! 一股巨大的羞惭感如潮水般将林德全等人淹没。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 格局,眼界,实力……全方位的碾压! 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林德全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对着黄景明和林根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黄族长……林根,族里还有些事,我们……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带着一群族老,几乎是逃也似的,灰溜溜地离开了林家大宅。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李氏只觉得无比畅快。 待外人尽数退去,黄景明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第378章 更好的前程 他看了林根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根儿,你心地良善本是好事,但也要看清对象。 有些人啊,你让一步,他们就要进一丈。 今日若非我及时赶到,昭儿的前程岂不是要被这些人算计了去?” 一番话说得林根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应声。 训诫完毕,黄景明拉过林昭的手,让他坐在身边,神色变得慈祥起来。 “昭儿,你今日的应对很是得当。面对豺狼,确实要亮出爪牙。 不过舅公也要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九岁中案首,名声传遍荆州,这未必全是好事。” 林昭暗自点头,舅公所言确实切中要害。 九岁案首的名声传遍荆州,确实如双刃剑一般,既是机遇也是危机。 “舅公说得是,所以孩儿正打算出外游学,暂避锋芒。” “游学?”黄景明眉头微扬。 “准备去哪里?” “江南道。” 听到这三个字,黄景明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陷入长久的沉默。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他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每一下都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江南……那不是个善地。 那里的水,比我们荆州府要深得多。” 黄景明看着林昭,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只知江南富庶,是朝廷的钱袋子。 但你不知,那富庶之下,是盘根错节、经营了上百年的士绅豪族与商贾世家。 他们彼此联姻,互为依仗,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江南。 在那张网里,连朝廷的政令都难以通行。” 他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江南有几股势力,你去了之后,万万不可轻易招惹。 其一,是以盐商为根基的扬州帮,他们富可敌国,与朝中权贵勾结,掌控着大晋的盐政命脉。 其二,是盘踞运河沿线的漕帮,数万帮众,控制着南北漕运,水上水下都是他们的规矩。” 林昭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恩师魏源不曾提及的江湖秘辛。 黄景明放下茶杯,语气更加凝重:“而除了这两帮,江南还有一个最特殊的存在…… 他们既非官,也非帮,却连官府都要礼让三分,连扬州帮和漕帮都不愿轻易交恶。” 他凝视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顿:“苏家,苏州苏家。” 提到这个名字,黄景明的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连带着整个大堂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起来。 “苏家以丝绸织造起家,生意遍布大晋十三道,甚至远销海外。 传闻其家财,足以买下半个江南。 但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们的财富,而是他们的手段。 苏家行事,亦正亦邪,全凭一心。 他们可以散尽家财,在灾年救济一地灾民,赢得万家生佛的称颂。 也可以在一夜之间,让一个与他们作对的百年商号彻底消失,手段干净到让官府都查不到半点痕迹。” 黄景明深深叹息,眼中满是担忧:“苏家现任家主苏远山,更是手腕通天的人物。 传闻他与京中某位阁老私交甚笃,连江南道的封疆大吏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昭儿,你此去江南,是龙入大海,但海里不仅有鱼虾,更有吃人的恶鲨。 记住舅公的话,万事都要小心,切记不可强出头,尤其是那个苏家,能不接触就不要接触。” 林昭认真地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对黄景明行了一礼。 “舅公的话,昭儿都记住了。” 说完,又补充道。 “昭儿会小心的。” 他要去江南的真正目的,是制造那台足以改变时代的纺纱机。 而苏家正是以丝绸织造起家。 这趟江南之行,看来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这个庞然大物了。 送走忧心忡忡的舅公黄景明,林家大宅又恢复了片刻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一早,当林家大宅的门再次被敲响时,前来道贺的是林昭的外祖家李家人。 “姐!姐夫!我们来看你们和昭儿了!” 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让李氏浑身一震,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悦。 她快步冲到门口打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大家人,为首的正是她的父母李老栓和王氏。 两位老人看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大宅子,又看了看穿戴一新、气色红润的女儿,眼圈瞬间红了。 “爹,娘!”李氏一把扶住两位老人。 “哎,好,好!”李老栓激动得嘴唇颤抖,连连点头。 王氏则拉着女儿的手:“我的儿,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在他们身后,是李氏的三个兄弟。 大哥李大郎憨厚地笑着,手里提着一篮子土鸡蛋。 二哥李二郎则拎着一只捆得结实的肥鸡,身旁的媳妇钱氏满脸堆笑,眼神却在大宅院里转个不停,满是惊叹和羡慕。 最小的弟弟李三郎跟在最后面。 “快,都快进来!”林根也闻声赶出,热情地招呼着。 一家人进了门,看着这雕梁画栋的院子,无不啧啧称奇。 当身穿秀才襕衫的林昭从书房走出,恭恭敬敬地对外公外婆行礼时,李老栓和王氏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好孩子,好外孙!给我们老李家,给你娘长脸了!” 王氏抱着林昭,怎么也看不够。 整个上午,林家大宅都沉浸在热闹和喜庆中。 到了晚饭时分,李氏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家人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钱氏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端起酒杯,满脸堆笑地对李氏说道。 “兰儿啊,你看咱们家昭儿,真是文曲星下凡,九岁就中了案首,以后那可是要做大官的。 我们家小石虽然没昭儿这么聪明,但也机灵,我就想着,这读书啊,是不是有啥窍门? 要不,也让小石跟着昭儿,到这镇上的学堂启蒙? 沾沾我们案首公子的文气,将来不说考状元,能识几个字当个账房先生也好啊。”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谁都听得出来,钱氏这是想让林家出钱,供她的儿子李小石来镇上读书。 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这个二嫂的性子,也知道家里供一个孩子读书的花销有多大。 答应下来是个不小的负担,可若是不答应,又怕伤了娘家情分,落个富贵了就瞧不起穷亲戚的名声。 一时间,她竟有些为难,求助似的看向丈夫林根。 林根也是个老实人,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一直安静吃饭的林昭却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氏的话,而是笑吟吟地看向李大郎和李二郎。 “大舅,二舅,小虎表哥和小石表弟聪慧,读书自然是好的。 不过,我倒是有个更好的前程,想问问两位表兄弟,愿不愿意?” 第379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大郎憨厚地问:“昭儿,啥前程啊?” 林昭不急不缓地开口。 “爹,”他先是转向林根。 “我们家的青云商号,儿子打算过完年,就派人去江南道开第一家分号。 商号要发展,最缺的就是信得过、靠得住的自己人。”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到李小虎和李小石身上。 “两位表兄弟若是愿意,不如跟着张德才张叔,从学徒做起。 先学认字算账,再学如何看货、理货、与人迎来送往。 用心学上几年,等商号分店开起来,他们便是一方分号的大掌柜!” 这话一出,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李大郎和李二郎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掌柜? 那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身份! 比读书科举那虚无缥缈的前程,要实在太多了! 钱氏更是直接愣住了。 她本想占点小便宜,让林家出钱供儿子读书,没想到林昭一开口,直接给了她一个成为大掌柜的机会! 这样的气魄,这样的手笔,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愿意!愿意!我们愿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二郎,他激动地站起身,因为太过兴奋,声音都变了调。 李大郎也回过神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用力地点着头。 李二郎激动之余,猛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着两个孩子厉声喝道。 “小虎!小石!还不快给你们姑姑姑父磕头!” 李小虎和李小石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听懂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连忙从座位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跪在林根和李氏面前。 “小虎给姑姑姑父磕头了!” “小石给姑姑姑父磕头了!” 两个孩子齐齐磕头,声音清脆响亮。 李氏看着跪在身前的两个侄子,又看了看满脸涨红、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两个兄弟,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连忙上前,一手一个将李小虎和李小石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李老栓颤巍巍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看向林昭的眼神里,除了激动,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外孙,已经不是他能看懂的了。 一个大掌柜的前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许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气魄! 林昭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面带微笑,从容地站起身,给外公和两位舅舅又倒满了酒。 “外公,大舅,二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举起酒杯。 “以后,我们林家和李家,一起过上好日子。” 一句话,让整个李家人都红了眼眶,纷纷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钱氏坐立不安,手里的酒杯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她那点小心思,在林昭这番安排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让她儿子去当大掌柜? 她做梦都不敢想! 可这前程,偏偏是她自己开口求来的,却又不是她最想要的。 她心里又酸又妒,却又不敢表露分毫,一张脸憋得五颜六色,精彩纷呈。 就在这时,林昭的目光又落在了最小的舅舅,至今还未成家的李三郎身上。 李三郎为人老实,有些木讷,在家里最没存在感,此刻也只是闷头喝酒,为两个哥哥高兴。 “三舅。” 林昭温和地开口。 李三郎猛地一抬头,有些受宠若惊:“哎,昭儿,啥事?” “三舅若不嫌弃,” 林昭声音清晰地传遍饭桌,“可愿入县衙当个衙役? 虽说没有品级,但总归是吃官家饭,走出去也是个体面人,将来娶妻生子,也更有底气。” 这话比刚才的大掌柜威力更大,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衙役! 那可是官府的人! 对他这样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乡下汉子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李三郎激动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把身后的凳子带翻。 “我……我愿意!昭儿,我……我真的能行?”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林昭笃定地点头:“恩师那里,我已经求过话了。三舅可以直接去县衙寻户房的周书吏,他自会给你安排。” 这是他临走前,跟魏源求的几个人情之一。 一个衙役的名额,对荆州知府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对李三郎来说,却是一辈子命运的改变。 “噗通!” 李三郎双膝一软,竟是直直地朝着林昭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昭儿!三舅……三舅给你磕头了!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没人觉得夸张。 林根和李氏也只是眼含热泪地看着,他们知道,儿子这是在用自己的前程,抬举整个娘家。 这份恩情,担得起这一跪。 安排完这一切,林昭的目光才终于,慢悠悠地落在了坐立不安的二舅妈钱氏身上。 钱氏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二舅妈。” 林昭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喜怒。 “读书非朝夕之功,小石表弟既然聪慧,那更要打好根基。 商行学艺之事不急,不如先在村里族学用心读上两年。 若他真有天赋,日后不管是继续科举,还是来商行,都比现在要强。” 他停顿片刻,仿佛想起了什么。 “我书房里还有几本未曾用过的蒙学书籍和一套笔墨纸砚,一会儿让小石表弟带回去。 若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你儿子的聪慧,给足了你面子。 又指明了道路,读书要先打基础,堵死了你想一步登天、占便宜的念头。 最后再送上笔墨书籍,既是实惠,也是一种态度:我愿意帮你,但你要靠自己努力。 钱氏坐立不安,手里的酒杯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她听得出来,林昭这是在敲打她。 可偏偏,人家说得句句在理,还给了台阶,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她只能讪讪地笑道:“昭儿说的是,是……是二舅妈想得左了。我……我替小石谢谢你了。” 至此,一碗水,被林昭端得平平稳稳。 想做事、靠得住的,给一条登天之路。 想投机、占便宜的,给个体面,堵上你的嘴。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李老栓端着酒杯,手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然、从容布局的外孙,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昭儿的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这些乡下人能理解的范围。 日后,万万不可再起任何攀附算计的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吩咐,才能跟着喝口汤。 第380章 同行江南道 酒足饭饱后,李家人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无法自拔。 李大郎和李二郎时不时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一跃成为商号大掌柜,这等好事简直如天方夜谭。 李三郎更是激动得坐立不安,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红了眼眶。 钱氏虽然心中五味杂陈,但看着丈夫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也不敢再生什么小心思,只能陪着笑脸。 就在这时,林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大表哥李小虎。 “小虎表哥。” 李小虎正啃着鸡腿,听到林昭叫他,连忙放下手中食物,恭敬应道:“昭儿表弟,你说。” 林昭笑了笑,语调轻缓:“表哥回村后,帮我留心一件事。” “啥事?你说,表哥一定办好!”李小虎拍着胸脯保证。 “看看村里和周边,谁家的女人手最巧,能织出最细最匀的布。” 林昭的语气很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不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只要手艺好,都记下来。” 李小虎愣了一下:“织布?昭儿表弟,你要织布做啥?” “有用。”林昭没有多解释,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这事很重要,表哥一定要用心。” 虽然不明白林昭要这些织女信息做什么,但李小虎还是郑重点头。 “行,我记住了。回去就打听,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林昭满意地点头:“有劳表哥了。” 李大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昭儿,你要找织女做啥?莫不是要开织坊?” “差不多吧。”林昭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细说。 他心里清楚,那台改良纺纱机一旦造出来,必然需要大量工人操作。 而这些工人,最好是本就熟悉纺织的妇女,这样上手更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从这些织女中挑选出手艺最精湛的几个,作为第一批试验者。只有她们能够熟练掌握新机器的操作,才能培训更多工人。 这是他为江南之行做的又一个准备。 李小虎虽然不明就里,但看林昭神情如此认真,也知道这事不简单,当即拍胸脯保证。 “昭儿表弟放心,这事包在表哥身上!”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张德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外面有人求见。” 林根喝得正高兴,闻言眉头一皱。 “什么时辰了还来?告诉他,就说我们家歇下了,有事明日再来!” 如今林家今非昔比,想来攀关系、走门路的乡邻不知凡几,林根已经开始有些不胜其烦。 门外的张德才却没有应声离去,反而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老爷,来人……递了名帖。” 林根一愣,名帖? 这玩意儿在青山镇可不常见。 他正要说话,张德才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张质地坚韧的帖子,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昭面前。 林昭放下筷子,接过名帖。 帖子并非寻常纸张,上面没有多余纹饰,只用一种飞扬洒脱的行楷,写着两个字。 赵恒。 看到这两个字,一直从容淡定的林昭,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来了? “爹,娘,我去去就来。” 林昭霍然起身,将名帖收入袖中,竟是径直朝着大门方向走去,看样子是要亲自迎接。 这个举动,让林根和李氏都看呆了。 自己的儿子是何等心性,他们再清楚不过。 来人究竟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一家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林昭的背影上,大堂内的喧闹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敬畏和疑惑。 “吱呀——” 林家大宅的门被缓缓打开。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照亮了门外的一切。 只见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年郎,身穿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根不起眼的玉带。 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与青山镇的宁静截然不同的凌厉与贵气。 在他的身后,四名同样身穿劲装的护卫如雕塑般肃立。 他们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却像冰冷的铁锥,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双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股子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来人,正是林昭在府学的挚友,定国公府旁支的赵恒。 看到林昭亲自开门,赵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冲散了周身的冷厉。 “我还以为要在这喂一晚上蚊子呢。” 两人相见,没有世俗的寒暄与客套,只有知己间的默契与玩笑。 赵恒的目光越过林昭,扫了一眼宅院的布局,赞许地点了点头。 “好宅子,看来你这案首当得不错,回家就住上大院了。” “进来再说吧。” 林昭侧身让开,将赵恒迎了进来。 当赵恒和他身后的四名护卫踏入林家大宅时,正在堂中伸头张望的李家人,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都是乡下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那四名护卫身上散发出的彪悍气息,比县衙里最凶的衙役还要可怕十倍! 李氏等人看着赵恒带来的护卫,个个气息彪悍,心中暗自咋舌,对儿子的这位朋友越发敬畏。 林昭将赵恒直接引向书房,对张德才吩咐道:“张叔,奉上好茶。” 又对有些不知所措的父母和亲戚们说道:“爹,娘,舅舅们,你们继续,我与朋友有要事相商。” 说完,便带着赵恒进了书房,将门轻轻关上,把外面的惊疑与敬畏全都隔绝在外。 赵恒环视了一圈书房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开门见山。 “我听闻你要游学江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显然,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林昭并未惊讶,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赵恒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眼神却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此来,不为道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只为同行。” 书房内,两个少年相对而坐。 林昭并不意外赵恒的到来。 第381章 江南联盟悄然成立 林昭看着赵恒,心中暗笑。 这家伙就是个闲不住的主,让他在府里安安分分地当个世家公子? 那还不如让老虎吃素。 赵恒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有些烦躁地转动着杯身。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过的什么日子吗?” 他苦笑一声,“天天陪着那些个纨绔子弟,今天这家听曲,明天那家赏花。” 林昭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赵恒这次来找自己,绝不只是为了道贺这么简单。 “家里长辈说这叫经营人脉,让我学着跟这些世家子弟打交道。” 赵恒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可我问你,这样的人脉有什么用?真到了要紧关头,这些人靠得住吗?”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想为家族争光,靠的应该是真本事,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在温室里待着,我永远成不了真正的鹰。” 林昭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 赵恒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股子不甘心清清楚楚地写在眉眼间。 “江南那地方,水深得很。”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昭, “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得下? 咱们俩搭伙,我负责动拳头,你负责动脑子,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却又透着几分真挚的关切。 林昭笑了。 他正需要一个强力的盟友,一个能镇住场面、处理武力层面问题的人。 江南水深,光靠他一个九岁孩童,哪怕有张德才同行,也难免力不从心。 赵恒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求之不得。” 林昭站起身,伸出右手。 赵恒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两只年轻的手紧紧相握,一个关乎大晋未来的联盟,就在这小小的青山镇悄然成立。 “不过,” 林昭松开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江南之行,绝非游山玩水。 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这世上最狡诈、最危险的对手。” “我知道。” 赵恒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越是危险,越有意思。” 林昭点头,对这位挚友更加认可。 “对了,”赵恒忽然想起什么, “我这次来,可不是空手而来的。” 他走到门边,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四名身穿劲装的护卫鱼贯而入,在书房中央排成一排,齐齐单膝跪地。 “属下风、林、火、山,参见少主!” 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林昭心中一动。 这四人身上的气息,比他见过的任何衙役都要强悍,那股煞气,显然是见过血的。 “这是定国公府精心培养的精锐,” 赵恒介绍道,“风擅轻功暗杀,林精弓箭远攻,火善正面强攻,山长防护重甲。 个个以一当十,跟了我三年,忠心可靠。” 赵恒扫过自己的四名护卫,脸上满是自信。这就是他身为将门子弟的底气,也是他送给这个联盟的第一份大礼。 然而,林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四名跪地的护卫,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叹,反而摇了摇头。 “怎么?”赵恒眉头一挑,“你觉得他们不够强?” “不。”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确实很厉害,但问题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四人:“你看他们站在那里,就像四座杀神庙,普通人见了都要绕着走。 这在江南可不是什么好事。” 赵恒愣住了,没明白林昭的意思。 “赵兄,你要明白,我们此去江南,不是去冲锋陷阵的。” 林昭走到四人面前,九岁的身形在这些悍卒面前显得格外瘦小,但气场却丝毫不弱。 “江南是名利场,是销金窟,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在那里,藏在袖子里的匕首,远比扛在肩上的大刀更管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赵恒心上。 “你这四位护卫,煞气太重,杀意太浓。走在街上,三丈之内,寻常人都不敢靠近。 这在荆州或许是威慑,但在江南那种地方,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来者不善,我们身怀秘密。” 赵恒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他出身将门,想的是如何以力破巧,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所以,他们不能再是'护卫'。”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第一个人:“风,你的任务不是刺杀,而是做我们的'眼睛'。 我要你走遍每一条街道,记住每一个重要人物的面孔,收集所有茶馆酒肆的消息。” 他又指向第二个人:“林,你的任务不是远攻,而是织'网'。 你的弓箭,是用来在关键时刻传递消息的。你要为我们建起一张覆盖整个城市的情报网。” 接着是第三个人:“火,你不是攻击的刀,而是威慑的'盾'。 你不需要出手,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关键地点,让对手知道我们有掀桌子的能力。”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魁梧的“山”身上:“而山,你是'钉子'。 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够一锤定音,解决掉最关键障碍的钉子。” “眼、网、盾、钉。” 林昭的声音落下,整个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风林火山四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某些场合下竟然会成为累赘。 而赵恒,已经彻底愣在当场。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将门出身的他,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兵法战阵,是如何正面击溃敌人。 可林昭这番话,完全颠覆了他过往的所有认知。 “我……我从未想过,还能这样……” 赵恒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主武,你主文。” 林昭转过身,看着赵恒,神情无比认真, “但到了江南,文就是武,武也是文。 所以,这四位的指挥权,你我各掌一半。 我来定计,你来决断。如何?” 这番话,既给了赵恒足够的尊重,又将实际的战略规划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赵恒深吸一口气,胸中的豪情与震撼交织在一起,他重重点头:“好!就依你!” 他随即转向四卫,沉声道:“从今日起,林公子之令,如我亲临!” “遵命!”四人沉声应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敬服。 联盟的基石,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夯实。 “光有人手还不够。” 林昭转身走回书案,从一叠厚厚的稿纸中,抽出几张非核心的零件图。 “这是我们立足江南的根基,也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功劳。” 赵恒疑惑地接过图纸,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齿轮和构件。 “这是……什么东西?” “一种新式器械的零件。”林昭淡淡说道, “全套组装起来,可以大幅提升我大晋的生产效率。 只是工艺要求极高,我需要最顶尖的巧匠。” 他看着赵恒:“定国公府,想必不缺寻找能工巧匠的门路吧? 你以此物上报家族,就说是你游学途中的收获,不仅能让你在族中地位提升,更能借家族之力,为我们找出造出它的人。” 第382章 剑锋所指便是江南 赵恒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林昭的意思。 这既是在推进他们自己的计划,也是在给自己送上一份天大的功劳! 用自己家族的渠道,办他们两个人的事,而自己还能凭此在家族中获得赞誉和资源。 这一手,简直滴水不漏,将双方的利益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赵恒紧紧攥着那几张图纸,只觉得它们重若千斤。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身子的九岁孩童,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的年龄在智慧面前,是何等可笑。 “林昭,”他郑重地将图纸收入怀中,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为我谋功,我为你执刃。” “你的剑,就是我的刀。” 夜深人静。 赵恒带着四名护卫已然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林昭独自坐在书案前,借着清冷月光,凝视着桌上那几张纺纱机零件图纸。 送出去的,不过冰山一角。 但这一角,足以让定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投入海量资源去探寻。 而他,将借这股东风,在江南悄无声息地完成原始积累。 这盘棋,从他决定游学江南那一刻起,便已开始落子。 赵恒是第一颗,也是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他将是林昭在江南道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实的盾。 许久,林昭收好图纸,起身走出书房。 院中,父亲林根正背手踱步,脸上写满了儿子即将远行的担忧与不舍。 “爹。” 林昭轻声唤道。 林根停下脚步,望着月光下身形单薄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昭儿,江南道……真的那么远,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林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他走到父亲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郑重递过。 “爹,您收好这个。” 林根疑惑接过,入手是上好绸缎,触感细腻。 “这是……” “这里面有两重保障。” 林昭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有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若家里遇到寻常解决不了的麻烦,您就拿着这锦囊去找舅公。他看到锦囊里的信物,自会全力相助。” 林根闻言,心中稍安。 黄家的势力在青山镇乃至越城县,确实是道坚实屏障。 “那……若是连黄家也解决不了呢?”林根忍不住追问。 林昭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说明我们遇到的,是来自县城之上的力量。” 他一字一句道:“到那时,您什么都不用管,带着娘和弟弟,直接去荆州府衙。” “去府衙做什么?” “击鼓。” 林昭的声音斩钉截铁,“然后告诉拦你的人,你是荆州府案首、知府魏源关门弟子林昭的父亲。 恩师的名号,就是我们家最后,也是最硬的靠山。” 轰! 林根只觉脑中一声巨响。 知府魏源!这三个字在林根心中重若千钧,那是他这辈子只敢仰望的存在。 而现在,这位大人物,成了自己家最坚实的后盾。 他紧紧攥着手中锦囊,那份柔软触感,此刻却比钢铁还要坚硬,让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好,好,爹记住了!”林根连连点头,眼眶已然泛红。 安抚好父亲,林昭转身走向另一间亮着灯的房间。那是张德才的住处。 “少爷。” 看到林昭进来,张德才连忙起身。 “坐。” 林昭开门见山,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商号接下来一年的详细计划,你看一下。” 张德才恭敬接过,只翻开第一页,瞳孔就猛地一缩。 上面密密麻麻,不仅延续了“化、转、藏”三策的后续步骤,甚至连每个月要推出什么新货,如何定价,如何宣传,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让他心惊的是计划后半部分。 “秘密工坊?”张德才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错。”林昭手指点在图纸几个关键位置上,“我们离开之后,你安排心腹在青山镇,建立一个绝对保密的零件加工作坊。” “地点,就选我们买下的那几座荒山里,最隐蔽的一处山谷。” “人手,我会让舅公黄景明那边帮忙,寻找最可靠的铁匠、木匠。” “资金,从商号的暗账里出。” 林昭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个工坊,不求能造出完整器械,只求能将我留下的这些图纸上的零件,一个一个地仿制出来,并且不断提升精度。” 张德才听得冷汗涔涔。 他终于明白了林昭的整个布局。 江南之行,是寻找能工巧匠,攻克最顶尖的技术难关。 而青山镇的老家,则是在林昭的遥控指挥下,同步建立一个庞大机器的生产基地和人才储备库! 两条线,齐头并进! 这是何等恐怖的远见和魄力! “少爷,我明白了!”张德才猛地站起身,郑重一拜。 “您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一定把这个工坊给您建起来!” 林昭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南是战场,但青山镇,必须是我们最稳固的后方。” …… 次日,天还未亮。 林家大宅门前,已经停靠了一列华丽而肃穆的车队。 那是赵恒的队伍。 四名煞气内敛,换上了普通家丁服饰的护卫,如雕塑般立于马车四周。 林根、李氏抱着年幼的林安,站在门口,眼中满是不舍。 李大郎、李二郎两家人也早早赶来,李小虎和李小石两个少年,看着即将远行的表弟,眼中满是敬畏和感激。 “爹,娘,我走了。” 林昭走到父母面前,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在家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李氏早已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地往他手里塞着点心包裹。 林根虎目含泪,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男儿志在四方,去吧!家里有我!” 林昭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亲人们,转身,没有再回头。 他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与牵挂。 赵恒早已在车内等候,见他进来,递过一杯温热的茶水。 “都安排好了?” “万事俱备。”林昭接过茶杯,轻抿一口。 车队缓缓启动,马蹄声清脆,车轮滚滚,在清晨的薄雾中,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富庶与凶险并存的土地,浩浩荡荡地驶去。 林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飞速倒退的青山镇轮廓,目光平静而坚定。 此去江南,非为游山玩水,非为吟风弄月。 他要去那龙潭虎穴,搏一个泼天的富贵,争一个无上的前程。 剑锋所指,便是江南! 第383章 风林火山显神威 大晋的官道,并非处处坦途。 自荆州府出发,往东南而行,水网渐密,车马反不如舟船便捷。 行至第三日,车队在张德才安排下,于望江渡码头换乘了一艘宽敞乌篷船。 船行江上,远比马车平稳。 江风徐来,带着湿润水汽,吹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船头红泥小炉上,泉水正咕嘟作响。 林昭与赵恒相对而坐,一人烹茶,一人观景。 “前朝之亡,亡于藩镇割据,兵权外重内轻。本朝太祖汲取教训,重文抑武,杯酒释兵权,将天下兵马尽归中枢。” 赵恒手持茶杯,望着两岸青山,声中带着将门子弟特有的感慨。 “此举虽解百年之忧,却也种下新患。” 林昭将沸水冲入紫砂壶,动作从容,清香四溢。 “边军羸弱,武备松弛,国无悍将,朝无锐士。 一旦四夷来犯,或生内乱,便只能依靠临时拼凑的卫所军,战力着实堪忧。” 赵恒眉头微蹙,林昭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 两人从历代兴衰聊到兵制利弊,从朝堂党争又谈到江南民生。 一番交谈下来,赵恒对林昭的认知早已超越“聪慧过人”。 这九岁孩童的见识格局,让赵恒时常忘记对方年龄,只觉是在与浸淫朝局多年的老臣对话。 侍立不远处的风林火山四护卫,心中更是波澜起伏。 起初他们不解少主决定,不明白为何要对一个九岁孩童如此郑重。 可这几日听下来,那份源自精锐的傲气早被磨得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林公子懂兵法,知权谋。 他看向他们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这种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令人心悸。 船只顺流而下,午后时分驶入一段狭窄水道。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天,将宽阔江面挤成细长水道。 水流在此骤然湍急,发出阵阵轰鸣。 “少爷,前面就是虎口峡了。” 张德才走到船头,脸带几分凝重。 “此地水流复杂,常有礁石,是这百里水道最险的一段,也是——” 话未说完,前方峡谷转角处忽然鼓声大作。 十数艘狭长快船如狼群般窜出,呈一字型拦住去路。 每艘船头都挂着黑底狰狞狼头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大船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壮汉赤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虬结肌肉,肩扛一把寒光闪闪的鬼头刀。 “前头的船,给老子停下!”独眼壮汉声音粗犷如雷,在峡谷间激起回音。 “路过我虎口峡,不懂规矩吗?买路钱,一千两!” 张德才脸色大变。 一千两? 这哪里是买路钱,分明就是抢劫! 寻常商船过此,最多也就交个百八十两的孝敬钱罢了。 他上前一步,对独眼壮汉拱手:“这位当家的,我们是——”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话!” 独眼壮汉根本不让他说完,一口浓痰呸地吐在张德才脚前江水里,溅起鄙夷水花。 周围快船上的帮众爆发哄笑,各种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充满戏谑轻蔑。 “哈哈哈,老东西,滚回去喝奶吧!” “一千两,少一个子儿,就让你们连人带船沉江底喂鱼!” 张德才老脸涨红,被这阵仗吓得腿肚发软,进退两难,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赵恒脸色冷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茶杯,向前踏出一步。 他并未报名,甚至没有说话。 但就是这一步,那股源自将门世家的凌厉气势,那份自幼习武练兵才有的铁血威压,如无形潮水般扩散开来。 江面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独眼壮汉脸上狞笑也微微一滞,他眯起独眼,察觉对方绝非善茬。 “此路为朝廷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赵恒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何来买路钱?” 独眼壮汉被他气势所慑,但随即地头蛇的凶悍压过惊惧,狞笑一声。 “小子,口气不小!京城来的官老爷? 我告诉你,在这江上,我漕帮的规矩就是王法!” 他猛地将肩上鬼头刀往下一挥,刀锋在阳光下划过森然弧线。 “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声令下,数艘快船立刻从两侧包抄上来,船上帮众纷纷亮出明晃晃兵刃,脸上满是嗜血兴奋。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张德才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挡在林昭身前。赵恒身后的火与山已经握住腰间刀柄,浑身肌肉紧绷,只待少主一声令下,便要掀起腥风血雨。 就在这时—— “嗖!”“嗖!” 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几乎被湍急水声掩盖。站在赵恒身后的护卫林,不知何时已举起手中短弓。 没人看清他如何开弓搭箭,众人只看到两道微光,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闪而逝。 下一刻,左右两艘冲在最前的包抄快船,猛地发出刺耳的木头断裂声。 船尾负责操控方向的舵桨连接处,竟被两支羽箭精准无比地同时射断! 在虎口峡湍急水流中,失去方向控制的快船瞬间开始疯狂打转,如无头苍蝇般重重撞向后面跟上的同伴。 “轰!”“当心!” 漕帮的包围圈瞬间大乱,叫骂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从乌篷船上跃出。 正是护卫火。 他趁着两船相撞的混乱,身形敏捷地跃上敌船,几个起落间便冲向漕帮主船! 独眼壮汉甚至还没从舵桨被射断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强大劲风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想举起鬼头刀格挡。 太迟了。 火的身法快如鬼魅,只用了三招。 一招格开刀锋,一招欺身而入,第三招,一柄冰冷匕首已稳稳架在独眼壮汉粗壮脖颈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江面再次陷入死寂。 那些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漕帮帮众全都看傻了眼。 甚至没几个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眨眼之间,自己头领就成了对方阶下囚。 赵恒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正要下令处置。 “当家的别怕。” 一个清朗童音忽然响起,打破剑拔弩张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昭不知何时已走到船头。 他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寻常表演。 他看着那个被匕首架着脖子,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直流的独眼壮汉,轻声开口。 “我们是生意人,和气生财,不想打打杀杀。不如,我们来谈一笔更大的买卖?” 第384章 劫匪转行做保镖 买卖? 独眼壮汉整个人愣住了,一时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谈什么买卖?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船头那个身形单薄的九岁孩童。 月光与船上灯笼的光芒交织,映在林昭那张过分年轻秀气的脸上。 林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在龙三身上扫过,鉴微之下,那些旁人看不到的细节纷纷显现。 龙三虽然身材魁梧,但肌肉下是一种不正常的虚浮——那是长期吃不饱的迹象。 他身上的短褂打满了补丁,身后那些帮众手里的兵刃刃口卷曲、锈迹斑斑,就连脚下的快船,船体上都是用劣质桐油草草修补的裂痕。 林昭心中了然,这不是一群穷凶极恶的恶贯满盈之徒,而是一群被生活逼到绝路的饿狼。 他笑得更深了几分。 他对架住龙三脖子的护卫轻轻摆了摆手。 火面无表情,手腕一翻,匕首便消失无踪,随即后退一步,重新隐入阴影。 喉咙上的压力骤然消失,龙三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说了,谈一笔买卖。” 林昭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你刚才说,买路钱一千两,对吧?” 龙三脸色一白,以为对方要秋后算账,咬牙道:“是龙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 这一千两我们不要了,这就给贵人让路!” “不。” 林昭摇了摇头,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不仅不要回这一千两,我再给你四千两。” “凑个整,五千两白银,送给你。” 此言一出,不止是龙三和他的那群漕帮帮众,就连张德才和赵恒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被人抢劫,不仅不追究,反而还要倒贴钱? 龙三更是惊疑不定,颤声道:“你……你这是何意?消遣我龙三?” “我说过,是买卖。” “这五千两,是我给你们青狼分舵的投资。 用这笔钱,去修好你们的破船,换掉你们那些卷了刃的破刀,再给你手下的兄弟们换几身像样的衣服,吃几顿饱饭。” 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最大的痛处! 这个人,怎么会对自己分舵的窘境了如指掌? “条件呢?” 龙三喉结滚动,艰难地问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懂。 “条件很简单。” 林昭的目光扫过那些漕帮的船只。 “从今往后,你们青狼分舵,不再是劫匪了。” “你们,要转行做护卫。 所有悬挂我青云商号旗帜的船队,由你们负责全程护航,保证他们在你地盘内的绝对安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每个月,我要一份详细的沿途水文图,以及这百里水道上所有三教九流的动向情报。” 龙三彻底呆住了。 他身后的帮众们也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提议。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赵恒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在林昭耳边问道。 “林昭,你这是做什么? 一群水匪而已,杀了或是送到官府都可以。为何还要资助他们?”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林昭偏过头,看着赵恒,声音压得很低。 “赵兄,杀一条狂吠的恶犬,固然简单。但它一死,必然会惊动它背后整窝的豺狼。” “漕帮势力遍布江南,我们初来乍到,没必要立刻就跟这地头蛇结下死仇。” “但若能驯服……让它反过来替我们看门,岂不更好?” 赵恒瞳孔猛地一缩。 他怔怔地看着林昭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的是如何用武力解决问题,而林昭想的,却是如何将问题本身,变成自己手中的棋子! 这等手段,这等心机…… 另一边,林昭已经转回身,继续对龙三说道: “龙舵主,我问你,你们在这虎口峡拦路,一年能抢到多少银子?” 林昭歪着头,像个真正好奇的孩童。 “碰上我们这样有护卫的,你们还得拼命。万一哪天栽了,兄弟们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虽稚嫩,但每个字都敲在龙三心上: “我听说有些镖局,专门护送货物,东家给银子,他们保平安。 你们熟悉水路,为何不做这个? 过往商船给你们护送费,你们保他们安全,谁敢来闹事你们就收拾谁。 这样既有银子赚,又不用担惊受怕,岂不比现在强?” 林昭的话一句句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龙三心上的鼓点,让他原本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是啊! 抢劫,是死路。 收保护费,却是生意!是一条活路! 一条能让兄弟们都挺直腰杆的阳关大道! 龙三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昭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想过的一扇门。 他看看身后那些跟了自己多年、如今却衣衫褴褛的兄弟,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把卷了刃的鬼头刀。 是啊,这条路他们已经走到头了。 再往前,不是死在官兵手里,就是死在其他帮派的仇杀中。 可眼前这个九岁孩童,却给他指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活路。 龙三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在甲板上轻轻敲了敲,似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单膝跪了下去,对着林昭重重抱拳: “贵人……不,公子大恩!龙三……愿赌这一把!”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傻掉的帮众怒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没听到公子的话吗?!” “是!舵主!”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应和。 龙三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正是刚刚抢来的买路钱,双手恭敬地奉上。 “这是公子的一千两,请公子收回。” 林昭却看都未看。 “我说过,这笔钱,连同后续的四千两,都是给你们的投资。” 龙三心中一热,不再坚持。 他从脖子上摘下一串用牛皮筋穿着的项链,上面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狰狞狼牙,郑重地递给林昭。 “公子,这是我们青狼分舵的狼牙令!见此令如见我本人!” “此事重大,我需立刻上报给香主。 但在香主回复之前,凭此物,公子一行人在我虎口峡地界,绝对畅通无阻! 谁敢刁难,就是我龙三的死敌!” 林昭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狼牙令,在手中掂了掂,随手挂在了腰间。 他转身看向赵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赵兄,江南的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赵恒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385章 屏风后的县令 船行数日,终于抵达江南道吴县地界。 与荆州府的雄浑壮阔不同,这里水网密布,小桥流水,处处透着富庶与精致。 粉墙黛瓦的宅院沿河而建,乌篷船在河道中穿梭往来,船娘咿咿呀呀的小调随风飘散。 张德才早已按林昭的吩咐,在城郊一处临河的僻静所在,租下了一座三进的院落。 院子虽不奢华,却胜在清幽雅致,进门便见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还有几株梅树。 赵恒本以为林昭会立刻整理行装,备上厚礼,前去拜访此地父母官。 那位与恩师魏源是同年的吴县县令吴清源。 谁知林昭却下令车队原地休整,严禁任何人外出声张。 他自己脱下了那身象征功名的襕衫,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看着就像个普通富家小公子。 “赵哥,换身衣服,陪我出去走走。”林昭对赵恒说道。 赵恒虽满心疑惑,但向来信任林昭,便依言换了便服。 两人只带了隐去身形的“风”,便悄然离开院落。 他们没有去繁华的市集,也没有登临闻名的酒楼。 林昭偏要往田间地头走,引得赵恒一头雾水。 阳光正烈,田埂上热气蒸腾。 林昭时而蹲下身,随手捻起一把泥土在指尖细细感受。 时而与田边歇脚的老农攀谈几句,问些收成粮价的琐事。 赵恒出身将门,于农事一道并不精通。 他只觉此地看着富饶,可田里的庄稼却远不如荆州长得精神,秆矮叶黄,蔫头耷脑的。 林昭观察得更仔细。 他注意到看似坚实的田埂边缘,有几处细密的裂纹,顺着纹路能看到深处的土壤干涸龟裂。 不远处一位老农正坐在田头叹气,粗布衣衫打着补丁,黝黑的脸上写满愁苦。 林昭走过去,递上水囊:“大爷,歇会儿喝口水。” 老农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见林昭一个孩童这般真诚,便也不客气了,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长叹一声:“唉,这庄稼怕是保不住了。” “怎么?今年雨水少?”林昭随口问道。 “雨水倒是不少,可这水就是下不到地里!”老农越说越气。 “上游不知哪家大户修了堤坝,把水都截住了,咱们下游就喝西北风! 往年这时候水能漫到田埂,今年瞧瞧,地都裂了!” 林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老农,说是买水喝的钱,老农推辞不过,感激涕零。 告别老农后,林昭领着赵恒继续往上游走。 果然,在几处被茂林遮掩的地方,他们看到了新筑的堤坝,将水流生生拦截,引向几座高门大院的私家园林。 那些园子里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派奢华景象,与下游的干涸良田形成鲜明对比。 赵恒看着那些精美的园林,又想起刚才田间的愁苦农人,眉头紧皱。 “这些地方官都是干什么吃的?如此明显的劣迹,竟视而不见?”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盯着那些园林,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赵哥,你说会不会……那些当官的也拿了好处呀?要不然这么明显的事,怎么就没人管呢?” 赵恒一愣,随即恍然。 两人又去了市集。 粮行门口排着长队,百姓们用板车推着一年的辛苦收成,脸上却不见丰收的喜悦,只有被压价后的愁苦与无奈。 “今年收成不好,只能给你们这个价了。”粮行掌柜翘着二郎腿,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掌柜的,这粮食成色不差啊,怎么比往年还便宜?”有人忍不住争辩。 “便宜?你去别家问问,都是这个价!”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 那人还想说什么,看看周围几家粮行都是同样的光景,只能认命地签了契,领着少得可怜的银钱离开。 林昭站在人群外围,默默观察。 他注意到三大粮行的掌柜时不时交换眼神,那默契的神情分明是早有串通。 更有意思的是,这几个掌柜腰间都佩着同样款式的玉佩,成色、工艺如出一辙,显然出自同一处。 “走吧,该回去了。”林昭轻声说道。 回到院子,林昭径直进了书房,闭门不出。 他将两日来的所见所闻一一梳理,结合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提笔写下一篇《吴县水利疏》。 文中,他并未直接痛斥豪绅,而是从水利角度入手,提出了一套名为“连环井渠”的治水方案。 核心在于利用地势高低,在主河道旁开掘一系列深浅不一的蓄水井,再以地下暗渠相连。 既能在汛期分洪,又能在旱季通过井渠网络反哺农田。 最关键的是,这套方案成本低廉,以工代赈便可施行,还能精准地绕过上游的私坝,直接为下游农田供水。 这不仅是一篇策论,更是一柄锋利的刀,直指吴县官绅勾结的利益核心。 “张叔。”林昭将墨迹已干的策论递给张德才,“劳烦你将此物呈交县衙。” 张德才接过,正要应下。 林昭又补充道:“记住,只说呈上此文的,是游学士子林昭。切莫提及荆州案首,更不要提我与魏知府的关系。” 张德才心中一动,明白少爷这是要故意示弱,试探吴县官场的深浅。 他不敢怠慢,立刻揣着策论赶往县衙。 县衙门口,张德才就吃了闭门羹。 衙役见他衣着普通,又非本地士绅,根本不让进。 张德才好说歹说,又塞了些许碎银,才得以见到县衙主簿。 那主簿姓钱,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与算计。 他随手接过策论,本想丢在一旁。 可当目光扫到“连环井渠”几个字时,动作停顿片刻,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好个巧妙的法子……可惜动了不该动的利益。 他翻到落款处,“九岁士子林昭”几个字让他眉头微蹙。 是真有其人,还是某位高人借孩童之名试探? 不管如何,既然送上门来,总要会一会。 钱主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热情地拉着张德才的手:。 “哎呀!此策论真是……真是妙不可言!这位林小先生当真是少年英才啊!”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请帖。 “正巧,明日县里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要在听雨楼举办文会,共同探讨农桑之事。 你速速回去请你家公子,务必赏光!我定要在会上,好好向诸位乡贤介绍这位小先生!” 张德才虽觉对方态度转变得有些蹊跷,但人家都这般客气了,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得接过那张素雅的请帖,连声道谢后告退。 回到院子,张德才将经过一五一十复述给林昭听。 林昭接过请帖,仔细观察张德才的神情。 老管家叙述时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说到钱主簿的热情时,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迟疑。 这是本能察觉到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的反应。 林昭心中已有判断:这场文会,恐怕来者不善。 第386章 江南初战告捷 一旁的赵恒也看出了其中凶险,沉声道:“此事蹊跷,怕是个圈套。 要不要让'火'或'山'去'拜会'一下那位钱主簿?” “不可。” 林昭摇头,指了指窗外那些摇着折扇的书生,“赵哥,这里是江南,不是边关。 你看那些人,手无缚鸡之力,可一张嘴就能让人倾家荡产。 咱们动刀子容易,可动完了呢?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赵恒怔住,半晌才点点头。 是夜,林昭将护卫“风”叫到书房。 他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地名和人名:“去查清这几处田产的归属,还有这几个人,与钱主簿以及三大粮行的资金往来。天亮前回来。” 这些信息,正是他从张德才的描述以及这两日观察中,一点点拼凑出的线索。 风接过纸条,没有多问,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午后,文会如期举行。 听雨楼是吴县最负盛名的酒楼,临河而建,雕梁画栋。 此时正值初秋,江风徐来,竹帘半卷,倒也惬意。 林昭依旧穿着那身普通的青色襕衫,未带冠玉,只用一根发带束起长发,神态自若地走进大门。 厅堂之内早已坐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钱主簿,他身边簇拥着七八名衣着华贵的乡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脸上都挂着玩味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主动跳进陷阱的猎物。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厅堂一侧用十二扇仕女图屏风隔开的雅间里,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中年文士正端坐其中。 此人正是吴县县令吴清源。 近来他为地方水患之事焦虑不已——豪绅把持水利、官吏上下其手,每每想要整顿却处处碰壁。 几日前收到这份策论,虽对九岁士子的说法半信半疑,但那份《水利疏》中的见解确实新颖。 恰好听闻钱主簿在此设宴,他便想借机一观,看这林昭究竟是沽名钓誉之徒,还是真有济世之才。 满堂宾客各怀心思,气氛诡异而微妙。 钱主簿轻咳一声,满堂渐渐安静下来。他脸上堆着笑,举杯向林昭遥遥示意。 “林小先生大驾光临,实乃我吴县文坛之幸。听闻先生有治水妙策,能解我县水患之忧? 在座诸位皆是地方耆老,对水利之事多有研究,正好向小先生请教一二。” 话虽客气,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周围几位乡绅也纷纷附和,语气中隐含玩味。 林昭不卑不亢地对众人作揖,缓步走到堂中。 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份策论,反而清了清嗓子,稚嫩的童音在厅堂回荡。 “诸位先生,晚生有一事不明。村里有两户人家,上游的富户修了高坝蓄水,下游的穷人田地干裂。 富户说这是天灾,与他无关。 可晚生觉得奇怪,既是天灾,为何富户家的稻田比往年还要水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这世上啊,有些事看着像天灾,其实是人祸。” 话虽简单,却让在场的乡绅们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林昭拿起桌上的《水利疏》图纸,目光落在席间一位姓李的胖乡绅身上。 此人正是“风”调查出的,私自加高上游水坝的罪魁祸首之一。 “李乡绅,晚生听说您去年新修祖坟,用了不少青砖?” 李乡绅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 林昭笑了笑,“晚生在策论中算过,要私自加高贵府上游那座水坝三尺,大概需要青砖三千六百块。 这个数目,与您去年修坟上报官府的用料,恰好一致呢。” 李乡绅脸色一变,猛地拍桌而起:“黄口小儿!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林昭的目光落在李乡绅的衣袖上,那里有一道并不明显的水渍痕迹。 “李乡绅,您这云锦长袍华贵非常,想必平日里极为爱惜。只是晚生有一事不解。” 他指了指那道水渍,“这道痕迹的位置,恰好是蹲下查看低处时,袖口会碰到的地方。 而这个时节,城中哪里会有这样的积水呢?” 他顿了顿,声音虽稚嫩却透着锋芒:“晚生前日去过下游,那里河床龟裂,但有几处低洼积了浑水。 若是有人蹲下查看坝基……袖口沾上这样的水渍,倒也说得通。” 满堂哗然!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林昭的目光已经转向脸色铁青的钱主簿。 “主簿大人,您批驳我这策论,说'耗费高昂,国库空虚,断不可行'。晚生有一事不明。” 他举起那份策论,声音陡然拔高。 “去年秋,县衙上报朝廷,申请'吴县河道疏通修缮'专款,共计白银一万两。 朝廷早已批复,银子也早已拨下。既然钱已到位,为何吴县河道至今未动一石一土?” “这一万两银子,又去了哪里?”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听雨楼炸响! 满堂死寂。 钱主簿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惊慌一闪而逝,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黄口小儿!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会贪墨公帑? 你说那一万两修河款去向不明,可有证据?还是说,你想凭一张利嘴,就污蔑朝廷官员?”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诸位乡绅都是本地德高望重之人,可有人见过本官贪墨? 这小儿分明是想哗众取宠,败坏本官名声!” 林昭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才缓缓开口:“证据?钱大人若想看,晚生这就呈上。” 他打了个手势,门口的“风”悄然走进,将一卷账本双手奉上。 “公子,幸不辱命。” 这正是林昭让他连夜去查的,钱主簿偷偷藏在城外外宅里的秘密账簿! 钱主簿看到那账本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厅堂的侧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文士缓步走了进来。 满堂宾客一愣,随即纷纷起身行礼:“吴……吴大人?!” 吴清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瘫软在地的钱主簿身上。 “本官今日本是来此处会友,不想却听到了一出好戏。” 他走到钱主簿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的得力下属。 “钱主簿,你来告诉本官,那一万两修河款,到底在哪里?” “大……大人……下官……下官冤枉啊!” 钱主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这是污蔑!是这小儿的污蔑!” “污蔑?” 吴清源一把抓过那本账册,翻开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一个钱主簿!好一个吴县主簿!” 他怒极反笑,将账本狠狠摔在钱主簿面前:“来人!将钱宁的功名革去! 连同这个李乡绅,一并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其余人等,严加看管,挨个审问!” 门外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哀嚎不已的钱主簿和已经吓傻的李乡绅拖了出去。 形势,惊天逆转! 处理完乱局,吴清源屏退左右,整个厅堂只剩下他和林昭、赵恒三人。 他亲自提起茶壶,为林昭倒上一杯清茶,脸上已无半分官威,只剩下浓浓的激赏。 “本官困于这吴县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处处掣肘,久不能施展抱负。不想今日,竟被你一少年,一言点破迷局!” 吴清元看着林昭,这行事风格,这见微知着的洞察力,竟与自己的一位同年故友颇为相似。 他心中一动,试探性地问道:“小友见识不凡,行事颇有章法,不知……与荆州知府魏源魏大人,是何关系?” 满室寂静。 林昭缓缓起身,对着吴清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清澈:“回禀大人,魏大人,正是在下的恩师。” 吴清源听到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盯着林昭看了许久,眼中的情绪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为一声长叹:“怪不得……怪不得啊!” 他想起多年前,科举放榜后,他与魏源在京城相识,两人曾彻夜长谈,论及天下大势、民生疾苦。 魏源曾说:“若能寻得一个既有才学、又有担当的弟子,我这一生也算值了。” 如今看来,他的这位同年好友,当真找到了。 吴清源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林昭的手:“魏兄教出了好弟子! 今日若非你,本官还要在这泥潭中挣扎多久!快与我说说,你此来江南,所图为何?” 第387章 赌上这一把 赵恒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他从未想过,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把一个七品县令逼到墙角。 更让他震惊的是,林昭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剖开吴清源心中最深的渴望。 这哪里是说服? 这分明是在下套。 面对吴清源急切的追问,林昭不慌不忙地抽回手,重新坐下,然后端起那杯尚温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吴清源。 “回吴大人,晚生此来江南,一为游学,增广见闻。” 这是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答案,符合他士子的身份。 吴清源身子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目光紧紧盯着林昭,等待着这个九岁少年接下来的话。 “二来,” 林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锐意。 “晚生家中也薄有产业,经营几台织机。 只是那织机老旧,效率低下,听闻江南织造冠绝天下,能工巧匠不计其数。 晚生此来,便是想寻访一二顶尖巧匠,看看能否改良家中织机,也好让家人多一份进项。” 他话说得谦虚,只说是为了家中产业。 然而织机二字一出,吴清源脸上的激赏之色立刻消失,转而被一片阴沉取代。 他盯着林昭,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织机?工匠?” 吴清源苦笑一声。 “林昭,你可知,这吴县最大的织造商是谁? 那几家恶意压价的粮行,背后又是谁? 方才那个私筑水坝的李乡绅,他的靠山…… 又是谁?” 一连串的追问,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不等林昭回答,吴清源便自嘲地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苏州苏家。” “一个苏家。”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听雨楼的横梁都在轻颤。 赵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腰间的佩剑。 即便是远在京城的定国公府,对苏州苏家这个名字也绝不陌生。 那是一个富可敌国,连朝中阁老都要以礼相待的庞然大物。 吴清源看着林昭,长叹一声。 “本官不是没有想过整顿,可我一动,他们便搬出苏家。 那些人,不过是苏家这棵参天大树下的一些附庸藤蔓,可即便是藤蔓,也不是我这个小小七品县令能轻易斩断的。” “本官甚至怀疑,这些恶行很可能只是苏家某个分支,或是某些手握大权的管事,为了中饱私囊的擅自所为。” “可即便如此,我又能如何? 苏家声誉遍及天下,我若贸然上奏,非但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落一个构陷名门、攻讦乡贤的罪名,这顶乌纱帽,怕是立刻就要换人了。” 说到最后,吴清源的拳头在桌案下悄然握紧。 他的不甘,他的憋屈,他的抱负难伸,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林昭静静地听着。 在鉴微的视界里,他看到吴清源在说到上奏二字时,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这是一个渴望反击,却又不得不压抑的人。 这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只差一把钥匙的囚徒。 林昭垂下眼帘,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分。 “吴大人,” “您的困境,晚生明白了。但晚生觉得,此事……或许并非死局。” “哦?”吴清源眉毛一挑,“愿闻其详。” “晚生有一计。” 林昭抬起右手,依次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为民心。第二,引蛇出洞。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吴清源,“为您的前程。” 吴清源和赵恒同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第一,为民心。”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水利疏》。 “此策,我们不以惩治豪绅为名,而以'兴修水利、为民解困'为名。 由县衙牵头,以工代赈,招募下游无地可耕的灾民,开掘井渠。 如此,既解了下游农田干涸之急,又让灾民有工有食,免于流离。” “此举,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为国为民的善政。 届时,民心所向,便是大人您最坚实的根基!” 吴清源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无可指摘。 “那第二呢?” 林昭的嘴角笑意更深。 “第二,便是引蛇出洞。” “我们开掘井渠,必然会绕过李乡绅他们的私坝,等于直接废了他们的水利优势。 他们背后的主子,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我们是以官府名义行善政,他们无法从明面上阻挠。” “所以,他们必然会派人前来交涉,甚至……是威胁。” 林昭的目光变得锐利。 “而这个前来交涉的人,必定是苏家内部,负责这一片产业的管事,甚至是更高层的人物。 到那时,我们就不再是隔空打牛,而是有了直接与苏家对话的资格。” “吴大人您想知道的,想查清的,不就有机会了么?” 吴清源猛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了几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的表情在震惊、犹豫和兴奋之间不断变换。 用整个吴县做钓饵,去钓苏家这条巨鳄?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可是……可是如果成了呢?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沙哑着嗓子问:“那……第三呢?” 林昭抬起头,那双本应天真无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算计。 “第三,为官声,为前程!” “吴大人,此事若成,您便是江南道上,第一个敢于触碰苏家利益,并且成功为百姓谋福利的地方官!” “您不仅收获了吴县万民的拥戴,更向朝廷、向您的恩师故旧,展现了您非凡的魄力与手腕!” “这桩功绩,是任何人都抹杀不掉的! 它将是您未来仕途上,最厚重、最闪亮的一块垫脚石!” 林昭的话音落下,吴清源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九岁少年,只觉得脊背升起一股寒意,紧接着又化为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向四肢百骸。 吴清源盯着林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此子将来入仕为官,恐怕朝堂上又要多一个让人头疼的权谋怪物。 厅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窗外江风吹动竹帘的沙沙声。 吴清源闭上眼睛。 若是应下,便意味着与苏家为敌。 他的仕途,他的家人,甚至他的性命,都可能因此葬送。 可若是不应,他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这个七品小县令的位子上,蹉跎一生,抱憾终老。 他心中那团火,真的甘心就此熄灭吗? 他想起当年科举放榜,自己意气风发地踏入官场,立志要做一个造福一方的清官。 可这些年,他磨平了棱角,学会了低头,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 今天,他终于有机会找回当年的自己了。 许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清源睁开眼睛,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的畅快和决然。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 “好一个一石三鸟!” 他走到林昭面前,眼中燃烧着多年未见的火焰。 “本官……就陪你这个小疯子,赌上这一把!” “从今日起,这兴修水利一事,我吴县县衙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本官倒要看看,我们联手,能不能在这铁板一样的江南,撬开一道缝来!” 第388章 放粮收民心 当夜,吴清源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他亲自握笔,在宣纸上誊抄《水利疏》的要点,每写完一份,便递给身旁的师爷核对,务求字字准确。 窗外夜色渐深,他的眼中却没有半分倦意。 次日天还未亮透,十几面告示便贴满了吴县县城以及下游各村镇最显眼的位置。 那告示上,县衙的大印赫然在目,其文曰: \"县尊体恤民情,不忍下游田地干涸,百姓受苦,特启连环井渠之工。 凡愿出力者,不分男女,每日可领口粮三升,绝不拖欠。 即日起工,速来报名!\" 告示一出,整个吴县下游瞬间炸开了锅。 告示栏前,一个干瘦的老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嘴唇颤抖着念出声来。 他身旁的儿子眼睛放光,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爹!是真的!县衙真要给粮!\" 老农这才回过神,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县衙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不远处,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半信半疑地询问旁人,待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抱紧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那些因缺水而守着龟裂田地绝望等死的农户,在反复确认告示内容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能抵达那些高门大院。 吴县城东,李家的听涛园内,几位乡绅围坐在湖心亭中。 亭外,一池锦鲤游弋,水声潺潺,本该是闲适的景象,可此刻亭内的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李乡绅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杯盖被他掀开又盖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又落下,茶水泼了一桌。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手指都在发抖。 \"那个姓吴的,还有那个黄口小儿,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王乡绅摆弄着手中的核桃,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连环井渠,听着是为民谋利,可细想想,绕开咱们的水坝,岂不是坏了规矩? 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哪能说动就动? 再说了,咱们这园子里的花木都是贡品,要是枯了,朝廷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几人对视一眼,李乡绅压低声音。 \"吴清源是官,咱们动不得。但那个姓林的…… 他不过是个外来的小子,真出了什么事,谁又能说得清?\" 话音落下,亭内陷入沉默,只有湖面上的风声,卷起层层涟漪。 …… 开工第一日,定在城外三十里的下游河滩。 这里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土地干裂得如同老人的手背,数百名被招募来的灾民聚集于此。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里既有对未来的期盼,又带着长久饥饿留下的麻木。 吴清源派来的几名衙役正在维持秩序,准备分发工具。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嘈杂的叫嚷,二十多个游手好闲的泼皮从河滩那头涌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肩上扛着根木棍,腰间插着把生锈的短刀,一边走一边吐着口水,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起哄。 \"都给老子停下!\" 壮汉一脚踹翻装满铁锹的箩筐,指着灾民们吼道。 \"你们这群蠢货!知道这下面埋着什么吗? 这下面是李家祖坟的风水阵眼! 你们敢动土,小心祖宗显灵,让你们全家不得好死!\" 一个尖嘴猴腮的喽啰挤到人群前,阴阳怪气地说。 \"各位乡亲,你们是没见过啊!上回隔壁镇修河堤,也说给粮给钱,结果呢?干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拿到!\" \"就是就是!\" 另一个喽啰接口道。 \"你们想想,官府什么时候真心为咱们百姓办事了? 说不定挖完了,人家翻脸不认账,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老农犹豫地放下锄头,扭头问身旁的同伴。 \"你说……这粮真能拿到吗?\" 那同伴也拿不准,只是摇头。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你看我、我看你,眼中满是疑虑。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 \"都给我住嘴!\" 为首的衙役一声暴喝,抽出腰间的水火棍,指着那壮汉。 \"再敢胡言乱语,小心进大牢!\" 壮汉却嘿嘿一笑,不退反进,挺着胸膛凑到衙役面前,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说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差爷,您这么护着那外来的小子,莫不是……拿了人家的好处?\" 此言一出,周围灾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衙役,眼中多了几分怀疑。 为首的衙役握紧了水火棍,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挥下去。 这些泼皮背后是城中的豪绅,真要动了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壮汉见状,愈发得意,转身对着灾民们大声道。 \"各位乡亲都看见了吧!连差爷都不敢动我们,可见我们说的是实话!\" 灾民们面面相觑,原本已经拿起的工具,又悄悄放了下来。 人群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林昭和赵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马车内,赵恒盯着那群泼皮,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林昭却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瘦小男子身上。 那人穿着灰布短褐,正低声对身旁的灾民说着什么。 鉴微之力运转,关于此人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林昭嘴角微勾,又看向另外两人……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指了指人群中那三个不起眼的身影。 \"赵哥,你看那三个人,他们才是真正在煽风点火的。 那个叫得最响的壮汉,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他顿了顿。 \"想让这群人闭嘴,不用跟他们讲道理,只需要让他们知道,闹事的代价有多大。\" 赵恒会意,朝车外微微颔首。 站在车旁的\"山\"抬起头,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扫过工地,然后迈步向前。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称得上沉稳,可每一脚落地,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最先注意到他的几个泼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山\"的背影。 他走到工地旁那块用作界碑的青石前——那块石头足有百斤重,当初是四个壮汉合力才抬到这里的。 \"山\"弯下腰,双手抓住石头边缘。 一个泼皮愣了愣,嘀咕道:\"这人想干啥?该不会是想搬这石头吧?\" 话音刚落,他的表情凝固了。 \"山\"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青筋根根暴起。 下一刻,那块百斤重的青石竟被他从土里生生拔了出来! 他抱着石头,手臂再次绷紧,猛地向前方掷去! 呼—— 巨石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带起一阵风声,重重砸在横肉壮汉面前三尺处! 轰! 地面炸开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烟尘冲天而起! 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都在震颤,几个站得近的泼皮被气浪掀得连退数步! 工地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盯着那个深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横肉壮汉瘫坐在地上,两腿发软,裤裆处已然湿了一大片。 第389章 挖出一条活路 他盯着面前那个深坑,脑子里一片空白。 脚下的地面还在微微震颤,他的双手也跟着抖个不停。 要是这石头砸在人身上……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 马车的车帘掀开,林昭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青布襕衫,步伐不疾不徐,神情淡然。 当他走到场中,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时,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灾民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林昭走到瘫软的壮汉面前,低头看着他。 \"县衙修井渠,是为了让大家有水种田。 你们来捣乱,是不想让大家活了吗?\"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犹豫的灾民,声音提高了几分: \"各位乡亲!我今天就问一句话。 你们想不想吃饭?想不想让家里的田有水浇?\" \"告示上说得清楚,今天开工,每人先发三日口粮。\" 林昭转头看向张德才。 \"德才叔,发粮!\" 张德才应声而出,朝身后挥手。 十几辆大车缓缓推上前来,车上堆满了麻袋。 伙计们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灾民们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些粮食。 \"按名册发放,每人三升,一个都不能少!\"张德才高声道。 伙计们应声而动,开始用斗分发粮食。 一个老农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袋粟米,掂了掂。 确认是实打实的分量后,他再也忍不住,抱着粮袋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谢……谢恩人……\" 他的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这一跪,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越来越多的灾民跪倒在地,有人磕头,有人抹泪,有人只是紧紧抱着手中的粮食,生怕这是一场梦。 河滩上,数百人齐齐跪倒,锄头和铁锹在他们手中,握得更紧了。 那一声哽咽的谢恩人,打破了河滩上的死寂。 紧接着,跪地声此起彼伏。 先是几个老人扑通跪倒,接着越来越多人跟着跪下,整个河滩上全是跪拜的身影。 他们或许不知道林昭的名字,更不知道他复杂的谋划。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绝望的时刻,是这个看起来不过九岁的少年,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那黄澄澄的粟米,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真实。 谣言不攻自破。 怀疑烟消云散。 人群中,先前被林昭用鉴微锁定的那三个暗中煽风点火的家伙,此刻脸色煞白,悄悄往人群后缩。 可他们周围,一双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们。 那眼神里,不再是麻木和迟疑,而是被触动了生存底线后的凶狠。 敢断我们活路者,死! 林昭没有理会那些人,他缓步走到瘫软在地、裤裆湿透的王二麻子面前。 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九岁孩童的身高本不算高,但此刻却让王二麻子喘不过气来。 \"你叫什么?\" 林昭的声音很轻。 \"我……我叫王二麻子……\" 壮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二麻子。\" 林昭点点头。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井渠,我们会一直挖下去。\"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 \"今天碎的是石头,下一次再有人敢把手伸到这里……\" 林昭顿了顿。 \"就不知道碎的是手,还是脑袋了。\" 王二麻子浑身剧烈一颤。 林昭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 \"乡亲们,拿起你们的工具!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挖出一条活路来!\" \"挖出一条活路!\"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 下一刻,数百人齐声响应! \"挖出一条活路!!\" 一个老农第一个站起身,抹干眼泪,抓起铁锹,用尽全力铲向干裂的土地! 咔嚓! 第一铲土被翻起。 其他拿到粮食的灾民见状,也红着眼,用尽全力挥舞手中的工具。 人群后方,赵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小子,真他娘的厉害。 武力震慑,利益收买,再用几句话点透生死。 一套下来,干净利落。 一场足以让官府头疼的闹事,就这么被化解了,还把人心收得服服帖帖。 不远处的土坡上,吴清源带着师爷,静静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为官多年,何曾见过如此万众一心的场面? \"东翁,这位林公子……简直是神鬼莫测啊。\"师爷在一旁低声道。 吴清源没有回答,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瘦小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魏源信中的一句话:\"此子胸有沟壑,非池中物,或可为我大晋一盏明灯。\" 当时他只当是老师对爱徒的夸赞。 现在看来,还是说得太谦虚了。 这哪里是明灯,分明是一柄能劈开乱世迷雾的快刀! 这场仗……或许真的能赢! 吴清源攥紧了拳头,压抑多年的豪情,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五日后。 连环井渠的工程在粮食和武力的双重保障下,已初见成效。 第一条支渠挖通,下游三个村子的旱田终于等来了水。 吴清源亲自坐镇,每日巡视工地,嘉奖勤勉之人,严惩偷奸耍滑之辈。 县衙的声望,在下游村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百姓们甚至自发地为吴清源立起了长生牌位,日夜祈福。 下游热火朝天,上游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城东,听涛园。 李乡绅的锦鲤池,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 往日里争奇斗艳的名贵花卉,也开始出现蔫黄的迹象。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些依附于他的佃户和长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连环井渠一开,下游的荒地也能变良田。 谁还愿意在他这里受着盘剥,看他脸色过活? \"完了!\" 李乡绅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水利优势,被釜底抽薪了。 这不仅仅是断了他的财路,更是要了他的命根子。 而比他更急的,是大有人在。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飞过了吴县,飞到了百里之外的苏州城。 苏州,苏家府邸。 一间雅致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面白无须,身着宝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正静静听着手下的汇报。 他便是苏家掌管江南六府商道的大管事——苏文。 \"……那吴县县令吴清源,以工代赈,开掘什么连环井渠,如今李家的水坝已经形同虚设。据传,此事背后是一个年仅九岁的荆州士子在推动。\" 苏文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与审视。 \"九岁士子?吴清源?\"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七品县令,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李守财那个蠢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废物。\" 汇报的人垂着头,不敢接话。 苏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吴县的几大粮行,还有听涛园的水利,每年能给府里带来多少收益,账上都记着呢。 这不仅仅是李守财一家的事,这是在打我们苏家的脸。\" 他沉吟片刻。 \"不过,此事倒也蹊跷。 一个外来的小鬼,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吴清源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油条,陪他一起发疯?\" 他转过身,对下人吩咐道:\"备车,去吴县。\" 第390章 谁才是幕后高人 \"管事,要不要先给县衙递个帖子?\" \"不必。\"苏文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先去会会那几位老朋友,摸清楚底细再说。\" 他口中的老朋友,正是吴县境内,与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生意往来的其他几家大户。 七日后。 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停在了吴县县衙的门口。 苏文整理了一下衣袍,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亲自走下了马车。 他没有丝毫的张扬,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只是一个前来拜访友人的普通商贾。 可他递上的名帖,却让县衙门子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名帖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苏州苏家。 消息传到后堂时,吴清源正在批阅公文。 他看了一眼名帖,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晕开一片黑渍。 \"这么快就来了。\"他低声自语。 这几日,他与林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料定苏家必会派人前来。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迅速,而且派来的,竟是苏家有名的笑面虎——苏文。 三年前,松江府有个不知死活的布商想跟苏家抢生意,苏文亲自登门,笑着敬了三杯酒。 半月后,那布商破产跳河,临死前留下一句话:\"苏家的笑,比阎王的索命帖还吓人。\" \"东翁,此人来者不善啊。\"师爷在一旁忧心忡忡。 吴清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把他请到花厅,好生招待。\" \"那……要不要通知林公子?\" \"不必。\" 吴清源摆了摆手,\"这是县衙的战场,先由我来会会他。 我倒要看看,这苏家的管事,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地向花厅走去。 花厅之内,檀香袅袅,茶雾氤氲。 吴清源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如水,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轻点。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在衙役的引导下,踏入了花厅。 他面带春风般的笑容,周身透着一股文士的儒雅气息,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此人便是苏文。 吴清源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和煦的男子,脑海中不由闪过三年前的一则传闻。 松江府有个不知死活的布商想跟苏家抢生意,苏文亲自登门,笑着敬了三杯酒。 半月后,那布商破产跳河,临死前留下一句话:“苏家的笑,比阎王的索命帖还吓人。” 他注意到苏文的手指正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吴县苏家商号管事苏文,拜见县尊大人。” 苏文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手中提着的精致礼盒被他随手放在一旁,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随手礼。 “苏大管事客气了,请坐。” 吴清源抬手虚引,官威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文依言落座,目光在厅内环视一圈,赞叹道。 “县尊大人这花厅,清雅别致,一如大人为官之风骨,清正廉明,令人敬佩。” 他一开口,便是熟稔的官场客套。 吴清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苏管事谬赞了。不知苏管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不想给对方兜圈子的机会,开门见山。 苏文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 “实不相瞒,苏文此来,是特为感谢县尊大人的。” “哦?”吴清源眉毛微挑。 “大人兴修水利,以工代赈,解吴县下游万民于倒悬,此乃天大的善政啊。” 苏文满脸钦佩,言辞恳切,“短短十数日,大人在吴县的声望已是如日中天,百姓们都说,您是活菩萨下凡。 苏家虽是商贾,却也深知这份功德的分量。”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 他面露一丝为难之色,似乎有难言之隐。 “这连环井渠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但苏家名下有几处祖宅别院,其风水布局,恰好与这井渠的走向有些……冲撞。” “风水?” 吴清源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正是。” 苏文神色凝重,“县尊大人或许不知,这几处别院的风水,关乎我苏家主脉的气运。 如今井渠动土,已然惊动了地脉,长此以往,恐对我苏家大为不利啊。”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将家族兴衰与一项民生工程挂钩,这便是苏家的霸道。 吴清源沉吟片刻,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道:“苏管事的顾虑,本官理解。 风水之说,虽是玄虚,但既是苏家祖产所在,本官自当慎重对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这兴修水利之事,乃是朝廷督办、知府大人亲自批复的国之大计。 若要改动走向,本官需先上报知府,经其允准方可。苏管事以为如何?”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反而把皮球踢给了知府。 苏文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他盯着吴清源,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七品县令。 片刻后,他笑了。 “吴大人说得是。”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轻轻推到吴清源面前, “苏家一向敬重为民做主的清官。听闻县衙近来公务繁忙,修缮倾颓,处处都需银两周转。 这是苏家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吴清源低头看去。 一旁的师爷手一抖,险些将茶杯打翻。 吴县一年的税赋,不过三万两。 这五万两,足够赈济万户灾民过冬,足够重修三座连环井渠,甚至够将整个县衙从地基到屋瓦全部翻新一遍! 苏文笑容不变,继续道:“苏家愿意为大人分忧,只求大人能体谅我苏家的难处。 这井渠的走向,若能稍作调整,绕开那几处关键的水源地……苏家感激不尽。” 威胁与利诱,软硬兼施。 这就是苏文的手段。 若是一般的官员,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动摇,要么被这泼天富贵砸晕,要么被苏家这尊庞然大物吓倒。 然而,吴清源只是静静看着那张银票,许久未动。 花厅内一片静默。 他伸手,将那张足以让无数人疯狂的银票,缓缓推了回去。 动作不大,却坚定无比。 “苏管事的心意,本官心领了。” 吴清源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苏家真是慷慨,如此体恤朝廷公门,本官深感佩服。” 苏文眼角微微一跳,以为事情成了。 却听吴清源的下一句话。 “不过,兴修水利乃知府大人亲自批复,本官不过是奉命行事。 若有差池,本官需向知府大人、向朝廷交代。至于苏家的难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文。 “本官一介县令,实在无能为力。所以,这工程,不能停,也不能改。”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地钉在苏文的心上。 花厅内一片静默。 苏文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比刚才更盛,但吴清源注意到,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苏文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仿佛刚才的拒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放下茶杯,笑呵呵地问道:“吴大人真是刚正不阿,令人敬佩。只是……在下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管事请说。” “听闻吴大人此番壮举,背后是有一位高人指点。这连环井渠的妙策,委实是经天纬地之才。” 苏文的目光紧紧锁住吴清源,不放过其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不知是哪一位大才?苏家虽然是商贾之家,却一向敬重真正的有识之士。 若是有缘,苏某倒想请这位高人一见,共同参详参详。 说不定,能想出一个既不伤苏家风水,又能解万民之忧的两全之策呢?” 他终于图穷匕见。 打不倒吴清源,那就把他背后的那个人,挖出来! 第391章 棋盘如战场 花厅之内,熏香的烟雾在空中缓缓升腾,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吴清源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 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苏文的目光正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伪装。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交谈要长三息。 眉梢、嘴角、握杯的手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对方尽收眼底。 吴清源心中暗道:这老狐狸在试探我有没有说谎。 他故意端起茶杯,用茶雾遮住半张脸,给自己争取调整表情的时间。 这才是真正的交锋。 之前的五万两银票,不过是开胃小菜。 现在,苏文要挖的是他吴清源的根,那个策划了连环井渠、撬动苏家根基的幕后之人。 吴清源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他想起昨夜与林昭的密谈。 那个九岁的孩子坐在烛火前,脸上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笑着对他说。 “吴大人,您就把我卖了吧。苏家越是觉得我好对付,咱们的局就越好做。” 如今,是该把这条饵抛出去的时候了。 吴清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与挣扎交织的神色,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妥协的失意官员。 “苏管事……”他长叹一声,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你这可真是让本官难做了。” 苏文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静待下文。 鱼,就要上钩了。 “也罢。” 吴清源像是做了最后的权衡,才缓缓开口,“苏管事既然问到这里,本官若再遮掩,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事说来,本官也觉得匪夷所思。 为本官献上此策的,并非什么隐世大儒,也不是朝中故旧。” 苏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着下文。 “而是一位……游学至此的少年人。” “少年人?”苏文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不错。” 吴清源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地补充道,“此子姓林,名昭,乃是今科荆州府府试的案首。今年,年仅九岁。” 苏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中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险些溅出杯沿。 他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九岁的府试案首? 这要么是千年难遇的妖孽,要么就是有高人在背后操盘,把这孩子推到台前当幌子。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个叫林昭的孩子,都成了破局的关键。 苏文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将茶杯稳稳放回桌上。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精光,以及一丝轻视。 一个孩子,就算再聪明,心性能有多沉稳? 见识能有多广博? 对付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吴清源或许棘手,但拿捏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九岁神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原来如此!” 苏文恍然大悟般地笑道,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真诚热切。 “九岁案首,当真是文曲星下凡!如此麒麟儿,苏某定要见上一见,请教一番才学!” 他心中的算盘已经打响。 只要控制了这个林昭,就等于掐住了吴清源的七寸。 届时,是杀是留,是捧是踩,还不是他苏家一句话的事? 当天下午,一张描金的请帖便被客客气气地送到了林昭所租住的院落。 地点,定在吴县最负盛名、也是苏家产业之一的闻香楼。 闻香楼。 雕梁画栋,雅致非常。 顶楼的雅间之内,熏香袅袅,茶香四溢。 苏文早已等候多时。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一张棋盘之侧,手中正捏着一枚白子,细细摩挲 。那枚白子在他指尖转动,像是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又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着青色布衣、身形瘦弱却脊背挺直的少年,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气息沉稳的随从。 正是林昭和扮作普通护卫的赵恒。 林昭踏入雅间的瞬间,目光便落在了苏文身上。 “晚生林昭,见过苏大管事。” 声音清朗,眼神平静,仿佛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 对眼前这位江南巨擘的大管事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半分恭维。 “这位,想必就是荆州案首,林昭林公子了?” 苏文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惊讶与赞叹,仿佛真的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少有为的才子。 他热情地迎上前,言语间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关爱。 “早就听闻林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方知龙凤之姿,果然名不虚传啊!快,请坐,请坐!” 他试图用这种热情的氛围,来瓦解一个九岁孩子的心理防线。 然而,林昭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 那份沉稳的气度,完全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反倒像一个历经世事的成年人。 苏文心中暗自一凛,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他引着林昭在棋盘对面坐下。 “林公子远来是客,又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苏某心中仰慕。 听闻公子棋艺精湛,今日冒昧,想与公子手谈一局,不知可否赏光?” 赵恒站在林昭身后,眉头微皱。 他能感觉到,这个叫苏文的男人,笑容的背后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算计。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试探林昭的深浅。 林昭却只是淡淡一笑,伸出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管事雅兴,晚生奉陪便是。” 无声的交锋,就此开始。 苏文拈起一枚白子,毫不犹豫地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 赵恒虽不精通棋艺,却也知道这一手的含义。 天元是棋盘的中心,占据此处,便是要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对手,不给对方任何迂回的余地。 这就是苏家的行事风格,霸道、直接,用钱砸,用权压,从不跟你讲什么迂回战术。 紧接着,苏文的棋子招招不离实地,大开大合,抢占着棋盘上的每一个角落。 就如同苏家在江南的行事风格一般,蛮横、直接,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 赵恒站在一旁,虽然不懂棋,却也能看出那白子组成的阵势充满了压迫感,就像一张巨网,要将黑子彻底吞噬。 他不由得为林昭捏了一把汗,难道林昭真的要输? 不,不对! 他忽然想起林昭在吴县工地上的那番布局:表面上是修井渠,实际上是在收买民心、试探苏家底细。 那时候林昭也是这样,看似被动,实则步步为营。 他再看向棋盘,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林昭垂眸看着那枚白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角落的星位上。 这一手看似保守,实则暗藏玄机。 他不争中央,而是从边角开始布局。 林昭执黑子,应对得不疾不徐。 他的棋风轻灵飘逸,完全不与苏文争抢一城一地的得失。 面对苏文的强势进攻,他时而跳脱,时而退让,时而迂回。 黑子零零散散地落在棋盘各处,看似毫无章法,仿佛一群散兵游勇,被白子的正规大军打得节节败退,不断丢失着自己的地盘。 第二十三手。 苏文的白子已经占据了棋盘上三分之二的地盘,黑子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边角,看上去毫无章法。 苏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孩子虽聪明,但到底是个孩子,不懂得在棋盘上争抢地盘,只知道一味防守。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林昭刚刚落下的那颗黑子,恰好和左上角的三颗黑子连成了一条线。 第三十一手。 林昭又在右下角落下一子。 这颗子同样看似无用,却和中腹的几颗散兵游勇遥相呼应。 赵恒站在一旁,终于看出了一些门道。 林昭的黑子虽然分散,但每一颗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之间有着隐秘的联系,就像一张蜘蛛网,正在苏文的白色阵营外围,悄无声息地编织、收紧。 赵恒心中一动:这小子,又在下一盘大棋! 随着棋局的深入,林昭落下的每一颗看似无用的废子,都在不经意间,与其他黑子遥相呼应,彼此连接。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苏文那霸道的白色阵营之外,悄无声息地编织、收紧。 林昭的每一次退让,都像是在为这张网,增添一根新的丝线。 他舍弃了眼前的实地,换来的,却是更加宏大、更加致命的外势。 第392章 半子定胜负 棋至中盘,苏文的气势也随着棋盘上的优势,攀升到了顶点。 他拈起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目光从棋盘上抽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昭那张稚嫩的脸。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长辈式的点拨意味。 “林小先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将来金榜题名,入阁拜相,也未可知。前途无量啊。” 他话音一顿,似乎不经意地提点道:“只是这水利工程,虽是善举,却也劳心劳力,更得罪了乡里。 对小先生冰清玉洁的清誉,恐怕……会有损伤啊。” 赵恒站在一旁,听到这番话,手心不自觉地攥紧。 他听出来了,这位苏大管事表面关切,实则是在警告林昭。 你一个外来的读书人,为了些泥腿子,值得得罪整个江南士绅吗? 林昭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机锋,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 手中的黑子随意落下,啪地一声敲在棋盘边角。 “为万民谋一线生机,本就是读书人的本分。若因此而有损清誉,那这清誉,晚生不要也罢。” 林昭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抬眼看向苏文,语气依旧恭敬: “晚生倒是觉得,苏家家大业大,誉满江南,若为了些园林池水之事,惹得天下士子心寒,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啊。” 一句话,直接将皮球踢了回去,甚至反将一军! 你用清誉压我,我便用天下士心来压你苏家! 苏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盯着林昭,眼中那丝轻视已然不见,只剩下真正的警惕。 苏文盯着林昭那张稚嫩的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绝不简单。 他见过无数聪慧的少年才子,但能在这种场合不卑不亢、甚至反将一军的,这还是头一个。 苏文收敛了所有试探,坐直了身子。 他决定不再兜圈子。 “林小先生快人快语,苏某佩服。”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充满了诱惑。 “明人不说暗话。林小先生此来江南,所求为何?” “是功名?苏家可以为你铺路,让你在院试、乡试中畅通无阻,未来前程,一片坦途。” “还是财富?苏家富甲天下,只要小先生一句话,黄金万两,唾手可得。” “只要小先生高抬贵手,让吴县的井渠改个道。你想要的,苏家,都可以给你。”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也是最后的通牒。 赵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雅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然而,林昭却在此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开启了鉴微。 在他的视野里,苏文的形象变得无比清晰。 林昭仔细观察苏文。他注意到,当提及功劳、地位这些词时,苏文的瞳孔会微微放大,呼吸也会略微急促。 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这位苏大管事,并非苏家核心,他迫切需要一件天大的功劳,来让自己在苏家的地位再进一步,甚至挤进真正的核心圈层。 眼前吴县这件事,就是他的机会。 摆平此事,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想通了这一点,林昭心中大定。 他忽然笑了,之前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消失不见。 他甚至挠了挠头,像是真的在为家中产业发愁,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无奈和苦恼。 “苏管事说笑了。” 林昭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什么功名利禄,晚生现在可不敢想。 不瞒您说,晚生这次来江南,除了游学,更是为了家里的生计发愁。” 这个突兀的转变,让苏文准备好的所有后招,全都卡在了半路。 他愣了一瞬。 发愁? 为了生计? 一个能想出连环井渠这种经天纬地之策的妖孽,会为了生计发愁? “我家里开了个小小的织布作坊,叫青云商号。 可如今的织机实在太过老旧,十个织工忙活一天,也出不了几匹布,赚的都是辛苦钱。” 林昭的语气里满是苦恼,仿佛一个真的在为家族产业忧心的少年家主。 “晚生久闻苏家织造技术冠绝天下,所产丝绸价比黄金。 若是……若是有机会能向苏家的巧匠们学习一二,改良一下家里的织机,那真是……感激不尽了。” 林昭说完这番话,心中暗道:苏家最看重的就是织造技术,用这个作饵,最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苏文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林昭可能会义正词严地拒绝,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甚至可能会搬出他背后的靠山来威胁自己。 但他万万没想到,林昭竟然会主动示弱,提出一个看似与井渠毫不相干的请求,学技术。 一瞬间,苏文脑中电光石火。 他明白了。 这孩子终究是个孩子! 他再聪明,眼界也只局限于自家的产业。 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最终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学苏家的织造技术? 这个发现让苏文心中涌起一股狂喜! 怕的不是你狮子大开口,怕的是你无欲无求! 只要你有想要的,你就有弱点! 只要有弱点,就能被拿捏! 棋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尾声。 苏文低头看向棋盘,瞳孔骤然收缩。 他那条盘踞中央的白色大龙,不知何时已被黑子从左上、右下、中腹三个方向合围。 那些他之前不屑一顾的废子,此刻竟连成了一片,封死了大龙的所有出路。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那霸道的白色阵营之外,悄无声息地编织、收紧。 林昭的每一次退让,都像是在为这张网,增添一根新的丝线。 他舍弃了眼前的实地,换来的,却是更加宏大、更加致命的外势。 林昭抬手,落下最后一子。 “啪。” 黑子点在了白龙的“眼”位上。 屠龙。 “苏管事,你输了。”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 苏文看着棋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整盘棋,他步步紧逼,占尽优势,却在自己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被对方釜底抽薪,一击致命。 他输了,输得干脆利落。 清点棋子,黑棋险胜三目。 这比被屠大龙更让人憋屈。 说明对方从始至终都掌控着全局,只是留了几分余地,没有赶尽杀绝。 苏文吐出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又挂起那标志性的笑容。 他看着眼前人畜无害的林昭,心中虽有几分看不透,但更多的是自信。 一个九岁的孩子,再聪明也终究是孩子。 苏文心中冷笑:好一个聪明的孩子,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用技术这个诱饵,将林昭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鱼彻底钓住。 等他沉浸在技术改良的喜悦中时,再慢慢收网。 届时,是杀是剐,还不是他苏文一句话的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份功劳,在苏家更上一层楼的风光景象。 “林小先生说笑了,区区织机技术,何足挂齿?” 苏文笑得愈发真诚热切。 “苏家在城外便有一处织造工坊,明日我便亲自带小先生过去,让最好的工匠,将所有技术,倾囊相授!” “只要,小先生满意。” 第393章 杀人诛心的仁义 闻香楼一别,不过半日,苏文的诚意便已送到。 一辆寻常马车停在林昭租住的院外,几个苏府仆役抬着描金漆盒鱼贯而入。 为首的管事满脸堆笑,对迎出来的张德才拱手道:“我家大管事说了,林公子乃当世奇才,前途不可限量。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林公子赏脸收下。” 张德才接过话茬,客气地将人引入院中。 几个漆盒依次打开,最上面是三套装帧精美的古籍,其中一本竟是失传已久的《墨子兵法残卷》,纸页虽泛黄却保存完好,墨香中透着岁月的沉淀。 张德才眼睛一亮,这种孤本,在市面上有价无市! 古籍之下,静静躺着一张描金边的银票,上书伍佰两三个大字,落款赫然是江南第一钱庄通宝号。 “好家伙!”张德才倒吸一口凉气。 “苏大管事太客气了!快,里面请,我去通报我家公子!” 赵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看着那些礼物,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苏府仆役,总觉得这背后透着古怪。 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就在这时,那苏府管事又拍了拍手,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眉清目秀的小厮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我家大管事说了,林公子身边缺个伺候笔墨的伶俐人。 这孩子叫苏安,自小在府里长大,读过几年书,手脚也勤快,就送来给林公子使唤。” 张德才越看越满意。长得机灵,又识文断字,这苏家出手果然阔绰。 赵恒的脸色却更加警惕,他向前半步,挡在门口,目光如刀,在那名叫苏安的小厮身上扫过。 小厮被他看得浑身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恭顺的模样,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林昭……”赵恒压低声音,带着警告。 林昭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了那个低着头的小厮身上。 林昭悄然开启鉴微,视野中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小厮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细微的茧痕,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一个普通仆役,不该有这样的痕迹。 他的衣袖虽然整洁,但袖口处有几处针脚极细的缝补,手法娴熟却透着拮据,这与苏府自小长大的说法不符。 最关键的是,当张德才提到银票时,小厮的瞳孔微微放大,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但随即又被压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挣扎,那是有所求、有所惧的眼神。 林昭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奸细,而是一个被逼无奈、心中有牵挂的棋子。 “苏管事厚爱,晚生心领了。”林昭的声音清朗,打破了院中的寂静。 他对着苏府的仆人微微颔首,“这些古籍,晚生却之不恭。但这银票,还请带回。至于这位小哥……” 他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这小厮,我却不能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张德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解地看着林昭。那苏府管事也是一愣,连忙道: “林公子,这……这孩子很懂事的,是不是哪里不合您的心意?” 赵恒也有些意外,他以为林昭会找个借口打发掉,没想到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林昭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到了那个名叫苏安的小厮面前。 “你叫苏安?”林昭的声音很温和。 小厮身子一颤,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家中还有何人?”林昭又问。 小厮心中一紧,立刻按照苏文教好的话术,挤出几分悲戚,低声道: “回公子,小的……小的是个孤儿,自小在苏府长大,蒙管事收留,才活到今日。”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赵恒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他总觉得这套说辞太过天衣无缝,反而显得虚假。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林昭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声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了苏安的心上。 “你撒谎。”林昭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 苏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只见林昭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你不是孤儿,”林昭继续道,“你衣袖上这处缝补的针脚,我见过。 城南安仁巷里有个专门帮人缝补衣物的老妇人,手艺极好,针脚细密,与你这处一模一样。 你手上有握笔的茧,说明读过书,但你的鞋底却磨得厉害,说明你常常奔波。 一个在苏府长大的仆役,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你是为了家中病重的亲人,才答应苏大管事来做这件事的,对不对?” 这几句话,像一柄柄利刃,精准地刺进苏安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些事,除了他和母亲,从未对第三人提起过。 这个九岁的孩子,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苏府内部有人泄密? 还是……他真的能看穿人心? 苏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林昭面前,浑身抖如筛糠。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德才和那几个苏府仆役,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如同见了鬼。 赵恒更是心神剧震!他知道林昭有过人之处,却万万没想到,竟能神算到了如此地步! 林昭没有理会众人的惊骇,也没有去揭穿苏安是奸细的身份。 他只是弯下腰,从那漆盒里,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拿了出来,轻轻塞进了抖个不停的苏安手里。 “令堂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不是让你来做这种掉脑袋的危险事情的。” 林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一丝警告。 “这五百两银子,你拿着,回去给你母亲治病,剩下的,置办几亩薄田,找个正当营生,好好活下去吧。” 他拍了拍苏安的肩膀,站直了身子,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苏府管事。 “回去告诉苏大管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这等手段,以后,不必再用了。” 一番话说完,他转身回屋,再也没有看那群呆若木鸡的人一眼。 这一手阳谋,看得赵恒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 何为杀人诛心? 这便是! 不揭穿,不惩罚,反而施以援手。 既彰显了自己神乎其技、洞察天机的能力,又展现了收买人心的仁义之风,更是把一个滚烫的警告,连同那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厮,一并退了回去! 苏文收到这个消息,会是何等表情? 他只会觉得,自己的一切阴谋诡计,在对方面前都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被看得一清二楚! …… 半个时辰后。 苏州,苏府。 一间雅致的书房内,苏文正悠闲地品着新到的雨前龙井,脸上挂着智珠在握的笑容。 在他看来,那个叫林昭的九岁神童,已经是他网中的鱼,只待慢慢收紧便是。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撞开,派去送礼的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大……大管事!不好了!” 苏文眉头一皱,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那个林昭!他……他……” 管事结结巴巴,将院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林昭通过观察细节推断出苏安的身世时,苏文端起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而不自然。 当听到林昭最后那句但这等手段,以后,不必再用了的传话时,苏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 “咔”的一声脆响,那只汝窑茶盏,在他掌中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 他低头看着掌中的裂痕,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茶水顺着裂纹缓缓渗出,滴落在名贵的紫檀木桌案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却不料,自己从头到脚,都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他不是在与一个九岁的孩童博弈,他是在与一个能洞悉万物的……怪物对弈! 苏文瘫坐在太师椅上,许久没有说话。他盯着掌中碎裂的茶盏,喃喃自语:“九岁……九岁啊……”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那是对未知的忌惮,也是对失控的恐惧。 第394章 恭候先生多时了 闻香楼雅间内的那场对弈,以及林昭院中那番杀人诛心的阳谋,其后续影响比最烈的酒还要后劲十足。 苏文沉默了下来。 这位素以笑面虎闻名的苏家大管事,在书房内一坐就是三日,茶水换了一轮又一轮,他却始终盯着那张被捏碎的汝窑茶盏,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他送出的试探,只换回了那个九岁孩童一声轻描淡写的警告。 这警告比任何刀剑都来得锋利,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孩童,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第四日清晨,苏文终于站起身来,唤来心腹,低声吩咐。 “去查,查清楚那个林昭的底细,他的家人,他的师承,他的一切。 我倒要看看,这个九岁的孩子,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苏文暂时偃旗息鼓,吴县上游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乡绅们,自然也成了缩头乌龟。 没了阻碍,在吴清源的全力支持和百姓高涨的热情下,连环井渠的工程进展神速。 不过十余日,一条条支渠如蛛网般铺开,清澈的河水绕过私家园林的堤坝,重新滋润着下游龟裂的土地。 吴县,活了过来。 而林昭,却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井渠工程步入正轨的第二天,他便找到了吴清源。 “吴大人,水利之事已成定局,百姓生计有了着落,但想要真正富足,还需另辟蹊径。” 吴清源此刻对林昭已是言听计从,闻言立刻躬身请教:“还请林公子示下。” 林昭微微一笑。 “我欲改良织机,提升织造效率,此事若成,吴县乃至整个江南的布匹产量都将倍增,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我希望大人能以县衙的名义,再张贴一张榜文。” “就说,有荆州府试案首,九岁神童林昭,不忍百姓辛劳,愿散尽家财,改良织机以造福万民。 现以三百两纹银,悬赏天下巧匠,共襄盛举!” 三百两! 吴清源心头猛地一跳。 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寻常农户之家,一跃成为富足乡绅,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然的九岁孩童,只觉得对方每一步棋,都走得大气磅礴,又滴水不漏。 以造福万民为旗,占尽大义。 以三百两重金为饵,引动风雷。 “好!”吴清源压下心中的震撼,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次日,一张盖着吴县县衙朱红大印的榜文,张贴在了城中最显眼的位置。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江南道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了吗?那个帮吴县百姓挖出活路的九岁神童,又要搞大动作了!” “三百两!我的天!衙门出告示悬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手笔!” “改良织机?那可是苏家的立身之本!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无数人议论纷纷。 荆州神童,连环井渠,三百两悬赏,改良织机……每一个词,都足以引爆所有人的神经。 一时间,整个江南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小的吴县。 无数自诩手艺不凡的工匠,或是被三百两白银晃花了眼,或是想借此机会一举成名,纷纷背上行囊,如同过江之鲫,涌向吴县。 县衙前专门设立的招募处,一连数日,都人满为患。 林昭与赵恒就坐在一旁的茶楼二楼,临窗而望,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几天下来,前来应征的工匠足有数百人,可大多都是些滥竽充数的市井混混,或是手艺平平的普通木匠。 林昭只需扫一眼他们拿出的图纸和模型,便知其中虚实,尽是些拾人牙慧、毫无新意的东西。 赵恒看着楼下闹哄哄的人群,眉头微皱。 “林昭,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群人里,连一个像样的巧匠都找不到,更别提能改良织机的大师了。” 林昭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浮沫,神色平静。 “我本就没指望他们。” 赵恒一愣:“那你这悬赏……” 林昭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兄,你说,若是在湖中撒网,能捞到真龙吗?” 赵恒一愣,随即若有所思:“你是说……这场悬赏,根本不是为了这些人?”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真正的顶尖人物,要么早已被苏家那样的豪门大族重金供养,要么生性孤僻,傲骨嶙峋,绝不会为了区区三百两银子,就跑到这大庭广众之下来抛头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 “我只是要通过这场声势浩大的悬赏,把'改良织机'这四个字,传进那个人的耳朵里。只要他听到了,就一定会来。” 赵恒心中恍然,他明白了,这场轰动江南的悬赏,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将某个特定的人物,从阴影中逼出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悬赏的最后期限将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轰动的悬赏将以闹剧收场时,那个林昭等待的人,终于出现了。 悬赏的最后期限将至,招募处的人流渐渐稀少。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寒风裹挟着几片雪花,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化了。 几个衙役正准备收摊,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从巷道深处走了出来。 他衣衫破旧,浑身酒气,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滚滚滚!招人结束了!哪来的酒鬼,快滚开!”一名衙役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那人却恍若未闻,一步三晃地走到桌前。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清明。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虽然沾着污垢,但指甲修剪得整齐,隐约可见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老茧。 他站在榜文前,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改良织机?”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几分嘲弄,“一群蠢货。” 衙役们大怒,正要上前将他架走。 那人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在了桌上。 “啪嗒。” 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用竹篾编织成的小巧物件,巴掌大小,看似简陋,但其内部的结构却精妙异常。 几根细竹篾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互相咬合、牵引,构成了一个复杂的机关。 在场剩下的几个工匠,只是看了一眼,便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这东西……这结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它虽然只是个粗糙的模型,但其中蕴含的巧思和技艺,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内行感到头皮发麻! “这……这是……”一个老木匠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都退下。”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九岁孩童,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个神情冷峻的少年。 正是林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篾机括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东西的结构极为巧妙,虽然只是个粗糙的模型,但其中蕴含的构思,却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穿越者都感到震撼。 他等的人,来了! 林昭屏退左右,亲自走到那满身酒气的落魄老者面前。 他站在那个老者面前,鼻尖传来刺鼻的酸臭味,让他本能地皱了皱眉。 但很快,他便压下了这丝不适,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这个落魄的酒鬼,深深作了一揖。 “晚生林昭,恭候先生多时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衙役和工匠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第395章 归无咎拜服 衙役们和工匠们齐齐愣住,有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有人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一个九岁孩童,锦衣华服,被吴县百姓当做活神仙。 一个落魄老头,浑身酒臭,衣衫破得像乞丐。这两人站在一起,一个作揖,一个受礼。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眼,这到底是哪出戏? 那落魄老者原本浑浊的醉眼,在林昭躬身的瞬间微微一敛。 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一抹更重的讥笑压了下去。 他没有扶,甚至没动,就那么站着,任由林昭行礼。 “小娃娃,倒是有几分眼力。” 他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可惜,光有眼力没用。” 林昭直起身,拍了拍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弯腰捡了根草。 “先生技艺惊天,晚生心向往之,何来无用之说?” “哈哈哈……”老者扯着嗓子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酒气和一股子酸臭味。 “技艺惊天?技艺惊天能当饭吃?能换酒喝?” 他伸出枯瘦但指节分明的手,指着榜文上那三百两的字样,讥讽道: “三百两,就想买老夫的技艺?不,是想买老夫的命?” 周围的衙役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三百两还嫌少?这老家伙是喝多了吧?” 林昭身后的赵恒眉头紧锁,这人好大的口气。 老者根本不理会旁人,他死死盯着林昭,眼中带着一种被现实碾碎后的残忍快意。 “我告诉你,小娃娃。当年苏家出三千两白银,老夫都没点头!”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苏家,三千两,这两个词摆在一起,在场的人都不敢吭声了。 在场众人这才明白,眼前这个落魄的酒鬼,竟然是连苏家都想重金招揽的人物! 林昭听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知道,对于这种被伤透了心、傲到骨子里的天才,钱,是最无用,也最羞辱人的东西。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赵恒微微示意。 赵恒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递了过去。 林昭接过图纸,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对左右道:“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先生移步,内堂一叙。” 老者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县衙后院的花厅里,吴清源早已得到消息,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守在门外。 厅内,只剩下林昭、赵恒和那落魄老者三人。 老者大大咧咧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林昭也不以为意,静静地等他喝完,这才将那卷图纸,缓缓在桌上铺开。 图纸上画的不是完整的织机,只是其中一部分——一个由齿轮、连杆、凸轮构成的核心传动装置。 那结构之复杂,构思之精妙,就连见多识广的归无咎都从未见过。 老者本来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抓过那张图纸,双手都在发抖。 方才还嫌弃茶水无味的嘴唇,此刻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图纸,眼里原本的浑浊和麻木,此刻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狂热! “这……这……这……” 那双能造出精巧机关的手,此刻连一张薄薄的图纸都拿不稳。 他用那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齿轮,像是怕弄坏了什么宝贝。 “天工……造物……”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挤出四个字。 “简直是天工造物!”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浑浊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点光亮。 林昭静静地看着他,悄悄开启了鉴微。在他的视界里,老者那原本死寂的内心,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燃烧! 那些被他压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在看到这张图纸的瞬间,全都翻涌了出来!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者的心上。 “我有一整套图纸,能造出比当今苏家最好的织机,效率还要高出十倍以上的新式纺车。” “但我缺一个,能将它从纸上,变为现实的人。” 老者抬起头,呼吸急促得厉害。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昭,像是要把他看穿。 林昭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归师傅,苏家当年能偷走你的图纸,能毁掉你的名声,能让你从一代宗师沦为街边醉鬼……” “但他们毁不掉你脑子里的本事,更毁不掉你心里那股劲儿!” “钱,我不跟你谈。” 林昭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亮得吓人。 “我只问你一句话。” “想不想……亲手造出这台神机,让苏家当年从你手里偷去的东西,变成一堆废铁? 想不想……让天下所有织工,都记住你'鬼手'归无咎的名字?!” “鬼手……归无咎!” 当这五个字从林昭口中说出来,归无咎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提起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番话,一下子撬开了他心里那道锁了大半辈子的门! 偷走的图纸! 被毁掉的名声! 变成废铁! 记住他的名字!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那片最痛的地方! “啊——” 归无咎仰天吼了一声,两行老泪滚了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茶壶,把里面剩下的茶水狠狠泼在地上! “啪!” 茶壶被他摔得粉碎。 紧接着,这位名震江南又落魄半生的机关大师,对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的孩童,整了整衣衫,拜了下去。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公子……知我!” 归无咎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归无咎,这剩下的半辈子,烂命一条,愿与公子赌这一把!” 第396章 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归无咎的拜服,为林昭在江南撬动的这道裂缝,楔入了一枚最锋利的钉子。 吴县县衙地方有限,更不够隐秘。 当天夜里,在吴清源的暗中配合下,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县城,将归无咎秘密安置在了城郊一处早已废弃的别院里。 这别院原是一位败落商贾的产业,荒废多年,杂草丛生,位置偏僻,正是藏匿的最佳地点。 林昭早已让张德才以极低的价格将其租下,付了半年租金。 赵恒更是直接将自己最精锐的三名护卫——“山”、“火”、“林”,尽数留在了别院之内,日夜护卫。 有了绝对安全的保障,卸下了半生枷锁的归无咎,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 他扔掉了酒葫芦,换上了干净的衣衫,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痴狂的专注。 林昭将那一整套超越时代的新式织机图纸,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从此,这座废弃的院落里,日夜都能听到竹木削刻与金属敲打的声响。 一个是为了让胸中那惊天动地的构想变为现实。 一个是为了洗刷半生屈辱,让鬼手之名重耀天下。 两人一拍即合,迸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与此同时,苏州,苏府。 苏文的书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狠厉。 一败,再败! 先是被一个九岁小儿在棋盘和心计上双重戏耍,沦为笑柄。 紧接着,自己派去的眼线,被人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完完整整地送了回来。 那句“这等手段,以后,不必再用了”,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日夜扇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现在,更坏的消息传来。 那个在江南织造界早已成为传说的鬼手归无咎,竟然被林昭从泥潭里挖了出来! 苏文盯着跪在地上的心腹,脸上依旧挂着那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轻声道:“查了三天,一个糟老头子都找不到?” 声音轻柔,却让心腹浑身发抖。 “大管事息怒……那归无咎行踪诡秘,我们也是刚刚才查到……” “查到?”苏文笑了笑,“等你们查到,黄花菜都凉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归无咎的本事,他比谁都清楚。 他的主子,苏家二爷正是靠着半部从归无咎那里得来的图纸,才一举奠定了苏家二把手地位。 如今,那个原版的天才,加上一个更加妖孽的林昭…… 他几乎能想象到,一旦那台传说中的新织机问世,会对苏家的根基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到那时,别说更进一步,他苏文这个大管事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二爷绝不会饶了他! “不能等了……” 苏文喃喃自语,眼中的挣扎与恐惧,最终化为一抹决绝。 他派人去城郊别院刺探过几次,但派出去的人都有去无回,仿佛石沉大海,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那座别院,就像一只张开了巨口的怪兽。 既然软的不行,探不得,那就只能……一锅端了! “去,联系漕帮的黑鲨。”苏文声音很轻,却让跪着的心腹打了个寒颤。 黑鲨,漕帮中最臭名昭着的一伙人。 拿钱办事,从不留活口,江南道上曾有三家商行因得罪了雇主,一夜之间被他们屠了个干净。 “大管事,这……这要是闹大了……” “闹大了?”苏文看着他,慢悠悠地倒了杯茶。 “一个失意的老工匠,一个外来的野小子,在一场意外的火灾里没了,谁会去查? 就算查,又能查到我苏家头上?” 他走到心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黑鲨,事成之后,黄金五百两。” “图纸、模型,全部烧光!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尤其是那个老东西和那个小崽子,做得干净点,就当是……意外走水。” 是夜,月黑星稀,乌云蔽空。 吴县城郊的废弃别院,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几十道黑影,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他们身手矫健,动作划一,手中紧握着闪着寒光的利刃和浸了火油的火把。 为首一人,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漕帮的黑鲨。 他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几十名亡命之徒立刻分散开,熟练地摸向院墙。 一切都和情报里说的一样,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微弱的灯火。 黑鲨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今晚,这五百两黄金,他拿定了。 几名黑衣人率先翻上墙头,轻巧地落在院内。 然而,就在他们脚尖落地的瞬间! “嘣!”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绷弦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 紧接着! “咻——!” 一支响箭拖着尖锐的呼啸,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火花! 不好!有埋伏! 黑鲨心头大骇,刚要下令撤退! “哗啦啦!” 院墙四周,屋顶之上,瞬间亮起数十盏早已准备好的灯笼和火把,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刚刚翻进院子的黑衣人,瞬间暴露在灯火之下,如同被猎人盯上的兔子,一脸茫然与惊恐。 不等他们反应! “咻!咻!咻!” 黑暗中,箭矢破空之声连成一片! 赵恒的护卫“林”手持长弓立于屋顶,面沉如水。 他的箭快如流星,却不射人身。 只听一连串“叮当”脆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手中的兵器竟齐齐被箭矢射飞! 就在他们惊骇的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从阴影中爆射而出! 是“火”! 他的身影快到极致,手中两柄匕首在灯火下划出两道死亡的弧线。 他没有下杀手,但每一刀都精准地划过敌人的手筋脚筋!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入敌阵的“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却无一具尸体。 伤而不杀! 这是林昭的命令! 黑鲨看得目眦欲裂,他知道自己栽了,怒吼一声:“跟我冲!杀了那个老东西,烧了屋子!” 他提着刀,亲自带人扑向那间唯一亮着灯的工坊。 然而,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铁塔般挡在了工坊门前。 是“山”。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双臂环抱于胸前,冷冷地看着冲来的众人。 “滚。” 一个字,声如闷雷! 一名亡命徒红了眼,挥刀便砍! “山”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简单地一拳挥出。 “咔嚓!” 骨骼碎裂的骇人声响! 那名亡命徒连人带刀,竟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七八米,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量,瞬间浇熄了所有人的疯狂! 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一头人形凶兽! 就在众人被“山”的威势震慑,进退两难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持剑从天而降,飘然落在场中。 正是赵恒。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为首的黑鲨身上,长剑一抖,剑尖遥指。 “你的对手,是我。” 黑鲨被逼到绝境,嘶吼着挥刀扑上。 然而,赵恒的剑,快如惊鸿,矫若游龙。 只听“铮”的一声,剑光一闪。 黑鲨只觉得脖颈一凉,整个人僵在原地,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柄长剑,已然横在了他的咽喉之前,剑锋距离皮肤不过三寸。 从响箭升空,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数十个呼吸。 院子里,几十名黑衣人,或伤或残,尽数被制服,无一漏网。 “吱呀——” 工坊的门被缓缓推开。 九岁的林昭穿着一身干净的儒衫,缓步走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满地哀嚎的黑衣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不适,面无表情地走向被制服的黑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被赵恒剑指咽喉、面如死灰的黑鲨身上。 这个九岁的孩童看着被制服的黑鲨,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局,他赢了。 “苏大管事就派了你们这些人来?” 林昭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 “他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第397章 这封信我要告到天上去 废弃别院里,火把通明,照得满院狼藉清清楚楚。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几十名漕帮的人或躺或跪,哀嚎声此起彼伏。 赵恒手持长剑走到林昭身边,剑身干净得不见一丝血迹。 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兴奋:“林昭,人赃并获!把这些人连同黑鲨一起押送县衙,交给吴大人审问。 只要黑鲨开口供出苏文,买凶杀人、意图谋害朝廷童生,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在赵恒看来,这是最稳妥也最解气的做法——将苏文这条恶犬彻底打死,让他在吴县再也无法立足。 然而,林昭只是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刀疤脸,摇了摇头。 “不行。” 赵恒一愣:“为什么?这是最好的机会!” 林昭的目光从黑鲨身上移开,看向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百里外的苏州城。 “苏文说到底只是苏家的一条狗,一个管事。 把他送官,就算定了罪,苏家也只需要推他出来当弃子,甚至会主动配合官府清理门户,博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恒心头一凛。 “到头来,我们只是打死了一条狗,却会惹怒他背后的主人。 事情一旦被局限在吴县,由官府来办,我们面对的就是整个苏家在江南道的势力。 你觉得,凭吴大人一个七品县令,斗得过他们?” 赵恒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林昭说的是事实。 在江南这片地界上,苏家的能量远非一个县令能抗衡。到时候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都只在苏家一念之间。 “那……就这么放了他们?”赵恒心有不甘。 “放?” 林昭笑了,那笑容在九岁的脸上显得有些冷。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被赵恒剑锋指着、早已面如死灰的黑鲨面前。 黑鲨抬起头,看着这个走到自己面前的孩童。明明只是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孩子,但当那双漆黑的眸子望过来时。 黑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林昭没有问谁派你来的这种废话。 他走到黑鲨面前站定,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对方,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让黑鲨生出一种被俯视的错觉。 “你左臂那道疤,形状像鱼叉留下的,从揉搓的习惯看,阴雨天一定很疼。” 黑鲨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昭的目光落在黑鲨微微敞开的衣襟处:“你怀里藏着的当票都露出一角了,纸质泛黄,应该快到期了。 你身上有股特殊的药味,是治肺痨用的药……家里有病人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苏文给了你五百两黄金,你连价都没还就答应了——是因为等不了了,对吗?” 黑鲨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慌乱,但很快又强撑着冷笑:“小崽子胡诌!你以为……” “当票是昨天在城南当铺当的,掌柜的姓钱,秃头,左眼角有颗痣。” 林昭平静地打断他,“你女儿今年七岁,叫翠儿。” 黑鲨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些装出来的镇定如同冰雪般消融,他颤抖着看向林昭,眼神里只剩下恐惧——这个孩子,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我说……我全说!” 黑鲨浑身颤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崩溃般吼道。 “是苏文!是苏文让我来的!他给了五百两黄金,让我烧光、杀光,一个不留! 接头地点在城南的福来客栈,他的心腹老三亲自交代的!” 他说得急促而混乱,像是只有把这些秘密全部吐出来,才能减轻压在胸口的那股恐惧。 赵恒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他见过林昭用鉴微看穿考官心思,见过他洞察商机,但像今天这样,仅凭几句话就让一个江湖悍匪彻底崩溃……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护卫们更是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向林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听完黑鲨的招供,林昭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转身回到屋檐下的书案旁,对目瞪口呆的张德才道:“张叔,笔墨伺候。” 张德才一愣,下意识研墨。 就在所有人以为林昭要写状纸时,他却淡淡说出了五个字:“不杀人,不报官。” 院子里瞬间死寂。 赵恒的剑差点脱手,护卫们面面相觑,就连跪在地上的黑鲨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操作? 林昭提起笔,饱蘸浓墨,在一张上好的宣纸上写下几个字。 【致苏州苏家家主,苏远山先生台启】 赵恒看到这个抬头,眼神微微一凝,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明白了林昭的意图,绕开苏文,绕开吴县官府,直接将这件事捅到苏家的最高掌权人面前。 “妙啊,”他低声道, “这一招釜底抽薪,苏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等死。” 林昭下笔极稳,字迹清秀中透着锋锐。 “晚生林昭,久慕苏家门风,对家主大人之高义,更是心向往之……” 信的开头极尽谦卑恭敬。 “……然则,晚生于吴县潜心改良织机,以期造福一方,不料昨夜竟有匪人来袭,欲图不轨。 幸得友人相助,将匪首擒获。经审问,此獠竟攀诬,言其乃受贵府苏文管事所指使。” 看到攀诬二字,赵恒忍不住笑了。 好一个攀诬! “晚生深知,苏家乃江南第一望族,门风清正如日月,苏文管事身为家主臂膀,德才兼备,断不会行此宵小之举。 想必定是为奸人所陷害,或有宵小之辈,欲借此败坏苏家百年清誉。” “为免败类玷污苏家令名,晚生不敢擅专,特将人犯及口供一并送呈家主大人座前。 恳请家主明察秋毫,彻查此事,还苏文管事一个清白,亦让晚生这等心向苏家的后辈,得以安心向学。” 一封信写完,林昭放下笔,吹干墨迹。 这封信,字字句句都是在为苏家着想,通篇都是晚辈的谦恭和仰慕。 可它给苏远山的,是一道无解的选择题:要么承认苏家买凶杀人,自毁百年清誉;要么弃车保帅,给林昭一个交代。 这哪里是信,分明是一封战书! 林昭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又取过那份由张德才记录、黑鲨画押的口供,一并装了进去。 他叫来一名最精干的护卫。 “你,带上这个匪首,拿着这封信,一人双马,用最快的速度,连夜送往苏州,苏家本家府邸。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门房手上,告诉他们,这是吴县林昭,送给苏家主的一份大礼。” “是!少爷!” 护卫领命而去。 很快,一匹快马载着被五花大绑的黑鲨,另一匹马上护卫怀揣着那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信件,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里,火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赵恒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这才真正明白,自己和林昭的差距在哪里。 他想的是如何赢得这场战斗。 而林昭,想的是如何制定这场游戏的规则。 “这一状,”林昭望着苏州的方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 “我要告到天上去。”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满院狼藉,最后淡淡说了一句。 “苏文,已经没资格做我的对手了。” 第398章 猛虎未长成 苏州,苏家府邸。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苏家二爷苏崇山的书房内依旧烛火通明。 他斜靠在太师椅上,指间捻着块丝帕,不紧不慢地盘着桌上一把紫砂小壶。 壶身光润,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今夜与盐运使的宴饮恰到好处,江南盐道,他又多握了三成。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二爷!” 心腹管家苏平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慌什么。”苏崇山眼皮都未抬,对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很是不悦。 “府外……府外有人从吴县送来一份大礼,指名要呈给家主大人!” 苏平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大哥?” 苏崇山终于放下了丝帕,能让苏平吓成这样的绝非小事。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 “是……是一个活人,还有一封信。” “那个人……是漕帮的黑鲨!” 苏崇山端茶杯的手,凝在了半空。 黑鲨?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板直冲头顶。 “带进来。”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片刻后,被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麻布的黑鲨,被两个家丁扔在地毯上。 苏平则将那封信呈了上来。 信封上,一行清秀又锋利的字迹,刺入苏崇山的眼中。 【致苏州苏家家主,苏远山先生台启】 落款:后学末进,林昭。 苏崇山盯着那落款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撕开信封。 信不长,几百字而已,可他的脸色却随着目光的移动,一寸寸地沉了下去,最后化为铁青。 “蠢货!” 他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那把价值三千两的紫砂壶滚落在地,应声而碎。 苏崇山却连看都未看一眼,胸膛剧烈起伏,那张惯于含笑的脸,此刻已满是阴云。 他不是气林昭,是气苏文! 气这个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竟蠢到如此地步!买凶不成,反被人将活口和状纸一并送到了家门口! 这封信,就是一道催命符! 苏平早已跪伏在地,将头埋进地毯里,大气不敢出。 苏崇山在碎瓷片前来回踱步。 这封信若是真到了他那位好大哥手里,苏远山第一个就会拿他开刀。 保苏文?黑鲨人证物证俱在,怎么保? 苏家买凶杀害朝廷童生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他苏崇山就是家族的罪人。 届时,苏远山正好能借着清理门户的大义,将他这些年安插的势力连根拔起! 可若不保…… 他苏崇山,岂不是向一个九岁的黄口小儿低头认输? 这让他日后如何在苏家立足?手下人又会如何看他? 一个九岁的孩子,竟布下如此进退维谷的死局。 苏崇山停下脚步,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 能从大哥苏远山嘴里硬生生抢下苏家近四成的产业,他靠的绝非鲁莽。 他闭上眼,将整件事的脉络飞速梳理一遍。 连环井渠、招揽归无咎、再到今夜这场滴水不漏的反杀…… 这个林昭,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准,踩得狠! 许久,苏崇山重新睁开眼,其中的狂怒已退去,只剩一片冰寒。 “苏平。” “奴才在!” “苏文这些年,手脚不干净。 你去,把他名下所有来路不明的产业,连夜清查一遍,拟个单子。” 苏平浑身一颤,他明白,二爷要弃车保帅了。 “是!” “另外,” 苏崇山顿了顿,“备一份厚礼,要足够重。明早你亲自去一趟吴县,就说我听闻苏文行事不端,特来向林公子赔罪。” 他看着苏平,声音压得极低。 “一头还没长牙的狼崽子,也敢对我呲牙了。你去,扔块够肥的肉过去,先把他喂撑了,免得他现在就发疯乱咬。 告诉他,归无咎和新织机,他只管做。 我苏家,甚至可以给他提供最好的木料和工匠。” 苏平惊愕地抬起头,二爷这几乎是彻底的退让和示好了。 “至于苏文……”苏崇山的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他自己惹的祸,自己去平。 告诉他,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首尾收拾干净。 明早天亮之前,我不想在吴县,再看到他这个人。” “是!奴才明白了!” 苏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苏崇山一人,站在一地狼藉中,目光阴沉。 …… 与此同时,苏家本家,主宅深处。 一间更宽敞古朴的书房内,苏家真正的掌舵人苏远山,正独自对弈。 棋盘上,黑白绞杀正烈。 一名黑衣老仆悄无声息地滑入,将一张纸条放在棋盘边。 苏远山拈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将棋子放回棋盒。 他拿起纸条,展开,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开口。 “说。” “家主,”黑衣老仆声音平稳。 “信是三更过一刻到的二门,我们的人在二爷书房外听完了全程。 二爷震碎了老爷子赏的那把壶,已经下令让苏文自行了断,并备了厚礼,命苏平明早送去吴县。” 纸条上寥寥数语,已将别院发生之事,乃至那封信的内容,复述得清清楚楚。 “呵……” 看完,苏远山非但没生气,反而轻笑出声,“好一个还苏文管事一个清白。” 他将纸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苏远山靠回椅背,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他这个弟弟,自以为聪明,却不知早已落入别人算计。 如今,无论苏崇山怎么选,都是错。 保苏文,苏家声誉受损,他这个家主便可名正言顺地整顿家法。 弃苏文,苏崇山威信扫地,自断一臂。 “以九岁之龄,懂进退,知取舍,还善借力打力。” 苏远山盯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这不是池中鱼,是条过江龙。”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为苏家所用…… 苏远山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沉沉夜色。 “传话下去。老二送的礼,想必很重。 你派人去吴县帮他送到位,别让他的人,在路上把礼物给弄丢了。” “家主的意思是……”老仆有些不解。 “顺便,也护住那个林昭和归无咎。”苏远山的声音平淡无波。 “我不希望他们,再出任何意外。”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棋盘。 “我倒要看看,这条过江的龙,到底能在这江南道,搅起多大的风浪。” 第399章 苏家送来泼天富贵 卯时初刻,吴县,两名守城的兵丁合力推开厚重的木门。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正要抱怨,却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轱辘声。 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队,在晨雾中缓缓驶来。 为首的几辆车由北方骏马拉动,车厢精致考究,角落里挂着绣着苏字的灯笼。 后面跟着十辆装载货物的板车,车轴压得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名兵丁看到那灯笼上的刺绣,立刻压低声音:“是江南苏家的车队!” 话音刚落,车队已经驶入城门。 早起出城的百姓见状,连忙闪到路边。 几个挑着菜担的农夫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小声嘀咕。 “这是哪家的排场?” “看那灯笼上的苏字,是江南苏家!” 车队没有在任何官衙或商铺前停留,径直穿过主街,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最终,车队停在了城南一处普通的租赁院落门前,这让跟随观望的人群更加疑惑了。 消息很快在城中传开。 不到半个时辰,林昭租住的院落外就聚集了不少人。 有早市收摊的商贩,有茶馆里闻讯赶来的闲汉,还有附近的街坊邻居,把院门前的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人群挤成一团,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前面的人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苏家的车队停在这儿干什么?” “听说里面住着个九岁的神童,莫非是来找他的?” 在万众瞩目之下,为首那辆华车的车帘被掀开,苏家二爷苏崇山的心腹大管家苏平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下了平日里精干的短衫,穿上了一身锦缎长袍。 下车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笑,腰微微弯着,姿态放得极低。 苏平整了整衣冠,转身对着紧闭的院门,高声道。 “苏家苏平,奉我家二爷苏崇山之命,特来向林昭林公子赔罪!” 此言一出,人群中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发出一片惊呼。 “什么?苏家来赔罪?” “赔罪?给那个九岁的孩子?” 人群中有人失声道: “苏家?那可是江南道的商业巨擘,光是在苏州就有上百家店铺,连知府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 “他们竟然来给一个九岁孩子赔罪?” 苏平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对着院门郑重地鞠了一躬,直起身后,转过身面向车队,右手扬起,做了个手势。 立刻,十几名苏家家丁齐齐上前。 “我家二爷说了,此前苏文管事行事欠妥,多有冲撞林公子之处,实乃我苏家疏于管教。 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望林公子海涵。” “为表歉意,二爷特备下薄礼一份,还请林公子笑纳!”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掀开第一辆板车的油布。 初升的阳光洒在车厢里,照得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金锭泛起耀眼的光泽。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些黄金。 “黄金……三千两!”苏平高声报出数目。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三千两黄金?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也就十两银子!” “这得够普通人家几辈子花的了!” 一个老者颤声道:“吴县一年的税赋也不过如此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死死盯着那些黄金,喉咙滚动,眼睛都直了。 旁边一个商贩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 “要是能分我一锭,这辈子就值了……” 人群中到处都是这样贪婪的目光。 “还有!” 苏平再次挥手,后面几辆车的油布也被接连掀开。 “上等金丝楠木、铁力木,共五车! 以及,苏家最好的织造工匠,三十名!任由林公子差遣,绝无二话!” 人群中有人惊呼:“这哪里是赔罪的礼物,这简直是把金库搬来了!” “苏家果然财大气粗,随随便便就是三千两黄金!”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窃窃私语。 “那孩子见到这么多黄金,不得高兴疯了?” “九岁的娃娃,哪见过这阵仗,估计腿都软了。” “这样的财富,谁能不动心?” 人群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片刻后,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起,那扇紧闭的院门,缓缓打开了。 身着朴素青衫的林昭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赵恒。 赵恒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和苏家的车队,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佩剑上,神色警惕。 九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门外的人山人海和那堆耀眼的黄金,神色平静得出奇。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 “这孩子怎么一点不激动?” “见到这么多金子,居然面不改色……”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黄金、木料,以及站成一排低着头的工匠,最后落在苏平脸上。 苏平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起更加殷勤的笑容,但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林公子,我家二爷的一片心意,还请您务必笑纳……” “二爷厚爱,林昭心领了。”林昭的声音清朗平静。 他看着苏平,一字一句道:“黄金,我一文不要。”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昭。 苏平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他眨了眨眼,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试探性地问道:“林公子,您刚才说……” 林昭的目光清澈坚定,他看着苏平,缓缓开口。 “请苏管家将黄金带回,并转告二爷。” “读书人立身于世,凭的是一身清誉。这份清誉,不是金银能够衡量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安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紧接着,议论声如潮水般爆发! “天啊!他竟然不要三千两黄金?” “这孩子是疯了吗?”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也有人小声嘀咕:“会不会是在装样子?等人散了再收?” “就算是装的,也比那些见钱眼开的强!”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赞叹:“好一个清正少年!” 有年长的秀才拱手致敬,眼中满是钦佩。 连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也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个九岁的少年。 人群中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文人感叹道: “当众拒收三千两黄金,这份气节,恐怕江南道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子们,也做不到啊!”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风骨!” 苏平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万万没想到,林昭竟然会当众拒绝! 这下该如何向二爷交代? 而且林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金,这分明是要把苏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然而,林昭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木料和工匠,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 林昭的目光在那些木料和工匠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开口道:“但是,这五车木料和三十位工匠师傅,我却之不恭了。” 苏平一愣,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林昭接下来的话浇得透心凉。 “我林昭改良织机,不是为了自己发财,而是想让吴县的百姓都能用上更好的织机,多赚些银子养家糊口。” 林昭顿了顿,“这也算是为民做点实事吧。” “如今改良织机正缺良材巧匠,二爷便送来了这些,真是雪中送炭。” 林昭抬起头,看着苏平,认真地说:“可见二爷心中有天下百姓,这是为民造福的大善之举啊。” 林昭环视四周,看着一张张震撼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苏平身上。 “这份功德,我便代吴县满城百姓收下了!” 第400章 这份功德我替百姓收下 众人先是一愣。 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深意。 几个呼吸后,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挑担的菜农。 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不是把苏家二爷的脸面给捧上天了吗!” 这一嗓子,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是啥意思啊?”人群中有人挠着头,一脸迷糊。 旁边一个穿着儒衫的秀才却倒吸了口凉气,失声道:“好狠的手段!他这是把苏二爷架在火上烤啊!”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那秀才压低声音解释。 “你们想,今天这事儿传出去,苏家就是吴县的大恩人,若日后反悔,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一说,众人才恍然大悟,看向林昭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敬畏。 人群中,一位原本对林昭拒金之举还心存疑虑的老秀才,此刻抚着胡须,眼中满是震撼。 “以退为进,釜底抽薪……这孩子的心机,怕是连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场老手都比不上!” 苏平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赔罪礼,变成了林昭手里的一柄利刃。 他带来的哪里是赔罪礼,分明是自家二爷的脸面被这个九岁的少年当众扒了个精光,再披上一层乐善好施的华袍! 从今往后,苏崇山就是吴县百姓嘴里的苏大善人,这顶帽子他戴也得戴,不戴也得戴! 苏平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甚至不敢去看林昭那双眼睛。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二爷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林昭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对赵恒使了个眼色。 赵恒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对着那三十名低着头的苏家工匠朗声道: “诸位师傅,从今日起,你们便安心在此处做工,工钱月例,我青云商号分文不少,只多不少!” 他又转向那五车名贵木料,高声对围观百姓道: “这些,都是苏家二爷心系民生,捐赠出来改良织机的!等新织机造出来,吴县的家家户户,都能受益!” “苏二爷仁义!” “林公子大才!”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久久不散。 在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中,苏平带着那十辆装满黄金的马车,灰头土脸地往城外走。 那些原本耀眼的金锭,此刻看上去像是十车笑话。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昭,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他看不透的深渊。 苏平打了个寒颤,几乎是逃一般爬上马车,在一片苏二爷仁义的呼喊声中,狼狈逃离了吴县。 …… 车队走后,人群也渐渐散去。 赵恒指挥着护卫,将木料和工匠们都妥善安置进了别院。 喧嚣散尽,院落重归宁静。 赵恒看着院中一脸平静的林昭,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他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什么叫做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 三千两黄金,不动心。 苏家威逼,不低头。 反手之间,就将苏家二爷的威风打成了仁义,把一场危机四伏的赔罪,变成了一场万民称颂的善举。 赵恒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经此一役,苏家二房那边,短时间内恐怕再也不敢对我们出手了。” 林昭摇了摇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不是不敢,是不能。” 林昭喝了口凉茶,砸吧砸吧嘴,“今天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捧成了大善人。 他要是敢动我,那就是跟自己的名声过不去,跟吴县的民心过不去。” “他非但不能动我,还得祈祷我和归无咎先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把新织机造出来,好坐实他的功德。”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深意。 “这叫,阳谋。” 赵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三声,不急不缓,仿佛笃定院内之人一定会开门。 赵恒眉头一皱,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剑柄上。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 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黑衣老仆,样貌普通,身材中等,一身粗布黑衣洗得发白,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毫不起眼。 可赵恒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赵恒瞳孔一缩。 这老仆看似寻常,可他进院时脚尖落地无声,胸口起伏微弱,周身气息内敛如一。 这种沉稳,他只在老爷子身边那几位顶尖护卫身上见过。 老仆没有理会赵恒的警惕,他的目光越过赵恒,直接落在了院中的林昭身上,微微躬身。 “林公子,我家主人,命老奴前来问安。” 林昭站起身,对着老仆遥遥一揖。 “有劳长者。不知尊驾主人是?” “我家主人姓苏,名远山。” 苏远山! 赵恒心中巨震,这竟是苏家真正的家主派来的人! 林昭做了个请的手势:“长者请进屋奉茶。” “不必了。”黑衣老仆摇了摇头,依旧站在门口。 “老奴只是个传话的,话传到了,便该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锦盒,双手奉上。 “我家主人有三句话,让老奴转告林公子。” 林昭静静地听着。 “第一句,”老仆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色泽温润的古朴玉佩,上面雕刻着一个篆体的苏字。 “此玉佩,是我家主人的信物。在江南道,凡我苏家的银庄、商号、船队,见此玉如见家主,可为公子调度。 不过主人也有言在先,此玉可应急,不可滥用。” 赵恒的呼吸都停滞了。 苏家的银庄、商号、船队!这是何等恐怖的财富和力量! 一句可为公子调度,便送出了这泼天的权柄! 老仆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二句,归无咎先生与新织机的安全,苏家本家会顺便照看,请林公子安心研制,不必为宵小之辈分心。”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一个顺便,却透着霸道。 这是敲打! 是苏远山在敲打他那个不安分的弟弟苏崇山! 也是在告诉林昭,你的安全,我保了! “第三句,”老仆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家主人说,他很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希望将来有机会,能与林公子……手谈一局。” 说完这三句话,老仆将锦盒轻轻放在门槛上,再次对林昭躬身一礼,随后一言不发,转身便融入了巷道的阴影之中,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内,只剩下林昭和赵恒二人,以及那个静静躺在门槛上的锦盒。 赵恒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那枚玉佩,喉咙有些发干:“公子……这苏家家主……他这是……” “这是投资。” 林昭把玩着玉佩,若有所思,“他看好我这支潜力股……不对,不只是投资。” 他顿了顿,“这也是警告,警告苏崇山别再轻举妄动。而且……” 林昭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还递给了我一份投名状,告诉我,在压制苏崇山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他开启鉴微,玉佩的内部结构与百年的包浆痕迹清晰地呈现在他脑海中,确认了这确实是年代久远的真品。 借力打力。 这位苏家家主,当真是个中高手。 第401章 废物还是大匠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派人送来一枚玉佩,说了三句话,就兵不血刃地达成了三个目的。 既进一步削弱了二房的势力,又保护了林昭和归无咎这两个他看好的资产,同时,还向林昭这位未来可能的合作者,释放了最大的善意。 林昭握着玉佩,沉默片刻。 他知道,从接到这枚玉佩的这一刻起,自己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被卷入了苏家这对兄弟的权力旋涡之中。 他现在,不仅仅是吴县这盘棋的棋手了。 他也成了苏远山那盘更大的棋局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不过…… 林昭握着玉佩,嘴角勾起一抹笑。 棋子就棋子吧,至少现在,他还能在这盘棋里走几步。 至于将来…… 谁知道呢? 林昭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站在院中,目光投向后院。 那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别院工坊,此刻却因三十名新住客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 苏家送来的三十名织造工匠,个个都是在苏州府叫得上名号的好手。 他们垂着头,站在院子里,身上的匠气被一股子不忿与憋屈死死压着。 不远处,那五车堆积如山的顶级铁桦木,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每一根都价值不菲,寻常富户得一根便当传家宝,这里却堆成了柴火垛。 一个身影从工坊里走了出来。 归无咎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虽然依旧花白凌乱,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了那三十名工匠,也看到了那五车铁桦木。 归无咎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幕幕画面。 十年前,他跪在苏家大堂上,苏崇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你的图纸,我收了。至于你这个人……苏家不养废物。” 他被赶出府门,身无分文,沿街乞讨,无数人对他冷眼相待,嗤笑他是自作自受的疯子。 他蜷缩在破庙里,抱着仅存的一卷残图,在寒夜中瑟瑟发抖,发誓有朝一日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工匠,看着这些本该属于苏家的顶级木料和人手,一股难以抑制的快意从心底涌起。 “呵……呵呵……” 笑声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从胸腔里迸发,震得他干瘦的身体都在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种畅快到极致的宣泄,是十年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人群中,一个四十多岁、眼角带着傲气的领头工匠,名叫周桐。 他认得归无咎。 当年,归无咎还在苏家时,他不过是个刚出师的学徒,没少在背后听人嘲笑这个不识抬举的鬼手是个疯子。 “疯老头,笑什么!” 周桐身边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 周桐没有做声,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承认归无咎有几分本事,但那又如何? 还不是被二爷玩弄于股掌,最后像条狗一样被赶了出去。 如今,他们是奉二爷的仁义之命来的,说好听点是协助,说难听点,就是来看着这老家伙的。 只要他们存心敷衍,拖延工期,这新织机,就永远别想造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 归无咎通红着眼睛,一步步走到周桐面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三十张脸。 有人低着头,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回避什么;有人面无表情,像是一尊木雕;还有人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归无咎的视线,在其中一张脸上停住了。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名叫赵铁柱。 当年在苏家做学徒时,最喜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归无咎是个不懂变通的疯子。 如今,这汉子垂着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连抬眼看他都不敢。 归无咎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还有那个眼角带疤的瘦高个,当年偷学他的手艺,反过来诬陷他藏私不肯教,害得他在苏家的处境雪上加霜。 此刻,周桐站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似乎觉得自己是奉二爷之命来的,身份比归无咎这个落魄老头高贵得多。 归无咎看着他们,心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报复的快意。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随手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周桐。 “最基础的传动齿轮,三日之内,做出来。” 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吩咐一群工具。 周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动齿轮? 这是织机里最常见不过的零件,他们这些人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三日?半日就够了! 这老家伙,看来是十年没碰手艺,生疏了。 他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傲慢,接过那张图纸。 下一刻。 周桐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身后的几个工匠好奇地凑过头来,然后,他们脸上的表情,也和周桐一样,僵在了那里。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木料堆,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桐展开图纸,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图纸上画的,确实是一个齿轮——但那是什么样的齿轮? 它的齿形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介于直齿和斜齿之间的复杂结构。 每一个齿的根部,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寸下三毫”“转角七分”“内弧不得过一丝”…… 周桐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模拟制作过程—— 先用刨刀削出大致形状,然后用锉刀打磨齿形,最后用细砂纸抛光…… 不对! 他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齿轮的齿形如此复杂,根本不可能用常规工具削出来!而那个“内弧不得过一丝”——一丝是什么概念? 他做了三十年木工,自认手艺精湛,可他能做到的最小误差,也不过三丝! 一丝,那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是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尺度!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达到的精度! “寸下三毫……转角七分……内弧公差不得过一丝?” 一个工匠喃喃地念出声,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荒谬。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这是木工? 神仙雕花也不过如此吧! “怎么?”归无咎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苏家养的顶尖大匠,连一个最基础的零件图都看不懂了?” 第402章 偏了半丝,重做 周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根本不可能”。 但看着图纸上那无可辩驳的精密结构,那巧夺天工的构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直觉在疯狂地告诉他,这东西…… 或许真的能造出来。 而一旦造出来,它所能达成的效果,将是颠覆性的! “我……” 周桐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嵌套结构,艰难地问道。 “这个……这个内榫,如何与外卯严丝合缝,还要……还要保证转动中的润滑和磨损?”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工匠的心声。 这根本违背了他们所学的一切! 归无咎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刚刚开蒙的顽童。 他甚至懒得回答,只是从旁边拿起另一张图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与之配套的打磨和嵌入工具图。” “看不懂,就自己琢磨。” “三日之后,我要看到成品。做不出来……” 归无咎停顿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笑容森然。 “就滚回苏州府,告诉苏崇山,他送来了一群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加诛心。 他们可以忍受被派来这里的憋屈,但他们无法忍受自己引以为傲的技艺,被人贬得一文不值! 周桐的眼睛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张图纸,仿佛要将自己的眼珠子都嵌进去。 他身后的工匠们,也一拥而上,将工作台围得水泄不通。 那一张张脸上,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傲慢和不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屈辱、迷茫,以及一丝……被点燃的,名为“匠心”的狂热。 他们都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正因为有本事,才更能看懂这两张图纸代表着什么。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全新世界。 一个足以将他们毕生所学彻底颠覆,又让他们心痒难耐,忍不住想要去攀登的技艺高峰! “都看什么!还不去领料!” 周桐猛地一声暴喝,一把抢过图纸,像是捧着圣旨,“三日!就算不眠不休,也得把这东西给老子磕出来!” “是!” 三十名工匠齐声怒吼,声音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们冲向那堆积如山的铁桦木,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看着这一幕,站在月洞门后的林昭,嘴角微微翘起。 成了。 这些桀骜不驯的工匠,已经被彻底征服。 他们现在不仅不会敷衍了事,反而会用尽毕生所学,去攻克这个难关,只为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当他们造出第一个零件,亲眼见证这超越时代的造物时,他们就会从被动的“证明”,转变为主动的“追随”。 归无咎,这位曾经的“鬼手”,如今已经成了新织机项目当之无愧的“神”。 而他林昭,就是那位“造神”之人。 他转身走回院中,石桌上,苏远山送来的那枚玉佩,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 林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院中忙碌的工匠身上。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打造的,不仅仅是一台织机。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撬动吴县、江南道,乃至整个大晋朝堂的钥匙。 林昭收起玉佩,抬头望向远方。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 在那更远的地方,是府城,是省城,是京城…… 是那座他终将抵达的,权力之巅。 苏平离开吴县时,面色铁青。 十几辆马车依旧浩浩荡荡,但那十车黄金此刻像烙铁一般烫手。 他能感觉到,身后百姓的目光中满是讥笑——苏家二爷派人送礼赔罪,结果金子被拒,人还被架成了“吴县大善人”。 这已不是丢脸,而是被人按在地上狠狠打脸。 消息沿着江南道四通八达的商路,迅速传开。 不过三日,苏州、杭州等繁华府城的茶楼酒肆中,便都在议论这桩奇事。 九岁神童林昭,拒收三千两黄金,反将苏二爷的赔礼转化为“捐赠善举”。 这手段,让无数人拍案称奇。 “这娃娃,不简单啊。” “何止不简单,能让苏家吃这么大的亏,怕是来头不小。” 议论声中,各方势力开始暗中调查林昭的底细。 苏州,王家。 “苏崇山被一个九岁的娃给耍了?”王家家主捏着密报,满脸不可思议。 杭州,李家。 “查!给我查清楚这个林昭的来历!” 李家家主眼中精光一闪,“能让苏远山都下场'敲边鼓'的人,绝不简单!”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向吴县。 吴县俨然成了风暴中心,而风暴中心的那个人,却对外界的波澜恍若未闻。 城南别院,工坊之内。 “当!当!当!” 金属敲击声不绝于耳。 “尺寸不对!偏了半丝!重做!”归无咎沙哑的咆哮响彻院落。 三十名苏家顶级工匠此刻再无半点桀骜,一个个满头大汗、双眼布满血丝,正围着图纸和零件,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周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刚打磨成型的齿轮,送到归无咎面前,神态谦卑如学徒。 “归……归大师,您看这个……” 归无咎接过,只用手指轻轻一捻,又对着光看了片刻,便扔了回去。 “勉强能用,下一个。” 得到这句评价,周桐如蒙大赦,脸上露出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不远处,林昭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看向院中那些已完全沉浸在技艺世界里的工匠,又看向找回了灵魂的鬼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棋盘已布好,棋子各就各位。 接下来,该落子了。 吴县县衙,后堂。 吴清源在屋中来回踱步,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心惊的是林昭的手段。 太可怕了。 他自问在官场沉浮半生,见识过不少阴谋阳谋,可像林昭这样谈笑间便将庞然大物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还让对方有苦说不出的阳谋,他平生未见。 更可怕的是,使出这等手段的只是个九岁孩子。 这已不是天才,而是妖孽! 而狂喜的是,他当初赌对了! 他当初只是看好林昭的才学,想结个善缘,谁曾想竟抱上了一条如此粗壮的大腿? 他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了林昭这边。 “来人!”吴清源猛地站定,眼中精光一闪。 “大人!”一名衙役立刻跑了进来。 “立刻拟写公告!”吴清源声音斩钉截铁。 “就写:贺苏二爷崇山高义,感神童林昭为民之心,特捐良材五车、巧匠三十名,助其改良织机,以富我吴县百姓! 用最大的字,贴满全城!再派人送到各乡各镇,务必让所有吴县子民都知道苏二爷的这桩善举!” “是!” 衙役领命而去。 吴清源呼出一口气,看着窗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昭已经把戏台搭好,把戏唱完了。 他要做的,就是用官府的名义,将这出戏的结果用大印盖上,彻底定性! 从此以后,苏崇山就是吴县百姓口中的“大善人”。 他若敢动林昭一根汗毛,不用林昭出手,吴县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这一手,既是投桃报李,也是将自己和林昭的船彻底绑紧。 第403章 阳谋锁死苏崇山 苏州,苏府。 二爷苏崇山的书房内,大管家苏平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将吴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完毕。 每说一句,苏平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 苏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羊脂白玉胆,脸上平静得吓人。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苏崇山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百年古树。 “好。” “好一个阳谋。”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这是算准了我不敢动他,算准了大哥会看着……” “算准了吴县的百姓会把他当宝贝……” 苏崇山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杀了他?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现在动手? 他苏崇山刚被官府公告成了心系百姓的大善人,转眼间捐助的对象就死于非命? 傻子都知道是谁干的! 到那时,他在整个江南道都会声名狼藉。 更重要的是,他那位大哥苏远山,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以败坏苏家清誉为名,将他连根拔起。 杀他,是自取灭亡。 那……不管他? 苏崇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新织机横空出世,他苏家二房的纺织产业瞬间崩塌,他沦为那九岁神童崛起的垫脚石…… 那更是生不如死。 那个九岁的孩子,就用这一招堂堂正正的阳谋,把他逼进了绝境。 苏崇山的手指在玉胆上摩挲着,越来越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片刻后,他松开手,慢慢呼出一口浊气。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那就…… 苏崇山的眼中,阴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冷的算计。 “罢了。” “这个善人,我认了。” 苏平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苏崇山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传我的命令。” “从即日起,吴县城南别院外三里,列为我苏家商队的禁区。” “任何商队、伙计、护卫,不得靠近,不得滋扰。” “若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去那里闹事……” “不管是谁的人,打断腿,扔进太湖喂鱼。” 苏平心中巨震,这……这岂不是真的要给林昭当保镖? 苏崇山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不是想让我当保护伞吗?我便给他当。” “另外,去库房,再挑一批最好的金丝楠木。” “配上十车松江丝线,一起送去吴县。” “就说,是我这个善人的一点心意。” “见不得神童为民操劳,特意送去材料,助他早日功成。” 苏平彻底愣住了。 赔了脸面,还要再赔上一笔重金? 二爷这是……被气疯了? 苏崇山冷冷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在资敌?” “不。” “他要唱戏,我便陪他唱。我还要帮他把这台戏唱得更大。” 苏崇山走回太师椅,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掌握着江南七成的布料销路。” “他的新织机造出来,也得靠我的渠道才能卖出去。” “他现在或许是条龙,但离了水,龙也得盘着。” “我倒要看看,他一个九岁童生……” “拿了我苏崇山的人,用了我苏崇山的料,靠着我苏崇山的销路……” “最后造出来的东西,到底姓林,还是姓苏。” 苏崇山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以为自己是猛虎,现在还小,我动不了他。” “他却不知道,有些老虎,养着养着,就变成了家犬。” “去办吧。” 苏崇山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苏平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那对羊脂白玉胆在苏崇山手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 天色刚从深青转向鱼肚白,吴县的城门伴着沉重的吱嘎声缓缓开启。 卯时刚过,一列比三日前更加庞大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城中。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消息飞快传遍了还在苏醒的县城。 “是苏家的车队!” “天呐,怎么又来了?这次的阵仗比上次还大!” “快去看!城南别院那边!” 无数百姓从家中涌出,汇成一股人潮,再次涌向城南那条小巷。 人群中,一个卖麻布的老汉皱着眉头嘀咕: “这苏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旁边一个年轻织户却眼睛一亮,压低声音: “我看这不是赔罪,这是在押注啊!” “押注?押什么注?” “还能是什么,押那神童的织机能成呗!” 在万众瞩目之下,车队精准地停在了那座普通的租赁院落门前。 为首的,依旧是苏家二房的大管家,苏平。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狼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装点出的郑重。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清了清嗓子,对着紧闭的院门高声喊道: “吴县林公子在上!” “我家二爷苏崇山,听闻公子改良织机乃是为国为民之壮举。” “日夜操劳,心甚感佩。” “又闻此等神机研制,耗材巨大。” “二爷不忍见公子为材料所困,耽误了利国利民的大计。” “故而,特命小人再送上等金丝楠木十车。” “松江上品丝线二十车!” “聊表心意,助公子早日功成!” 他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义正辞严。 围观的百姓们听得面面相觑。 “吱呀——” 院门开了。 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衫,依旧是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 九岁的林昭在赵恒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他的目光扫过门外庞大的车队,最终落在苏平脸上。 “有劳苏管家了。” 林昭对着苏平微微拱手。 “苏二爷高义,林昭铭感五内。这批礼物,我收下了。” 林昭坦然收下,苏平心中大石落地。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抚着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得色,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 然而,林昭却并未看他。 少年转身,面向黑压压的人群,面向整个吴县的百姓。 他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格外清晰。 “为感念苏二爷高义,为回报吴县父老乡亲厚爱!” “林昭,在此立誓!” 短短一句话,让原本嘈杂的巷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九岁的孩子身上。 林昭深吸一口气,用他此生最洪亮、最清晰的声音宣布: “此新式织机,乃利国利民之重器。” “绝非我林昭一人之私产!” “待织机功成之日,我林昭,愿将全套图纸与制造之法……” “无偿授予吴县所有官府在册的织户!” “绝不收取分毫之利!” 第404章 活菩萨还是小阎王 此话一出,人群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什么?!” “图纸白送?这不是说笑吧?” 一个满脸疑虑的中年汉子瞪大眼睛。 “就是!他一个九岁的娃娃,说话能做数?” “你们懂什么!” 一个老者激动地站出来,声音洪亮: “这位林公子可是连县令大人都敬重三分!” “听说荆州知府魏大人还亲自收他为徒!” “他的话,岂能是假?” 这番话一出,质疑声瞬间被激动的呼喊压过。 “对啊!林公子可是院试案首!” “魏大人的关门弟子,那能有假?” “天老爷啊!这是真的!林公子要把这神机白送给我们?” 巷子里,数千百姓的情绪终于彻底点燃! 那些织户更是浑身颤抖,有人跪倒在地,朝着林昭的方向磕起了头。 这是何等样的胸襟!何等样的恩德! “林公子……是活菩萨!是活菩萨下凡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下一刻,“活菩萨”的呼喊声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 苏平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额角沁出冷汗,攥着袖口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那双一向精明的眼睛此刻失去了焦距,只剩下茫然和难以置信。 疯了,这小子一定是疯了! 他怎么敢?! 就在这欢呼声达到顶点的瞬间,林昭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但是!”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林昭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已经面无人色的苏平。 “此神机对所用丝线的要求远胜寻常织机,非上品丝线不能成布。” “为保万无一失,也为回报苏二爷今日的厚赠之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有使用新式织机的织户,所产布匹若想印上‘吴县新造’之印。” “其所用丝线,必须,也只能……” “从苏二爷指定的苏家商号采买!” 死寂。 刚才还喧嚣震天的长街,在这一瞬间,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了。 数千双眼睛,齐刷刷地从林昭的身上,转向了苏平。 苏平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的釜底抽薪之计,此刻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林昭反手便将全吴县的织户、官府与百姓悠悠众口,化作捆在苏家二房身上的绳索!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什么意思?丝线只能从苏家买?” “这不是好事吗?咱们有了新织机,苏家给咱们供货,两全其美啊!” 一个卖麻布的汉子挠挠头,满脸不解。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儒衫的老者愣了片刻,随即抚须失笑: “好手段,好手段啊……” 旁边有人不解: “老赵,你笑什么?” 老者摇头,压低声音: “你们还没看明白?林公子这是……这是在给苏二爷套枷锁啊!” “套枷锁?” 周围的人都凑了过来。 老者捋着胡子,越说越起劲: “你们想想,林公子把图纸无偿献出,受益的是谁?” “是全吴县的织户!是阖县的百姓!” “谁要是敢耽误这件事,就是与全吴县为敌!”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那早已面无人色的苏平。 “现在,林公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定了苏二爷做这独家的丝线供应商……” “从此以后,他苏家二房就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了。” “他成了被绑在这辆战车上的苦力!” “你们想想,苏二爷现在是什么身份?吴县大善人!官府都给他贴了告示的!” “他要是敢断了丝线供应,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整个江南道的士绅都得笑话他!他还想不想在商界混了?” 有人恍然大悟: “对啊!他不但不能断,还得……” “还得低价供应!” 老者一拍扶手。 “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个善人的名头?” “他前脚刚捐了东西,后脚就涨价盘剥百姓?他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所以你们看,林公子这一手,等于是用苏二爷自己送来的钱。” “请苏二爷自己送来的人,用苏二爷自己送来的料。” “造出了福泽全县的织机。” “最后还要逼着苏二爷,赔着本钱,当牛做马地给全县织户供应丝线!” “这……”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者感叹道: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阳谋!堂堂正正,却让人避无可避!” 嘶——!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 所有人看向林昭的目光,彻底变了。 人群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不少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娃娃……才九岁啊……” “九岁就有这心机,长大了还得了?” “以后见了林公子,还是离远点的好……” 那些眼神里,再没有先前的亲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耳边的议论声字字诛心,苏平脸色惨白,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 林昭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语气更是恭敬有加。 “苏管家。” “还请代我,好好谢过苏二爷。” “谢他,为我吴县阖县百姓,送来的这份泼天富贵。” 那副乖巧模样,像是真的在感激长辈的恩赐。 这极致的反差,让苏平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带来的那些金丝楠木,那些松江丝线,此刻都成了苏崇山花钱买来,亲手戴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最后,苏平在两个伙计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吴县。 那浩浩荡荡而来的车队,离去时,仿佛拖着千钧重负。 赵恒站在林昭身后,看着这一幕,喉咙发干。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林公子的手段,是诛心。 院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没有丝毫的得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越过庭院,望向了后院那座日夜不休的工坊。 此刻。 工坊之内,器械敲打之声不绝于耳。 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削的工匠低着头擦拭工具,手上的动作却有些微微发抖。 第405章 心不诚,则手必歪 苏崇山那浩浩荡荡的车队送来的十车金丝楠木、二十车松江丝线,非但没能成为枷锁,反倒成了助燃的薪柴。 这些寻常工坊一辈子都见不到的珍稀材料,如今像寻常木料一般堆在院中,极大地刺激了三十名苏州大匠的自尊与热情。 工坊之内,气氛热烈如火。 炉火熊熊,铁锤叮当,锯子拉扯木料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这些被苏家养得有些懈怠的匠人,如今重新找回了年轻时对技艺的痴迷。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中心,归无咎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色。 他枯瘦的手指依旧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零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有对精度的苛求。 “重做!” 他捏起一枚刚刚打磨好的卯榫,看也不看便扔回去。 “榫头长了三丝,装上去跑不过半个时辰就得散架。” “你!”他指向另一人,“这齿轮的弧度偏了,拿回去重新磨!” 归无咎的声音沙哑刺耳,不带一丝人情。 他的眼睛仿佛是淬了毒的尺规,任何一丝一毫的偏差都无法逃过。 人群中,一个名叫周三的年轻工匠低着头,掩饰住眼中的怨毒。 他是领头者周桐的堂弟,手艺在众人中本就居于末流,这几日被归无咎当众斥骂了不知多少次,早已颜面扫地。 三日前,他趁着外出采买工具的机会,被一个自称苏家二房管事的人拦住。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个小瓷瓶。 那是他卧床多年的老母唯一续命的药。 “下个月的药,苏家的药铺不会再给你赊账了。” 那人笑着说,“除非……你帮个小忙。” 周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怨恨、屈辱、恐惧,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了一抹阴狠的决意。 “废物!” 归无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一枚小巧的轴承丢在他脚下。 “最简单的抛光,都能留下三道划痕!你这双手是用来吃饭的还是用来出丑的?” 周遭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像针一样扎进周三的耳朵里。 三日后,新织机的核心传动系统终于组装完成。 这套由上百个精密零件构成的复杂结构,静静矗立在工坊中央,闪烁着金属与木料交织的冷峻光泽。 吴县县令吴清源也闻讯赶来,站在林昭身边,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所有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看着归无咎。 成败,在此一举! 周三混在人群后方,心脏砰砰狂跳。 他想起昨日,趁着归无咎检验齿轮组的短暂间隙,他负责打磨最后一枚核心轴承时,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手法,在轴承内壁一个关键的受力点,造成了一丝肉眼与任何工具都无法察觉的微小形变。 那是他毕生手艺最精湛的一次。 归无咎面无表情,走上前去,亲自握住了启动摇杆。 手臂发力推动。 “嘎吱……嘎啦啦……” 机括运转,齿轮咬合,联动杆平稳地推拉起来。 周围响起压抑的欢呼,有人甚至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断裂声,从机体内部传出。 流畅的运转戛然而止。 整个传动系统瞬间凝固。 工坊内,瞬间死寂。 所有工匠脸上的喜悦凝固,然后迅速褪去,化为一片煞白。 “怎么回事?!” 周桐第一个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可那台机器外表完美无缺,根本找不到任何问题所在。 “失败了……” “天啊,怎么会失败……” 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吴清源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担忧地看向林昭。 林昭依旧平静,只是目光落在了那缕即将消散的青烟上,若有所思。 人群中,周三死死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归无咎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暴怒,没有斥骂。 他缓缓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伸出枯瘦的右手,贴在机体上,手掌一寸寸移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归无咎的手掌在机体上缓慢滑过,像是在倾听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终于,他的手掌停在了那冒出青烟的核心联动轴承处。 归无咎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心不诚,则手必歪!” 他沙哑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有人,脏了这件天工造物!” 话音未落,他手臂青筋暴起,竟徒手将那枚轴承,从紧密的机括中硬生生拆了下来! 他看也不看那枚轴承,径直走到一旁的铁砧前,将这枚耗费了无数心血的轴承掷于砧上,抡起铁锤便狠狠砸下! “铛——!” 轴承四分五裂,碎片迸射! 工匠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周桐更是惊得后退两步。 归无咎丢下铁锤,猛地转过身,那双骇人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死死锁定了人群中脸色惨白的周三。 “运转时有杂音,问题出在核心轴承。”归无咎冷冷地看着周三。 “你以为做了手脚就没人能发现?我告诉你,这台织机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亲手设计。 它哪怕有一丝不对劲,我都能听出来!” 在所有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归无咎抄起旁边一块备用的铁桦木胚料,和几把最普通的刻刀、锉刀。 他看着已经瘫软在地的周三,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快意。 “半天!” “我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大匠!” “什么,是废物!” 下一刻,归无咎的世界里,再无他物。 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的手稳如磐石,他手中的刻刀化作了手臂的延伸。 木屑纷飞,宛如蝶舞。 锉刀划过,发出细微而又充满韵律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在场的每一个工匠,都看痴了。 那不是在打磨一个零件。 那是在创造一件艺术品,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天色渐暗,归无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一枚表面光洁、尺寸精准的新轴承静静躺在他掌心。 周桐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精度,竟比他们三十人花三天做出来的还要高! 归无咎亲自走上前,将这枚新的心脏装入机体。 然后,再次握住摇杆。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凝滞。 “嗡——” 一种流畅、顺滑、充满力量与韵律的嗡鸣声,在工坊内响起。 那声音仿佛是钢铁与木材谱写的交响,是这台神机苏醒的心跳! 它在宣告自己的新生! 所有工匠,都痴痴地看着那完美运转的机器,听着那令人心醉的声音。 片刻沉默后,周桐第一个走上前,对着归无咎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庄重的拜师礼。 其余二十九名大匠见状,纷纷跟上。 这一刻,再无人敢轻视这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他们拜的,是一位真正的大匠。 而人群的角落里,周三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第406章 官商民皆入瓮 周三被拖出去后,工坊内的气氛已攀至顶点。 剩下的二十九名苏州大匠,看归无咎的眼神里再无半点不服。 他们将对技艺的全部执念,都倾注到了这台划时代的造物上。 在归无咎近乎苛刻的要求下,又过了两日,第一台完整的新式织机终于提前完工。 它静立工坊中央。 上百个齿轮、连杆、轴承紧密咬合,构成一套常人难以想象的复杂系统,宛如沉睡的钢铁巨兽。 这日,院门洞开。 吴县县令吴清源带着几名心腹幕僚,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同行的还有吴县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以及城中最大几家织造坊的主人。 这些人,构成了吴县纺织业的半壁江山。 他们走进后院工坊,看到那台织机的瞬间,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吴清源不懂行,只觉这东西造型奇特、气势不凡。 而那几位织户代表,却个个面色凝重,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虽看不懂,却能感觉到,眼前这机器与他们认知中的任何织机都截然不同。 “林公子,这……便是那神机?”吴清源喉结滚动,声音带着颤意。 林昭依旧一身朴素青衫,九岁身形在一群大人中格外瘦小,神情却平静如这院落的主人。 他的目光在吴清源和几位织户代表脸上扫过,将每人眼中的期待、怀疑与不安尽收眼底。 心中已有定数。 这台织机,将是他撬动吴县乃至江南格局的第一根杠杆。 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诸位请。” 一名三十岁上下、被公认为吴县手最巧的织女被请到织机前。 她叫刘三娘,看到这庞然大物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归无咎沙哑着嗓子,只简单讲解了几个关键踏板和拨杆的用法。 刘三娘深吸一口气,怀着朝圣般的忐忑坐了上去。 她将苏家送来的上品松江丝线小心挂好,然后按归无咎的指点,轻轻踩下启动踏板。 “嗡——” 一声轻响传来。 紧接着,那飞梭化作一道白色残影,速度之快竟让人看不清轨迹!姓张的织户老板不由后退半步,一名乡绅直接失声。 吴清源的幕僚更是死死攥住衣襟,仿佛生怕这一幕是幻觉。 “咻——咻——咻——!” 那飞梭的速度,快得如同闪电划破夜空,根本无法用肉眼追踪。 这哪里是在织布? 分明是鬼神之速! 刘三娘整个人都僵住,只是本能地踩着踏板,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如此快的梭子! 更可怕的是,随着飞梭极速穿行,那织好的布匹竟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从织机前端缓缓流淌而下。 “天……” 一名织户代表失声,却又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眼前的神迹。 整个工坊陷入诡异的静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剩那神机发出的、充满韵律的嗡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众人忘了时间,忘了呼吸,只是痴痴看着那匹布不断延长、堆积…… 一个时辰后。 当归无咎喊停,刘三娘才如梦初醒,双腿一软,差点从织机上摔下。 而她面前,一匹细密、均匀、泛着柔和光泽的上品丝绸,已整整齐齐堆叠成了小山。 吴清源的幕僚立刻上前,用尺量、用秤称。 片刻后,他颤声向吴清源禀报: “大……大人……一个时辰,计……计三十六丈!” “三十六丈!” 轰! 这数字如惊雷,在所有织户代表脑中炸开! “不可能!” 姓张的织户老板脱口而出,“全吴县最好的织女,用最好的织机,一个时辰撑死织出三丈布!这……怎么可能是三十六丈!” 十二倍! 整整十二倍的差距! 而且…… 另一名乡绅颤抖着手,拿起那匹刚织好的布。 “诸位看这布……” 众人凑上去。 入手丝滑,光泽温润,其细密程度竟比市面上最昂贵的“贡品级”丝绸还要胜过三分! 产量是普通织机的十二倍! 质量更是超越了人力极限! “嘶——” 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吴清源脸颊涨红,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布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的不是布——那是白花花的银子! 是吴县未来数之不尽的万贯家财! 是他吴清源平步青云的通天之梯! 姓张的织户老板脑中飞速盘算:若得此机,自家织坊一月之利可抵过往半年!若不得此机,一月之后必被同行碾压至死! 他咬了咬牙,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扑通!” 他双膝跪地,朝林昭重重磕下头去。 紧接着,其余几名织户代表也如抽走了骨头般,齐刷刷跪倒在地。 他们不是在拜一个九岁神童。 他们是在拜神! “林公子!林活菩萨!”姓张的老板嚎啕大哭,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求您赐下这神机!求您给小的一条活路!小人……小人愿世代为您做牛做马,永不背叛!” “求林公子开恩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 他们都清楚,这台织机一旦问世,吴县所有旧织造坊都将在一月内彻底倒闭,没有第二条路。 面对这等神物,任何抵抗都是徒劳。 赵恒站在一旁,看着这近乎癫狂的一幕,心中对林昭愈发敬佩。 然而林昭只是平静走上前。 他没理会那些金光闪闪的未来,也没沉醉于众人狂热的崇拜。 他亲手将那哭得最凶的张老板扶起。 “张老板,各位请起。” 他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昭说过,此机乃利国利民之重器,非我一人私产。”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激动的吴清源、狂热的织户,最后落在那些满眼敬畏的乡绅身上。 “今日,当着吴县令与各位乡绅父老的面,林昭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与诸位共商。” 所有人屏住呼吸。 林昭声音清晰洪亮,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诸位,这织机若只我一人独享,固然能发家致富,可吴县千万百姓又能得几分好处?” 他顿了顿。 “林昭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何不成立一个织造公会,由吴县令监督,我将图纸无偿献出,诸位织户自愿加盟。 如此一来,阖县百姓皆可受益,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吴清源眼睛瞬间亮到极致! 织户们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林昭声音继续: “公会成立后,所有成员需遵守三条规矩。” “其一,所用丝线必须统一从苏家二爷指定的商号采买,以报苏二爷厚赠之恩。” “其二,所产布匹必须达到统一质量标准,印上'吴县新造'官印,由公会统一对外销售,杜绝内部恶性压价。” “其三,销售所得利润,官府取一成作税收及公会管理之用,其余九成由所有加盟织户按织机数量与产量共享分红!” 一套完整、清晰,将官、商、民三方利益完美捆绑的宏伟蓝图,就这样从九岁少年口中被描绘出来! 官府有了稳定税收和政绩。 织户们有了发家致富的通天大道。 苏崇山被死死绑在这辆战车上,成了那个不得不赔本赚吆喝的原料供应商。 而他林昭,则是这一切的规则制定者,是这个庞大经济体无可争议的执笔者! 工坊内再次陷入死寂。 许久后,吴清源第一个反应过来,对着林昭深深长揖及地。 “林公子……高义!” “我吴清源,代阖县百姓,谢公子再造之恩!” 这一刻,吴县的天真的变了。 …… 同一时刻。 消息如插上翅膀,顺着最快的商路传回数百里外的苏州。 苏家府邸,二爷苏崇山的书房内。 听完心腹密报,苏崇山呆立许久。 他脑中飞速盘算:十二倍的产量,若全面铺开,自家二房在吴县的布匹生意不出三月便会全军覆没。 更可怕的是,那小子还将自己绑在了这辆战车上,进退两难。 他咬牙切齿,一把抓起桌上的官窑笔洗,狠狠砸向墙壁。 第407章 江南封杀令 苏州,苏府。 二爷苏崇山的书房内,地上散落着官窑笔洗的碎片,在摇曳的烛火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管家苏平躬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用眼角余光偷瞄主子的脸色,铁青一片,比窗外的夜还要黑。 苏崇山站在原地许久,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压在喉咙里,带着某种压抑后的释放。 “好,好一个林昭。” 苏崇山抬起头,眼中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阳谋……他以为把官府、织户、百姓都绑上他的战车,我就只能乖乖当那个赔本的大善人?” 苏平不敢接话。 吴县发生的事,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一个九岁的娃娃,怎么就把二爷耍得团团转? 这……这还是人吗? “二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平小心翼翼地问。 “吴县那边,织造公会已经成立了,第一批布马上就要出来。 我们……真的要一直给他们供应低价丝线?” 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不只是亏钱的问题。 这是尊严。 苏家二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苏崇山的笑声停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着苏平。 “供应?当然要供应。” 他一字一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但要供应,还要保质保量,甚至可以再降一分利。 我要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我苏崇山多么仁义,多么支持吴县百姓。” 苏平彻底懵了。 他怀疑二爷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二爷,这……” “你懂什么!” 苏崇山厉声打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他林昭能造神机,能煽动民意,能绑架官府。 但他漏了一点。” 停顿片刻。 “布织出来,得有人买。” 苏平愣住了。 对啊! 而江南七成的布匹生意,都在二爷手里! “他想用阳谋把我锁在战车上当踏脚石?”苏崇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那我就让他亲手造出来的富贵,全都烂在仓库里。”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第一,立刻派人,去见杭州李家、松江王家,还有江南所有排得上号的布商。” “就说,吴县那边突然冒出来的新织机,来路不明,质量未经验证。 贸然大量流入市场,恐怕会扰乱江南的行规。 为了各家的利益,也为了这一行的名声,我建议大家先观望,暂时不收吴县新造。” 苏崇山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谁要是偷偷收货,就是不给我苏崇山面子,就是跟整个江南的同行作对。 我苏家,会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苏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把吴县的路全堵死! “第二。” 苏崇山的声音没停。 “再派一批人,化装成普通商贩,去吴县周边的府县,不计成本收购旧织机。 哪怕是废弃的零件,只要是织机上的,都买回来。” “二爷,您这是……?” “仿制。” 苏崇山眼中透出贪婪。 “他林昭能造,我们就不能仿?我不信那是什么神仙造物。 给我足够时间和零件,我就能把它拆了、复原。 他想拿织机当利器,我就让这利器变成烂大街的柴刀。” 苏平心里发寒。 二爷这是要釜底抽薪,赶尽杀绝啊。 “是!小的这就去办!” 他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像背后有鬼在追。 …… 三日后,吴县。 织造公会正式挂牌,县衙前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县令吴清源亲自出席,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讲话,把这事儿定性为他任上最大的功绩。 城南的院落里,第一批吴县新造布匹已经整整齐齐堆在库房。 丝滑的手感,温润的光泽,比一般布匹还要精细三分。 织户们看着这些布,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张德才穿着一身新绸衫,手里拿着账本,整个人神采飞扬。 “少爷,您看!才三天,就产了近五千匹! 照这速度,一个月下来,咱吴县的产量能顶苏州府一年的!”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咱们发了! 吴县百姓都跟着发了!” 林昭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布匹。 鉴微之下,他能看清每一匹布的经纬,完美无瑕。 但他心里很清楚—— 苏崇山会怎么反击? 封销路。 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他早就想到了。 但有些局,必须等对手出招,才能真正破开。 他需要苏崇山亲自把那张网撒出来。 “张叔。” 林昭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德才立刻收起了笑容。 “第一批货,你亲自带队,去苏州和杭州。记住,不求高价,只求打开销路。先让'吴县新造'的名头在江南站稳。” “少爷放心!” 张德才拍着胸脯。 “凭咱这布的质量,那些大商号还不抢着要?我这就出发,保准给您带回个开门红!” 次日。 十几辆大车载着第一批布匹,浩浩荡荡驶出吴县,直奔苏州城。 张德才的信心,在踏进第一家布行时,就碰了壁。 “张掌柜,久仰久仰!您这布,确实是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布行老板笑容满面,话锋一转: “只是不巧,小店仓库刚进了一大批货,实在腾不出地方。您看,要不去别家问问?” 张德才心里咯噔一下。 但也没多想,笑着告辞。 第二家,第三家…… 到第五家时,他终于确定——这不是巧合。 每个老板都客客气气,对布赞不绝口,但就是没人肯开口说个“买”字。 他们的笑容里,藏着某种默契。 张德才脊背发凉。 最后,他走进锦绣阁。 刘掌柜没找借口。他把张德才请进内堂,上了杯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张掌柜,别白费力气了。” “实话跟您说,三天前,苏家二爷就派人传遍了江南商路。” 刘掌柜眼中带着同情,也带着忌惮。 “苏二爷牵头,联合了杭州李家、松江王家这些巨头,成立了江南布商联盟。” “联盟下了死命令——整个江南,谁敢收一尺吴县新造,谁就是所有人的公敌。” “张掌柜,您这批货……在江南,已经是死货了。” 张德才握茶杯的手僵住了。 他听见刘掌柜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呼吸,却仿佛隔着一层水,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茶杯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他才回过神。 江南封杀令。 绝杀之局。 张德才走出锦绣阁,街上依旧热闹,叫卖声、车轮声不绝于耳。 可他看着身后那十几车货,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些布…… 卖不出去了。 第408章 不走江河走溪流 吴县,城南别院。 秋风卷过院墙,吹得库房的门板咯吱作响。 库房里,成捆成捆的吴县新造整齐码放,丝绸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本该是抢手的货色,此刻却像一堆卖不出去的废料。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德才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眶深陷,满脸倦色。 曾经因织机问世而挺直的腰杆,此刻又弯了下去。 “少爷……” 张德才的声音嘶哑干涩,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手微微发抖。 “苏州、杭州、松江府……整个江南,没一家商号敢收咱们的布。” 他将信递给林昭,那是锦绣阁刘掌柜冒着风险写下的密信。 “苏崇山……那老狐狸,联合了江南所有大布商,成立了什么江南布商联盟,下了死命令。” 张德才一拳砸在门框上。 “谁敢收一尺吴县新造,谁就是整个江南同行的公敌。这老贼,是要把咱们逼到绝路啊!” 站在一旁的赵恒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铁青。 “岂有此理!” 他一把将信纸攥成一团,骨节捏得发白。 “苏崇山这是要赶尽杀绝!商业竞争,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赵恒压着怒火,看向林昭,沉声道:“林昭,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立刻修书一封,以定国公府的名义向苏州府衙施压,不信那些布商敢不听!” 这是将门子弟最直接的想法——以势压人。 然而,林昭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赵恒手里拿过那团被捏皱的信纸,缓缓展开,抚平。 “赵兄,不可。” “苏崇山此举,是阳谋。他没有动用任何非法手段,只是联合同行,制定了一个商业规则。 官府凭什么干预? 就因为他们不买我们的布?这在律法上站不住脚。”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我们若请动官府强压,反而落了下乘。 不仅会把大人们拖下水,还会把一场商业纠纷,变成官场派系的斗争。 苏崇山背后未必没有靠山,到那时,局面只会更复杂。” 赵恒的怒气一滞。 他不得不承认,林昭说的有道理。 这种商场上的联合抵制,官府确实不好直接插手。 张德才抬起头。 “那……那咱们怎么办?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布烂在库房里? 少爷,织户们都等着分钱呢,公会的账上也撑不了多久了……” 林昭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苏崇山的封锁令…… 只能管住那些大商号。 可江南这么大,难道只有大商号在卖布? 他抬起头,看向张德才: “张叔,你去苏州时,城门口、巷子口那些推着独轮车卖零碎布头的小贩,你见到了吗?” 张德才愣了愣,满脸困惑: “见……见到了,那不是到处都有吗?怎么了少爷?” 他完全不明白,这种时候,少爷问这些做什么。 林昭笑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环视众人,目光从绝望的张德才,到愤怒的赵恒,再到库房里那些沉默的布匹。 “传我的话出去。” “即日起,吴县织造公会,面向整个江南所有行商、小贩、货郎,开放货源!” 张德才和赵恒同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林昭的声音继续响起。 “第一,但凡愿意贩售吴县新造者,无论规模大小,哪怕只贩一匹布,公会皆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批发供货!” 张德才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少爷!低于市价两成,这……这几乎是贴着成本在卖了!咱们拿什么赚钱?” 林昭没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光芒: “所有合作的小商贩,一律享受先货后款,月结账期的待遇!” 赵恒听到这里,心脏狠狠一跳。 他皱起眉头,喃喃道: “先货后款……月结账期……” 他忽然明白过来,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说,那些本钱微薄的小贩,可以不花一文钱就拿到货? 卖出去了再结账,卖不出去风险也不在他们?” 张德才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林昭的衣袖: “少爷!不可啊!那些小贩居无定所,今天在苏州,明天就能跑到杭州! 他们拿了咱们的货,一转手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咱们去哪找人? 就算找到了,他们身无分文,咱们又能拿回什么?” 张德才的声音都在抖: “少爷,这么干,公会三个月就得破产!” 林昭抬起手,示意张德才安静。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张叔,你听我说。” “第一,所有合作的小贩,必须在当地官府登记造册,留下户籍、住址、担保人。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二,咱们不是一次性把货全给他们。 第一次只给十匹,卖完结账了,才给第二批。 信用好的,慢慢加量。” 他顿了顿: “第三……” 林昭看着张德才,一字一顿: “他们只会越卖越多,越赚越多。 这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谁会蠢到杀鸡取卵?” 张德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昭转过身,看着库房里的布匹: “苏崇山想封锁大商号的渠道?那咱们就不走他的路。” “江南那么多挑担子的小贩、推车的货郎,他们走街串巷,深入每一个村镇、每一户人家。 苏崇山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些人头上。” 他转过身,看着张德才和赵恒: “他有天罗地网,我就用蚂蚁搬山。 等他发现的时候,吴县新造已经铺满整个江南了。” 张德才和赵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这简直是疯狂的计划。 可仔细一想,似乎……真的可行? 苏崇山的封锁令,确实只能管住那些大商号。 那些底层的小贩,朝不保夕,哪会管什么江南布商联盟? 只要有钱赚,他们什么都敢卖! 第二天,第一个胆大的货郎从吴县拉走了十匹布,没花一文钱。 第三天,他带着二十个同乡回来了。 第四天,吴县城外的路上,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独轮车和货担。 第五天,这些独轮车变成了数十辆。 第七天,吴县通往各府的官道上,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小商贩。 半个月后。 吴县城外,通往城南别院的路上,每天都有数百名小商贩排队等候。 独轮车、牛车、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卯时排到酉时。县令吴清源不得不派衙役维持秩序,这才没让这些人把吴县的街道堵死。 他们眼里满是渴望和期待,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久旱的田地盼来了春雨。 苏州,苏府。 苏崇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吴县的布……出现在苏州的街头巷尾、乡下的集市,甚至运河的漕船上都有人在兜售……” 心腹的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价格极低,质量又好,很多百姓都在抢购…… 二爷,咱们在苏州的几家布行,这个月的生意……跌了三成……” 苏崇山颓然坐回椅中。 他的封锁令,只能管住那些大商号、大布行……那些在官府有案底、在商界有名号的人。 可江南那么多挑担子的货郎、推车的小贩,他们没有字号,没有铺面,像蚂蚁一样散布在各个角落。 而这些人,他根本管不到。 第409章 太湖恶客将至 苏州苏府。 书房内最后一盏灯被苏崇山狠狠掐灭。 灯芯在指间崩断,冒出一缕青烟,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 输了。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组建的江南布商联盟,那张号称能困死任何对手的网,如今被一群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捅了个稀烂。 今天下午申时,杭州李家的急信到了。 不到一刻钟,松江王家的信使也赶到府门。 两封信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都在抱怨。 联盟已经散了。 他甚至能听见那些掌柜们,此刻在酒楼里是怎么编排他的。 “苏二爷这回可栽了个大跟头,被个九岁娃娃耍得团团转!” 而让他沦落至此的,不过是个九岁的黄口小儿。 那个在吴县当众将他捧成大善人,实则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小畜生! “蚂蚁搬山……”苏崇山一字一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四个字,仿佛每一个都是从他心口剜下来的肉。 他封锁了所有大商号,那小子却把货塞给了街头巷尾的货郎! 他以为堵住了官道,谁知道那些泥腿子走的是田埂小道! 那些他平时连正眼都不瞧的货郎、小贩,那些走街串巷的泥腿子,居然就这么把他苦心经营十几年的生意撕了个粉碎! 新织机产量是旧机的十二倍,成本还低三成。 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他在江南的布坊就得全部关门! 到那时,他不仅会成为苏家的笑柄,那位一直笑面虎似的大哥,更会趁机把他手里剩下的产业全部吞并,让他彻底沦为傀儡!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苏崇山猛地抬起头,眼珠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桌上的烛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不就是一条命吗?杀了便是! 就算所有人都怀疑是我动的手,又能如何? 只要没抓到现行,官府也不敢动我苏家! “苏平!” 他对着门外低吼。 门外,一直躬身候着的管家苏平一个激灵,推门而入。 “二爷。” “去太湖。” 苏崇山的声音低得吓人,“找湖鬼那伙人。” 苏平的脸色刷地白了。 太湖的湖鬼…… 那可是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亡命徒,手上沾的人命数都数不清! 二爷这是要…… “二爷,这……这万一要是……” “没有万一!” 苏崇山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苏平的衣襟。 “告诉他们,黄金五百两买林昭的人头!事成再加五百两!” 苏平听到这个数字,腿都软了。 一千两黄金……这笔钱够一个五口之家吃穿用度一百年! 二爷竟然全拿来买一个孩子的命…… “是,是!奴才……奴才这就去办!” 苏平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他的背影,苏崇山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林昭,你不是神童吗? 你不是会算计吗?我倒要看看,当屠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还怎么算! 与此同时,苏州城东的苏家本宅,家主苏远山的书房里,一盏孤灯还亮着。 檀香袅袅。 他正对着一局残棋,独自思索。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的角落,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家主,二爷那边……动了。” “他派苏平连夜出城,去了太湖水寨。” 苏远山捏着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哦?”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黑影继续禀报:“重金一千两,买湖鬼出手,目标是吴县的林昭。” 终于,苏远山缓缓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壁和托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用刺杀去对付一个被荆州知府大人亲自保荐、还在县令眼皮子底下做事的神童? 这不是蠢,这是找死!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黑影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苏远山捻起那枚白子,轻轻落下。 “啪嗒。”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宛如死神的宣判。 这是一局三天前他和苏崇山下的残棋。 当时他故意留了破绽,就等着今天这一刻。 他捻起白子,轻轻落下,黑棋大龙被拦腰截断,满盘皆输。 苏远山看着棋盘,嘴角泛起一丝讥笑。 这个弟弟啊,每次输了就想掀桌子。 既然不会下棋,那就别下了。 他提笔在信笺上写了八个字,笔锋沉稳有力。 写完,他将信纸折好,递给从屏风后走出的另一名心腹。 “今夜就动身,务必在天亮前送到吴县林昭手上。” “记住,要让他明白,这是我们苏家本家的……提醒。” 心腹接过信,重重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苏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轻抿一口。 有些事,不需要自己动手,总有人愿意替你做。 苏远山这一手,倒是打得妙。 既给了我提醒,又给了我动手的理由……那我就不客气了。 吴县城南别院,林昭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桌上摊开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副巨大的江南水道图。 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从苏州到杭州,从太湖到运河,每一条商路,每一个渡口,都清晰无比。 他在推演苏崇山的下一步。 商业封锁被破,那个老狐狸接下来还能出什么招?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商人,当正常手段都失效时,就只能铤而走险、不择手段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般的鸣叫。 林昭眼神一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院墙,落地时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躬身站在林昭面前,双手奉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林公子,我家主人让小的送一句话。” “太湖恶客将至,请公子……备好渔网,一网打尽。” 黑影顿了顿,补充道,“家主说了,该怎么做,公子自有分寸。” 黑影说完,不等林昭回应,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只剩下那封静静躺在地上的信。 林昭走过去,捡起信。 展开。 白纸黑字,只有八个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太湖恶客,备好渔网。” 林昭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苏崇山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而苏远山…… 是在借他的刀,清理门户。 苏远山这个真正的家主,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提前送来了消息。 这是是暗示,既然苏崇山自己找死,那就让他死个痛快。 林昭走到烛火旁,将信纸凑了上去。 火焰升腾,迅速将那八个字吞噬,化为灰烬。 烛火跳动,映照着林昭那张稚嫩的脸。 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地看着信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 “赵恒!张叔!” 正在隔壁房里打盹的赵恒猛地睁开眼,这个语气...... 出事了! “速来我房中,有要事相商!”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赵恒和张德才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看到林昭那张少见的严肃脸,赵恒和张德才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少爷,出什么事了?”张德才压低声音问。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副巨大的江南水道图,手指缓缓按在了太湖的位置。 他抬起头,平静地说:“苏崇山,要杀我。” 第410章 活捉才是真目的 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赵恒的呼吸停了半拍。 张德才那张总挂着几分谄笑的脸彻底僵住。 杀人? 苏家二爷……竟然真的被逼到了这一步! “他疯了!” 赵恒的右手本能地按上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就算他派来的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踏进这院子半步!” “来不及了。” 林昭终于转过身。 那张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他甚至还有心情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皱。 “苏远山的信,是加急送来的。这说明,对方今夜必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而且,我们的目的,不是击退。” 赵恒一愣:“那是什么?” 林昭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在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一抹冰冷的光。 “是活捉。” 活捉?! 赵恒和张德才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面对亡命徒的刺杀,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竟然还想着活捉? “苏崇山敢动手,就是因为他笃定,就算我们被杀了,官府也抓不到他的把柄,不敢动他苏家。”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死人没有用。” “只有活口,能开口说话的活口,才是能把他钉死的棺材钉。”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苏远山那把借来的刀,名正言顺地捅进他亲弟弟的心窝里。” 他算计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场刺杀的胜负,而是整盘棋的终局。 “我明白了!”赵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林昭的目光转向张德才。 “张叔,你现在立刻去县衙。” “就说新织机乃吴县重宝,近来有宵小之辈觊觎,恐有人盗窃破坏。 以织造公会的名义,请吴县令调拨一队弓手,前来协防护卫。” 张德才还在震惊中,闻言一个激灵,立刻领会了林昭的意图。 吴清源现在把新织机看得比自己的乌纱帽还重,这个理由,他绝不会拒绝! “是!少爷,我这就去!”张德才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记住,”林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动静要小,人要藏好。” 张德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昭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恒身上。 “赵恒,你是将门之后,布置陷阱的本事比我强。院子里,就交给你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朱笔,在院子的平面图上迅速画了几个圈。 “对方是太湖水匪,人称湖鬼,水上是龙,陆上是蛇。他们擅长的是突袭和乱战,最怕的,就是陷入有准备的阵地。” “绊马索、捕兽夹、渔网……所有能迟滞他们行动的东西,都用上。 不用太复杂,目的只有一个,打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没法第一时间冲到我面前。” 赵恒看着图纸,眼神越来越亮。 林昭标注的几个位置,都是院中视线的死角和行动的必经之路,布置陷阱,事半功倍。 “好!我这就带人去办!”赵恒领命,大步流星地离去。 整个院子在夜幕掩护下,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罗网,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致命的机关。 很快,张德才就带着吴县令的亲信,领着二十名精锐弓手悄悄潜入了别院。 他们在赵恒的指引下,分别埋伏在院落四周的屋顶、假山和暗处,张弓搭箭,只等一声令下。 庭院里,赵恒带着几名护卫,将一根根不起眼的丝线绷在草丛间,在落叶下埋好铁蒺藜,又在几棵大树上挂好了沉重的渔网。 一切,都在黑暗中悄然完成。 子时刚过,所有的布置都已妥当。 喧闹的别院,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 赵恒来到林昭房门前,压低声音道:“少爷,都准备好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恒抬头看去,不由得一怔。 林昭已经换下常服,穿上了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衫。 他手里端着一尊小巧的铜制香炉,走到了庭院的正中央。 那里空无一物,是整个院子最开阔、也最显眼的地方。 他将香炉放在石桌上,点燃了一块安神香。 青烟从香炉中升起,檀香味随着夜风飘散,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朦胧的光晕。 做完这一切,林昭竟然就那么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刚打磨好的机括零件,借着月光细细擦拭。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但握着绸布的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赵恒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太险了! 这简直就是把自己当成了活靶子! 林昭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把鱼引出来,怎么收网?” 他继续擦拭着手中的零件,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赵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这不仅是诱饵,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宣告着他对自己布下的这个杀局,有着何等强大的自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更时分。 院外的虫鸣声忽然断了。 夜风吹过时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是从太湖深处刮来的。 埋伏在各处的弓手和护卫,瞬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连呼吸都屏住了。 来了! 十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灵巧地落入院中。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后立刻散开,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向着院子中央唯一亮着灯火的房间逼近。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黑影们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庭院中央那个悠闲的身影。 一个穿着白衣的孩童? 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擦东西? 水匪头子舔了舔嘴唇。 一千两黄金,就为了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 这钱也太好赚了。 不过…… 他眯起眼睛,扫了一圈院子。 能让苏家二爷出这个价,这小子怕是不简单。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疑虑。 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那个孩子,连个护卫的影子都没有。 看来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 水匪头子不再犹豫,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下一刻,他脚下猛地发力,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森白的轨迹,直扑林昭的后心! 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的力气,自信能将眼前这个孩童连人带椅子劈成两半! 风声呼啸,刀锋已至。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那身白衣的刹那—— 一直低着头的林昭,放下了手中的零件。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那道已经近在咫尺的刀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第411章 苏崇山的棺材钉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隆!” 水匪头子脚下的青石板路面,毫无征兆地猛然塌陷! 他势在必得的一扑,瞬间失去着力点,整个人连同那把钢刀,都朝着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深坑坠去! 坑底,密密麻麻的铁蒺藜闪烁着幽暗的冷光。 “不好!” 水匪头子到底是亡命徒,身在半空,竟还试图扭动身体,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想用刀鞘或手臂卡住陷阱的边缘。 但塌陷来得太快太猛,他的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 然而,他快,网更快! “哗啦!” 两侧厢房的窗户猛然洞开,两张浸透了桐油、沉重无比的巨大渔网,如同乌云盖顶,当头罩下! 渔网之上缀满了细小的铁钩,一旦沾身,休想挣脱!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夜空。 跟在头领身后的几名水匪,根本来不及反应。 就被这两张巨网罩了个结结实实,重重摔在地上,被铁钩挂住皮肉,如同被蛛网捕获的虫豸,动弹不得。 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其余的水匪阵型瞬间散乱,有人怪叫着转身就跑,有人则惊疑不定地举刀四顾,脚下却在不由自主地后退,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默契与章法。 可他们刚一转身,就听到一阵密集的“噗噗”声。 院墙之上,假山之后,黑暗的角落里,骤然亮起数十点寒星。那是箭矢离弦的声音! “嗖嗖嗖!” 箭雨如蝗,泼洒而下! 吴县令派来的二十名精锐弓手,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射出的不是夺命的利箭,而是专门用来捕俘的绳网箭和钝头箭,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将剩余的水匪死死压制在庭院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 “杀出去!” 一名水匪眼见退路被断,凶性大发,挥刀扑向最近的房门。 “砰!” 房门被从内一脚踹开。手持朴刀的赵恒,眼神冷冽,一步跨出,刀光一闪。 那名水匪的惨叫只发出半声,握刀的手腕便被齐齐斩断,整个人被赵恒一脚踹翻在地。 “一个不留,全拿下!” 赵恒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埋伏在各处的护卫如猛虎下山,从黑暗中咆哮而出,扑向那些阵脚已乱、惊魂未定的水匪。 这些在太湖之上横行无忌的湖鬼,在陆地上,在林昭这张用人心和机关编织的天罗地网之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骨骼断裂声,在寂静的别院中奏响了一曲乐章。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庭院里已经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水匪。他们或被巨网困住,或被箭矢钉在地上,或被赵恒带来的护卫打断了手脚,像死狗一样被拖到院子中央。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桐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只有那名水匪头子,最为悍勇。他竟在坠坑的瞬间,将钢刀狠狠插入坑壁,借力翻滚,躲过了头顶的巨网,又硬生生扛了两记钝箭,从坑里爬了出来。 此刻,他浑身浴血,披头散发,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背靠着石桌,喘着粗气,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围将他团团围住的护卫。 赵恒持刀上前,正欲亲自解决这个麻烦。 “退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众人闻声回头,自动让开一条路。 林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搏杀只是一场无趣的戏剧。 他缓步走到那名水匪头子的面前,相隔不过五步。 月光下,一个九岁的孩童,一个魁梧的巨汉。 一个神情平静,一个状若疯魔。 这幅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谁派你们来的?” 林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水匪头子死死盯着林昭,眼神从怨毒变为匪夷所思, 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呸!”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狞笑。 “想从老子嘴里问话?下辈子吧!” 话音未落,他准备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 赵恒脸色一变。 “别急着死。” 林昭淡淡地开口。 “你的雇主,苏家二爷苏崇山,给了你五百两黄金。” 水匪头子的动作猛然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 “这笔钱,”林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是打算给你在太湖西山下的婆娘治病,还是给你那七岁的大儿子启蒙?” 水匪头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眼中的凶光和决绝消失了。 “你……你怎么会……” “我还能知道,你那个五岁的小儿子,长得很像你。”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死了,一了百了,很痛快。” “但你猜,我的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你家门口?” “你死了,你赚的那五百两黄金,会变成给你全家陪葬的纸钱。” “你若开口……他们,就能活。” “用你的命,换他们三个的命。这笔买卖,划算。” “铛啷......” 水匪头子手中的钢刀,从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第412章 静待东风 那一句划算,让水匪头子内里最柔软的恐惧暴露无遗。 他不是不怕死,亡命徒的生涯,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但他怕,怕自己死了,却护不住活人。 怕自己用命换来的钱,最终成了家人的催命符。 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不是人,是鬼,是能看穿他内心所有角落的魔鬼。 “我……我说……” 水匪头子眼中的血色与疯狂彻底褪去,只剩下如死灰般的绝望。 他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魁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在月光下拉出一道卑微的影子。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最贴身处,摸出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铛。” 一声轻响,那东西被他丢在林昭脚前的青石板上。 是一块官银,足有十两,但在银锭的背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字,苏。 这是苏家钱庄发行的银锭,是苏崇山支付定金的铁证。 “苏家二爷的心腹,叫苏平。” “三天前,在太湖边的渔家渡老酒馆,他找到了我。” “他说……事成之后,另有黄金五百两。” 水匪头子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将接头的暗号、交接尾款的地点、苏平的外貌特征,所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招供的不是罪行,而是为家人换取活命的希望。 林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直到水匪头子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很好。” 他弯下腰,捡起那块刻着苏字的银锭。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赵恒。 “赵兄。将他带下去吧,找人仔细看管。” “没问题!” 赵恒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挥手,两名护卫立刻上前,将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水匪头子拖了下去。 庭院里,血腥气依旧浓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吴县县令吴清源带着一众衙役,终于闻讯赶来。 当他踏入别院,看到满地的狼藉、被捆绑的水匪,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杀气时,这位见惯了场面的县令大人,脸色也不由得白了几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个站在庭院中央,手持银锭的九岁孩童身上。 月光如水,洒在林昭月白色的长衫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林……林贤侄,这……这是怎么回事?” 吴清源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自镇定,想要维持自己一县之主的威严。 林昭转过身,脸上那份洞悉一切的平静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眼眶微红、嘴唇发白的惊恐模样。 他快步走到吴清源面前,将手中的银锭和一张刚刚写好的口供,恭恭敬敬地奉上。 “大人!学生险些遭了贼人毒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孩童的后怕。 “幸得大人派来的弓手和家中护卫拼死抵抗,才将这些凶徒尽数擒获。 经审问,贼首招认,他们竟是……竟是苏州苏家二爷,苏崇山派来的刺客!” “苏崇山”三个字一出,吴清源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他下意识地接过那枚银锭,入手冰凉,却烫得他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苏家! 那可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庞然大物!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怎么敢去触碰? 吴清源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将此事压下,把水匪当做普通盗匪处理,大事化小。 然而,他的念头刚起,就对上了林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刚才的惊慌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洞穿一切的平静。 “大人,人证、物证俱在。”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此事牵连甚大,已非吴县一地可以处置。学生斗胆,恳请大人立刻封锁别院,严密封锁消息,然后将人犯秘密押送至县衙大牢,严加看管,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吴清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昭的话是恳请,但那语气,分明是不容置喙。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告知吴清源,应该怎么做。 “至于后续……” 林昭微微停顿,给了吴清源一个喘息的机会。 “学生会亲自修书一封,将此银锭、口供,连夜呈送恩师荆州知府魏大人与江南道高士安高大人。相信恩师和高大人定会给学生,也给吴县,一个公道。” 听到这两位大神,吴清源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他明白了。 林昭根本就没指望他这个小小的县令能扳倒苏崇山。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把这案子,做成惊动上层的铁案! 他吴清源,从始至终,都只是这盘棋局上,负责保管证物、看押人犯的一颗棋子。 办好了,是功劳。 办砸了……他不敢想那后果。 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间的孩童,吴清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后背的官服不知不觉间已是一片冰凉湿腻。 “贤侄放心!”吴清源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本官……本官知道该怎么做了!定不负贤侄所托!” 他再也不敢以长辈自居,言语间,已然带上了几分下属般的恭敬。 …… 苏州,苏家二房府邸。 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崇山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看向窗外的夜色,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安。 算算时间,湖鬼那帮人,应该已经得手了。 只要林昭一死,吴县的织造公会便群龙无首,新织机的神话不攻自破。 他就能从这绝境之中,撕开一道口子,反败为胜! 他不知道,一张由林昭和他那位好大哥联手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在他头顶,悄然收紧。 吴县,别院的书房里,喧嚣与血腥都已被隔绝在外。 林昭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书案前。 张德才侍立一旁,看着自家少爷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林昭取出一张上好的信笺,铺平。 研墨,下笔。 他的手腕沉稳有力,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两行字迹。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信上,只有八个字: 渔网已收,静待东风。 第413章 渔网已收 吴县别院的书房里,那封信笺被仔细折好,装入一只寻常信封。 另一边,水匪头子画押的口供、那枚刻着苏字的官银描画,连同林昭亲笔所写的案情陈述,则被一同装入牛皮文件袋,以火漆封缄。 两名信使,一人一骑,在夜色掩护下,自吴县悄然驰出。 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换马不换人,不走官道走小径,一骑向北,直奔荆州府衙。 另一骑则转入水路,乘快船送往江南东道按察使司。 当那封八字信笺送到苏家本宅时,苏远山正在灯下独自对弈。 他看完信,面无波澜地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看其化为灰烬。 棋盘上,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啪。 一声脆响,黑子一条挣扎许久的大龙,被拦腰截断,再无生路。 …… 三天后。 一股无形的风暴,以荆州与江南道为中心,骤然席卷整个江南官场。 荆州知府魏源收到弟子的密信,看完那骇人听闻的案情,气得须发皆张,一掌拍在案上! 他未被怒火冲昏头脑,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整顿江南商风、敲打地方豪族的绝佳契机。 他沉吟片刻,旋即提笔,写就一份弹劾奏本,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痛斥商贾无状,名为弹劾苏家,实则剑指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而江南东道按察使高士安的反应则更为直接。 他没有上书惊动朝堂,而是直接将一道公文发往了苏州府衙。 公文里只要求苏州府尹,限期彻查吴县匪徒意图谋害秀才林昭一案,并将所有涉案人等、证据链条,原封不动地上报按察使司。 苏州府知府接到这份公文,只觉得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魏源!高士安!一个清流干将,一个监察上司。 两个庞然大物同时发难,目标直指苏州苏家,这背后的风向,他岂能不明白? 苏州城的天,要变了。 官场的风吹草动,最先感知的永远是世家大族。 当苏州府的差役带着知府的问询公文出现在苏家大宅门口时,整个苏家彻底炸开了锅。 买凶刺杀! 这个罪名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足以让苏家百年基业万劫不复! 恐慌、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族内疯狂蔓延。 当天下午,苏家祠堂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洞开。 祠堂内光线昏暗,一排排祖宗牌位静静伫立,气氛庄严肃穆得令人窒息。 苏家族老们分列两侧,面沉如水。 连久不问世事的老太爷也被人搀扶着坐于主位,浑浊的眼中看不出喜怒。 祠堂中央,苏远山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身形挺拔。 他对面,苏崇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神慌乱。 “大哥……各位族老……这是污蔑!是那林昭小儿设下的圈套!” 苏崇山做着最后的挣扎。 苏远山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崇山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废品。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扬手甩在苏崇山脸上。 一张,是苏州府衙的公文抄本。 另一张,是那枚苏字官银的拓印图,以及水匪头子血红的指印。 纸张划过脸颊,苏崇山踉跄后退,看着脚下的证据,大脑一片空白。 “误会?” 苏远山的声音响起。 “你送金丝楠木,名为厚赠,实则包藏祸心,是不是误会? 你联合江南布商,封杀吴县新造,欲置数万织户于死地,是不是误会?” “商业手段不成,便恼羞成怒,斥千两黄金,雇太湖水匪,去买一个九岁孩童的性命!” 苏远山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层层递进,压得苏崇山喘不过气。 “你买凶杀人,杀的还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 你将我苏家百年清誉置于何地? 将我苏家满门老小的前程性命置于何地!” 最后一句,苏远山声色俱厉,如同晴天霹雳,在祠堂内轰然炸响! “我……我没有……” 苏崇山彻底慌了,语无伦次,“是苏平!是他自作主张害我!” “事到如今,还想推卸!”苏远山眼中闪过浓重的失望。 “苏平全家都已招了,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苏崇山如坠冰窟,求助地看向两侧族老,却只看到一双双冰冷、愤怒的眼睛。 他又看向主位上的老太爷,那位曾经最宠溺他的父亲,此刻却缓缓闭上了眼,满脸痛心。 他知道,他完了。 苏远山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声音恢复平静。 “诸位族老,父亲大人。国法无情,家规森严。苏崇山倒行逆施,险些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今日,若苏家不给朝廷一个交代,朝廷便会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宣判了苏崇山的命运:“我提议,为保苏家百年声誉,为平息官府怒火。 即日起,废黜苏崇山二房主事之位,收回其名下所有产业、商号、田产,尽数归入公中! 其本人,绑缚静思院,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这个处置,等于将苏崇山彻底打成一无所有的囚徒。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用他一人的毁灭,换整个苏家的保全。 良久,一位辈分最高的族老,沉重地点了点头:“可。” 一个字,定了乾坤。 “噗通!” 苏崇山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苏远山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对着堂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吴县送来的那股东风,终于吹到了。 风过之后,苏家二房,满盘皆输。 第414章 我来定规矩 苏州的风,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苏家二房那座在苏州城中屹立数十载的府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根基处捏碎。 苏崇山经营数十年的关系网、遍布江南的产业,以及那些忠心耿耿的掌柜与管事,都在苏远山雷霆手段下,于短短二十四时辰内土崩瓦解。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激烈反抗。 一切都结束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 那些前一日还对苏崇山唯唯诺诺的族老,此刻噤若寒蝉。 那些曾依附二房的商号,第一时间便递上了投诚的账本。 苏崇山这个曾经在江南商界跺一跺脚便能引得一方震动的人物,被彻底废黜,囚于静思院。 他的一切都被抹去,然后被苏远山兵不血刃地全盘接收。 苏家那盘下了许久的棋,终局了。 苏远山,成了唯一的赢家,完成了对这个庞大商业帝国家族权力的绝对掌控。 处置完家事的第三天清晨,苏远山没有半分懈怠。 他亲自召见了自己最心腹的管家苏安。 “去一趟吴县。” 书房内,苏远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喜怒。 “带上这份礼,亲自交到林公子手上。” 苏安躬身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打开的瞬间,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匣子里,是三份地契。 这并非寻常地契,而是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上,三家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临街商铺! 这三家铺子,原本是苏崇山名下的产业之一,是多少商贾梦寐以求的聚宝盆。 除了地契,匣子旁还放着一叠名册。 “这是十名苏家培养了多年的顶尖账房,连同他们的身契,一并送给林公子。” 苏远山补充道,“织造公会草创,账目繁杂,想必他用得上。” 苏安心中一震。 如果说三家商铺是重金,那这十名顶尖账房,就是千金难买的臂助! 苏家能有今日,靠的就是对账目近乎苛刻的精准掌控,这些账房,是苏家商业帝国的基石。 家主竟舍得将这样的人才拱手送出! “告诉林公子。”苏远山拿起笔,在一张素雅的信笺上写着什么。 “苏家门楣不幸,出了逆子,让他受惊了。苏家知恩图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顿了顿,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递给苏安。 “另外,正式告诉他,从今往后,他林昭,便是我苏家最尊贵的盟友。” 苏安接过信,只觉得那薄薄的信纸重逾千斤。 他明白,家主这是在分红。 用苏崇山倒台后最肥美的一块肉,来酬谢那位远在吴县,一手掀起这场风暴的九岁少年。 …… 吴县,城南别院。 秋日暖阳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 林昭依旧坐在那张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打磨好的机括零件。 赵恒和张德才站在一旁,脸上的兴奋与敬畏还未完全褪去。 苏崇山倒台的消息,昨天就已经传遍了吴县,整个织造公会的织户们都快疯了,奔走相告,如同过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 “公子,苏州苏家本宅大管家苏安,求见。” 林昭放下手中的零件,嘴角微微一动。 来了。 苏安被请进书房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孩童。 九岁的年纪,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眉目清秀,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小少爷。 可当林昭抬起头,苏安却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这孩子正在摆弄一枚机括零件,动作娴熟得不像是九岁孩子该有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好奇。 可就是这份过于自然的从容,让苏安心里莫名打起了鼓——这孩子,太镇定了。 “苏管家,远道而来,辛苦了。” 林昭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嫩,但话语里的从容,却让苏安不敢有半分小觑。 “不敢当,林公子。” 苏安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行礼道:“苏安奉家主之命前来拜访。” 他将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家主听闻前事,深感不安,特备薄礼,以表我苏家的歉意。” 话虽客气,但他心里却在打鼓——这么贵重的礼,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他将木匣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地契与名册。 赵恒和张德才在一旁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苏州观前街的地契!苏家顶级的账房团队!这手笔,简直是豪奢到了极点! 然而,林昭的目光只是在地契和名册上停留了片刻。旁边的赵恒和张德才已经控制不住惊讶的表情,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将木匣合上,推回桌边。 “苏家主有心了。” 他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悦,也听不出拒绝。 苏安心中一松,脸上露出笑容,正准备说些客套话。 “不过。” 林昭伸手取过苏安奉上的那封信,拆开,细细看完。 信中,苏远山的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将苏崇山痛斥一番,又盛赞林昭少年英才,行事周全。 最后,正式邀请林昭,成为苏家最尊贵的合作伙伴。 林昭看完信,随手将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面前恭敬站立的苏安。 “苏管家的来意,林昭明白了。这份厚礼,我也心领了。” 苏安闻言,心中一松:“林公子满意就好,日后苏家与公子同气连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昭打断了。 “不过,合作可以,但苏家主这份礼,给错了。” 苏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警铃大作。 错了? 这已经是苏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林昭站起身,小小的身影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院中那台静置的新式织机。 “我帮苏家主清理门户,不是为了几间商铺,也不是为了几个账房。” “苏家主想必也明白,吴县新造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苏安:“这新式织机,改变的不只是吴县,而是整个江南的布匹生意。 苏家主若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收买的小孩,那这合作,怕是要让双方都失望了。” 苏安的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或者说自己的家主,都小看了这个九岁的少年。 “不知……林公子想要什么?只要苏家能办到……”苏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回书桌前,将那枚机括零件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的,是整个江南布匹的定价权。” 苏安的呼吸瞬间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定价权? 这个九岁的孩子,他……他竟然要的是这个?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条件。 “你回去告诉苏家主。五日后,我希望他能以新任苏家家主,以及'江南布商联盟'新盟主的身份,在苏州,重新召开一次盟会。” “我要当着所有江南布商的面,为吴县新造,为所有使用新式织机的布匹,定下一个新的规矩。” 苏安沉默了良久。 他原以为这次只是来送礼、递橄榄枝,可现在看来,这个九岁的孩子,要的根本不是苏家能施舍的那点好处。 他要的,是能和苏家平起平坐,甚至……凌驾其上的权力。 “此事关系重大,恕在下无法擅专。”苏安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你当然做不了主。” 林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只需要,原封不动地,把我的话,带给能做主的人。” “告诉他。”林昭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五日后的盟会,我想苏家主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苏安离开别院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并不起眼的院子,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能把苏家逼到这个份上。 他不知道家主收到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江南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415章 登台唱戏正当时 苏安回到苏州苏府时,已是深夜。 他径直穿过回廊,来到家主苏远山的书房外。 书房里灯火通明。 苏安站在门外,深吸了口气,这才抬手叩门。 “进来。” 苏远山的声音依旧沉稳。 苏安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将吴县之行的经过详细禀报。 他特别将林昭拒绝厚礼、转而索要整个江南布匹定价权的原话复述出来。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苏安低着头,不敢抬眼。 他能感受到,家主那深沉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苏远山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安站立良久。 “定价权……” 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透着几分玩味。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格局。” 苏安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家主的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家主,此子野心……实在太大,我们……”苏安试探着开口。 “大?”苏远山转过身,目光锐利。 “不大,我看得上眼吗?不大,配做我苏家的盟友吗?” 他踱步回到书案前,手指轻叩桌面。 “崇山用的是商业封杀,用的是刺客暗杀,那是下作手段。 他把江南布业这潭水搅浑了,人心散了,规矩也坏了。” “现在,正需要有人站出来,重新立规矩。” 苏远山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这规矩,由我苏家来立,别人会不服,会阳奉阴违。 但由他林昭,一个九岁的神童,一个手握新式织机、代表未来的局外人来立,再由我苏家在背后支持……” 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那便名正言顺,大势所趋。” “他要借我的势,登自己的台。我又何尝不是借他的名,来收拢整个江南的利?” 苏安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传下去。” 苏远山重新落座。 “即刻向江南各府的布商、丝行发出请帖,就说五日后,于拙政园设宴,邀诸位同道共议行业规矩。” 苏家家主苏远山,要在拙政园召开商会的消息,在整个江南商界掀起波澜。 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苏家刚刚经历内部清洗,二爷苏崇山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位家主不先稳固内部,反而大张旗鼓召集同行,意欲何为? 杭州的李家、松江的王家,那些曾与苏崇山联手的巨头们,人人自危。 这是要清算旧账? 还是重新划分地盘? 一时间,无数猜测与流言在各大商号里传开。 无数封密信通过各种渠道,在苏州、杭州、松江府之间来回传递。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苏远山要重新确立自己地位的信号。 无论他们心中如何盘算,苏家的请柬,无人敢不接。 整个江南商界,都在等待着五日后,拙政园那场决定未来格局的盛会。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却平静如常。 吴县,城南别院。 林昭没有关注外界的纷扰,他知道,苏远山会比他更急。 他正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张叔,这是织造公会成立以来,一个月的总账。 从丝线采买,到布匹产出,再到所有货郎的销售额与分红,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一个铜板都不能错。” 书房里,林昭将一叠草稿递给张德才。 “这账册你带人再核查一遍,不能有半点差错。” 张德才接过账册,认真翻阅起来。 “另外,从那些合作的货郎里,挑出十个。” 林昭继续吩咐,“要最具代表性的,有原先穷得揭不开锅,现在能顿顿吃上肉的。 有靠着贩布,给家里盖了新房的。” “五日后,让他们带上家人,换上最好的衣服,跟我去一趟苏州。” 张德才虽然不解,但还是重重点头:“公子放心,保证办妥!” 林昭放下笔,望着窗外。 账目能说明产量,但真正能打动人心的,还是那些因此改变命运的普通百姓。 做完这一切,林昭换上儒衫,带着赵恒,备了一份薄礼,径直前往吴县县衙。 县令吴清源得知林昭来访,立刻放下手中公文,亲自出迎。 这位少年秀才,已然成了他仕途上最重要的助力。 听闻林昭将代表吴县织造公会,赴苏州参加苏家举办的商会,吴清源当即拍案而起。 “好事!天大的好事!” 他深知,这是吴县,也是他自己,在整个江南露脸的绝佳机会。 “林贤侄,你此去代表的不仅是织造公会,更是我吴县百姓的福祉!” 吴清源亲自研墨,铺开一张公文笺,以吴县父母官的身份,为林昭写下一封推荐信。 信中盛赞林昭为吴县少年英才,赞誉新式织机为利民重器,将织造公会提到官督民办的高度。 写完,他取出县衙大印,郑重盖了上去。 鲜红的官印落在纸上,这封信的分量瞬间沉重起来。 林昭接过信,躬身一揖:“多谢大人。” 有了这封信,他此去苏州,便不再只是一个白身秀才。 他是得了官府背书,代表一方父母官意志的,吴县的使者。 万事俱备。 五日后的苏州拙政园,将是他在江南商界真正立足的关键一战。 一个月后,永安二十一年,十月初秋。 苏州,拙政园。 远香堂深处,几十张紫檀方桌依水榭而设。 桌上珍馐满席,却鲜有人动筷。 丝竹声从屏风后传来,却压不住堂中此起彼伏的低语。 江南各府的豪商巨贾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上推杯换盏,实则眼神不时扫向主位。 那里坐着的,是刚刚完成家族集权的苏家家主。 杭州丝绸霸主李家的家主李万年,松江棉布大王王家的掌舵人王承恩,还有湖州、嘉兴、应天府的各路丝行、布行的头面人物,无一缺席。 这些人里,不少前不久还是苏崇山联盟的铁杆盟友。 可如今苏二爷被废,囚于静思院生死不知,他们却只能压下心中忐忑,再次登门拙政园。 有人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有人频繁擦拭额角冷汗。 他们很清楚,今天坐在主位上笑得温和的那个人,才是真正掌控江南商界生杀大权的存在。 整个远香堂,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众人频频举杯,言笑晏晏,却都在等待着什么。 吉时已到,丝竹声歇。 “诸位。” 苏远山终于开口,话音刚落,堂内丝竹声戛然而止,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商人们齐齐闭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身上。 苏远山一袭藏青色暗纹锦袍,气度沉凝。 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今日邀诸位前来,并非为了清算旧账。” 这话一出,不少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 尤其是杭州李家的家主李万年,他曾是苏崇山最坚定的盟友。 听到苏远山不追究旧账,他握着酒杯的手才稍稍放松,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家门楣不幸,出了逆子,行差踏错,败坏了行业风气,也惊扰了各位同仁。” 苏远山说着,竟真的端起酒杯,朝着满堂宾客深深一揖:“苏某在此,先向诸位赔个不是。” 这一手,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瞬间赢得了满堂好感。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口称不敢当。 李万年心里那块石头也彻底落了地,看来苏远山格局够大,不打算追究了。 然而,苏远山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再次愣住。 第416章 黄口小儿定规矩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为各位引荐一位奇才。”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并商议一件……关乎我等所有人未来身家性命的泼天大事!”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身家性命?泼天大事? 这位刚刚完成家族集权、权势滔天的苏家主,到底要干什么?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苏远山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亲自走到主桌旁的次位,对着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公子,请上座。” 这一举动,比他刚才说的话更具冲击力! 能让苏远山亲自起身相请,并让出主桌次席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京城来的王公贵胄? 还是哪位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 在数十道混杂着好奇、敬畏、揣测的目光注视下,一道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整个远香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不是什么王公贵胄,也不是什么封疆大吏。 那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朴素青布长衫的九岁孩童。 他眉目清秀,神情平静,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江南商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而只是自家院子里的寻常宾客。 “这……这是做什么?” “一个黄口小儿?苏家主疯了不成?” “开什么玩笑!让我们等了半天,就为了看一个娃娃?” 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和议论。 轻蔑、不解、甚至被戏耍的愤怒,在人群中蔓延。 堂内议论声渐起,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满。 坐在靠前位置的一个中年商人忍不住站了起来,抱拳道:“苏家主,在下松江府王家的王承恩。 恕在下直言,我等远道而来,本以为是要商议行业大事,可这位…… 这位小公子虽然看着聪颖,但终究年幼,恐怕难当大任啊。”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质疑谁都听得出来。 杭州李家的李万年没有起身,只是端着茶盏,眯着眼看向苏远山,似笑非笑。 “是啊苏家主,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妨明说?” 一时间,堂内附和声四起。 苏远山却依旧稳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看李万年,也没有回应王承恩,而是看着林昭。 林昭走到了主位前,却没有坐下。 他小小的身躯,面对着满堂的质疑与怒火,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惊慌。 他只是转过身,清澈的目光环视全场,平静地落在那些或轻蔑、或不解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稚嫩,但话语里的内容,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湖心。 “诸位前辈,今日晚辈前来,并非要羞辱各位。” 他微微一笑。 “晚辈前来,只为一件事——给在座的每一位,送一场泼天的富贵。” 话音未落,满堂皆静。 随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九岁的娃娃,也敢在我等面前谈什么泼天富贵?” 林昭没有理会那些讥笑。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张叔。” 早已在堂外等候的张德才,立刻带着十名衣着光鲜的汉子,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上前来。 “把账本,给诸位前辈过目。”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册册装订整齐的账本。 张德才取出最上面的一册,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练出来的洪亮嗓门高声念道: “吴县织造公会,成立首月!” “共计采买低价丝线三万斤,耗银一千二百两!” “产出吴县新造布匹一万五千匹!” “经由一百七十二名行商货郎,销往江南各处乡镇集市!” “总计售出布匹一万四千八百匹,总入账纹银九千六百二十两!” 念到这里,堂内议论声渐起,九千多两的流水,对在座的豪商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刚成立一个月的公会来说,已经不算少了。 不少人开始正襟危坐,眼神也认真了几分。 张德才念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 堂内已经从议论纷纷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扣除所有成本、货郎分红、公会开销……” “首月纯利——” 他声音拔高: “纹银四千三百两!” “轰!”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瞬间,远香堂内一片死寂。 紧接着,就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月! 纯利四千三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 在座的豪商,谁家没有几家布行?他们太清楚布匹生意的利润了。 一家中等规模的布行,辛辛苦苦一年,纯利能有这个数,都算是丰年了! 而这个所谓的织造公会,一个月就做到了! 李万年手里的茶盏掉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 他顾不上擦拭,死死盯着那本账册,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可能!绝不可能!” 王承恩失声喊道:“你们在做假账!” “假账?” 林昭笑了。 他指向旁边站着的那十名汉子。 “那这些人,也是假的吗?” 他随手指向其中一个最壮实的汉子。 “刘二牛,你来告诉诸位前辈,你一个月前是什么光景?现在,又是什么光景?” 那个叫刘二牛的汉子被点到名,愣了一下,搓着手走上前。 他看着满堂的老爷们,紧张得额头都冒汗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小、小的一个月前……就是城外推车的……” 他说得磕磕巴巴。 张德才在旁边鼓励道:“别怕,实话实说。” 刘二牛这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些。 “小的家里穷,婆娘孩子饿得不行。 后来听说林公子这边能赊货卖布,小的就试了试……” 说到这里,他声音都在发抖:“这个月,真的分到了三十五两银子!” 他高高举起三根手指:“三十五两啊各位老爷!小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俺给婆娘买了新衣裳,给娃儿顿顿吃上了肉,还在村里起了三间大瓦房!” 说罢,他竟朝林昭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冰冷的数字都更具冲击力。 三十五两! 一个底层的力工,一个月赚的钱,比他们手下大掌柜的月俸都高! 这一下,整个远香堂彻底失声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那本账册,看着那十个活生生的暴富小贩,眼神从最初的轻蔑、质疑,迅速转变为震惊、骇然,最后尽数化作了无法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李万年呆立当场。 他家在杭州开着五家布行,动用的本钱是吴县织造公会的十倍不止,可一年下来的纯利,也不过……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果这个所谓的织造公会继续这么发展下去,不出半年,他李家在江南的布匹生意就得被挤得连汤都喝不上! 此刻,他终于明白苏远山那句身家性命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危言耸听。 这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存亡! 林昭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缓缓走上前一步,看着满堂或震惊、或贪婪、或忌惮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吴县新造,一月之间,已在江南站稳脚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万年、王承恩等人。 “接下来三个月、半年、一年……诸位觉得,这个势头会如何?” 又是一个停顿。 “而诸位手里的布行、丝行,又将如何自处?” 这两个问题抛出来,堂内再次陷入沉默。 第417章 十二倍织机震江南 之前因利润而粗重的呼吸声,此刻在震惊中戛然而止。 只剩下窗外微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在此刻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李万年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盘算账目时的习惯动作。 王承恩则闭上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这些在江南商界浸淫数十年的老商人,太清楚这笔账意味着什么。 一个月,纯利四千三百两。 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那些他们根本看不上眼的货郎,靠的是那遍布乡野村镇、最底层的购买力。 而他们这些大布商,守着城里光鲜的铺面,面对的却是日益萎缩的客户和被吴县新造不断蚕食的市场。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 这是降维打击。 林昭将所有人的恐惧与贪婪尽收眼底,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而是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诸位可知,吴县织造公会这一个月的产量,为何能达到一万五千匹?” 众人一愣。 “因为,我们用的是新式织机。” “一台新式织机,一天的产量,是旧式织机的十二倍。且织出的布,质地更均匀,韧性更强。” 十二倍! 李万年手中的茶盏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王承恩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年迈的布商猛地站起,撑着桌沿,嘴唇颤抖着念叨:“十二倍……十二倍……” 十二倍的效率!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成本将被压缩到极致! 这意味着产量将如洪水般爆发! 这意味着谁掌握了这种织机,谁就掌握了整个江南布匹市场的生杀大权! 李万年盯着林昭,目光中的轻慢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狂热。 王承恩的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 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昭扫过那些或急切、或贪婪、或焦灼的面孔,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轻轻抬手,往下压了压。 主位上的苏远山也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全场。 堂内的骚动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下文,等待着那关乎自己身家性命的判决。 “这台织机,并非我一人独享。” 林昭缓缓开口,话音未落,堂内数十人齐齐屏住呼吸。 “我愿与在座诸君,共享此利。” 李万年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猛地站起,有人倒吸冷气,更有人激动得拍案而起。 共享此利! 李万年和王承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本以为,林昭今日是来宣判他们死刑的。 却没想到,竟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 然而,林昭接下来的话,让狂热的气氛骤然一滞。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全场,确认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下文。 这才朝身后的张德才递了个眼色。 张德才与另一名护卫立刻上前,展开一幅早已备好的巨大卷轴。 卷轴足有一人多高,从堂上一直垂到地面,上面用浓墨写满了蝇头小楷。 最顶端,是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江南织造公会章程”! 林昭走到卷轴前,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此刻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规矩,有三条。”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愿意加盟公会的商号,必须放弃自家所有旧式织机,统一换装新式织机。 织机图纸由我方提供,但每台织机,需支付五十两纹银的'图纸授权费'。” 五十两! 后排有商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价钱……若真有十二倍效率,三个月就回本了!”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第二。” 林昭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瞥向主位上一直含笑不语的苏远山。 “所有加盟商的原料,包括丝线、棉线、染料等,必须统一向苏家采购。 苏家将保证以低于市价半成的价格,提供最优品质的原料。” 这话一出,李万年和王承恩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恍然之色。 苏远山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这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第三。” 林昭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所有使用新式织机生产的布匹,必须统一印上'江南新造'的标识。 由公会进行统一定价,统一规划销售渠道,严禁任何形式的内部价格战,扰乱市场。” “销售所得利润,公会抽取其中一成,作为公会的管理、仓储、以及后续织机改良的研发费用。” “剩下九成,按照各家产量,按月分红。” 这第三条规矩念出来,堂内的狂热气氛骤然一冷。 李万年皱起眉头,王承恩则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统一定价? 统一销售? 利润还要被抽走一成? 这……这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下。 “林公子!” 一个来自湖州的老成商人站了起来,他姓钱,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在下有一事不明。这价格由公会来定,万一…… 万一市场不接受,我等的布匹岂不全都砸在手里了?这风险,是否太大了些?”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昭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林昭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提出这个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递给张德才。 张德才高高举起信件,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那方鲜红的官印。 “此乃吴县县令吴清源大人的亲笔推荐信。” 张德才的声音清晰有力。 “信中盛赞'吴县新造'为利民之举,并以吴县官府之名,为其信誉背书!” 官府背书!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个纯粹的商品,一旦和官府挂上钩,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然而,这还没完。 林昭看着那个提问的钱姓商人,淡淡一笑。 “钱老板的顾虑,很有道理。” “不过,吴县官府的背书,只是第一步。” 他停顿片刻,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下一步,我会亲自前往荆州府,说服荆州知府魏大人,将江南新造,列为荆州府衙、乃至下辖各县官府采买布政的指定布料之一!”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李万年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得向后翻倒。王承恩手中的茶盏掉在地上,茶水四溅。 官府采购! 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稳定到不能再稳定的巨大销路! 那是足以让任何布商眼红到滴血的泼天利润! 他们还在担心布匹卖不出去? 而这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官府的采购大单! 钱姓商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缓缓坐了下去,手撑着桌沿,微微颤抖。 李万年和王承恩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李万年缓缓点了点头。 李万年看着林昭,这个九岁的孩童此刻在他眼中,竟有几分高不可测的意味。 他长叹一声,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饮下。 堂内再无人有任何异议。 所有的疑虑、担忧、不甘,都在“官府采购”这四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林昭收回目光,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轻声开口:“章程在此,各位可以自行商议。愿意入局的,明日此时,可到此签约画押。 晚辈,静候佳音。” 第418章 三年无息贷款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荆州知府……那可是实权府尊啊!” “魏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流干吏,他若点头,这可就不是简单的买卖了!” “这是要给江南新造打上官方的印记啊!” 在座的商人,谁不明白一位知府的分量? 更何况,魏源魏大人,在江南道官场中素有威望,他若认可的项目,那就不再只是生意,而是会被打上利国利民的政治标签。 这其中的份量,已经不是金银能够衡量。 李万年激动的神情僵住了。 等等…… 魏源……魏大人…… 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林昭是魏源的关门弟子! 而他们这些人,之前竟然跟着苏崇山,企图用商业手段封杀魏大人亲传弟子的产业! 李万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现在才明白,苏远山说今日之事关乎身家性命,绝非危言耸听。 他们之前,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一直稳坐主位的苏远山,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林公子给了大家一条通天大道。” “但我苏家,也不能让诸位独自承担风险。” 苏远山扫过全场,缓缓开口,抛出了最后一记重锤。 “我苏远山在此承诺,凡今日第一批加盟公会的商号,苏家愿为其提供为期三年的无息贷款,专用于更换织机与扩大生产!”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三年无息?!” “苏家主这是要……” 李万年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无息贷款!还是三年! 这可不是小数目! 如果说林昭的“官府采购”是一记惊雷,那苏远山的“无息贷款”就是一场甘霖! 更换织机需要钱,扩大工坊需要钱,囤积原料更需要钱! 苏家,江南第一巨贾,竟然愿意无息借贷给他们!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又是何等的信任! 李万年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他快步走到堂中,对着那个端坐在椅子上,神情依旧平静的九岁孩童,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拜得心悦诚服。 “李家,鼠目寸光,险些错过天赐良机!” “我杭州李家,愿加盟公会!”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但凭林公子号令!” 一个“但凭号令”,已然是将自己放到了下属的位置。 有了李万年这个带头人,场面瞬间失控。 “我松江王家,愿加盟!” 王承恩紧随其后,同样是躬身一拜,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湖州钱家,愿加盟!” “嘉兴张家,愿加盟!” “我等,皆愿加盟!全凭林公子与苏家主定夺!” 呼啦啦一下,满堂的豪商巨贾,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了起来,对着上首的林昭和苏远山,齐齐躬身行礼。 就在一个时辰前,当林昭从屏风后走出时,李万年还轻蔑地嗤笑过。 而此刻,他弯着腰,低着头,用近乎恭敬的姿态说出“但凭号令”四个字。 王承恩紧握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水。 他们这些在江南商界纵横数十年的老狐狸,终于在这个九岁孩童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张德才和那十名货郎,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亲眼见证了历史! 亲眼见证了他们的东家,这个年仅九岁的少年,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兵不血刃地,让整个江南的布商俯首称臣! 赵恒站在林昭身后,挺直的背脊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林昭放下手中的茶盏,清脆的声响在鼎沸的人声中并不起眼,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卷轴前,却显得无比挺拔。 “诸位叔伯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章程在此,明日此时,依旧是这远香堂,备好印信,签约画押。” “晚辈,静候佳音。” 说完,他对着满堂商人,微微一拱手,便转身,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平静地走入了屏风之后。 江南商会盟会,大获成功。 林昭以九岁之龄,一夜之间,从吴县神童,变成了事实上的江南布业盟主。 这个名号,以风一般的速度,传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雪花般的订单,从四面八方飞向吴县。 所有加盟的商号,都挥舞着银票,只求能第一时间拿到新式织机,抢占市场的先机。 吴县织造公会,一时间门庭若市。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并且比林昭预想的还要严重。 吴县城南,织机工坊。 这里已经扩建了数倍,日夜灯火通明,敲打声不绝于耳。 周桐等三十名从苏家借来的大匠,带着上百名徒弟,几乎是连轴转地在赶工。 但饶是如此,新织机的产量,依旧远远跟不上订单。 问题,出在核心零件上。 “不行!这个齿轮的倒角偏了半分,给我拿回去重做!” “这个卡榫的卯口深了!废掉!” “还有这个传动轴!谁磨的?上面有肉眼都看不见的毛刺,会影响转速!全部报废!” 工坊的检验区,一个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的老人,正对着一堆零件咆哮。 他正是归无咎。 归无咎的眼眶深深凹陷,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手中的齿轮。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昏黄的油灯下,老人颤抖着手,用特制的卡尺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着同一个位置。 “不行!这个倒角偏了半分!” 他猛地将齿轮扔进废品堆,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旁边的学徒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吭声。 新织机的每一个核心零件,都必须经过他的亲手检验。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打回。 在他眼中,这些零件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是完美的艺术品,不容玷污。 周桐在一旁看得满心焦急,却又不敢劝。 他知道,归老头的脾气,也知道,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执着,才造就了新织机那无可匹敌的性能。 林昭走进工坊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归无咎用一把特制的卡尺,一丝不苟地测量着每一个零件,看着他将十个零件里的九个都扔进了废品堆。 他心中了然。 瓶颈,出现了。 归无咎那双能打磨出完美零件的手,现在成了最大的麻烦。 整个江南的布商都在等着新织机,可老人一天只能检验通过不到十个核心零件。 这点产量,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等到归无咎终于忙完一个批次,疲惫地坐下喝水时,林昭才走了过去。 “归老。” “东家来了。”归无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声音沙哑。 “归老,加盟商的订单已经堆到了三百台织机。可咱们现在一天的产量……” 张德才欲言又止。 归无咎沉默地看着面前那一小堆通过检验的零件,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一天,只有这么点。 “是老朽无能。但……但这些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能放宽标准!” “我没说要放宽标准。” 林昭摇了摇头,他拿起一个被判定为废品的齿轮,用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的眼中,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数据在流转。 片刻后,他看向归无咎,缓缓开口。 “归老,您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套固定的模子,一套专门的工具,让一个学了三个月的学徒,也能做出和您一样精准的零件,会是什么样?” 归无咎怔住了。 模具? 专门的工具? 让普通工匠……做出他水准的零件? 这……这是什么想法?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颠覆了他一辈子匠人生涯的认知! 林昭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要的,不是几百个像您一样的大匠。 我要的,是一套规矩,一套让千千万万个普通人,都能造出这些精密零件的规矩。” 他顿了顿。 “如此,才能让新织机遍布江南,乃至整个大晋。” 第419章 归无咎的抉择 归无咎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都跟不上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怎么就这么荒唐? 工匠这一行,靠的就是心手合一,十年磨一剑! 哪有什么三个月速成的道理? 没有日日夜夜的打磨,没有一点一滴的心血,凭什么叫大匠? 他颤抖着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东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被触犯了神圣领域的愤怒和悲哀。 “机器……模子……那些东西做出来的,能跟人手打磨的一样吗?” “只有这双手,千锤百炼出来的,才能让每一个齿轮、每一根转轴,分毫不差地咬在一起,转起来顺得跟流水似的!” “那不是零件,那是老朽一辈子的活计!是老朽这双手留下的印记!” 老人激动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匠人最后的骄傲与坚守。 林昭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他甚至对着老人那份执着,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赵恒和张德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位脾气古怪的老爷子一怒之下甩手不干了。 如今整个江南的订单都压在吴县,归无咎要是撂了挑子,那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林昭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老人。 “归老,您的技艺,晚辈万分敬佩。” 他走上前,拾起那个被归无咎判定为合格的完美齿轮,在指尖轻轻转动。 “它确实是一件艺术品。” “独一无二。” 归无咎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以为林昭明白了。 可林昭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次愣住。 “走吧,归老。” “晚辈带您去看一样东西。” 林昭放下齿轮,转身向工坊外走去。 归无咎不明所以,但还是皱着眉,跟了上去。 赵恒与张德才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上。 一行人没有去繁华的东市,也没有去官员居住的府衙街,而是径直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吴县城西。 这里是贫民区。 一股潮湿、腐朽、混杂着酸臭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归无咎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低矮的茅草屋挤成一片,泥泞的小路上污水横流。 深秋的寒风吹过,几个赤脚的孩子还穿着单薄的麻衣,小脸冻得发紫,却依旧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归无咎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袍。 门口坐着几个妇人,低头做着针线活,手指上扎满了血孔。墙角蹲着些男人,呆呆地望着天,连话都懒得说。 他们是织户。 或者说,曾经是。 在苏家与各路布商联手封锁,以及“吴县新造”崛起的双重冲击下,这些依旧使用着老式织机的家庭作坊,已经彻底失去了竞争力。 他们的布,织得再好,也卖不出去。 林昭带着归无咎,沉默地走在这片土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看。 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 看那些手指上满是血孔的妇人。 看那些曾经靠一双手养家糊口,如今却只能呆坐的男人。 归无咎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一生都待在工坊里,与钢铁零件为伴,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那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他们走到一户人家的窗外。 屋里,一个男人正在费力地咳嗽,他身前的旧织机上,布满了灰尘和蛛网。 他的妻子,正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床上病恹恹的孩子。 “咳咳……他爹,别看了……那织机,织不出米来了……” “我们……我们连买新织机的钱都没有……怎么跟人家争……”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归无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那台被废弃的旧织机,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方向。 那边,是灯火通明的工坊,是堆积如山的订单,是全江南商贾挥舞着银票的渴望。 而这边,是织不出米的织机,是吃不饱饭的百姓,是近在咫尺的饥饿与寒冷。 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个世界隔开。 而这道墙,似乎就是他亲手铸就的。 因为他一天只能检验出不到十套核心零件。 因为他那份独一无二的骄傲。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指着眼前这片街区,声音平静却有力。 “归老,您的手艺,确实能造出传世之作,百年之后都有人惊叹。 可那又怎么样?这些人等不了百年,他们等的是这个冬天能有件暖和衣裳穿,能有口饱饭吃。” “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和千万人的生计,您自己掂量掂量吧。” 林昭的目光,穿过归无咎,望向那一张张麻木的脸。 归无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份属于顶尖大匠的荣耀与执着,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的手艺再精妙,一天也只能造福几个人。 可这吴县,这江南,这大晋,又有多少人,在等着一口饭吃? 他那所谓的灵魂,在千万人的“生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当晚,归无咎将自己锁在了工坊里。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个完美的齿轮,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冻得发紫的孩子、那些手指上满是血孔的妇人、那台落满灰尘的旧织机。 他的手颤抖着,拿起了笔。 工坊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林昭再次走进工坊时,看见的是一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归无咎。 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的眼神,却出奇地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叠厚厚的,画满了各种草图的图纸,推到了林昭面前。 那上面,画着各种闻所未闻的模具、特制的卡尺、以及结构远比现有工具复杂的钻床、镗床的设计雏形。 每一个线条都精准到了极致,每一处标注都细致入微。 “老朽……还是看不起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 归无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你可以用这些'没有灵魂'的工具,去造那些'没有灵魂'的零件。”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昭。 “不过!” “这第一套,能造出所有零件的母模!必须由老朽,亲手打造!” 第420章 新织机横扫布业 归无咎的灯火彻夜未熄。 清晨时分,当林昭再次踏入工坊,眼前的归无咎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老人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整个人摇摇欲坠,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支撑着他。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一叠厚厚的图纸推到林昭面前。 那些图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从未见过的模具草图、特制卡尺的设计。 每一根线条都精准到了极致,每一处标注都细致入微。 “林公子。”归无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坚定。 “老朽将这些工具设计,尽数绘出了。但要将它们造出来,还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以及更精密的锻打手法。” 林昭接过图纸,指尖轻触其上。 一瞬间,那些细致入微的线条和标注,在他脑海中构筑成清晰的三维模型。 “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昭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周桐。 “周师傅,从现在起,你与归老一道,全力打造这套母模。所有工匠,听从归老调遣。” 接下来的半个月,吴县织机工坊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 林昭运用鉴微,在成堆的矿石中筛选出杂质最少的精铁。 他甚至能看到铁矿内部的晶格结构,指导工匠们以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方法进行淬炼与锻打——控制火候、调整配比、反复折叠锻打,每一步都精确到近乎苛刻。 归无咎则带领周桐等三十名大匠,夜以继日地按照图纸,将那些闻所未闻的模具、特制的卡尺、以及钻床镗床的设计雏形,一点点地变为现实。 当第一套工业母机的零件被组装完成,一套能批量生产精密织机零件的模具和工具呈现在众人眼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昭取过一块精铁胚料,先在炉火中烧至通红,再放入特制模具。 他抡起那柄分量十足的锻锤,按照归无咎标注的力度和角度,一锤又一锤地敲击。 铁胚在模具中逐渐成型,冷却后,再用特制的卡尺校验尺寸,最后经过简单打磨。 一个与归无咎手工打磨的齿轮几乎一模一样的零件,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整个过程虽比手工快了数倍,但每一步都有严格的标准。 这不再是需要十年磨一剑的技艺,而是一套可以复制、可以传承的规矩。 “归老,找几个学了三月的学徒来。”林昭轻声说道。 归无咎颤抖着手,唤来几名少年。 这些孩子连铁匠的门槛都没迈入,但在归无咎手把手的指导下,如何使用模具、如何把握力度、如何校验尺寸,三日后,他们也能造出合格的零件。 虽然速度还慢,但精度已经达标。 工坊内,死寂一片。 随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生产效率的提升是惊人的。 原本归无咎穷尽心力,每日也只能打磨出不到十套合格的核心零件。 而现在,仅需一名培训过的学徒,配合这套工业母机,一天便能生产出上百个! 且精度丝毫不减,甚至因为模具的标准化,一致性反而更胜手工。 新织机的产能瞬间飙升了十倍不止。 吴县城南的工坊区迅速扩张。 原本的作坊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厂房,日夜轰鸣。 无数普通百姓被招募进来,经过数日培训,便能成为合格的工人。 他们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也不是在旧织机前苦熬的织户,而是在这条全新的生产线上,为江南新造输送源源不断力量的新生代。 江南新造的布匹,凭借着统一的质量、稳定的供应和公会统一定价销售的模式,以摧枯拉朽之势占领了市场。 那些曾经犹豫不决的江南布商们,在看到第一批加盟商号赚得盆满钵满后,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涌入吴县,请求加盟。 他们淘汰了旧式织机,换上了江南新造的十二倍效率新织机,并从苏家统一采购原料。 但这条路并非一帆风顺。 地方豪绅眼见利益受损,联合官府刁难。 旧织户们因生计断绝,聚众闹事。 甚至有不明势力暗中搅局,试图破坏新织机的推广。 林昭与苏家联手,一面以利诱之。 让愿意加盟的织户尝到甜头,一面以力压之,借助魏源和高士安的官面支持,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一年零三个月后,以吴县为中心的江南新造织造公会,终于将整个江南的布业纳入麾下。 林昭的名字,在江南商界如日中天,从“吴县神童”一跃成为“江南布业盟主”。 苏家也因此声望达到顶峰,苏远山在家主之位上稳如泰山。 ......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宅院深处。 几位身着儒衫、气质雍容的中年人正围坐在一张红木棋盘前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杀机四伏。 其中一人,约莫五十上下,长须飘然,缓缓落下一子:“江南出了个有趣的娃娃,名唤林昭。 用一种新织机,在一年多时间内,整合了整个江南布业,还将苏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二给废了。” 他对面之人,轻摇折扇,嘴角含笑:“此子的织机,据说能让布匹产量翻十倍。 如今江南各府的布商,八成都入了他那'织造公会'。 户部尚书前几日还在叫苦,说南边上缴的丝绸税额不增反降,都被那公会截留了。 这可是动了国库的根基。” 为首的老者,端坐上首,身着一件素色长袍。 他便是明德社在江南的负责人之一,代号青”。 青主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此子行事,不合规矩。”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打破了我们默许百年的利益格局。 江南布业的盘子,本就在我们掌控之中。如今被一个九岁娃娃搅了,传出去,我们还有何颜面?” 青主放下茶盏,淡淡道:“传令江南各府的眼线,即刻启动。 林昭此子的一切——师承、人脉、财路、软肋,三日内我要看到详报。至于那新织机的图纸……” 他顿了顿,“让苏州的棋子动一动。必要时,可以牺牲几颗暗子。 这等撼动根基的东西,绝不能留在外人手中。” 年轻幕僚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不出半日,数道加密信便从京城飞向江南各处。 棋盘上,黑白子仍在厮杀。 而在这座宅院之外,一张更大的网,正朝着江南那个九岁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合拢。 第421章 绝境求生,反向操作 江南新造的齿轮,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动。 吴县,这座昔日的江南小城,如今已然成为整个大晋最炙手可热的商业中心。 城南的工坊区日夜不息,高大的烟囱吐出滚滚浓烟,那是财富与效率的象征。 码头上,商船往来如织,一匹匹印着江南新造标识的布料被装船运往大晋各地。 织造公会门口,来自各府的商贾排着长队,脸上带着谦卑又渴望的笑容,只为能早日拿到新一批的织机订单。 一切都欣欣向荣,仿佛一幅盛世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然而,身处画卷中心的林昭,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谐的音符。 这日午后,他站在别院二楼的窗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街上的人流。 在鉴微神通之下,世界的另一面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那个在茶寮里喝茶的富商,手指骨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持兵刃才能留下的厚茧,呼吸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 那个在街角摆摊的货郎,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每隔一刻钟,都会精准地将视线投向织机工坊的大门方向,分毫不差。 甚至连府邸外新来的那个乞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胸腹间的起伏却极为平稳有力,绝非一个饥寒交迫之人该有的状态。 这些伪装起来的身份,在普通人眼中天衣无缝。 但在林昭的鉴微视野里,他们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凝杀气,和隐藏在衣衫下的矫健肌肉线条,都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清晰。 短短数日,吴县城中,这样的人多了不下三十个。 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过来。 目标,不言而喻。 “赵兄,派人去查查城里最近多出来的这些客人。”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 “不用惊动他们,我只想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为谁办事。” 赵恒的眼神一凝,他早已察觉到气氛的诡异,只是没有林昭这般洞若观火的能力。 他动用了定国公府在江南布下的暗线,开始反向追踪。 三日后,赵恒面色凝重地回到书房。 “这些人……来历不明,但绝非善类。” 他声音低沉。 “他们组织极为严密,以三人为一伍,互相之间用我们听不懂的切口联络。 行动时,一人望风,一人执行,一人接应,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的江湖草莽或商家派来的探子。” “我的人跟丢了三拨,有两名兄弟还险些被对方反杀了。” “他们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在暗中窥伺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林昭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果然,动了别人的蛋糕,真正的豺狼,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知道,对方在等一个机会。 而他,也在等。 他要看看,这张网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头猛兽。 机会在第五天夜里到来。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掠过高墙,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哨,目标明确地扑向了织机工坊最核心的院落。 归无咎存放母模图纸的密室。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窗棂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刀光自暗处亮起,直劈他的面门! 黑影大惊,抽身后退,同时手中弹出一枚毒镖,反手掷向刀光来处。 黑暗中,赵恒的身影显现,他侧身避过毒镖,手中长刀如影随形,与黑影战作一团。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划破夜空。 黑衣人武艺高强,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但赵恒得林昭指点,刀法大开大合,又在军中历练,根基更为扎实。 数十招过后,黑衣人渐落下风。 眼见无法得手,黑衣人虚晃一招,转身便要遁走。 “想走?” 赵恒冷哼一声,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护卫一拥而上,数张大网当头罩下。 黑衣人避无可避,被牢牢困在网中。 他挣扎了两下,见脱身无望,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不好!” 赵恒心头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想要捏开他的下巴。 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他竟是在被擒的瞬间,就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护卫们将尸体拖到灯下,赵恒上前搜查,却只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枚小小的玄铁腰牌。 腰牌入手冰凉,做工精致,正面光滑无字,背面则用古篆刻着两个字。 德明。 当赵恒将这枚腰牌拿到林昭面前时,书房内的烛火都仿佛摇曳了一下。 林昭拿起腰牌,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古朴的字体。 德明……明德社。 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在史书中都只留下寥寥数笔,却被无数野史笔记渲染得神乎其神的神秘组织。 这个贯穿了整个大晋王朝的庞大黑手,竟然这么快就找上了自己。 “此事,绝不可外传。” 林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看着赵恒。 “将尸体处理干净,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他立刻提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加急送往荆州府魏源手中,另一封则通过苏家的秘密渠道,送往苏州苏远山处。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刺客的行动、腰牌的来历,以及自己的猜测。 他需要验证,这头猛兽,到底有多可怕。 回信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仅仅两日,魏源和苏远山的回信便同时抵达。 两封信的材质、笔迹截然不同,但信中的内容,却透着惊人的一致,措辞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魏源在信中写道:“此乃国之蛀虫,盘根错节,非一人一地可敌。 林昭吾徒,汝之才华在经世济民,切不可因一时之利,与此等势力纠缠。 速退!将织机之事暂缓,以科举为重,保存有用之身!” 苏远山的回信则更为直接:“林公子,此非商场,乃是龙潭虎穴。 苏家百年基业,亦不敢轻易触其锋芒。 听老夫一言,舍! 立刻放弃新织机独占之利,将图纸散出,或可换得一线生机。万勿以卵击石!” 两封信,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下。 连魏源这样的封疆大吏、苏远山这般的商界巨擘,都对此讳莫如深,视如蛇蝎。 其背后代表的能量,已经超出了林昭此前的所有想象。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山岳般压在他的心头。 他明白,新织机这块肥肉,已经被一头他根本无法抗衡的巨兽死死盯上。 硬碰硬,是螳臂当车。 退缩……退缩真的有用吗? 林昭很清楚,对方要的不仅仅是图纸,更是对江南布业的绝对掌控权。 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进十步,直到将他连同整个织造公会,吞得渣都不剩。 藏? 骗? 在一个能将探子渗透到大晋每一个角落的庞大组织面前,任何小聪明都显得可笑。 林昭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整整三天三夜。 张德才和赵恒忧心忡忡,却不敢打扰。 书房内,林昭没有点灯,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里。 他在脑海中疯狂推演着一切可能性。 抵抗,死路一条。 退让,慢性死亡。 求援,恩师与盟友自顾不暇。 棋局,已成死局。 当第三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漆黑的书房时,林昭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勘破迷局后的极致冷静。 既然棋盘上的路都走不通。 那就……掀了这棋盘! 他拉开房门,对着门外焦急等待的赵恒与张德才,露出了一个让他们感到陌生的笑容。 “去,把我们最完整、最详细的那份新织机母模图纸,拿过来。” 张德才一愣:“少爷,您这是要……?” 林昭的目光投向遥远的京城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石破天惊的力量。 “他们不是想要吗?” “那就给他们。” “我要借明德社这把最快的刀,帮我去做一件连我自己都无法快速完成的事情。” “我要把这图纸,原封不动地,送给他们!” 第422章 我用金山,换未来平安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地压低了嗓音,仿佛那份图纸是什么能烫穿屋顶的烙铁。 “把图纸……送给他们?林昭,你疯了不成!” “那是我们的根!是织造公会的心血! 是归老和所有匠人几个月不眠不休换来的成果!你就这么拱手送人?” 赵恒一把按住林昭的肩膀。 这位定国公府出身、见惯了风浪的将门之后,此刻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解。 “这是自断臂膀!是与虎谋皮!” 张德才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面对赵恒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林昭却异常平静。 他抬手,轻轻拿开了赵恒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兄,你说的都对。” 林昭的眼神清澈而深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但你只看到了其一,未见其二其三。”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怀璧其罪。如今的我们,就像一个抱着金山的孩童,行走在饿狼环伺的荒野。 这金山,我们守不住。” “明德社的能量,远超你我想象。魏先生和苏家主的反应,你应该也看到了。 他们连碰都不敢碰,我们拿什么去抗衡?” “与其等着他们用尽手段,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不如主动把这块最烫手的山芋扔出去。 如此,我们便从漩涡的中心,变成了站在岸边看戏的人。” “他们的注意力,会从如何从我们手中夺取,转变为如何利用这图纸实现利益最大化。” 赵恒的呼吸一滞,眉头紧锁,但眼中的怒火稍稍褪去,转为深思。 林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借力打力。我创办织造公会的初衷是什么? 是让新织机遍布大晋,是让布价降下来,让天下百姓有衣穿。” “只靠我们一个江南织造公会,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 “可明德社不同。”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们有遍布全国的商业网络,有渗透各级官府的影响力,有我们无法比拟的庞大能量。 让他们去推广新织机,比我们快十倍,百倍!” “我要借明德社这把最快的刀,帮我完成我自己无法快速做到的事。 这天下布价一旦因他们而雪崩,受益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这,不违我本心。” 赵恒彻底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件事还能从这个角度去解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算计,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阳谋。 “其三……” 林昭的声音变得更轻,却也更重,每一个字都敲在赵恒和张德才的心上。 “……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要参加科举。” “三年后是乡试,之后还有会试,殿试。我的路,在朝堂。” “你觉得,一个被明德社这种庞然大物暗中惦记、视作眼中钉的人,能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条路吗?” “他们有无数种方法,让我在任何一个环节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赵恒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想到了官场倾轧的种种阴狠手段,想到了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政敌。 确实,一个九岁的布业盟主,在明德社眼中是块肥肉,必须除之而后快。 可一个主动献宝,并且志向远在朝堂的“未来之星”,性质就完全变了。 “所以,我主动献上图纸,就是在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 林昭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张笼罩大晋的无形大网。 “我展现的,是我的价值和态度。” “价值在于,我能创造出新织机这样的东西。 态度在于,我对商海争霸毫无兴趣,我的志向是科举仕途,为国效力。” “一个有价值、懂规矩、识时务,并且未来可能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的人,对他们而言,是该拉拢投资,还是该打压铲除?” 书房内,落针可闻。 赵恒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孩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九岁的孩子? 这份心机,这份布局,这份将危机转化为机遇的手段。 就算是定国公府里那些运筹帷幄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他终于明白了。 林昭不是在投降,不是在自断臂膀。 他是在用一份图纸,为自己换取一张平安符,一张通往权力巅峰的入场券! “我明白了。”赵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昭,“你要我做什么?” “联系苏家,我要在苏州见明德社的人。” 林昭的语气平静如水。 “我要亲自去送这份大礼。” …… 三日后,苏州,观前街。 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楼,二楼雅间。 这里是苏家的产业,也是明德社在苏州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林昭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梨花木的圆桌旁,面前是一盏尚在升腾着热气的碧螺春。 他没有带赵恒,也没有带张德才。 这场赌局,他必须一个人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灰色布袍,面容普通,看起来像个落魄账房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任何高手的气息,也没有丝毫压迫感,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 但林昭的鉴微却看得分明。 此人走进门时,脚步落地无声,呼吸悠长平稳,看似浑浊的双眼深处,藏着一抹审视一切的精光。 这是一个顶尖的伪装者。 “你就是林昭?” 中年人坐到林昭对面,声音平淡,像是街坊邻居在问话。 林昭站起身,对着来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生林昭,见过先生。”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不卑不亢,完全符合一个后辈书生见到前辈该有的礼数。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恃才傲物的神童,却没想到是这般沉稳懂礼的模样。 “坐吧。”中年人淡淡道,“听苏家主说,你有份大礼要送给我们?” 他特意加重了大礼二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林昭重新落座,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匣,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先生请过目。” 中年人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用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盯着林昭。 “你不怕我?” “先生说笑了。”林昭微微一笑。 “晚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怕与不怕,又有什么分别?” “倒是这匣中之物,晚生觉得,它不该属于我。” 中年人终于被勾起了兴趣,他伸手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从总装图到每一个细微零件的分解图,再到各种特制工具的设计图,一应俱全。 最上面的一张,还附有归无咎那苍劲有力的亲笔注释。 只一眼,中年人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就变了。 他飞快地翻阅着图纸,越看,呼吸越是急促,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作为明德社在江南的负责人之一,他深知这份图纸的价值!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礼,这是一座足以颠覆整个大晋财税根基的金山! 许久,他猛地合上木匣,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地锁定林昭。 “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再无轻视,只有凝重与审视。 面对这股几乎能将人压垮的气势,林昭却依旧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再次对着中年人,深深一揖。 “晚生乃一介书生,志在科举,此物于我而言,福祸相依,实为大害。”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雅间之内。 “听闻贵社胸怀天下,此利国利民之器,理应由强者掌之,方能泽被苍生。” 中年人被林昭这番话彻底镇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昭,仿佛要将这个九岁孩童的灵魂看穿。 这番话,格局太大了! 这不是交易,而是一种赠予,一种将自己从棋盘上摘出去,反过来将对方捧上棋手位置的阳谋! “好一个强者掌之,泽被苍生!” 中年人缓缓点头,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丝欣赏。 “说出你的条件。” 林昭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笑容。 “晚生别无所求。” “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读几年书,考取功名,将来有机会,为国效力。” 这番无所求的姿态,彻底击中了中年人的内心。 他明白了。 此子,是在用这泼天的富贵,换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要的不是金银,不是权势,而是一个不被打扰的成长空间。 这等心机,这等格局,这等隐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中年人看着林昭,良久,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第一次主动向林昭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这份礼,我们收下了。 从今往后,江南之地,乃至整个大晋,只要是我明德社看得到的地方,没人会再打扰你读书。” “我们,等着看你金榜题名,位极人臣的那一天。” 一场足以致命的滔天危机,就在这间小小的茶楼里,被林昭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他不仅活了下来,更是在这头最凶猛的巨兽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投资的种子。 第423章 明德社竟为他开路 京城,一处不知名的幽深。 这里没有匾额,只有两尊褪了色的石狮镇守着门户。 雅间内的中年人,那位在苏州听雨轩与林昭会面的灰袍先生,此刻正恭敬地垂手而立。 他的面前,隔着一道绘有山水孤舟的屏风,一道模糊的人影安坐其中。 “他真是这么说的?” 屏风后传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回青主,一字不差。” 灰袍先生的声音里,依然残留着那日被震撼后的余韵。 屏风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灰袍先生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许久。 “呵……” 一声轻笑从屏风后传来,打破了死寂。 “好一个为国效力。” “好一个强者掌之。” 青主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玩味的赞赏。 “传令下去。” “将林昭从清除名录,移入甲字号观察名录。” “命江南各处眼线,撤销对吴县的一切监视与渗透。不仅如此,还要暗中为其扫清障碍。 他要读书,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读。他的科举之路,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是!”灰袍先生躬身领命。 “至于那份图纸……” “立刻分发至社中各处工坊,不计成本,全力生产! 我要在一年之内,让新造的布匹,铺满大晋的每一个角落!” “这孩子说得对,这等利器,是该由我们来执掌。他给了我们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天下布业的规矩,既然他递了刀,那就由我们来定!” 一道命令,如滚石下山,驱动着名为明德社的庞大机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轰然运转。 …… 一场商业上的大地震,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大晋王朝。 从北方的幽州,到南方的岭南,从中原的腹地,到西陲的边镇。 一种名为新造的布匹,仿佛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各地的布行货架上。 其质地之优良,远胜旧布。 其价格之低廉,更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原本需要一两银子才能扯上一匹的棉布,如今三百文钱就能拿下。 无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第一次用几百文钱,就给全家换上了一身足以御寒的新衣。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是百姓们不敢置信的欢呼与议论。 他们不知道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博弈,他们只知道,这个冬天,似乎没有往年那么冷了。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那个被江南商界誉为布业盟主的九岁神童,却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吴县,织造公会总部。 林昭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包括张德才,以及苏家派来的几位大管事。 “我意已决。”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一年后便是乡试,时不我待。 自今日起,我将辞去公会一切职务,闭关潜心苦读,备战科场。” “公会今后的一切事务,由张德才与苏家代表共同组成的管理委员会,全权负责。”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东家!” 张德才第一个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行!公会离了您,就像大船没了舵手啊!” 苏家的几位管事也面面相觑,满心忧虑。 他们亲眼见证了林昭是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整个江南布业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他们心中,林昭才是织造公会的定海神针。 他这一走,公会的前路,瞬间变得迷雾重重。 林昭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扫过每一个人。 “公会的章程与规矩早已定下,你们只需按部就班。况且,有苏家作为后盾,又有何惧?” 他看向张德才,语气温和了些许。 “德才叔,你跟了我最久,该学的,不该学的都看在眼里。也是时候独当一面了。” 张德才嘴唇翕动,眼眶泛红,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晚,深夜。 苏州,苏家本宅。 密室之中,只有林昭和苏远山两人,相对而坐。 林昭将自己献图明德社的全部计划,以及背后的深层考量,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苏远山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才缓缓送到嘴边。 “你……你竟敢与虎谋皮,还……还成功了?” 苏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眼前这个九岁的孩子。 将足以灭族的滔天大祸,硬生生扭转成了一步登天的阳谋! “苏伯父过誉了。”林昭神色平静,“不过是行险一搏罢了。” “好一个行险一搏!” 苏远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 “明德社挟新织机之力,必将以本伤人,横扫天下。我苏家与江南织造公会,若与之硬抗,无异于螳臂当车。” “你抽身而出,是想让我苏家……为你守住这江南新造的基业?” “不止。”林昭摇头。 “明德社求量,我们便求质。他们用低价布匹占领底层市场,我们就用苏家的百年信誉,将江南新造打造成独一无二的奢侈品牌,专攻高门大户,甚至是宫廷贡品。” “他们吃肉,我们喝汤,甚至……能喝到最肥美的那碗汤。” 苏远山的眼睛,骤然亮起! 他瞬间明白了林昭的布局。 这是一条全新的,避开与明德社正面冲突,却能攫取更大利润的通天大道! “我苏家,必将全力配合!”苏远山斩钉截铁地说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伯父帮忙。” 林昭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要将归无咎老先生,周桐,以及那三十名核心大匠,连同工坊里最重要的那套东西,秘密转移出吴县。” 苏远山一怔:“转移?去哪里?” “荆州府。”林昭的目光深邃如夜。 “我恩师,魏源的地盘。” 苏远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林昭的终极后手。 林昭交给明德社的,是图纸,是鱼。 而那套能最高效、最精准制造出所有核心零件的工业母机,那座真正的渔场,他自始至终,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未来足以与明德社再次博弈的……终极底牌! 三日后。 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悄然驶出了吴县的城门。 车里,只有一个身着儒衫的少年,手捧书卷,安静地读着。 窗外,是因他而风云变幻的江南。 车内,是他即将踏上的,通往权力中枢的科举青云路。 金蝉已脱壳。 这盘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424章 黑店蒙汗药 青布马车缓缓驶动,将吴县繁华的轮廓远远甩在身后。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一如赵恒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策马紧随在车窗之侧,终是没能忍住,压低了声音,对着车帘内那道安静的身影问道:“林昭,我们就真的这么走了?” “偌大的家业,那足以富可敌国的织造公会,就这么拱手让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困惑。 那是他们耗费无数心血,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如今却像一件旧衣服般被轻易抛下。 车帘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掀开,露出了林昭那张尚带稚气却平静无波的脸。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景致,目光悠远,仿佛在看的不是风景,而是未来的棋局。 “不是放手,是换赛道。”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商场于我等而言,终究只是泥潭。陷得越深,越难抽身。我要走的,是青云路。”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看向赵恒。 “这盘棋,我们暂时从棋子变成了看客。但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执棋人。” 赵恒眉头紧锁:“可明德社那群人,阴狠毒辣,行事毫无底线。他们拿了图纸,若翻脸不认人,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们不会。” “因为一个死掉的天才,对他们没有任何价值。” “但一个活着的、懂规矩、未来可能身居高位,并且还主动递上过投名状的‘自己人’,对他们而言,是一笔回报率难以估量的长期投资。” “我送了他们一座金山,他们自然要保证我这个‘送财童子’,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因为,谁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造出第二座金山。” 这番话,让赵恒心头剧震,他怔怔地看着林昭,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是啊,价值。 林昭用一份图纸,将自己的价值,从一个“怀璧其罪”的威胁,变成了一个值得投资的未来。 车队一路向西,日暮时分,行至两省交界的一处荒僻驿站。 驿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几杆被风吹得歪斜的旗幡,透着一股萧索。 林昭刚下马车,鉴微神通便在他心底拉响了警报。 驿站之内,数股交织的恶意与杀气混杂在一起。 那不是明德社密探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内敛沉凝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混乱,充满了赤裸裸贪婪的野性。 他的目光扫过驿卒那看似恭敬的脸,看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凶光。 他又看向那端上来的茶水,鉴微之下,水面之上,一层肉眼难辨的无色粉末正在缓缓溶解。 蒙汗药。 林昭不动声色,接过茶碗,对一旁同样察觉到不对,正欲发作的赵恒,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示意众人,只管喝下。 赵恒虽心有疑虑,但出于对林昭的绝对信任,还是依言照做,并暗中对几名亲卫下达了戒备的指令。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驿站的院子里,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狞笑着,挥手示意手下撬开那几口看似沉重无比的行李箱。 在他们看来,这支车队护卫精良,箱笼沉重,必然是满载金银财宝的肥羊。 然而,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箱子的瞬间。 变故陡生! 本应昏睡在地的赵恒,双目骤然睁开,精光迸射! 他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暴起,腰间长刀出鞘,带起一道森然的寒芒。 “噗嗤!” 离他最近的一名山匪,喉咙被瞬间划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其余几名亲卫也同时发难,刀光剑影瞬间在小小的院落中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这些山匪哪里是定国公府精锐亲卫的对手,一个照面便被杀得哭爹喊娘,节节败退。 刀疤脸头目见势不妙,眼中凶光大盛,一个闪身,竟是抓住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驿站老板娘,一把钢刀横在了她的脖子上。 “都他娘的住手!不然老子先宰了她!”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赵恒等人动作一滞,投鼠忌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站在屋檐阴影下的林昭,却平静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你挟持她,不如挟持你自己。” 刀疤脸一愣:“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昭的目光落在老板娘那微微颤抖的手上,以及她发髻间一根毫不起眼的乌木发簪。 “她发簪里藏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比起你的刀,那东西,可致命多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刀疤脸惊愕地回头,看向怀里的老板娘。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 老板娘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与决绝,她反手拔下发簪,用尽全力,狠狠刺向刀疤脸的喉咙! “呃……” 刀疤脸双目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婆娘”,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黑店的身份彻底败露,老板娘知道自己再无活路。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目露凶光,疯了一般扑向看起来最弱小、也点破了她身份的林昭! 赵恒大惊,正欲上前拦截。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夜空。 一支冰冷的箭矢,仿佛从最深沉的黑暗中射出,后发先至,精准无误地贯穿了老板娘的眉心。 她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院中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镇住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普通的汉子,从驿站外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林昭的马车前,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机器般的精准。 “青主有令,护送林公子入荆州。” “沿途宵小,已尽数清除。” 汉子双手奉上一枚玄铁腰牌,其上,同样刻着一个古朴的“德明”二字。 “此乃明德社江南分舵腰牌,公子若有差遣,三里之内,必有回应。” 赵恒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林昭那句话的含义。 我送你一座金山,你为我扫清前路! 林昭平静地接过那枚尚带着些许夜间凉意的腰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了荆州府的方向。 金蝉已脱壳。 而这条通往权力中枢的青云之路,从这一刻起,再非坦途,却也再无宵小。 这盘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局,他,已经坐上了牌桌。 第425章 一刀斩旧腐 官道尽头,荆州府高大巍峨的城郭轮廓,在暮色四合中渐渐清晰。 那是一种厚重而熟悉的压迫感。 赵恒敏锐地察觉到,自从进入荆州府地界后,那些在暗中如影随形的窥探感,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青布马车没有在城门口做任何停留,赵恒亮出了一块腰牌,守城士卒看清之后,神色一凛,立刻躬身放行。 马车长驱直入,绕过喧嚣的主街,径直驶向了知府衙门的后宅。 朱红色的侧门早已洞开,一道身影正负手立于门前的石阶上,频频望向街口,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正是荆州知府,魏源。 当看到那辆熟悉的青布马车时,魏源紧绷的脸部线条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老师。” 林昭跳下马车,对着魏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魏源快步走下台阶,扶住林昭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然风尘仆仆,但气色尚可,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先进去说。” …… 书房内,檀香袅袅。 魏源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林昭沏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坐。”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紧锁定着自己的这位弟子。 “苏远山与我通过信,只说吴县风波诡谲,让你暂避锋芒。 你……是如何从明德社那群豺狼的嘴里脱身的?” 在魏源的预想中,林昭必然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舍弃了那份泼天家业,才换来一条生路,狼狈逃窜至此。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安抚这个受挫弟子的准备。 然而,林昭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惊惶,更没有半分家业尽丧的沮丧。 他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然后将自己如何识破明德社的渗透,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魏源手持茶盏,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剧变。 从最初的担忧与关切。 到听闻林昭主动赴约时的惊愕。 再到听闻林昭竟将图纸拱手相送时的难以置信。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林昭清澈而平静的叙述声,以及魏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当林昭说到最后,轻轻放下茶盏,做出总结时,那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在魏源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学生以为,与其被他们用阴谋诡计夺走,落得人财两空,不如主动送上。” “我用这一座金山,换我未来十年,科举路上的平安。” “哐当!” 魏源手中的青瓷茶盏,猛地一晃,失手滑落,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碎裂成无数片。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袍上,甚至有几滴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在官场宦海中沉浮数十载,见惯了风浪的荆州知府,此刻,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聪慧的弟子。 那是一种,看着一个怪物的眼神。 一个披着孩童外衣,内里却藏着一头连他都感到心惊胆战的……上古凶兽! 这哪里是脱身之计! 这分明是引狼入室,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一石数鸟的惊天阳谋! 魏源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书案,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你……你……” 他一连说了两个“你”,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此刻内心的骇浪。 他开始在不大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呼吸急促,完全失去了平日里从容镇定的府尊仪态。 这已经不是智谋了。 寻常的智谋,是在规则之内,寻找最优的解法。 而林昭此举,是直接掀翻了棋盘,用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制定了一个对他自己最有利的规则! 这是近乎于“道”的境界! 是降维打击! 许久,魏源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林昭,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 “你可知,你此举,将会在整个大晋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明德社拿到图纸,必将疯狂扩产,以本伤人!布价会在短时间内雪崩!天下所有旧的织造行会、工坊,尽数都要破产!” “这背后,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是无数以此为生的百姓!他们会因此失业,流离失所,地方势必动荡,甚至……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他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番话,这是他作为一名地方主官,最本能的忧虑! 面对恩师近乎失态的质问,林昭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辩解,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魏源,深深地作下了一个长揖。 “学生知晓。”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眼神却坚定如铁。 “但,短期的阵痛,是为了长期的刮骨疗毒。” “旧的生产方式,本就该被历史淘汰。与其让它在未来数十年里慢慢腐烂,溃烂全身,不如由最锋利的一把刀,一刀斩断,迎接新生!” “至于由此产生的一切动荡……” 林昭顿了顿,声音铿锵有力。 “……不才正是我大晋王朝,考验天下各级官吏,究竟是酒囊饭袋,还是国之栋梁的时候吗?”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魏源的心上。 他被彻底镇住了。 他看着林昭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能洞穿未来的眼睛,忽然间,全都明白了。 这孩子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从来不是区区一个吴县,一个江南的得失。 他看到的,是整个天下! 他献图给明德社,根本不只是为了自保! 他是在用明德社这把全天下最快、最不讲规矩、也最贪婪的刀,去强行推动一场他自己根本无法完成的,席卷整个大晋的……产业变革! “噗通。” 魏源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颓然坐回了太师椅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然恭敬侍立的弟子,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惊骇,有赞叹,有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 “昭儿啊……” 魏源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复杂。 “为师现在……开始有些担心了。” “将来这朝堂,这天下,到底……能不能装得下你!” 第426章 师徒同舟共济 书房内的檀香似乎都凝滞了。 林昭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恭敬地垂下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如同一尊静立的雕塑。 他能感受到恩师那道灼热的目光如芒在背,也能听见魏源因情绪激荡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当一个人被迫面对一个足以改写天下格局的计划时,震撼与恐惧是本能,接受与决断才是勇气。 林昭在等。 等魏源从那个足以颠覆认知的阳谋中回过神来,等他那颗在官场浮沉数十年的心重新恢复冷静。 良久。 魏源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昭身上。 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眼底的震惊也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沉静。 “你说的,为师都明白了。” 魏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仍能听出其中残留的一丝沙哑。 “但你可想过,明德社拿到图纸,就真的会对你完全放心?” “那套能批量生产精密零件的母机,才是真正的核心!” “只要它还在,明德社便寝食难安,迟早会追查到你头上。” 他顿了顿,盯着林昭的眼睛问道:“你将其藏匿何处?” 魏源以为林昭会说藏在某个隐秘的商号,或是交由苏家严密看管。 然而,林昭接下来的话,再次让他的心脏狠狠一颤。 林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恩师。 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具冲击力。 “学生在离开吴县前,已请苏家出面,将归无咎老先生、周桐,连同那三十名核心大匠,以及工坊中那套最重要的母机,秘密护送出城。” “他们伪装成京城营造司南下勘察河道的工匠队伍,绕开了江南所有明德社的眼线。” “五日前,已安然抵达荆州府城外三十里的青云驿,正等候恩师的安排。” 话音落下。 魏源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仕途在这一瞬间化为齑粉,看到了魏家满门被抄斩的血腥画面,看到了无数双来自明德社的眼睛,正隔着层层迷雾盯着荆州府衙。 那套母机,是足以改变国运的利器,也是足以灭族的祸根。 林昭竟敢将它藏在官府眼皮底下! 这不是脱身,这是把他也一起拖下水! “你……” 魏源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书案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位在官场宦海中沉浮数十载的知府,此刻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心悸——那是当年在翰林院初次面圣时,才有过的窒息感。 不同的是,当年让他窒息的是皇权的威压。 而此刻,是眼前这个弟子那超越时代的可怕谋略。 林昭依旧平静,他上前一步,躬身道:“恩师,此物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 “唯有放在您这里,藏于灯下,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荆州府衙,有恩师坐镇,谁敢轻易窥探?明德社更不会想到,学生敢把真正的命脉,放在官府的眼皮底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明德社的人,只会以为学生将母机藏在苏家,或是某个秘密工坊。” “他们绝不会想到,学生会将其置于大晋的官衙之中。” “这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 魏源闭上眼睛,脑海中飞快盘算着利弊。 拒绝吗? 拒绝了,林昭势必另寻他处藏匿。一旦暴露,自己这个恩师难逃干系。 接受呢? 风险确实大,但林昭说得没错——谁能想到,这等惊天秘密会藏在知府衙门的地窖里? 更重要的是…… 魏源睁开眼,看向林昭。 这套母机,是林昭的底牌,未来也可能成为他魏源在朝堂博弈中的王牌。 而且,林昭既然敢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送到自己手里,就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和魏家彻底绑上了这艘名为变革的巨船。 一旦接受,便再无退路。 一旦暴露,师徒二人,乃至整个魏家,都将与林昭同生共死。 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书房内只剩下檀香袅袅,以及魏源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 魏源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 他盯着林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你信得过为师,为师便陪你走这一遭!” “刀山火海,万劫不复,为师也认了!”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躬身道:“学生多谢恩师成全。” 魏源摆了摆手,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脑海中已经在飞快思索着安置方案。 “府衙后院,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别院。” “底下有密室,是前朝某位藩王避暑时修建,机关重重,极为隐蔽。” “为师可将其划为禁区,对外宣称要修缮府库,存放陈年卷宗,严禁任何人靠近。” “那里,便可作为你的秘密工坊。” 林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恩师果然是恩师,关键时刻,总能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 三天后的深夜,荆州府衙后门。 几辆车身斑驳的运货马车缓缓驶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辘辘声。 守门的亲卫早已得到知府大人的吩咐,只是瞥了一眼车队,便迅速关上了厚重的后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车队中的人,皆身着粗布衣裳,脸上刻意涂抹了灰尘,伪装成从京城来的营造司工匠。 他们是归无咎、周桐,以及那三十名核心大匠。 当他们被秘密接入府衙后方那处废弃别院,顺着一条狭窄的石阶走入地下,看到那间远比吴县工坊更隐蔽、更宽敞的密室时—— 归无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然爆发出两道精光。 这里,才是真正的藏龙卧虎之地。 魏源亲自在密室门口等候,见众人到齐,便沉声吩咐道:“从今日起,此处便是禁地。” “任何人不得出入,所需物资,会有专人送达。” “尔等只管安心做事,其余的,不必多问。” 归无咎等人齐声应是。 待魏源离去后,林昭才从阴影中走出。 他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交到归无咎手中。 金叶子入手冰凉,却又沉重无比。 “归老,从今日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起点。” 林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密室中回荡。 “钱和材料,我来想办法。”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工匠,最终停留在归无咎的脸上。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归无咎接过钱袋,沉声问道:“什么事?” 他知道,林昭定然有更深远的谋划。 林昭转身,走向密室深处那套被层层油布包裹的工业母机。 他在那堆沉重的机械面前站定,抬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铁面。 随后转过身来,面对所有工匠,一字一句道: “忘掉织机。” “我要你们,用这套母机,为我造出另一件东西!” 地下密室内陷入了死寂。 归无咎握着钱袋的手微微收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周桐与三十名大匠面面相觑,他们还没从“放弃织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就又被抛出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谜题。 另一件东西? 那会是什么? 第427章 地下密谋惊天局 林昭的目光扫过众人疑惑的脸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向书案。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年轻的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他们猜测不定时,林昭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纸,缓缓摊开。 图纸上的线条复杂而精密,巨大的炉膛、鼓风系统、锻打机构、冷却水槽……无数齿轮、杠杆、轴承将这个庞然大物连接成一个整体。 归无咎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套用于精炼钢铁的百炼钢锻造设备! 老人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图纸上的每一道墨线,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个老匠人在看到毕生追求的造物时,那种无法抑制的激动。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昭,声音都有些沙哑:“东家,你这是要……炼出传说中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林昭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不只是神兵利器,更是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三十名工匠屏住呼吸,盯着那张图纸,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原本以为,林昭所说的“另一件东西”,或许是某种更精巧的纺织机械。却没想到,他竟然把目光投向了这片土地上最坚硬、也最沉重的领域——钢铁。 这是何等的魄力? …… 与此同时,大晋王朝的广袤土地上,一场由明德社掀起的商业风暴正在上演。 三个月后的各地集市,一种叫做“新造”的布匹以惊人的速度占领了货架。 这种布匹质地优良、价格低廉,三百文钱一匹的售价,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切开了旧式布行赖以生存的喉咙。 价格战以最残酷的方式展开。 旧式布行成片倒闭,无数世代以织布为生的织户失去了营生,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各府衙、县衙被堆积如山的状纸和日渐增多的流民搞得焦头烂额。 地方官府纷纷上奏朝廷,弹劾那些“奸商”以本伤人、扰乱市场,恳请朝廷出面干预。 然而,这些奏折到了京城,却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明德社在朝中的力量开始展露冰山一角。 那些本该为民请命的言官此时集体失声,那些掌握实权的部院大员也对此视而不见。 这股渗透朝野的隐秘力量,以无声的方式向天下昭示着他们不可撼动的权威。 …… 与外界的哀鸿遍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州苏家的欣欣向荣。 苏远山按照林昭的“错位竞争”策略,非但没有降价,反而将“江南新造”的布匹包装得更加奢华。 他们聘请江南名家设计花纹,用苏绣点缀,甚至动用了苏家珍藏多年的秘法,将布匹染成独特而稀有的色彩。 苏家将目标精准锁定在顶层权贵市场,以“江南新造”为基础,打造出独一无二的奢侈品牌。 一匹布的价格,甚至能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口粮。 然而,那些追逐风雅、身份尊贵的富贵人家,却趋之若鹜。 苏远山坐在书房中,听着管家汇报日益增长的账目,不由得抚须而笑。 他想起林昭当初说的那句话:“百姓要的是便宜,权贵要的是独特。 明德社占了前者,咱们就做后者。” 如今看来,这少年不仅算准了明德社的贪婪,更算准了那些富贵人家愿意为“身份”付出何等代价。 苏家的利润不降反升,借势而起。 …… 荆州府,府学。 林昭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在府学与家宅之间两点一线。 他潜心苦读,沉浸在浩瀚的经史子集中。青灯黄卷,墨香缭绕。 他的身影总是出现在书院最安静的角落,或眉头紧锁苦思冥想,或提笔疾书洋洋洒洒。 他的低调与沉寂,与外界的惊涛骇浪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些来自明德社的眼线,通过各种渠道密切关注着这位“送财童子”的一举一动。他们期待着,这位天才少年能再次展现出惊人的“造山”能力。 然而,林昭却像一块沉入海底的顽石,波澜不惊。 他只是读书,日复一日。 仿佛此生唯一的追求,便是那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然而谁也不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在府衙别院的幽深密室里,一套足以撼动大晋国运的锻造设备正在归无咎等人的手中一点点成型。 炉火熊熊燃烧,铁水滚沸,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味道。 府衙别院的密室深处,炉火跳动的光芒映照在那套庞大的锻造设备上。 林昭站在炉前,轻声开口:“归老,这炉火,终有一天会烧遍整个大晋。” 荆州府,知府衙门后宅,书房。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庭院里最后几片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 窗内,林昭正临窗而坐,手捧一卷《春秋》,神情专注。 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寒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赵恒几乎是冲进来的,额角渗着薄汗,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玉冠都歪了几分,呼吸还有些急促。 “昭弟!”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 林昭抬眼看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深水,赵恒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外面……外面翻天了!” 赵恒快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今早从城里回来,府衙门口挤满了人,都是破产的织户和商贾。 有个老掌柜当场跪在台阶上,把账本摔得稀烂,说他家三代经营的布庄,就这么毁了。 状纸摞了一地,师爷们都忙不过来。” “现在整个荆州——不,整个江南——凡是跟布业沾边的,没一个不骂明德社丧尽天良的!” 赵恒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林昭那张过分年轻平静的脸,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他们现在恨的是明德社,可这场风暴,源头在你!你觉得能瞒多久? 三个月、半年?一旦有人查出新造布的图纸最初来自吴县,来自你手,那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天下商贾会把你当成眼中钉,百万织户会把你当成杀父仇人。 朝廷为了平息民愤,第一个要拿来祭旗的就是你!” 赵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无法想象,当那滔天的怨气汇聚而来时,眼前这个少年,将如何自处。 第428章 棋盘之大,超乎想象 然而,林昭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林昭听完,放下手中的书卷,若有所思地拿起桌上的狼毫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民心。 笔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赵恒。 “赵大哥,你看到的,是短期内的阵痛,是旧秩序崩塌时的哀嚎。”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 “但天下万民看到的,是什么?” 林昭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纸上的那两个字。 “他们看到的是,往年需要近千文才能买到的一匹布,如今三百文就能入手。 这个冬天,他们的孩子可以少挨一些冻,他们的家人可以多添一件衣。” “这,就是民心。” 赵恒愣了愣,顺着林昭的思路想下去,心头猛地一震。 “至于那些破产的旧商贾和织户……”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们恨的,只会是那个拿着刀,亲手砍掉他们饭碗的刽子手——明德社。 是明德社用最野蛮、最贪婪的方式,抢走了他们的生意。” “他们不会恨我这个最初画出图纸的人。因为在天下人眼中,我林昭,已经退出了这场纷争,只是一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在秋风里摇曳的枯树。 “只要天下百姓能用上便宜的布,只要他们能因此过得好一点,我便立于不败之地。” 他转过头,看向赵恒: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我用一座金山,换来的不止是前路平安,更是这天下万民无声的支持。” “这,才是我真正的护身符。” 赵恒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着林昭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这人算计的就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人心向背。 就在赵恒心神激荡之时,书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魏源的心腹长随,老管家福伯,躬身立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公子,老爷让把这个交给您。” 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京城来的,走的八百里加急的军驿渠道,绕开了所有驿站,直接送进府衙的。” “军驿渠道?” 赵恒倒吸一口冷气。 “能动用这条线的,非边关大帅就是朝中重臣。这是在冒天大的风险。一旦被察觉,连三皇子都担不起这个责!” 林昭接过小包,入手不重。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没有火漆,只有一个用模具烙印上去的古篆体三字。 林昭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撕开信封,抽出一张极薄的信纸。 纸上没有繁复的问候,只有寥寥数语,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闻江南布业新政,以一己之力,改百年之局,利在万民,功在社稷。 然则,过刚易折,变法之险,甚于沙场。君之所见,为何?若有缘入京,可至府一叙。”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与信封上一般无二的烙印三字。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当看清那几行字和最后的落款时,呼吸骤然一滞。 “三皇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震动。 “竟是他!”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之一,公认的储君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那位身在京城、搅动天下风云的殿下,竟然已经注意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荆州,注意到了林昭! 这哪里是注意——这分明是抛出了橄榄枝! 赵恒的心脏狂跳不止。 这封信的分量,比他见过的任何金银财宝都要重上万倍! 然而,林昭却沉默了。 他盯着信纸,沉默了许久。 这是一条通天的路,也是一个致命的局。 三皇子此时递来橄榄枝,看似赏识,实则是在试探,试探他会不会上钩。 现在接下这份情,日后就要还上百倍千倍。 更何况,储君之争从来都是腥风血雨,站错了队,便是万劫不复。 他现在要的,是稳。 是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的稳。 而不是被卷入皇子夺嫡的漩涡。 林昭缓缓起身,走到烛台前。 “昭弟,你……” 赵恒刚要开口,就看到林昭将信纸送到火焰边缘。 纸张一触即燃。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看不出半分波澜。 信纸从一角开始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在空气中袅袅散去。 赵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林昭的侧脸,那张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却又透着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拒绝储君的邀约…… 这得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疯狂? 林昭望着那缕飞灰,轻声道: “明德社把我列入甲字号观察名录,可看来……盯着这盘棋的,远不止他们。” 他心中明了。 自己主动掀开的这张棋盘,远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而现在,一位真正的执棋者,已经亲自落子了。 第429章 我不上任何人的牌桌 烛火摇曳,书房内的影子忽长忽短。 赵恒死死盯着那缕在空中缓缓消散的灰烬,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猛然转头,盯着林昭,“你……你疯了!?” “那可是三皇子!当今圣上最宠的皇子之一,储君之位的热门人选!” 赵恒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上前一步,手掌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没敢真的抓住林昭的肩膀。 “你烧了他的信,就是当面打他的脸!这天下间,有几人敢这么做?” 林昭的动作却很平静。 他甚至伸手,指尖轻轻一捻,似乎要将那最后一点灰烬也碾碎在指间,然后拂袖坐回书案前。 神情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烧掉的不是一道可能通向青云之巅的阶梯,而只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赵大哥,你错了。” 林昭拿起狼毫笔,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民心。 笔锋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赵恒。 “我若回信,无论措辞是谦卑还是恭敬,是进还是退,都等于在他那张通往东宫的夺嫡投名状上,亲手签下了我林昭的名字。” 赵恒呼吸一滞,但他旋即急切地反驳道:“签了又如何?!” “昭弟,你想想!有三皇子这棵大树做靠山,你未来的科举之路,乃至入仕之后的官途,岂不是一片坦途?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麒麟,林昭非但没接,反而一脚给踹开了。 林昭悬着的笔锋终于落下。 但不是写字,只是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个墨点。 他抬起眼,那双本该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与冰冷,像是看透了世间无数阴谋诡计。 “坦途?”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不,那是一条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的悬崖窄道。” “今天我靠上了三皇子,明天大皇子、五皇子,乃至朝中其他派系的刀子,就会悄无声息地递过来。 我现在算什么?一个刚刚考过院试的秀才,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根基未稳,德不配位,却过早地站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上。” “你信不信,一旦风向有任何不对,我就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用来平息对手怒火的炮灰。” 这番话字字扎心,赵恒脸上的急切与不解,就这样一点点僵住了。 林昭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仿佛带着深秋的肃杀之气。 “更何况,你又怎么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皇子,不是在拿我当一枚投石问路的棋子?” 赵恒瞳孔骤然紧缩。 “江南布业动荡,天下瞩目。他一封信从京城送来,看似赏识,实则是一场毫无成本的试探。” “无论我接,或是不接,从我收到这封信的这一刻起,我就已经入了他的局。” 林昭的嘴角撇了撇,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我若是接了,感恩戴德,他就多了一个或许未来有用的人。 我若是不接,甚至愚蠢到将这封信泄露出去,你猜会发生什么?” 赵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敢往下想。 林昭替他说了出来。 “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盆搅乱江南经济、引发民怨的脏水,全部都泼到我这个与藩王私相授受的狂悖之徒头上。” “然后,他再以皇子的身份,主动请缨,南下荆州,用雷霆手段平定乱局,将我这个罪魁祸首明正典刑。” “如此一来,他既能收获平息江南物价、心系万民的贤德名望,又能在我这个乱臣贼子的尸骨上,狠狠踩上一脚,向天下人展现他疾恶如仇、果决狠辣的手段。” “一石数鸟,名利双收。” “而我呢?万劫不复。” 赵恒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盯着林昭,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只看到了那封信里蕴含的滔天机遇,而林昭,却在那寥寥数语的背后,看到了九死一生的连环陷阱。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 这简直…… 林昭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所以,我不回信,当着他可能存在的眼线的面,将信烧掉。这就等于用最直接、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 “我林昭,现在还不够资格上您这张牌桌,也无意上任何人的牌桌。”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书,考科举。” “他是个聪明人,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是不会在一个暂时毫无用处、且姿态摆得极低的棋子身上,浪费太多精力的。” “这,才叫'稳'。” “这,才是我用那座金山,换来的平安。” 赵恒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容。 “我算是明白了……跟你这种人待久了,真是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我还在看第一步,你已经把后面十步、二十步,甚至所有人的反应,都算到了骨子里。” 赵恒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心机深沉得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林昭淡淡一笑,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叩叩叩”地急促敲响。 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慌乱。 “公子!赵公子!老爷请您二位立刻去一趟前院书房!” 赵恒眉头一皱,福伯一向沉稳,何事让他如此失态? 林昭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脑门——有人来得太快了。 只听福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清,但那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了两人耳中。 “府衙外……来了一位京城里的大人物!” “禁军开道,仪仗惊人,直接封了半条街!” “那位大人……那位大人他指名道姓,要见知府大人,问的……问的正是江南布业之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昭脑海中炸开! 他算到了三皇子会暂时观望,算到了明德社会替他遮掩风雨。 他甚至算到了朝廷迟早会有反应。 但他万万没有算到,朝廷的反应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而且来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绕过了所有流程,直奔荆州!直奔他恩师魏源的府衙! 这盘棋,他以为自己暂时跳了出去,成了旁观者。 可现在看来,他从未离开过。 一个新的执棋者,一个比三皇子、比明德社更强大也更难测的存在,已经带着朝廷的威严闯进了他的棋盘。 而对方落下的第一颗子,就直指天元! 第430章 铁面御史冯清山 荆州知府魏源的前院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花梨木书桌后,魏源端坐主位,神色凝重。 他审视着面前的文书,右手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今晚,这声音却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急促。 书房内一片沉寂,连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都格外清晰。 赵恒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的压力让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见过魏源处理各种棘手公务时的从容,但今晚这位铁面知府的表情,却让他意识到,来的人,恐怕非同小可。 “来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清山。” 魏源终于开口,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林昭和赵恒。 “半个时辰前,他带着三十名禁军直接封了府衙外的半条街,连我的亲兵都被拦在外面。 城门也被他的人接管了,进出都要盘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油盐不进,背景极深。据说是帝师张阁老的门生。” 帝师门生! 这四个字让赵恒心中猛地一沉。 张阁老深得圣眷,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能被他收为门生的,无一不是朝廷的实权人物。 “他从京城一路南下,沿途查封了十几家与明德社有牵连的布行,手段狠辣,雷厉风行。” 魏源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里满是警惕。“这显然是得了圣上的密旨,手握尚方宝剑。” 赵恒忍不住问道:“他来荆州,难道是查到我们头上了?” 这个念头让他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难道早已暴露在京城那位九五之尊的眼皮底下? “目前还不是。” 魏源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昭。 “他是来查新造布引发的市场动荡和流民问题。 荆州是江南重镇,也是这次风波的中心之一,他第一站选在这里,是情理之中。” 魏源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但此人嗅觉极其敏锐。一旦让他在这荆州府里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我们谁都逃不掉。” 届时,便是私藏朝廷禁物、勾结工匠、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魏家、林昭、赵恒,乃至背后的定国公府,都将被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直沉默的林昭,在此时忽然抬起了头。 他脸上没有赵恒的紧张,也没有魏源的警惕,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恩师,那位冯御史,可有说要如何查?” 魏源看了自己这个弟子一眼。 不知为何,看到他这副镇定的模样,自己焦躁的心竟也平稳了些许。 “他已下令,明日召集荆州府所有布业相关的商贾、行会会长,于府衙公堂当面问话。” 魏源沉声道,“这是要当着全城人的面,掀桌子了。” “不。” 林昭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 “这不是掀桌子,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一个外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看似大张旗鼓地召集所有人,实则是想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压力下,谁会惊慌,谁会失措,谁会露出马脚。” 林昭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魏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恩师,此事我们不仅不能躲,还要主动迎上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明日公堂问话,我会亲自到场。既然那位冯御史是来查布业动荡,那我就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一个足以让他满意,却又查不出任何破绽的答案。” 魏源眉头一皱:“你想如何应对?”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恩师放心,学生自有分寸。” …… 当晚,林昭没有回房读书。 他与赵恒一同,穿过重重守卫,通过一道隐秘的暗门,进入了府衙别院地下的秘密工坊。 一股混杂着焦炭、铁水和汗水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工坊内灯火通明,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精壮工匠正围着一套庞大而复杂的钢铁造物忙碌着。 归无咎和周桐站在最核心的位置,满头大汗,神情焦灼地指挥着众人调试。 这是那套百炼钢锻造设备的第一次点火试炼。 结果——失败了。 熊熊炉火虽然将整个密室映得通红,但炉温却迟迟无法达到图纸上要求的那个极致高温。 一块上好的精铁胚在炉中烧了半天,取出锻打后,依旧能看到肉眼可见的杂质。 “东家……” 看到林昭进来,归无咎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愁容和羞愧。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快步迎了上来。 “这鼓风设备的力度还是不够,风力送不到炉心最深处。而且燃料……咱们用的已经是最好的焦炭,可根本达不到图纸上标注的那个温度。” 他拿起一张图纸的残页,指着上面一个名词。 “图纸上画的这种'白煤',老朽……闻所未闻啊。” 周围的工匠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垂头丧气。 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大匠,却被这台前所未见的机器折磨得毫无脾气。 林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走到那套庞大的设备前,开启了“鉴微”。 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化作了另一番模样。 无数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流,在复杂的管道和咬合的齿轮间奔涌。空气的流动、热量的传递、动力的损耗…… 一切都化作了最精准的数据,在他脑海中流淌。 他的目光扫过鼓风箱,扫过传动轴,最终,停留在一处看似完美无瑕的齿轮咬合处。 在他的视野里,一股淡青色的能量流在经过这里时,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与耗散。 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一处关键的齿轮咬合,因为锻造时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误差,导致整个传动系统的效率被凭空削弱了三成。 这细微到极致的误差,别说肉眼,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工匠拿着最精密的卡尺,也根本无法察觉。 这就是凡人工艺的极限。 但,这却是他“鉴微”神通下最显眼不过的瑕疵。 林昭走到设备前,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伸手摸了摸那处齿轮连接。 他闭上眼,鉴微全力运转,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精密的能量流动图。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归无咎说道:“归老,这处咬合有问题。虽然肉眼看不出,但传动时会有能量耗散。” 归无咎一愣,立刻拿出卡尺仔细测量,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误差。 林昭接过卡尺,指着齿轮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凸起:“就是这里,将咬合深度减少半分,应该能解决。” 归无咎瞪大了眼睛,凑近仔细看了许久,才勉强看到那处细微的凸起。 他倒吸一口冷气:“东家好眼力!老朽……老朽惭愧!” 林昭摆了摆手:“归老不必自责,这是设备本身的问题,非人力所能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白煤之事,我来解决。” 归无咎连忙点头,带着工匠们开始调整齿轮。 林昭转过身,看向同样一脸震撼的赵恒,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赵大哥,还记得我之前让你暗中准备的那件事吗?” 赵恒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那批货?” 林昭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天下的气魄。 “没错。现在,是时候让那位从京城来的铁面御史,也让这荆州府的所有人,见一见咱们真正的好东西了。” 第431章 少年献策惊公堂 次日清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寒风刮过荆州府的檐角,带着刺骨的凉意。 荆州府衙公堂,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两列身披禁军甲胄的京营锐士,手按刀柄,一动不动地立于堂前,目光如刀,扫过庭院中每一个跪着的人。 那股从京城带来的铁血煞气,让整个府衙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堂下黑压压跪着近百人。 他们是荆州府地面上,所有与布业相关的商贾、行会头领,以及一些在本地颇有声望的织造大户。 往日里,这些人无一不是人前显贵、八面玲珑的角色。但今日,他们却个个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堂上,正中端坐一人。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一袭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清山。 他没有拍惊堂木,也没有厉声呵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的脸。 那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谁,谁就忍不住低下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荆州知府魏源,陪坐于侧。 他神色平静,端着茶盏,偶尔轻抿一口,仿佛眼前这肃杀的场面与他无关。 但只有离他最近的赵恒才能察觉到,魏源那看似稳稳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已微微泛白。 许久,就在堂下众人快要被这死寂的氛围压垮时,冯清山终于开口了。 “本官冯清山,奉圣上密旨,巡查江南,彻查布业乱象。”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尔等身为荆州商贾,对于新造布以本伤人,垄断市场,致使万千织户流离失所,更有甚者家破人亡一事,有何话说?” 一言既出,堂下愈发死寂。 众人头埋得更低,身体微微颤抖。 说? 说什么? 谁不知道那新造布背后站着的,是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庞然大物。 谁敢在这里多说一个字,别说今日能不能走出这公堂,就算走得出去,明日也可能横尸街头,全家遭殃。 这是送命题,无人敢答。 冯清山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泰山压顶之势,看看谁会先崩溃,谁会露出马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不急不缓的少年声音从公堂外传来,清晰得仿佛一柄利剑划破了死寂。 “学生林昭,拜见冯大人,魏大人。” 满堂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穿荆州府学秀才儒衫的少年,手捧一卷书,身姿挺拔,一步步跨过高高的门槛,不卑不亢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秀才儒衫,面色平静,迎着堂上御史锐利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走到堂前,躬身行礼。 来人,正是荆州府院试案首,林昭。 冯清山眉头瞬间皱起。 他此次办案,雷厉风行,最忌讳节外生枝。 此刻审案到了关键时刻,却被一个少年打断,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悦。 “此乃朝廷公堂,审理大案,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他声音一沉,官威如山,压向林昭。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秀才,在这股威压之下,恐怕早已两股战战,语无伦次。 然而,林昭却只是身形微微一顿,随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动作一丝不苟,从容不迫。 “回禀大人。” 他抬起头,直视着冯清山锐利的目光,朗声说道: “学生并非闲杂人等。学生家住越城县青山镇林家村,也曾见过布业之乱的惨状,更是亲眼目睹乡邻亲族,因旧布行倒闭而生计无着,几近冻馁。” “学生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策,或可为大人分忧,为朝廷解难。”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跪在地上的商贾们愕然抬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秀才,竟敢在御史面前大言不惭,说要为朝廷解难? 他疯了吗? 陪坐一旁的魏源,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好小子,这登场的时机和说辞,拿捏得恰到好处! 冯清山愣了一下。 他盯着林昭,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不知规矩的愣头青,但对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一个少年人。 这让他瞬间来了兴趣。 他倒要看看,这个满堂宿儒商贾都束手无策的死局,一个少年,能有何惊天之策? “哦?”冯清山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且说来听听。” 得到了许可,林昭再次一揖,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清晰而有力。 “大人,学生以为,如今江南布业之乱,其病根,不在商,而在器!” “旧有织机,耗时费力,所出之布,价高而质次。而新造布所用之新式织机,工效十倍于旧器,所出之布,价廉而物美。” “新器淘汰旧器,本是天道循环,优胜劣汰,非人力可以强行扭转。” “朝廷若只知一味查禁新造布,强行干预市价,无异于抱薪救火,扬汤止沸! 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因为百姓买不到平价布料,激起更大的民怨!” 这番话,直指问题核心,让冯清山眼神一凝。 他查了一路,想的都是如何惩办奸商,恢复旧序,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 只听林昭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学生以为,解此困局,不在于堵,而在于疏!” “与其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去查禁一个永远也禁不绝的新造布,不如…… 由官府出面,将那新式织机的图纸,公之于众!颁行天下!” “令天下织户,皆可仿制新机!令家家户户,皆可织就新布!” “如此一来,新布产量大增,人人皆可得,则布价自平!流民有了生计,便会自安! 那藏于幕后的垄断者,无利可图,其谋自破!”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之策!” “这,才是真正的利在万民,功在社稷!” 最后几句话,林昭说得斩钉截铁,在空旷的公堂之上回荡! 冯清山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堂下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心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这个铁面御史彻底淹没! 他查了一路,见了无数贪官污吏,见了无数畏缩商贾,想的都是如何用雷霆手段堵住这个口子。 他从未想过,竟有人敢提出如此石破天惊、匪夷所思的疏导之法! 公之于众?颁行天下? 这个少年,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这已经不是破局之策了!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光明正大,却又狠辣到极致的阳谋! 他这是要用一个阳谋,逼那个躲在暗处的庞然大物,把到手的利益拱手让出,分给天下万民。 他这是要将那个幕后黑手,活生生地架在为国为民的烈火之上,公开炙烤! 这个少年,竟有如此胆识和格局?! 第432章 阳谋背后的底牌 公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冯清山站起的身子顿了顿,随即坐回原位。 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神情,只剩一双眼睛盯着堂下的少年,目光森冷。 “妖言惑众!” 两个字,如寒铁出鞘。 冯清山一拍惊堂木,巨大的声响震得府衙梁柱嗡嗡作响。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秀才!”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威严:“国朝法度,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置喙! 布业之乱关系国计民生,自有朝廷圣断,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将新式织机图纸公之于众?颁行天下?”冯清山声音更冷。 “你可知此举若行,天下工坊一拥而上,届时劣品横行、秩序大乱,你一个秀才,担得起这个责吗?!” “你这是嫌江南还不够乱,想让整个大晋都烽烟四起?!”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众人心头。 堂下那些商贾,刚才还对林昭的言论感到震惊,此刻全都变成了惊恐。 他们看向林昭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妄议国策,蛊惑上官,其心可诛!” 冯清山眼神冰冷,断然下令:“来人!” 两名京营锐士应声而出,甲叶碰撞,声音冰冷。 “将此狂生拿下!暂时收押,听候再审!” 此令一出,满堂哗然! “大人!”魏源霍然起身,脸上写满焦急。 他怎么也想不到,冯清山竟会是如此反应! 然而他刚一开口,冯清山那冰冷的眼神便扫了过来。 那眼神里没有解释,只有警告。 一个眼神,就让魏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瞬间明白,冯清山手持圣上密旨,此刻在这荆州府,他说了算。 自己若强行求情,非但救不了林昭,反而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林昭!” 赵恒更是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上前,却被魏源一把按住。 “不要冲动!”魏源低声喝道,手上力道大得让赵恒手臂都感到疼痛。 赵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两名走向林昭的禁军。 他明白了! 冯清山这是要抢功!他要将林昭这石破天惊的计策据为己有,然后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自古以来,官场之中,这种事屡见不鲜! 面对这一切,身为风暴中心的林昭,却平静得可怕。 从冯清山厉声呵斥那一刻起,他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一丝慌乱。 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冰冷的手甲已搭上他的肩膀。 就在即将被带下去的那一刻,林昭忽然转过头,看向堂上端坐的冯清山。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用极为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大人,堵不如疏。” “可若江河改道,谁来修新堤,谁又来掌新船呢?” 这句话声音不大,在嘈杂的公堂上几乎微不可闻。 但冯清山听见了。 他那如万年寒冰般的脸上,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林昭被带下去了。 公堂之上,冯清山宣布明日再审,便拂袖而去,留下满堂惊魂未定的人们,和一颗颗沉到谷底的心。 …… 林昭被带到府衙后院一处偏僻的厢房。 这里虽称不上舒适,但也算干净整洁,屋内摆着简单的桌椅和茶具,门外有两名禁军守着。 比起大牢,这里更像是暂时羁押待审之所。 林昭从容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冯清山,这位铁面御史,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也更谨慎。 公堂之上的雷霆震怒,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他看的。 那是在告诉他:你的计策,我听懂了,但也看到了其中的风险。 所以在拿出真正的解决方案之前,你林昭,以及你这个惊天动地的计策,必须被我牢牢控制在手里。 收押,不是惩罚,而是保护。 也是施压。 入夜后,魏源亲自来到厢房,低声告知林昭,冯大人要单独见他。 片刻后,冯清山换下官袍,只着常服,在心腹护卫的引领下进了院子。他让护卫守在院外,独自推门进来,魏源则留在门外把风。 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冯清山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声音平淡:“现在这里没有都察院御史,也没有荆州府秀才。” “本官想知道,你那句公之于众,颁行天下,究竟是少年人的狂悖之言,还是……你真的想好了后续?” 他坦然承认:“你下午在公堂上的那番话,确实是石破天惊的阳谋。 但这个阳谋,太过理想,也太过可怕。 一旦施行,其后果,你担不起,魏源担不起,本官……也担不起。” 冯清山的目光此刻不再冰冷,而是变得深邃。 “本官真正想知道的,不是你那个听起来足以名留青史的空泛口号。”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而是你敢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冯清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就算朝廷真的采纳你的建议,颁行图纸。 但你比我更清楚,没有统一的材料,没有标准的工艺,没有精密的量具,天下万千工坊仿制出来的,只会是无数种奇形怪状的残次品。” “到那时,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因为巨大的资源浪费和民间信用的破产,造成更大的混乱。” “那才是真正的,无可挽回的国本动摇!” 他盯着林昭,目光锐利:“你既然能提出江河改道的问题,就一定想好了解决方案。说吧,你的新堤和新船在哪?” 听着冯清山这番话,林昭缓缓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眼中带了几分笃定。 他知道,从献出织机图纸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个问题。 等一个真正看懂他谋划的人,主动开口。 真正的牌局,不是在公堂之上。 而是在这间厢房之中。 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433章 黑煤变白煤的秘密 厢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冯清山端着茶盏,目光如刀,直直盯着林昭。 林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大人可知,新式织机虽工效十倍于旧器,但其运转所需之力,亦是十倍于旧器。” “若无充足动力,便如宝马无草料,终是无用之物。”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冯清山。 “学生在吴县时曾做过测算,若要驱动一台新式织机全力运转一日,所耗费的木炭,是寻常织户三日之用度。” “图纸即便颁行天下,百姓也用不起。” “届时,天下织户空有宝山,却无力开采。这股怨气,最终又会归于何处?” 冯清山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手指微微一顿。 成本。 他当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没想到林昭会主动挑明。 这小子是在告诉他,这条路上还埋着陷阱,而他差点就一脚踩进去。 “你……有办法?” 冯清山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大人可知黑煤?”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此物在北地山间随处可见,百姓冬日取暖,偶尔也会用它。 但此物燃之烟大味苦,火力不稳,远不如木炭,故少有人用。”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学生曾想,若能去其烟、稳其火,此物便可取代木炭。于是反复试验,终于找到了法子。” “学生称之为,白煤。” “此物无烟,耐烧,其热力,远胜上等银骨炭数倍,而其成本,几近于无。” 冯清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无烟?耐烧?热力胜过银骨炭?成本几近于无? 他盯着林昭,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破绽。 但没有。 这少年的眼神清澈而笃定,没有丝毫闪躲。 “一派胡言!” 冯清山声音一沉,带着威压。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凭你几句空口白话就会相信?” “你可知,欺瞒上官,是何罪名?” 林昭起身,对着冯清山长长一揖。 “学生不敢欺瞒大人。” “学生所言,是真是假,一夜便知。” “请大人给学生一晚时间,再借一处僻静院落,天亮之时,学生亲手为大人献上这份解决方案。” 冯清山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一个弥天大谎,和一个足以改变国运的奇迹。 他愿意赌一次。 “好!” 冯清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本官就给你一夜时间!” “若天亮之时,你拿不出你所谓的白煤,或是以次充好,故弄玄虚……” 他的声音森冷: “那便是欺君罔上!本官会亲自监刑,将你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 夜色更深。 林昭被带到了一处干净的独立院落。 赵恒早已等在院中,见到林昭安然无恙,他快步迎上。 “林兄,你……” “不必多问。” 林昭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 赵恒立刻点头,指着院角堆放的几个麻袋。 “黑煤粉,黄泥,石灰……一样不少,都按你的吩咐备齐了。” 这些东西,是林昭在离开吴县之前就嘱咐赵恒,让他以修建别院为名,分批秘密采购的。 当时赵恒不明所以,此刻却隐隐感觉到,这可能就是林昭真正的底牌。 “取水来。” 林昭走到那堆材料前。 月光下,他蹲下身,捻起一点黑色的煤粉,又抓了一把黄泥,放在眼前。 鉴微,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两种物质的微观结构、颗粒大小、干湿配比,瞬间化作无数数据流,涌入脑海。 “按我说的比例调配。” 林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得让人不敢有丝毫偏差。 赵恒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照办了。 很快,一盆黑色的泥状物便调制完成。 随后,林昭指挥赵恒将这些黑泥填入一个个事先准备好的木质模具中,压实,再用一根根细木棍在上面均匀地戳出十几个孔洞。 一个个状如蜂窝的黑色煤饼,就这样诞生了。 赵恒看着这些煤饼,心中疑惑更甚。 这黑不溜秋的东西,真能像林昭说的那样,改变一切? --- 次日,天色微明。 一夜未眠的冯清山,带着两个心腹护卫,面沉如水地踏入院中。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个小小的,用泥土和砖块新砌的古怪炉子。 以及炉子旁,整齐码放着的一堆堆布满孔洞的黑色煤饼。 “这就是你说的白煤?” 冯清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失望和怒火。 这黑不溜秋的东西,也配叫白煤? 分明就是戏耍! 林昭没有辩解,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取过一块干透的煤饼,放入炉中,用火折子从下方点燃了引火的干草。 片刻之后。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冯清山本能地退了半步。 他抬手挡在面前,透过指缝看向炉膛——那些煤饼正从底部开始泛红,火焰从孔洞中蹿出,竟带着一抹幽蓝。 他猛地意识到,院子里没有呛人的烟味,只有这股纯粹的热力。 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在瞬间被拔高了几分! 冯清山缓缓走上前,伸出手,在距离炉子一尺远的地方感受着那股惊人的热浪。 这不是幻觉! 他扭过头,看向林昭。 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已经不是什么织机图纸,不是江南布业的乱局。 而是大晋北方,那漫长而酷寒的边境线! 是每年冬天,无数被冻死冻伤的边军士卒! 是那天文数字般的,为了运送取暖木炭而耗费的粮草与民夫! 有了此物! 有了此物,边军将士再无冻馁之虞! 有了此物,朝廷每年能省下多少军费开支! 这哪里是什么白煤? 这是足以让大晋国力凭空跃升一个台阶的镇国神器! 冯清山盯着那炉火,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 “此物……当真能量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昭能听出其中压抑不住的急切。 林昭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点了点头。 “不仅能量产,而且原料遍地皆是,成本极低。” “一个妇人,一日便可制百斤。” 他看着冯清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学生愿将此法,连同那套学生亲手改良过的简化版新式织机图纸,一并献于大人。” “助大人,成就一桩不世之功!” 冯清山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林昭,许久没有说话。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个少年送来的,不是一个计策,不是一个投名状,而是一条用黄金和功勋铺就的通天大道。 一条足以改变国运,也足以改变他冯清山一生的通天大道。 第434章 废墟之上画新城 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在冯清山的瞳孔中跳跃不息。 他猛地转头,视线再次落在林昭身上。 这个少年甚至还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清瘦,衣袍袖口处沾着些许煤灰。 冯清山忽然明白了。 林昭献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投名状,而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选择。 一个选择是,将这泼天的功劳连同这个少年一起吞下,然后独自面对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未知风险。 另一个选择是,与这个少年结成盟约,共同分享这块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蛋糕。 而那所谓的“简化版”织机图纸,就是林昭递过来的第一份诚意——他在主动分割利益,将最烫手、最引人注目的织机图纸推到台前,推给自己。 而他自己,则带着真正的核心“白煤”之法,隐于幕后。 冯清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来人!”他声音略显嘶哑,“速去请魏知府到此!封锁院落,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炷香后。 魏源匆匆赶来,心中忐忑不安。 当他踏入院中,看到那座奇怪的炉子,感受到那股纯粹惊人的热力,再看到冯清山脸上那复杂的神情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魏大人,不必拘礼。”冯清山亲自上前,扶住要行礼的魏源,拉着他进入厢房。 房门被心腹从外面紧紧关上。 赵恒靠在角落,屏住呼吸。 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神明棋局的凡人,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盘棋。 房间内,三人落座。 气氛比之前公堂上更加凝重。 “林昭,”冯清山率先开口,声音恢复了镇定,但仍带着几分沙哑。 “本官问你,你方才所言,将'白煤'之法与'简化版'织机图纸一并献上,是何深意?” 这是最后的试探。 魏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弟子。 林昭却坦然迎上冯清山的目光。 “回大人的话,并无深意,只是就事论事。” “完整的织机图纸,工效十倍,结构过于复杂,非顶尖大匠不可仿制。 且此物已落入明德社之手,若此刻将完整图纸公之于众,无异于直接向他们宣战,必会引来疯狂反扑。” “而学生改良的简化版图纸,工效是旧织机的三到四倍。” 林昭的声音清晰而有条理。 “这个效率,足以让天下织户恢复生计,吃上一口饱饭。同时,又与明德社手中那十倍效率的织机拉开了差距,形成高低之别。” “如此,既能缓解市场冲击,安抚流民,又不至于将那幕后黑手彻底逼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一高一低,一官一私,市场反而能更快达到新的平衡。” 冯清山和魏源同时目光一凝。 缓冲! 他们瞬间明白了林昭的用意。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战略缓冲,为他们消化吸收“白煤”这份更大的利益,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那白煤呢?”冯清山追问。 “白煤,才是破局的关键。” 林昭抬起头。 “大人只看到了布业之乱,可曾想过,那些因此破产的商户,失业的织户、漕工、力夫,何止百万之众?他们流离失所,才是动摇国本的真正祸根。” “改良织机,只能救活织户。但白煤的推广,却能催生一个全新的,比江南布业更加庞大的产业链。”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北地的黑煤要挖出来,得有矿工。挖出来的煤要运到各地,得有船夫、车马。到了地方,得有人制作成蜂窝煤,又得有人贩售……” 他抬起头,看向冯清山。 “大人,这一条产业链上,能养活多少人?” “这个全新的行当,足以吸纳所有因此次风波而失业的百姓,甚至还远远不够。” “届时,民怨自消,流民归业。旧的布行倒了,新的煤行却站了起来。 于国,税赋大增;于民,生计有望。这,才是学生献给大人的真正解决方案。” 魏源瞠目结舌。 冯清山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一个完整的,从技术到产业,从安民到国策的宏伟蓝图,被这个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哪里是什么解决方案? 这分明是在废墟之上,画出了一座新城的图纸。 “所以……” 林昭看向已经完全被镇住的两位朝廷大员,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此事若要成,需有官府统筹。煤引、开采、制作、贩售……若各自为政,必生乱象。” 他抬眼看向冯清山。 “不知大人可否考虑,设立专门机构,统管此事?” 冯清山眼神一凝:“你是说……” “煤务总局。”林昭轻声说出这四个字。 “而冯大人您,以都察院御史之尊,手握圣上密旨,彻查江南乱局,正是发起此事的最佳人选。” “魏大人治下的荆州府,可作为天下第一个试点。一旦功成,此乃开万世之基业。” 林昭微微躬身。 “至于学生……不过一介秀才,偶得奇思,将此法与图纸献于大人,为朝廷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如此一来,冯大人手握'蜂窝煤'和'改良织机'两大定国安民之功,足以向圣上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魏大人,则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惊天政绩。” “而学生,也从一个可能被当做乱源的嫌疑之人,变成了为国献策的有功之士,得以洗脱嫌疑,继续安稳求学。”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 “这是一场三方共赢的牌局,不知二位大人,可愿入局?”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厢房内,只有三道粗细不同的呼吸声。 魏源看着自己的弟子,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林昭,却发现自己看到的,始终只是冰山一角。 而冯清山,只是盯着林昭,看了许久。 最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我巡查江南,一路只知用刀,斩奸除恶。”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服。 “而你……却在废墟之上,给本官画出了一座新城。” “林昭,本官……小看你了。” 冯清山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想起了北地边关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士卒,想起了每年因运送木炭而耗费的巨额军费,想起了那些冻死在戍边路上的民夫…… 他缓缓起身,看着林昭,声音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郑重。 “林秀才,若此事能成,你便是大晋的功臣。本官……代那些将士,谢过你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 这一个颔首,已是极重的敬意。 一场足以掀翻江南,让无数人头落地的滔天大祸,就这样被林昭用鬼神莫测的手段,巧妙地转化为了一场三方共赢的政治盟约。 冯清山随即做出决断:“此事干系重大,本官会亲自上奏。 奏折之上,会将所有功劳归于'圣上英明,朝廷有道',只会提及荆州有一秀才,'偶得奇思,献策有功',为你请赏,但会最大程度地淡化你的名字。” 他看着林昭。 “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藏得越深,越好。” 林昭躬身:“学生,多谢大人爱护。” 赵恒靠在墙边,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见过祖父在府中议事,见过父辈们在书房里谈论朝局,那些被他视为智谋化身的长辈们,此刻在他脑海中的形象却变得模糊起来。 他忽然想起,林昭今年才十一岁。 十一岁。 他在十一岁的时候,还在为能不能射中靶心而沾沾自喜。 而林昭,已经在用一盘棋,改变整个大晋的国运。 第435章 甲字号观察升至最高级 盟约既定的那一刻,厢房内三人的目光各有深意。冯清山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官袍,转身离去时步履沉稳而坚定。 回到书房,他没有半分犹豫,提笔便写就两份文书。 一份,是加盖了他私人印信与都察院公印的八百里加急奏折,直呈京师,送往张阁老的案头。 另一份,则是以他巡查御史的身份,与荆州知府魏源联名下发的公文。 公文以试验新政,与民更始为名,正式在荆州府全境之内,设立煤务总办处,由魏源亲领,赵恒为副手,负责统筹。 同时,向全府公告,官府将颁行一种改良织机图纸,并推广一种名为蜂窝煤的新式燃料及配套炉具,用以安抚流民,重振民生。 两道命令一下,整个荆州府衙瞬间变成了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 数匹快马载着红翎信使,在禁军开道下飞驰出府衙。街上早起的小贩们还未反应过来,马队已经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地尘土和几声惊呼。 赵恒捏着那份任命公文,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昭时,那个瘦弱的少年在书院里低调谦和的样子。 再看看眼前这盘牵动朝野的大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林兄。 他苦笑着开口:“林兄,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究竟是人是神。” 林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一笑:“我只是一个想安稳读书的秀才罢了。” …… 与此同时。 江南,某处不知名的幽深宅院。 这里没有寻常大户人家的喧嚣,只有落叶飘零的萧索。 密室里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和纸墨的气息,一盏青铜宫灯在角落里跳动着微弱的火光,将紫檀木屏风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黑色的山。 空气中有种凝滞的压迫感,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 屏风外,一个身着灰袍、面容普通的男人正躬身跪地,他的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地面,一动不动。 正是明德社内,负责江南布业全局的灰袍先生。 灰袍先生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盖传来阵阵刺痛,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脊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每过一息,他心里的恐惧就重一分,到最后,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刚刚汇报了荆州府的变故,冯清山驾临、林昭献策、煤务总办处设立,还有那个将改变天下的蜂窝煤。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低一分,说到最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额头的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们明德社耗费巨资,布下天罗地网,好不容易才从林昭那里买来的新式织机,本以为是独吞天下的利器,转眼间,就要变成人人可得的寻常物。 而始作俑者,正是那个被他们列入甲字号观察名录的少年,林昭!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 这是釜底抽薪的毒计! 灰袍先生想起三年前,有个分舵主因为一笔生意失误,被青主召见后再也没出来过。 后来有人说,那分舵主的家人也都消失了,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这次的失误,可比那次严重百倍。 他甚至能预见到,自己和整个荆州分舵的下场。 就在这压抑到极致的死寂中,屏风之后,忽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呵呵……” 灰袍先生的身体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青主不是应该暴怒吗? 怎么会笑?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满脸困惑。 这笑声听起来不像是动怒前的冷笑,反而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意味。 是赏识?还是……别的什么? “好一个林昭。” 屏风后的声音带着笑意,“金蝉脱壳,借刀杀人……不,这小子玩的比这更高明。 他是在移花接木,把我们从敌人变成了……合作者。” 灰袍先生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图从青主的语气里听出点什么。 “青主,属下愚钝……林昭此举,分明是断了我们的财路,把我们的底牌都献给了朝廷。 这……难道不是背叛?” “背叛?” 青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反问。 “不。” “他不是在背叛我们,他是在给我们……送上一份更大的礼。” 灰袍先生的脑子彻底宕机。 礼? 把足以让明德社万劫不复的屠刀,递到朝廷手上,这算哪门子的礼? “你只看到了布,却没看到布之外的东西。” 青主的声音传来,语气平静,却让灰袍先生不敢再出声。 “冯清山是帝师门下,代表的是朝廷最顶层的意志。林昭将简化版的图纸献上,看似断了我们的垄断。 实则,是把我们从与万民争利的恶霸身份,变成了被朝廷借鉴、学习的先行者。” “官府推广三四倍工效的织机,我们掌握十倍工效的。 从此,我们不再是被追捕的对象,而是被默许的领先者。 更妙的是,有了官府的背书,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手伸进更多原本碰不到的地方。” 灰袍先生愣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原以为林昭是在掀桌子,现在才明白,人家是在重新定规矩,而且还给明德社留了一个位置。 这个少年……真的只有十一岁? “这,只是那份小礼。” 青主的声音里,兴奋之意越发明显。 “真正的大礼,是那个叫蜂窝煤的东西。” “黑煤变白煤,无烟,热力惊人,成本低廉……” “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织机,只是器物。而煤,是驱动未来一切的根本!” “是能源!” “有了它,北地的边军冬天将不再受冻,战力倍增;有了它,北方的城池将不再为取暖发愁,人口可以大规模聚集。 有了它,手工作坊的炉火可以日夜不息,产量数倍于从前!” 青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灰袍先生能听出来,这位一向沉稳的首领,此刻是真的动心了。 “这东西,将掌控未来天下的工业、军事、民生!” “林昭用一个阳谋,撬开了一个比江南布业大百倍的市场。 而且,他还特意给我们明德社留了头一张入场券。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灰袍先生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的思绪终于理清了。 原来如此…… 原来林昭从一开始就是在下这盘更大的棋。 他用简化织机这个小利,安抚了天下百姓和朝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却用蜂窝煤这个真正的大利,撬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市场,引诱着所有顶级玩家入局! 而明德社,凭借着遍布天下的网络和雄厚的资本,无疑是这个新牌局里,最有资格与官府分庭抗礼的玩家! “传令下去!” 青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全力配合荆州府的煤务推广。他们要炉子,我们就造最好的炉子。 他们要运煤,我们就把煤送到大晋的每个角落。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记住,我们要做的不是帮手,而是掌控者。 等时机成熟,这条煤业的命脉,终究要握在我们手里。” “是!” 灰袍先生重重叩首,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颤抖。 他抬起头时,眼中的恐惧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还有……” 青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把林昭在观察名录里的等级提到最高,派我们最好的人去荆州。” 青主停顿了一下,“记住,不是监视,不是威胁。我只想知道……这个孩子接下来还会给本座多少惊喜。” 屏风后,青主的身影一动不动,但灰袍先生知道,这位首领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那个远在荆州的少年身上。 “我对这个少年很感兴趣。”青主的声音里带着玩味。 “他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大礼,却不知道自己打开的,是一扇什么样的门。 我倒想看看……这个十一岁的孩子,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第436章 终结时代的东西 外界的风云变幻,暂时被隔绝在了这片地下空间之外。 冯清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林昭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转身对赵恒低声吩咐:“煤务总办处那边,你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赵恒郑重点头。 林昭这才走向密道入口。 外面的棋局已经落子,现在,是时候锻造出真正能改变天下的利器了。 密室之内,热浪扑面。 归无咎和周桐等人正围着那座经过改造的巨大熔炉,神情紧张。 “公子,您说的那个'白煤',真的能行?” 周桐看着那些被制成蜂窝状的黑色煤饼,脸上写满了怀疑。 这些天,他们被炉温的问题折磨得寝食难安。图纸上要求的温度,用他们能找到的最好木炭,烧干了整整一车,也始终差着那么一口气。 林昭没有多言,只是平静地拿起火钳,夹起一块干透的蜂窝煤,放入炉膛底部。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入第二块,第三块…… 当炉膛被堆满,他用火折子点燃了预留的引火口。 没有浓烟,没有呛人的气味。 只在片刻的沉寂之后,炉膛的通风口中,猛地蹿出一股幽蓝色的火苗!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轰然扩散,将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衫都吹得向后扬起。 整个密室的温度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急剧攀升,那巨大的熔炉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炉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亮如烙铁。 “这……这热力!” 归无咎伸出手,隔着数尺远,依旧能感觉到那股灼烧皮肤的刺痛,他失声惊呼,“比银骨炭至少高出三成!不,是五成!” 困扰了他们半个月的最大难题,就这样被几块黑不溜秋的煤饼,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还愣着做什么?”林昭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狂热的头顶。 “开工!” “是!” 归无咎一个激灵,苍老的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他嘶吼着下达指令,三十名顶尖工匠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瞬间开始疯狂运转。 这一次,再无阻碍。 林昭的目光扫过那台庞大的机器,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光点在闪烁。 在“鉴微”的视界中,每一个零件的纹理、每一处传动的细微偏差,都如同被放大了百倍,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三号齿轮,锻造时温度偏高,导致右侧硬度不均,重铸。”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归无咎浑身一震。 那处瑕疵,连他用了三十年的老眼都没能察觉! “水力连杆的轴承,润滑不足,加牛油。” “那边的皮带,再拉紧一寸,对,就是那个位置。”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工匠的耳中。 他就像一个幽灵,穿梭在轰鸣的机器与飞溅的火星之间,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指出一个连老师傅们用游标卡尺都难以察觉的致命问题。 归无咎等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终只剩下彻彻底底的敬畏。 整整一夜,密室中灯火通明。 林昭站在炉火旁,目光如炬。 他并非每个环节都亲自盯着,而是在关键节点上给出精准指示。 工匠们分成三班轮换,但林昭却始终未曾离开,只在深夜时靠在椅上小憩片刻。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密室顶部的通风口洒下,最后一块经过林昭亲自校准的零件被安装到位时,整座由数百个精密构件组成的庞然大物,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冰冷而狰狞,充满了力量感。 “准备……”归无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水力传动轴,“开机!” 一名工匠用力拉下总闸。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剧烈轰鸣,地下水渠中汹涌的水流,通过复杂的传动装置,化作了驱动这头钢铁巨兽心跳的磅礴动力。 齿轮咬合,连杆推动,巨大的水力锻锤被缓缓抬升至最高点,然后……轰然砸下!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个地下密室都为之颤抖,灰尘簌簌而下。 一块烧得赤红的铁胚,在锻锤之下,瞬间被压成铁饼。 紧接着,联动装置启动,一旁的机械臂精准地将铁饼折叠,再次送入锤下。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巨响连成一片,每一次捶打,都仿佛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火星如同绚烂的烟花,在密室中肆意飞溅。 那块铁胚在非人的巨力之下,被反复折叠,反复锻打,体积越来越小,颜色也愈发纯净。 当它最终被投入淬火的水池中,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啦”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归无咎颤抖着双手,用铁钳将那根冷却后的钢条夹出。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乌光,表面隐隐有流水般的细密纹路。 “让我来!” 脾气最火爆的周桐抢上前,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那根不过儿臂粗细的钢条折弯。 钢条纹丝不动。 周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可那钢条只是微微一颤,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我不信!” 周桐怒吼一声,抽出腰间那柄千金难求的家传宝刀,对着钢条狠狠劈下! 当! 一声脆响。 周桐虎口剧震,整个人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连退数步,宝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插在远处的地面上。 众人骇然看去。 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刀,刀刃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而那根被劈砍的钢条之上,却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 “成了……” 归无咎的手在颤抖。他放下铁钳,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那根钢条,苍老的脸上泪痕纵横。 “百炼钢……”他的声音嘶哑,“老夫铸了一辈子铁,今日……今日终于得见真正的百炼钢!” 说到最后,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匠人再也控制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成了!我们成了!” 所有工匠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互相拥抱着,又蹦又跳,泪水与汗水混杂在一起,尽情宣泄着连日来的疲惫与激动。 这不仅仅是一根钢条。 这代表着,一种足以颠覆冷兵器时代战争格局的恐怖技术,被他们牢牢掌握在了手中! 从此,神兵利器不再是传说,而是可以稳定量产的制式装备! 然而,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林昭,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根闪烁着乌光的钢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在众人狂喜的目光中,他缓缓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卷新的羊皮图纸。 图纸慢慢展开。 上面绘制的,不再是刀,也不是剑。 而是一个个精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古怪零件。 有细长的管状物,有螺旋的弹簧,还有结构复杂的扣击装置……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着精确到毫厘的尺寸。 归无咎和周桐止住了激动,好奇地凑上前。 目光落在那卷新图纸上。 两人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疑惑,最后凝固成了震惊。 归无咎盯着图纸上那个细长的管状零件,又看了看旁边标注的复杂击发装置,喉咙发干。 “公子,这图纸上画的……莫非是神机营的火铳?” 林昭将图纸铺在石台上,声音平静:“火铳?那只是能吓唬人的玩意儿。”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要你们造的,是真正能改变战争的东西。有了它,再精良的盔甲、再锋利的刀剑,都将成为废铁。” 密室里,只剩下炉火跳动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十一岁的少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437章 朝堂争功,帝心难测 京城。 紫禁之巅,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一骑快马,身背红翎,从官道尽头卷起一道烟尘,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冲向皇城。 沿途的禁军卫士不但没有阻拦,反而提前清开了道路。 这是八百里加急的军国要务。 信使最终没有进入皇宫,而是在内阁门前翻身下马,几乎是被人架着,将一个蜡封的铜管送到了帝师张阁老的府邸。 张阁老已经年过花甲,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他亲手用小刀割开蜡封,展开那份来自荆州的、由他最得意的门生冯清山亲笔书写的奏折。 只看了几行,张阁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个时辰后,文华殿。 昭武皇帝斜倚在宝座上,神情倦怠地听着下方臣子们为了一点边关军粮的调拨份额吵得面红耳赤。 这些年,这样的场景他见了太多。 党同伐异,蝇营狗苟。 他甚至能预判到下一句谁会出班,会用哪句圣人经典来攻击政敌。 了无生趣。 直到帝师张阁老手捧奏折,快步入殿,那沉闷的空气才被打破。 “陛下,荆州八百里加急,巡查御史冯清山有万几之要务上奏!”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奏折上。 包括那位站在百官之首,身着绯色蟒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内阁首辅卫渊。 冯清山是去查江南布业之乱的,能动用八百里加急,难道是江南出了天大的乱子? 藩王谋反了? 昭武帝终于坐直了身体,声音听不出喜怒。 “念。” 张阁老清了清嗓子,沉声念道:“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清山,奉旨巡查江南,于荆州府查得布业之乱根由,乃有新式织机现世,工效十倍于旧器……”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然,此非乱之根。乱之根,在民无以为继。臣于荆州,偶遇一奇才,献'白煤'之法。 此法可将寻常黑煤,炼为无烟之煤,热力五倍于银骨炭,而成本不及十一。 一妇人日可制百斤,足以安百万流民,可令北地铁骑再无冻馁之虞,为国朝每年节省军费开支,何止千万两!”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文华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热力五倍于银骨炭? 成本不及十一? 一个妇人一天能做一百斤? 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冯清山是疯了吗?竟敢上这种奏折来欺君罔上! 然而,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质疑。 因为上奏的人,是张阁老的门生,是以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着称的冯清山! 他,绝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炸开了锅。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晋!天佑我大晋啊!” 一名兵部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就跪下了。 北地边军的苦,他比谁都清楚。 每年冬天,冻死冻伤的将士不计其数,取暖的银骨炭比军粮还金贵。 如果此物为真,那大晋的北境防线,将稳如泰山! “陛下,臣以为,此乃祥瑞之兆!”户部尚书眼睛放光,他已经开始计算这东西能为国库省下多少钱,又能开辟出多大的税源。 然而,就在一片赞美歌颂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三皇子赵楷一步出列,对着昭武帝躬身行礼,朗声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他面带笑意,声音洪亮。 “冯御史忠君体国,儿臣佩服。前些日子,儿臣便察觉江南布业有异,恐生民乱,故而暗中派人关注荆州动向。 如今冯御史查得此事,想来也是儿臣布局之功。此等定国安邦之不世奇功,冯御史当记首功,但究其源头,实乃儿臣为父皇分忧的一点浅薄心意。”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无耻!这是几乎所有老臣心中的第一个念头。 这功劳你也敢抢? 你连荆州都没去过,张口就来? 但没人敢说。 因为他是三皇子,是如今储君之位的最热门人选。 昭武帝看着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三皇子开了头,其他皇子和派系岂能干看着? 五皇子立刻出班,义正言辞地反驳:“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黑煤变白煤,闻所未闻,恐是妖术! 再者,官府插手煤炭经营,乃是与民争利,违背祖宗成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请父皇严查冯清山,深挖其背后主使,切不可被奸邪小人蒙蔽!” “臣附议!” “臣也附议!奇技淫巧,乱政之源,当禁绝之!” 一时间,朝堂上炸开了锅。 三皇子赵楷高声道:“父皇,此乃天佑我大晋之兆,儿臣愿领此功,为父皇分忧!” 五皇子立刻反驳:“三哥此言差矣!黑煤变白煤,闻所未闻,恐是妖术!官府插手煤炭经营,乃是与民争利,违背祖宗成法!” 百官纷纷附和,有人高呼“臣附议”,有人痛斥“奇技淫巧,乱政之源”,整个文华殿乱成一团。 一派以三皇子为首,拼命想把这泼天大功揽到自己身上。 另一派则将“蜂窝煤”打成“妖术”,将官府统筹称为“与民争利”,想把这件足以改变国运的大好事彻底搅黄。 他们争吵着,攻讦着,唾沫横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虚无缥缈的“蜂窝煤”和“改良织机”所代表的巨大利益。 反而,最初引发这一切的,某些势力在江南垄断布业的恶行,已经无人再提。 仿佛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 自始至终,百官之首的内阁首辅卫渊,都微闭着双目,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当张阁老念到“白煤”二字时,他握着朝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龙椅之上,昭武帝安静地看着下方这幅丑态百出的众生相。 他的目光,扫过三皇子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扫过五皇子紧握成拳的双手,扫过那些窃窃私语、各自盘算的臣子。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到了张阁老呈上来的那份奏折原件上。 他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朝臣们争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却又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手指,在那份质地优良的宣纸上轻轻拂过,最终,停留在了奏折末尾,那个被冯清山一笔带过的名字上。 “……此事,皆赖荆州府院试案首,秀才林昭,献策有功……” 荆州秀才。林昭。 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 昭武帝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 “够了。” 昭武帝淡淡地开口,整个文华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争吵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三皇子赵楷心中狂喜,他认为父皇是要为他一锤定音。 五皇子等人则心头一紧,准备继续死谏。 然而,昭武帝的决定,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事,容后再议。” 他没有奖,也没有罚。 他甚至没有表态此事是真是假,是功是过。 他只是将那份奏折轻轻放下,对着身边的太监总管吩咐道: “传朕旨意,命工部即刻派遣精通格物之学的员外郎,带上最好的工匠,速往荆州,核实'蜂窝煤'之效。务必,亲眼得见,亲手试验,将真伪虚实,毫厘不差地报上来。” 旨意一下,满朝皆惊。 这算什么?不赏功,不问罪,只是派人去看看?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昭武帝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退朝。” 当天夜里,养心殿。 昭武帝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那份来自荆州的奏折。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孤独。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那个名字上。 “林昭……”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能掀起如此滔天巨浪,却又将自己完美隐于幕后,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名字。 这样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昭武帝沉思片刻,对着殿外低声吩咐:“去,查一查这个林昭。家世、履历、师承、交游,事无巨细,全都查清楚。” “是。” 黑暗中,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昭武帝重新坐回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奏折上。 一场足以决定未来国运走向的巨大风暴,正在京城上空疯狂汇集。 而掀起风暴的他,却下了一步谁也看不懂的棋。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真正感兴趣的,从来不是那个煤,也不是那台织机。 而是那个叫林昭的少年。 第438章 军用马料饼横空出世 圣旨抵达荆州的速度,比冯清山的奏折慢了整整五天。 这五天里,荆州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早已波诡云谲。 煤务总办处在魏源和赵恒的强力推行下初具雏形,第一批由官府指导制作的蜂窝煤开始以极低的价格向城中贫民发售。 那幽蓝色的无烟火焰,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了荆州寒冬里最温暖的奇景。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考验,来自京城。 第六日清晨,三骑快马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抵达荆州府衙。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许,身穿工部官服,面容白净,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京官特有的倨傲。 他刚一落座,赵恒的脸色便变了,低声在魏源耳边说了句什么。 魏源的眉头瞬间锁紧。 此人名叫陆沉,工部员外郎。 更关键的是,他是三皇子府上的常客。 府衙正堂,魏源与冯清山并坐主位,赵恒侍立一旁。 陆沉递上公文,连礼都懒得周全,便径自落座,端起茶碗,用杯盖撇着浮沫,看都没看魏源一眼。 “魏大人,冯御史。”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审查的意味。 “圣上命本官前来核验蜂窝煤一事,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还请二位将那所谓的配方、图纸,以及相关人等,都交出来吧。” 这颐指气使的态度,让魏源的眉头锁得更紧。冯清山则面沉如水。 “陆大人。”冯清山冷冷开口。 “本官的奏折上写得清楚,此法乃荆州秀才林昭所献。 至于配方,乃不传之秘,需等核验为真,上报圣上后,再由圣上定夺。 大人此行,只需辨其真伪,录其功效即可。” 陆沉闻言,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他笑了。 “冯御史,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 他站起身,踱到堂中,伸出手指点了点空气,“什么不传之秘?说到底,不过是些乡野鄙夫的侥幸之得。 本官奉旨而来,代表的便是圣意!凡与此事相关,皆在核查之列!”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利:“再者说,黑煤乃污秽之物,以此物制成的东西,成分不明,恐有毒性! 若是贸然推行,致使万民中毒,这个责任,冯御史你担得起吗?” “还有这工艺,本官沿途也听说了,不过是些黄泥混合煤粉,粗糙不堪,简直难登大雅之堂! 如此粗劣之物,也敢号称能为国朝节省千万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番话,直接将蜂窝煤贬得一文不值,更是暗中给冯清山扣上了草率上奏,夸大其词的帽子。 魏源气得拍案而起:“陆沉!你休要血口喷人!此物之效,荆州万民亲眼得见,岂容你在此颠倒黑白!” “哦?”陆沉斜睨着他,满脸讥讽,“魏大人这是要以地方之见,对抗朝廷法度吗?” 他背后的靠山是三皇子,根本没把一个地方知府和势单力薄的御史放在眼里。 赵恒双拳紧握,几乎要忍不住拔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从堂外传来。 “学生林昭,见过冯大人,魏大人,见过……这位京中来的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昭手捧一卷书,不卑不亢地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秀才青衫,面对这满堂的官威与杀气,神色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林昭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此人进门后,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堂内的每一个角落,却唯独没有问蜂窝煤在哪里。 这不像是来核验的,更像是来挑刺的。 陆沉皱了皱眉,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打断的节奏。 “你就是那个献策的秀才林昭?”他的语气中带着审视和轻蔑。 “回大人,正是学生。”林昭躬身行礼,姿态谦恭。 “哼,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倒学会了钻营此等奇技淫巧,妄图幸进!可知妖言惑众,也是大罪?”陆沉冷喝道。 林昭抬起头,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陆大人,您是奉旨来核验此法真伪的,对吗?” 陆沉一愣,下意识地点头:“自然。” “那事情便简单了。”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此法若真如您所说,成分有毒,工艺粗糙,那冯御史的奏折便是欺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沉,“您若能核实为真,便是揭发欺君的首功之臣。学生与恩师、冯御史,甘愿领罪。”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林昭继续道:“可若此法不仅无毒,且功效远超奏折所言……”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您却将其核验为假,或是百般拖延,那便不是揭发,而是,阻挠国策,罔顾圣意。” “这其中的干系,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这天大的功劳,和这灭族的罪过,大人……可愿一肩担之?” 整个公堂瞬间死寂。 陆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盯着林昭,缓缓开口:“小小秀才,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你说得对,本官奉旨而来,自当秉公核验。”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但核验之法,由本官定夺。若是其中有诈,你这番巧言,可就是包庇欺君了。” 魏源和冯清山看向林昭的眼神,充满了赞许,但也带着一丝担忧。 “学生不敢。”林昭再次躬身,态度恢复了谦恭。 “学生只是怕大人被小人蒙蔽,错失了这桩不世之功。毕竟,眼见为实。”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为了让大人能更直观地感受此法的神妙,学生早已备好了样品,还请大人移步,亲自试验一番。” 陆沉心中冷笑,以为对方要带他去看炉火。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那火有多旺,他都能挑出一百个毛病来。 “带路!”他拂袖道,想在气势上压倒这个让他感到不安的少年。 陆沉冷笑一声,准备看这少年能玩出什么花样。 然而,林昭并没有带他去生火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府衙后院。 陆沉皱起眉头,正要质问,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草料味道。 是马厩。 陆沉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你带本官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你的煤,还能给马用不成?”他讥讽道。 林昭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沉狐疑地走进马厩,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宽敞的马厩里,数十匹神骏的战马正安静地站在马槽边。 这些战马无一不是膘肥体壮,毛色油光发亮,眼神极具灵性,充满了力量感。 而它们咀嚼的,并非寻常的草料,而是一种黑褐色的、被压制成饼状的、混合着草料碎屑和豆粕的古怪马饼。 陆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 林昭的声音在他身后悠悠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大人有所不知。这蜂窝煤之法,其核心,不仅仅在于燃烧,更在于'黏合压缩'之术。” “学生斗胆,将此术稍加改动,用黄豆粉、少量石灰与草料混合,压制成饼,烘干储存。” “此物,我们称之为'军用马料饼'。不仅营养远胜寻常草料,更重要的是,它体积小,分量轻,极易运输,且不易腐坏。 在潮湿的南方,也能保存数月之久。” “荆州府的战马,试用此料已有月余,效果如何,大人亲眼可见。” 林昭的话音落下,陆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沉脑中轰然炸响。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大晋骑兵之所以羸弱,除了战马繁育困难,最致命的就是草料运输! 寻常草料笨重易腐,千里奔袭时辎重队伍能拉出几十里,一旦遭遇风雨或敌袭,前军必断粮。 可眼前这东西…… 它能从根本上解决大晋骑兵的后勤命脉! 这是足以改变大晋与北方蛮族战局的…… 第439章 陆沉跪地求上船 马厩里,草料的清香混着战马的鼻息,却压不住那股死寂的压迫感。 陆沉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死死盯着马槽里那些黑褐色的马料饼。 他脑子嗡嗡作响。 大晋与北方蛮族百年征战,症结在哪? 不是兵不利,不是将不勇,而是后勤! 是那千里运输线上,动辄绵延数十里、笨重如山的草料辎重! 是一场大雨,就能让前线数万铁骑人马皆断粮的脆弱命脉! 他曾听三皇子府中一位老将醉后悲鸣,当年一场奇袭,粮草晚到半月有余,三千精锐骑兵活活饿死在草原上。 而眼前这东西…… 这个被十一岁少年轻飘飘称作军用马料饼的玩意儿…… 它能让大晋铁骑的作战半径延伸一倍! 能让千里奔袭四个字,从兵书上的空谈变成战场上的现实! 蜂窝煤,能让边军在寒冬里挺直腰杆。 这马料饼,则能让大晋的战刀,真正架在北方蛮族的脖子上! 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这哪里是功劳?这是改天换地的伟业! 而他陆沉,刚才做了什么? 他想把这份伟业,以有毒、粗糙为名,亲手掐死在摇篮里。 他想把献上这份伟业的人,打成妖言惑众的罪人。 这不是审查,这是谋逆! 一旦捅到圣上案头,别说三皇子,就是阎王爷也保不住他! “噗通!” 陆沉双膝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向林昭,也不是跪向魏源,而是跪向自己的前程和性命。 若不能上这条船,他今日所为便是阻挠国策,诛九族都不为过! 跟来的几名京官和禁军护卫,脸色惨白,看着那些吃得正香的战马,如同看到了索命的无常。 “陆……陆大人……” 魏源也被这惊天逆转震得一时失语。 冯清山则深深看了林昭一眼,眼中除了震撼,更添了几分敬畏。 这少年,根本不是在应对审查。 他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掀翻棋盘的东西。 不,他不是掀翻棋盘,他是拿出了一副所有人都无法拒绝、只能按他规矩来玩的新棋。 “下官……下官有罪!” 陆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 “下官有眼无珠,险些酿成大祸!下官……下官罪该万死!”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京官体面,什么三皇子靠山,只知道必须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抬头,看向魏源和冯清山,脸上涕泪横流。 “冯御史!魏大人!求二位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蜂窝煤与马料饼,乃利国利民的不世之功!下官愿留在荆州,恳请留在荆州,为二位鞍前马后,亲自督办此事! 不求功劳,只求赎罪!” 他语无伦次,却精准表达了核心诉求。 他要上船,哪怕当个摇橹的杂役,也必须上这条船! 赵恒站在一旁,看着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陆沉此刻卑微如狗,心中只觉痛快。 但更多的,是对林昭那神鬼莫测手段的震撼。 林昭静静看着,直到陆沉磕得头破血流,才缓缓开口。 “陆大人言重了。您是京中干吏,熟悉朝廷章程,有您协助魏大人,荆州煤务与马料之事,定能事半功倍。” 这一句,便等同于接纳。 陆沉如蒙大赦,浑身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脑中却已飞速转动。 命是保住了,但如何向三皇子殿下交代?不,这未必是坏事…… 若能借此机会,将殿下的势力渗透进荆州兴业司,甚至掌握蜂窝煤和马料饼的部分话语权,岂不是因祸得福? …… 数日后,荆州府衙后堂。 房门紧闭,门外站着两队荷枪实弹的禁军。屋内,冯清山、魏源、陆沉三人围坐桌前,各怀心思。 谁都清楚,今日之议,将决定荆州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格局。 在魏源的主持下,一个名为荆州兴业司的临时机构正式成立。 都察院御史冯清山,以监察之名坐镇其上,确保此事能直达天听。 荆州知府魏源,亲任兴业司总揽。 赵恒,被任命为副总揽,专门负责军用马料饼的生产、保密及与军方的对接。 这个任命,既是信任,也是将定国公府这面旗帜绑上了战车。 原工部员外郎陆沉,则屈尊就任兴业司提领,负责蜂窝煤的渠道铺设、价格管控与市场监管。 表面上,他是戴罪立功。 实际上,冯清山、魏源乃至林昭都心知肚明,这是给三皇子留的一个口子。 让陆沉参与其中,既能稳住京中那边的关系,又能借三皇子的势力为兴业司铺路。 当然,核心的东西,他们永远碰不到。 会议结束后,林昭单独留了下来。 他将几卷羊皮纸交到魏源手中。 “老师,学生年幼,精力有限,书院课业亦不能落下。 这兴业司的具体事务,还要劳烦老师与冯大人、赵兄费心。” “这几份图纸,是蜂窝煤与马料饼的标准制法,关键尺寸与配比都有特殊标记。 只要按图生产,成品功效便能保证。若有人仿冒,核对细节,真伪立判。” 他将权力与责任,干脆利落地交了出去。 自己则只挂了个技术顾问的虚衔,彻底从管理层中抽身。 魏源接过图纸,却觉得比千钧还重。 他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学生,忽然笑了。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仅让林昭脱身,更是给所有觊觎此事的人挖了个坑。 想分蛋糕?可以,但规矩由我定。 这小子,是要做这天下煤业的祖师爷啊。 会议散去。 陆沉满脸堆笑地跟在魏源身后,商讨着店铺选址和渠道铺设,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与数日前判若两人。 赵恒没有立刻离开。 他立在廊下,脑中飞速盘算。 军用马料饼若能推行,定国公府虽已式微,但凭祖辈在军中的人脉,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更何况,林昭既然愿意让自己挂这个副总揽,定是有深意。 他回想着这十数日的风云变幻。 从冯清山驾临的雷霆万钧,到公堂之上林昭的石破天惊,再到密室中蜂窝煤的幽蓝火焰,以及马厩里彻底击溃陆沉的军用马料饼。 一环扣一环,一步深一步。 他原以为,林昭是为了在审查中脱身。 后来觉得,林昭是为了扳倒明德社在荆州的势力。 直到今天,他望着魏源身后那副谦卑模样的陆沉,忽然明白。 林昭从未在为荆州布局。 他的棋盘,早已铺到了京师。 第440章 宰相之才的腼腆笑容 深夜时分,荆州府衙层层叠叠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 整座衙门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巡夜更夫偶尔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后堂一间僻静的厢房内,烛火却亮如白昼。 荆州知府魏源端坐主位,手指轻叩着椅把。 都察院御史冯清山神色沉凝,目光时而扫过烛火。 赵恒挺直腰背,双手搭在膝上,呼吸略显急促。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十一岁的秀才林昭,却气定神闲地立于一侧,手中捧着一卷册子。 陆沉已经识趣地退下。 此刻,这间屋子里的人,才是这艘即将起航的巨轮上,真正的掌舵者。 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魏源与冯清山皆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可此刻,两人不约而同地端起了茶盏,却都没有饮下。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个十一岁的少年身上,竟有片刻的迟疑。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学生,而是一位早已洞悉全局的执棋者。 林昭没有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在桌案正中。 烛火映照下,册子封面上兴业司章程五个字清晰可见。 魏源的目光瞬间凝固,冯清山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老师,冯大人,赵兄。”林昭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微微欠身。 “兴业司虽已设立,但学生以为,若要此事行稳致远,有些话还是要在事前说明白的。毕竟,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冯清山眼皮微微一跳。 魏源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摩挲着杯沿。 赵恒则屏息凝神,他知道,真正核心的东西,要来了。 林昭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册子上。 “此为兴业司章程,其中最要紧的一条,便是这煤务、马料所得利润,该如何分配。” 话音落下,魏源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冯清山的呼吸明显沉了下去,赵恒更是屏住了呼吸。 “学生斗胆,将这煤务与马料所得利润,做了个划分。” 林昭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刨除成本与税赋,所得纯利,可分作十成。” “其一,三成归于官府。” 林昭的声音平稳。 “此三成不入私囊,悉数用作荆州府的公帑。修桥铺路,兴办水利,抚恤孤寡,皆出于此。” 魏源的手指在椅把上骤然收紧,连指节都泛起了白色。 他原以为林昭会给他一些暗股,却不想,竟是如此光明正大,直接将三成利润注入地方财政! 这意味着,他魏源治下的荆州,将拥有远超任何一府的财力。 那些因囊中羞涩而搁置的改革抱负,将全部可以实现! 林昭继续道:“其二,三成归于军方。” 他的目光转向赵恒,“这三成将由赵兄出面,专用于北地边军的军备换装、将士抚恤,以及打点兵部上下。 定国公府的旗帜要在军中重新竖起来,光有马料饼还不够,还需要实实在在的银子。” 赵恒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做梦都想重振定国公府的荣光,可空有抱负,却无钱粮。 而林昭,直接给了他一把足以撬动整个大晋军方的钥匙! “其三,两成归于京中疏通。” 林昭看向冯清山,“冯大人乃张阁老门生,身在都察院,消息灵通。 兴业司日后在京中的运作,还需大人多多费心。这两成,便是疏通渠道、结交善缘的本钱。” 冯清山瞳孔骤缩。 林昭的直白和精准,让他心惊。 这两成,看似是给他的,实则是通过他,喂饱张阁老一系,以及那些潜在的盟友,将更多的人绑上这条船。 “剩下两成。” 林昭收回手,淡淡道,“其中一成归学生,算是献出此法的技术之利。 最后一成,设为兴业基金。一半用以奖赏有功的工匠,激励人心。 另一半,则用于新技术的研发与迭代。我等今日之利,在于技术领先,若固步自封,不出十年,必为人所取代。”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魏源、冯清山、赵恒,三个人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个分配方案……几乎无懈可击! 它照顾了地方政绩,稳住了军方势力,打通了朝堂关节,保障了个人利益,甚至连长远发展和底层激励都考虑在内。 每个人都被喂饱了,每个人都被绑死了。 谁想动这个盘子,就等于同时与地方官府、军方势力、朝堂大佬为敌! 良久,冯清山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林昭,缓缓开口:“老夫在朝中见过无数能臣干吏,可像你这般……十一岁便有此等格局的,还是头一遭。” 他顿了顿,摇头苦笑,“若非亲眼所见,老夫真不敢信。” 魏源也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学生,眼神复杂。 林昭垂下眼睑,轻声道:“大人过誉了。学生不过是想着,若此事能成,日后在书院读书,也能少些牵挂,多些安心罢了。” 冯清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盏,仰头饮尽。 魏源也沉默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学生,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说罢,林昭又从袖中取出两卷更厚的册子,径直递给了身旁的赵恒。 “赵兄,这是我为你准备的。” 赵恒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瞬间便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全部心神。 一卷名为《工坊分工详法》,另一卷名为《赏罚考绩要略》。 册子里详细记载着如何将工坊划分区域,让煤饼和马料的制作如流水般依次推进。 如何将工匠分组,每组只负责一道工序,以提高效率。 甚至还有根据产量和质量进行奖惩的具体章程…… 赵恒越看越是心惊,这些方法他闻所未闻,却又觉得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卷册子,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林昭,这份恩情……” 林昭摆了摆手,淡淡道:“赵兄,我给你的不仅是银子,更是这生财之道。有了它,你便能真正在军中站稳脚跟。” 赵恒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两卷册子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对着林昭长揖及地。 “大恩不言谢,今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林昭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条用利益、技术和共同目标捆绑起来的战船,才算是真正地铆合完毕,准备起航了。 而他自己,则将再次退回那间书房,继续做一个安心读书的秀才。 只不过,这书房外的风云,已经按照他设计的轨迹,开始运转了。 第441章 陈洪夜查林昭底细 京师,紫禁城,奉天殿。 夜已深,殿内灯火通明,昭武帝端坐龙椅,面前摆着两份来自荆州的奏报。 一份是工部员外郎陆沉的八百里加急,字里行间尽是谄媚,将蜂窝煤和军用马料饼的功效夸上了天。 其中大半篇幅都在表功,声称自己如何艰难地为朝廷核实了此等利器。 另一份是巡查御史冯清山的补充说明,言辞恳切,详述了马料饼对北地铁骑的意义,并再次点明,此事乃荆州秀才林昭一人之功。 昭武帝的目光从陆沉那些肉麻的字眼上扫过,最终落在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 林昭。 他手指轻叩桌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殿内只有这敲击声和烛火偶尔的爆裂声。 “陈洪。” 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老太监无声滑出,躬身垂首。 “奴婢在。” “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回陛下,都已查清。” 陈洪声音干涩,“林昭,荆州府越城县青山镇林家村人,现年十一岁。五岁之前,只是个濒死的病弱农家子,家徒四壁。 五岁之后,仿佛换了个人,聪慧过人。九岁过县试为案首,府试名列前茅,院试再夺案首,如今是秀才功名。” 陈洪顿了顿,“此人师从原越城县令、现荆州知府魏源。 奴婢们深挖其过往,家世清白,无江湖背景,无异人师承。 所结交者,除同窗外,只有定国公府旁支的赵恒。” “这一身才学见识……仿佛凭空而来。” 凭空而来? 昭武帝停下敲击,冷笑一声。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凭空而来的东西。” “要么,是藏得太深,连你的人都挖不出来。” “要么……” 他停顿片刻,声音转冷,“就是朕的天下,真要出一个有意思的棋子了。” 陈洪低头更深,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知道,当今圣上从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自己。 沉默许久后,昭武帝再次开口,声音恢复平静。 “传朕旨意。” “巡查御史冯清山,核查有功,忠于王事,擢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金千两,锦缎百匹。” “荆州知府魏源,勤于政务,为国育才,加封从三品,赏银五百,准其便宜行事,全力推行荆州煤务。” 陈洪心中一动。 冯清山从七品御史升至正四品佥都御史,连升数级。 魏源更得了便宜行事的圣谕。 陛下这是要在荆州立起两杆大旗,将煤务之事推到台前了。 “至于那个陆沉……” 昭武帝语气中带了一丝讥讽,“既然他如此辛苦,便让他继续留在荆州,协助魏源,戴罪立功吧。” 陈洪明白,这是将三皇子伸过来的手暂时按在了荆州,一枚弃子罢了。 “那……林昭呢?”陈洪小心问道。 这才是今夜的核心。 昭武帝拿起记录林昭生平的卷宗,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一个十一岁的秀才,要那么多赏赐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 “就按冯清山奏折上说的,赐急公好义匾额一块,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勉其好生读书,来年科场再创佳绩。” 这赏赐,相较于冯、魏二人,轻如鸿毛。 一块虚名匾额,一些黄白之物。 对于那足以改变国运的蜂窝煤和马料饼来说,这点赏赐甚至称得上羞辱。 但陈洪听得背脊发凉。 他跟了陛下一辈子,太清楚陛下的心思。赏赐越重,越是明面上的棋子。 而林昭这般轻飘飘的处置,反倒说明陛下另有深意,这是要护着这小子,让他继续藏在暗处。 昭武帝将卷宗轻轻放下,目光望向殿外。 “派一个影卫过去。” “要最好的那个。” “去荆州,远远看着。” “朕要知道,他每日读什么书,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乃至一日三餐吃了些什么。” “不要惊动他,不要干涉他,更不要让他察觉。” “朕只是……”昭武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很好奇罢了。” “一个农家子,短短数年便能搅动江南,算计朝臣,甚至让朕的儿子们都入了局。” “朕倒想看看,这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去吧。” “是,陛下。” 陈洪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片刻后,一道身影悄然掠出皇城,消失在南下的夜幕中。 奉天殿内,重归寂静。 昭武帝独自对着烛火,再次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林昭……”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期待。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尚未散尽,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便已在荆州府衙大堂之上徐徐展开。 满堂官员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大堂之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巡查御史冯清山,忠于王事,核查有功,擢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赐金千两,锦缎百匹。” “荆州知府魏源,勤于政务,为国育才,加封从三品,赏银五百,准其便宜行事,全力推行荆州煤务。” “工部员外郎陆沉,戴罪立功,着留任荆州兴业司提领,协助魏源推行煤务。” “秀才林昭,年幼好学,急公好义,赐急公好义匾额一块,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勉其好生读书,来年科场,再创佳绩。” “钦此!” 圣旨一收,大堂内瞬间哗然。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有官员失声惊呼。 冯清山本是七品御史,这一道圣旨下来,竟连跳数级,直入朝堂核心。 更让人咋舌的是魏源。 不仅品级拔高,还得了便宜行事四字。 这四个字往那儿一摆,便意味着在荆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说了算。 至于陆沉,圣旨只有轻飘飘一句戴罪立功。 他被钉在了荆州兴业司提领的位置上,回京之路,遥遥无期。 而这一切风暴的真正核心,那个十一岁的秀才林昭,得到的赏赐却出人意料地轻。 急公好义匾额一块,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除此之外,只有一句勉励,好生读书,来年科场,再创佳绩。 圣旨传遍荆州,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茶楼里,有书生拍案而起:“冯大人、魏大人皆得重赏,可林秀才这般功劳,竟只得些金银?这也太……” 也有人摇头冷笑:“陆沉那厮,怕是要在荆州待到死了。” 更多的人则窃窃私语,议论着这圣旨里的深意。 然而,荆州的风并未因此停歇。 兴业司挂牌后不过半月,城外便多了十几座工坊。 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百姓,如今在工坊里有了活计,每日能挣几十文钱。 街头巷尾,再也不见愁眉苦脸的乞丐,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脚夫和伙计。 荆州城的街市日渐繁华。 商铺里的伙计比往日多了一倍,脚行的力夫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街边卖馄饨的小贩,每日的进账也比过去多了数倍。 魏源手握便宜行事的权力,又有兴业司注入的公帑,终于能放手施为。 他下令修缮荆州三县的水利,整顿府衙吏治,又拨银抚恤孤寡。 短短一月,荆州便大变了模样。 可这一切的缔造者林昭,却闭门谢客。 无论是魏源想为他举办的庆功宴,还是那些慕名而来、想要一睹神童真容的乡绅名流,他一概婉拒。 他将朝廷赏赐的黄金分出一半,托人送回老家,请母亲修缮房屋,添置些田产。 剩下的一半,则换成了各种书籍,经史子集、农桑地理,乃至一些志怪杂谈。 然后,他便带着这些书,回到府学旁租下的小院,闭门不出。 第442章 影卫陈七的困惑 赵恒找到林昭的时候,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小院里,林昭坐在木凳上,手握一根竹竿,鱼线垂入池中。 他穿着普通的青衫,身侧摊开一本《论语》,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微风吹过,书页轻轻翻动,他纹丝不动。 赵恒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悠闲垂钓的少年,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数日前,这少年还在公堂上与京官针锋相对,在密室中布下惊天棋局。 如今却如此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兄。”赵恒压下心中杂念,脚步放轻地走进院子。 林昭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面的浮漂上,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坐。” 赵恒在他身旁坐下,从怀里取出一沓文书,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京里的圣旨和各方反应,我都带来了。”他顿了顿。 “冯大人高升为正四品左佥都御史,老师也得了从三品的加封和便宜行事的权力。 兴业司的头三批蜂窝煤已经送往北地,兵部开了五十万两的军械凭条。” 说到这里,赵恒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兴奋。 “还有马料饼,军中几位宿将亲自派人来验,当场就签了百万斤的订单! 定国公府的名号,这次算是在军中重新立起来了。” 赵恒说得起劲,可林昭只是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那根浮漂。 见他如此平静,赵恒渐渐收起了兴奋,转而皱起眉头。 “林兄,三皇子在荆州折了陆沉这枚棋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陛下那边,赏赐如此之轻,态度暧昧不明…我担心这局面维持不了多久。” 池塘水面平静如镜,浮漂纹丝不动。 林昭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赵恒,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赵兄。”他指了指手中的鱼竿,“你说,钓鱼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恒愣了一下,想了想道:“耐心?” 林昭摇摇头:“是懂得收放。” “钓鱼的诀窍,在于什么时候放线,什么时候收线。”林昭的声音很轻。 “蜂窝煤是线,军用马料饼是饵,兴业司的章程是钩。现在,线已经放出去了,饵也撒下去了。” “那些闻到腥味的鱼儿,会自己凑过来咬钩。三皇子要分一杯羹,其他皇子也不会放过,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会盯上这块肥肉。” 林昭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们会争,会斗,会把这池水搅得越来越浑。 而我只需要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读书,等着线被他们一寸寸拉紧。” “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时…” “便是收线之时。” 赵恒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并非看不出林昭的布局——献策、立司、分利,每一步都在撬动京城的利益格局。 但真正让他心惊的,不是这份谋划本身,而是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竟能如此从容地将这盘棋推到这一步。 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恐怕都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赵恒看着林昭那张清秀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变得陌生起来。 那张面孔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的心思? 就在赵恒心神激荡,以为林昭接下来会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谋划时,林昭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而自然。 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此刻也恢复了少年应有的清澈。 “走吧。”林昭开口,语气平淡,“别聊这些虚无缥缈的天下大事了。” 他转头看向赵恒,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学子的认真。 “乡试的考题范围已经由学政衙门下发了,陪我对一对经义。 比起那些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我现在更关心《春秋》的三种注解,哪一个才是今科主考官的偏好。” 赵恒站起身,神色郑重了几分:“林兄,定国公府这条线,我会盯紧了。 京城那边若有动静,我第一时间知会你。”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点我想提醒你。三皇子那边,陆沉虽然跪了,但绝不会真心归附。这条线迟早会出问题。” 林昭笑了笑,没有多言,只是拎起鱼竿往回走。 赵恒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带着满心的震撼与思索,赵恒离开了小院。 他来时意气风发,走时却步履沉重,仿佛肩上扛起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小院重归寂静。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将庭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 林昭回到池塘边的木凳上,重新坐下。 手中的书卷是《春秋谷梁传》,目光落在书页上,似乎已完全沉浸在古奥的经义之中。 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柔软的发丝,也吹皱了一池清水。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静谧。 然而,林昭合上书卷的瞬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落。 寻常人眼中的午后静谧,在他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檐下蛛丝的震颤频率异常,墙角青苔的生长方向有细微偏移,甚至连空气中的尘埃流动,都透着几分不同寻常。 有人在看着他。 已经三天了。 林昭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他知道对方是谁。 能有这般敛息匿踪的本事,又能对自己这个刚刚被皇帝轻赏的秀才产生兴趣的,除了那位高居九重天、心思难测的昭武帝,还能有谁? 这是皇帝的眼睛。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很好。 鱼饵撒下去,最先被惊动的,果然是这池塘里最大的一条鱼。 虽然他只是派了条小虾米过来探路。 …… 飞檐之上,黑衣人陈七一动不动地趴伏着,身体与屋脊的阴影完美融为一体。 他手中握着一管小儿手臂粗细的铜管,名为窥天镜,乃是司天监耗费巨资为影卫特制,能将数百步外的景象拉至眼前。 他是影卫庚字组的甲等校尉,奉陛下密旨,前来荆州观察一个名叫林昭的十一岁少年。 来之前,他看过所有相关的奏报。 无论是冯清山的惊叹,还是陆沉的恐惧,都将这个少年描绘成一个近乎妖孽的存在。 算无遗策,搅动风云,以荆州为棋盘,撬动天下大局。 陈七本以为,自己将会看到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密会,一次次暗流汹涌的交锋。 然而,三天了。 他手中的记录册上,写满的却是让他自己都感到古怪的内容。 “寅时四刻,目标起床,洗漱,用早饭,一碗白粥,两个肉包。” “辰时初,于院中诵读《春秋》,计一个时辰。” “巳时,于书房临摹颜氏字帖,计一百二十字,无一疏漏。” “午时,午饭,小憩。” “未时,与定国公府赵恒对弈,期间闲谈经义,论及'微言大义',无异常。” “酉时,晚饭,而后灯下夜读,至亥时方歇。” …… 日复一日,单调得如同寺庙里的暮鼓晨钟。 陈七盯着窥天镜中那个安静读书的少年,眉头微皱。 三天来,林昭的作息规律得像刻在石碑上的刻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让人起疑。 可越是这样,陈七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十一岁的少年,能有这样的自律?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做给人看的? 陈七翻开记录册,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目标警觉性极高,疑似已察觉监视。建议更换观察方式。” 写完这行字,陈七抬起头,再次将窥天镜对准小院。 镜中,林昭依旧坐在池塘边,手中翻动着书页。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少年的侧脸平静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手中那本《春秋》。 陈七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最终在心里叹了口气。 作为影卫,他最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现在,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读书少年。 但他的直觉,那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却在疯狂地警告他: 眼前这个少年,远比看上去的要危险得多。 第443章 工坊考绩赏罚条例 兴业司成立半月,荆州城南的工坊区昼夜不歇。 黑烟从十几座窑炉里滚滚而出,将半边天幕都熏成了灰黄色。 运煤的车队排成长龙,码头上堆满了用麻布包裹的蜂窝煤,等着装船运往北地。 然而,在装运区的角落里,却堆着一座半人高的煤渣山。 那些在搬运途中碎裂的次品,像被遗弃的残兵,无声地控诉着这场兴业背后的疮疤。 荆州府衙后堂。 魏源盯着桌上那几块断成两截的蜂窝煤,眼角的青筋直跳。 黑色的煤粉在他手指间碾开,他用力一捏,又是一块碎成了渣。 “三成。”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要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万斤煤饼,从工坊到码头,路上颠簸一下,就有三千斤变成这堆废物! 这哪里是在兴业?这是在往水里扔银子!” 站在下首的赵恒,脸色同样难看。 他想起昨日亲自去工坊时看到的景象。 那些工匠手脚麻利,一炉煤饼不到一刻钟就能压出几十块。 可等监工一转身,他们立刻就往煤泥里多掺土,少倒黏合剂,甚至有人直接用脚踩实了事。 “他们拿的是计件赏钱,做得越快赚得越多,至于质量?” 赵恒冷笑一声,“出了工坊的大门,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我派了亲兵去盯着,鞭子抽得人皮开肉绽,可那些人转头就又犯。” 魏源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蜂窝煤的问题让人头疼,马料饼那边,更是火烧眉毛。 “军部的催促文书,一天三封。”赵恒从怀里拿出一份盖着火漆印的公文。 “北地几位将军已经尝到了甜头,急着要我们供应下一批。可我们的草料,快断了。” “城外的几个大粮商,还有那些地方豪绅,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把草料的价格一天抬高三成!我们买得越多,他们抬得越狠!” 魏源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几块碎煤都跳了起来。 “一群鼠目寸光的蠹虫!” 他怎会不明白,这是地方势力在眼红兴业司的利润,在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从这块肥肉上撕下一块来。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官府,便在原料上卡脖子。 赵恒曾想带兵去讲道理,被魏源死死拦住。 用兵弹压,能解决一时,却会彻底激化矛盾,让整个荆州都陷入动荡。 那不是兴业,是掀桌子。 可不用兵,又能怎么办? 两人一个是进士出身的文官,一个是将门出身的武将,平生所学,或是经义文章,或是兵法韬略。 可眼下遇到的这些问题,却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泥沼里的困兽,越挣扎,陷得越深。 工匠为了几文钱偷工减料,怎么管? 地方豪绅抱团抬价,怎么破? 这些问题,书上没写,兵法里也没有。 后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魏源盯着桌上那堆煤渣,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在公堂上言辞如刀,在密室里指点江山,在池塘边悠闲垂钓的少年。 赵恒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与魏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匆匆进来,递上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魏源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北地的将军又催了,说若是十日内马料饼供应不上,他们就要向兵部参我们一本误军机。” 赵恒猛地站起身,椅子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魏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备车,去找林昭。” …… 马车停在府学旁的小院外时,已是三更时分。院墙内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零。 赵恒刚要上前叩门,院门却自己开了。 林昭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卷书,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魏师,赵兄,我刚煮了茶,正好。” 魏源和赵恒对视一眼,心中都生出一丝荒谬感,这少年,莫非真能未卜先知? 进了院子,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两个书架。 林昭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手握炭笔,专注地绘制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看风尘仆仆的两人。 他放下炭笔,起身相迎:“魏师,赵兄,请坐。” 魏源和赵恒依言坐下,却都坐立不安。 他们看着林昭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专注,让他们准备了一路的满腹牢骚和诉苦,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仿佛在这样的人面前,抱怨是一种极其幼稚和不体面的行为。 书房里,只有炭笔在羊皮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昭终于直起身,放下了手中的炭笔,轻轻舒了口气。 他将那张巨大的羊皮纸转向魏源和赵恒。 “魏师,赵兄,深夜来访,可是为了兴业司的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两人心中一震。 魏源和赵恒的目光瞬间被那张羊皮纸吸住了。 那上面画着无数个方形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写着字,“原煤入场”、“筛选”、“粉碎”、“配比”、“搅拌”、“压制”、“晾晒”、“质检”、“入库”。 这些格子被一条条带箭头的直线连接起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形成一个清晰无比的……路径。 魏源盯着那些箭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这些箭头,就像是一条河流的走向,水从源头流出,经过一道道关卡,最终汇入大海。 而每一道关卡,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此为何物?”魏源的声音有些干涩。 “流程图。”林昭淡淡地回答,“或者说,是规矩。” 他的手指点在配比那个格子上:“魏师,您说工匠为什么要偷工减料?” 魏源一愣:“因为……贪心?” “不。”林昭摇头。 “是因为我们的规矩,奖励的是速度,而不是质量。 他们做得越快,赚得越多。至于煤饼会不会碎?那是运输队的事,跟他们无关。” 他的手指又移到质检那个格子:“做出次品,对他们没有任何损失。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要费心去做好?” 魏源的呼吸一滞。 “所以,魏师,我们要改的不是人心。”林昭抬起头,平静地说,“是规矩。” 他拿起桌上一本早已写好的册子,递给赵恒:“这是《工坊考绩赏罚条例》,赵兄可以看看。” 赵恒连忙接过,翻开一看,只看了两页,呼吸就猛地一窒。 上面写着:“凡工匠,以十人为一组,设组长一人。每批产品质检合格率高于九成五,全组赏钱上浮一成。 低于八成,全组扣罚三成。连续三次不合格,撤换组长,全组整顿。” 连坐! 赵恒的手微微颤抖。 这规矩一出,根本不需要官府派兵监督,一个工组里的工匠,为了自己的赏钱,会自己盯死那些想偷懒的同伴! 这比任何鞭子都管用! 魏源也凑过来看了几眼,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为官半生,从未想过,管理一群工匠,竟然还有如此精妙的法门! 就在两人震惊无言之际,林昭又将另一份册子推到魏源面前。 “至于地方豪绅抬价,堵不如疏。” “这是《煤引及专营权章程》。我们可以将荆州府下辖各县的蜂窝煤专营权,拿出来,公开招标。价高者得。” “让那些豪绅自己去争,自己去抢。他们想赚钱,就得先帮我们把路铺平,把原料的价格打下来。 我们只需坐收渔利,还能额外得一笔巨额的专营金。” 魏源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份《章程》,薄薄几页纸,却重若千钧。 他忽然想起,半月前林昭曾问过自己一句:“魏师,工坊那边可有信得过的人?” 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林昭随口一问。现在想来……这少年怕是早就派人去工坊里暗中观察过了。 他们愁得几宿没合眼的死局,在林昭这里,不过是两份早已写好的册子,一张精心绘制的图纸。 他不是在解决问题。 他是在问题爆发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答案,都准备好了。 魏源和赵恒再次对视,这一次,他们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敬畏。 魏源想起数日前,林昭在池塘边说的那句话, “我只需要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读书。” 是啊。 他是在读书。 可他读的,哪里是圣贤经义。 他读的,是这天下人心,是这王朝棋局。 第444章 经世之学初显威 魏源放下那份《煤引及专营权章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脑中已经推演过数遍。 让豪绅们为了专营权自相竞价,确实能打破他们在原料上的联盟。 “昭儿,”他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此策若成,不仅能破眼前僵局,更可为日后诸多事务立下章程。” 话音未落,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魏源话锋一转,“专营权虽可让他们争抢,但草料不同。那是他们的根基,是眼下实实在在的进项。 为了未来尚不明朗的专营权,他们可以斗;但为了保住手中的草料生意,他们必定会联手。”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重:“釜底无薪,奈何?” 赵恒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魏源沉默地盯着手中的章程,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昭拿起茶壶,给两人续了茶。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魏源刚才那声叹息。 直到放下茶壶,他才抬起头,平静地说: “既然他们能囤草料,我们为何不能自己种?”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魏源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赵恒的眼睛猛地睁大。 自己种? 魏源猛地抬起头。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但荆州城外虽有荒地,土地归属却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地方动荡。 而流民管理更是难题,历朝历代都拿这些人没办法。 可林昭既然说出口……莫非他有解决之道? 赵恒也盯着林昭,呼吸急促起来。 林昭看着两人久久无言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那张羊皮纸。 他拿起炭笔,在荆州城郭之外,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荆州城外,抛荒的土地何止万亩?每年都有流民涌入城中,无以为生,成为地方之患。” 林昭的声音平静,却让魏源心头一震。 这些问题他再熟悉不过,每一桩都是他案头的卷宗,每一件都是他夜不能寐的心病。 “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农垦司,” “将这些荒地开垦出来,大规模种植苜蓿、黑麦草。再将那些流民招募过来,编入农垦司。”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四个字:“以工代赈。” 魏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以工代赈他不是没想过,但荆州的荒地归属复杂,有的是官地,有的是豪绅名下,还有的干脆没有地契。 而流民更是难管,聚则为匪,散则为患。 可若真能把这两个难题解决……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让流民去开垦荒地,种草料。他们有了活干,有了饭吃,就不会闹事。 官府不仅解决了流民安置的难题,还凭空多出了一个稳定、廉价、且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草料来源。 一举数得! 魏源死死盯着那张羊皮纸上被圈起来的荒地,声音颤抖:“昭儿,此策若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光芒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恒也明白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策可行。 赵恒盯着林昭,忽然问道:“林兄,你早就想好了这一切,对吧?” 林昭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 自林昭交出《工坊考绩赏罚条例》后,魏源与赵恒便连夜召集心腹,部署新法细节。 次日清晨,天边仅露出一抹鱼肚白,荆州城南的兴业司工坊区便已灯火通明。 赵恒一身劲装,腰佩长刀,站在一座新建的高台上,目光冷冽地扫过底下数百名工匠。 他的脚下,是按照林昭图纸重新规划的工坊。 原本混乱的场地被一道道低矮的木质隔断分开,形成了一条条清晰的通路。 原煤从一头运入,经过粉碎、过筛、配比、搅拌、压制、脱模…… 每一个步骤都在一个固定的工位上,由专人负责。 一个完整的煤饼,需要流过十个人的手。 “从今日起,旧规矩全废!” 赵恒的声音在晨风中炸响,震得台下工匠们齐齐一颤。 “新法只有一条,做得好,赏钱上不封顶!”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 “但若有人敢糊弄,一人出错,十人连坐!三次不合格,全组滚蛋!” 话音落下,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这叫什么事?俺只会和泥,你让俺去压饼?” “十个人连坐?那王二麻子手脚慢,岂不是要害死我们?” “做得再快有屁用,赏钱还不够扣的!” 怨声载道,人群开始躁动。 赵恒面无表情,只是对身后的亲兵队长微微颔首。 亲兵队长会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名嗓门最大的刺头。 那人还想挣扎,一记响亮的耳光已经甩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晨风中格外刺耳。 那工匠踉跄着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捂着脸颊再也不敢吭声。 周围的工匠们齐齐后退一步,方才还沸腾的抱怨声,瞬间如被掐住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再多言,杖二十,逐出工坊!” 亲兵队长冰冷的声音,让所有的嘈杂戛然而止。 高压之下,工匠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不情不愿地走上各自的工位。 起初,一切都显得笨拙而混乱。 习惯了全套流程的老师傅,只做一道压制工序,浑身不得劲。 年轻力壮的小工,被安排去负责最简单的搬运,觉得大材小用。 一个时辰后,工坊里开始传出零星的争吵声。 “你这搅拌的是泥还是水?!稀成这样,后面还怎么压?!” “怪我?!前头配比的人手抖,多倒了半勺水!” “都给我闭嘴!”一个年长的组长拍着桌子吼道,“再吵全组扣钱,谁也别想拿赏!” 这一嗓子下去,几个工匠讪讪闭嘴,却不约而同地盯紧了各自工位上的活计。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名负责搅拌的工匠忽然发现,当他不用再分心去管配料和烧火,只专注于眼前这一缸煤泥时,他的动作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省力,仿佛成了身体的本能。 而他身后的压制工匠,也发现自己能源源不断地得到黏稠度完全一样的煤泥,他只需要将煤泥填入模具,拉下杠杆,一块标准的煤饼就成型了。 效率,在不知不觉中提升。 到了中午结算第一批赏钱时,工坊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负责记账的书吏高声唱道:“甲三组,搅拌工老李,速度最快,质量最稳,赏钱,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 老李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过去一天累死累活,也不过挣个七八十文! 周围的工匠们也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就搅拌煤泥就能挣这么多?” “我看他上午就做了那一件事,手都没停过……” “甲三组全组合格率九成八,赏钱上浮一成!”书吏接着唱道。 甲三组的十个人齐齐欢呼起来,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 而其他工组的人,则是一脸懊悔和眼红。 第445章 效率暴涨五成 人群彻底安静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兴奋。 根本不用监工催促,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投入到自己的工序中。 下午,一名工匠习惯性地想在煤泥里多掺一把土。 还没等监工的鞭子落下,他同组的另外九个人,已经用杀人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 “你想害我们一起被扣钱吗?!” 那名工匠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把土扔了。 连坐法,这条看似最不近人情的规矩,此刻却成了最强大的质量保障。 它将十个人的利益死死捆绑在了一起,形成了最严密的内部监督。 三日后。 魏源和赵恒再次站在兴业司的仓库前。 仓库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蜂窝煤堆积如山,几乎没有一丝碎裂的痕迹。 一名书吏拿着账本,声音颤抖地汇报:“回禀府尊,大人……三日来,工坊产量,提升五成!次品率,从三成,降至半成不到!” 五成! 赵恒的拳头猛地攥紧,胸中气血翻涌。 他想起林昭那天晚上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哪里是什么《考绩条例》,这分明是一部点石成金的魔典! 而另一边,魏源刚从城外回来。 按照林昭以工代赈的建议,他以官府的名义,将城郊抛荒的官田重新开辟出来,招募城中无以为生的流民,种植一种名为苜蓿的优质牧草。 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包一日两餐,收获后还按人头发放酬劳。 消息一出,原本让官府头疼不已的数千流民,短短几日就成了勤勤恳恳的农夫。 那些囤积草料、哄抬物价的地方豪绅,本以为能狠狠敲上一笔,却发现官府根本不跟他们玩了。 他们手里高价收来的草料,瞬间成了烫手山芋。 一个以工代赈,一举解决了原料危机和流民安置两大难题。 魏源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在田间忙碌的身影。 半月前,这些人还是城中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如今,他们弯腰插秧,虽然动作笨拙,却干得认真。有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魏源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汉子身上。 那人正卖力地挥动锄头,翻松泥土,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滴落,却浑然不觉。 这个人,魏源见过。 半月前,他蜷缩在城门口的墙角,抱着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眼神里满是绝望。 而现在…… 魏源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满腹经纶,却从未想过,让流民活下去,竟可以如此简单。 就在魏源和赵恒为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心神激荡时,一个人正躲在不远处的茶楼上,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一切。 正是工部员外郎,陆沉。 这几日,他亲眼看着那座混乱的工坊,是如何在短短三天内,变成一头高效运转的钢铁巨兽。 他亲眼看着那些桀骜不驯的工匠,是如何被一套冰冷的规矩,驯化成了最听话的零件。 他也亲眼看着魏源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原料危机,让那些地方豪绅赔得血本无归。 他越看,心越冷。 他越想,手脚越是冰凉。 就在这时,茶楼外传来一阵整齐的号子声。 陆沉扭头看去,只见工坊里,数百名工匠正按照流程图上的路线,有条不紊地搬运、粉碎、搅拌、压制…… 整个工坊,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高效得令人心惊。 而就在三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混乱! 陆沉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林昭在公堂上说的那句话。 “规矩。”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对,是规矩! 林昭给出的,从来不是什么蜂窝煤的配方,也不是什么马料饼的制法。 那只是鱼饵! 他真正给出的,是这一整套足以开宗立派的经世之学! 一种全新的,闻所未闻的,能够将人力、物力、财力运用到极致的道! 蜂窝煤和马料饼,没了可以再找别的。 可这套道,一旦被朝廷掌握,被边军运用,那将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大晋的国力,将会以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膨胀。 而他们三皇子一派,还在为了那点专营权的蝇头小利,沾沾自喜,以为能分一杯羹。 陆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远在京城的三皇子殿下,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们争的,根本就不是利! 是道! 是足以改变国朝命运,重塑权力格局的……道! 陆沉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疯似的扑到书案前,抓起笔,颤抖着写下一封绝密的信。 墨汁因为他手抖而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团团污迹,如同他此刻混乱而恐惧的内心。 “殿下亲启: 荆州之局,已非属下所能掌控!林昭所图,非利,乃道也! 其法,可使工坊之效倍增,可令流民为之用,可化腐朽为神奇!此非术,乃经世之学,治国之本! 属下斗胆进言,此子,如不能为我所用,必成灭顶之灾! 殿下所争,非荆州一地之得失,而是未来天下之走向! 属下惶恐,望殿下速断!” 他停下笔,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良久,他又补上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昭,非友,即是……灭顶之灾。” 京城,三皇子府。 深夜的书房里,烛火跳动。 赵楷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翻看过多次的密信。 信纸的边角已经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书写者的惶恐不安。 “殿下亲启:荆州之局,已非属下所能掌控……” 赵楷的目光在“非利,乃道”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随后缓缓将信纸放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字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中。 “灭顶之灾……”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俊朗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沉那个人,他太了解了。 贪婪、傲慢、自视甚高,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 能让这样的人用“灭顶之灾”来形容一个十一岁的秀才,那个林昭,恐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一个农家子?”赵楷自言自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人物他根本不会正眼去看。 可如今…… 他想起密信里提到的那些事,工坊产量五成增幅、次品率降至半成、以工代赈化解流民危机……每一桩每一件,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效率。 那不是运气。 那是一套完整的、闻所未闻的治理之法。 “道?” 赵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子,也配谈道?”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自己不能再等了。 父皇的影卫已经去了荆州,若再按兵不动,这枚有意思的棋子,恐怕就要落入别人手中了。 第446章 三皇子的试探 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淡然开口:“来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去,请谢安过来。” 黑影领命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赵楷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的夜色,繁华依旧,可他的目光却越过重重屋檐,落向遥远的荆州方向。 “林昭……”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你若识相,便是我的助力。你若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透出了几分寒意。 …… 半月后,荆州府学。 初秋的荆州,桂花香气弥漫。 府学的学子们这些天讨论最多的,不是即将到来的乡试,而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谢安。 此人十三岁,据说是京城某位侍郎的公子,因身体羸弱,特意来荆州休养,顺便备考乡试。 谢安第一次出现在府学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布料考究但不张扬,腰间系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走路时步伐不疾不徐,衣袍几乎没有褶皱,那股子从容劲儿,一看就是京城大户人家养出来的规矩。 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他开口的那一刻。 那天,老学官正在讲《礼记·大学》,讲到格物致知时,谢安忽然举手提问。 “学生有一事不明。”他的声音很平静。 “圣人言格物致知,是为了正心诚意。可学生以为,若只知正心诚意而不知如何行之,岂非空谈?” 老学官愣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谢安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譬如,我们都知道'仁者爱人',可若不知道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这'仁'又从何谈起?学生以为,'格物致知'不应只停留在心性修养,更应该落到'经世致用'上。” 整个课堂鸦雀无声。 老学官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后生可畏。” 从那天起,谢安成了府学里的风云人物。 他的见解总是新颖而深刻,无论是经义、诗词还是策论,都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更难得的是,他为人谦逊温和,从不因才华和家世自傲。 短短十日,谢安便成了整个府学公认的“麒麟子”,被誉为本届乡试案首的热门人选。 而在所有人中,谢安最主动结交的,就是林昭。 他时常带着精致的点心,到林昭在府学旁的小院中拜访,与他探讨学问,切磋棋艺。 此刻,小院里,石桌旁,两人正对坐下棋。 “林贤弟,你这步'镇',看似寻常,实则封死了我大龙所有的出路。”谢安捻起一枚白子,笑着说道,“高明。” 林昭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半个月来,他与谢安下了不下二十局棋,每一局都是谢安主动认输。 此人棋艺不弱,但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会露出破绽。 是真的破绽,还是故意为之? 林昭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了,林贤弟。”谢安放下棋子,似乎不经意地说道,“前日你我辩论《春秋》,我回去后又思索了一番,总觉得还有些话未尽。” 林昭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他:“哦?谢兄有何高见?” 谢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等读《春秋》,多尊其'微言大义',讲究为尊者讳,为亲者讳。可我近日却在想,所谓'大义',是否也应与时俱进?”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和老友闲聊。 “譬如,书中常言'王道',以仁德教化万民。此乃圣人之言,固然不错。 但如今国朝,北有蛮族叩关,内有流民四起,若一味固守仁德,是否有些……不合时宜?”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昭的神色,见他并无异样,才继续说道:“愚兄以为,当此之时,行'霸道'或许更为切合。 以雷霆手段,革除积弊;以强权之力,整合资源。先使国家富强,再谈仁德教化。如此,方为真正的'经世致用'。” 说完,整个小院都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葡萄架,发出沙沙的轻响。 恰在此时,赵恒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听到谢安最后那几句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套“王霸之争”的说辞,他在京城的信件里见过。 那是三皇子赵楷麾下那群新锐官员最爱挂在嘴边的论调,强调强权、主张变法,甚至隐隐有挑战祖宗成法之意。 他看向林昭,却见林昭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笑容,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林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来了。 他心里暗自冷笑。 半个月的吟诗作对、切磋棋艺,不过都是试探。真正的杀招,就在今日。 谢安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没有直接提三皇子,也没有直接否定儒家经典,而是把三皇子的政治主张,包装成了一个纯粹的学术观点。 一个对《春秋》的“新解”。 你若认同,便是向三皇子递上投名状。 你若反对,他也可以一笑置之,说这只是学问之争,无伤大雅。 甚至,你若激烈地驳斥他“离经叛道”,他还能反过来给你扣上一顶“迂腐守旧、不通时务”的帽子。 好手段。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林昭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小院的气氛骤然一变。 赵恒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谢安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林昭抬起头,看着谢安那双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忽然笑了。 “谢兄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谢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赵恒的心,则猛地向下一沉。 然而,林昭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的表情,同时凝固。 “只是……”林昭拖长了语调,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我有一事不明。” “敢问谢兄,这行'霸道',是以君王行之,还是以臣子行之?” 谢安愣住了。 “若以君王行之,君王富有四海,杀伐决断,自然可行。” 林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刀锋。 “可若以臣子行之……”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那与操弄权柄、意图不轨的权臣,又有何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小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447章 你拿什么跟我斗 谢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温润的笑容在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敛。 他放下茶杯时动作很轻,但茶水在杯中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若说臣子可行,便是公然承认不臣之心,自寻死路。 若说臣子不可行,那他方才那番霸道经世的宏论,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所有的巧言善辩,所有的学术包装,在这一刻都被林昭简单粗暴地撕开。 谢安感觉自己像个被看穿底牌的赌徒,在林昭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下,无处遁形。 良久,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林贤弟……说笑了,愚兄……只是……只是做个学问上的假设……” “是么?” 林昭轻笑一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质问,真的只是一句随口的玩笑。 可越是这样,谢安心里就越发慌乱。 这场试探,他输了。 输得彻底。 那日之后,谢安一连数日没有再来。 而荆州府学里,气氛却一日比一日紧张。 乡试前的最后一次府学大比,即将开始。 这次大比,不仅是对府学学子们数年苦读的检验,其名次更是乡试的重要参考。 整个府学,乃至整个荆州城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名满京华、被誉为麒麟子的谢安。 另一个,则是荆州本地崛起、屡创奇迹的秀才,林昭。 所有人都将这次大比,看作是京城贵胄与地方天才的巅峰对决。 大比之日,天朗气清。 府学明伦堂内,数百名学子正襟危坐。 主考官孟秋白缓步走到堂前。 这位老学官曾在国子监任职多年,致仕后被府学高薪返聘,专门负责重大考试的主持评阅。 他学问渊博,为人严谨,在荆州学界德高望重。 当试题《论礼之本》四个大字被写在堂前木牌上时,堂下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这个题目,看似中正平和,实则极为空泛,最考验学子的真实功底。 谢安看到题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饱了墨。 一时间,明伦堂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安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他从上古圣王制礼作乐写起,引诸子百家对“礼”的辩论,再申论到当今国朝的礼制得失。 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将三皇子一派“革新旧礼,经世致用”的观点,完美地融入到文章之中。 其文采斐然,气势磅礴,逻辑严密,读之令人心折。 一个时辰后,谢安搁下笔。一篇长达三千言的鸿篇巨制已然完成。 他自己通读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林昭。 却见林昭面前的桌案上,只摆着一张薄薄的纸。 他似乎早就写完了,此刻正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浮云,神情悠闲得仿佛不是在考场,而是在自家后院。 谢安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待到所有卷子收上,几位负责评阅的教习聚在孟秋白身边,先行批阅。 当他们看到谢安的文章时,不由得连声赞叹。 “好文采!此等见识,此等笔力,我荆州府学多年未见!” “观点新颖,论证有力,尤其是'礼非一成不变,当随时而易'之论,发人深省!” 一位教习甚至直接拍案:“此文必为本场魁首!” 孟秋白捻着胡须,缓缓点头,眼中也满是欣赏。 就在这时,另一位教习拿起一张卷子,发出一声轻咦。 “这篇文章……有些不同。” 众人凑过去一看。 卷子上,正是林昭的文章。 与谢安那三千言的鸿篇巨制相比,这篇文章只有寥寥数百字。 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多余。不同于谢安那洋洋洒洒的铺陈,林昭的文章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礼”的本质。 “礼之本,在民生。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民无恒产,则无恒心。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与之言礼,是为舍本逐末……” 文章并未直接反驳谢安的“革新”之论,而是从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它没有谈论高深的义理,只是在阐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礼,源于百姓的安居乐业。 民生安稳,礼法自然形成;民生凋敝,礼法便会崩坏。 看似朴素,却直接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这番论调,与当今昭武帝时常挂在嘴边的“民为邦本,社稷为重”的治国理念,不谋而合。 几位教习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 此文立意虽高,但文采与旁征博引,似乎比谢安那篇差了不止一筹。 就在这时,孟秋白的目光,落在了文章的末尾。 他的手,停住了。 “……故《鹖冠子》有云:'圣人食足以充虚,衣足以盖形,适情辞余,不贪得难之物。'此为安民之礼。 又如《淮南万毕术》所记:'济济多士,临河而叹,不如归而结网。 此为务实之礼。更合《物理论》所言:'循理而动,虽危而安。'此为成事之礼。三者合一,方为礼之根本。” 《鹖冠子》。 《淮南万毕术》。 《物理论》。 孟秋白盯着那三个典故,停顿了许久。他放下卷子,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慢慢擦拭着镜片。 这三本书,这三个典故,一个比一个冷僻。 寻常学子莫说引用,便是听都未必听说过。 而这三个典故,恰恰是他自己早年治学时,最为得意、也最为看重的三处论据。 他曾在自己一部未曾公开流传的治学手札中,反复强调过其中的微言大义。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几个最亲近的弟子,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林昭,是怎么知道的? 透过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十一岁的少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少年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孟秋白沉默了很久。 这个少年,不仅看穿了题目的本质,更看穿了他这个主考官的内心。 他不是在写一篇文章。他是在写给他一个人看。 良久,孟秋白深吸一口气,拿起朱笔,在那篇只有数百字的文章上,重重地批下两个字: “魁首。” 结果宣布的刹那,全场哗然。 谢安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凝固。 他快步上前,从教习手中拿过两份卷子。先看自己的,再看林昭的。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昭文章末尾那三个冷僻的典故上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学术之争。 这甚至不是政治见解的较量。 这是……降维打击。 谢安握着那张薄薄的纸,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林昭这半月来的种种举动。 那些看似随意的闲谈,那些不经意的提问……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对弈的棋盘就不在他以为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对方早已换了棋局。 谢安抬起头,看向林昭。 恰在此时,林昭也回过头来,目光与他对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在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谢安站在明伦堂外的走廊上,看着夕阳西斜。他突然想起,下棋时林昭说过一句话:“棋局最高的境界,不是赢棋,而是让对手以为自己还有赢的机会。”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句谦辞。 如今才明白,那是林昭对他的判决书。 第448章 麒麟子的惨败 结果宣布的瞬间,明伦堂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数百名学子连同几位评阅教习,目光在两份卷子之间来回扫视。 谢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从教习手中接过两份卷子。 自己的文章引经据典,论证严密,从立意到文采都堪称上乘,无论如何都不该输给那篇寥寥数百字的短文。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昭文章的末尾时,瞳孔骤然收缩。 “……故《鹖冠子》有云:圣人食足以充虚,衣足以盖形,适情辞余,不贪得难之物。此为安民之礼。 又如《淮南万毕术》所记:济济多士,临河而叹,不如归而结网。此为务实之礼。 更合《物理论》所言:循理而动,虽危而安。此为成事之礼。 三者合一,方为礼之根本。” 《鹖冠子》、《淮南万毕术》、《物理论》—— 这三个冷僻的典故名,像三记重锤,一记比一记沉重地砸在他心口。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文采的比拼,更不是学问的高下,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碾压。 就像大人与孩童过招,胜负在落子之前就已注定。 他以为自己在与林昭较量文采学问,却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主考官孟秋白,两人根本不在同一个赛道上。 他以为的巅峰对决,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闲笔。 谢安死死盯着那三个典故的名字,手中的纸张在微微颤抖。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半月来与林昭相处的点滴。 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谈,那些关于府学轶事、师长喜好的随口询问…… 原来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是精心布下的局。 从他踏入那座小院的第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对方在下一盘他根本看不懂的棋。 他以为的落子,不过是对方棋盘上可有可无的尘埃。 谢安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群,望向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的少年。 恰在此时,林昭也回过头来,目光与他对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啪。” 谢安手中的两份卷子飘然落地。 他站在原地许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众人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明伦堂。 背影笔直,步伐稳健,只是那双手始终紧握着,指节发白。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他赖以立身的京城贵胄身份,他在三皇子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在这一刻,被林昭那鬼神莫测的手段碾得粉碎。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林昭是如何洞悉主考官孟秋白的学术偏好? 这种非人的洞察力,让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更让他对那个看似无害的少年,产生了一种源于未知的深切恐惧。 这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这不是努力与否的问题。 这是……天赋与凡人的差距,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 当晚,荆州城最好的驿站里,灯火通明。 谢安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将这半月来与林昭的每一次交谈都在脑中重演。 那次闲聊时,林昭随口问起孟秋白教习的治学经历;那次对弈时,林昭不经意提到某本冷门古籍。 还有那次品茶,林昭漫不经心地谈起府学诸位教习的风格差异…… 每一个当时看似寻常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都透着诡异。 对方早就在一点点套取情报,而自己竟浑然不觉。 越想,背脊越是发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透明的棋子,自以为是的每一步,都在对方的注视和算计之下。 自己那点所谓的“霸道”之论,那点自作聪明的试探,在对方面前,稚嫩得如同三岁孩童的把戏。 林昭那句“以君王行之,还是以臣子行之”的质问,根本不是为了辩论,而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甚至可以肯定,如果自己当时有任何异动,恐怕连走出那座小院的机会都没有。 天色微明时,驿站的下人推门而入,准备伺候洗漱。 “公……公子……”下人声音颤抖。 那位风度翩翩、被誉为“麒麟子”的谢公子,此刻形容枯槁,双眼布满血丝。 在他那乌黑的发髻边,一缕头发,竟已然斑白如雪。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苍白,眼中再无半点神采。 谢安缓缓站起身,走到桌案前。 手指微微颤抖着,研墨,铺纸。 笔尖落下,写给京城三皇子府的密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没有为自己的失败寻找任何借口。 因为他知道,在那种力量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林昭洞悉人心,算无遗策,非人力可制。臣不敌,望殿下另择良才。” 写完,他将笔扔下,仿佛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收拾东西,”他声音沙哑,“我们回京。” “公子,您的病……” “病?”谢安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病在这里,荆州治不好了。” 当日,这位曾轰动一时的京城麒麟子,便以养病为由,匆匆离开了荆州。 来时车马喧嚣,意气风发。 去时形单影只,鬓染秋霜。 第449章 科举秘籍到手 谢安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仿佛从没在荆州城出现过。 那位被吹上天的“京城麒麟子”,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走的时候甚至还长了一缕白发。 府学大比的结果在荆州士林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林昭牛逼到没边儿,一篇文章就把京城来的贵公子吓跑了。 也有人酸溜溜地说林昭耍了歪门邪道,用些冷门典故唬人。 但不管外头怎么闹腾,林昭还是老样子。 读书、练字、下棋,日子过得规矩得像个老和尚。 仿佛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对他来说就跟喝口茶一样稀松平常。 这天夜里,三更过了。 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林昭刚合上一本《算经》,正准备睡觉,院门外突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笃,笃,笃” 很轻,很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林小友,可曾安歇?老朽孟秋白,冒昧深夜到访,还望海涵。” 孟秋白。 府学大比的主考官,荆州学界的老大哥。 林昭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位老学究。 只是他现在没穿官服,一身素色常服,看着就像个邻家老头。 “孟公深夜到访,晚生有失远迎。”林昭侧身让路,语气平静。 孟秋白摆摆手走进来,第一眼就瞄到了石桌上摊着的《算经》。 他愣了愣,哪个秀才临考前不抱着四书五经啃,跑去看这种杂学?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林昭给他沏了杯热茶。 茶香飘起来,在夜色里散开。 孟秋白端着茶杯,看了林昭好几眼,却始终不敢对上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 他喝了口茶,茶水有点烫,但他没吭声。 沉默了很久,他才放下杯子,声音有点沙哑:“林小友,老朽今日前来,不为公事,只为私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长叹一声, “老朽想请教小友……”他声音有些颤抖。“那日大比,你是怎么知道老夫喜欢《鹖冠子》那三本书的?” 这个问题,他憋了好几天了。 那三本书是他一辈子最私密的角落,从没对外人说过。 林昭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娃,怎么可能知道? 面对这位学界大佬近乎谦卑的请教,林昭神色没变。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给孟秋白续上茶,慢悠悠地说:“孟公言重了。世上的事儿,都有迹可循。圣人的经典,也有传承的脉络。 晚生不过是书读得杂了点儿,见得多了,偶尔能从蛛丝马迹里琢磨出点儿门道罢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又高深莫测。 读书破万卷,偶有所得? 这是什么“偶有所得”! 孟秋白怔怔地看着林昭,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平静如古井的眸子。 他忽然明白了。 这少年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强行问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想通了这一点,孟秋白心里最后那点身为前辈的矜持和傲气,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不再追问,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探究变成了决然。 他从怀里极为小心地掏出一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册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小友之才,经天纬地,远非老朽所能揣度。” 他解开油布,露出一本厚厚的、泛黄的手稿。纸边儿都磨损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有无数朱笔批注的痕迹。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岁月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老朽耗费四十年心血所着的《春秋义理辨》。” 孟秋白的声音带着颤抖,既不舍又释然。 “这里头不光有老朽对《春秋》经义的毕生注解,还详细记录了从本朝开国以来,历届乡试、会试中所有以《春秋》为题的脉络考据。” 他压低声音:“甚至……当朝可能出任主考的几十位大儒名臣,他们的治学流派、文章偏好,乃至私人手札里的观点,老朽都一一做了考证和分析。” 轰! 这话一出,就算林昭心性再沉稳,眼底也闪过一抹真正的震动。 这哪儿是什么手稿? 这分明是一条直通乡试、会试的康庄大道!是一本价值连城、足以让天下所有《春秋》学子疯抢的科举秘籍! 孟秋白把手稿推到林昭面前,表情严肃。 “此物留在老朽手中,不过是堆灰尘。给你,才算没白写。” “老朽只有一个请求。” “日后小友若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还望……莫忘今日大比策论上的那八个字。” “仓廪实,民生本。” 他求的不是一己之私,不是家族荣光,而是一份对天下苍生的承诺。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赠礼了。这是一场赌上了一位学界泰斗毕生清誉和理想的政治投资! 林昭站拿起那本沉甸甸的手稿,对着孟秋白郑重地回了一礼。 “孟公厚爱,晚生谨记于心。” 没有更多的话,但这句承诺重如泰山。 孟秋白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找到传承者的欣慰笑容。 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入夜色,背影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林昭站在院里,手捧着那份温热的手稿,久久没动。 他知道,从今夜起,通往乡试的路已经铺平了。 而在几百丈外的一处民房屋顶,影卫陈七缓缓放下手里的“窥天镜”,眼里满是惊骇和困惑。 他盯着远处那个少年的背影,脑子乱成一团。 孟秋白是什么人?荆州学界的天花板!这种人物怎么会对一个11岁的娃如此客气?那份手稿又是什么东西? 他必须把这事儿原原本本报上去。 这小子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陈七在记录册上写下最新的观察:“目标深夜会见荆州府学大儒孟秋白。双方似有隐秘交易,孟秋白赠予目标一份手稿,价值不明,疑似重要物品。建议加强监控力度。” 第450章 不是妖孽更有意思 奉天殿内,昭武帝的手指在密报封面上一下一下敲着。 节奏很慢。 慢得让陈洪心里发慌。 他躬身站在御案旁,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 腰背酸痛,后心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但他不敢动一下。 一个时辰前,一份八百里加急从荆州送到。 密报来自影卫甲等校尉陈七。 昭武帝看完后,就没再说过话,只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着那卷薄薄的册子。 陈洪太了解这位帝王了。 雷霆震怒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一言不发的沉默。 密报里写了什么,陈洪不敢多看,但从那几个跳入眼帘的字眼。 “林昭”“孟秋白”“非人力可制” 他知道,事情不简单。 尤其是谢安的事。 那位被三皇子寄予厚望的“麒麟子”,竟然被一个十一岁的农家少年逼得一夜白头,仓皇离开荆州。 这消息传回京城时,三皇子府都炸了。 现在,陛下看到了更详细的密报。 这把火,会烧向谁? 陈洪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陈洪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了。 昭武帝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声。 “呵……”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陈洪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昭武帝嘴角勾着笑,眼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陈洪。” “奴婢在!”陈洪声音都劈了。 “你说,这世上什么最有意思?” 昭武帝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是发现一枚你以为的死棋,突然活了,还把整个棋盘都搅乱了。” 他拿起那份密报,在指尖点了点。 “这个林昭,有意思。” 陈洪心跳如鼓。 他听不太懂,但他知道陛下说的就是那个荆州少年。 昭武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密报扔到他面前,“看看吧,省得你憋出病来。” 陈洪战战兢兢捡起,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他看到林昭如何通过细枝末节判断出孟秋白的学术偏好,如何精准写出那篇直击考官内心的文章,如何让孟秋白这位学界泰斗深夜造访、双手奉上毕生心血手稿时…… 陈洪的手抖了。 这……这是人能做到的? “陛下,这林昭……”陈洪不知该如何形容。 “妖孽?”昭武帝替他说出来,随即又摇头,“不,比妖孽更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荆州那一点上。 “谢安,是老三的棋子,想去荆州探探路,顺便收一枚好用的人。” “孟秋白,朕早年见过他的策论。此人有才有骨气,但性子太直,留在京城早晚要得罪人。不如放去地方,说不定能教出些有用的人才。” 昭武帝的声音很平静。 但陈洪听得心头一沉。 原来荆州发生的一切,陛下都看在眼里。 三皇子的算盘,孟秋白的底细,全在这位天子的注视之下。 “可现在,”昭武帝转过身,笑意更浓。 “老三的棋子,被他一脚踢废了。孟秋白心甘情愿把自己磨了一辈子的刀,都送给了他。” “你说,这棋局,是不是变得有意思了?” 陈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 他不敢再有任何揣测,心中只剩下对皇权的敬畏。 昭武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 “少拍马屁。” 他重新坐回龙椅,眼神变得深邃。 “朕现在倒是很好奇,这只小狐狸,尾巴藏在哪里。” 沉吟片刻,他开口下旨。 “传朕口谕。” “其一,通传都察院与礼部,乡试在即,着各地严查科场舞弊,务必确保公允。若有徇私枉法者,不论出身背景,一律严惩!” 陈洪心思一转,明白了。 这道圣旨一出,谁还敢在乡试上动手脚? 哪怕不是专为林昭而发,客观上却给他铺了一条平路。 三皇子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其二,”昭武帝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陈洪能听懂的意味,“用飞鸦传书,告诉陈七。” “继续看。” “不用靠太近,也不用干涉。朕只要他看清楚,这只小狐狸下一步要往哪儿跳。” “是。”陈洪恭声领命。 他明白了。 陛下对林昭没有杀意,只有好奇。 就像一个猎人发现了一只聪明到极致的猎物,舍不得一箭射杀,只想看看他究竟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当晚,一道“严查科场”的圣旨以最快速度发往各州府。 而一只飞鸦离开皇城,消失在夜幕中,飞往荆州。 真龙的目光,已越过千山万水,锁定在了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和那个看似平静读书的少年身上。 一场更大的棋局,已然拉开序幕。 而身在局中的林昭,似乎还一无所知。 ...... 兴业司,牙行大堂。 差役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案几上堆满了盖着各色印章的公文,有几摞已经堆到了齐胸高,稍不留神就会倒下来。 赵恒一身劲装,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订单,反复翻看着上面的日期,眉头越皱越紧。 “兵部的公文一天三封,北地军需限期十日内发货,可咱们现在一天一夜连轴转,撑死也就三万斤!” 他将那封盖着火漆印的公文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这蜂窝煤,不止荆州府,连隔壁襄阳府、岳州府的商人都闻着味儿来了!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库房里连一块完整的煤饼都找不出来了!” 赵恒在堂中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一旁的魏源脸色同样凝重。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积的是来自荆州各县的请愿书,每一封都在催促兴业司加快供货。 “城南的工坊已经扩建了两次,不能再扩了。” 魏源揉着发痛的眉心,声音沙哑。 “工匠也招了近千人,都是从流民里挑的青壮。可人越多,管理越乱,场地越挤,各种鸡毛蒜皮的麻烦层出不穷。效率……已经到顶了。” 随着农垦司的苜蓿草还未长成,他们不得不高价从周边收购草料,成本居高不下。 蜂窝煤所需的煤炭和黄土,运输的车马把城南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每一个环节,都绷紧到了极限。 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扁担,看似还能支撑,实则随时可能折断。 “这倒是求之不得的难题。”魏源苦笑一声。 赵恒却笑不出来,他握紧拳头,声音低沉: “再这么下去,就不是烦恼,是灾难了。军令如山,延误了北地的军需,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相对无言,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但这一次,他们却有些迟疑。 林昭的法子,一次又一次化腐朽为神奇。 可眼下这个局面,是实打实的资源瓶颈,是物理上的极限。 神仙,也没办法凭空变出工坊和人手来。 第451章 荆州城太小了 荆州城,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陆沉端着茶杯,目光越过窗棂,恰好能看到远处兴业司门口那片从早到晚的喧闹景象。 他嘴角微扬,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这半个月,他过得提心吊胆,生怕林昭又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妖法。 但现在,他稍稍放心了些。 “终究是少年心性。” 陆沉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对身边的随从说道。 “他的法子确实厉害,但再厉害的法子,也敌不过现实的桎梏。这一次,他怕是……”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想起那封写给三皇子的密信,想起自己用上的灭顶之灾四个字,陆沉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 “应该是死局。一个就算他再有经世之学,也未必能解开的死局……吧?” 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你看那兴业司,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已是釜中之鱼。订单越多,死得越快。” “他的法子,能提效,能管人,但能凭空变出土地吗?能让城里多出几千个熟练工匠吗?” “不能。” 陆沉自问自答,但语气里的底气,已经不如之前那么足了。 他已经给三皇子写了新的密信。 内容很简单:无需打压,只需静待。 兴业司看似风光,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不出半月必然崩溃。 届时殿下只需出手收拾残局即可。 但写完那封信后,陆沉却整夜未眠。 …… 夜色深沉。 一辆马车再次停在了林昭那座僻静的小院外。 魏源和赵恒走下车,神情比上一次来时还要沉重。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昭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魏师,赵兄,这么晚了还来,是兴业司那边又出事了?”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赵恒苦笑一声:“林老弟,你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火烧眉毛了。” 书房内,茶香袅袅。 魏源沉声道: “林昭,兴业司现在已经到了极限。工坊扩建了两次,工匠招了近千人,可订单还是接不过来。 北地的军需限期十日,可我们现在一天最多产三万斤马料饼,根本来不及。” “我与赵将军思虑再三,除了缩减蜂窝煤的订单,优先保障军需外,别无他法。 可如此一来,兴业司好不容易建立的信誉,便毁于一旦了。” 赵恒也点头道: “是这个道理。可若不缩减,两头都顾不上,最后怕是都要崩盘。”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两人说完,都紧紧盯着林昭,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解决之法。 林昭放下茶杯,轻轻笑了。 “魏师,赵兄,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看到了。” 魏源愣了一下:“林昭,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在院里读书吗?” 林昭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方框。 “这是城南的工坊区,对吗?” 他又在方框旁边画了几个小圈。 “这是煤场,这是土场,这是草料场。” 最后,他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连接着那些小圈和方框。 “这是运输的路。” “你们遇到的问题,不是工坊太小,也不是工匠太少。” 林昭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是流程太笨了。” 笨? 赵恒和魏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和一丝不服。 流水线作业,考绩连坐法,这可是你教的! 这已经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高效的法子了,怎么就笨了? 林昭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也不点破,只是问道: “我问你们,现在制作一个蜂窝煤,从和料到最终晾干入库,需要多长时间?” 赵恒想也不想就答道:“至少三天!晴天要三天,若是碰上阴雨天,五六天都干不透!这也是最耽误事的一环!” “模具呢?”林昭又问。 魏源叹了口气:“用的是上好的硬木,请了城里最好的木匠做的。 但还是不经用,一天下来,十个模具里总要坏掉两三个,修修补补,也耽误功夫。” 林昭听完,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迅速勾勾画画。 他提笔在纸上飞快勾勒,笔尖在宣纸上游走,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从未见过的奇怪图形便跃然纸上。 赵恒凑近一看,只见纸上画着一条长长的、被封顶的通道,通道下方有几个炉口,上方则有几个烟囱。 通道内部,还画着一辆辆小车,车上装着密密麻麻的煤饼。 一股浓重的墨香和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 赵恒和魏源凑过去,满脸都是困惑。 这东西,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叫它,隧道窑。” 林昭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我们为什么要等老天爷的赏赐? 为什么要看天吃饭,等太阳把煤饼晒干?我们可以用火,自己烘干它们。” 他指着图纸下方的炉口。 “在这里烧煤,用最劣质的煤渣就行。热气会顺着这条长长的隧道流动,从另一头排出。” “把我们做好的湿煤饼,用小车推进这条隧道。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一个时辰,就能彻底烘干。” “一个时辰!” 赵恒猛地站起身,一把拿过图纸,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以煤烘煤?那得浪费多少煤? 而且……而且这火候怎么控制?万一全烧着了怎么办?” 魏源虽然也被这个想法震撼,但毕竟是文人,想得更深。 他颤声问道:“这……这不就是以火攻火?古籍里倒是有类似的记载,但都语焉不详,被斥为无稽之谈……” 林昭笑了笑:“魏师,古籍也是人写的,人会犯错,书上的话未必全对。” 他又拿过一张纸,画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结构简单的陶制模具。 “木头会坏,但烧制过的陶器不会。” “我们可以建一个陶窑,批量烧制这种模具。它比木头更耐用,成本更低,而且可以做得更精细,脱模也更快。” “隧道窑,解决晾晒的时间和天气问题。” “陶模具,解决工具的损耗和效率问题。” 林昭放下笔,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此一来,兴业司的产量,再翻五倍,都不是难事。” “至于你们说的工坊太小,人手不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向外面广阔的黑夜。 “荆州城,太小了。”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挤在城南? 我们可以在城外,沿着江边,建十个,二十个这样的工坊!” “把流民安置在那里,把农垦司的草料场建在旁边,把码头扩建在工坊门口。 原料进来,成品出去,一体呵成。” “一个全新的,不依赖于荆州城,只属于兴业司的工坊新镇。” 轰! 魏源和赵恒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昭。 隧道窑、陶模具、工坊新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们的认知上。 赵恒握着那张图纸的手在抖。 魏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良久,魏源才艰难地开口: “林昭……你这……”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震撼?佩服?恐惧? 林昭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只是重新坐下,给两人续上茶。 “魏师,赵兄,天亮后,就按这个法子办吧。” “时间不多了。” 第452章 十日产能翻五倍 三更已过,荆州城早已沉入梦乡,唯独城南工坊区火把连绵成片,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橘红色的光晕。 锤击声、吆喝声、车轮滚动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个时辰本该有的寂静。 上千名工匠和流民在赵恒亲兵的监督下挥汗如雨。 图纸上画的东西谁也没见过,一条匍匐在地的长条建筑,两头开口,中间还要留出十几个炉膛。 赵将军说这叫隧道窑,限十日内建成,否则全部扣罚赏钱。 工匠们私下嘀咕,这玩意儿能不能成还两说,万一塌了砸死人怎么办? 但赵恒不由分说,每日都有那位林公子亲自来工地,蹲在窑基旁盯着泥砖的缝隙看半天,时不时指出哪里砌得不平、哪里通风口偏了。 起初大家觉得一个娃娃懂什么,可照他说的改过之后,窑体确实更稳固了。 渐渐的,质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魏源在工地外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那座逐渐成型的庞然大物,手里的折扇开了合、合了开。 他不是不信林昭,只是这法子太过离经叛道。古籍中从未有过以火烘煤的记载。 万一窑内温度失控,整批煤饼化为灰烬,不仅军需无法交付,他这个兴业司的主事官也得背上轻信妖言、糜费钱粮的罪名。 可事到如今,除了赌这一把,还有别的选择吗? “魏大人,喝口水吧。”赵恒递过来一个水囊,他脸上满是泥灰,但眼神坚定得吓人,“林老弟说能成,那就一定能成。” 魏源接过水囊,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里面水的温度。 他看着赵恒,忽然有些羡慕这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或许,有时候不需要想太多,跟着走就是了。 十日时间,在无数人的忐忑与期待中流逝。 当那座被命名为隧道窑的建筑终于落成时,整个工坊区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两个黑洞洞的窑口仿佛能吞噬一切。 窑身两侧,十几个投料口整齐排列,顶部的烟囱直指天空。 “这玩意儿……真能行?” “看着邪乎得很,别把煤饼都给烧成灰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人敢靠得太近,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赵恒懒得理会这些杂音。 他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将第一批装满了湿煤饼的铁制板车,缓缓推入隧道窑的入口。 板车的轮子在轨道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直到彻底没入那片黑暗。 “先封窑尾,留三分进气口。”林昭站在窑头,平静地下达指令。 赵恒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 随后,第一批煤渣被投入两侧炉膛,火苗窜起的瞬间,林昭眯起眼睛盯着火焰的颜色。 橘红中带着一丝暗黄,说明燃烧不充分。 “加大左侧第三个炉口的投料,右侧减半。”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下意识照做。 很快,火焰的颜色变得均匀明亮,一股热风从窑尾的烟囱涌出,带着呛人的煤烟味。 窑内的温度正在攀升,那些湿软的煤饼,即将接受烈火的洗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隧道窑的另一端出口。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魏源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连赵恒那张坚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紧张。 林昭依然站在窑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烟囱里飘出的烟雾颜色,不时调整炉口的投料量。 就在这时,守在出口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出……出来了!” 在所有人紧张、期待、怀疑的目光中,第一辆板车被缓缓从龙尾拉出。 喧嚣的工坊,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板车上,原本湿软的煤饼,此刻变得漆黑坚硬,表面还带着一丝刚刚褪去的温热。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骚动起来。 “真的干了?我不信!”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冲上前,抓起一块煤饼就往地上砸。 “咣当” 一声脆响,煤饼完好无损。 他愣了,又捡起来用力掰,手指都泛白了也没掰动分毫。 “娘咧!真成了!” 老李头颤巍巍地捧起一块还带着余温的煤饼,眼眶都红了。 “俺干了三十年窑工,头一回见着这种活儿……” 更多的人涌上来,争相触摸那些刚出窑的煤饼。 赵恒大步走到板车前,弯腰捡起一块煤饼,入手的温热和沉实让他握紧了拳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刻,压在心头半个月的重担终于卸下。 他睁开眼,看向不远处那座还在冒着热气的窑炉,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定国公府的荣光,或许真能在他这一代重新擦亮。 魏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 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隧道窑能烘干煤饼,那是否也能烧制陶器、砖瓦,甚至冶炼矿石? 这不仅仅是一座窑炉,而是一扇通往全新工艺体系的大门。 他忽然明白了林昭那句造海的真正含义。 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解决眼前的产能危机,他要建立的,是一整套可以无限复制、持续产出的工业体系。 这一刻,兴业司的产能危机,成了一个笑话。 当第一座隧道窑成功的消息传开,整个兴业司彻底沸腾。 工匠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之前所有的怀疑和抱怨都化作了狂热的干劲。 不用再看天吃饭,赏钱就在眼前! 第二座,第三座隧道窑被飞速建起。 陶制模具的窑炉也开始批量生产出更耐用、更精巧的模具。 兴业司的产量,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三万斤。 五万斤。 十万斤! 到了后来,一天一夜的产量,直接突破了十五万斤! 曾经堆积如山的订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化。 北地军需的最后期限还未到,百万斤马料饼已经装船完毕,在赵恒亲兵的护送下,顺江而下,直奔北境。 而蜂窝煤的库房,更是堆积如山。 那些之前还在观望、甚至等着看兴业司笑话的商贾们,彻底疯了。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银票,堵在兴业司门口,只求能拿到一份订单。 荆州府库的银子,以前是按箱算,现在是按屋子算。 魏源看着那雪片般飞来的存单,手都在抖。 …… 荆州城,茶楼。 陆沉悠闲地品着茶,他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他在等兴业司崩溃的消息。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兴业司产量暴涨五倍,订单远销数个州府的传闻。 他不信。 直到他的随从面如死灰地跑回来,结结巴巴地告诉他隧道窑的神奇。 陆沉放下茶杯,手指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三下。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握着杯沿的指尖已经泛白。 隧道窑……以火烘煤…… 这种闻所未闻的技术,那个少年是从哪里学来的?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如果是后者,那这个林昭的可怕程度,已经超出了他所有的预估。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死死地望着远处那片比半个月前喧闹了十倍不止的工坊区。 陆沉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他们费尽心机想要分一杯羹,想要从兴业司这块肥肉上咬下一口。 可林昭从头到尾就没把他们当对手。 那个少年在做的事情,根本不是守住一块肥肉,而是建立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产出肥肉的屠宰场。 维度不同,根本没有可比性。 陆沉连滚带爬地回到桌案前,抓住毛笔,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已发白。 他要写信,他必须立刻告诉殿下! 他想写很多,想描述那隧道窑的神奇,想分析这背后可怕的经世之学。 但最后,所有的惊恐、震撼、绝望,都只汇成了一句话。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写道: \"殿下,我们还在争夺河里的鱼。\" \"林昭,已经造出了海。\" 第453章 陛下亲自出题 三皇子府,书房。 长夜未尽,一豆烛火在紫檀木书案上静静燃烧,映着赵楷那张俊美却毫无血色的脸。 桌案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那张纸在他手中已经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 字迹潦草而癫狂,仿佛写信之人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殿下,我们还在争夺河里的鱼。” “林昭,已经造出了海。” 造海。 赵楷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微微收紧,烛火映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起初,他以为这是陆沉的夸大其词,是为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 可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越想越觉得不对。 谢安的惨败,一夜白头,他可以归结为轻敌。 兴业司的崛起,他可以看作是侥幸。 但造海这两个字,却让他猛然惊醒。 那不是技巧或谋略,而是一种改写规则的能力。 今日林昭能让煤饼产量翻五倍,明日便可能让粮食、钢铁、兵器的产出同样暴涨。 到那时,自己苦心经营的派系、拉拢的朝臣,在这种足以撼动国本的伟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士农工商,千年未变。 财富与权力,总是依附于土地和人口。 可林昭在做什么? 他用一种闻所未闻的道,凭空创造出了一个不依赖土地、不依赖传统生产方式的财富引擎。 不再是争夺一条河,而是别人已经拥有了整片海洋的航行权。 拉拢? 赵楷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居人下。 他若为友,必是能颠覆一切的臂助。他若为敌,便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洪水猛兽。 “呼——” 赵楷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那一行行字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 当最后一丝火星熄灭,他眼中的所有犹豫与惊疑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来人。” 书房角落的阴影微微扭曲,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从中走出,无声跪下。 “殿下。” “乡试在即。”赵楷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深渊传来。 “本王要林昭这个人,从大晋的名单上,彻底消失。” 黑影沉默着,等待下文。 “第一。”赵楷伸出一根手指,“动用礼部和国子监的关系,告诉他们,本王希望这次荆州乡试的策论题,能多谈谈霸道革新,少一些陈腐的王道仁德。 本王要看看,他林昭敢不敢在考卷上,与本王唱反调。” 这是阳谋,逼迫林昭在政治主张上站队。 “第二。”赵楷又伸出一根手指,声音更冷,“派人去荆州,乡试之前,本王不想看到他走进考场。 断手,断脚,或者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都可以。” 这是毒计,釜底抽薪。 黑影的头埋得更低了。 “第三。”赵楷从书案暗格取出一份卷宗,扔在地上,“这是孟秋白早年在翰林院时的部分奏章副本,其中不乏对《春秋》的独到见解。你找几个文笔好的门客,依照这些观点写几篇文章。 等乡试结束,无论林昭考得如何,立刻散播出去,就说他提前得了孟秋白的指点,科场舞弊。” 这一招,最为阴狠。 届时,就算昭武帝再欣赏孟秋白,面对科场舞弊这种动摇国本的大案,也必须挥泪斩马谡。 林昭,将永世不得翻身。 三道杀局,环环相扣,务求一击必杀。 “去吧。”赵楷挥了挥手,“告诉他们,办成了,本王许他们一生富贵。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寒意,让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黑影捡起地上的卷宗,身形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书房内,重归寂静。 赵楷走到窗前,望着荆州的方向,眼中再无一丝波澜。 农家子?麒麟儿? 在我赵楷的棋盘上,皆为弃子。 …… 几乎是同一时间,紫禁城,奉天殿。 与三皇子府的阴冷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昭武帝半靠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烛火映照下,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却比往日更亮了几分。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神采。 他的面前,大太监陈洪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时辰前,影卫陈七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抵达京城。 而现在,这份详细记录了隧道窑如何运作的密报,就摊在昭武帝的手边。 陈洪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然而,昭武帝只是看了一遍,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造海……” 昭武帝将手中的玉佩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这个陈七,倒是越来越会用词了。” “陛下,这林昭……其所为匪夷所思,是否……”陈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是否是妖孽?” 昭武帝斜睨了他一眼,笑意更浓,“若是妖孽,一道符水,一柄桃木剑,也就解决了,那多无趣。” 他将玉佩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荆州那一点上。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潭死水,总要有些活鱼,不,是能造海的活棋进来搅一搅,才不会发臭。” 陈洪低着头,心中骇浪滔天。 他终于明白,陛下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这天下,这朝堂,这皇子,皆是陛下的棋子。 而林昭,这枚最大的变数,这枚最有趣的活棋,终于凭自己的本事,跳上了陛下的棋盘。 “用飞鸦密令,去告诉孟秋白。” “今年的荆州乡试,题目不必他费心了。” “朕,亲自来出。” 第454章 你管这叫备考 距离八月乡试仅剩一月有余。 魏源与赵恒相约,带着几样新得的珍品字帖,打算去探望正在闭关苦读的林昭。 二人心中都有些期待。 以林昭的才智,全力冲刺之下,这次乡试的解元之位,几乎是探囊取物。 然而,当他们推开林昭小院的门时,预想中那个埋首书山、奋笔疾书的场景,并未出现。 院内的石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四书五经,也没有写满文章的稿纸。 取而代之的,是几叠被裁剪得整整齐齐、大小如掌心般的硬纸片。 林昭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刻刀和一把木尺,神情专注地在一张硬纸上划线、切割。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不是在备考,而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木工活。 “林老弟,你这是……” 赵恒一脸错愕,他拿起一张已经制成的卡片。 卡片正面用小楷写着“公羊、谷梁之辩”,背面则是几个关键词:“大一统”、“复仇”、“讥刺”。 字迹清晰,言简意赅。 “哦,赵大哥,老师,你们来了。” 林昭抬起头,将手里的刻刀放下,拿起一张卡片在指尖转了转,笑着解释道: “孟老先生那本《春秋义理辨》博大精深,通读背诵,耗时耗力,效果也未必好。” “我便将其中要点分门别类,制成这义理卡,一事一卡,一论一卡,便于随时取阅,反复记忆。” 赵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法子新奇。 可魏源却听得心头一跳。 他身为进士,深知治学之难。 一部经典,往往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浸淫才能融会贯通。 将一部四十万言的鸿篇巨制,化作上千张小小的卡片? 这已经不是读书了,这是在……重塑学问! “这……这法子,当真记得牢靠?”魏源忍不住问道,这完全颠覆了他数十年的治学经验。 “记得更牢。” 林昭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死记硬背,记的是字句。而这样,记的是脉络和骨架。血肉可以随时填充,但骨架不能错。” 说着,他领着二人走入书房。 如果说院子里的景象只是让两人感到新奇,那书房墙壁上的东西,则让他们感到了彻头彻尾的震撼。 整整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桑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最顶端用浓墨写着“今文经”“古文经”几个大字,往下则是数十个人名,每个名字都用细线连接,有的线条粗如指,有的细若游丝。 孟秋白的名字居于正中,从他那里延伸出七八条朱笔标注的细线,分别指向几个冷门学者。 每个人名旁,都密密麻麻地注着师承、交游、着作,甚至还有“好清谈”“厌浮华”之类的私人评语。 赵恒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 他指着图上几个关键节点,试探着问:“这些人……都是朝中大儒?你这是在……梳理他们的关系?” “不错。” 林昭用一根细木杆,点着图上的一个个人名。 “科举,考的不仅是学问,更是人情世故。文章做得再好,不合主考官的胃口,也是白搭。” “这张图,梳理了本朝开国以来,所有可能出任乡试、会试主考官的大儒名臣,他们的学术流派、师承关系、以及彼此的门生故旧。” “你看,”林昭的木杆点在两个相隔甚远的人名上。 “这两位大人,一位在吏部,一位在国子监,看似毫无交集。但他们的老师,却是同科的进士,且都师从于东林一脉。他们的文章,骨子里都带着一股以民为本,兼济天下的清流气息。” 赵恒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哪里是备考,分明是在研究朝堂派系!” 魏源盯着那张图,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翰林院待过,深知朝堂派系之复杂,可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也只是隐约知晓个大概。 而眼前这张图,却将所有人的师承、交游、政见,梳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哪里是什么备考图? 这分明是一张大晋朝堂学术派系的权力关系网! 林昭不仅仅是在研究学问,他是在研究掌握着所有学子命运的那些人!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在书房的角落里,还堆着半人高、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 “这些是……” 赵恒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认出是过期的官方邸报,不禁更加困惑,“你看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林昭走到那堆邸报前,随手抽出一张,递给他们。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张记录了某年某月朝廷官员任免的普通邸报。 但在林昭的鉴微之下,一切都不同了。 纸张纤维的细微差别、墨迹的深浅浓淡、边角被人反复捻动留下的汗渍和批注痕迹。 这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节,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邸报上的内容,人人都能看。但邸报之外的信息,才最关键。” 林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通过分析某一年份,某一部衙流出的邸报,它们的纸张用料、墨迹新旧、乃至边角上某个不起眼的批注,我就能大致推断出,那一时期,哪个派系得势,哪个衙门钱粮充足,哪位大人的心情不太好。” “将这些信息汇总起来,再与我的思维导图一对照……” 林昭没有再说下去。 但魏源和赵恒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昭,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用现代学习方法论整理知识点,用社会网络分析法梳理考官派系,再用近乎法证科学的手段分析过期的官方文件,进行政治风向的大数据分析。 这三者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前无古人、闻所未闻的备考体系。 良久,赵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林昭,又看看那张图,又看看那堆邸报,最后苦笑着摇头: “林老弟,你这哪里是在准备科举……。” 林昭闻言,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贯人畜无害的微笑。 他将那张邸报轻轻放回纸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魏源和赵恒,一字一句地说道: “考官也是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们的立场在哪里,喜欢的文章,就在哪里。” 第455章 掀翻棋盘的布局 这笔钱,是买给陛下的眼睛 魏源与赵恒离开后,林昭书房里的灯火,依旧亮至深夜。 那张巨大的桑皮纸关系网,仿佛一张活过来的蛛网,在烛火的映照下,每一个名字,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无声的压迫。 林昭并没有继续制作他的义理卡片。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目光在那张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最顶端那个被他用朱笔圈了三次的名字上——昭武帝。 不知为何,自从孟秋白深夜到访之后,他心中就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安。 并非源于对乡试的担忧。 以他如今的准备,加上孟秋白那本心血手稿,只要主考官还是孟秋白,解元之位不过是囊中之物。 这不安,来自于一种更深邃、更宏大的层面。 他用鉴微反复检视过孟秋白的手稿,纸张、墨迹、气味,都与孟秋白本人完全契合,绝无伪造可能。 但他总觉得,事情过于顺利了。 顺利得像是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而他,只是在按部就班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这种被无形之手推动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乡试在即,整个荆州城都沉浸在一种狂热的氛围中。 兴业司的成功,让荆州府库充盈,市面繁荣,连带着百姓对官府的评价都高了几分。 而林昭,作为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又在府学大比中力压京城麒麟子,早已被荆州百姓视为本地的骄傲,未来的文曲星。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三句话不离这位年仅十二岁的案首。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一股冰冷的暗流,正悄然涌向林昭所住的那座僻静小院。 这天午后,院门被“砰”的一声猛然推开。 赵恒一身劲装,脸色阴沉地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的两名亲兵,更是手按刀柄,神情戒备。 “林老弟,出事了。”赵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金铁之气。 林昭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地看着他:“是京城来人了?” 赵恒瞳孔骤然一缩。 他本准备了满腹的说辞来解释事情的严重性,却被林昭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 “除了京城里那位等不及的殿下,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让你这位定国公府的公子如此失态。”林昭示意他坐下,亲手为他倒了杯茶。 茶水温热,可赵恒的心却一片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托了定国公府在荆州卫所的老关系,这几日暗中排查,发现城里多了七个生面孔。” “他们都持有正规的路引,伪装成行商,但手上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不是打算盘的茧。走路下盘极稳,眼神飘忽,总是在观察四周的地形和退路。” “最关键的是,我的人听到他们在客栈里交谈,带的不是南边口音,而是京城腔,而且是内城官话。” 赵恒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水里。 “我让人盯了他们两天,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你这里。” “而且,”赵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荆州本地的几个士绅大户,最近跟他们走得很近。兴业司的生意,挡了他们的财路,这些人怕是想借刀杀人!” 三皇子的屠刀,地方豪绅的嫉恨。 一张针对林昭的天罗地网,已然悄然张开。 赵恒说完,紧紧盯着林昭,等待他的反应。 是惊慌?是恐惧?还是愤怒? 都没有。 林昭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轶事。 “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道。 “意料之中?”赵恒几乎要跳起来,“这可是要命的事!三皇子这是要你在乡试之前,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如愿。”林昭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赵恒,“赵大哥,从今天起,你调集人手,在我这小院周围,明着加强防卫。” “要多显眼,就搞多显眼。最好让全荆州城的人都知道,你定国公府的赵公子,在保护我这个未来的解元公。” 赵恒一愣,随即明白了林昭的用意。 这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让对方投鼠忌器。 “好!我这就去办!”赵恒立刻起身。 “等等。”林昭叫住了他。 赵恒回头,只见林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他感到陌生的、深不可测的笑容。 “这只是做给他们看的。” 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平静的街道。 “真正的保护伞,从来都不是刀剑。” 半个时辰后,兴业司的密室。 魏源看着眼前那张由林昭亲手写下的单子,手都在微微颤抖。 “林昭,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兴业司这几个月九成的利润!我们正准备扩建新的工坊,采买新的原料,这笔钱……” 单子上,赫然写着两个名字。 定国公府。 这笔钱,魏源能理解。这是给赵恒的,也是投资定国公府这个未来的政治盟友。 可另一个名字,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一个太监,凭什么比定国公府拿的还多? 而且是陈洪!那个昭武帝身边最亲近的内臣,权倾朝野,人称内相的九千岁! 向他行贿?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林老弟,你是不是疯了?”连一向沉稳的赵恒都无法保持镇定了。 “陈洪是陛下的影子,给他送钱,和直接告诉陛下我们在结党营私有什么区别?” 林昭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只是从魏源手中抽回那张单子,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最中央那座巍峨的城池,京城。 “老师,赵大哥,你们觉得,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是三皇子?” “还是那些嫉恨我们的地方豪绅?” 魏源和赵恒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不。”林昭摇了摇头。 “他们都不是。”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信息。” “是三皇子递到陛下案头的那份奏章,是都察院御史弹劾我们的那份奏疏,是所有我们无法控制、无法辩驳的,关于我们的信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三皇子为什么要派人来杀我?因为他怕。他怕我乡试夺魁,怕我入京为官,怕我这颗不受他控制的棋子,坏了他的大事。” “可暗杀,只是最下乘的手段。” “他真正的杀招,一定在乡试之后。科场舞弊的罪名,勾结地方的指控,到时候,雪片一样的弹劾会淹没我们。到那时,我们远在荆州,百口莫辩。” 魏源和赵恒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眼前的刀光剑影,而林昭,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那场不见血的诛杀。 “那……那这钱?”魏源颤声问道。 “这不是贿赂。” 林昭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是买路钱。” “我们不是要陈公公为我们做什么,更不是要他欺瞒陛下。” “我们只是要在他面前,挂一个号。” “当三皇子的人说,我林昭科场舞弊,是孟秋白提前泄题时,我们希望陈公公能恰好想起,这个林昭,似乎通过兴业司给内帑送过一笔不菲的孝敬。” “当他们说,我林昭勾结地方,意图不轨时,我们希望陈公公能顺便提一句,这个林昭的盟友赵恒,刚给捉襟见肘的定国公府送去了军资补给。”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们不需要他为我们说好话。” “我们只需要,当所有的脏水泼过来的时候,这位陛下最信任的内相,能因为这笔钱,愿意停下来多问一句。” “这笔钱,不是买他的忠诚,是买陛下那双,可能会被蒙蔽的眼睛。” 密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以为林昭在第二层,思考如何防备暗杀。 他们自己站在第三层,想到了利用官府和明面上的势力震慑。 可林昭,他根本不在这个梯子上。 他直接掀了棋盘,把赌注押在了棋盘之外,那个最高裁判的身上。 良久,魏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感觉重若千钧。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渠道隐秘,绝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赵恒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56章 八百里加急 八月初九,秋老虎依旧盘踞在荆州府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燥热与紧张混合的气息。 乡试之日,终于到来。 天还未亮,通往府学贡院的几条主街便已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坚执锐的卫所兵士面容冷肃,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成百上千的考生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汇聚,他们面带紧张与期盼,整理着衣冠,在心中默诵着圣人文章。 人群之中,年仅十二岁的林昭一袭青衫,身形在众多成年考生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他神色平静,仿佛不是来参加决定命运的乡试,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文会。 赵恒一身便服,混在送考的家眷人群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昭。 他身侧的几名亲兵,看似寻常仆役,但微微鼓起的腰间和警惕的眼神,昭示着他们随时可以拔刀。 三皇子的杀手,如同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探出獠牙。 赵恒的心,始终悬着。 另一边,城中某座不起眼的茶楼二层,几个伪装成行商的汉子正临窗而坐,视线同样锁定在贡院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三皇子赵楷派来的杀手头领。 “头儿,定国公府的人护得太紧,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一名手下低声说道。 “不急。”头领呷了口茶,眼神阴冷。 “殿下的计划,从来不止一条。他进得了考场,未必出得来。就算他考完了,也未必能活到放榜。” “殿下在礼部和国子监都已打点妥当,这次的考题,必然是针对他的死穴。只要他文章的政见稍有不合,就是攻讦朝政的大罪!” “考场之内,是文章杀人;考场之外,是我们杀人。他死定了。” 贡院之内,气氛更是庄严肃穆。 主考官孟秋白端坐堂上,神情凝重。 他深知,今日这场考试,看似是为国取才,实则早已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 他既是主考,也是一枚棋子。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考生中的林昭,心中五味杂陈。 他赠予手稿,是爱才,也是一场政治投资。 可他同样清楚,这会将林昭彻底推到风口浪尖。 吉时已到。 “开——门——” 随着唱喝声,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严格的搜检,各自走向自己的号舍。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发放考题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贡院的寂静。 “八百里加急!京师密令!” 一名背插令旗的驿使,浑身被汗水浸透,滚鞍下马,高举着一个被火漆封死的明黄色卷轴,冲入贡院。 满场皆惊! 乡试考题,向来由主考官和几位副考官在贡院内一同拟定,以防泄露。 何曾有过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题的先例? 孟秋白心中剧震,他快步上前,接过卷轴。 那明黄色的绸缎,那上面的盘龙纹饰,以及火漆上清晰的玉玺印记,无一不说明,这道命令,直接来自紫禁城,来自那位九五之尊! 在所有考官和兵士的注视下,孟秋白颤抖着双手,启开了火漆,展开了卷轴。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卷轴上没有繁复的圣谕,只有一行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 《论荆州兴业司之利弊》。 一瞬间,整个贡院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三皇子安插进来,准备在评卷时发难的副考官们,全都懵了。 他们准备的所有关于霸道革新的陷阱,所有可以用来攻讦的论点,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兴业司? 那不是林昭一手促成的吗? 让林昭论自己的兴业司? 这……这是何等荒谬的题目! 不,这不是荒谬! 孟秋白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官服。 这不是考题! 这是陛下的试探! 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三皇子在荆州的布局,知道兴业司的内情,甚至知道他孟秋白和林昭的关系! 这道题,不是给荆州上千考生的。 这是陛下,亲自出给林昭一个人的! “肃静!” 孟秋白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高举卷轴,面向所有考生公布了题目。 “今科乡试,策论题,《论荆州兴业司之利弊》!” 话音落下,上千考生的号舍里,一片哗然。 大部分考生都傻眼了。 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钻研的是圣人经典,是四书五经,是历朝历代的兴衰法度。 兴业司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是官府新开的工坊,卖一种叫蜂窝煤的东西,让荆州城变得很富裕。 可这东西,怎么写进策论里? 这没有经典可以引用,没有义理可以阐发! 这要怎么写? 然而,在某个不起眼的号舍里。 林昭看着被誊写到纸上的考题,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了。 他之前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尽数得到了印证。 那只无形的大手,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是皇帝。 昭武帝! 这位高居庙堂之上的君王,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斗谢安,看着他建兴业司,看着他结交赵恒,看着他拜师魏源,甚至看着孟秋白深夜赠稿。 三皇子想杀他,想在科场上用政见将他扼杀。 而皇帝,则用这样一道题,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所有阴谋。 同时,又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考验。 这道题,看似是送分题,实则是送命题。 若只谈利,便是蒙蔽圣听,不知进退。 若大谈其弊,又是否定自己的功绩,自毁长城。 更重要的是,皇帝想看的,绝不是兴业司那点银子。 林昭缓缓闭上眼。 鉴微之力,无声开启。 他的意识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紫禁城奉天殿里那张冰冷的龙椅。 他看到了这张考卷的纸张,用的是内廷监特供的贡纸。 他看到了誊抄题目的墨迹,用的是御用的松烟墨。 他甚至能从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中,感受到书写者那份生杀予夺、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 皇帝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利弊。 而是…… 掌控! 林昭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这不仅是一篇乡试策论。 这是他写给大晋朝最高统治者的第一份奏疏! 是他摆脱地方泥潭,一步登天的最佳阶梯! 林昭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急着写兴业司日进斗金,富裕了荆州府库。 也没有写它吸纳流民,安定了地方。 笔锋一转,落笔处,石破天惊! “兴业司之利,非在富民,而在强兵,更在模式之可循,此为大利。然,其弊亦在此。” “何为弊?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 寥寥数十字,如同一柄重锤,精准地敲在了君王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隐忧之上。 一篇直指君王心病的惊世之策,就此展开。 第457章 此卷,非我等能评! 寥寥数十字,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精准地敲在了君王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隐忧之上。 林昭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不再去想考官,不再去想三皇子,眼中只有这张纸,心中只有那位远在京城,俯瞰天下的昭武帝。 他笔走龙蛇,将兴业司的模式剖析得淋漓尽致。 首先,是大利。 他详述了隧道窑与陶模具这两项技术革新,如何将生产效率提升到一种近乎恐怖的境地。 他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用兴业司这一个多月来的真实账目说话。 这些冰冷的数字,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冲击力。 紧接着,他指出这只是小利。 真正的大利,是模式之可循。 这种不依赖于兼并土地,而是通过技术革新、流程管理、规模化生产来创造巨额财富的新模式,完全可以从荆州复制到大晋的每一个州府。 两淮的盐,景德的瓷,蜀中的锦,皆可循此法! 一旦推广,朝廷的财政困境将迎刃而解。 强兵、赈灾、兴修水利,都将拥有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 写到此处,文章气势恢宏,仿佛一幅盛世画卷已然展开。 然而,下一刻,林昭笔锋陡然一转,森然如刀。 他开始论述那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弊。 “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 他大胆地提出假设,若此模式被某个权臣掌握,他便能不依靠朝廷俸禄,豢养私兵,结交党羽,形成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庞大势力。 若被地方豪强掌握,他们便能富可敌国,与官府分庭抗礼,成为国中之国。 甚至,若被敌国细作窃取,用在军备之上,大晋的边防将危如累卵!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所有统治者最敏感的神经上。 财富,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对财富的绝对掌控,才是。 最后,他提出了解决方案。 这方案,大胆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他建议,将兴业司从地方官府手中彻底剥离,收归内帑,成立一个由皇帝亲自掌握、直接管辖的皇家工商总会! 所有核心技术、工坊图纸、财务账目、人事任免,皆由君王一人独揽。 遍布全国的兴业司,将成为皇帝最忠实的钱袋子,成为他深入地方、洞察一切的眼睛和耳朵。 这财富巨兽,必须也只能被一条锁链牢牢锁住。 而锁链的另一头,只能握在陛下的手中。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昭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虚脱,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头痛欲裂。 这是鉴微过度运转的后遗症。 为了写好这份答卷,他几乎将自己的精神力压榨到了极限,去模拟、去推演那位帝王看到每一个字时的心理变化。 他靠在号舍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他意识昏沉,昏昏欲睡之际。 他忽然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视野中,原本那个由无数物质细节构成的世界,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丝丝淡淡的、肉眼完全不可见的气流。 这些气流色彩各异,形态万千。 他看向邻近号舍的一个考生,那人头顶萦绕着一股灰败之气,显然是文思枯竭,与功名无缘。 他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监考官。 主考官孟秋白的身上,一股灰白而衰败的气流中,夹杂着一丝因欣赏自己而产生的、微弱却纯粹的金光。 而站在贡院门口的赵恒,他身上那股锐利逼人的金戈之气中,清晰地缠绕着一缕与自己命运紧密相连的赤色丝线,坚韧而牢固。 林昭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贡院的上空。 那里,盘踞着一股磅礴浩大、无形无质的皇道龙气,镇压着一切,代表着不容挑衅的朝廷法度。 林昭的心脏猛地一震。 这是……真正的气运?! 自己的鉴微之术,在精神力过度消耗之后,竟然出现了新的变化? 它不再仅仅是洞察物质的细微,而是开始能够感知到这种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气运流向了?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他尝试着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那剧烈的头痛瞬间加倍,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他立刻收回了心神,明白这种新的能力还极其不稳定,每一次动用,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 而且,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似乎抵达了一个瓶颈。 就像一个干涸的池塘,急需庞大的能量来补充,才能完成真正的蜕变和突破。 乡试结束的钟声响起。 林昭强撑着身体,将那份耗尽了他所有心神的答卷,交了上去。 孟秋白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亲自从收卷官手中接过了林昭的卷子。 他没有去看别人的,而是径直展开了这一份。 只看了一眼开篇那两句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孟秋白的脸色就瞬间从之前的煞白,变为了一种激动的通红!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胡须都在抖动。 好一个林昭! 好一个利不受君控!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心越惊,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这篇文章,哪里是什么乡试策论? 这分明是一篇直达天听,剖析帝王心术的万言策! 它精准地指出了新模式带来的机遇,又毫不留情地揭示了其中足以倾覆社稷的巨大风险,最后,更是给出了一个让任何帝王都无法拒绝的解决方案! 这篇文章,将震动朝野! 孟秋白拿着卷子的手,感觉重若千钧。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走出考场的林昭背影。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他的眼界、他的心机、他的胆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神童所能概括的范畴。 他不是在考试。 他是在用这篇文章,与当今陛下进行一场跨越千里的对话! “孟大人,此卷……”旁边的副考官凑了过来,想要评阅。 “住口!” 孟秋白厉声喝道,将他们吓了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亲自找来干净的油布,将这份卷子层层叠叠包裹起来,如同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同样出身不凡、各怀心思的副考官们,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一字一句地宣布: “此卷,非我等能评!” “立刻备马!八百里加急护送此卷,入京!” “请陛下,亲览!” 第458章 夭折的解元 贡院的钟声敲响了最后一科考试的结束,压抑了数日的考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号舍,脸上神情各异,或喜或悲,或茫然或笃定。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气氛不对。 往年此刻,贡院外早已人声鼎沸,等待放榜的家眷与看客们翘首以盼。 但今天,贡院大门紧闭,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士将大门牢牢封锁,气氛肃杀。 主考官孟秋白立于高台之上,面色凝重如铁。 他没有宣布任何关于评卷的事宜,而是当众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今科乡试,策论一卷,事关国本,非本官所能评断。”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 “此卷须以八百里加急,上呈圣裁!” “在京中旨意未下之前,所有试卷一律封存,乡试评定,暂且搁置!”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乡试评定,暂且搁置? 这在大晋开国以来,闻所未闻! 上千考生的命运竟被悬置,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孟大人,这不合规矩!” 一名三皇子安插的副考官急声站了出来,他预谋的所有手段,都需在评卷时才能发动,如今连卷子都摸不到,还谈何发难? 孟秋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规矩?” “当这份策论摆在你面前时,你便知,陛下的旨意,才是最大的规矩!” 说罢,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质询,亲手将那份用油布包裹的卷子放入一个上了三重锁的玄铁匣中,郑重地交给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驿传校尉。 马蹄声远去,带走了那份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策论,也带走了荆州城所有人的安宁。 消息如风暴般席卷了整座荆州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奇闻。 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文章,能让主考官做出如此决定? 又是哪位考生,写出了一篇策论? …… 京城,三皇子府。 夜色深沉,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三皇子赵楷面色阴沉,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密报。 当听到事关国本,上呈圣裁这八个字时,他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孟秋白此人,他了解,是个老成持重的学究,绝不会无的放矢。 能让他说出事关国本,那份策论的内容,必然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查!” 赵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不惜一切代价,把那篇文章的大致内容,给我挖出来!”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可能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命令下达,他手下潜伏在荆州的暗线全力开动。 他们买通贡院的书吏,威胁誊抄的杂役,甚至试图接触那些参与封存试卷的官员。 然而,孟秋白防范得滴水不漏,所有接触过那份卷子的人,都被他以协助调查为名,暂时软禁了起来。 整整三天,赵楷的暗线一无所获,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直到第四天深夜,一名密探终于通过收买孟府一个倒夜香的老仆,从其偷出的废纸堆里,找到了一张孟秋白推演思绪时随手写下的草稿残片。 当那张写着“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收归内帑,君王独揽”等字迹的纸片,被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呈现在赵楷面前时。 这位素以城府深沉着称的皇子,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几个字,瞳孔在烛火下急剧收缩。 啪! 他手中那只温润的白玉茶杯,骤然滑落,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书房中炸响。 赵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惊惧的不是林昭看透了兴业司的本质。 他惊惧的是林昭那可怕的洞察力,竟敢、也竟能如此精准地直接揣摩圣意! 并且,还提出了一个让他父皇,让天下任何一位帝王都无法拒绝的方案! 釜底抽薪! 这根本就是釜底抽薪! 他苦心经营,甚至不惜动用谢安这枚重要棋子,就是想将兴业司这只能下金蛋的鸡掌握在自己手中,作为日后争储的财源。 可林昭…… 他竟然直接把这只鸡连同它的饲养方法,打包好,双手奉给了父皇! 他所有的后手,那些准备在乡试后发动的,关于科场舞弊、结党营私的弹劾,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谁敢弹劾一个给皇帝献上聚宝盆的忠臣? 弹劾他,岂不是等于阻断皇帝的财路? 赵楷的惊惧,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迅速发酵,最终化为了一股刺骨的、歇斯底里的杀意! 他猛地一拍桌案,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林昭……林昭!” 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明白了,只要林昭活着,只要他踏入京城,凭借这份开国以来第一策论的泼天功劳,他将立刻成为父皇眼中的宠臣! 一个看透了他所有布局,并且毫不犹豫将他卖给父皇的少年,一旦得势,对自己而言,将是心腹大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子,断不可留! 赵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最后的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杀机所吞噬。 他一把抓过笔,在一张黑色的信笺上,用尽全力写下了一行血红的字。 “放榜之日,不惜任何代价,必须让他死!” 他要让林昭所有的才华,所有的谋划,都随着他的死亡,化为泡影。 一个天才的陨落,总比一个敌人的崛起,要容易接受得多。 他要让林昭,成为大晋历史上,最令人惋惜的那个…... 夭折的解元! ...... 子时,紫禁城。 白日里的喧嚣与威严尽数沉淀,化作了夜色中如山峦般沉默的宫殿轮廓。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昭武帝身着一袭玄色常服,靠在龙椅上,神情带着几分深夜独有的倦怠与疏懒。 他身旁的御案上,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参茶。 太监总管陈洪,如同殿内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侍立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天下之主。 “荆州的?” 昭武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他随手拿起那个由驿传校尉拼死送来的玄铁匣子。 八百里加急,只为一份乡试策论。 这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陈洪连忙上前,用钥匙打开了三重锁,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份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卷轴,恭敬地呈上。 昭武帝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知道孟秋白那个老家伙的脾性,也知道自己那道考题会把荆州官场搅成什么样子。 他更好奇,那只被他视为活棋的小狐狸,会给他一份怎样的答卷。 是歌功颂德,还是故作清高? 卷轴缓缓展开,一股墨香混合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扑面而来。 昭武帝的目光落在纸上,起初还带着审视的闲适。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开篇那寥寥数十字时,他整个人的气息,变了。 那份慵懒和倦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一种猛虎发现猎物时的锐利。 “兴业司之利,非在富民,而在强兵,更在模式之可循,此为大利。” “然,其弊亦在此。” “何为弊?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 最后一句,十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昭武帝的心脏上!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 龙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陈洪眼皮一跳,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子身上轰然散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459章 你让朕很失望 昭武帝的眼中,爆发出骇人至极的精光! 对! 这才是他内心深处,对兴业司那恐怖吸金能力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丝隐忧! 这天下,所有的利,都必须由他掌控! 任何脱离掌控的利益,无论它能带来多大的好处,本质上都是动摇国本的毒瘤! 这个叫林昭的少年,他怎么敢……他怎么能看得如此通透! 昭武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当他看到林昭将兴业司的模式,剖析到两淮的盐、景德的瓷、蜀中的锦,描绘出一幅足以让国库充盈到溢出的宏伟蓝图时,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而当他看到林昭笔锋一转,论述此法若落入权臣、豪强、甚至敌国之手,将酿成何等倾覆之祸时,他的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写的不是策论。 这是在剖析他的心!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仿佛站在他的面前,将他这个帝王心中最深沉的欲望和最隐秘的恐惧,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之下。 最后,当皇家工商总会那六个字,以及其后详尽的、将所有权力收归君王一人的构想,呈现在他眼前时。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由黄金铸就的缰绳,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而缰绳的另一头,套着一头名为财富的巨兽。 这头巨兽,将踏遍大晋的每一寸土地,将所有反抗的、不服的,尽数碾碎!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昭武帝将那份策论,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他都看得无比清晰。 许久。 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有极致的欣赏,有如获至宝的惊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忌惮。 他缓缓将卷轴合上,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陈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奇异的飘忽。 “陈洪。” “奴婢在。” “此子,非池中物。” 昭武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奉天殿的殿顶,望向了遥远的荆州方向。 陈洪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这句话从天子口中说出,是何等份量的评价。 大殿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良久。 “传朕旨意。” “今科荆州乡试,林昭,为解元。” “钦点。” 陈洪心中剧震,连忙跪下领旨:“奴婢遵旨!” 钦点解元! 这是何等的圣眷! 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天子亲自下场,点定一个乡试解元的先例! 昭武帝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那份策论卷轴拿起,又轻轻放下,眼神落在了某个方向。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去。” “把赵楷,给朕叫来。” 子时已过,夜色浓得化不开。 一道急促的口谕,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三皇子府的咽喉。 赵楷换上朝服,在内侍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之巅的奉天殿。 宫道两侧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个深夜被召的皇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心中反复推演,从荆州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到孟秋白“上呈圣裁”的举动,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 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当他踏入奉天殿的那一刻,那股不安达到了顶点。 大殿之内,空旷而死寂。 烛火摇曳,将昭武帝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椅上投射成一尊沉默的魔神。 “儿臣,参见父皇。” 赵楷跪下,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 昭武帝坐在那里,目光幽深,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这种平静,比雷霆震怒更加可怕。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殿内死寂无声,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赵楷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金砖上。 终于,昭武帝动了。 他伸出手,将那份卷轴拿起,然后随手一扔。 卷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了赵楷的面前。 “看看吧。” 昭武帝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 赵楷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颤抖着双手,几乎是匍匐着上前,才将那份卷轴捡起。 展开卷轴的瞬间,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那石破天惊的开篇,直指君王心病的论述,那任何帝王都无法拒绝的皇家工商总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所有的布局,所有准备用来攻击林昭的罪名,“攻讦朝政”、“结党营私”、“科场舞弊” 在这一份将聚宝盆亲手捧到父皇面前的赤胆忠心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紧紧地贴在背上。 “父皇……” 赵楷猛地叩首在地,金砖冰冷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神智,他刚想开口辩解,为自己寻找一线生机。 “你看懂了?” 昭武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赵楷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不能不辩解! “儿臣……儿臣以为,此子心机深沉,巧言令色!” 赵楷抬起头,迎着父皇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他不过是揣摩圣意,意在沽名钓誉,讨好君父!其心可诛!” “沽名钓誉?” 昭武帝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一抹充满了讥讽的冷笑。 “他把这么大一块肥肉,从自己的嘴边,直接送到了朕的嘴里,你也管这叫沽名钓誉?” 昭武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一步步踱到赵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赵楷,你的眼界,太窄了!”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狠狠地砸在赵楷的心头。 “朕以为,你派谢安去荆州,是去收服他,驾驭他,让他这把快刀为你所用,为朕所用。” “但你现在做了什么?” 昭武帝的眼中,第一次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你想毁掉他!”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如此能为国库开源、为社稷强兵的国之栋梁,你不想着为国所用,为朕所用,却仅仅因为他不在你的毂中,便要置之于死地!” 昭武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就是你做皇子的器量?!” “这就是你想让朕看到的胸襟?!” 器量……胸襟…… 赵楷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父皇那雷霆般的质问在反复回响。 他所有的自负,所有的城府,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儿臣知罪!” “儿臣知罪!”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赵楷吓得魂飞魄散,什么辩解,什么心机,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一时糊涂!儿臣知罪了!” 昭武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那骇人的怒火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失望。 他没有让赵楷停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度。 “你,让朕很失望。” 说完这句话,昭武帝转身,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他甚至没有再看地上的赵楷一眼。 他只是拿起那份林昭的策论,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目光再次变得幽深而复杂。 而跪在地上的赵楷,在听到“你,让朕很失望”时,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他恐惧的,是父皇这句平静的宣判。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十二岁少年所赐。 林昭。 赵楷趴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眼中除了恐惧,更滋生出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怨毒。 第460章 观星者 奉天殿的烛火,在赵楷的眼中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两团昏黄的光晕。 父皇那句“你,让朕很失望”,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大殿的。 他只知道,当他再次踏上那条深夜里寂静无声的宫道时,世界已经变了。 两旁引路的太监,脸上的恭敬依旧,但那份发自骨子里的谦卑和畏惧,消失了。 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或者说,是审视。 审视一个……已经失势的皇子。 回到三皇子府,迎接他的不是往日的喧嚣与逢迎,而是一队身着飞鱼服的禁军校尉。 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对着他行了一礼,声音平板无波。 “殿下,陛下有旨,命您在府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外出。” 软禁。 赵楷的心脏,最后一次被重重攥紧,然后彻底麻木。 他输了。 输得一干二净。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曾经运筹帷幄的书房。 书房里,那张他亲手写下“放榜之日,不惜任何代价,必须让他死”的黑色信笺,还静静地放在木盒里。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现在连自己的府门都出不去,还谈何让别人死? 然而,那深入骨髓的怨毒,在短暂的麻木之后,如同地火般再次喷涌而出。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不属于他,但他可以敲响警钟的牌。 赵楷走到书房一角的博古架前,取下一只看似平平无奇的青瓷笔洗。 他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三下。 这道讯息,不会传给他那些已经被父皇盯死的门生故吏。 它将通过一条他自己都知之不详的隐秘渠道,抵达一个他既忌惮又依赖的所在。 做完这一切,赵楷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倒在椅子上。 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意。 林昭…… 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撬动了皇权,却也惊醒了盘踞在皇权之下的……巨兽。 你面对的,将是比我可怕一万倍的深渊! …… 京城,一处谁也想不到的所在。 它可能是一座香火鼎盛的道观的后山,也可能是一家生意冷清的古玩店的地下。 这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青铜的灯盏,投射出幽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檀香与陈年书卷混合的味道。 几道身影,笼罩在明暗交界的光影里,看不清面容,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如渊似海,沉凝得让空间都仿佛变得粘稠。 他们,就是大晋王朝真正的影子。 明德社。 在他们面前的石桌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关于荆州兴业司从无到有,再到“十日产能翻五倍”的所有情报,详尽到每一笔账目,每一座隧道窑的建造细节。 另一份,正是林昭那篇策论的誊抄本。 室内一片死寂。 许久,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沉寂。 “此子,是变数。” 声音的主人,身形枯瘦,像一截风干的枯木。 “我等百年基业,根植于朝野,依附于田亩、盐铁、漕运。我们让利于士绅,驱使豪强,在皇权与民生之间,开辟出属于我们的国度。” “我们让皇帝以为他掌控着一切,但实际上,财富的流向,官员的升迁,甚至一场边境的战事,都在我们的棋盘之上。” “可这个林昭……”枯瘦身影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份策论上。 “他创造的兴业司,是一种全新的模式。它不依赖土地,不依赖人口兼并,它凭空创造财富。更可怕的是,他提出的皇家工商总会,是要将这头财富巨兽的缰绳,直接交到皇帝一人手中。” “若真让他做成了,皇帝有了自己的钱袋子,便不再需要依赖士族,不再需要看世家的脸色。他可以练新军,可以行新政……他可以做任何想做,而我们不希望他做的事情。” 这番话,让在场的其他几道身影,气息都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波动。 “一个不受控制的、财政自由的皇帝,对我等而言,是最大的灾难。”枯瘦身影做出了总结。 “我倒不这么看。” 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温润如玉,仿佛带着笑意,却让人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危机,往往也意味着机遇。” “皇帝会死,但皇家工商总会这个东西,一旦建立,就不会轻易消失。”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当今的皇帝掌控它呢?” 温润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只需像过去百年一样,扶持一位听话的皇子上位。届时,整个皇家工商总会,不就成了我明德社的钱袋子吗?” “一个集全国之力,为我们敛财的工具,这可比我们现在这样东拼西凑、暗中操控,要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此子的才华,不是威胁,而是上天赐予我等的礼物。” “我们应该将他纳入社中,让他为我们未来的大业,添砖加瓦。” 一番话,让场间的气氛再次一变。 是啊。 与其毁掉一个能下金蛋的工具,不如想办法将这个工具的主人,变成自己人。 两派意见,针锋相对。 一个是毁灭,一个是吸纳。 最终,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最深处那道始终一言不发的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的存在,却让其他几位气息渊深的大人物,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看透君王心术,能创出这等经世济民却又包藏利刃的模式……” 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历史的厚重。 “他的出现,本身就打破了命数。” “这样的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就不能为任何人所用。” 苍老的声音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派观星者去一趟荆州。” “观星者”三个字一出,连那道温润的声音都收敛了笑意,气息变得凝重。 明德社的观星者,从不轻易出动。 他们不是刺客,不是谋士,他们是行走在人间的命运审判官。 他们能看透一个人的才华、器量、欲望,以及……他命中最脆弱的死穴。 “仔细评估此子的成色。” “若他识时务,知进退,可为我等之利刃,便发出玄字帖,邀他入社,许他一个锦绣前程。” “若他……冥顽不灵,一心只做皇帝的忠犬……” 苍老的声音顿了顿,整个空间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数度。 “那就在他北上入京的路上。” “让他和他的才华,一起消失得干干净净。” 第461章 狗咬狗一嘴毛 昭武朝的奉天殿,大晋的权力中枢。 卯时刚至,晨光熹微,金色的光柱透过高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百官按品阶序列,肃然而立。 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沉凝,反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躁动。 许多官员的眼神都在悄然交汇,传递着心照不宣的讯息。 一夜之间,一个名叫林昭的十二岁荆州秀才,和他那份据说被八百里加急送入紫禁城的乡试策论,成了京城官场风暴的中心。 这份风暴,在今日的早朝,彻底引爆。 队列之中,一名身着獬豸补服的都察院御史猛然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如洪钟。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峰,有本奏!” 龙椅之上,昭武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 “准。” 钱峰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蓄了满腔的浩然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殿。 “臣弹劾,今科荆州乡试主考官,原翰林院侍读学士孟秋白!”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孟秋白虽外放多年,但在京中清流一脉,依旧声望极高。 弹劾他,无异于向整个清流群体开战! “孟秋白身为朝廷钦命主考,执掌一地抡才大典,本应恪守规制,为国选贤。然其竟将区区一份乡试策论,以八百里加急上呈天听!此乃哗众取宠,邀名买直之举!” 钱峰面色涨红,义正词严。 “科举大典,自有其法度森严。若人人都如孟秋白这般,以奇文耸动圣听,将考场变为钻营之地,那科举的公正何在?朝廷的体面何在?” “此风一开,后患无穷!臣恳请陛下,严惩孟秋白,以正视听,以维国本!”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身后立刻便有数名言官出列附和。 “钱大人所言极是!此举谄媚之态,昭然若揭!” “更有甚者,那名叫做林昭的考生,年仅十二,便有如此深沉之心机,以奇技淫巧揣摩圣意,其心术不正,可见一斑!此等心性,若入朝堂,必为奸佞!” 清流一派,瞬间同仇敌忾。 他们攻击的并非策论内容,而是程序。在他们眼中,规矩,比天大。 然而,他们话音未落,另一侧,一名身穿户部官袍的官员便冷笑着出列了。 户部右侍郎,张柬。 “钱御史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张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孟大人乃是陛下钦点的考官,他认为一份策论事关国本,非他所能评断,故而上呈圣裁,此乃忠君体国之举,何来谄媚之说?” “至于那名考生……” 张柬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名御史。 “我倒是觉得,能写出这等策论的少年,非但不是心术不正,反而是天佑我大晋的麒麟之才!”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兵部尚书的赞同。 这位执掌大晋兵权的魁梧老人,声音沉闷如鼓。 “不错!老夫听闻,那兴业司一月之间,便为北地铁骑供上了百万斤马料饼,解了燃眉之急!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功劳?” “若此法能推行天下,我大晋每年能多出多少军费?能多养多少精兵?钱御史,你可知兵部将士在边关,连冬衣都快发不起了吗?!” 兵部尚书双目圆瞪,一股沙场宿将的煞气扑面而来,让那几名文弱的御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户部要钱,兵部要粮。 这两大朝廷中枢,在兴业司这三个字代表的庞大利益面前,立场前所未有地一致。 眼看朝堂就要演变成清流与实权部门的对喷。 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插了进来。 “张侍郎,王尚书,你们只知其利,可知其弊?” 出列的,是礼部的一名官员,众所周知,他属于三皇子赵楷一党。 此刻,他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烁着一丝疯狂的报复之意。 “兴业司名为官办,实则与民争利!荆州一地,多少百姓赖以为生的煤炭小窑因此倒闭?多少商户的生计被其断绝?此乃恶政!” “更有甚者,那林昭以一介白身,操控如此庞大的利益,其间账目往来,是否干净?有无贪腐?有无勾结地方豪强,中饱私囊?” “如此巨大的财富,聚于一人之手,不受朝廷监管,这与国中之国何异?!”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臣恳请陛下,立刻查封兴业司,彻查林昭,给荆州百姓一个公道!” 这番话,狠毒至极。 他不敢再提策论,不敢再攻击林昭的动机,而是直接将兴-业司打成了一个与民争利、藏污纳垢的毒瘤,要求从根子上将其铲除。 一时间,朝堂之上,三方势力,吵作一团。 清流言官们痛斥孟秋白和林昭破坏规矩,是朝廷的蠹虫。 户部兵部等务实官员力挺兴业司,认为这是富国强兵的祥瑞。 三皇子党羽则疯狂撕咬,试图将兴业司彻底污名化,拉着林昭一起陪葬。 奉天殿,彻底变成了喧嚣的菜市场。 无数的唾沫星子在空中飞舞。 无数的笏板被挥舞得虎虎生风。 而龙椅之上的昭武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一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目光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醒着。 他在看。 他在听。 他在欣赏着他亲手导演的这出好戏。 他在看,当一块足以改变国运的肥肉出现时,他这些所谓的股肱之臣,究竟是何等嘴脸。 哪些是只知空谈的腐儒。 哪些是只顾私利的党羽。 又有哪些,是真正能为他,为这个国家带来利益的干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争吵中流逝。 终于,当争吵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咚。” 一声轻响。 昭武帝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整个奉天殿,瞬间死寂。 那嘈杂的、仿佛能掀翻殿顶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官员,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僵在原地,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这才惊觉,自己在这位帝王面前,是何等失态。 昭武帝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颤,垂下头去,不敢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能吞噬一切。 “吵完了?” 第462章 帝王组合拳 昭武帝的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般,落在了那名礼部官员身上。 正是刚才叫嚣着要查封兴业司的三皇子党羽。 “你叫什么?” 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周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已经触怒了龙颜。 “臣……臣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周桓。”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你说,兴业司与民争利?” 昭武帝声音平静。 “臣……臣……” “朕问你——” 昭武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声音平静得可怕:“煤炭小窑倒闭,是因为兴业司抢了他们的生意,还是因为他们的煤质劣、产量低、价格高,被市场自然淘汰?” 周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 “还有,你说商户生计被断,可朕听闻,荆州城中因运送马料饼而兴起的车行,一月之间便新开了十三家,雇佣了上千人。这些人的饭碗,难道不是商户?” 每一个问题都如同一柄利刃,精准地刺向周桓的要害。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只能喃喃道:“这……臣……”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官袍。 “至于账目往来……” 昭武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周桓,你知道兴业司每月的账目,都会送一份到哪里吗?” 周桓心头一跳,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 “送到朕的内帑。” 昭武帝声音陡然拔高:“兴业司每赚一两银子,朕的内帑便分得三钱。 你说有贪腐?那是在说,朕这个皇帝,也参与了你口中的贪腐?” 最后一句话如同炸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周桓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臣……臣惶恐!臣失言!臣该死!” 他疯狂磕头,额头很快便磕破了,血顺着脸流下来。 昭武帝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回去,自己去刑部领二十大板,罚俸半年。” “谢陛下恩典……” 周桓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这一幕,让那些三皇子的党羽们脸色煞白。他们终于明白,皇帝早已在兴业司的账目中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谁敢说兴业司有问题,就是在质疑皇帝本人。 这是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破解的死局。 昭武帝随即看向了清流言官那边。 “钱峰。” “臣在!”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钱峰出列,心中忐忑。 “你说孟秋白哗众取宠,破坏科举规矩。” “臣……臣所言句句属实!” 钱峰硬着头皮道。 昭武帝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此言一出,钱峰愣住了,户部兵部那些实权派官员也愣住了。 难道皇帝要偏向清流? “科举规制,确实不可轻易破坏。” 昭武帝缓缓说道。 “孟秋白身为主考,将一份乡试策论八百里加急上呈,确有不妥。” 钱峰心中一喜,刚要说话,却被昭武帝抬手止住。 “但是——” “孟秋白所上之策,非寻常应试文章,而是一份关乎国计民生、军国大计的万言策论。” “其中所言,若能施行,足以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为边军解燃眉之急。” “如此国之大事,孟秋白不敢擅断,上呈朕亲览,此乃忠君体国,何错之有?” 昭武帝目光如炬。 “难道在你们这些人眼中,规矩比国家社稷还重要?” 钱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皇帝承认了规矩被破坏,却将此事上升到了国家社稷的高度。 在这种大义面前,规矩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小节。 他若再纠缠不休,便是迂腐,是在故意阻挠朝廷选拔人才。 钱峰僵立原地,额头青筋暴起,最终只能缓缓垂下头去。 昭武帝继续道:“孟秋白虽有不妥,但为国举才之心可嘉,功过相抵,此事到此为止。” “谁若再提,朕便认为,他是在故意阻挠朝廷选拔人才。” 清流言官们集体低头。 他们明白,这条路被皇帝彻底堵死了。 处理完清流,昭武帝看向了户部和兵部。 “张柬,王尚书。” “臣在!” 两人出列。 “你们所言,朕都听到了。” 昭武帝声音平和了些。 “那份策论中,关于强兵之策,朕觉得颇有见地。” “兵部与户部,联合拟一份章程,探讨在边镇推广马料饼之法,半月内上呈。” “臣遵旨!” 两人大喜。 张柬心中狂喜。皇帝这道旨意,等于是将林昭那套工商新法直接交到了他们手中。 日后户部和兵部若能在这条利益链上占据要位,那好处简直不可估量! 他与兵部尚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芒。 而那几名三皇子的党羽,此刻脸色已经不是难看可以形容的了。 他们面如死灰,手脚冰凉。 皇帝这一招,直接将林昭与军国大事牢牢绑在了一起。 日后谁再攻击林昭,就是在阻碍军务,就是与国争利。 这顶帽子,谁敢戴? 处理完这些,昭武帝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至于那份策论。” 殿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朕已阅其策,文笔老辣,见解独到,虽年仅十二,却有经天纬地之才。” “此等人才,若不重用,便是朕的失职。” 昭武帝声音陡然拔高。 “朕,钦点林昭为今科荆州乡试解元!” “礼部,拟旨,赏林昭文锦一匹,白银百两。” “另,着荆州知府,亲自为林昭立碑,以彰其才!” 此言一出,殿下一片哗然。 户部侍郎张柬瞪大了眼睛,兵部尚书更是失态地倒吸一口凉气。 钦点解元,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更别说那一连串的赏赐:文锦、白银、以及立碑之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褒奖。 兵部尚书王尚书心中雪亮:皇帝这是在向天下昭告,这个少年,朕亲自护着,谁敢动他,就是在挑战皇权! 他垂首站立,表面恭敬,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看明白了。 皇帝这一套打法,看似是在处理朝堂纷争,实则是在为林昭铺路。 从今往后,林昭这三个字,就与天子门生画上了等号。 谁敢动他,就是在挑战皇权。 妙啊! “臣等恭贺陛下得一麒麟之才!” 户部张柬第一个跪下高呼。 “臣等恭贺陛下!” 很快,殿下官员纷纷跪下。 就连那些清流言官,此刻也不得不跟着山呼万岁。 只有三皇子党羽那几个人,脸色铁青,却也不得不跪下。 他们心中清楚,林昭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便成了他们永远的梦魇。 昭武帝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唇角微微扬起。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一份惊世策论。 一场朝堂博弈。 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退朝。” 随着一声高喝,群臣缓缓退出奉天殿。 而昭武帝,则独自坐在龙椅上,闭目沉思。 “林昭啊林昭……” “朕给了你最好的开局,可千万别死得太快,坏了朕的棋局。” 第463章 人声鼎沸时 朝会散去。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官袍如潮。 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无人交头接耳,无人结伴而行。 所有人都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但往日成群结队的景象却不见了。 偌大的宫道上,竟无人交谈,只有衣袍摩擦的沙沙声。 直到走出宫门,踏上长街,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户部侍郎张柬与兵部尚书王毅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王尚书。“ 张柬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玉扣,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王毅虽是沙场老将,此刻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张柬的手臂。 “老夫在兵部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陛下如此雷厉风行!那个林昭,当真了得!区区十二岁,竟能让陛下亲自钦点解元,还下旨立碑!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张柬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只是,这孩子太年轻了。十二岁啊,还是个半大孩子……他扛得住接下来的风暴吗?“ 王毅冷哼一声。 “扛不住也得扛。陛下已经把他推到台前,他要是倒了,陛下的脸往哪搁? 放心吧,陛下既然敢用他,就必然会保他。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兴业司的路子摸清楚。 日后若能在边镇推广,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张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这才匆匆分开。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街上。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色马车内。 太子赵承乾捧着茶盏,却始终没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份情报上十二岁三个字上,久久未移。 情报上,详细记载着林昭的生平。 茶水渐凉,他才像是回过神来,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坐在他对面的,是太子党的核心谋士,礼部侍郎顾长明。 这是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文士,留着三缕长须,眼神却极为锐利。 “殿下。“ 顾长明放下茶杯,斟酌着开口。 “老臣以为,此子,可拉拢。“ 太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护着这个林昭,护得紧。本宫若此时贸然出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殿下误会了。“ 顾长明微微一笑。 “老臣说的拉拢,不是明着拉拢,而是暗中示好。陛下今日虽然力保林昭,但刀终究只是刀。 等刀用钝了,用坏了,陛下自然会换一把新的。到那时,林昭若无依无靠,处境必然凄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殿下身为储君,若能在此时对林昭伸出援手,哪怕只是一些小小的善意,一些不起眼的帮助…… 他日,这把锋利的刀,或许就能为殿下所用。更何况,陛下年事已高,朝中诸事,迟早要交到殿下手中。 到那时,林昭若念着今日的恩情,岂不是殿下的一大助力?“ 太子沉默了许久。 他放下情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那就有劳先生了。记住,不要让父皇察觉,也不要让林昭觉得本宫在收买他。只需让他知道,本宫对他,并无恶意。“ 顾长明微微一笑,起身行礼。 “老臣明白。“ 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人流之中。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 一座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宅邸内。 八皇子赵楠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碧绿的玉佩。 他今年二十三岁,是昭武帝诸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才人,早已过世。他既无太子那般的储君之位,也无三皇子那般曾经的权势。 朝中无人,手中无兵。 但他活得很好。 因为他从不参与任何争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作画、养花,做一个人畜无害的闲散王爷。 可今日,他却破天荒地召见了自己的谋士。 “先生。“ 八皇子放下玉佩,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青衫文士。 “你怎么看今日朝堂上的事?“ 站在他面前的,名叫陆行远,是八皇子府上唯一的谋士,也是八皇子唯一信任的人。 “殿下。“ 陆行远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这是一个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八皇子挑了挑眉。 “哦?“ “三皇子这次栽了,栽得很惨。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斥他,这等于是当众宣告,三皇子已经失宠。“ 陆行远压低声音。 “太子虽是储君,但陛下对他的不满,朝野皆知。“ “其他皇子,要么年幼,要么无能,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八皇子。 “殿下,时机到了。陛下如今正值壮年,但也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需要一个既能干、又听话的皇子来辅佐。而殿下这些年韬光养晦,从不争斗,正是陛下最需要的人。“ 八皇子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先生,本王明白你的意思。但本王更明白父皇的脾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紫禁城。 “父皇今日钦点那个林昭为解元,看似是在培养新人,实则是在敲打所有人。 他在告诉我们,谁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这个时候,谁敢冒头,谁就是找死。“ 他转过身,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那个林昭,倒是可以关注一下。“ “陛下不会永远活着。“ “这把刀,终有一日,会成为无主之刀。“ “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陆行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时,便是他们的机会。 内阁首辅,当朝第一文臣卫渊正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刚刚誊抄出来的策论。 卫渊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看到“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时,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用笔尖将那一行字狠狠划破,纸面留下一道墨痕。 整整一个时辰后。 他才放下笔,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好一个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 他冷笑一声,将笔搁下。 “这孩子,不简单。他不是在献计,他是在献媚。但这媚,献得高明,献得让人无法拒绝。“ 卫渊睁开眼睛,眼中没有半分欣赏,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他太了解昭武帝了。 这位皇帝,雄才伟略,但也多疑猜忌。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集权。将权力,一点一点地从文官手中,从武将手中,从皇子手中,从所有人手中收回来。 而林昭这份策论,恰恰给了昭武帝一个完美的借口。 以“富国强兵“之名,行“夺权集权“之实。 “兴业司只是开始。“ 卫渊喃喃自语,手指在策论上轻轻滑过。 “接下来,就是盐铁、漕运、钱庄……他要把所有能生钱的买卖,都收归内帑。到那时,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根基可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紫禁城,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林昭……这个名字,老夫记住了。“ “你以为献上这份策论,就能飞黄腾达?“ “可惜你不知道,你这是在向虎口里送肉。“ “虎吃饱了,第一个要咬死的,就是送肉的人。“ 他转过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卫渊盯着令牌看了许久,最终将其收起,缓缓坐回椅子上。 京城的夜,悄然降临。 而在这座权力中心的深处,无数双眼睛,都盯上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少年。 林昭。 这个名字,在短短一日之间,从默默无闻,变成了京城权贵们茶余饭后议论最多的话题。 第464章 阎王夜叩门 京城天子的一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砸入荆州府这片平静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钦点解元。 年仅十二岁的乡试第一。 圣旨立碑,以彰其才。 这三样,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个读书人名动天下,而现在,它们全部集中在了一个名叫林昭的少年身上。 消息传开的瞬间,整个荆州府都沸腾了。 林昭在城南租住的那座小院,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从知府衙门的官吏,到府学的教习,再到本地的士绅富商,乃至于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提着各式各样的厚礼,脸上堆着最热情的笑容,想要见一见这位新晋的天子门生。 然而,林昭府邸的大门紧闭。 门上只贴了一张纸,上面是林昭亲笔所书的八个字。 “静心读书,概不见客。” 这让无数人吃了闭门羹,却也让更多的人对林昭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少年得志,最忌轻狂。 而这位林解元,在泼天的富贵与荣耀面前,竟能保持如此的冷静与克制,其心性之沉稳,远超常人。 小院书房内,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一室静谧。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林昭、赵恒、魏源三人围坐桌前,桌上没有酒,只有三杯热茶。 “这几日,我已命人将你在荆州的所有产业,尤其是兴业司的账目,全部重新整理封存。” 赵恒率先开口,他看着林昭,眼神里满是感慨,“陛下这道旨意,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你此去京城,必是风暴中心。” 魏源也点头,神情严肃:“子恒说的没错。你那篇策论,陛下是喜欢,但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恨你入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这一策,断的是满朝文官集团的根基。” 他看着林昭,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一路,不会太平。” 林昭神色平静,为两人添上热茶。 “老师,子恒兄,这些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 当他落笔写下“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时,他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是一条孤臣之路。 一条只能依靠君王信任,行走于悬崖峭壁之上的路。 “所以,进京之前,兴业司这边必须要做一个彻底的切割。” 林昭看向赵恒,“所有账目,一式三份,一份送往京城户部,一份送往定国公府,最后一份,也是最详尽的一份,想办法,直接呈送内帑。” “至于兴业司的日常运营,就拜托老师和子恒兄了。” 这是阳谋。 他要把自己彻底从兴业司的利益链中摘出去,只保留一个首倡者的虚名。 如此一来,那些想从兴业司攻击他的人,就等于是在攻击户部、攻击定国公府,甚至是在攻击皇帝的钱袋子。 赵恒与魏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还在为林昭担心,可林昭自己,却早已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和布局。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其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让他们这些所谓的成年人都感到自愧不如。 “你放心,”赵恒重重点头,“荆州有我,出不了乱子。”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敲定了林昭北上的诸多细节,直到深夜,赵恒与魏源才悄然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林昭一人。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摊开一张白纸,将此次乡试风波从头到尾的所有人物、事件、以及可能的后续影响,一一写下,进行复盘。 三皇子赵楷、孟秋白、昭武帝、太子、八皇子、卫渊……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索,在他笔下构成了一张复杂而危险的大网。 而他自己,正处于这张网的中心。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眉心深处炸开!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穿透了屋顶与墙壁,正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林昭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书房的阴影处。 “谁?!” 他的鉴微之术,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 然而,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可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却愈发清晰,如芒在背! 不对! 不是在阴影处! 林昭瞳孔猛地一缩,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书桌对面。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如同鬼魅。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文士长衫,面容普通,身材中等,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类型。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却让林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这个人,就是一片混沌。 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气血流动,甚至连最基本的人体信息都模糊不清,仿佛对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浓厚的迷雾,隔绝了一切探查。 这是他觉醒能力以来,第一次遇到完全看不透的人! 来人似乎察觉到了林昭的惊骇,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林解元,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温润,像是春风拂面,却让林昭心中的寒意更甚。 “在下,奉社中之命,特来为解元贺。” 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 “在下观星者。” 林昭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没有说话,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观星者?这是代号? 社?什么社? 他不动声色,只是将桌上的镇纸悄然握在了手中。 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深了些。 “忘了自我介绍。” “在下,来自明德社。” 明德社!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林昭的脑海中炸响!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一个远比三皇子赵楷,甚至比朝堂上任何一个派系都要可怕的存在! “明德社?” 林昭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好像,没有听过。” “你当然没有听过。”观星者直起身,缓步走到林昭的书架前,饶有兴致地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书籍。 “能入我明德社眼中的人,凤毛麟角。而能让我亲自前来邀请的人,林解元,你是这十年来的第一个。” 第465章 明德社深夜招揽 林昭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就在自己被昭武帝钦点为解元,成为天子门生的时刻,对方出现了。 这不是巧合。 “林解元在想什么?” 观星者合上书,将其放回原处,转身看向林昭。 “是在想,我为何会找上你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林昭抬眼,对上观星者的目光。 “正是。” “我不过是个刚中乡试的举人,何德何能劳烦阁下深夜造访?” 观星者笑容更深。 “何德何能?” 他走到林昭对面坐下,动作闲适,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书房。 “你那篇策论,我看过了。” “利不受君控,则为国之巨害,皇家工商总会,将天下财源尽数收归内帑,由君王一人独揽。” “好大的魄力。” “好狠的手段。” 观星者的目光变得深邃。 “你可知道,这一策若真正施行,会断多少人的财路?” “户部的盐铁司,工部的矿监,漕运总督,各地织造……这些肥得流油的位置,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文官集团。” “皇帝是龙,文官集团是虎。你的皇家工商总会,是献给龙的利刃,意图屠虎。” “可你想过没有,” 观星者的笑容消失了。“当虎被屠尽,龙还会留着这把染血的利刃吗?” 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直指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看来林解元也明白。” 观星者重新露出笑容。 “帝王最忌惮的,从来不是无能之辈,而是功高震主的能臣。你为他开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财路,让他不再受制于文官集团,这是大功。” “可也正因如此,你知道得太多,能做的太多。” “等到他真正掌控了皇家工商总会,熟悉了所有流程,你觉得,他还会让你活着吗?” 书房内陷入死寂。 林昭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握紧。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从他决定写下那篇策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那是一条孤臣之路。一条只能依靠君王信任,行走于悬崖峭壁之上的路。 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那是他在当前局面下,能够选择的最优解。 “所以呢?” 林昭缓缓开口。“阁下深夜造访,不会只是为了提醒我这些吧?” 观星者笑了。“当然不是。”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质地古朴,不知是何材质,通体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玄”字。 “我此来,是代表明德社,向林解元发出邀请。” 观星者的声音变得郑重。 “只要你点头,明德社将助你平步青云。” “科举?我们可以让你一路通畅,从举人到进士,从翰林到阁老。” “敌人?无论是朝堂上的政敌,还是暗中的刺客,我们都能让他们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某种蛊惑的意味。 “你想推行改革?你想肃清贪腐?你想让大晋重现盛世?” “这些,明德社都能帮你实现。” “我们甚至可以扶持一位听话的皇子登基,让你成为真正的辅政大臣,掌控朝纲。” “到那时,你才能真正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不是做皇帝用完即弃的刀。” 林昭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 “听起来很诱人。”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明德社要我付出什么?” “聪明。”观星者赞许地点头。 “我们要的很简单。” “你的忠诚。”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只要你加入明德社,从今往后,你的一切行动,都需要听从社中安排。你的才华,你的能力,你的一切,都将为明德社所用。” “当然,作为回报,明德社也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林昭沉默了。 观星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林昭抬起头。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讲。” 林昭的目光很平静。“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掌控朝堂?颠覆皇权?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观星者笑了。“你想知道的太多了,林解元。” 他站起身。“不过,看在你是十年来第一个被我亲自邀请的人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一点。” 他走到窗前,望向夜空。 “明德社,存在了一百二十三年。” “我们不是反贼,不是乱党,更不是什么江湖帮派。” “我们,是这个帝国真正的守护者。” 他转过身,看向林昭。 “皇帝会换,朝代会变,但明德社永存。” “我们不与皇权作对,我们只是……引导它的走向。” “当皇帝昏庸,我们会扶持新君。当朝堂腐败,我们会推动改革。当国家危亡,我们会力挽狂澜。”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 “一百二十三年来,大晋经历了三次外族入侵,五次藩王叛乱,无数次天灾人祸。” “可大晋依然屹立不倒。” “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林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观星者说的是真的,那明德社的可怕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利益集团,而是一个盘踞在帝国阴影中,真正操控着国家命运的庞然大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观星者重新走回桌前。“你在想,我说的这些,是真是假。” “你在想,明德社到底有多少人,掌控了多少资源,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他的笑容带上了一丝玩味。 “但这些,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黑色令牌。 “这枚玄字帖,是明德社的邀请函。” “在你抵达京城之前,随时可以使用它。” “届时,我们会派人与你接洽,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拒绝……” 观星者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那这枚令牌,就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明德社不会留下任何威胁。” “要么为我们所用,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昭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是一个生死抉择。 接受,就意味着成为明德社的一枚棋子,从此失去自由。 拒绝,就意味着与这个盘踞在帝国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为敌。 无论哪个选择,都是绝境。 “我需要时间考虑。” 林昭缓缓开口。 “当然。”观星者点头。 “我给你的时间,很充裕。”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三皇子赵楷,也是我们的人。” “他之所以会盯上你,是因为我们告诉他,你是个威胁。” “而他之所以会失败,也是因为我们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能耐。” 他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嘲讽。“现在看来,你确实没让我们失望。”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林昭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黑色的令牌上。 玄字帖。 这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拿起那枚令牌。 可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令牌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的鉴微,在这一刻疯狂预警。 一旦触碰,就会留下印记。 林昭的手悬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明德社……” 他喃喃自语。“看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 炭火发出最后一声轻响,随即熄灭。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那枚黑色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466章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天色微明。 林昭一夜未眠。 书桌上,那枚黑色的玄字帖静静躺着,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林昭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眼中却燃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经过一夜的思索,他已经想明白了。 明德社的出现不是威胁,而是机会。 一个让他彻底站稳脚跟,甚至更进一步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必须将这个烫手山芋,转手扔给那个最有能力接住它的人。 林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步,必须走得滴水不漏。 辰时三刻。 荆州知府衙门,后院客房。 主考官孟秋白正在收拾行囊,准备返京复命。 这次荆州乡试,因为林昭那篇策论,他已经成了风暴中心。 好在陛下亲自钦点了林昭为解元,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 但孟秋白心中清楚,朝堂上那些人的反扑,才刚刚开始。 “孟大人。” 门外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孟秋白抬头,看到林昭站在门外。 “林解元?” 孟秋白有些意外。 这几日林昭闭门谢客,他还以为这少年会一直低调到进京。 “学生有些疑惑,想向大人请教。” 林昭的语气很平静,但孟秋白却从中听出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他放下手中的行囊,示意林昭进来。 “说吧。” 林昭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孟秋白接过,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纸上写的,是一个推演。 一个关于假想敌的推演。 “学生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兴业司的模式虽好,但若真要推广,必然会遭到阻力。” 林昭的声音很轻。 “这阻力,不会来自明面上的朝堂争斗,而会来自暗处。” 孟秋白的呼吸变得沉重。 “你是说…” “学生假设,若天下存在一个类似白莲教,但更为隐秘、更为庞大的组织。” 林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孟秋白。 “他们不是反贼,不是乱党,而是由士绅、豪族、甚至朝中官员构成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盘踞在帝国的阴影中,操控着盐铁、漕运、织造等所有肥缺。” “当皇家工商总会出现,意图将这些财源收归内帑时,他们会怎么做?” 孟秋白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说这是无稽之谈。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太清楚那些看不见的手是如何运作的。 “继续说。” 孟秋白的声音变得沙哑。 林昭点头,指着纸上的第一条。 “第一步,他们会渗透。” “兴业司需要工匠、需要账房、需要管事。这些人从何而来?地方士绅推荐,宗族举荐,官府调派。” “只要在这些环节中安插自己人,兴业司的所有机密,都会成为他们的情报。” 孟秋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林昭说的,正是现实。 兴业司从建立到现在,所有的人手,都是通过这些渠道招募的。 “第二步,他们会破坏。” 林昭的语气变得更冷。 “隧道窑的图纸泄露,陶模具的工艺外传,甚至故意制造次品,败坏兴业司的名声。” “这些手段,不需要刀兵相见,却能让兴业司从内部崩溃。” 孟秋白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第三步,他们会取代。” 林昭的声音如同寒冰。 “当兴业司的模式被他们摸透,当所有的技术被他们掌握,他们会在各地建立自己的兴业司。” “到那时,朝廷非但得不到好处,反而会养肥一群蛀虫。” “更可怕的是,这些蛀虫掌握的财富,会让他们拥有对抗皇权的资本。” 房间里陷入死寂。 孟秋白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因为林昭说的每一条,都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真真切切,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学生斗胆,想向大人请教。” 林昭的目光灼灼。 “若真有这样一个组织,朝廷该如何应对?” 孟秋白沉默良久。 他知道林昭在做什么。 这少年,是在借他的口,向陛下示警。 可他不能不传。 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足以动摇国本。 “你有对策?” 孟秋白的声音很低。 林昭点头。 “学生以为,既然敌人在暗处,我们就必须建立一支同样在暗处的力量。” 他指着纸上的最后一条。 “设立内卫司。” “此司直属陛下,不受任何衙门节制,专司监察、缉拿此类国之蛀虫。” “其成员,必须经过最严格的筛选,只对陛下一人负责。” “如此,才能在这些人动手之前,将他们连根拔起。” 孟秋白的瞳孔剧烈收缩。 内卫司。 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是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刀。 一把只握在皇帝手中的刀。 “林昭。” 孟秋白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可知道,你这一策若真被陛下采纳,会有多少人恨你入骨?” 林昭的神色平静。 “学生知道。” “但学生更知道,若不这么做,兴业司必死,皇家工商总会必死,学生自己,也必死。”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孟秋白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到让人害怕。 他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 “我会将你的推演,原封不动地呈给陛下。”他顿了顿。 “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 “因为你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林昭躬身行礼。 “学生明白。”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孟秋白忽然开口。 “林昭。” “你真的相信,天下存在这样一个组织吗?” 林昭停下脚步。 “学生不知道。” “但学生宁可信其有。” 说完,他推门而出。 孟秋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久久无言。 良久,他取出怀中的那张纸,再次展开。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得他心惊肉跳。 “疯子。” 他喃喃自语。 “这孩子,是个疯子。” 可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疯子,可能救了所有人的命。 包括他自己。 午时。 孟秋白的马车驶出荆州府,向京城疾驰而去。 车厢内,他将那张纸锁入一个小巧的玄铁匣中,贴身收好。 这一次,他要亲手将它交给陛下。 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科举,不是策论,不是什么解元不解元的问题了。 而是国运。 林昭回到小院。 书房内,那枚黑色的玄字帖依然静静躺在桌上。 他走过去,看着它。 良久,他伸出手,将它拿起。 然后,扔进了炭火中。 火焰腾起。 玄字帖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林昭看着那团灰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德社。” “你们以为,给我两个选择,我就只能二选一?” “可你们忘了。” 他转身,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按规矩出牌的人。” 第467章 你的毒计,我的东风 整个荆州府,因林昭而起的波澜,非但没有随着乡试落幕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钦点解元,御赐立碑。 十二岁的少年,一步登天,成了活着的传奇。 无数人艳羡,无数人嫉妒,也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就在林昭即将离开这片他初露锋芒的土地时,一场新的风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一股谣言,如初秋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荆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兴业司卖的那些黑炭块,有毒!” “何止是有毒!城西张屠户家的小儿子,用了那煤饼取暖,夜里就发起高烧,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我家邻居也是,咳得撕心裂肺,大夫都瞧不出是什么毛病,就说是中了邪!” 谣言是无形的刀,专往人心最柔软、最恐惧的地方捅。 兴业司的煤饼,原本是荆州百姓过冬的福音,物美价廉,热量充足。 可“有毒”这两个字,瞬间将它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一时间,人心惶惶。 用过煤饼的人家,但凡有人头疼脑热,便疑神疑鬼,认定是中了煤毒。 没用过的人家,更是避之如蛇蝎,唯恐沾染上那所谓的“怪病”。 兴业司门前,从车水马龙,变得门可罗雀。 甚至有激愤的百姓,将未用完的煤饼砸在兴业司的大门口,高声咒骂,要求赔偿。 定国公府别院。 赵恒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这几日他动用了定国公府在荆州的所有人脉,试图弹压谣言,抓捕源头。 可收效甚微。 对方的手段太过阴毒,他们不与你正面冲突,只是在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在那些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悄悄散播着恐慌。 抓了一个,还有十个。 你辟谣的速度,永远跟不上谣言发酵的速度。 “是三皇子的人。” 魏源坐在对面,脸色同样凝重。 “赵楷虽然被软禁,但他经营多年的势力不会就此烟消云散。他们不敢在明面上动林昭,便想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毒计,毁掉兴业司,毁掉林昭在荆州立下的根基和名声。” 赵恒烦躁地在房中踱步。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明白归明白,眼下的局面却让他束手无策。 这不同于战场厮杀,一刀一枪,见个分晓。这是攻心之战,杀人不见血。 他更不想在这种节骨眼上,去麻烦即将启程的林昭。 林昭的战场在京城,在朝堂,在天子脚下。他不能让荆州这点腌臢事,去分了林昭的心神。 “必须想个办法……”赵恒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 就在他焦头烂额之际,一名下人匆匆跑了进来。 “世子!魏先生!港口……港口来了好多大船!” 赵恒眉头一皱:“什么大船?” “是……是江南苏家的船队!挂着苏氏商行的旗帜,至少有上百艘,把整个荆州港都快塞满了!” 苏家? 赵恒和魏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 不等他们细想,另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与不可思议。 “世子!苏家的大管家求见!他说……他说奉家主之命,前来为兴业司解围!” 半个时辰后。 荆州城内,出现了极为奇特的一幕。 城中最好的几个地段,一夜之间搭起了数十个义诊的棚子。 每个棚子前,都坐着一位来自江南,气质儒雅,医术高明的大夫。 他们不问出身,不收诊金,免费为所有自称得了“怪病”的百姓诊治。 “这位大娘,您这不是什么怪病,就是秋燥引发的风寒,加上您有些气虚,回去按这个方子抓两副药,静养三日便好。” “小哥,你这是饮酒过度伤了脾胃,与煤炭无关。以后切记,少饮烈酒。” 苏家的大夫们,用最温和的语气,最专业的诊断,将那层笼罩在百姓心头的恐惧,一点点驱散。 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全城百姓的注意力都被义诊吸引时,苏家的船队开始卸货。 他们卸下的不是粮食,不是布匹,而是一套套造型精美,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暖炉。 每一只暖炉上,都用精湛的工艺,刻着一行小字。 “兴业司·苏氏商行 联合出品”。 上万套这样的暖炉,以一个几乎是白送的超低价格,在荆州城内公开售卖。 “买了兴业司煤饼的乡亲,凭收据可免费领取一台!” “没有收据的,也只需十文钱!” 消息一出,整个荆州城彻底沸腾了。 之前还在咒骂兴业司的百姓,此刻蜂拥而至,将售卖点围得水泄不通。 那精巧的暖炉,那低廉的价格,那上面“苏氏商行”四个金字招牌所代表的信誉,瞬间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 谁不知道江南苏家是富可敌国的存在? 他们会和一个卖“毒煤”的作坊合作?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原本砸在兴业司门口的煤饼,被人悄悄捡了回去。 一场足以摧毁一个新兴产业的恶毒风波,就在这行云流水的操作之下,被化解于无形。 甚至,经此一役,兴业司的声望,不降反升。 与江南第一巨贾苏家的绑定,让这块招牌的含金量,瞬间提升了数个档次。 所有潜藏在暗处,准备看笑话,甚至准备落井下石的势力,全都偃旗息鼓,噤若寒蝉。 林昭的小院内。 他静静地听着赵恒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直到赵恒说完,他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手段。” 他轻声说道。 赵恒一愣:“确实是好手段!苏家这次,真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 林昭摇了摇头。 他看的,比赵恒更深。 义诊,是安抚人心,破除恐惧,这是第一层。 联名,是信誉背书,借势压人,这是第二层。 低价倾销暖炉,是将危机转化为商机,反向捆绑用户,彻底占领市场,这是第三层。 一环扣一环,精准,狠辣,又不失温情。 “赵大哥。” 林昭放下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替我给苏家大管家送份礼,就说,林昭承情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弧度。 “另外,再替我捎一句话。” “就说,这东风,借得很好。” 第468章 杀机暗藏 苏家的雷霆手段,如一场秋雨,将弥漫在荆州上空的燥热与恐慌冲刷得一干二净。 兴业司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借着江南第一商行的信誉背书,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些曾经的攻讦与诋毁,都成了它传奇注脚下,不值一提的尘埃。 风波平息的第三日,一支百人规模的骑队,自北面官道疾驰而来,在荆州府城门前勒马。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金吾卫校尉服饰的青年将领。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如同刀削斧凿,线条刚硬,一双眼睛里沉淀着边军特有的铁血煞气。 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荆州官吏,只是翻身下马,声音冷硬地递上兵部文书与圣上口谕。 “奉陛下口谕,护送荆州解元林昭,入京。” 此人,正是金吾卫校尉,萧烈。 一个在京城禁军中,以沉默寡言和悍不畏死着称的狠角色。 昭武帝派他前来,护卫之意,不言而喻。 启程之日,天色尚早,薄雾未散。 林昭府邸门外,金吾卫的百人骑队已经列阵整齐,玄甲铁衣,在晨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气势惊人。 魏源与赵恒前来送行。 “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不比荆州。” 魏源看着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弟子,一身青衫,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朝堂之上,人心鬼蜮,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 他有太多话想叮嘱,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恒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 “京城那地方,我熟。有什么事,递个信出来,我就是拼着被国公爷打断腿,也替你平了!” 话语粗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林昭对着二人,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太多宽慰的话,只是将两份厚厚的卷宗,分别交到赵恒和魏源手中。 “赵大哥,这是兴业司未来三年的发展规划,以及针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应急预案,荆州这边,就拜托你了。” 他又转向魏源。 “老师,这是学生整理的一些家中琐事,劳您费心,代为照看。” 赵恒与魏源接过卷宗,只扫了一眼,便心头剧震。 那里面,从新式窑炉的改进图纸,到产业链的延伸拓展,再到如何应对官府、同行、地痞的各种手段,事无巨细,条理清晰,仿佛将未来数年可能发生的一切,都提前推演了一遍。 这哪里是一个十二岁少年该有的思虑? 二人再抬头时,林昭已经转身,走向了那支肃杀的队伍。 “林解元。” 萧烈对着林昭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神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时辰不早,可以启程了。” 林昭平静地点头,在一名亲卫的帮助下,跨上了一匹温顺的白马。 “出发!” 萧烈一声令下,百人骑队缓缓开拔,马蹄叩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很快便汇入官道,消失在晨雾的尽头。 队伍行进,速度极快。 金吾卫不愧是天子亲军,队列严整,令行禁止,哪怕在颠簸的官道上,依旧保持着紧凑而高效的阵型,将林昭牢牢护在中心。 表面上看,这支护卫队固若金汤,气派非凡。 然而,林昭的内心,却随着马蹄的每一次起落,一分分地沉了下去。 自踏出荆州城的那一刻起,他的鉴微便开始不断示警。 那是一种被无数道目光窥探的感觉。 并非来自路边的行人,或是远处的山林。 而是来自……内部。 来自这支护送他的队伍。 林昭不动声色,眼帘低垂,仿佛在闭目养神,但他的感知,却已经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覆盖了整个队伍。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每个人都散发着独一无二的气息。 萧烈的气息,纯粹、刚猛,如同一柄出了鞘的百战军刀,充满了军旅生涯淬炼出的铁血与煞气。 他身边那十余名亲信也是如此,气息虽然不如萧烈那般凝练,却同样纯正,是标准军人的模样。 他们是真正的护卫。 可除了他们之外,这百人的队伍里,却混杂着一些极其不和谐的杂音。 林昭看到,左前方一名骑士,气息驳杂不堪,既有军伍的悍勇,又夹杂着一丝市井游侠的油滑,更深处,还藏着一缕如同毒蛇信子般阴冷的恶意。 他的眼神,每隔一刻钟,便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看似不经意,但那深藏的窥探,却根本瞒不过鉴微。 右后方,另一名看似沉默的骑士,气息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充满了伪装与虚假,情绪波动被刻意压制着,但林昭依然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审视与评估。 类似这样的杂音,在这支队伍里,不多不少,正好八个。 他们完美地融入了金吾卫的队列之中,无论是骑术还是队列动作,都毫无破绽,仿佛就是其中一员。 但那迥异于常人的气息,却如黑夜中的萤火,在林昭的感知中清晰无比。 林昭瞬间了然。 这支队伍,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昭武帝的圣旨,是将他捧上云端,也是将他推入了真正的风口浪尖。 这条通往京城的千里官道,哪里是什么荣耀之路。 分明就是一座为他量身打造的,移动的修罗场! 三皇子赵楷的人,必然在其中,他们被夺走了一切,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怨毒,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死在路上。 太子赵承乾的人,或许也在,他们想拉拢自己这把刀,自然要表现出保护的姿态,顺便试探自己的成色。 甚至…… 林昭的脑海中,浮现出观星者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明德社。 他们说过,不为己用,便要毁灭。 这八个人里,谁是想置他于死地的豺狼? 谁又是想保护他,并借机拉拢的饿虎? 林昭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前方被雾气笼罩的漫漫长路。 他的嘴角,逸出一丝无人察觉的冷峭弧度。 皇帝陛下,这是给了他最好的开局,也给了他最凶险的考验。 将他这么一颗棋子,直接扔进了最复杂的棋盘中央,让他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想看看他,究竟是会被撕得粉碎,还是能……杀出一条血路。 “有意思。” 少年轻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趟京城,看来注定不会无聊了。 第469章 驿站杀机 官道漫长,马蹄单调。 连续两个时辰的疾驰,即便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脸上也显出几分疲态。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第一个大型驿站——风陵驿。 驿丞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早早便带着一众驿卒在门口候着,脸上的笑容谄媚到了极点,一见到队伍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可是护送林解元入京的萧校尉当面?下官风陵驿驿丞刘福,恭候多时了!” 他的目光越过萧烈刚硬的脸庞,落在被护在中间的林昭身上,那眼神中的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畏惧。 这过于热切的态度,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丝不自然的油滑。 萧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只是冷硬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安排最好的院落,备足热水和饭食,今夜在此休整。” “是是是!早已备下!上房院落,酒席也已摆好,定让萧校尉和林解元满意!”驿丞刘福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队伍开进驿站,萧烈治军极严,亲自检查了院落的防卫布置,又派亲信将整个院子内外守得滴水不漏,才让众人解甲歇息。 入夜,丰盛的晚宴被送入正堂。 山珍野味,河鲜时蔬,摆了满满一桌,香气四溢。 萧烈坐在主位,林昭坐在他身侧。他扫了一眼满桌佳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军中无戏言,行路期间,全员禁酒。以茶代之。” 驿卒们连忙躬身,为在座的十几名核心护卫,包括萧烈和林昭,一一斟上了清亮的茶水。 林昭端起茶杯,正要送往唇边。 就在这一瞬,他眉心那股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再次浮现。 鉴微之术悄然运转。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眼前这杯散发着清香的茶水,其本身的气息纯净无暇,但在那纯净的底部,却缠绕着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的气息。 这气息无色无味,凡人根本无从察觉。 林昭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他看到,主将萧烈面前的那杯茶,同样被这缕灰黑色的气息所污染。 而其他人面前的茶水,则纯净如初。 好一招釜底抽薪。 只要将他和最强的护卫萧烈同时放倒,这支队伍便群龙无首,剩下的那些内鬼,就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林昭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长途跋涉疲惫的少年模样。 他放下了茶杯,对着萧烈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萧校尉,学生舟车劳顿,实在没什么胃口。”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仿佛想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添些水,以掩饰不吃的尴尬。 “此去京城,沿途风物,不知与荆州有何不同?听闻北方多高山,不似江南水乡……”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成功吸引了萧烈的注意力。 就在萧烈转头,简短地回答他“北地风光,雄浑壮阔”时,林昭端着茶壶的手臂,像是被脚下的地毯绊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 “呀!” 一声恰到好处的低呼。 他手中的茶杯,精准地与邻座那名气息驳杂、带着市井油滑气的护卫的茶杯,轻轻碰在了一起。 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茶杯,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瞬间交换了位置。 “林解元小心!” 那护卫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抱歉,抱歉。”林昭站稳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惊慌和窘迫,对着那护卫连连道歉,随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天衣无缝。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因为紧张和疲惫,而犯下的小小失误。 萧烈只当是少年人旅途劳累,并未在意,简单说了几句便不再开口。 那名换了茶杯的护卫,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看好戏的隐秘冷笑。 晚宴很快结束。 半个时辰后。 萧烈正在房中擦拭他的佩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一名亲卫快步入内,脸色难看:“校尉,王五他……他出事了!” 萧烈起身,大步走出房间。 只见院中,那名白日里与林昭换了茶杯的护卫王五,正瘫软在地上,面色发白,眼神涣散,浑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军医!”萧烈厉喝。 随行的军医匆匆赶来,一番查验,又撬开王五的嘴,用银针探了探他喝下的残茶。 军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走到萧烈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校尉,是……是软筋散!无色无味的慢性毒!” 轰! 萧烈的脑子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软筋散!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毒,根本不是给王五的!晚宴上,只有他和林昭是主座,这分明是冲着他们两人来的!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意,从萧烈身上轰然爆发。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天子钦点的解元,对他这个护卫校尉下毒! “封锁驿站!所有人,不许出入!给我查!” 萧烈的怒吼声,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 整个驿站瞬间被铁血煞气所笼罩,金吾卫们刀剑出鞘,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而此刻,在这一切混乱的中心,林昭的房门被恰到好处地推开一条缝。 少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符合他年龄的惊恐与后怕,脸色苍白地看着院中的一幕,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萧……萧校尉,发生什么事了?” 萧烈转过头,看着这个仿佛被吓坏了的少年。 然而,在他的怒火与杀意之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少年,眼中虽有惊恐,但那惊恐的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半点真正的慌乱。 电光石火之间,晚宴上那个不经意的趔趄,那个意外的换杯动作,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意外? 不! 那不是意外! 萧烈死死地盯着林昭,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他早就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茶里有毒,甚至还知道哪个人是内鬼,并用一个天衣无缝的动作,完成了致命的反击! 第470章 欢迎来到我的棋局 萧烈死死盯着林昭。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股汹涌的骇浪,在他心底深处翻滚奔腾,几乎要冲垮他用十年边军生涯和无数次生死搏杀才铸就的冷静。 这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眼中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神情的少年。 与那个能在一场精心布置的晚宴上,于电光火石间精准识破剧毒,并且反手一击,将一名潜伏极深的内鬼直接钉死在原地的人。 这两者,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杯被换掉的毒茶,那个倒地不起的王五,还有此刻院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荒谬到极点的真相。 林昭迎着萧烈那几乎要将人刺穿的目光,忽然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两个人在说悄悄话。 “萧校尉,若我说是误打误撞,你信吗?” 萧烈沉默。 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没有丝毫减弱,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等待。 林昭见状,便不再伪装。 他眼中的那一丝惊恐与后怕,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相称的深邃与平静。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校尉,水至清则无鱼。” 林昭的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萧烈心中最关键的那个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些人,是各方势力安插进来的眼睛和耳朵。杀了这一个,他们还会派来新的,我们防不胜防。” 萧烈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道理他懂。 可懂,不代表能容忍。 在他的世界里,威胁就应该被拔除,蛀虫就应该被碾死。 林昭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调依旧平淡,但说出的内容,却让萧烈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杀了他们,我们接下来这一路,就是瞎子,是聋子。” “我们不知道谁还在盯着我们,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新的手段,不知道下一个驿站,下一顿饭,会不会藏着更致命的杀机。” “那才是真正的被动。” 萧烈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半分。 他开始理解了。 因为这个少年所描述的,正是他最担心的局面。 林昭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抹冷意。 “所以,不如留着他们。” “通过他们的眼睛,让他们的主子,看到我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通过他们的耳朵,听到我们想让他们听到的消息。” 萧烈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林昭的意图。 这不是自保。 这根本不是什么被动的防御策略。 这是反击! 他要把这些安插进来的钉子,变成传递假情报的信使! 他要把这些刺向自己的刀,变成自己握在手中的武器!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 萧烈看着林昭平静的脸,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边军煞气,在这个少年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层级的碾压。 他还在想着如何防备狼群,而这个少年,已经在考虑如何成为狼王。 “王五中毒倒下,是震慑,是警告。” 林昭的声音将萧烈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一手,是告诉剩下的那些聪明人,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的手段,我看得到,也能破得掉。” “恐惧,会让他们在动手之前,多一分犹豫。” “而这份犹豫,就是我们的机会。” 萧烈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惊叹,还有一丝……兴奋。 与这样的人同行,危险,但刺激。 “你想怎么做?”萧烈开口,声音沙哑,但他已经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护卫。 他是同谋。 林昭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笑。 “接下来,我要安抚他们。” “我要让他们觉得,王五的倒下,只是一个意外,一个他自己不小心暴露了的愚蠢失误。” “我要让他们觉得,我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但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少年,可以被拉拢,也可以被利用。” “我要让他们觉得,他们还有机会完成各自的任务。” 林昭转过身,目光投向院中那些神色各异,同样处于震惊与紧张中的金吾卫们。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剩下的那七道杂音,此刻有的惊疑不定,有的暗自庆幸,有的则在冷眼旁观。 他们的情绪,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萧校尉。”林昭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劳烦您,现在就去把那位驿丞刘福抓起来,严刑拷打。” 萧烈一怔:“他?” “对。”林昭点头,“他是三皇子赵楷的人,或者说,是赵楷残余势力的人。这软筋散,就是他安排驿卒下的。” “但您不能让他说出实话。” 林昭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您要让他招供,就说他是受了某个流窜的江洋大盗的胁迫,意图谋财害命,所以才在茶水中下毒。” “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找到了真凶,并且解决了他。” 萧烈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演戏。 演给剩下的七个内鬼看。 用一个弃子,来掩盖真正的博弈,将一场针对林昭的精准暗杀,定性为一桩偶然的刑事案件。 如此一来,那些内鬼就会放松警惕,认为林昭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只是运气好,躲过了一劫。 “然后呢?”萧烈追问。 “然后……”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森然。 “然后,我会亲自去安抚王五。” “一个中了软筋散,浑身无力,口不能言的人,是最好的听众,不是么?” “我会让他看到我的恐惧,我的后怕,以及……我的价值。” 萧烈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这场为林昭量身打造的凶险考验,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棋盘已经摆下。 但执棋的人,换了。 欢迎来到我的棋局。 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却清晰地回荡在萧烈的脑海里,让他不寒而栗。 第471章 颤抖的手,冰冷的局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血腥味被冲淡后的湿冷。 驿丞刘福带着两名驿卒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院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被亲卫看管着、瘫软如泥的王五时,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萧……萧校尉……”刘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林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像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睡意。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院中的景象,尤其是倒地的王五时,那丝睡意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了一下,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紧接着,他快步走到萧烈身后,一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萧烈坚硬的甲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萧校尉……他……他们……”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面对暴力与阴谋时最真实的恐惧。 这场表演,已经开始了。 萧烈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铁血冷硬的模样。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少年,随后目光如刀,射向了快要吓瘫的驿丞刘福。 “滚过来!” 一声爆喝,刘福连滚带爬地跪到了萧烈面前。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按照林昭的剧本在上演。 萧烈以雷霆手段封锁了驿站,亲自审问刘福。 在绝对的武力与死亡威胁面前,刘福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但他招供出的,却是林昭为他准备好的真相。 他受了江洋大盗的胁迫,意图谋财害命,这才在茶水中下毒。 至于王五,则被安上了一个突发恶疾的名头。 当晚,一辆马车便载着这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弃子,在几名金吾卫的护送下,秘密连夜折返,送往京城医治。 王五的下场,成了一个谜。 这个谜,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深深扎进了队伍里其他七个人的心里,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忌惮。 一场足以致命的暗杀,就这样被定性为一桩意外的刑事案件,草草收场。 次日清晨,队伍重新上路。 空气中的气氛,却发生了无比微妙的变化。 林昭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 他骑着马,总是不自觉地向萧烈身边靠拢,仿佛只有在那具散发着铁血煞气的身躯旁,他才能找到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他的马头,几乎要蹭到萧烈的马镫。 萧烈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尽忠职守、且因护卫不力而心怀怒火的护卫长。 他面容冷峻,煞气比往日更盛三分,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任何试图靠近林昭三尺之内的人,都会被他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硬生生逼退。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队伍中其他七个杂音的眼中,让他们各自做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太子派系的内鬼,代号饿虎的骑士李峰,看着林昭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个少年终究是温室里的花朵,被昨夜的阵仗吓破了胆。 一个没有见过血的孩子,正是最需要善意和强大背景来安抚的时候。 而另一边,三皇子派系的内鬼,代号豺狼的骑士张虎,则与同伴交换了一个轻蔑的眼神。 他认为林昭不过是色厉内荏。 昨夜的反击,恐怕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属运气。 如今这副模样,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只要找到机会,一击必杀,并非难事。 林昭低垂着眼帘,鉴微之术将这些情绪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能看到,李峰身上那股审视的气息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俯视姿态的、温和的算计。 而张虎的气息,则更加阴冷,那股杀意被压缩到了极致,如同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弹出致命的毒牙。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午后,队伍在一处溪边短暂歇息。 林昭借口食欲不振,没有和众人一起啃干粮,而是独自拿着一卷书,坐到了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峰看准了这个机会。 他拧开自己的水囊,缓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与恭敬。 “林解元,赶了一上午的路,喝点蜜水吧,解乏润燥。”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体恤。 林昭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不……不敢当,多谢李校尉。” 他连连拱手道谢,伸出手去接那只精致的水囊。 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水囊的瞬间,甚至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副模样,完美演绎了一个被上位者突然示好而内心紧张不安的寒门少年。 不远处,正在擦拭兵器的张虎和他的同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们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敌意与不屑,那眼神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刮过林昭和李峰。 林昭仿佛被那边的杀气所慑,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匆匆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两口,蜜水的甘甜似乎都无法让他放松下来。 他慌忙将水囊还给李峰,又是一阵感谢,然后像是逃跑一样,快步回到了萧烈身边,重新躲进了那片“安全”的区域。 看着林昭远去的背影,李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而在另一头,张虎则轻蔑地嗤了一声,眼中的杀机愈发浓郁。 林昭的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峰的自得,张虎的杀意,都成了他棋盘上最清晰的落子。 他知道,他抛下的那份脆弱和恐惧,已经被两方人马同时咬住。 这些自以为是猎人的豺狼与饿虎,已经开始按照他写好的剧本,各自抢夺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林昭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72章 该收网了 夜色如墨,旷野无声。 队伍在野外扎营,篝火升腾,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将他们的表情切割得明暗不定,心思也仿佛藏进了那片投射在地上的、摇曳的阴影里。 林昭坐在篝火旁,膝上摊着一卷书。 他似乎想集中精神,可目光却总是控制不住地从书页上飘走,掠过不远处那些或坐或立的金吾卫们。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虑与不安。 那是一种经历了昨夜的惊魂,对周围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的警惕。 这副模样,让他在一群铁血军汉之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也格外脆弱。 太子派系的李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整理了一下衣甲,端着一副前辈关怀后进的姿态,缓步走到林昭身边坐下。 “林解元还在为昨夜之事心忧?” 李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昭像是被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才看清来人,连忙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让李校尉见笑了,学生……学生只是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有些后怕。” “无妨。”李峰温和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昭的书卷上,顺势问道:“这是《北地山川志》?正巧,我对其中关于‘燕山十八隘’的记载有些许疑问,不知解元可否为我解惑一二?” 一个完美的切入点。 既显得自己并非无故搭讪,又展现了亲近之意。 林昭自然是“知无不言”,两人就着书上的内容,低声交谈起来。 几句寒暄过后,气氛融洽了不少。 李峰状似无意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动作自然地推到了林昭的面前。 “林解元此去京城,前路漫漫,一路劳顿。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解元务必收下。” 木盒古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显然不是凡品。 林昭的脸色瞬间变了,如同受惊的兔子,连连摆手,身体都向后缩了缩。 “这……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校尉的好意,学生心领了,但这礼物万万不能收!” 他的反应,是任何一个恪守本分的寒门士子该有的反应。 惶恐,不安,又带着一丝清高。 李峰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压力。 他将木盒又往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意味深长的暗示。 “林解元,这不是我的意思。” “是上头的一位贵人,对解元青睐有加,特意嘱咐我转交的。” “解元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那位贵人,也是不给我李某人面子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威胁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林昭的脸上,“挣扎”与“为难”交替出现,他看了看那不容拒绝的木盒,又看了看李峰那带笑的眼睛,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在李峰的注视下,伸出了手。 那只手,带着肉眼可见的颤抖。 在“推拒不过”之下,他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檀木盒。 “那……那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打开了木盒。 刹那间,一抹温润的宝光从盒中溢出,映亮了他那张“激动”到有些涨红的脸。 盒中静静躺着一支玉笔。 笔杆通体由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晶莹剔通,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 林昭的鉴微之术看得更深。 他看到,这玉笔之内,有一股极为精纯的能量在缓缓流淌,如同一条沉睡的微型灵脉。长期佩戴,对滋养精神、提升感知,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太子,当真是下了血本。 林昭的内心平静如水,甚至有些想笑。 但他的脸上,却完美地呈现出一个少年人初见稀世珍宝时,那种混杂着喜爱、激动、震撼与不知所措的复杂神情。 他拿起玉笔,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爱不释手。 他对李峰的态度,也瞬间从之前的惶恐不安,变得亲近和感激了许多。 “多谢……多谢贵人厚爱,多谢李校尉!” 这一幕,被营地另一端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三皇子派系的张虎,正用一块粗布,面无表情地擦拭着他的佩刀。 当他看到林昭收下玉笔,并对李峰露出那种亲近的笑容时,他擦拭刀身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抹毫不掩饰的暴戾,从他眼中一闪而过。 他将佩刀“哐”地一声插回刀鞘,起身,大步走向营地边缘的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林昭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的鉴微,更是清晰地感知到,在张虎走向那片阴影后,另一道属于三皇子派系的驳杂气息,也悄然汇合了过去。 两股气息交错。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如同火山般瞬间喷发,又被两人用极强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了下去。 他们在商议着什么。 林昭听不见。 但那股毫不掩饰,直冲自己而来的冰冷恶意,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眉心,让那块皮肤都开始隐隐发烫。 拉拢,成功刺激了杀心。 林昭不动声色地收好玉笔,对着李峰歉意地笑了笑。 “李校尉,学生……有些乏了,想先回帐中歇息。” “理当如此,解元好生歇息。”李峰达到了目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昭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帐篷。 帘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火光与窥探。 帐篷内,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早已在等候。 正是萧烈。 在帘帐落下的那一瞬间,林昭脸上所有的表情——激动、喜爱、后怕、疲惫——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平静与冷冽。 他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玉笔,像扔一块普通石头一样,扔给了萧烈。 “太子的人,开始加码了。” 萧烈稳稳接住玉笔,入手温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奇异能量。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好大的手笔。” 他沉声道:“他们把宝押得这么重,那另一边,恐怕就要动手了。” 再等下去,林昭真的被拉拢过去,他们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拉拢成功之前,下死手! 林昭没有说话,他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副简易行军地图前。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划过荆州,一路向北,最后,轻轻点在了一个渡口的名字上。 风陵渡。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森然。 “他们不动手,我们怎么收网?” “算算日程,还有两天。” “这里,是他们最好的,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第473章 一疏定生死 接下来的两天,官道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太子派系的李峰,几乎成了林昭的影子。 队伍歇息时,他会拿着一本地理志,满脸真诚地向林昭请教北地风物。 用餐时,他会恰好坐在林昭旁边,谈论京城的文人雅集,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太子殿下如何礼贤下士,如何仁厚爱民。 “殿下常说,国之栋梁,非在庙堂,而在民间。林解元这般的少年英才,正是殿下最想看到的国朝未来。” 李峰的声音温润,像一块浸了蜜的暖玉。 林昭便适时地表现出一个涉世未深的书生模样,眼中闪烁着对明君的崇敬与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在太子麾下大展宏图,实现抱负的场景。 可每当李峰的话语稍微触及到朝堂上那些具体的派系斗争时,林昭又会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恐惧与迷茫,下意识地朝萧烈那座冰山一样的身影靠一靠。 这一退一进的拉扯,被林昭拿捏得炉火纯青。 在他的鉴微感知中,李峰身上那股代表着算计与审视的驳杂气息,正一点点被一种志在必得的温和气息所取代。 李峰觉得,这条鱼,马上就要上钩了。 而另一边,三皇子派系的张虎,气息则愈发阴冷,那股杀意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只待一个时机,便会轰然炸裂。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下扎营。 残阳如血,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李峰觉得,时机已经彻底成熟。 他端着一碗热汤,再次坐到了林昭身边。 “林解元,”他看着林昭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稚嫩的脸,状似随意地问道。 “此次进京面圣,除了那份石破天惊的《兴业司策》,可还有其他为国为民的腹稿?” 来了。 林昭心中平静如镜,脸上却瞬间交织起数种复杂的情绪。 有被说中心事的惊讶,有想要一展才华的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风险的犹豫和挣扎。 他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副表情,精准地复刻了一个胸怀大志却又胆怯于现实的少年天才。 李峰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 林昭挣扎了许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才仿佛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不瞒李大哥……学生……确实还有一策。只是……只是此策干系太过重大,学生……不敢轻易示人。” 李峰心中一阵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的上扬。 他表面上却愈发温和,鼓励道:“但说无妨。若此策真能利国利民,由我转呈给殿下,岂不是林解元为自己挣下的一份泼天大功?” “殿下?”林昭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充满了矛盾。 在李峰那灼热的、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林昭迟疑着,缓缓从随身的书箱夹层里,抽出了一份卷宗。 他的动作极快,像是生怕被人看见。只将那卷宗展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又闪电般地合上,塞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但李峰是何等样人? 他的眼睛毒辣如鹰,在那一瞬间,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卷宗封皮上,用端正小楷写就的五个大字, 《整顿漕运疏》! 漕运! 李峰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这两个字,比他怀里那支太子赏下的玉笔加起来还要重上千倍万倍! 这哪里是什么策论,这分明是一把能撬动大晋国本的钥匙,也是一把能将无数人打入万劫不复的屠刀! 林昭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用一种近乎于梦呓的口吻,颤巍巍地念了两句。 “漕运乃国之命脉,然积弊已深,盘根错节……” 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将卷宗塞回了书箱的夹层,脸色苍白,连连摇头:“此事实在太大,我……我不敢再说了,不敢再说了……” 这惊鸿一瞥和只言片语,对李峰来说,已经足够了! 整顿漕运! 这四个字,像一道天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几乎能立刻想象到,当这份策论呈到太子殿下案头时,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这不仅仅是为国除弊,更是充实东宫财权,打击政敌派系的惊天大功! 这个林昭,简直就是上天赐给太子殿下的麒麟儿! 李峰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激动,脸上挤出最温和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安抚道:“解元莫怕,此等大事,谨慎是应该的。是李某唐突了。” 他嘴上说着安抚的话,眼神里的火热却几乎要将林昭融化。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李峰便以巡查营地为由,匆匆起身离去。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背影里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 林昭低着头,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他知道,这条由他亲手编织、涂满了蜜糖与剧毒的信息,将在最多十二个时辰之内,跨越数百里,被以最快的速度,摆在东宫太子赵承乾的书桌上。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三皇子派系的张虎,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路过一般地问道:“林解元,一个人坐着不闷吗?” 林昭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身体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到张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没有回答,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下意识地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萧校尉!” 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像一根针。 “唰!” 一直闭目养神的萧烈,眼睛猛然睁开,身形如电,瞬间挡在了林昭身前。 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身上轰然爆发的铁血煞气,比出鞘的刀锋更具威胁。 “有事?”萧烈盯着张虎,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虎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着惊魂未定、死死抓住萧烈甲胄的林昭,又看了看如同一堵墙般护在前面的萧烈,眼神一点点变冷。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 这是排斥。 是发自内心的畏惧和拒绝。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虎彻底确认,林昭已经彻底倒向了太子,绝无可能为三皇子所用。 甚至,他对三皇子这边的人,抱有极大的敌意和恐惧。 留下他,就是个祸害。 张虎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融入了营地边缘的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当夜,万籁俱寂。 一只信鸽从张虎手中悄然飞出,它翅膀上绑着一道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管。 鸽子振翅,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风陵渡的方向,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帐篷内,烛火摇曳。 林昭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支太子送的暖玉笔杆。 玉笔在他修长的指间转动,流淌着温润的光华。 帘帐落下,他脸上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已褪去。 萧烈站在一旁,眼神凝重。 林昭放下玉笔,看向帐外漆黑的夜,淡淡说道: “饵已撒下,鱼已上钩,该准备收网的家伙了。” 第474章 风陵渡口现杀机 京城,东宫。 最快的驿马跑死了三匹,日夜兼程,它所携带的那支细小竹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东宫书房那张宽大的书案上。 太子赵承乾死死盯着那份从竹管里抽出的密报,目光仿佛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了那五个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上,《整顿漕运疏》。 一瞬间,偌大而空旷的书房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股狂喜的潮红,瞬间从赵承乾的脖颈涌上脸颊,让他那张常年保持着温润儒雅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扭曲。 “好!”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 “好一个林昭!真是本宫的麒麟儿!”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储君的沉稳。 漕运! 那是大晋的钱袋子,是国朝的命脉,更是被无数世家大族、政敌派系盘踞的脓疮! 谁能动它,谁就能执掌天下财权,谁就能拿到一把足以斩断无数对手臂膀的快刀! “传令下去!”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必须将林昭,安然无恙地,给本宫接到京城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京城的另一处,一座被重兵把守、终日落锁的府邸之内,气氛却阴沉得如同深潭之水。 三皇子赵楷形容枯槁地坐在太师椅上,被软禁的日子消磨掉了他的耐心,只剩下日渐浓郁的怨毒。 一名心腹幕僚跪伏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荆州传来死信。林昭……他,他已彻底倒向东宫,并且……并且献上了……漕运改革之策。” 最后几个字,幕僚说得声如蚊蚋,仿佛那字眼本身就带着剧毒。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 赵楷竟是生生捏碎了手中的青瓷茶杯。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但他恍若未觉,一双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不能让他活着到京城!” 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嘶哑。 他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碎瓷的手掌,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快意。 “传信给鬼面,启动风陵渡计划!死活……不论!” 两道截然不同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如两道无形的电波,从京城辐射而出。 官道之上,气氛骤变。 太子派系的李峰不再伪装,他和手下几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将林昭护在中央。 他们的手,时刻按在刀柄上,眼神里的算计与温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到死命令后,不惜一切的决绝与警惕。 而另一边,三皇子派系的张虎和另外两名同伙,则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们三人脱离了大部队,自成一阵,骑在队伍的侧翼,像三头孤狼。 他们眼神里的那种阴冷,已经不再是试探,而是变成了锁定猎物后,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杀戮欲望。 整个队伍,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撕裂成了两个对峙的阵营。 两天后,队伍抵达了风陵渡。 残阳如血,将前方峡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另一边是奔腾咆哮、浊浪滔天的江水。 连接两岸的,只有一条凿壁而建的狭窄栈道,仅容两马并行。 这是天然的绝杀之地。 林昭骑在马背上,脸色苍白,十二岁的身形在两方人马的对峙中,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他低着头,紧紧抓着缰绳,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鉴微之术早已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能清晰地看到,张虎三人身上的气息,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那股驳杂的杀意,不再需要费力去分辨,它就像出鞘的刀锋一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只待一个指令,便会暴起伤人。 而李峰那一方,因为接到了死命令,他们身上那股属于太子派系的气息,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聚和坚定。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护卫,而是变成了林昭身前的一堵人墙,隐隐与张虎等人形成了对峙之势。 保护与刺杀,这两股尖锐对立的意志,在这狭窄的渡口前激烈碰撞,让空气都变得压抑而滚烫。 风陵渡口,杀机满盈。 林昭知道,他亲手撒下的网,终于到了该收紧的时候了。 李峰带着七八个心腹,如同老母鸡护崽子一般,将林昭围在最核心的位置,连人带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剩下的八十多名金吾卫,则夹在两方阵营中间。 他们不是傻子,这两天诡异的气氛早就让他们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此刻,他们一个个手心冒汗,看着前方的悬崖栈道和后方的两拨煞神,进退两难。 萧烈勒住缰绳,环顾四周,他刻意放慢的行进速度,让队伍抵达渡口时,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残阳。 血色的光,将栈道入口那块风陵渡的石碑照得如同墓碑。 “天色已晚,栈道湿滑,今夜就在渡口驿站休整,明日一早再过。” 萧烈沉声下令,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个决定,让紧绷如弓弦的李峰,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他的肩膀塌下了一丝,紧握刀柄的手也松开了几分。 驿站虽然孤立,但好歹有四面墙壁,比那无遮无拦、一旦混乱起来谁也顾不了谁的悬崖栈道要好控制得多。 而在队伍的另一端,张虎听到这个命令,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失望。 他原本计划就是在栈道上动手,利用地形制造混乱,一击毙命远遁千里。 但那失望只是一闪而逝,随即被一种更加凶狠的厉色所取代。 今晚在驿站动手,虽然麻烦一些,但同样也断了那小子的所有退路。 夜里,风陵渡驿站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江水咆哮的声音,如同野兽的低吼。 林昭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摇曳,将他小小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没有睡觉,正坐在桌前,将一些不知名的药粉,分装进一个个用油纸叠成的小巧纸包里。 他的动作异常稳定。 那双在白天里会因为惊吓而微微颤抖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萧烈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整齐排列的纸包,目光落在林昭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确定他们今晚会动手?” 林昭将最后一个纸包用细麻绳系好,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萧烈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漆黑江面。 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那里面只有一种猎人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森然。 “他们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轻,与窗外的风声、江涛声混在一起。 “驿站,比栈道更适合关门打狗。” 第475章 子时已到 子时。 风陵渡驿站,万籁俱寂。 江涛声被浓稠的夜色吞没,唯有风过峡谷,呜咽如鬼哭。 三道黑影贴着墙根,如鬼魅般滑向驿站最深处的那间客房。 为首的正是张虎,白日里的暴戾已然不见,只剩狼的冷静与专注。 三皇子的死令,风陵渡的绝地。 今夜,林昭必死。 三人无声交换眼神,脚下齐齐发力。 身形如箭,悍然撞向那扇单薄的木门。 “砰!” 木屑四溅。 三道人影挟着寒光扑向床榻! 然而,床上是空的。 房内,空无一人。 唯有一张方桌,桌上一尊铜香炉,正袅袅飘出一缕青烟。 一股奇异的甜香钻入鼻腔。 张虎脑中警铃大作,刚要屏息后退,眼前的景象却猛地一晃。 桌案、床榻开始扭曲、拉长,仿佛被水浸泡的画卷。 与此同时,驿站另一头。 “噗!噗!噗!” 三支短箭破开窗纸,发出尖锐的啸音! 一名靠门假寐的护卫喉咙爆开一团血雾,哼也未哼便软倒在地。 箭头发黑,剧毒。 “有刺客!” 李峰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佩刀踹门而出,双目赤红。 他看到的,是张虎三人鬼祟地站在林昭大开的房门口。 其中一人手中,似乎还握着一个发射过东西的黑色机括! 那形状,与发射袖箭的臂弩何其相似! 李峰脑中轰然一响。 声东击西! 刺杀林昭是假,目标是自己! 先用偷袭制造混乱,再伪装林昭被掳,真正的杀招冲着自己而来! 护卫不力的罪责,同伴惨死的悲愤,被愚弄的羞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们要害林公子!就地格杀!” 李峰咆哮着,长刀前指,第一个杀了过去! 他身后六名护卫早已怒火填膺,此刻闻令,如下山猛虎般扑向张虎三人! 而在张虎扭曲的视野里,冲来的李峰等人身影模糊诡异,如同地狱恶鬼。 也就在此时,一个凄厉短促的尖叫声在他脑海深处轰然炸响——是林昭的声音! “救我——!” 幻觉? 不! 张虎双目赤红,这声音如此真实,他瞬间认定,这是李峰那帮人设下的圈套! 他们控制了林昭,假意遇袭,就是为了找借口在此地灭口! 杀人,灭口,独占拥立之功! 好毒的计! “跟他们拼了!” 求生的本能与绝境的疯狂,让张虎彻底爆发。 他不退反进,短刀划出刁钻的弧线,迎向李峰的长刀! “铛!” 火星四溅。 一场由误会、恐惧和幻觉交织的死斗,在狭窄的庭院里,惨烈爆发。 太子的人招式大开大合,带着复仇的决绝。 三皇子的人刀法阴狠,全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刀光交错,血肉翻飞。 惨叫与怒吼响彻驿站。 那些普通金吾卫吓得缩在角落,魂不附体。 庭院深处,柴房屋顶。 两道身影如雕塑般,俯瞰着下方的人间炼狱。 夜风吹起林昭的衣角,他十二岁的脸上,不见了白日所有的惊恐与不安。 只剩一片洗去所有情绪的空寂。 他看着下方为他搏命的两拨人,眼神如同看着棋盘上互相吞噬的棋子。 萧烈站在他身后,握着刀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但眼前这幅自相残杀的景象,却让他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陌生和荒谬。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满是铁锈味。 他终于明白林昭白天的话。 驿站,比栈道更适合关门打狗。 门已关上,狗已互咬。 庭院已成绞肉场。 李峰的人马七对三,占尽优势。 更何况,他们还占着理。 “为王校尉报仇!” 咆哮声中,刀刀致命。 张虎三人是赵楷的死士,悍不畏死。 但在人数劣势与感官扭曲下,颓势尽显。 “噗嗤!” 一柄长刀贯穿一名死士的胸膛,他倒下的瞬间,短刀也抹开了对手的喉咙。 一命换一命。 张虎状若疯魔,硬扛李峰一刀,肩头深可见骨,借机将短刀刺向李峰心口! 李峰骇然闪避,肋下被划开一道血口。 “杀了他!” 剩下的护卫一拥而上,数柄长刀封死张虎所有退路。 粘稠的温热液体溅上柴房屋檐,顺着瓦片滴答滑落。 庭院中的死斗,落下了帷幕。 张虎如一头被耗尽气力的困兽,浑身是血。 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挥刀都牵动着剧痛。 他面前,李峰也拄着刀,肋下血流不止,脸色惨白。 但李峰身后,还站着三个人。 张虎,只剩自己。 “杀!” 一名太子护卫觅得空隙,长刀如蛇信,疾刺张虎后心。 林昭的眼帘微微一动。 在他的感知中,张虎周身那股生命的气息,在这一刀刺出的瞬间,便如风中残烛,骤然衰败。 张虎仿佛也预感到了死亡,竟放弃所有防御。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猛然回身,将手中短刀朝着李峰的咽喉奋力掷出! 李峰骇然向后倒去,短刀堪堪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削断几缕发丝。 而那柄长刀,已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张虎的胸膛。 张虎的身体剧烈一颤,眼中的疯狂与暴戾迅速消散,化为无尽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咚。” 尸身倒地,再无声息。 战斗,结束了。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幸存者粗重的喘息。 柴房屋顶,夜风更冷。 萧烈握着刀柄的手指,竟在克制不住地轻颤。 他喉结滚动,咽下的唾沫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萧校尉。” 林昭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对上萧烈震动的瞳孔。 “是时候了。” “让你的人出来,封锁驿站。” “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萧烈脑中空白一瞬。 他明白这是在为这场屠杀,盖上一个官方的印章。 它彻底断绝了张虎等人任何生机。 也让李峰一方的护卫之功,变得名正言顺。 而他萧烈,和他手下的金吾卫,将是这场“正当防卫”的最终见证者。 他抬起手,对着驿站外围的阴影处,打了个约定的手势。 黑暗中,数十道身影应声而出,迅速控制了所有要道。 庭院里,浓郁的血腥味黏稠得化不开。 火把跳跃,映出一地狼藉。 李峰拄刀半跪,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同伴惨死的悲恸交织,让他脑中一片混乱。 这时,萧烈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冷冷挥手。 他身后的金吾卫让开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林昭的身影出现。 他身上披着斗篷,火光映照下,那张稚嫩的脸庞毫无血色。 他脚步虚浮,身体微颤,一只手死死抓着萧烈的臂甲,仿佛那是风浪中唯一的礁石。 当他的目光触及庭院中央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时,身体猛地一僵。 喉结滚动,他像是想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脸色又白了三分。 李峰看着少年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瓦解了。 是了,这才是读书人,这才是温室里长成的天才。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乍然面对这般血腥杀戮,焉能不惧? 这恐惧,恰恰证明了他的纯粹。 “林公子,你没事吧?” 第476章 最会杀人的就是读书人 李峰挣扎着起身迎上。 林昭像是才回过神,他看着满身血污的李峰,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名同样挂彩的护卫,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挣开萧烈的手,踉跄上前两步,对着李峰,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重逾千斤。 李峰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浑身的疲惫与后怕,同伴惨死的悲愤,尽数化作了护住此子的决绝。 他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林昭的胳膊。 “公子快快请起!保护公子周全,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李峰声音嘶哑,“要怪,就怪三皇子那些丧心病狂的逆贼!” 林昭被他扶起,却依旧低着头,仿佛不敢再看这血腥的场面。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几名战死的太子护卫身上。 少年脸上的惊恐褪去,换上一种深切的悲悯与自责。 “他们……” 林昭的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掩饰的愧疚。 “他们都是因我而死。” 李峰心中激荡:殿下,您看到了吗!这便是您要的麒麟儿! 他有才,更有心!兄弟们的血,没有白流! “公子万不可如此想!” 李峰沉声道,“我等为殿下效命,为护国之栋梁而死,死得其所!公子安然无恙,他们的牺牲,便值了!” 林昭缓缓抬头,眼中的悲伤与感激交织,重重点头,不再言语。 然而,在这副感动与愧疚的面具之下,林昭的心,却如万年玄冰。 他的鉴微之术,清晰捕捉到李峰身上那股审视的气息,已彻底被志得意满的保护欲所取代。 林昭低垂的眼帘下,心如明镜。 钉子,拔了。 人情,欠下了。 最重要的,是身份,也变了。 从一个献策的聪明人,变成了一个因忠诚而险遭毒手的自己人。 这份用敌人鲜血和自己脆弱书写的投名状,完美无瑕。 风陵渡口的血,将成为他踏入京城那座更大棋局的第一块,也是最坚实的一块垫脚石。 萧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位十二岁的解元郎,已经拿到了进入那座名为京城的修罗场的所有门票。 而代价,便是这满地尸骸。 风陵渡的血,一夜之间便被驿站的黄土彻底掩盖。 萧烈亲手书写的卷宗,盖上了兵部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印,比他们这些活人,要早两天抵达京城。 卷宗上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边军的刚硬。 内容更是言简意赅:解元林昭于风陵渡口遇悍匪袭击,金吾卫与东宫护卫通力协作,奋勇杀敌,匪首伏诛,解元安然无恙。 这是一份天衣无缝的功劳簿。 然而,京城的纸永远包不住火。 兵部尚书官邸的墨迹尚未干透,另一份截然不同的真相,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京城每一条缝隙。 南城鸽子巷最深处的一间暗门里,三皇子府的一名管事压低了声音,对着专做消息买卖的百晓生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听说了么?鬼面手下最利索的几把刀,在风陵渡折了,一个都没回来。” “让个十二岁的娃娃,连着东宫的人,给一锅端了!” “嘶……那荆州来的解元,不是个读书人吗?这手段……” “读书人?呵呵,这年头,最会杀人的就是读书人!听说那姓林的,当场就吓尿了裤子,可局却是他亲手布的。 借刀杀人,把东宫当枪使,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种人进了京,怕不是要翻天!” 这股带着赵楷府邸幽怨与怨毒的耳语,精准地吹向了每一个与东宫为敌的府邸。 林昭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一个心狠手辣、城府深沉到令人发指的符号。 而东宫,自然不会坐视这盆脏水泼来。 太子赵承乾拿到李峰泣血写就的密报时,当场摔碎了自己最爱的一方端砚。 他怒的不是林昭,而是赵楷的丧心病狂。 随即,一股截然相反的舆论,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了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书场。 “话说那风陵渡口,月黑风高!数十名蒙面悍匪从天而降,刀刀致命! 眼看咱们大晋的麒麟儿就要血溅当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林解元临危不惧,以身为饵,将贼人引入绝地……” 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风陵渡一夜,演绎成了一出忠勇少年与东宫义士联手对抗凶顽的英雄戏。 林昭被塑造成了一个才高八斗,更兼忠勇无畏,虽身陷险境却不坠青云之志的完美化身。 一时间,京城舆论被彻底撕裂。 关于林昭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画像,在各大酒楼茶肆间激烈交锋,一方要将他捧上神坛,另一方则誓要将他打入地狱,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还没到京城,他的名字,就已是风暴的中心。 当巍峨的京城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李峰更是如释重负。 他看向林昭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如今混杂着敬佩、同情与狂热的复杂情绪。 这两天,林昭依旧是那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话很少,时常对着一本书走神,仿佛风陵渡的血腥还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这副样子,更让李峰坚信,林昭只是个纯粹的天才,是被卷入这场肮脏斗争的无辜者。 保护他,就是保护大晋的未来。 马蹄踏上京城坚硬的青石板路。 喧嚣的人声、鼎沸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林昭骑在马上,依旧低着头,那张十二岁的脸庞在进城之后,显得愈发苍白。 然而,在他的鉴微世界里,风陵渡那如芒刺背的尖锐杀意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笼罩全城的无形巨网。 成千上万道气息各异的丝线,从皇城深宫、高官府邸、市井街角探出,轻飘飘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有的丝线冰冷如铁,满是算计,有的炙热如火,带着贪婪,有的阴晦不明,藏着观望。 甚至还有几缕,带着隐秘的欣赏与善意。 他,林昭,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个体。 他成了一枚被摆在棋盘最中央的棋子,每一个执棋者,都在用自己的目光,丈量着他的分量,评估着他的价值。 萧烈骑在林昭身侧,看着身旁这个面色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荒谬的错位感。 萧烈勒紧缰绳,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中只剩下一句感慨。 人未至,势已成。 第477章 皇帝的孤岛 京城,宣武门外。 车马川流,人声鼎沸。 护卫头领李峰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觉得连这京城的日光,都比别处来得更耀眼。 他护送的这支队伍,已是全城目光汇聚的中心。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审度,有忌惮,更有藏匿极深的敌意。 但在李峰看来,这些都是他未来功勋的点缀。 他已为林昭备好了东宫名下最清幽的别院,只等这位新晋解元入住。 届时殿下再亲自登门探望,一出未来君臣相得的佳话便会传遍京都。 可就在队伍将要转入长街的刹那,一辆青布帘子的旧马车,不疾不徐,恰好横在了队伍前头。 马车样式陈旧,拉车的老马也尽显疲态,与周遭的繁华景象格格不入。 李峰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呵斥。 车帘掀动,一个身着深灰色宦官服的老者,慢悠悠地挪下车来。 老者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皮肤干裂如旧纸。 他一出现,四周的喧嚣似乎都被抽空,空气陡然凝固。 萧烈瞳孔微缩,握刀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老太监没看李峰,也没看萧烈,浑浊的视线径直穿过人群,落在队伍中央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意。 “林解元,咱家奉陛下口谕,接您入宫。”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尖不锐,像是往一口枯井里投了块石头,沉闷且无回音。 李峰脸上的自得瞬间冻结。 入宫? 不是面圣,而是直接接您入宫? “公公,这……” 李峰急忙下马,拱手道:“林解元一路风尘,下官已为其备好歇脚的府邸,待他休整之后,再行入宫面圣也不迟……” 老太监眼皮都未曾撩动,只是重复道: “咱家奉的是陛下口谕。” 短短七个字,却重如山岳,压得李峰几乎喘不过气。 他所有的周密安排,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林昭下了马,对着老太监恭敬行礼。 “学生遵旨。” 他表现得恰如其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圣恩,既有不知所措,又带着几分惶恐与荣幸。 老太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闪过一丝波澜。 他侧过身,让出通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昭转身,分别对萧烈和李峰深深作揖。 对萧烈,他言:“多谢校尉一路护送之恩。” 对李峰,他则道:“风陵渡援手之情,林昭铭记于心。” 李峰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公子……保重。” 于是,在满城权贵探子的注视下,大晋朝最年轻的解元郎,没有住进任何人的府邸,也未曾与任何势力接触。 他就这样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在一名老宦官的陪同下,消失在通往皇城深处的街道尽头。 太子的橄榄枝递不进去。 三皇子的报复之刃不敢出鞘。 皇帝仅用一道旨意,便将林昭变成了一座漂浮于京城权力海洋中的孤岛,隔绝了所有风浪。 马车行得极慢,车轮碾压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林昭端坐不动,闭目养神。 白日里那副受惊过度的苍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海般的沉静。 他的鉴微能感知到,一股庞大、古老、不带任何情感的意志正包裹着自己。 这股意志,便是皇权。 它并非针对他,它只是存在于此,审视着踏入其领域的一切生灵。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稳。 老太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林解元,到了。” 林昭下车,眼前是一处僻静的宫殿。 殿宇算不上宏伟,甚至有些年头,院中石阶的缝隙里还生着青苔。 这里不似皇子居所,倒更像藏书阁,或是某位失宠妃嫔的冷宫。 “陛下说,林解元乃国之栋梁,需静心向学。吏部授官之前,您便暂居于此。” 老太监领他入殿,语气平淡。 “此地名为静心斋,除了咱家每日送些吃食,不会有旁人来打扰。” 殿内空旷,却洁净无尘。 陈设简单至极,仅一张书案,一张床榻,以及……四面顶天立地的书架。 书架上,塞满了各类典籍。 而在大殿正中央,用木架堆叠着一座小山。 那是一堆堆陈年的卷宗,纸页泛黄,系带腐朽,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林昭的视线落在那堆卷宗之上。 老太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僵硬的脸上,竟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 “陛下体恤林解元,怕您在此读书烦闷。这些,是国朝开立以来,有关漕运的所有亏空账目和陈年旧案。” 他指着那座卷宗小山,用一种近乎于戏谑的语调,不紧不慢地说道: “陛下让您……随意翻阅,解解闷儿。” 话音落下,老太监躬身一礼,便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从外面合拢。 “哐当”一声。 世界,彻底安静。 林昭独自站在大殿中央,望着那座比他还高的卷宗山,久久未动。 他明白了。 这不是赏赐,亦非考验。 这是皇帝扔给他这个麒麟儿的第一个,也是最难解的局。 没有时限,没有帮手,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旨意。 就这么将大晋几百年来无人能解的烂摊子,以解闷为名,扔到了一个十二岁少年的面前。 何其荒唐,又何其霸道。 许久,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卷宗山前,伸手抽出一卷最底层的案牍。 纸张脆弱,他动作极轻。 展开,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某年某月,某艘漕运官船倾覆,数万石漕粮不知所踪的旧事。 林昭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抬眼,环视这间名为静心斋的华美囚笼。 皇帝想看一看,在没有苏家财力,没有太子扶持,没有任何外力可借的情况下,他这个荆州解元,究竟有几斤几两。 这京城的棋局,原来从一开始,真正的执棋者就只有一位。 “有意思。” 少年低声自语。 那双眼眸里,毫无畏惧,反而燃起了一点灼热的火苗。 这盘棋,他接了。 第478章 请陛下批阅作业 当晚,送饭的老太监准时出现。 他放下食盒,看见林昭正借着殿内昏暗的光线,埋首于故纸堆中。 那小小的身躯与庞大的卷宗山,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公公。” 林昭头也未抬,声音从书卷后传来,清晰而稳定。 “每日,请多送十根蜡烛。” 老太监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眼皮微微一跳。 他什么也没说,放下食盒,躬身退去。 从这一夜开始,静心斋的灯火,再未熄灭。 第一天。 老太监送饭时,看到林昭依旧坐在原地。 他面前的卷宗换了一批,身后则分门别类地堆起了几个小堆。 殿内的空气中,除了霉味,还多了一股蜡烛过度燃烧的焦糊气。 少年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 第二天。 老太监推开殿门,看到林昭已经站起身,正在那座巨大的卷宗山里穿梭。 他时而抽出最顶上的一卷,时而又从最底层费力地拖出一份。 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翻阅案牍,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至极的拆解。 那座原本杂乱无章的卷宗山,竟被他硬生生开辟出了几条路径。 第三天。 当老太监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时,他端着食盒的脚步,第一次在门槛前停顿了片刻。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都似乎凝固了。 原本那座象征着绝望与无解的卷宗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墙壁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列队士兵般的卷宗堆。 每一堆上,都用一张白纸压着,写着“伪造”、“挪用”、“沉船”、“火耗”等字样。 整个大殿,被整理得井井有条,一目了然。 而那个本该被这浩如烟海的文书折磨得精神崩溃的少年,此刻却静静立在大殿中央。 他依旧穿着三天前那身儒衫,衣角已沾上陈年灰烬,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不见丝毫混沌,反而亮得像两簇幽冷的火焰,清明得令人心悸。 这三天三夜,林昭几乎没有合眼。 鉴微之力,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他的双眼,化作了世间最精密的仪器。 他看到的,早已不只是纸上的文字。 鉴微之下,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细节,化作奔腾咆哮的信息洪流,冲刷着他的神魂。 纸张的纤维、墨迹的干涸度、指印残留的微弱气味……一切都在他脑中被强制拆解、比对、重构。 他能看到,一份两百年前的亏空账目上,签下名字的官员,指尖残留着恐惧与不甘。 他能看到,一份宣称遭遇火灾的库房记录,纸张边缘的烧灼痕迹,与墨迹的渗透方式,根本不合常理。 他甚至能看到,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官员签署的十几份关键亏空案卷宗上,官印之下,都残留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薄气息。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亏空,所有的悬案,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指向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一个早已被废弃,在史书上都快找不到痕迹的漕运衙门——都水司。 更让他心惊的是,历任都水司主官的签名,无论笔迹如何变化,其上残留的精神气息,竟都带着一种惊人的一致性。 仿佛他们不是独立的人,而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傀儡。 林昭压下心中的波澜。 自己无意中,已经触碰到了这个王朝最深的秘密。 那很可能,就是明德社的冰山一角。 他将所有的发现与推论,浓缩进了笔端。 看到老太监进来,林昭并未言语,只是从书案上拿起一份东西。 那不是厚重的卷宗,仅仅是三页薄薄的纸。 他缓步走到老太监面前,那双干枯的手下意识地伸出,接了过来。 林昭看着他,将那三页纸递了过去。 “有劳公公,请陛下……批阅作业。” 老太监捧着那三页薄纸,步履一如既往地平稳。 只是那双托着纸张的手,指节微微有些发白,仿佛那几页纸有着千钧之重。 他无声穿行于幽深的宫道,所过之处,宫人皆垂首屏息,远远避让。 这位在宫中只被称为魏公公的老人,是皇帝最不起眼的影子,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的心湖从不起波澜。 但今天,破例了。 “批阅作业?” 这词从一个十二岁少年口中说出,本是狂妄。 可配上那少年清明得可怕的眼神,魏公公竟觉得,这或许只是一句陈述。 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却不得不敬畏的事实。 奉天殿。 灯火通明,檀香袅袅。 年近五十的昭武帝赵衍,正一脸疲态地揉着眉心。 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 国朝看似强盛,实则千疮百孔。 漕运,就是那道最大、最深、流脓淌血,却无人敢碰的伤口。 “陛下,静心斋那位,有东西呈上。” 魏公公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赵衍头也未抬,声音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呈上来。” 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无非是少年人的慷慨陈词,引经据典,空谈误国。 他见过太多。 三页薄纸,轻飘飘落在御案一角。 赵衍先处理完一份兵部军报,才端起茶杯,随意将那三页纸捻了过来。 他本以为会看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可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骤然凝固。 滚烫的茶水溢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所有的心神,都被那张图彻底吸了过去。 第一页纸上,没有长篇大论。 那是一张图。 一张以漕运为中枢,用朱砂墨线勾勒出的脉络图。 庞大,繁复,却又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数百年来,上百起看似孤立的亏空案、沉船案、火耗案、官吏暴毙案……在图上都化作一个个节点。 这些节点被无形的线串联,如百川归海,最终齐齐指向图谱末端的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被废弃,在国朝典籍里都快蒙尘的名字。 都水司。 赵衍的呼吸陡然粗重。 他不是没怀疑过这些旧案背后有关联。 但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用这种方式,将跨越两百年的黑暗,如此直观、如此冷酷地铺陈在他面前!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二页。 这是一份名单。 十七个名字。 从开国到百余年前,历任都水司主官、副手,以及几个看似无关的仓场大使。 每个名字后,都用最精炼的笔触,标注了其监守自盗、伪造文书、勾结水匪、制造意外的手法。 有些手法,阴诡到连他这个皇帝都闻所未闻! 如果说第一页图是找到了病灶。 那这一页,就是将病灶里每一条腐烂的神经,都活生生揪了出来! 赵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已是滔天巨浪。 他终于翻开第三页。 内容最少,仅寥寥数行。 “臣以为,可重启都水司。然其职,非督管漕运,当为巡检天下漕务之独立监司,直禀圣听。 其制,当设一主官,二副官,下辖三科……编制三百,皆由寒门新科进士中择优选拔,三年一换,不入吏部考评……” 后面,竟还附着一份完整的机构章程与编制草案。 昭武帝赵衍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旁的笔架。 这个方案…… 这个成立独立监察机构,绕开所有利益集团,化作一柄只向他负责的利剑的构想…… 这大胆的思路,竟与他多年来苦思冥想却始终觉得时机未到的某个念头不谋而合,甚至……更加彻底,更加锋利! 这……怎么可能?!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一个被他扔进故纸堆,本意是磨其心性、观其才智的少年。 只用了三天三夜。 不仅挖出了大晋最深的烂疮,甚至连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治病良方,都窥破并完善了! 这哪里是荆州解元! 这分明是钻进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宫殿里,突然爆发出皇帝压抑不住的复杂笑声。 他指着那三页纸,声音里混杂着惊叹。 “好一个批阅作业……” 笑声骤歇。 昭武帝缓缓坐回龙椅,拿起朱笔,却没有落下任何笔迹。 许久,他沉声开口。 “传旨。” “着林昭……即刻入殿觐见。” 第479章 一言惊天子 夜深,宫禁无声。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未发出一丝声响。 林昭正静立于那堆被他亲手分门别类的卷宗前,像是在凭吊一个被尘封的秘密。 魏公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门外宫灯将他佝偻的身形拉长。 他没有说话。 那双看过六十年宫廷风雨的眼眸,在望向林昭时,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林昭缓缓转身。 三天三夜未眠,让他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簇不灭的火。 他向魏公公微微颔首,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见天威的十二岁少年。 “有劳公公。” 魏公公嘴唇动了动,那句“林解元请”,竟有些说不出口。 他只是侧过身,深深弯下了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身后两名小太监骇然变色,几乎要软倒在地。 林昭没有半分受宠若惊。 他整了整衣衫,迈步踏出了这间名为静心斋的华美囚笼。 从静心斋到奉天殿的路,很长,也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以及脚下金砖冰冷坚硬的回响。 两侧巍峨的宫墙吞噬了月光,投下巨兽般的阴影。 空气里,檀香与权柄混合的独特气味,无形无质,却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林昭的步伐不疾不徐。 他的鉴微之术前所未有地活跃,这座皇城在他感知中不再是砖石宫殿的集合。 一股庞大、古老、沉重如山岳的意志笼罩着一切。 无数细微的精神波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拧成一股绳,指向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那意志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威严与主宰,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奉天殿到了。 魏公公停步,再次躬身。 “陛下,就在里面。” 林昭独自一人,走上汉白玉台阶,跨过那道寻常臣子一生都未必能踏入的门槛。 殿内空旷,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九龙沉香木的香气氤氲,衬得这空间愈发威严、孤寂。 御案之后,端坐着一道身影。 他未着龙袍,仅一身明黄常服,鬓角已染风霜,眉宇间刻着无法挥去的疲惫。 可当他抬头,那双眼眸里蕴藏的,却是足以令山河变色的绝对威严。 昭武帝,赵衍。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林昭身上,而是停留在那三页薄纸上。 许久,他才将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作业放下,抬眼,视线如刀,落在殿下那个单薄的少年身上。 “你,就是林昭?” 声音不高,却带着整座宫殿的重量,压了下来。 “草民林昭,叩见陛下。” 林昭长揖及地,动作标准。 昭武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卷宗。 “这上面的东西,朕看懂了。” “朕不好奇,你是如何用三天,做到了御史台三十年都做不到的事。” “朕,只想问你一件事。” 昭武帝的身子微微前倾,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在此刻凝固。 他死死盯着林昭,一字一顿,声音沉如万载玄冰。 “此策一出,漕运沿线,从督抚到胥吏,数万官吏,百万家小,皆视你为生死之仇。” “江南士族,京中权贵,所有靠着这根烂疮吸血之人,都会想让你从世上消失。” “你将是天下贪墨者的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质问。 “林昭,你怕不怕?” 怕不怕? 三字如锤,砸在心头。 这不是询问,是警告,是考验,更是决定生死的符咒。 这是一个死局。 林昭沉默了。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洞穿人心的帝王视线,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就在昭武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际,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越如钟鸣。 “回陛下。” 林昭抬起头,直视天颜,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 “学生曾于书中见言:为天地立心!” 昭武帝持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生民立命!”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少年面庞忽明忽暗。 “为往圣继绝学!” 皇帝的呼吸,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错乱。 “为万世,开太平!” 最后一句,字字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林昭对着昭武帝,深深一揖到底。 “此为读书人之本分。” “若因此而死,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学生,万死不辞!” 昭武帝看着殿下那个身形未足、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少年。 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到极致的理想,与虽死无悔的决绝。 这神情,何其熟悉! 那是二十年前,他初登大宝时的雄心! 那是被朝堂消磨二十年,早已深埋心底,快要遗忘的初心! 死一般的寂静中,昭武帝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 起初无声,而后,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雄浑而复杂,震得御案上的笔架嗡嗡作响。 他指着林昭,眼中不再是疲惫,而是燃起了两团灼热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殿外的魏公公听到这久违的笑声,那张枯槁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惊容。 龙椅之上,昭武帝寻觅了二十年。 他终于找到了那把,足以劈开这个腐朽王朝沉沉暮气,斩断所有盘根错节的…… 最锋利的刀! 笑声骤歇。 昭武帝缓缓坐直,那双疲惫的眼眸中,全是重燃的火光。 昭武帝将那三页纸轻轻放下,指尖在桌面敲了敲,殿内的烛火似乎都随之矮了半分。 “口气,倒是不小。”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北境三州大旱,赤地千里,流民百万。户部尚书跪在朕的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的却是陈词滥调。你告诉朕,这太平,如何开?” 这难题,足以压垮整个朝堂。 林昭却仿佛早有预料。 他甚至没有去想那些繁琐的救灾方略。 在那堆漕运卷宗里,他早已窥见了另一座冰山。 “回陛下,学生以为,北境之困,不在天灾,而在人祸。” “户部并非无粮,而是运不抵、不敢运、不愿运。” 林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清晰。 “从江南至北境,漕船出京千里,十船便有三船倾覆,两船火耗,一船遭劫。真正抵达灾区的,不过十之三四。” “而这三四成的粮,又要被沿途官吏层层克扣。百万灾民等来的,从来都只是杯水车薪。”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学生斗胆,请陛下一道旨意,从京营抽调三千精锐。” “不运粮,只运陛下的一道亲笔手谕。” “凡侵吞救灾粮款者,无论品级,不经三司会审,由运谕官持圣谕,就地格杀,家产充作赈灾银。” “一道圣谕,胜过百万石粮。” 第480章 战与和,皆为手段 昭武帝捏着朱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看向林昭,目光锐利。 他没有评价,而是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北原蛮族年年叩关,兵部日日哭穷。朝中诸公却言,当以和谈为主,休养生息。你,怎么看?” 林昭对答如流。 “战与和,皆是手段,非是目的。根本,在于国力。” “陛下,蛮族为何叩关?非其好战,实乃活不下去。北原苦寒,缺铁、盐、茶、布。我大晋只需收紧这四样东西的商路,不出三年,蛮族必自乱。” “可为何不禁?” 林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 “因为有人在卖。江南的士族,边关的将领,京中的贵人。他们一边高喊狼来了向朝廷要钱,一边将刀子和盐巴卖给敌人,两头通吃。” “病根,不在边关,而在朝堂,在人心!” 昭武武帝向后重重靠去,龙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闭上眼,手指在龙头上无声地敲击着,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那节奏一点点凝固。 再睁眼时,他眼中的疲惫与审视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沉寂的决然,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他缓缓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一步,一步。 最终,停在林昭面前。 年近五十的帝王,与十二岁的少年,相距不过三尺。 “都水司的章程,你来拟。” 昭武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给你一道令牌,大晋所有部院的陈年档案,你皆可调阅。”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墨黑、刻着一个敕字的玉牌,直接塞进了林昭的手里。 玉牌冰凉,入手却滚烫。 “魏进忠。” 皇帝头也不回地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外的魏公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垂首。 “老奴在。” “从今日起,你就是他的腿,他的眼。他要去哪,要看什么,你替他办。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不漏地报给朕。” “遵旨。” 林昭手握玉牌,心如明镜。 这是天恩,也是枷锁。 就在他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时,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墨玉令牌上,声音变得冷漠无比。 “但是,林昭,你记住。” “但在你拿下状元功名之前,你这都水司,就是一张废纸。朕不说,它便不存在。” 皇帝的目光从令牌移到林昭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尚未淬火的兵器。 “这张图,朕很喜欢。所以,朕给你时间,去考,去中。” “在此之前,太子也好,老三也罢,谁敢动你,就是动朕的颜面。” 然而,下一刻,这霸道就化作了极致的森寒。 “可你若是考不中……” 昭武帝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地钻进林昭昭的耳中。 “朕,会亲手点了这把火。”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的宏图大志,连同你这个人,都会烧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未存在过。” “明白吗?” 这不是警告,是契约。 要么一步登天,为帝王之刃。 要么跌入深渊,化作历史尘埃。 一股寒意从林昭脚底直冲头顶,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 这盘棋,终于有了规则。 他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双燃烧着火焰与冰霜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 他双手高举那块墨玉令牌,对着昭武帝,行了拜师一般的大礼。 “学生,遵旨!” 没有豪言,没有赌咒。 只有这四个字,平静,却重逾山海。 昭武帝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御阶。 “退下吧。” 他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份朱砂勾勒的脉络图,不再看他。 林昭躬身后退,与魏公公一同走出了奉天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魏公公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堪称复杂的表情。 “林公子,”他那口枯井般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人气。 “从今往后,老奴,便是您在宫里的腿和眼。” 林昭微微颔首。 “有劳,魏公公。” 京城的夜,依旧深沉。 但林昭知道,天,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棋子。 他成了执棋者手中,那把尚未开刃,却已注定要饮血的刀。 林昭跟在魏进忠身后,走在寂静无声的宫道上。 脚步不疾不徐。 那块冰凉的墨玉敕字牌被他收在袖中,触手生寒,却仿佛有一团火在掌心燃烧。 回到静心斋,房间的霉味似乎都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权力的崭新气息。 魏进忠没有离开,像一道影子,静静侍立在门边。 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魏进忠那原本藏在眼底的审视,此刻几乎化作实质,如芒在背,让周遭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林昭知道,从此刻起,这位老太监就是皇帝延伸到自己身边的眼睛、耳朵,甚至是手。 他没有立刻扑向那些书架,去啃读圣人经典。 那不是他的路。 林昭走到唯一的书案前,取出一支半旧的狼毫,铺开白纸,蘸墨悬腕。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每一个字落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魏进忠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字迹清隽有力,笔锋藏而不露,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年能写出的风骨。 片刻后,林昭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纸递了过去。 “有劳魏公公。” 魏进忠躬身,双手接过。 他以为会是经义上的困惑,或是起居上的要求。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纸上内容时,那双深陷的眼窝骤然一紧,连带着嘴角干瘪的褶皱都僵住了。 纸上,赫然是两行字。 “其一,求索近二十年,三级科考所有试卷,尤以落第举子、贡士之卷为重。” “其二,调阅六部,所有现任八品以下、三十五岁以上京官、地方官之历年考功记录。” 魏进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是前所未有的惊疑。 第一条,是要把大晋二十年的沧海遗珠全都翻出来。 第二条,更是要将大晋朝廷最底层的官僚体系,整个扒开来看! 一个尚未入仕的举人,竟敢窥探整个帝国的官场脉络? “林公子,”魏进忠的声音干涩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 “这些……也是备考所需?” 言下之意,你越界了。 林昭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警告,只是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他走到殿中央,仿佛又看到了那座消失的卷宗山。 “公公可知,何为备考?” 他没有等魏进忠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读圣贤书,明事理,是备考。” “练文章策论,求锦绣文章,亦是备考。” “但这些,只是匹夫之学,书生之见。” 林昭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魏进忠。 那眼神,竟让这位在宫中浮沉一辈子的老太监感到一丝心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知天下英才,何以驱使? 不知庸碌之辈,何以避之?这,便是在下备考的一部分。” 第481章 于废纸中为陛下点将 他的声音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个字都砸在魏进忠的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魏进忠捧着纸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看透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科举,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门槛。 他从一开始,就在为那道墨玉敕字牌背后的都水司布局! 在为他口中那个开万世太平的宏愿,提前点兵! 他再也站不住了,转身捧着那张纸,步履竟带上了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急切。 奉天殿。 昭武帝赵衍听完魏进忠一字不漏的复述,久久没有言语。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许久,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备考之道!”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随他去!” “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朕倒要看看,他能给朕从这沙砾里,淘出多少真金来!” “遵旨!” 魏进忠躬身退出,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林解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于是,仅仅半天之后。 静心斋那刚刚显得空旷了一些的大殿,再一次被海量的卷宗所淹没。 一车又一车的陈年档案被小心翼翼地搬运进来,堆积如山。 这一次,卷宗山比上一次更加庞大,更加驳杂。 左边,是二十年份的科考卷宗,从县试蒙童到殿试落榜的贡士,数十万考生的命运汇聚于此。 右边,是六部底层官员的考功记录,密密麻麻,记录着成千上万个官僚的浮沉。 林昭站在两座新的大山之间,神情平静。 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即将检阅千军万马的巡视感。 他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已然没有了半分人间烟火气。 鉴微之力,催动到极致! 在他的世界里,纸张、墨迹、灰尘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纵横交错、奔流不息的信息洪流。 每一份落第的试卷上,都缠绕着书写者或不甘、或愤懑、或绝望的黯淡气息。 每一份平庸的考功记录背后,都隐藏着官员或钻营、或懒政、或贪婪的驳杂气味。 林昭的目光,就像最精准的筛子,在这片浩瀚如烟海的信息流中,开始飞速地检索、过滤、甄别。 他要从废卷中,找出那些因不懂钻营而被埋没的经世之才! 他要从庸官里,挖出那些因不善逢迎而被斥为木讷的国之璞玉! 这些,才是他未来都水司的基石。 这些,才是他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的刀身与刀骨! 静心斋的灯火,一连燃了七天七夜。 烛泪在灯台下堆积成丘,仿佛在模仿殿中那两座由故纸堆成的山。 空气里混杂着陈纸的霉味、烛火的焦味,还有一种精神被榨干后的枯槁气息。 林昭就坐在这片气息的中央。 他已经七日未曾真正睡过一觉。 困到极致时,便伏在书案上,任由冰冷的卷宗硌着额头,短暂地失去意识。 他清瘦的身形仿佛又被抽去了一层血肉,只剩下一副骨架勉强撑着儒衫。 脸色白得没有一丝活气,唯独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瞳孔深处反而沉淀下一片骇人的清明。 魏进忠每日三次送来餐食,神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后来的惊疑,最终化为敬畏。 他亲眼看着那两座象征着大晋二十年人才遗珠与沉沦的卷宗山,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被林昭吞噬。 林昭这一次只是看。 看过一份,便随手丢开,任其在身旁堆成新的、杂乱的纸堆。 在外人看来,这近乎一种癫狂的自毁。 只有林昭自己清楚,在他的鉴微世界里,正发生着何等壮阔的景象。 他的意识脱离了疲惫的躯壳,化作一道无形的探针,扫过这片由数十万份命运构成的沙海。 在他的视野里,纸页的纹理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墨迹渗透纸张纤维的深浅、笔锋划过时留下的微不可查的压痕、以及泪滴干涸后在纸面结晶出的盐分轮廓。 他能看到一个考生写下末句时,因家贫亲老而落下的泪滴,那泪痕中浸透了酸楚与不甘。 他能分辨出另一份卷宗上,因考官偏见而留下的斥责朱批。 他甚至能触摸到某些字迹背后的风骨,即便被评为下下等,那笔锋依旧如刻,宁折不弯。 庸碌、钻营、浮躁、无能…… 这些藏于笔画间的微末痕迹,被他毫不留情地筛去。 他要找的,不是四平八稳的庸才,不是懂得迎合的滑吏。 他要找的,是金。 是被泥沙包裹,被岁月掩埋,却依旧无法磨灭其本质的真金! 是能成为他手中那柄利刃的刀身与刀骨的璞玉! 时间流逝。 那座记录着二十年科场失意者的试卷山,终于被他翻阅殆尽。 数万份卷宗,数万个被埋没的人生,最终只在他的面前,留下了三份。 三份孤零零的,泛黄的故纸。 林昭伸出微颤的手,拿起了第一份。 卷宗的年份已久,来自十年前的乡试。 考生,秦铮。 林昭的指尖触碰到纸面,鉴微之下,那字迹仿佛活了过来。 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收笔处锋锐如钩,墨色浓烈处似有金戈之声。 他看到的不是一篇策论,而是一座杀气腾腾的军阵。 文章题为《固北策》,通篇不见废话,直指大晋北境边防三大弊病:将领吃空饷、军备以次充好、与蛮族私下贸易。 言辞之犀利,论证之严密,仿佛亲临边关,目睹了所有腐朽。 卷末,更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方略:以商制边,断其盐铁,行坚壁清野,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然而,在卷宗末尾,主考官的朱笔批语,却显得软弱无力。 “言辞过激,不知君臣体统,妄言国事,其心可诛!下下等!” 林昭将卷宗放下,指尖在下下等三个字上轻轻一点,眼中寒意一闪而逝。 他拿起了第二份。 这份卷宗来自五年前的会试。 考生,宋濂。 与秦铮的锋芒毕露不同,这份试卷的笔迹温润平和,沉静如水。 文章论的是江南水利与民生,没有华丽辞藻,却将一处处河道淤积、一个个村庄税负、一户户百姓生计,剖析得入木三分。 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对底层最深切的体察与悲悯。 林昭甚至能从那细密的字迹中,还原出作者伏案书写时,为民生多艰而锁眉叹息的模样。 这是一位天生的循吏,是能安一方水土的国之良才。 然而,它的结局同样是名落孙山。 卷宗角落里,有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批注。 “文气尚可,然不通人情世故。” 林昭的目光落在人情世故四个字上。 他看到,这四个字的墨迹比其他批注更随意,且批注官员的指印旁,还残留着浓郁的铜臭与酒气。 答案,已不言自明。 他将宋濂的卷宗与秦铮的并列放在一起。 一柄利刃,一块璞玉。 他拿起了最后一份,也是最奇特的一份。 这份试卷甚至不能称之为文章。 上面画满了各种符号、图形,以及密密麻麻的算式。 论题是论格物致知。 这位考生,没有引经据典,而是通过计算和图解,论证了抛物、杠杆与水力之间的关系。 卷宗上残留的痕迹,既不锐利,也不温润,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万物运转规律的好奇与钻研。 仿佛世间权势名利,在他眼中都比不上一道难题。 考生,许之一。 主考官的批语更是简单,充满了鄙夷。 “奇技淫巧,不合经义,废卷!” 林昭看着这三份截然不同的废卷,七天七夜的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 一个主杀伐,可为刀锋。 一个主民生,可为基石。 一个主格物,可为奇兵。 这,便是他未来都水司的雏形! 第482章 将军,尚能饭否? 林昭缓缓站起身,因久坐不动,身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扶住书案,看向门口。 魏进忠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以及他面前那三份被单独抽出的卷宗。 “魏公公。” 林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将那三份卷宗推到桌案边缘。 “请公公帮我查查。” “这三个人,如今何在?” 魏进忠的效率,或者说,皇城之内,承载着天子意志时的效率,是惊人的。 不过半日。 三份用上好宣纸誊写的简报,便悄无声息地摆在了林昭面前的书案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魏进忠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木雕。 但他那双垂下的眼帘,却比往日遮得更严实了几分,仿佛在遮掩眼底的波澜。 林昭拿起第一份简报。 秦铮。 十年前乡试落第,评语“言辞过激,妄言国事”,科场之路断绝。 此后数年,在家乡郁郁不得志。五年前,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募兵,此人竟投笔从戎。 凭借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与对战局的敏锐嗅觉,累功至百夫长。 然,三年前,因顶撞上官克扣军饷,被寻衅打压,至今仍在北境最苦寒的燕州卫,当一名最底层、永远升不上去的百夫长。 手下,仅有十余老弱病残。 林昭的指尖在“百夫长”三个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 一头猛虎,被关在笼子里,每日只给些残羹冷炙,磨其爪牙,耗其雄心。 他放下简报,拿起第二份。 宋濂。 五年前会试落榜,批注“不通人情世故”。 此后心灰意冷,自觉与官场无缘,返回江南故里,于乡间开设一间小小的蒙学私塾。 娶一农家女,育有一子,以微薄的束修勉强度日。 简报后附了一句:此人极受乡邻爱戴,常自掏腰包接济贫困学子,家中几无余财。 林昭的目光,在那“几无余财”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一块璞玉,被丢弃在泥泞的田埂上,蒙尘染垢,却依旧散发着内在的温润光泽。 他最后拿起了许之一的档案。 这份档案最薄。 会试废卷之后,此人便在京城销声匿迹。 魏进忠动用了宫中内卫的力量,才查到,他竟化名许一,入了江南最大的丝绸商行锦绣阁,做了一名账房先生。 每日与算盘为伍,终日埋首于枯燥的数字之间。 简报结尾同样附了一句:此人性格孤僻,不与人来往,唯一的爱好,是收集各种西洋奇物与机关图纸。 林昭笑了。 那是一种棋子落定,全局在握的笑。 魏进忠站在阴影里,看着少年脸上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林昭将三份简报并列排好。 一个在北境饮风雪。 一个在江南悯众生。 一个在商行算枯数。 这三人,任何一个,都与大晋朝堂的主流格格不入。 他们是时代的弃子,是科举制度下被淘汰的废品。 可在林昭的眼中,他们却是构建一座崭新大厦最完美的基石。 林昭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铺开三张信纸。 他取过笔,蘸饱了墨。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鉴微之力如水银泻地,再次笼罩在那三份卷宗,以及新送来的简报之上。 秦铮卷宗上那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宋濂笔下那份深入骨髓的悲悯之心。 许之一图中那纯粹到极致的格物之理。 这些横跨了十年光阴,早已淡薄到无法察觉的气息,在林昭的世界里,却依旧清晰如昨。 他提笔,落在了第一张信纸上。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甚至没有一句问候。 信上,只有一行狂放的大字,正是秦铮当年那篇《固北策》中最核心,也是最被斥为大逆不道的一句。 “欲平北患,先清国贼!” 写完,林昭吹了吹墨迹,又在那行字的末尾,用极小的字体,添了五个字。 “将军,尚能饭否?” 放下笔,他拿起第二张信纸。 这一次,他的笔锋变得平和而沉静,一如宋濂的为人。 信中,他没有提对方的落魄与不甘,而是仿佛一个求教的后辈,探讨起了宋濂那篇策论中,一个关于以工代赈,修渠代薪的细节。 他将这个想法,从水利延伸到了官道、城防,甚至灾后重建。 他提出了一系列精妙的设想,又故意留下了几个关键的缺口与难题。 仿佛是在说,你的道,我懂。 但你的道,还能走得更远,你可愿与我同行? 最后,是给许之一的信。 这张信纸上,没有一个字。 林昭用尺规,在纸上画出了一系列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几何图形,旁边标注着各种刁钻的算学难题。 这道题,融合了天工开物与九章算术的精髓,又加入了些许超越这个时代的理念。 对于不懂的人而言,这是天书。 但对于许之一,这便是世间最美妙的语言,最致命的诱惑。 三封信,三把钥匙。 一把,用以点燃熄灭的战火。 一把,用以唤醒沉睡的悲悯。 一把,用以开启尘封的好奇。 林昭将三封信分别装入信封,推到桌案边缘。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魏进忠,七日七夜未曾好好休息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劳公公。” 他的声音沙哑,“将这三封信,以最快的速度,用宫中最可靠的渠道,送到这三个人手中。” 魏进忠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走上前,没有看信,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入袖中。 林昭看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这未来的都水司,还缺一个执刀的先锋,一个掌印的管家,还有一个……造东西的匠人。” 魏进忠躬着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直。 他猛然抬起头,看向林昭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骇然。 执刀的先锋,秦铮! 掌印的管家,宋濂! 造东西的匠人,许之一! 这哪里是招揽? 这分明是在任命! 人未至,官已授!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甚至还没有踏入官场,连功名都未曾考取,竟已在千里之外,为陛下,为他那个还只存在于废纸堆里的都水司,定下了未来的三司主官! 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自信! 魏进忠捧着那三封轻飘飘的信,却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第483章 殿下的怒火 魏进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也带走了那三封足以搅动风云的信。 那三份关乎三人未来命运的简报,被林昭随手压在了一叠废稿之下,指尖轻点,再未多看一眼。 从这一天起,林昭的生活变得如沙漏般精准而刻板。 天光微亮,他便起身吐纳,调理着因连续消耗心神而略显虚浮的气息。 而后端坐案前,捧起经义。 他诵读经义的声音清朗,字正腔圆,不高不低,让这间幽静得近乎死寂的庭院,终于有了些许人间书院的气息。 午后,研墨练字。 笔下流出的,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严谨,笔画间藏锋敛锷,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疏漏与个性。 傍晚,他或在庭院踱步,或静看墙角青苔。 神情恬淡,宛如一个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为圣贤书沉醉的神童。 负责伺候的魏进忠,每日三次送来餐食。 每一次看到的,都是这般景象。 少年身形愈发清瘦,面色依旧苍白,只是那双曾如寒星般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敛去了所有锋芒,只映着书卷上的文字,澄澈得像一汪深秋的古井,波澜不惊。 魏进忠带来的小太监们,起初还敢远远地探头探脑,想窥探这位传说中的麒麟儿有何三头六臂。 几天下来,再路过书案时,已是踮起脚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在他们眼中,这位林解元,不过是个痴迷于书本的清秀少年,甚至比翰林院那些老学究还要专注。 很快,一则流言伴随着初冬的寒风,在巍峨的皇城之内悄然传开。 “听说了吗?陛下新得的那位麒麟儿,是个天生的书痴!” “何止!魏公公亲眼所见,那位林解元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不停地读书写字,送进去的孤本典籍,三天就能背得滚瓜烂熟!” “啧啧,难怪十二岁就能中解元,此等人物,怕是生来就是为读书做官的。” 流言自宫中而起,如蒲公英的种子,飘飘荡荡,落入京城每一个权贵的耳中。 自然,也飘进了东宫。 太子赵承乾烦躁地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溅出,烫得他身边的侍女一个哆嗦。 “静心备考?不见外客?”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俊朗的面容因为怒气而微微扭曲。 阶下,太子护卫统领李峰垂首而立,脸上带着几分羞惭与无奈。 “殿下,臣已是第三次去了。每次都被魏公公挡在门外,说辞一字不差。” “他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二字,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整个东宫都有些喘不过气。 赵承乾豁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锦绣袍服的下摆带起一阵急风。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本宫的人,就这么直接从宣武门外截走,现在又不许本宫的人去见!” “他这是防谁?防本宫吗!” 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李峰沉默着,不敢接话。 他心中同样憋屈。 风陵渡驿站那一夜的血战,还历历在目。 他麾下的弟兄,用命为这位麒麟儿铺平了道路,也将东宫与林昭牢牢绑在了一起。 可现在,这位他们拼死护送进京的自己人,却被皇帝轻飘飘一道旨意隔绝开来,连面都见不着。 这算什么? 摘桃子? 还是……敲打? 赵承乾猛地停住脚步,死死盯住李峰。 “你说,林昭他……会不会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中的猜疑与狠厉,让李峰心头一寒。 “殿下,林解元不是那种人。风陵渡之事,若非他以身为饵,后果不堪设想。他对东宫,是有功的。”李峰硬着头皮辩解。 “有功?”赵承乾发出一声冷笑,“最大的功,是让父皇看到了他的价值!” “他现在被困在静心斋,难道就没有递过一句话出来?没有托人带过一个字?” 李峰的头垂得更低了。 “没有……魏公公说,林解元每日只与书卷为伴,心无旁骛。” “好一个心无旁骛!” 赵承乾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名贵的铜炉滚落在地,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他这是在向父皇表忠心!” “他用我东宫的血做投名状,转头就拜了新的码头!”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位大晋王朝的储君,又一次感受到了被背叛和被愚弄的滋味。 他看中的麒麟儿,他以为未来的肱股之臣,在他父皇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或许不是林昭不堪一击。 而是林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投靠他。 风陵渡的一切,或许都只是这位十二岁少年,借东宫这块踏板,演给父皇看的一出好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缠绕了赵承乾的心。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与审视。 东宫之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危险。 …… 静心斋。 庭院里的落叶,无人清扫,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昭放下手中的《礼记注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魏进忠正躬着身,为他更换烛台上的新烛。 动作很轻,很稳。 “听闻,东宫的李统领,这几日常来?” 魏进忠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同样平稳无波。 “李统领忠心耿耿,挂念林解元的安危。” “只是陛下有旨,解元您需静心备考,实在不便会客。杂家也是奉命行事,拦了几次,倒是得罪了太子殿下的人。” 魏进忠的言语间满是无奈,仿佛只是一个奉命办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奴婢。 林昭的鉴微之力,却清晰地捕捉到他话语背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透露的意味。 以及,当他说到得罪了太子殿下的人时,那微微上扬的语调。 林昭心中了然。 皇帝的考验,从来不只是一场。 静心斋内的卷宗山是第一场,考的是他的能力。 而这静心斋外的风雨,便是第二场,考的是他的心性。 皇帝不仅要一把锋利的刀,更要一把纯粹的刀。 这把刀,不能与任何势力有牵连,尤其是太子。 皇帝将他从太子的车队里截胡,将他安置在这名为静心、实为囚笼的地方,再命魏进忠拦下所有访客。 这一系列操作,就是要亲手斩断他与东宫之间那根因风陵渡血案而结下的纽带。 更要借此,让太子对他产生怀疑、愤怒,乃至敌视。 如此一来,林昭便成了京城权力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他无枝可依,唯一的依靠,便只有投下这道旨意的昭武皇帝。 他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只属于皇帝的孤臣。 “有劳公公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失落与无奈。 “李统领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我身在宫中,不能亲自拜谢,反让他屡屡白跑,心中实为不安。” “还请公公代为转圜一二,只说……一切但凭陛下做主,林昭不敢有半分怨言。” 魏进忠躬着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解元仁厚,杂家……明白了。” 第484章 太监身世曝光 魏进忠将林昭那句一切但凭陛下做主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回了奉天殿。 昭武帝赵衍当时正批阅着奏折,听完之后,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提着朱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便再无后话。 魏进忠躬身退下,心中却比谁都清楚,陛下这声轻哼里,藏着七分满意,三分警惕。 满意于林昭的纯粹与本分。 警惕于这份纯粹与本分,是否伪装得太过天衣无缝。 自那日后,静心斋愈发安静了。 东宫的李峰再也没有来过,仿佛风陵渡的血与火,连同那些牺牲的护卫,都一同被京城的繁华与喧嚣所掩埋。 林昭的生活,规律得如同寺庙里的晨钟暮鼓。 他不再去触碰那些关乎国朝大政的卷宗,仿佛那七天七夜的疯狂只是一场大梦。 他每日诵读的,是《论语》、《孟子》。 他每日临摹的,是馆阁体的标准范本。 他甚至开始研究《周礼》,在纸上推演着那些繁复到不切实际的古代仪轨。 魏进忠送来的新卷宗,也变了种类。 不再是漕运亏空、六部考功,而是一些真正被扫进了故纸堆里的垃圾。 有历年宫廷采买的流水账,有前朝废弃宫殿的修缮记录,甚至还有一本记录着宫中走失猫狗的簿子。 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看来,都是消磨时光的废品。 魏进忠每次送来,都觉得是在用这些无聊的东西,去填塞一个本该搅动风云的灵魂,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古怪的惋惜。 可林昭却来者不拒。 他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这些枯燥的文字背后,藏着比经义更美妙的道理。 这一日,魏进忠又送来了一小摞蒙尘的册子。 “林解元,这是前朝整理的一些宫人履历,早已废弃不用了。” 魏进忠放下食盒,随口解释了一句。 “您若觉得无趣,杂家明日便将它处理了。” 在他看来,这东西连废纸都不如。 记录的都是些入了宫便与前尘一刀两断的可怜人,他们的过去,无人在意。 “有劳公公。” 林昭点点头,随手抽取一本册子翻开。 册子里的纸张是最低劣的草纸,字迹也大多出自不同的小太监之手,歪歪扭扭,错字不少。 林昭一目十行地扫过。 “王大,天宝三年入宫,原籍冀州,家有薄田三亩,因灾荒……” “李四,天宝五年净身,由敬事房太监引入……”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相似的悲惨命运。 林昭的目光平静,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缓缓滑过。 他的鉴微之力,并未刻意催动,却如呼吸般自然地弥散开来。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这本破旧的册子,是一座由无数微弱的绝望与不甘汇聚而成的坟场。 每一笔墨迹之下,都残留着一个被阉割的人生,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魏进忠。” 林昭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看向不远处正垂手侍立,如同一尊木雕的魏公公。 他再垂下眼帘,目光落回纸上。 “魏进忠,昭武二年入宫,原籍青州,家贫,父母皆亡……” 林昭的指尖,从“魏进忠”三个字上轻轻滑过,没有带起一丝涟漪。 他合上了那本记录着无数悲惨命运的宫人履历,动作平缓,仿佛只是读完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前朝旧事。 不远处的阴影里,魏进忠依旧垂手侍立,身形如松,气息如渊,仿佛与这殿中的寂静融为一体。 林昭起身,走向那张每日准时送达的食案。 今日的晚餐,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宜,卖相精致,显然出自御膳房的好手。 林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清蒸鲈鱼。 鱼肉入口,鲜嫩滑爽。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细,片刻后,喉结微微滚动,将鱼肉咽下。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魏进忠的眼皮动了一下。 这位林解元,吃饭从不挑剔,也从无剩饭,这是他数日来观察得出的结论。 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林解元,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魏进忠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昭拿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轻声开口。 “鱼是好鱼,刚从冰鉴里取出,鲜活得很。” “只是,切配的师傅,用的那片去腥的姜,似乎多放了小半个时辰。” “姜气散了七分,压不住鱼腹里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土腥味。” “所以这道菜,终究是差了半分火候。” 殿内,一片死寂。 魏进忠那双总是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他知道御膳房配菜的宫人为了图省事,提前将所有辅料备好,是常有的事。 只是,姜片放了多久,导致姜气散了多少…… 这种细微到令人发指的差别,别说他,就是掌勺的大厨,也未必能尝得出来! 可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只用一口,就道破了天机。 “杂家……记下了。” 魏进忠亲自收拾了碗筷,退出了静心斋。 从那以后,林昭的生活依旧枯燥。 读书,练字,看那些被扫进故纸堆的废卷。 但他的饭菜,却一天比一天精致。 第二天,魏进忠送来食盒时,特意多说了一句。 “御膳房的刘大厨说,昨日是他们疏忽了。今日这道龙井虾仁,是他亲手烹制,请林解元品鉴。” 林昭夹起一颗虾仁。 虾肉q弹,茶香清雅。 他点了点头:“不错。茶叶是雨前龙井,炒制时,只用了猪油,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茶香与虾的鲜甜。” 他又夹起旁边一道素炒的芥菜。 “可惜,这道瑶柱芥菜,盐下得早了一息。” “芥菜的苦水未尽,盐便锁住了,吃起来,后味略带涩意。” 魏进忠端着食盘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下。 他回宫后破天荒地绕去了御膳房。 当他将林昭的原话转述给那位胖乎乎的刘大厨时,对方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神了!神了!” 刘大厨一拍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道菜为了赶时间,确实是盐下早了!老奴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这林解元的舌头,是神仙做的吗?!” 魏进忠沉默地看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舌头? 不。 他能从废纸堆里为陛下找出治国良才。 自然也能从一盘菜里,看出一片姜的过去,一粒盐的早晚。 从那天起,魏进忠对林昭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林解元,您尝尝这碗燕窝,是按您的法子,炖足了一个半时辰,用的文火。” “林解元,这块糕点,是奴婢私厨做的,您看看,这糖霜的配比,可还有改进之处?” 一来二去,静心斋的饭桌,竟成了两人的论道之所。 林昭也乐得如此。 他不仅能看出食材的状态,更能看出烹饪过程中,火候、油温、水分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直指核心,让御膳房的大厨们惊为天人,私下里已将这位素未谋面的林解元奉若神明。 魏进忠带来的小灶也越来越多。 有时是一壶新进贡的君山银针,有时是一碟别处尝不到的精致果脯。 两人的关系,就在这一饭一蔬,一茶一饭之间,迅速拉近。 这一日,魏进忠又提着一个紫檀食盒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林解元,今日这道汤,您可得好好尝尝。” 第485章 十年饮冰 食盒打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是一盅佛跳墙。 林昭舀起一勺,汤色金黄,浓而不腻。 他用鉴微之力扫过,海参、鲍鱼、鱼翅、干贝……数十种食材的精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其间力道的把控,非顶尖大师不可为。 “这道菜,用了北方的鹿筋,江南的火腿,东海的鲍鱼,还有西域的藏红花……” 林昭一边说,一边看向魏进忠。 “一道菜,集齐了天南地北的味道。宫中能有此手笔,又有此闲情逸致的,怕是不多。” 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不知……陛下与太子殿下,更偏爱哪种口味?” 这句问话,突兀,却又自然。 仿佛一个好奇的美食家,在探讨着食客的偏好。 魏进忠正在布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昭。 烛光下,少年面容清秀,眼神澄澈,充满了对美食的纯粹好奇。 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魏进忠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 “太子殿下,自幼在京城长大,口味与京中权贵无异,喜精致,好河鲜。”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不过,陛下最近龙体欠安,没什么胃口。” “这道佛跳墙,昨夜送到奉天殿,陛下也只是看了一眼,动都未动。” 说完,魏进忠便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副木雕般的神情,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 林昭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心斋的深潭,涟漪散去,水面依旧无波。 魏进忠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恰到好处地透露了君心与储君的嫌隙。 林昭心中有数,不再多言。 ...... 北境,燕州卫。 风雪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宰。 入夜,狂风卷着碎冰,像无数头白毛的饿狼在荒原上奔走咆哮,撞击着营地破败的栅栏,发出呜呜的悲鸣。 滴水成冰,并非虚言。 一处勉强能遮风的土坯营房内,一堆篝火烧得半死不活,昏黄的火光映着一张张被冻得发紫、沟壑纵横的脸。 一口破了沿的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煮着清可见底的稀粥,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偶尔才能看到几粒载沉载浮的米粒。 一个满脸风霜的男人坐在火堆的最上首,他身上的棉甲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被磨得发亮的衬里。 他就是秦铮。 十年前的落第举子,如今的百夫长。 他用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给自己盛了半碗稀粥,然后便将锅推给了身边的老卒。 “分了吧。” 他的声音,像是被燕州的寒风打磨了十年,粗粝而沙哑。 十几个老弱残兵,最大的已经年过五十,最小的也断了一条胳膊,他们默默地围上来,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分享着这点可怜的吃食。 这里是大晋最北的边疆,也是被遗忘的角落。 他们,是被遗忘的人。 秦铮没有动碗里的粥,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依旧藏着鹰隼般的锐利,仿佛能啄穿这漫天风雪。 十年了。 他从一个笔锋锐利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满手老茧的军卒。 他杀过人,饮过血,睡过死人堆。 他曾以为,胸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抱负,早已和昔日的笔墨一起,被这北地的风雪彻底冻成了冰渣。 就在这时,营房的破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雪的狂风灌了进来,吹得篝火一阵摇曳,差点熄灭。 一个穿着驿卒官服,浑身落满积雪,几乎冻成冰雕的人,踉跄着闯了进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秦铮身上,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 “京……京城急信,指名……给秦铮百夫长!” 京城?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秦铮尘封十年的记忆里。 他身边的老卒们都停下了动作,惊愕地看着那个来自遥远繁华之地的信使。 秦铮缓缓站起身,他比信使要高出一个头,身形如山,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他接过那封信,指尖的触感有些陌生。 这十年,他摸过刀,摸过枪,摸过兄弟冰冷的尸体,却再也没摸过这样柔软的纸。 他疑惑地拆开油纸,展开了那张单薄的信纸。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 昏黄的火光下,信纸上只有一行狂放淋漓,仿佛要透纸而出的大字。 “欲平北患,先清国贼!” 轰! 秦铮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周遭的一切声音,风声、火苗的噼啪声、同袍的呼吸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行字。 这正是他十年前那篇被主考官斥为“言辞过激,其心可诛”的《固北策》里,最要命的一句话! 是这句话,断送了他的科举之路。 是这句话,让他从一个天之骄子,沦为北境一个无人问津的炮灰。 是这句话,是他十年午夜梦回,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冰冷的四肢百骸瞬间倒灌回心脏,轰然炸开!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冻出了幻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目光下意识地移到了末尾。 在那行狂放字迹的尽头,还有五个用极小的字体写成的字,那笔迹,冷静得仿佛带着一丝戏谑。 “将军,尚能饭否?” 压抑了十年的愤懑。 被上官打压的屈辱。 眼睁睁看着袍泽因军饷被克扣而冻死的无力。 所有被他用冰雪和鲜血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五个字彻底点燃! 如火山喷涌! “啊——哈哈哈——” 秦铮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笑声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豪情,竟盖过了屋外肆虐的狼嚎风声。 他笑着,眼中却有泪水涌出,瞬间在满是风霜的脸颊上凝结成冰。 周围的老卒们被他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百夫长。 “将军……” 秦铮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低下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所有的沉寂与隐忍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滔天的杀气与烈火。 他一把将那封信拍在身旁的破木桌上,对着遥远的京城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咆哮出声。 那声音,仿佛要震裂这漫漫长夜。 “尚——能——饭!” 他,秦铮,十年饮冰,血仍未冷! 这把被埋在风雪里的刀,终于等到了那个,敢于握住他锋芒的人! 第486章 唤醒沉睡国士 江南。 姑苏府,长洲县外的一处小村。 连绵的春雨,将天地织成了一幅水墨画。 青瓦滴答,石巷湿滑,空气里满是泥土与新芽的清新气息。 村头一间旧祠堂里,传出阵阵稚嫩的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不算齐整,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给这烟雨朦胧的江南春日,添上了一抹最生动的亮色。 宋濂站在堂前,目光温和地看着堂下那二十几个脑袋晃动的小家伙。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袖口处用针线细细密密地补过,虽然清贫,却整洁干净。 五年了。 自从那场名落孙山的会试之后,他便回到了这里。 心灰意冷,自觉不是那块在官场上长袖善舞的料。 “不通人情世故”那七个字的批语,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也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他娶了邻村一个温柔贤惠的农家女子,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他开了这间蒙学馆,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每日听着琅琅书声,看着妻子在院中浆洗衣物,抱着牙牙学语的儿子看蚂蚁搬家。 那种安宁与满足,是京城任何繁华都无法给予的。 他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胸中那些关于河道、漕运、民生、天下的经纬,就让它随着这江南的烟雨,一同烂在心底吧。 “先生,先生,狗蛋又揪我头发!”一个胖小子气鼓鼓地告状。 宋濂失笑,正要开口。 祠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雨声,瞬间清晰了起来。 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陌生汉子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 他没有进来,只是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宋濂身上。 “敢问,哪位是宋濂先生?” 汉子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与这江南水乡格格不入的干练。 宋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就是。” 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极为严实的小方块,双手递了过来。 “京城来的信,加急,指名给您。” 京城。 这个词,让宋濂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个词了。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油布上还带着信使身上的体温和雨水的冰凉。 信使任务完成,对着他一拱手,便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孩童们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宋濂压下心中的异样,让孩子们继续温书,自己则走到了书案后。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铜匣,上了锁。 匣子上,还附着一封普通的信。 宋濂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简单的算式。 他皱眉思索片刻,解开了那个基于九宫格变化的密码。 “咔哒”一声,铜匣应声而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称谓。 信纸的质地极好,是京城里上等的玉版宣。 他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陡然一滞。 信的内容,他太熟悉了! 开篇探讨的,正是他五年前那份名落孙山的会试策论——《论江南水利疏淤与民生之策》! 他本以为,那份心血之作,早已被当成废纸,埋葬在贡院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却不想,五年之后,竟有人将它一字一句地重现在自己眼前。 写信之人,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不仅完全理解了他文章里那些关于以工代赈、修渠代薪的超前构想,甚至比他自己想得更深,更远! “……先生之策,以疏淤河道为表,以盘活灾民为里,诚为良策。然,水利之功,非只在疏通,更在蓄与转。 若能于上游建坝蓄水,下游开新渠分流,则不仅可解一地之水患,更可将水力转化为磨坊之动力,灌溉千里之良田……” 信中的字迹平和沉静,却字字珠玑,仿佛在他原本的蓝图上,推开了一扇又一扇新的大门。 从水利,延伸到农田灌溉。 从以工代赈,延伸到官道修葺、城防巩固。 一个宏大到令人心惊的,以基础建设带动民生经济的庞大构想,跃然纸上! 宋濂看得如痴如醉,仿佛一个饥渴的旅人,遇见了一片浩瀚的甘泉。 这是他的道! 这个写信的人,不仅懂他的道,还在他的道上,走出了他从未想象过的距离! 知己! 平生未见的知己!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捏着信纸,几乎要将那上好的玉版宣捏碎。 然而,就在这个宏大蓝图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上,信的内容却戛然而止。 如何平衡上下游的利益? 如何核算工程的成本与工时? 如何防止官员在其中贪墨侵吞? 几个最致命,也最现实的难题,被清晰地罗列出来,却没有任何解答。 仿佛一个绝世高人,在他面前演练了一套惊天动地的剑法,却在最后的收官阶段,将剑递到了他面前。 剩下的,你来。 这已经不是探讨。 这是邀请,是考验,是赤裸裸的引诱! “呼……” 宋濂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那颗沉寂了五年的心,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着,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那一天,他提前结束了蒙学。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妻子看他脸色不对,关切地询问,他却只是摇头。 晚饭,他食不知味。 夜里,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一如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他披衣起身,走到儿子的床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宋濂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 他的目光,在儿子熟睡的脸庞和窗外无尽的黑夜之间来回移动。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幸福。 另一边,是一个未知的、宏大的理想,和一个只存在于信纸上的神秘知己。 回去吗? 回到那个让他心灰意冷的名利场? 放弃这片能让他灵魂安宁的烟雨江南? 他眼中满是挣扎。 良久,良久。 他俯下身,在儿子温热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雨声中,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温柔,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虎儿,爹不是要抛下你和娘。” “爹……是要去为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像你一样的孩子,去寻一条……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做个美梦的活路。” 他站直了身体,看向窗外遥远的北方。 那片夜色,依旧漆黑如墨。 但他的眼中,那团熄灭了五年的火焰,已然重新燃起。 这一次,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旺,更亮。 第487章 摔了算盘,去见神人 江南,姑苏。 锦绣阁是姑苏府最大的丝绸商行,每日人声鼎沸,金银如流水般淌过。 后院的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急雨,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里是锦绣阁的心脏,也是最枯燥乏味的地方。 许之一就坐在这片喧嚣的角落里。 他面前的算盘,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所制,珠子圆润,拨动间悄无声息。 但他已经对着它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他叫许一,是这里最快的账房,任何繁复的账目在他手中,都如抽丝剥茧般清晰明了。 但他觉得无趣。 这些加减乘除,这些进进出出,在他眼中,是世间最笨拙的规矩。 他是一个活在数字与图形世界里的鬼魂,却被困在这人间烟火最浓之地。 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信是一个面生的伙计穿过前堂,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伙计放下信,一言不发,转身便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竟没引起旁人丝毫注意。 许之一的目光动了动。 他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收信人,许之一。 不是许一。 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他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他缓缓展开。 那一瞬间,账房里所有的嘈杂声,都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他的瞳孔,在看到图纸的刹那,猛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图纸上由无数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几何图形,以及一连串繁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算式,共同构成。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水力驱动的纺织机,但其内部的齿轮咬合、杠杆传动、力学结构,完全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其中蕴含的数理逻辑,既有《九章算术》的古朴精髓,又有《天工开物》的奇思妙想。 更让他心脏狂跳的是,图纸上一些关于差分、积分的初步理念,一些关于黄金分割的完美应用,是他这么多年苦思冥想,却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的朦胧构想! 仿佛有一个人,潜入了他的梦里,将他最深处的渴望,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然后,又在这张蓝图之上,设立了九九八十一道环环相扣的难题。 解开一道,才能看到下一道。 全部解开,才能窥见这台怪物的全貌。 “呵……” 许之一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他那双常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久违的火焰。 从那天起,账房里的许一消失了。 他把自己关在住处房门紧锁,不与任何人交流。 饿了,便啃一口干硬的饼子。 渴了,就灌一肚子凉水。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张图纸之上。 算筹在地上铺了满地,废弃的草稿纸堆积如山。 他仿佛在与一个跨越时空的知己对话,在与一个无形的巨人角力。 第三天,夜半。 当他用最后一根算筹,解开最后一个算学陷阱时。 一道完美的答案,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之一呆呆地看着满地的狼藉,缓缓地抬起头。 “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冲破了简陋的屋顶,在姑苏城的夜色中回荡。 那笑声里,有压抑多年的委屈,有找到同类的狂喜,更有终于挣脱牢笼的酣畅淋漓! 第二天清晨。 锦绣阁的账房里,众人惊愕地看着那个失踪了三天的许一。 他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眼窝深陷,却精神矍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那方金丝楠木的算盘。 那是掌柜花重金为他打造的,象征着他的身份和价值。 他曾靠它,为锦绣阁赚取了万贯家财。 他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与这方算盘为伴。 他看着它,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高高举起算盘。 “啪!” 一声脆响。 名贵的算盘被他狠狠掼在地上,四分五裂,珠子滚落一地。 掌柜闻讯冲了出来,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许一!你疯了!” 许之一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天下之大,当有我格物致知处!” 他背上自己的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图纸。 他要去京城。 他要去见那个出题的人! 不管那人是皓首穷经的老者,还是权倾朝野的贵人。 天书已解。 他要去去见那个,能与他隔着千里纸张论道的神人!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出门,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反了!反了天了!” 掌柜最先反应过来,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许之一的背影尖叫。 “拦住他!一个臭算账的,敢摔我的金丝楠木算盘!扣下他所有工钱,报官!就说他偷了阁里的银子!” 几个伙计面露凶光,刚要上前。 已经走到门口的许之一,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话。 “东三号账本,第七十三页,与德源布庄的流水。掌柜的最好现在去看看,再晚半个时辰,今年的三万匹湖绸,就要变成三万匹烂麻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掌柜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 德源布庄? 那是他们锦绣阁最大的供货商! 他顾不上许之一,连忙冲到账柜前翻出那本厚厚的账册。 旁边的账房先生们也都围了过来。 “这……这有什么问题?”一个老账房疑惑道。 掌柜死死盯着那行数字,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虽然看不出问题,但他知道,许一这个怪物,从不出错! “拿……拿去年的账本对比!” 当两本账册并排放在一起时,一个平日里与许之一不睦的账房尖叫起来。 “墨迹!是墨迹!”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今年账册上,德源布庄四个字的墨迹颜色,比周围的字迹,要淡上那么一丝! 这是一种陈墨与新墨的细微差别,若非刻意对比,根本无人能够发现! 这意味着,这笔流水是伪造的! 掌柜的身体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三万匹湖绸,那可是能让锦绣阁伤筋动骨的巨大财富!这个漏洞,他们几十个账房,看了无数遍,竟无一人察觉! 而许之一,只是每日枯坐,竟早已洞悉一切! 众人再抬头时,门口哪里还有许之一的身影。 他早已汇入姑苏城繁华的街道,消失不见。 对他而言,那三万匹湖绸的价值,或许还不如图纸上的一个齿轮。 姑苏的烟雨,终究是留不住这个痴狂的鬼才。 …… 至此,北境的风雪中,一头猛虎正在磨利爪牙,等待浴血。 江南的村舍里,一块璞玉已然拂去尘埃,心怀苍生。 繁华的商都内,一把奇兵终于选择出鞘,要去格物。 三封信,三把钥匙,开启了三个被时代遗忘的灵魂。 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他们更不知道,在遥远的京城深宫之中,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已经用他那双能洞察万物的眼睛,为他们画好了未来的蓝图。 一场即将颠覆整个大晋王朝的风暴,就在这寂静的春日里,悄然酝酿着它的第一缕风。 第488章 最后的回信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静心斋内,一如既往的沉寂。 北境的风雪似乎吹不进这高墙,江南的烟雨也润不湿此地干燥的故纸堆。 林昭依旧每日埋首于那些看似无用的宫廷琐录之中,临摹馆阁体,推演《周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魏进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一封回信,来自北境燕州卫。 信是军中急递,八百里加急,送到魏进忠手上时,信封上还带着塞外的风霜与血腥气。 魏进忠将信呈给林昭。 林昭只是平静地打开,看到那张纸上只有一个用血按下的手印,以及三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尚能饭!”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仿佛能听到一头被囚禁的猛虎,在发出压抑十年的咆哮。 魏进忠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在宫中见惯了阴私诡谲的老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林昭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是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在了一旁。 仿佛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三天后,第二封回信到了。 来自江南姑苏。 这是一封厚厚的信,字迹温润而坚定。信中,宋濂没有提自己的处境,也没有问写信人的身份。 他只是接着林昭信中的思路,将那个以工代赈、以基础建设盘活民生的宏大构想,进行了无比详尽的补充与完善。 洋洋洒洒数千言,从人力调配、物料核算,到如何设立监督机制防止贪腐,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周全无比,充满了对民生的悲悯与一个经世之才的严谨。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此策若成,可安天下百万流民,先生之功,在社稷,在千秋。濂虽不才,愿执鞭坠镫,以效犬马之劳。” 魏进忠在一旁看着,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一个在边关饮血的虎狼之将。 一个心怀天下的国士之才。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仅凭几封信,就将两个被朝廷遗弃的废子,重新点燃了雄心! 魏进忠看着林昭那张依旧稚嫩,却平静得可怕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然而,林昭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两份意料之中的回信上过多停留。 他看向了门外。 他在等第三封信。 那封寄往姑苏锦绣阁,给那个名叫许之一的账房先生的信。 可一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北境的秦铮,或许已经在磨刀。江南的宋濂,或许已在安排家小。 唯独去往姑苏锦绣阁的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魏进忠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每日往来于静心斋,脚步都比往日急促了几分。 “林公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焦躁,“那锦绣阁……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要不,老奴再派人去催一催?” 这个许之一,太重要了。 魏进忠虽然不懂,但也明白,秦铮是刀,宋濂是鞘,而这个许之一,便是那最出其不意的淬毒奇锋。 三者缺一不可。 林昭正临摹着一幅字帖,闻言,手腕没有丝毫停顿。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必。”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快马,从姑苏到京城,需六日。” “他收到信,解开那道题,需要三天。” “他摔了算盘,收拾行囊,决定来京城,需要一个时辰。” “他写一封回信,或者说,出一道题给我,需要半日。” “信使再送回来,又是六日。” 林昭放下笔,抬起头,看向魏进忠,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算算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魏进忠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仿佛他不是在等一封未知的回信,而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定好的结果。 就在魏进忠惊疑不定之时。 门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 “师父!姑苏来的加急信!” 魏进忠的心猛地一跳,回头看了一眼林昭。 少年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着他未完的字帖,仿佛刚才那番神机妙算,不过是随口一提。 魏进忠压下心中的骇然,快步接过信。 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他不敢耽搁,连忙送到了林昭面前。 林昭终于放下了笔。 他拆开信封,从中取出的,果真只有一张图纸。 没有一个字。 魏进忠伸长了脖子,只看到上面画满了各种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与符号,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眼花。 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了?还是…… 他看向林昭,想从少年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林昭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将图纸在书案上缓缓展开,目光从图纸的顶端,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魏进忠只看到,林昭的嘴角,在沉默之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那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欣慰的笑。 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一种找到同类的狂喜! 图纸上,许之一确实解答了林昭提出的那台超越时代的纺织机难题。 但他并未完全解开。 他在解到第八十道难题时,戛然而止。 转而用一种更加精妙、更加诡异的数理结构,在林昭原始构想的旁边,画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模型。 那是一个反向的、颠覆性的结构。 如果说林昭的构想是创造,那么许之一的这个模型,就是毁灭。 它精准地指出了林昭那台完美机器中,一个隐藏得最深,也最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这个问题刁钻至极,仿佛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发出最狂妄的挑衅: “你的构想很厉害,但并非完美。” “这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会在第一万次转动时,让整台机器分崩离析。” “你若能解开我的问题,证明你看出了这个缺陷,并能解决它。” “我才承认,你有资格做我的神人。” “否则,你,不配!” “啪。” 林昭将图纸在桌上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七日来所有的等待与平静,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眼底炽热的火焰。 他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许之一!” “好一个格物致知的狂人!” 第489章 工部等狂人 那笑声在寂静的静心斋里回荡,而后戛然而止。 当一张足有半人高的雪浪云纹宣纸在书案上铺开时,林昭已挽起了袖口。 他没有去看许之一那张充满挑衅的图纸。 那张图上所有的线条、符号、结构,早已在他动用“鉴微”之力的瞬间,便被彻底分解、重构,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他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一滴浓墨欲坠未坠。 静心斋内,落针可闻。 魏进忠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林昭要做什么。 是要画一幅更精妙的图来反驳?还是要把那个狂人的问题解答出来? 下一刻,笔落。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构思。 林昭的笔走龙蛇,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呼……” 当最后一笔落下,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他看着眼前这幅倾注了自己现代工科灵魂的杰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递给了已经呆若木鸡的魏进忠。 “魏公公。” “告诉送信来的人,让他把这幅图,亲手交给许之一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若他看得懂,便来京城,在工部衙门外等我。” “若看不懂……”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便当是我二人,缘分未到。” 魏进忠双手捧着那卷图纸,只觉得它重逾千斤。 …… 大晋,京杭运河。 一艘南下的官船上,一个身穿青布长衫,面容略显倨傲的年轻人,正凭栏而立。 正是摔了算盘,决然北上的许之一。 春日的运河两岸,风光旖旎,杨柳依依。 可他却无心欣赏,只觉得这速度太慢,这航程太乏味。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清酒,一饮而尽,嘴角挂着一丝自得的笑意。 他已经可以想象,京城里那个神秘的神人,在看到自己那份回信时,会是何等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模样。 那个构想确实惊才绝艳,但终究还是落了窠臼,过于追求完美,反而留下了致命的破绽。 而自己,就是那个唯一能看穿这完美假象的人! 他不是去投奔。 他是去论道,是去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人明白,这天下间,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唯有自己! “京城……” 许之一望着北方的天际线,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期待。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可千万,要解开我的题啊……” ...... 奉天殿内,檀香袅袅。 昭武帝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目光落在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大晋疆域图》上,久久未动。 魏进忠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刚刚将北境、江南、姑苏三地的消息一一禀报。 那头北境的猛虎,已在舔舐十年未动的利爪。 那位江南的国士,已在安排家小,准备重拾经世济民的抱负。 那个姑苏的狂人,更是直接摔了安身立命的算盘,踏上了北上的官船。 一切,都如静心斋里那个少年所料。 分毫不差。 良久,昭武帝那仿佛与御座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开口:“十年饮冰,血仍未冷……好一个秦铮。” “五年归隐,心在苍生……这个宋濂,是块璞玉。” “至于那个许之一……”昭武帝的嘴角,逸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想必是个有趣的妙人。” 他看向魏进忠,眼神深邃。 “三封信,唤醒了三个沉睡的国士。” “陛下圣明。”魏进忠深深躬身,心中却波澜起伏。 这何止是手段通天?这简直是鬼神莫测! 昭武帝却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可光有人,不够。” 他踱步到窗边,看着宫城之外那片繁华又暗藏汹涌的京城,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秦铮的刀再利,要钱。宋濂的策再好,也要钱。” “国库……空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魏进忠的脊背一寒。 昭武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仿佛换了一个人,沉声喝道:“传户部尚书,张柬之,即刻觐见!” 半个时辰后,户部尚书张柬之满头大汗地跪在奉天殿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抖如筛糠。 “废物!一群废物!” 昭武帝将一本奏疏狠狠砸在他的面前,龙颜大怒。 “漕运亏空,河工糜烂!如今连盐铁专营都出了这么大的窟窿! 朕养着你们户部这几百号人,就是让你们来告诉朕,国库里跑得起老鼠了吗?!” “臣……臣罪该万死!” 张柬之磕头如捣蒜,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昭武帝厉声痛斥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骂得口干舌燥,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给你一个月时间,补不上亏空,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 “谢陛下不杀之恩……” 张柬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奉天殿,官帽歪了都来不及扶正。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魏进忠上前,为主子奉上一杯温茶。 昭武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所有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与算计。 他从龙案最下方的一个暗格里,取出另一本没有封皮,边缘已经磨损的陈旧账册。 “啪。” 账册被他随手扔在了魏进忠的脚下。 “这,才是盐铁亏空的真相。” 魏进忠心中一凛,连忙捡起账册,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上面记录的,哪里是亏空!分明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被凭空侵吞的巨额财富! 每一笔后面,都对应着一个显赫的名字,从开国勋贵,到封疆大吏,甚至……还有几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宗室亲王! 昭武帝的声音幽幽传来。“拿去,给静心斋那个麒麟儿看看。” “就跟他说,这是朕给他布置的第二份课后习题。” 魏进忠捧着那本薄薄的账册,只觉得它重逾千斤,烫手至极。 他猛然明白了。 痛斥户部尚书是演戏,是敲山震虎。 而这本真正的账册,才是皇帝递给林昭的第二把刀,一把更加锋利,也更加危险的刀! 盐铁,国之命脉。 它背后的利益网络,比漕运水系复杂百倍,凶险千倍!那张网上,盘根错节,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豪强。 而在这张网的最深处,隐隐绰绰地浮动着一个更加恐怖的影子。 皇帝这是要让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去捅这个马蜂窝? 不,这不是考验。 这是在看他的成色,看他究竟是一把能为己所用的绝世名刃,还是一块稍微受力就会崩碎的凡铁! 魏进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捧着这本足以让整个大晋朝堂地震的账册,一步步走向静心斋。 这一次,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第490章 江南无盐 静心斋内,烛火摇曳。 林昭刚刚临摹完最后一笔馆阁体,放下了手中的毛笔。 他似乎算准了时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魏进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复杂。 “林公子。” 魏进忠的声音,比往日沙哑了几分。 林昭没有问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落在了魏进忠怀中那本没有封皮的旧账册上。 魏进忠走上前,将账册郑重地放在了林昭的书案上。 他没有转述昭武帝那些课后习题之类的说辞,只是压低了声音说道:“陛下让老奴,将此物交给公子。” 这本账册,太重了。 重到他不敢用任何言语去粉饰其间隐藏的杀机。 林昭的目光在账册上停留了片刻。 他能嗅到,纸页间散发出的陈年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龙涎香的淡雅气息。 这证明,这本账册常年被昭武帝带在身边,时时翻阅。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账册粗糙的封面。 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翻开。 反而抬头看向魏进忠,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魏公公,您说,这世上最锋利的东西,是什么?” 魏进忠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神兵利器。” “不对。” 林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人心,是欲望。” 说完,他不再言语,缓缓翻开了账册的第一页。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魏进忠只看到,林昭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亮起、流转、重组。 在林昭的眼中,这本账册,已经不再是账册。 那些枯燥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化作一条条奔涌的血色溪流,从大晋王朝的四肢百骸,从每一处盐场,每一座铁矿,疯狂地汇集而来。 然而,这些本该流入国库这个巨大湖泊的溪流,却在半途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截断、分流,引入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那些名字,也不再是名字。 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盘踞在河道上的狰狞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贪婪地吞噬着王朝的命脉。 开国公府、靖安侯府、某某亲王…… 一个个名字,在他的鉴微之力下,显现出其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姻亲、门生、故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将这些巨兽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头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怪物。 林昭的目光,从账册上缓缓抬起。 他看着烛火,眼神平静,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皇帝给他这本账册,不是让他去查案,更不是让他去送死。 这是阳谋。 皇帝在告诉他:你看,朕的江山,病了。病根就在这里。朕动不了他们,你,林昭,这个被朕选中的麒麟儿,你有什么办法? 你能否为朕,找到那把刀? 林昭的视线,重新落回脑海中那副庞大的动态地图上。 他开始顺着那些私盐贩运的脉络,一寸一寸地梳理。 从北方的燕云,到西边的蜀中,再到中原腹地。 几乎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州府,都有这些私盐的影子。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动到江南,移动到以姑苏、扬州为中心的富庶之地时,却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这里的私盐网络,明显比其他地方要稀疏得多。 尤其是苏家商业势力辐射的核心区域,那些私盐贩子,竟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全都绕道而行。 林昭的心头,一个念头豁然开朗。 这绝非巧合! 苏家作为江南第一巨贾,其商业版图遍布大江南北,水路陆路皆有自家的庞大体系。 按理说,盐铁这种暴利行业,苏家不可能不插手。 可如今看来,苏家在这张通天的私盐大网中,竟然是被排挤在外的一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张由老牌勋贵和地方豪强编织的利益网,不仅排斥朝廷,同样也排斥苏家这种新兴的商业巨头。 他们将苏家视为外来者,一个想要抢夺他们蛋糕的潜在威胁。 想通了这一层,林昭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昭武帝想要,而他自己,也需要的刀。 一个大胆至极,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既然旧的河道已经被堵死、被污染。 那又何必费力去疏通? 不如……直接开凿一条新的河道! 一条完全绕开旧有利益集团,由皇权直接掌控,由苏家负责运营的,全新的黄金水道! 皇帝要钱。 苏家要更广阔的市场和更高的地位。 而他林昭,需要借此机会,将苏家的力量与皇权深度绑定,化作自己未来最坚实的后盾! 这是一个三方共赢的完美闭环。 林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神情重新变得专注。 “魏公公,烦请备笔墨纸砚。” 魏进忠一愣,下意识地问:“公子是要写给陛下?” 写奏疏? “不。” 林昭摇了摇头,拿起一旁的墨锭,开始不疾不徐地研磨。 墨香,很快在静心斋内弥漫开来。 “写一封信。” 他轻声说道。 “寄往江南,苏家。” 魏进忠彻底呆住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林昭的思路。 烛光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笔是上好的湖州狼毫,墨是御赐的龙香御墨。 林昭提笔,悬腕。 魏进忠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笔尖落下。 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秀气,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卷气。 林昭的笔触温和而流畅,通篇都在描绘京城的风物人情。 他写高耸的宫墙,写藏书阁里浩如烟海的典籍,写春日里御花园的一角新绿。 信,很快写到了末尾。 林昭的笔锋微微一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在信纸的末尾空白处,又添了几行小字。 “近日读《盐铁论》,偶有所感,戏作小诗一首。” 魏进忠的眼皮猛地一跳。 来了! 他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看去。 只见林昭笔走龙蛇,一首七言绝句一挥而就。 《咏盐》 瀚海百川归一处, 民生万灶仰其功。 官督商运兴天下, 私贩穷途衰草中。 可叹豪强争旧利, 取乱之道岂长久? 西出阳关无故人, 北风卷地弃残红。 东南形胜繁华地, …… 诗写完了。 魏进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首诗…… 平平无奇。 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浅直白,完全不像是林昭平日里展露出的才华。 什么“兴天下”,什么“衰草中”,匠气太重,落了下乘。 魏进忠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难道……真的只是随手戏作? 他看向林昭,却见少年已经放下了笔,正小心地将信纸上的墨迹吹干,那神情,仿佛对自己这首“劣作”颇为满意。 林昭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将封好的信,递给魏进忠。 “魏公公,有劳了。” “务必,用最快的渠道,亲手交到苏家家主苏远山的手上。” 魏进忠双手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充满了不解。 他捧着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静心斋。 第491章 三才聚首 直到走出静心斋的大门,被夜里的冷风一吹,魏进忠才猛地一个激灵。 不对! 他豁然转身,望向那依旧灯火通明的房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首诗! 他飞快地在心中默念那首看似平庸的咏盐诗。 他将每一句的第三个字连了起来! “川……灶……商……穷……” 念到这里,他眉头紧锁,不对,这不成章法! 林公子的心思,绝不会如此浅薄。 他又试着取每句末字,依旧不通。 到底是什么? 魏进忠闭上眼,将整首诗在心中反复咀嚼。 《咏盐》……盐…… 官盐,私盐! 他的眼睛猛然睁开,死死盯住了那两句对比鲜明的诗! 官督商运兴天下与私贩穷途衰草中! 官兴私衰……这是大方向! 那后面呢? 西出阳关、北风卷地……这是西北! 东南形胜繁华地……这是江南! 魏进忠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首诗! 这是一份只有苏家才能看懂的战略密令! 可取西北,弃东南! 林昭这是在告诉苏家:放弃在江南这个东南形胜之地,与那些老牌士族争夺私盐这块烂肉。 转而去开拓西北!去西出阳关! 那里因北境战事而盐价飞涨,市场空白,且是朝廷势力能完全掌控之地。 苏家可以借官督商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建立一个全新的盐运帝国! 一石数鸟! 既为苏家开辟新财源,又将其彻底绑上皇权的战车,更从根基上,对江南那张私盐大网,釜底抽薪! 他再次回头,看向静心斋那扇窗户。 窗内,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已重新拿起一卷书,在烛光下安静地阅读。 魏进忠握紧了手中的信,只觉得它烫手无比。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这封信,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南。 …… 京城,天子脚下,龙气汇聚之地。 三日之内,三道身影,循着三封密信的指引,相继抵达了这座名为京城的巨大漩涡。 他们如同三滴颜色各异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汇入人海,却注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最先抵达的,是秦铮。 北城一处不起眼的铁匠铺里,一个满脸虬髯的独臂老兵,正赤着上身,挥舞铁锤。 火星四溅。 秦铮就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看着。 他来此,只为寻一把趁手的兵器。 “铛!” 最后一锤落下,老兵将烧红的刀胚浸入水中。 “嗤——” 白汽蒸腾。 “客官,看看?”老兵将刀递了过来。 秦铮接过,刀身笔直,寒光内敛,是好铁,好手艺。 他屈指一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此时,那老兵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锐光,那是属于内廷番子才有的眼神。 他压低了声音,用特有的嘶哑嗓音说道:“将军,魏公公着小的在此等候多时了。此物,请您亲启。”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硬帖,塞进了秦铮的手里。 秦铮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摊开请柬,上面只有三个烫金大字——天香楼。 以及一个雅间的名字:三才居。 落款处,是一个朱红色的林字印章。 秦铮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个印章的风格,与那封尚能饭否的信上,是同一种风骨。 …… 次日,南城,琉璃厂。 宋濂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徜徉于旧书摊之间。 为妻儿在京郊租下小院安顿好后,他才得空来此。 他拿起一本前朝的《水经注疏》,正欲询价,旁边一个卖字画的潦倒书生却凑了过来。 “这位兄台,我看你气度不凡,想必也是饱学之士。” 书生展开一幅江南烟雨图,笔法尚可,意境稍欠。 宋濂客气地点评了两句。 那书生却摇头一笑,忽然从画卷的卷轴中,抽出一张薄薄的请柬,递给宋濂,声音压得极低:“先生,家主子说了,您的抱负不应只在画卷之上。三才居内,有人想与先生,谈一谈真正的江南水利。” 宋濂接过请柬,心头剧震。 天香楼,三才居。 以及那个熟悉的林字印章。 …… 第三日,东城,最繁华的商街。 许之一正站在一座九层高的酒楼前,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天香楼?京城第一?徒有其表,结构冗余,若是地龙翻身,不出三息,必成齑粉。” 一个衣着光鲜的酒楼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位爷,里边请?” 许之一瞥了他一眼,正欲转身离去。 那伙计却忽然变了脸色,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锐利,低声道:“许之一先生,有人为您出了一道题。” 他递上一张请柬。 许之一皱眉接过,打开一看,并非文字,而是一个小小的九宫格,里面填着八个数字,独缺其一。 这是一个简单的算学题,简单到像是一种侮辱。 许之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旋即,他发现了不对。 这九宫格的墨迹,深浅竟有细微差异,仿佛代表了不同的权重。 而数字的排列,并非简单的横竖斜相加,其规律暗合一种他曾在一本西域孤本上瞥见过的矩阵变换。 他只用了一眼,便在脑中构建出完整的模型,心算出那个空缺的数字。 三。 而请柬的背面,雅间的名字,正是三才居。 “有点意思。” 许之一嘴角翘起,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 他终于觉得,这趟京城,没有白来。 第492章 先来下马威 天香楼,三才居。 京城第一酒楼里最雅致的房间,此刻却比北境的冰窟还要冷上三分。 紫檀木的圆桌价值千金,桌上摆满时令鲜果,雨前龙井的茶香氤氲不散。 可桌边的三个人,却让这满室的富贵雅气,凝成了一片肃杀。 秦铮抱刀而坐,身形如枪,纹丝不动。 新打的刀横陈膝上,刀锋未出,那股十年饮冰凝练出的杀伐气,已化作实质,侵蚀着房间的温度。 他闭着眼,如在入定,对外界不闻不问。 唯有他自己清楚,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音,心神与膝上长刀融为一体。 一念之间,刀光便可斩断此间一切。 与他相对的,是许之一。 他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一手把玩着白玉酒杯,另一只手的指节,在黄花梨木扶手上,敲打着一种毫无章法、却又暗藏韵律的节拍。 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榫卯,粗得能跑马,衔接处差了至少一纸之厚。” “窗格雕花,繁复有余,稳固不足,一阵强风便能吹个稀碎。” “还有这椅子,为了附庸风雅,把椅背拗成这般模样,坐着跟上刑似的,不出半个时辰,腰就得断。” 他像一把精准的刀,将这间旁人眼中完美的雅间,切割得体无完肤。 “一堆昂贵的垃圾。” 他做出总结,端起酒杯,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嘴角讥讽的笑意更浓。 宋濂端坐在二人中间,如坐针毡。 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与此地奢华格格不入。 他想缓和气氛,谈谈诗词,论论风物。 可他的话,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换来许之一的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这位江南名士,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不,是遇到一个兵,还有一个比兵更难缠的怪物。 气氛,冰冷而粘稠。 终于,许之一似乎厌倦了对死物的批判,目光第一次落在活人身上。 他看向宋濂,那眼神像在审视一本错漏百出的账本。 “宋先生,从坐下到现在,一炷香,你整了三次衣冠,调了四次坐姿,呼吸平稳,却也刻意。” 宋濂一怔,拱手道:“许先生见笑了,衣冠齐整,乃是尊重。” “尊重?” 许之一笑了,那笑里带着智识上的优越感。 “在我看来,不过是无意义的冗余。就像这屋子的雕花,除了费钱和易碎,毫无用处。之乎者也,能当饭吃,还是能疏通河道?” 宋濂的面色瞬间涨红:“圣人教化,礼法纲常,乃立国之本!岂是奇技淫巧所能比拟!” “立国之本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是对着几本旧书磕头。” 许之一毫不客气地反驳,随即,他那挑剔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石雕。 “还有你。” 他看着秦铮,嘴角弧度愈发轻蔑。 “一块肌肉发达的顽石,抱着一块磨利的废铁。你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有劈、砍、刺?你的脑子里,除了杀人,还能不能算明白一道加减?” “匹夫之勇,不过是上位者手中最廉价、也最易损耗的工具。”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刀鸣。 秦铮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瞬间,雅间的烛火剧烈摇晃! 若说之前只是冰冷的杀气,此刻他眼中迸发出的,便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最精纯的杀意! 那杀意如无形钢针,直刺许之一。 寻常人在此之下,早已肝胆俱裂。 许之一却依旧靠在椅上,动也未动,只是敲击扶手的指节停了下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秦铮,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物事。 “你看,我说得没错。你的反应,全在我的算计之内。言语一激,便动了杀心,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拔刀了?” “算账的,你的舌头太长了。” 秦铮的声音,像两块冰冷的铁石在摩擦,不带情感。 “长舌头,容易被人割掉。” “割?” 许之一嗤笑,“就凭你?我承认你的刀快,但你的脑子太慢。在你拔刀之前,我已算出你出刀的角度、速度,以及至少三种闪避反击之法。 而你,甚至还没想好第一刀要砍向哪里。” 宋濂终于按捺不住,长身而起,脸色因气愤而涨红,声音都在发颤:“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他环视二人,满眼皆是失望,“我等应神人召唤,为苍生社稷而来,本以为是同道! 却不想,神人未至,我等先在此作困兽之斗,逞口舌之快!这便是国士风范?这便是济世之才?可悲!可叹!” 他指着许之一:“你空有惊世之才,却无半点仁心!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何曾有过苍生?” 他又转向秦铮:“将军十年饮冰,血仍未冷,这股豪情,是用来对付自家同胞的吗?你的刀,不该指向国贼吗?” “同胞?” 秦铮的目光转向宋濂,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 “在北境,人只分两种。能帮你挡刀的,和你需要对他出刀的。你是哪种?” “你……” 宋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许之一的嘴角,依旧挂着智珠在握的冷笑。 宋濂痛心疾首,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三人,三才,三种极致的骄傲,互不相容,如水火,如冰炭。 就在秦铮的刀即将出鞘的刹那。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缓步而入。 是魏进忠。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仿佛没有看见这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身后,一列小太监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美酒菜,流水般送上桌案。 魏进忠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那抹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三位先生,好大的火气。”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房中所有的杀气与戾气。 “咱家来时,林公子特意交代了一句话。” 魏进忠将手中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了圆桌的正中央,正好隔开了三人的视线。 他看着三人,慢条斯理地笑道:“林公子让咱家给三位带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幽幽响起: “公子说,这世上,能动刀子解决的,那都不叫事儿。” “就怕……有些事,是三位先生把刀磨秃了,算盘打烂了,口水说干了,也办不成的。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第493章 考题是江山 魏进忠那句幽幽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三才居内熊熊燃烧的战火。 秦铮眼中尸山血海般的杀意缓缓收敛,重新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只是握着刀柄的手,依旧没有半分放松。 许之一敲击扶手的指节彻底停下,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僵住,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审视之外的东西。 宋濂更是如遭雷击,满腔的悲愤与失望,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刀磨秃了,算盘打烂了,口水说干了……也办不成的事? 那会是什么事? 魏进忠脸上的笑意不变,对着身后的小太监们轻轻一摆手。 “上菜吧。”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小心翼翼地端上紫檀木圆桌。 香气,瞬间冲淡了房中凝滞的肃杀。 秦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股熟悉的炙烤羊肉的焦香,混杂着极淡的孜然与草药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那是北境特有的味道,是他在冰天雪地里,与袍泽弟兄们围着篝火,唯一的慰藉。 魏进忠将第一道菜,一盘外皮焦黄、肉质鲜嫩的烤羊排,亲手推到了秦铮面前。 “秦将军,十年戍边,辛苦了。” “这道踏雪寻踪,用的是北境三岁羯羊的肋排,以将军当年在黑山大捷后,缴获的那批西域香料腌制。 火候,不多不少,正是将军当年最爱的那个手艺。” 秦铮的瞳孔,猛然收缩。 黑山大捷,西域香料……那位早已战死的火头军…… 这些深埋在他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细节,京城深宫里的那位少年,是如何知道的? 这道菜,不是佳肴,是戳进他心底的一把刀,一把带着十年风雪冰霜的刀。 接着,魏进忠将第二道菜,一碗清澈见底,点缀着几片嫩绿菜心的清汤,送至宋濂身前。 “宋先生,江南水乡,人杰地灵。” “此汤名为镜花水月,取的是姑苏城外太湖深处,日出前一刻的活水,配以新发的碧螺春嫩芽吊鲜。 先生当年那篇《论江南水利疏淤与民生之策》中,曾言水至清则鱼悦,政至简则民安。” “林公子说,希望先生能尝到这碗汤里,那份未被淤泥浊流污染的清澈。” 宋濂的身体剧烈一震,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篇策论,是他五年前的旧作,是他被斥为不通世故的心血! 对方不仅看过,不仅懂,甚至将他文章里的意境,化作了眼前这一碗汤! 这哪里是汤? 这是他那被埋葬了五年的政治抱负! 最后,魏进忠的目光落在了许之一身上,嘴角笑意更浓。 他指着桌案中央,由数十种精致小巧的糕点组成的一个繁复拼盘。 “许先生,林公子知道寻常菜肴,入不了先生的法眼。” “这盘玲珑棋局,共九九八十一块糕点,分九色九味,其排列暗合洛书之数,每一块糕点的形状、大小、乃至摆放的角度,都依循黄金分割之法。” “公子说,这道菜,请先生……先解,后尝。” 许之一的目光,瞬间被那个糕点拼盘死死吸住! 他眼中那份玩世不恭的慵懒彻底消失。 他看到了,那糕点排列中隐藏的矩阵逻辑,看到了不同颜色糕点代表的变量关系,甚至看到了一个以糕点为载体,构建出的三维空间几何模型! 这哪里是点心! 这分明是一道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立体算学难题! 那个神秘的神人,竟然用这种方式,在饭桌上与他论道! 三道菜,三句话。 将三个原本气焰滔天,骄傲到骨子里的天才,镇压得鸦雀无声。 他们心中那份因自身才华而生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高维度的、洞悉一切的恐怖智识,碾得粉碎。 他们终于明白,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连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过往与骄傲,都早已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的算计之中。 三才居内,落针可闻。 只剩下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魏进忠满意地看着三人的反应,这才将手,缓缓搭在了桌案中央那个紫檀木盒的盒盖上。 “三位先生,菜,只是开胃。” “林公子真正想请三位看的,是这个。” “咔哒。” 一声轻响,木盒被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神兵利器,更没有灵丹妙药。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没有封皮,边缘磨损,纸页泛黄的陈旧账册。 魏进忠将账册取出,轻轻放在桌案上,缓缓摊开。 当账册的内容,暴露在三人眼前的瞬间。 宋濂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都在哆嗦。 他看到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笔笔被凭空抹去的巨额亏空。 那背后,是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是多少饿殍遍地的凄凉! 许之一的眼中,则燃起了比刚才看到糕点棋局时,更加狂热的光芒! 他看到的不是数字,而是一张巨大无比,错综复杂的网络! 他看到了财富是如何被截流,如何被转移,如何通过无数个虚假的账目和复杂的运算法则,凭空消失,最终汇入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其中的算学诡计,其精妙与歹毒,让他浑身战栗! 而秦铮的瞳孔,则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他不懂账目,不懂算学。 但他认得那些名字! 靖安侯府、平阳郡王、某某开国公…… 他更懂得,那天文数字般的白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境戍边的将士,十年拿不到足额的军饷! 意味着他们手中的刀是钝的,身上的甲是破的! 意味着他那些死在冰天雪地里的袍泽,本可以活下来! 这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北境将士的血! 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账册上,仿佛要将它烧穿。 原本的个人意气,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魏进忠将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如同地府中催命的判官,幽幽响起。 “这,就是林公子给三位先生出的第一份考题。”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面如死灰的宋濂身上。 “盐铁之弊,国之蛀虫,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宋先生,你那以工代赈的安邦之策,要钱。钱,就在这里,你,有何良策,能将它拿回来,又不至于动摇国本?” 随后,他转向眼神狂热的许之一。 “许先生,这本账册,只是冰山一角。你可能算出,这冰山之下,究竟有多大? 这只吞噬国库的巨兽,它的血肉流向何方? 每一笔被侵吞的银两,又在何处落地生根?” 最后,他看向杀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秦铮。 “秦将军,你可知这些钱,在那些勋贵豪强的手里,养了多少可战之兵? 他们的私兵,战力几何?若朝廷动刀,这把刀,又该从何处落下,才能一击致命,而不会引得天下大乱?” 魏进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三人的心上。 将他们最后的骄傲,砸得粉碎。 安邦之策?亏空流向?可战之兵? 这不再是个人才华的炫技,而是关乎大晋王朝生死存亡的惊天大局!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秦铮、宋濂、许之一,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一眼。 彼此眼中的轻蔑、敌意、不屑,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一种棋逢对手的认可,以及…… 一种被卷入巨大漩涡,不得不并肩一战的宿命感。 桌上的菜,凉了。 可他们三人的血,却前所未有地,开始沸腾。 第494章 巨贾豪掷三百万 江南,姑苏城,苏府。 夜已三更,万籁俱寂。 唯有家主苏远山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价值千金的龙脑香在角落静燃,吐出安神静气的青烟。 但苏远山的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封信。 信纸是京城贡院专用的玉版宣,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严谨,却透着一股少年人尚未磨平的锐气。 信中大半篇幅描绘京城风物,看似寻常问候。 但苏远山知道,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信末那首《咏盐》之上。 “官督商运兴天下,私贩穷途衰草中。” “可叹豪强争旧利,取乱之道岂长久。” “西出阳关无旧辙,北风卷地扫江南。” “东南旧景杯中尽,从此江山画卷新。” 苏远山盯着这首诗,已整整一个时辰。 以他浸淫商海数十年的眼光,竟看不出半点文字游戏上的玄机。 诗的格律工整,却无半点雕琢之气,意象直白得近乎通俗,与那位少年名满天下的文采判若两人。 这反常的朴实,恰恰说明此诗绝非遣兴之作。 “爹,夜深了,该歇息了。” 一道清脆如黄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少女端着莲子羹,缓步走入。 少女约莫十一二岁,眉眼如画,虽稚气未脱,一双眸子却清亮通透。 正是苏远山的掌上明珠,苏清瑶。 “瑶儿,你怎么还没睡?” 苏远山紧锁的眉头舒展些许,流露出难得的温情。 “爹爹心事重重,女儿怎能安睡。” 苏清瑶将莲子羹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封信,落在了《咏盐》诗上。 “是那位林解元的信?” 苏远山点头,疲惫地揉着眉心。 “一首诗,让我百思不解,坐立难安。” 苏清瑶莞尔一笑。 “爹爹,您觉得……以那位小爷的心思,他会用寻常文人那套藏头拆字的把戏吗? 他要说的事,会不会比那更重要,也更直接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远山精神一振。 是啊,对方是何等人物? 要传递的信息,必然是宏大的战略,岂会拘泥于文字游戏? “那依瑶儿看,玄机何在?” 苏清瑶伸出纤纤玉指,点在第一句诗上。 “官督商运兴天下,私贩穷途衰草中。这一句,最是直白,也最是核心。 他在告诉我们,未来的天下,官盐才是正道,私盐的路,要到头了。” 苏远山缓缓点头,这层意思他看出来了。 苏清瑶的手指继续下滑。 “可叹豪强争旧利,取乱之道岂长久。这是在点明如今江南私盐市场的现状。盘踞此地的,是开国勋贵和地方豪强的利益网,他们争的是旧利。而与他们争,便是取乱之道。” “他是在……劝我苏家,放弃江南的生意?”苏远山声音惊疑。 “不止是放弃。” 苏清瑶的眸光前所未有的明亮,指尖重重点在第三句。 “西出阳关无旧辙,北风卷地扫江南。” “爹爹请看,西出阳关,北风卷地,这是何等清晰的指向!他要我们去哪里,已经写在纸上了!” 西北! 两个字如惊雷在苏远山脑中炸响!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他死死盯着那句诗,呼吸粗重。 西出阳关,是西北! 北风卷地,也是西北! 那扫江南呢? “他让我们扫清的,是江南这片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被各路豪强瓜分殆尽的旧利!”苏远山的声音都在颤抖。 “正是如此!”苏清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所以最后一句,东南旧景杯中尽,从此江山画卷新,根本不是告别,是宣言!江南的旧格局,该结束了!他要我们去画一幅新的江山画卷!” “官盐兴,私盐衰。” “弃东南,取西北!” 十六个字,从苏远山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字字千钧! 迷雾被彻底撕开,露出其后那令人遍体生寒、却又激动到战栗的宏大布局! 好一个林昭! 好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身在京城,竟对千里之外的江南盐务了如指掌! 他不仅看透了江南私盐背后那张大网,更看透了这张网对苏家的排挤! 这是在给苏家指一条全新的活路! 西北常年战事不断,盐路艰难,盐价飞涨,几乎是空白市场。 更重要的是,那里是朝廷军管之地,是皇权掌控力最强的地方! 若能以官督商运的名义进入西北,苏家将彻底绕开江南这潭浑水,直接与皇权绑定,建立一个全新的盐运帝国! 这不仅是赚钱,这是在获取一张直通天听的护身符! 釜底抽薪! 这一手,既为皇帝开辟新财源,又将苏家这把利刃握于皇权之手,更能从根基上瓦解勋贵豪强的私盐网络! 一石三鸟! 苏远山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竟敢撬动整个大晋王朝最敏感、最危险的盐铁根基!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气魄! 机遇! 苏家百年难遇的惊天机遇! 但同时,也是一场压上苏家百年基业的豪赌! 赢了,苏家一飞冲天,与国同戚。 输了,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苏远山胸膛的起伏缓缓平复,眼中的光芒也收敛起来,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拍案,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那封信推到桌子中央,动作稳得可怕。 “瑶儿,你说得对。富贵险中求!”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外,对着寂静的庭院沉声喝道: “来人!召集所有族老、管事,一刻钟内,到议事大堂见我!迟到者,家法处置!” 夜色中,苏府这头沉睡的商业巨兽,被一声令下,瞬间惊醒。 一刻钟后,苏家议事大堂。 当苏远山宣布,苏家战略中心全面转向西北,并调集三百万两白银时,满堂哗然! “家主三思啊!” “西北是苦寒之地,风险太大了!” 第495章 清洗门户 苏家议事大堂。 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 角落里那尊紫檀聚宝盆,此刻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死气,往日里象征着财源滚滚的铜钱纹路,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苏远山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着,每一次起落,都像是敲在满堂族老管事的心尖上。 他的平静,与一触即发的压抑气氛格格不入。 “家主!三百万两!那可是我苏家近半的流动家底!” 一道尖锐的声音终于刺破了死寂。 是苏远山的堂弟,苏崇文。 他一张富态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唾沫横飞。 “就凭京城一个黄口小儿的一封信,一首歪诗,您就要把这笔钱扔进西北那个无底洞?” “您这是拿苏家百年的基业在豪赌!” 苏崇文话音刚落,满堂的压抑瞬间被点燃,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蜂群出巢,此起彼伏。 “崇文说得在理!家主,万万不可冲动啊!” “西北是战乱之地,商队九死一生,这钱投进去,连个水花都见不着!” “我苏家根基在江南,守着这片沃土不好吗?何必去冒那灭顶之灾!” 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崇文见火候已到,眼中闪过一抹自得,向前一步,声音拔得更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胁迫。 “家主,您执掌家族,我等向来信服。但此事,非同小可! 您若一意孤行,为了苏家的列祖列宗,我等……也只好请老太爷出山,来评评这个理了!” “请老太爷主持公道!” 附和声立刻响成一片。 “老太爷”三个字,如同一座大山,让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最后的通牒。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所有目光都汇集在苏远山身上,看他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苏远山敲击扶的手指,停了。 他缓缓抬眼,那目光平静得可怕,扫过一张张激动、伪善、或是真心忧虑的脸。 “都说完了?” 淡淡的三个字,却让满堂喧嚣戛然而止。 苏崇文一滞,下意识地点头。 “说完了。” “那就该我了。” 苏远山站起身。 灯火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宛如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只。 他看都未看苏崇文一眼,只对着身侧的阴影处,淡淡道:“把东西,拿上来。” 一名不起眼的黑衣护院应声而出,将三本厚实的账册重重地顿在苏崇文面前的地上。 尘土飞扬。 满堂皆惊! 苏崇文脸色骤变,厉喝:“家主!你这是何意!” 苏远山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诸位不都心系我苏家基业吗?很好。” “那就请诸位,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三本账!” 离得最近的一位族老颤巍巍地捡起一本,只翻开一页,便如遭雷击,手一松,账册“啪”地掉回地上。 凑上前的几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从最初的惊疑,迅速转为骇然与恐惧。 第一本账,是苏崇文一脉,偷梁换柱,将家族采买的上等贡品丝绸倒卖给靖安侯府,五年间,侵吞家产五十万两! 第二本账,是苏崇文暗通漕帮水匪,泄露自家商船航线,任由劫掠,再行分赃! 第三本账,更是触目惊心,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收买各房管事,安插亲信,企图架空家主的铁证! 字字泣血,桩桩诛心! 原来,家主早已洞悉一切。 林昭的那封信,不过是提前收网的号角! 大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从账册上,转移到了苏崇文身上。 “噗通。” 苏崇文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去。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上蹿下跳,在堂兄眼中,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闹剧。 苏远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眼神漠然。 “苏家,是一艘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现在,这艘船要驶入一条全新的航道。一条风高浪急,却能通往黄金彼岸的航道。” “我需要的是能同舟共济的水手,不是躲在船舱里,啃食船板的蛀虫。”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众人。 “跟不上的,念在宗族情分,我会给他一条小船,任其自生自灭。” 苏远山的声音陡然转厉,酷烈如刀! “但谁要是想凿穿这艘船……那就别怪我苏某人,把他当成一笔坏账,从苏家的账本上,连皮带骨,一笔勾销!” 他一脚踢开瘫软的苏崇文,对着门外断喝: “来人!苏崇文,背宗弃义,罪无可恕!收其全部家产,逐出宗族,永世不得归宗!其党羽,按家法严惩,绝不姑息!” “是!” 护院如狼似虎地将苏崇文拖了出去。 凄厉的惨嚎声,撕裂了苏府的夜空。 满堂族老管事,尽皆俯首,冷汗湿透了背脊。 苏远山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 “三百万两,三日内备齐。” “所有异议者,即刻交出手中职权,回家颐养天年。” “苏家这艘船,要开船了。” 第496章 钱袋、刀把和脸面 苏崇文的惨叫声还未散尽。 满堂族老管事尽皆俯首,噤若寒蝉。 他们望着主位上那个重新落座的男人,再无半分疑虑。 他们此刻才终于看清,苏家这艘船的掌舵人,从不是什么温和儒商。 他是一头蛰伏的猛虎。 平日梳理毛发,显得温顺,只因未到亮出爪牙之时。 苏远山的手指,重新在扶手上敲击。 咚。 咚。 咚。 这一次,这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安。” 苏远山的声音平静。 一名年过六旬的老管事自阴影中走出,躬身行礼。 “老奴在。” 他是苏家总管,跟了苏远山三十年,是这商业帝国真正的内务中枢。 “三百万两白银,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它变成能在大晋任何州府兑付的银票和信物。” 苏远山的话很轻。 “不从苏家银库出。” “去调动江南所有与我苏家交好的钱庄票号,让他们把银子吐出来。告诉他们,我苏家以百年信誉作押,三个月后,利加三成。” 苏安花白的眉毛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仿佛在计算那背后牵动的庞大利益。 他躬身,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几分:“家主放心,三日之内,必不辱命。” “苏丙。” 一名面容精瘦,眼神如鹰的中年人出列。 他是苏家护卫总领,掌管着最精锐的三百护院,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 “在。” “挑最精锐的五十人,一人三马,携重金,即刻北上。” 苏远山目光移向墙上巨大的《大晋疆域图》,手指精准地点在西北角的燕云十六州。 “你们的任务不是经商,是探路,是撒钱。” “从京城到燕州卫,沿途所有驿站、关卡、卫所,从驿丞到百户,用银子给我砸开一条路。我要我苏家的大商队抵达时,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笑脸。” “再者,绘出最详尽的舆图,标明每一处水源、村落、匪帮。我要一条绝对安全的黄金商道。” 苏丙的呼吸微微一促。 “属下,领命!”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苏丁。” 一个体态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笑容的半百男子走出。 他是苏家在江南的生意总掌柜,八面玲珑。 “小的在。” “江南的生意,照旧。不,要比以往更热闹。” 苏远山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放出风声,就说我苏家要在金陵城外,建一座锦绣园,广邀江南名士。” “再办一场绸缎大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来。我要整个江南都以为,我苏家要在这片旧土上,扎得更深。” 苏丁脸上那和气的笑容一滞,随即堆得更满。 “家主高明!小的这就去办,保证办得风风光光,让全江南的眼睛都盯死在金陵,挪都挪不开!” “其余人,各司其职。” 苏远山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从今日起,苏家进入战时。所有账目,一日一清;所有人员,一日一调。” “谁敢懈怠,谁敢泄密……” 他话未说完,但那股寒意已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家主令,我等万死不辞!” 满堂族老管事齐齐跪伏,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恐惧,是最好的凝聚力。 当苏远山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堂内众人才敢起身,彼此对视,皆是满目骇然。 他们此刻,别无选择。 要么跟上这艘即将全速起航的巨轮,要么,就像苏崇文一样,被碾碎在航道之上。 夜色更深。 苏远山并未回房。 他独自来到苏府最高的观星楼。 一道纤秀的身影早已等候在此,正是苏清瑶。 她为父亲披上一件御寒的披风。 “爹,都安排好了?” “嗯。” 苏远山应声,目光穿透姑苏的万家灯火,望向遥远的北方。 京城的方向。 “瑶儿,可知爹爹今夜为何如此?” 苏清瑶眸光清亮,轻声道:“因为时不我待。京城那位给了我们机遇,也悬了一把剑在我们头上。我们慢一步,机遇就会变成催命符。” “说得好。” 苏远山眼中流露赞许。 “那位看透了江南私盐的死局,也指出了西北官盐的活路。他在逼我们站队,逼苏家这艘商船,彻底绑上皇权那艘更大的战船。” “爹爹在担心?”苏清瑶问。 “不。” 苏远山摇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 “是兴奋。” “我苏家立足江南百年,富甲天下,却始终被那些门阀世家视为满身铜臭的商贾。” “他们享受着我苏家的金银,背后却嘲笑我们是贱籍。” “现在,机会来了。” “用三百万两,砸开西北的大门。我们运的不是盐,是军需,是国脉!” “只要这条黄金商道建成,为陛下,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钱粮,我苏家,就再也不是什么江南巨贾。” 他一字一顿。 “而是能与国运相连的,皇商。” 苏清瑶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那我们……会与那些旧日豪强,彻底对上?” “对上?” 苏远山笑了,笑声冰冷而不屑。 “等我们的新渠引来天河水,他们那条旧水沟,只会剩下淤泥和枯骨。” “到时候,不是我们找他们。” “是他们,会跪着来求我苏家,赏一口水喝。” 夜风吹过,楼阁之上,父女二人衣袂猎猎,仿佛已能听见遥远北方的金戈之声。 一场足以颠覆大晋商业乃至政治格局的风暴,就在这个姑苏城的宁静夜晚,悄然启动。 第497章 三才归位 夜色如墨,一骑绝尘自南而来,穿过京城重重夜禁关卡,最终将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送入宫城深处。 信直接递到了魏进忠的手里。 魏进忠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记录着苏家议事堂那晚发生的一切。 苏崇文被逐,三百万两银三日内集齐,苏家这艘商业巨轮,已经调转船头,全速驶向林昭指定的航道。 当魏进忠将这个结果告知林昭时,静心斋内,少年只是嗯了一声。 他就坐在窗前,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面前的砚台里,墨汁已经研好,浓稠如夜。 林昭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提笔,蘸墨,腕部平稳得如同一座山岳。 魏进忠站在一旁,看着那笔尖在纸上游走,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跟在昭武帝身边数十年,见惯了权谋倾轧,见惯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枭雄。 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一般不动声色。 “魏公公。” 林昭放下笔,将装好的信函放在桌上。 “有劳,送去静思苑。” 魏进忠躬身接过信,应了声转身退出静心斋。 站在门口,魏进忠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静心斋到静思苑,不过一炷香的路程。 但魏进忠却觉得,像是从清静无为的仙山,一步踏入了妖魔乱舞的洞府。 静思苑。 这是魏进忠亲自挑选的一处僻静宅院,取静而后能思,思而后能得之意。 他希望那三位爷能在这里好好思一下林公子的考题。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人还没到门口,就先听见一阵嘈杂之声。 “岂有此理!腐儒!你懂什么叫结构美学吗?这把椅子的榫卯角度错了整整三度!三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对力学的亵渎!是对木头生命的辜负!” 这是许之一的声音,尖锐,亢奋,充满了智识上的优越感。 “子不语怪力乱神!奇技淫巧,惑乱人心!圣人云,居移气,养移体!你将好好的明堂之器拆成一地鸡零狗碎,与那刨地掘食的土鼠何异?朽木不可雕也!” 这是宋濂的声音,气得发颤,带着教化顽石而不得的痛心疾首。 然后,是一阵咔嚓的脆响,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魏进忠头皮一阵发麻,快步推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院子中央,许之一正对着一堆散架的黄花梨木圈椅零件,痛心疾首。旁边,是他试图改良后,刚刚塌掉的另一个椅子骨架。 宋濂站在不远处,须发皆张,手里拿着一本《论语》,显然是想用圣贤之道砸醒这个顽徒。 而院子的另一头,更加惨不忍睹。 秦铮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闭着眼,一呼一吸间,手中长刀划出肉眼难辨的轨迹。 刀风凛冽,将他身前一棵本该枝繁叶茂的桂花树,削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地上,除了碎叶,还飘着许多纸屑。 魏进忠眼角一抽,认出那是宋濂刚刚誊写好,准备晾干的《江南水利疏淤策》的手稿。 此刻,那些心血之作,被秦铮的刀气绞成了漫天飞舞的蝴蝶。 这哪里是静思苑。 这分明是三个祖宗的斗法场! “魏公公?” 宋濂最先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一步,指着许之一和秦铮,悲愤道:“您来评评理!此人,毁圣贤之器!彼人,碎老夫心血!这……这日子没法过了!”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嗤笑道:“是你自己把书稿晒在风口,风口是什么?是空气高速流动的区域!他的刀只是加速了空气流动,本质上,是你的愚蠢导致了手稿的毁灭。这叫自作自受。” 秦铮缓缓收刀,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原。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屑,又看了一眼宋濂,吐出两个字。 “碍事。” 宋濂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魏进忠一个头两个大。 他算是看明白了。 许之一,是个眼高于顶的格物狂人,世间万物在他眼里,不是对了,就是错了,没有中间地带。 宋濂,是个忧国忧民的理想主义腐儒,总想用道德和规矩去框住一切,结果被现实碰得头破血流。 而秦铮,他不是正常人,他是一把出了鞘的刀。他的世界里,只有有用和无用,挡路的和不挡路的。 林公子从哪儿找来这三个怪物的? 就在此时,三人似乎终于想起了今天的一个核心矛盾。 许之一率先开口:“魏公公来得正好,我们正为晚饭由谁来做而辩。我提议,由刀法最快的那位来切菜,书读得最多的那位来烧火,这样最符合效率。” 宋濂怒道:“胡说!长幼有序,达者为先!当由……” 秦铮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谁饿了,谁做。” 他说完,转身回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言下之意,他不饿,所以他不做。 看着眼前这一地狼藉和两个还在怒目而视的天才,魏进忠觉得,昭武帝交给林公子的那本盐铁账册,恐怕都没有眼前这三位爷难办。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上脑门的烦躁压了下去。 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那封信。 “三位先生,都请静一静。” 魏进忠的声音带着一种宫中浸淫多年的沉凝气度,瞬间让争吵的两人安静下来。 “林公子,有新的课业到了。” 一瞬间,整个静思苑,落针可闻。 先前所有的混乱、争吵、鸡飞狗跳,都在林公子这三个字面前,烟消云散。 魏进忠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从怀中取出的信函,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将信递向了宋濂。 “宋先生,请。” 宋濂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才猛然醒觉,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很薄的一封信。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素笺。 宋濂的目光落在纸上,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信上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工整得如同刻印,内里却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锋锐。 信的内容,更是简单得不像话。 “三位先生,盐铁账册,想必已阅。” “其一,致宋濂先生。” “先生胸怀《水利疏淤策》,所忧者,民生也。今大晋之病,非在江河,而在血脉。 盐政不清,则国库空虚,民生无望。请先生以账册为基,于一月之内,草拟《西北盐政新法疏》一份。 此法,上需利朝廷,中需利商贾,下需利边民。三方皆得其利,方为善法。此疏若成,天下万民,皆感君恩。” 宋濂的呼吸,骤然停滞。 《西北盐政新法疏》! 他五年前那份石沉大海的《江南水利疏淤策》,是他半生心血,是他被埋葬的理想。 而现在,那个少年告诉他,不要再盯着旧的河道了,他要为他开辟一片全新的江海! 这一刻,宋濂只觉得一股热血涌出,眼前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死死攥着那张纸,仿佛攥住了自己的新生。 院中,许之一他一把从宋濂手中夺过信纸。 “其二,致许之一先生。” “先生能辨器物毫厘之差,能算九宫格中之万变。 今请先生算一算这江山。开辟西北商路,自京城至燕州卫,所需人力、物力、财力、时日,几何? 沿途山川、河流、关隘、卫所,如何调度方能成本最低,效率最高? 再请先生为朝廷,设计一套全新的记账之法、物流之法。此法需如九连环,环环相扣,又需如明镜台,清澈无垢,令任何贪腐之念,无所遁形。 先生若能成此算,则格物之道,可安天下。” “有趣……” 拆解一把椅子? 批判一处建筑? 那算什么! 现在,有人让他去计算一条贯穿王朝北境的黄金商道!去设计一套能锁死人性的财务系统! “哈哈……哈哈哈哈!” 许之一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他随手将信纸扔给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秦铮,自己冲到院子中央,捡起一根烧火棍,就在那片狼藉的土地上,飞快地画起了线条和符号。 什么圈椅,什么榫卯,什么宋濂,什么秦铮,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秦铮接住那片轻飘飘的信纸。 他的手,稳如磐石。 信纸上,墨迹依旧。 “其三,致秦铮将军。” 秦铮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将军之刀,十年饮冰,可斩万军。然,匹夫之勇,只能快意一时。大丈夫之刃,当知何处应落,何处应藏。 请将军以此账册为引,推演西北商路之上,所有凶险。马匪、敌国细作、地方卫所、沿途豪强,其数目、战力、惯用伎俩、背后靠山,一一列明。 再为苏家商队,制定一份详尽的护卫预案。此预案,需有上中下三策,应对不同之变。将军若能成此谋,则手中之刀,方为国之重器。” 秦铮看完了。 他缓缓地,将信纸折好,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自己最心爱的战刀。 沙盘推演。 他曾在北境的大帐中,对着简陋的地图,推演过无数次。 但那些,都是为了杀人,为了取胜。 而现在,这个少年让他推演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护住一条流淌着黄金与希望的生命线。 他的刀,不再只是杀人的工具。 而是守护的屏障。 他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有趣。” 他吐出了和许之一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但语气截然不同。 是战意。 是棋逢对手,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战场! 秦铮没有回房,他直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闭上双眼,整个人如同一尊石雕,陷入了深度的沉思。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片广袤、苍凉而又充满危机的西北大地。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魏进忠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院门。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处彻底安静下来的静思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三才归位。 风暴,将至。 第498章 这盘棋,顺得朕心不安 奉天殿内,空旷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微响。 所有宫人早已被遣退,偌大的殿宇只剩下魏进忠一人。 他垂首侍立在距离龙椅十丈开外的地方,将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就在刚刚,他汇报完了静思苑与江南苏家的一切。 苏家那艘商业巨轮的决然转向,三百万两白银的雷霆一掷,静思苑里那三个桀骜天才的俯首归心。 每一件,都精准地落在了林昭先前描绘的蓝图之上,分毫不差,顺畅得宛如天意。 龙椅之上,大晋王朝的主宰者,昭武帝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张隐藏在冕旒阴影下的脸,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唯有那根轻轻敲击着龙椅黑金扶手的手指,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敲击声。 魏进忠的额角,已经有冷汗缓缓滑落。 他深知君心,陛下越是沉默,心中的波澜便越是壮阔。 许久,那敲击声停了。 昭武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苏家,是把好刀。” “秦铮、宋濂、许之一,也是三件好用的工具。” “林昭这孩子……” 昭武帝顿了顿,指节叩击扶手的声响也随之停歇,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 “是个好工匠。” 魏进忠的心猛地一悬,旋即又稍稍落下。 这是赞许,是肯定。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魏进忠感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但魏进忠,你要记住。” 昭武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明明音量未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刀,是会伤人的。” “工具用久了,也会有自己的想法。” “这个工匠,年纪不大,心……却不小。” 魏进忠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声音却已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栗。 “陛下!奴婢……” “起来。” 昭武帝的声音再次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凛冽只是错觉。 “朕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也并非不信他林昭。” 魏进忠战战兢兢地起身,却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在自己脚尖前那片光洁的金砖上。 昭武帝从龙椅上起身,负手踱步至殿前,望着殿外被宫灯映照的浓重夜色。 “三百万两,三日集齐,苏家有这个魄力,很好。” “三个狂人,一纸书信便能收心,林昭有这个手段,也很好。” “他呈给朕的这份答卷,近乎无懈可击。” 但昭武帝的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嘉许,反而透着一股幽沉。 “只是,太顺了。” 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顺得……让朕觉得,有些事,脱离了掌控。” 魏进忠的心脏被这几个字死死攥住,几近停跳。 他终于明白了。 在帝王眼中,臣子的能干是一种价值。 可若是能干到算无遗策,滴水不漏,那便是……罪。 昭武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到了江南苏府那座灯火通明的议事大堂,看到了京城静思苑里那三个埋头苦干的身影。 更看到了那个坐在静心斋窗前,从容落子的十二岁少年。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那个少年的手中悄然织就。 这张网的一头,牵着富甲天下的江南巨贾,那是钱袋子。 另一头,拴着三个百年难遇的国士之才,那是刀把子和算盘珠子。 而这张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江南到京城,再朝着广袤的西北边境,覆盖而去。 网的是私盐贩子,是贪官污吏,是勋贵豪强。 可网的下面,是大晋的江山。 而他这个皇帝,亲手将织网的丝线,递到了那个少年的手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昭武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悠悠回响,带着一丝怅然,更带着一丝警告。 “朕给了他搅动风云的权力,他便真的搅动了风云。” “朕赐他一把利刃,他不但磨砺锋芒,还为自己配齐了刀鞘与刀柄。” “朕让他除弊,他却要另立新规。” 昭武帝的每一句话,都让魏进忠的心沉下一分。 他彻底明白,林昭的图谋,早已超出了陛下的预期。 皇帝只想用林昭这把快刀,去割掉身上的一块烂肉,好解决眼前的国库空虚。 而林昭,却想借着这个机会,为大晋王朝,重塑一条血脉通路。 前者是解一时之急。 后者,是谋千秋之局。 “这孩子的心,装的不是一个西北盐政,不是一本盐铁账册。” 昭武帝转过身,重新看向匍匐在地的魏进忠,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魏进忠从未见过的复杂。 有欣赏,有满意,有利刃出鞘的快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警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他的心里,装着一幅新的江山社稷图。” “魏进忠,你说……”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进忠浑身剧颤,汗出如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无论答什么,都是错。 因为这个问题,陛下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他自己。 也是在问那个远在静心斋,此刻或许正安然入睡的十二岁少年。 奉天殿的烛火,映着帝王孤高的身影,在巨大的梁柱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巨龙,正在重新审视着自己爪下那颗过于璀璨,甚至有些刺眼的明珠。 第499章 朕必须站在第六层 “去,从内廷番子中选拔最精锐的影子。” 昭武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的语调里是决断的重量。 “不必护卫,更不必监视。” “他们只需如鬼魅,附着在西北商路的每一个节点,渗入苏家北上的队伍。” “这支人,不向林昭负责,不向内阁负责,只向朕一人回话。” “任务只有一件:记下一切,尤其是朕的棋盘之外,那些不该出现的人,不该发生的事。” “林昭善谋,能见五步之远。朕便让他见朕所愿见的四步,而朕自己,须立于六步之外,俯瞰全局。” 魏进忠心头一凛,领命道:“奴婢遵旨。” 他懂了,这道密令,才是君王真正的意志。 林昭的宏图大略刚刚掀开一角,天子便已在暗处,悄然落下了一枚制衡的棋子。 网的不仅是潜在的祸患,更是对那颗过于聪慧、以至令人不安的臣子之心,所敲响的警钟。 夜色如墨,浸染了紫禁城的层层宫阙。 奉天殿内,昭武帝的最后一道旨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魏进忠心中无声的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份源自帝王权术深渊的寒意,转身退出了殿门。 殿外,晚风带着初春的微凉,拂过他苍白的脸颊。 回到值房,魏进忠没有立刻传令。 他需要片刻的安静,去消化这君臣博弈间的九曲回肠。 帝王明面上的放权与信赖,是借林昭这柄快刀,去刮骨疗毒。 而帝王暗地里的制衡与审视,则是为了确保,这柄刀,永远不会调转方向。 “影子……” 魏进忠喃喃着这个词。 这是内廷番子中最神秘的一支队伍,并非效力于某个皇子或大臣,只听命于皇帝一人。 他们如同鬼魅,藏匿于朝堂的阴影之中,存在的意义便是监察一切可能威胁皇权或扰乱大局的暗流。 他们不问是非,只问结果。 他们不图功劳,只求隐秘。 魏进忠从一口上锁的黑漆木箱中,取出一卷陈旧的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内廷番子历年来的考核记录,以及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迹。 他仔细审阅着,目光在几处名字上停留。 挑选影子,并非易事。 不仅要武艺绝顶,更要心性沉稳,对皇权的忠诚必须是刻在骨子里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具备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和隐匿能力,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将信息传递回来。 思索片刻,魏进忠在三个名字上圈定了。 他们分别是:代号无声的斥候,据说能在百步外听清蚊蚋振翅;代号鬼眼的探子,据说能于黑夜中分辨出最细微的色差;以及代号磐石的护卫,据说能在万军之中,如磐石般屹立不倒,且无人能近其身。 这三人,代表了内廷番子在潜行、侦察、以及反侦察方面的最高水准。 魏进忠提笔,命三人即刻觐见。 与此同时,江南姑苏城。 苏府张灯结彩,一派繁忙景象。 苏安总管正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金银票据,以及代表苏家信誉的腰牌,仔细打包,准备运往各地钱庄。 “总管,三百万两银票的兑换已近尾声,各家钱庄的回执都已确认无误。” 一名管事快步上前,恭敬地禀报。 苏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很好。” “将这些银票和信物,连同丁掌柜准备的样品,尽快装船。” “记住,要以最稳妥的方式,先行运往京城。切记,要避开所有官方驿道,走水路。” 他口中的样品,自然是林昭在信中所提及的,用以打通西北关节的敲门砖。 苏丁掌柜那边,也早已接到了家主的命令。 江南的生意,不仅不能停,还要比以往更加热闹。 金陵城外的锦绣园项目已经启动,绸缎大会的消息也已放出风声,吸引了无数商贾和士族的目光。 所有人都以为,苏家这是要在江南扎下更深的根基。 无人知晓,这看似固守江南的举动,实则是为了掩护那三百万两白银,正悄无声息地,朝着茫茫西北,铺设一条前所未有的黄金商道。 苏家,这艘庞大的商业巨轮,已在悄然间,调转了航向。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无数双眼睛,或许正隐藏在暗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京城,内廷。 魏进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昭武帝面前。 他低声汇报了影子的选拔情况,以及初步的部署方向。 昭武帝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很好。” 他淡淡地说。 “去吧,让他们潜伏下去。” “记住朕的话,他们只向朕负责。” “朕要看到的,是林昭计划之下的风景,也想看到的……计划之外的暗流。” 魏进忠再次躬身领命,退出了昭武帝的视线。 他知道,一场更为隐秘的较量,已经随着这道密令,悄然拉开了序幕。 林昭在明,运筹帷幄,布局天下。 而皇帝,则在暗,静观其变,暗设棋子。 西北的商道,苏家的队伍,甚至林昭身边的一切,都将笼罩在影子无声的注视之下。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棋盘之上,除了林昭所见的明棋,更增添了无数道,来自帝王深宫的无形之线。 它们缠绕、牵引,等待着,将所有的变数,都纳入那最终的掌控之中。 第500章 落笔定乾坤 京城的风向,似乎一夜之间变了。 前几日还是西北刮来的凛冽,转眼又带上了江南的温润。 最终,这股风汇入紫禁城,在红墙金瓦间凝成了一层彻骨的寒霜。 而这一切波澜,都巧妙地绕开了静心斋这一方小天地。 此地,一如既往的静谧。 距离大晋王朝三年一度的春闱,仅余一月。 林昭放下手中关于苏家北上商路的最新密报。 他指尖在一块温润的玉石上轻轻摩挲,汲取着其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能量。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透出一点光。 那是一种属于他这个年纪,却又远超这个年纪的专注与灼热。 天下的棋局已然落子。 他个人的战场,也到了该吹响号角的时候。 “魏公公。” 侍立在门外的魏进忠身形微微一动,连忙推门而入。 “公子有何吩咐?” “劳烦公公,为我取来本朝开国至今,所有春闱、秋闱的题录。” 魏进忠的眼皮轻微一跳,没有多问。 “再取本届春闱主考,副主考自入仕以来,所有刊印过的着作、文章、诗集,乃至旁人记述的言行录,能找到的,我全都要。” 魏进忠的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何等浩瀚的文山书海! 林昭竟要在一个月内,尽数通览? “公子,这……” “无妨,取来便是。” 魏进忠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他如今对这位少年的任何指令,只剩下两个字:执行。 内廷番子的效率高得可怕。 不过半日,一辆辆毫不起眼的骡车便悄然停在了静心斋的后院。 一个个尘封的木箱被抬入书房。 箱盖开启,陈旧纸张与墨香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魏进忠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只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林昭却只是平静地走上前,随手拿起一卷陈希文早年的策论集。 他的双眼,在触及书卷文字的刹那,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微尘般的光点骤然亮起。 嗡—— 林昭眼前书卷字里行间的脉络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纤细的光丝。 每一个字,每一处笔锋的顿挫,都成了一个闪烁的光点,彼此勾连,织成了一幅无形的星图。 魏进忠站在一旁,只见林昭指尖如风翻过书页。 那模样,仿佛并非在逐字阅读,而是一眼便将整页的精义神髓吸入脑海。 一炷香的功夫,一本策论集,便已翻完。 而在林昭的脑海中,一幅关于陈希文的图谱正在飞速成型。 陈希文,昭武二年进士,初入翰林,文风华美,好引经据典,崇尚古法。 昭武五年,上《万言书》,论以德治化天下,被先帝批阅:言之空泛,不切实用。斥其闭门造车,不知民生疾苦。 此后沉寂三年,外放地方,任县学教谕。 林昭的目光,落在下一本着作上。 昭武八年,《农桑辑要疏》,文风大变,字字句句不离田亩、税赋、水利。 昭武十年,《漕运改制策》,引用的不再是圣人经典,而是沿途州府的仓储、运力实数。 昭武十五年,《论开中法之弊》,其中对“盐引”的分析,细致到了每一引盐在不同地域的流通成本与损耗。 海量的信息洪流,在鉴微之下被迅速筛选、提纯、归纳。 顷刻间,陈希文一生的思想脉络,在其脑海中清晰浮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从一个理想主义的清谈之士,到一个极端务实的经世致用派。 那一次被皇帝当众斥责的经历,成了他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他憎恶一切空谈。 他欣赏一切能落到实处,能转化为数字,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实学。 林昭的嘴角,缓缓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但这还不够。 他的目光继续在书海中掠过,这一次,他关注的不再是文章内容,而是那些着作的序言、后记,乃至夹页中的题字。 《漕运改制策》序,作者:盐铁司郎中,钱枫。 钱枫,陈希文得意门生。 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名字,在庞杂的信息星图中被鉴微精准地捕捉、点亮。 一瞬间,无数线索在林昭脑中交织成电光石火! 天子对国库的渴求,自己那封直指西北盐政的密折,苏家即将撼动天下的三百万两白银……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钱! 而这位主考官陈希文,这位极端务实的经世派,他那位恰好身在盐铁司的得意门生…… 拼图的最后一块,轰然落定! 春闱,是为国选材。 而当下大晋最重要、最急迫的国事,便是即将拉开序幕的,西北盐政大改革! 陈希文作为主考官,他出的题目,必然要契合经世致用的理念,更要紧贴天子最关心的朝堂动向。 还有什么,比盐铁之政更能体现这一点? 这道题,既能考察学子对民生经济的洞察,又能为朝廷即将推行的大政方针,从舆论和人才上铺路。 这不仅是一道考题。 这是主考官陈希文,递给陛下的投名状! “呵。” 林昭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魏进忠一个激灵,只见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放下书卷,站到了书案之前。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取过一管狼毫,悬腕蘸墨。 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由深沉的静,转为了极致的动。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自信。 魏进忠看到,林昭的笔尖在砚台中饱饮墨汁,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落。 他闭上了眼。 皇帝要的,是解决问题,但更要平衡与掌控。 所以,这篇策论,不能只谈雷霆破旧,锋芒毕露,那会加重帝王的猜忌。 它必须是一篇看似稳妥,实则激进的文章。 要用最醇厚的儒家经典做外壳,讲藏富于民、国之根本。 内里,却要用最精准的数据,最冷酷的逻辑,去剖析旧利集团的盘根错节,去论证新盐路对国库、边防、民生的巨大裨益。 既要让陈希文这样的实干派拍案叫绝。 更要让天子看到一个忠诚且可控的能臣形象。 这一篇文章,敲的是春闱龙门,更是天子心门! 笔,终于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行行瘦金体小字,如龙蛇游走,带着一股洞悉全局的磅礴之气,跃然纸上。 魏进忠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轻轻合上了门。 第501章 帝王落子 次日,卯时。 天光未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紫禁城有些喘不过气。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身着朝服,队列整齐。 往日里细碎的交谈声消失无踪,空气里只剩下倒春寒的风,刮过官帽翎羽的轻微簌簌声。 每个人都感觉到,今日的朝堂,不对劲。 龙椅之上,昭武帝身着明黄常服,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龙椅扶手。 目光越过下方黑压压的官帽,落在空旷的大殿入口处。 早朝开始,他甚至没听各部院的奏报,只轻轻抬了抬眼皮。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立刻会意。 “宣,漕运司主事,张成。”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死寂。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漕运司? 从七品主事? 大朝会上第一个点名的,何时轮到这等末流小官? 一名身形干瘦的中年官员从队列末端走出,步履踉跄,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 他跪在殿中,声音发抖。 “臣……臣,漕运司主事张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武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他没问话,只从身旁魏进忠手中接过一本薄薄的奏疏,随手扔了下去。 奏疏轻飘飘地落在张成面前。 “你自己,念念。” 皇帝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成颤抖着捡起奏疏,只看了一眼,便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臣……臣……” 他臣了半天,一个字也念不出来。 “废物。” 昭武帝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转向户部尚书,“周爱卿,你来替他念。” 户部尚书周延儒出列,躬身捡起奏疏,朗声念道:“据查,漕运司主事张成,于昭武十三年秋,监运南粮北调途中,私自夹带桐油三百担,谎报损耗,侵吞……” 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一桩寻常的贪腐小案。 可没人想得通,为何要拿到这太和殿上,由陛下亲自来审。 周延儒念完,殿内重归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瞥向龙椅。 然而,昭武帝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定格在户部左侍郎钱林的身上。 钱林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钱侍郎。” 皇帝开口了。 “臣在。”钱林硬着头皮出列。 “漕运司,归你户部管辖。这张成,是你三年前亲自举荐的吧?” 一句话,让钱林的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回陛下,确有其事。臣……臣举荐不当,识人不明,臣有罪!” 他立刻跪下请罪。 昭武帝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识人不明?”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殿外卷过的寒风! “朕看你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此言一出,队列中几位官员的身体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钱林更是如遭重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 “冤枉?”昭武帝冷笑,将另一本更厚的卷宗砸了下来,正正落在钱林面前。 “打开它!” 魏进忠走下丹陛,亲自将卷宗展开。 那上面,根本不是罪证。 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 图的中心,赫然是钱林。 从他名字延伸出去的一条线上,清楚地标注着:钱林之妻,乃江南盐商巨擘,“海沙帮”帮主王庆元之女王氏。 “海沙帮”三个字一出,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另一条线,则从王庆元的名字,连到了刚刚那个瘫软在地的张成。 张成,是王庆元的外甥! 所有线索,豁然贯通! 这哪里是审一个漕运小官? 分明是借着这件小事,扯出后面那条真正的大鱼! “钱林,你身为户部侍郎,执掌国家钱粮,却与江南盐枭结为姻亲,纵容其亲信在漕运要害上下其手,还敢说冤枉?” 昭武帝的声音,字字如刀! “来人!” “将户部左侍郎钱林,革去官职,打入诏狱,严加审问!” “其家产,尽数查抄!” “其党羽,一体彻查,绝不姑息!” 冰冷的谕令回荡。 殿外的金甲卫士冲了进来,在钱林凄厉的惨叫声中,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那绝望的哭喊声,在汉白玉台阶上拉出长长的尾音,最后戛然而止。 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队列前排,内阁首辅卫渊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想通了这一层,卫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后背的朝服不知不觉间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陛下这一手,根本不是为了一个钱林,更不是为了海沙帮。 这是在杀鸡儆猴! 是在用钱林的血,告诉江南所有蠢蠢欲动的盐枭豪强,告诉朝堂上所有与他们有牵连的人。 舞台,朕已搭好。 谁敢上来捣乱,钱林,就是下场! 一场针对整个大晋盐政的风暴,已经开始了! “今日无事,退朝吧。” 昭武帝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百官如蒙大赦,山呼万岁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太和殿。 只是平日里三五成群的景象不见了,每个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彼此间拉开了距离,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引来灾祸。 第502章 侯府炸锅 太和殿的血腥味,似乎顺着倒春寒的冷风,一路飘进了靖安侯府。 书房里暖意融融。 靖安侯赵康,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手中摩挲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白玉胆,玉石的温度,却驱不散他指尖的冰凉。 早朝上,钱林被拖出去时那绝望的惨嚎,此刻还在他耳边回响。 那不是在拖一条人命。 那是在剥他靖安侯府,乃至整个江南勋贵集团的一层皮! 钱林,是他的人。 海沙帮,是他的钱袋子。 漕运,是他钱袋子的输血管。 陛下这一刀,看似砍向了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实则刀尖已经顶在了他赵康的喉咙上。 “侯爷。” 心腹管家轻步走入,声音压得极低。 “人都到齐了,在密室候着。” 赵康将玉胆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站起身,那张素来雍容威严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靖安侯府的密室,藏在书房之后,穿过一道伪装成书架的暗门,再走下台阶。 这里不见天日,墙壁用厚重的青石和桐油毡布层层加固,足以隔绝一切声音。 此刻,密室里却比外面最喧闹的菜市还要嘈杂。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正是京营副将李闯,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不就是一个钱林吗?陛下缺钱了,杀个文官抄家补窟窿,也不是第一回了!咱们自己别乱了阵脚!” “李将军说得轻巧!” 一个身着锦袍,体态富贵,挂着工部员外郎虚衔的皇商黄万金,用丝帕擦着额头的汗。 “这次不一样!陛下提到了海沙帮!这是冲着咱们的根子来的!钱林一倒,诏狱那帮畜生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万一他扛不住……” “他敢!”李闯眼睛一瞪,“他全家老小的性命,还在咱们手里攥着!” “怕就怕,他想开了,想用自己的命换全家一个前程!” 角落里,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孙有道。 他一开口,密室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诸位,别忘了另一件事。” 孙有道慢悠悠地说,“江南苏家,最近也不太平。我安插在姑苏府的眼线回报,苏远山那老狐狸,前不久突然发难,清洗了堂弟苏崇文,还一口气调集了三百万两白银!三百万两!这笔钱,不知去向!”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油锅。 “苏家?他们想干什么?” “三百万两……他们是想趁火打劫,在我们江南的盐市上,也来分一杯羹?” “我看八成是!这帮商贾,闻着血腥味就扑上来了!” “这内外夹击,可如何是好!” 密室内的气氛,从争吵变成了恐慌。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像一群被狼盯上的肥羊,乱作一团。 吱呀。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 靖安侯赵康走了进来。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密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声色俱厉的李闯,此刻也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 “一群废物。” 赵康走到主位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陛下才动了一根手指头,你们就吓得尿了裤子?” 无人敢应声。 “苏家?”赵康冷笑一声,“一个商贾之家,就算富甲天下,又能翻起多大的浪?三百万两很多吗?那是没见过世面!我告诉你们,苏家这点异动,不过是癣疥之疾!”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割过每一个人的脸。 “真正要命的,是陛下的心思!” “他拿钱林开刀,点出海沙帮,就是在告诉我们所有人——他对江南的盐务,不满了!” “这不满,是要见血的!” 黄万金颤声道:“侯爷,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暂避锋芒,让出一部分利来?” “让?” 赵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让出去的,是银子吗?” “那是我们养着这满朝文武,养着京营兵马的根!是我们在座各位,封妻荫子,世代富贵的命!” “这命,能让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密室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声怒吼震得颤抖。 众人噤若寒蝉。 赵康发泄完,情绪反倒平复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断。 “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他看向心腹管家。 “派人,快马加鞭,去城西的白云观,请吴先生出山。” “告诉他,天要塌了,请他来为我们补天!” “是!”管家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听到吴先生三个字,密室中原本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神色稍定,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赵康又转向京营副将李闯。 “李闯。” “末将在!”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江南。” “去查苏家,去查海沙帮!”赵康一字一顿,眼中杀机毕露。 “帮主王庆元,这些年越来越不把本侯放在眼里了。钱林这颗雷,就是他埋下的!你去告诉他,要么,他自己把手尾处理干净,把所有可能牵连到京城的线索,全都斩断!” “要么……” 赵康的声音变得无比阴冷。 “本侯,就亲自派人,帮他斩!” 李闯心头一凛,他明白这斩字背后的含义。 那是要让整个海沙帮,从大晋的版图上,彻底消失! “末将,遵命!” 第503章 春闱未至,暗战已起 京城西城,一座宅院内,文会正酣。 能入席者,非富即贵,皆是士林中颇有声名的年轻举子。 主人,陆文渊。 他来自江南苏州府,名门陆氏出身,家族生意与靖安侯府盘根错节。 陆文渊年不过二十,面如冠玉,举止从容。 他端坐主位,听着同窗们的议论,嘴角含笑,眼底却是一片冷然。 数日前,一封族中加急密信送抵。 信中措辞隐晦,只提了苏家近期的异动,以及朝堂上钱侍郎的倒台,却反复叮嘱他,此次春闱,务必压过一个名叫“林昭”的荆州解元。 陆文渊何等人物,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苏家、钱侍郎、林昭…… 这些看似无关的点,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江南盐务这块巨大的肥肉。 他不必知晓全盘计划,只需明白一点:这个林昭,已成了家族心腹大患,是横在他们利益前的一块绊脚石。 “陆兄,你怎么看那位林解元?” 话题终于引到了他身上。 满座目光汇聚而来。 陆文渊放下茶盏,清脆的微响让堂内一静。 他轻叹一声,面露惋惜。 “林解元之才,堪称百年一遇。” 他先是夸赞,姿态放得很低。 随即,话锋陡转。 “只是……” 他环视全场,声音里透出几分忧虑。 “我辈读书人,修的是公心,养的是正气,以圣人经典为基,以天下苍生为念,此乃为政之本。” “然,我观林解元之行事,似乎……过于偏爱机巧。” “以机巧取胜,固能博一时之名,可若无德行经义为根基,终究是空中楼阁。” “我辈当如高山,厚重沉稳。而非如溪石,只求一时涟漪。” “心思过于诡谲,便离了圣人门徒的诚与正。” “根基不稳,何以为政?又如何能成我大晋栋梁?” 他话音刚落,席间便起了微妙的变化。 方才还对林昭夹杂着羡慕嫉妒的议论,此刻已然变了味道。 有人恍然:“陆兄所言极是!我等险些被其虚名所蒙蔽!” 有人沉思:“确实,朝堂之上,需要的是持国之臣,而非弄险之辈。” 更多的人眼中,则闪烁着快意。 陆文渊这番话,给了他们一个攻击林昭的完美借口。 自那场文会后,一股针对林昭的暗流,开始在京城大大小小的举子圈中悄然涌动。 今日甲茶楼有人引经据典,叹“少年得志,恐非社稷之福”。 明日乙酒肆便有人附和,论“为政之道,贵在持重而非机巧”。 无人提及陆文渊,人人却都在复述他的观点。 这些话,传不进皇宫,却能灌入每一位阅卷考官的耳中。 当他们看到一份文采飞扬的答卷,署名却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机巧少年”时,心中的秤,还能否摆正? 杀人,何须用刀。 诛心,方为上策。 陆文渊此计,便是在国考之前,先废掉林昭一条腿。 静心斋内。 林昭依旧临帖、读书,对外界风雨恍若未闻。 魏进忠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将声音压到最低: “公子,外头……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您……说您心思诡谲,非为政之才,这话已经在举子间传遍了。”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昭的脸色,准备好应对这位少年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 然而,林昭只是将手中那篇刚刚写就的策论,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头也未抬地问道: “主使之人,查清了么?” 第504章 公子他掀桌了 “主使之人,是今科举子,苏州府的陆文渊。” 魏进忠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出身江南陆氏,家族与靖安侯府牵连甚深。他在江南士林素有玉面才子之称,是今科状元的大热人选。” 魏进忠的脸色有些发沉。 “他的手段很高明,自己从未说过您半句不是。” “只在几天前办了场文会,席间借着探讨为政之本,句句影射您。” “说什么我辈读书人,根基务必沉稳厚重。” “又说以机巧取胜,终是空中楼阁,心思诡谲,便离了圣人门徒的诚与正。” 魏进忠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复述。 “现在,机巧诡谲,非为政之才的帽子,怕是已经在京城士子圈里给您扣死了。” “公子,这用心何其歹毒!春闱在即,阅卷官多是看重风评的老臣,若是听信了这些……” 魏进忠的担忧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 他忍不住建议道:“公子,春闱主考官是陈希文陈大人,他最重风评。要不……老奴动用些宫里的旧关系,想办法在陈大人那边递几句话,旁敲侧击一番?” 在他看来,这是眼下唯一能止损的法子了。 林昭听完,只是将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那方油亮的墨锭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魏进忠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如何。 “澄清?” 林昭淡淡反问,而后摇了摇头。 “不必。”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方产自徽州的廷珪墨。 “魏公公。” “劳烦,把这砚台里的墨倒掉一半。” 魏进忠愣住了,完全没明白公子的意思。 这可是千金难求的上好徽墨。 林昭看穿了他的不解,继续道:“然后,换上库房里最寻常的那种松烟墨。” 松烟墨? 魏进忠的眉头拧成一团。 那是给府里记账下人用的粗墨,颗粒混浊,烟火气呛人,如何配得上这上好的宣纸? “公子,这……” “去吧。” 魏进忠不敢多问,立刻照办,倒掉半池珍贵的墨汁,取来廉价的松烟墨块,兑水研磨。 刺啦、刺啦。 粗糙的墨块在砚台上摩擦,发出干涩的声响。 林昭看着那渐渐浑浊的墨色,这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魏公公,你觉得,一篇惊才绝艳的策论,配上这廷珪墨,呈到考官面前,是何光景?” 魏进忠想了想,答:“自是锦上添花,相得益彰。” “不错,是锦上添花。” 林昭点头,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 “但若用这最寻常,甚至粗劣的松烟墨,写出一篇让所有考官都无法释卷,不得不击节叫好的文章呢?” “那又是何光景?” 魏进忠研墨的手停在了砚台中央,力道一卸,粗糙的墨块在砚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干涩声响。 他怔怔地看着林昭,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锦上添花,是意料之中的优秀。 可若是用最不堪的笔墨,写出传世的文章…… “他们说我机巧,说我根基不稳。” 林昭的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笃,笃。 “那好,我便用读书人最不屑的俗物,写出他们皓首穷经也写不出的文章。” “我要让考官们看到,当他们还在计较德行风评、笔墨好坏时,我的策论,已在为大晋江山谋万世太平!” “这,便是石破天惊!” 一股寒气顺着魏进忠的脊梁窜了上来。 他终于懂了。 公子不是在应对,甚至不是在反击。 公子是要将这满城的风言风语,当作自己登天的阶梯! 他要踩着所有人的质疑,踩着那位陆大才子的脸,用一种前无古人、让所有人都必须闭嘴的方式,赢得这场春闱! “魏公公,”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外面的风,由它吹,吹得越大越好,越难听越好。” “你现在,替我办一件事。” 魏进忠立刻回神,深深躬身:“公子请吩咐!” 林昭的目光望向窗外,京城天空晴朗,他却仿佛已看到春闱那日的风起云涌。 “动用你所有门路,去京城各处书铺、藏书楼,搜集那位陆文渊陆大才子,自启蒙以来,所有刊印过的诗集、文稿、策论。” “记住,是所有。” “一篇,都不能少。” 魏进忠心头狂跳,这一次,他没有再问缘由。 京城士子圈的风向,彻底变了。 如果说前几日还只是暗流,那现在,便是明晃晃的季风,吹得人人都得跟着转向。 捧陆文渊,已经成了一种格调,一种政治正确。 三五举子聚在茶楼,话题但凡绕到今科春闱,必有人先叹一声:“有陆玉言在,我等不过是陪跑罢了。” 此言一出,非但无人反驳,反而引来一片赞同。 “是极是极!陆兄之才,如昆山之玉,我等不过是道旁顽石。” “不止是才学,关键是德行!你听陆兄前几日那番话了么?心思诡谲,便离了圣人门徒的诚与正,振聋发聩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荆州来的林解元,仗着圣眷,整日闭门不出,也不知在捣鼓什么机巧之术。根基不正,走不远的。” 这些话,就像是统一印发的传单,从京城大大小小的文会、酒局、茶馆里散播出去,精准地投喂到每一个耳朵里。 翰林院编修,郑老夫子,是出了名的古板。 他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文章华而不实,二是读书人走捷径。 这日,陆文渊的同窗好友,一个名叫孙奇的举子,特来拜会。 孙奇不提林昭,只忧心忡忡地向郑老夫子请教。 “夫子,学生近来心有惶惑。观同年之中,竟有人不尊经义,专好弄险,以诡谲之策博取圣心。长此以往,我大晋官场之风,岂非要被带坏了?” 郑老夫子花白的胡子一抖,重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闷响。 “哼!老夫早有耳闻!” 他的眼睛里透出怒气,“圣人门下,修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正心诚意!那个被陛下看重的林昭,小小年纪,心思便如此深沉,非社稷之福!此风,断不可长!” 孙奇深深作揖,眼底闪过一丝得色:“夫子高见!” 一时间,连这些平日里不问窗外事的老宿儒,都对林昭这个名字,打上了一个鲜红的x。 “根基不正”、“心思诡谲”、“机巧之辈”。 三顶大帽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林昭的头上。 而始作俑者陆文渊,却成了人人称颂的德行兼备、士林楷模。 他的声望,在踩着林昭的尸骨之上,达到了顶峰。 此刻的陆府。 陆文渊正立于窗前,看着院中盛开的早梅,神态悠闲,如画中仙人。 他听着心腹的汇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公子,如今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林昭机巧之名,亦无人不赞公子德行之正。” 陆文渊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静心斋的方向,带着一丝悲悯。 “他是个聪明人。” 陆文渊淡淡道,“可惜,聪明过了头。读书人的战场,不只在考卷上。他不懂。” 在他看来,林昭已经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第505章 惊喜大礼包 魏公公焦躁地在书房踱步,双手不住地搓着,嘴里急得直冒火星子。 “公子!这可如何是好!陆文渊那厮泼的脏水太狠了! 满京城的举子都信了,说您心思不正,将来是祸国殃民之辈! 陈希文大人最重名声,这春闱一到……” 林昭却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几本崭新的陆文渊诗文集,封面烫金,装帧考究。 他拿起一支狼毫,饱蘸墨汁,笔尖在纸上游走,龙飞凤舞间,几个字便显现出来。 “文采有余,格局不足,用典险峻,易生疏漏。” 写罢,他将纸条细致地折好,放在一旁。 他拿起桌上另一张干净的宣纸,再次蘸墨,笔尖在陆文渊的《风雅颂集》上细细描摹。 仿佛能看到陆文渊下笔时的每一丝犹豫,每一个用典的巧思与隐忧,甚至是他心中那份藏不住的骄傲与偶尔的疏忽,都被他一一拆解,化作脑海中的星图。 “公公急什么?” 林昭头也没抬,声音平稳得像一潭古井,甚至还带着点儿悠闲。 “外面的风,吹大了,正好能把屋顶的灰尘吹干净。” 魏公公:“……” 吹干净?这都快把公子吹成妖孽了! 林昭的鉴微此刻正火力全开。 陆文渊那些华丽辞藻背后的小九九,那些故作高深的典故,那些刻意卖弄的孤僻。 甚至是他性格里藏着掖着的自负和那股子我最牛逼的劲儿,全都被林昭看得一清二楚。 “嗯,这用典,确实是够险的。” 林昭喃喃自语,笔尖在纸上游走,不是在写策论,而是在记录。 他把陆文渊的文章脉络、用典习惯、甚至是其性格中的自负与疏漏,一点点拆解、分析、归档。 魏公公看着那纸条,又看看林昭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揣了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靖安侯府。 靖安侯赵康,一身华服,气度沉稳,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一把古朴的长剑。 剑刃在厅堂琉璃灯下映出寒芒,映着他平静却深沉的眼。 他面前,一个胖得像刚煮熟的猪头,却浑身直哆嗦的盐商,正跪得那叫一个接地气。 “你是说,江南那只老狐狸,苏远山?” 赵康一边擦剑,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子压迫感,比他那把剑还锋利。 “他……放弃了江南的盘口,调集了三百万两,要去西北吃沙子?” 盐商的脸,比他刚穿的这身绸缎袍子还要白。 “侯爷,小的……小的句句属实!那三百万两银票,那可是真金白银,说是要打通什么……什么西北的黄金商道!小的,小的听了都腿软!” 赵康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危险。 他将剑缓缓插回剑鞘。 “三百万两,要打通西北的黄金商道?” 赵康笑得更开了,转头看向坐在他对面,同样一身锦衣华服,但脸色比他更阴沉的几位勋贵同僚。 “各位,怎么看?苏家这老狐狸,是疯了,还是……想给我们这些老伙计,送个大礼?” 户部尚书周延儒冷哼一声,紧了紧身上的锦袍。 “我看是送刀子!侯爷,那苏家,怕是得了京城哪位高人的指点,这是在釜底抽薪,要断了咱们的根!” 孙有道抚须冷笑。 “皇上不过是借张成那案子敲打一番罢了。可苏家这三百万两,是直接要动西北的国脉! 这可不是一般的商路,苏远山那老狐狸,没点高人指点,敢这么做?” 靖安侯赵康看向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黑衣幕僚:“先生,您怎么看?” 那幕僚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苏家动的不是钱,是陛下的心思。有人在京城里,替陛下画了一张大饼,用西北盐政的利,勾住了天子的欲。我们不能等他把饼烤熟。” 靖安侯赵康点头:“那依先生之见?” 幕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苏家欲建商道,无非图盐运之利。我等只需在其黄金商道上,先一步添些麻烦、让他们运去的不是白银,而是惹祸上身。 如此,其商道便成了累赘,军心自乱。” 赵康咀嚼着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先生此言,受益匪浅!苏家想在西北铺路,无非是为了盐运。我等若能在他那黄金商道上,先一步下点料,那……” “他苏家,便成了那只鸡,我们,便成了那只猴!” 右都御史孙有道接话,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且,侯爷,那林昭,不是要在春闱上大放异彩吗?如今京城士子圈里,都传他心思诡谲,非为政之才。 我等不妨……配合一下,让他这颗新星,在春闱前就陨落!” “好!”赵康一拍桌案,古剑出鞘,寒光闪烁,“李闯!” “属下在!”京营副将李闯应声上前。 “你即刻带人,悄悄北上,务必在苏家商队之前,抵达西北!给我盯住他们的黄金商道,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给我搅黄了! 让他们运去的,必须是麻烦,而不是银两!” 赵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阴狠。 “至于那林昭……我自有安排。孙大人,您那边,也该有所行动了。” “侯爷放心,老夫自会明察秋毫,让那林昭,好好尝尝德行不足的滋味!”孙有道阴恻恻地笑道。 第506章 君子思不出其位 春闱前三日,京城贡院侧畔的一处清雅别院内。 主考官陈希文,一位因恪守经世致用而被先帝赞过又罚过的老派官员,正与几位副考官商议着考务细节。 “……今年的策论题目,务必贴近时弊,方能选出真正能为陛下分忧的栋梁。” 陈希文捋着花白的胡须,目光扫过众人,“西北边境,积弊已久,盐政更是重中之重。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称是。 这时,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温润的中年官员,轻轻抚了抚衣袖,慢悠悠地开口。 “陈大人所言极是。只是,人才选拔,亦需德行为先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我听说,今年那荆州来的林解元……林昭,年纪轻轻,便得陛下亲点入斋读书,魏公公亲自照料,可谓圣眷无双。” 他话锋一转,语调轻柔却带着穿透力。 “只是,圣人教诲,君子不器,亦要正心、诚意、格物、致知。 我等读书人,立身之本,在于厚重沉稳,在于正字。 若一味追逐机巧,心思过于诡谲,纵有才华,怕也难担治国安邦之重任……” 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陈大人,您说这为国抡才,才与德,究竟孰重孰轻?” 一句话,让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陈希文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 三日后,卯时。 天还未亮透,京城上空被厚重的铅云笼罩。 整座贡院沉浸在一片压抑的死灰色中,像一座等待吞噬数千灵魂的巨大石墓。 空气冰冷,肃杀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贡院门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从大晋各处汇集而来的举子们黑压压一片。 他们或紧张地整理着衣冠,或低声与同伴交谈,亢奋与焦虑交织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人群边缘,林昭的身影孑然独立。 他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半旧布衣,与周遭的锦缎华服格格不入。 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他神色平静,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开门——搜检!” 一声悠长的唱喏划破寂静。 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吱呀”的呻吟,缓缓洞开。 气氛陡然绷紧。 一队队皂衣差役和披甲兵士涌出,目光如鹰隼,不带分毫感情。 搜检严苛得近乎侮辱。 从发髻到鞋底,每一寸都被仔细盘查。 一名举子因袖中夹带了一张写有经义的纸条,被当场喝令黜落。 他凄厉的哭喊被两个兵士拖拽着远去,很快便消弭于数千人的死寂之中。 一股寒气从所有人的脚底升起,这是国朝抡才大典不容亵渎的威严。 几道不加掩饰的视线投向了林昭。 陆文渊被数名世家子弟簇拥着,从林昭身侧走过。 他一身月白杭绸长衫,头戴玉冠,在一众考生中卓尔不群。 他的目光在林昭的布衣和那简陋的包裹上轻轻一扫,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悲悯,又像是嘲弄。 “那便是林解元?” 身旁一人以折扇掩口,声音压得极低,笑意却从眼角溢出。 “听闻此人文章剑走偏偏锋,可惜啊,德行上……啧,路走歪了。” 这番话引来周围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林昭恍若未闻。 他坦然上前,接受搜检。 他只有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一方砚台,一支笔锋散乱的旧笔,还有一锭用油纸包着的、肉眼可见颗粒粗糙的墨。 搜检的差役本是满脸不耐,可见到他包裹里的东西时,手上动作却是一顿。 差役拿起那块劣质墨锭捻了捻,又掂了掂那支秃笔,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林昭的鉴微悄然发动,那差役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清晰浮现。 【穷鬼……不过也好,比那些藏头露尾的干净。皇爷有旨,谁徇私谁掉脑袋!】 林昭眼神毫无波澜。 那差役许是见他太过坦荡,对比前面几个眼神躲闪的,竟挥了挥手。 “进去吧。” 林昭微微颔首,迈过了那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门槛。 号舍狭窄、逼仄、阴暗,如同蜂巢。 一股陈年霉味、尿骚与墨臭混合的恶气扑面而来,让不少养尊处优的士子当场变了脸色。 林昭找到自己的号牌——玄字柒拾叁号。 他走进去,狭小的空间仅能容身。 从雪夜濒死的孩童,到今日的国考之场,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考试。 这是他撬动整个大晋的第一根杠杆。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放牌!发卷!” 随着唱喏声,小吏捧着封缄的试卷在甬道中穿行。 第一场,经义。 试卷发到手中,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林昭展开试卷,题目只有一句。 “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出自《论语·宪问》,请以此为题,申论之。” 一瞬间,数千间号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多数考生的脸一下就白了。 《宪问》一篇,历来被视为偏章,谁能想到主考官陈希文竟会出此偏题! 就连不远处的陆文渊,也紧紧蹙起了眉头。 然而,玄字柒拾叁号号舍内。 林昭看着这道题,嘴角却缓缓勾起。 这题目,何止是读过。 他用鉴微早已洞悉,主考官陈希文在被先帝斥责言之空泛后,便彻底倒向经世致用。 “君子思不出其位”,看似讲安分守己,其内核却是——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 此题,考的根本不是德行,是务实!是陈希文递给天子的投名状! 林昭心中,万言腹稿已成。 他取出那块粗劣的松烟墨,兑上清水,不疾不徐地研磨。 “刺啦、刺啦……” 干涩的摩擦声在狭小的号舍里格外清晰。 一名巡视考官恰好路过,隔着小窗瞥见此景,眉头立刻锁死。 他见惯了名家徽墨,见此人竟用如此粗劣之物,磨出的墨汁浑浊不堪,简直是对大典的亵渎。 考官心中不悦,暗自摇头:文房尚且敷衍,其心不诚,学问又能精到哪里去?传闻果真不虚。 他带着鄙夷,继续向前巡视。 号舍内的林昭浑然不觉。 他专注地看着砚台中那渐渐浑浊的墨汁,眼神里,有利刃出鞘的锋芒。 最劣的墨。 正好,配他这把最狂的刀! 第507章 这一局我教你做人 号舍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像贴着脊梁骨的一条冰蛇。 林昭没管这些。 他低着头,盯着那方砚台。 那墨锭确实是劣货,松烟烧得不透,胶也没兑好。 研磨起来,手感滞涩,像是在磨一团掺了沙子的烂泥。 若是那个陆文渊在此,怕是早就掩鼻皱眉,要叫嚷着这有辱斯文了。 林昭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斯文? 斯文能当饭吃么? 斯文能把西北那烂透了的盐政这块腐肉挖出来么? 他提起笔尖在墨汁里饱蘸了一口。 “君子思不出其位。” 这题出的,真是妙。 妙就妙在,它是个坑。 若是顺着安分守己去写,那就是个平庸的磕头虫。 若是写得太狂,又要被扣上野心勃勃的帽子。 陆文渊那帮人,就在这等着他呢。 他们造势说他心思诡谲,就是想看他在这种题目上栽跟头,要么为了避嫌写成温吞水,要么本性毕露写成那所谓的邪路。 林昭闭了闭眼。 脑海中,鉴微开启。 陆文渊最爱用玉做比,说什么君子如玉,触手温润,不露锋芒。 他还爱用水做比,说什么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以此来抨击林昭的手段太过激烈,不够醇厚。 “不争?” 林昭心里哼了一声,“那是死水。” 他手腕骤然下压,起笔,如刀。 破题:位者,责也。思不出其位,非囿于方寸,乃务实于当下。 紧接着,他开始借刀杀人。 他在文中写道: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这是第一记耳光。 陆文渊不是爱装那块没被雕琢的璞玉吗? 林昭就告诉考官,没被雕琢的玉,那就是块破石头。 在这个大晋朝到处漏风的时候,朝廷要的是能盖章的玉玺,能量米的玉斗,而不是挂在腰带上叮当响的装饰品! 接着,他又写水。 水之性,确为不争。 然洪水滔天,若无堤坝之机巧,无沟渠之算计,水便为祸。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所用之法,岂非机巧? 若只知对着洪水念道德经,那是蠢,是杀人。 这是第二记耳光。 直接把陆文渊嘴里的诡谲手段,洗成了治世良方。 手段本身没有罪,看你用在哪。 用在朝堂争斗、党同伐异,那叫阴谋,叫诡谲。 用在疏通河道、调配盐粮、充盈国库,那叫经世致用,那叫国士无双! 那劣质的松烟墨,因为胶质不足,在纸上晕染不开,反而形成了一种干枯、苍劲的效果。 字字如铁画银钩,黑得刺眼,黑得纯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带着泥腥气,却有着一股子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狠劲。 这分明是在写一份檄文。 一份向那些只会空谈心性、不知民间疾苦的清流们宣战的檄文。 林昭写得很快。 他不需要去堆砌辞藻,不需要去引经据典地掉书袋。 他只需要把他在林家村挨过的饿,在生意场上见过的血,在官场上看到的那些吃人的算计,都揉碎了,塞进这篇策论里。 陈希文不是要务实吗? 那我就给你最血淋淋的务实。 文章过半,林昭笔势稍缓。 “陆兄啊陆兄,” 林昭心中默念,“你的那些锦绣文章,那些道德文章,不过是盛世里的点缀。而我这笔下的烂泥,才是这大晋朝真正的根基。” 他写道:君子之位,在庙堂,更在江湖;在圣贤书,更在万民生计。 不知粮价几何,不知盐税几厘,纵有如玉之德,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此所谓,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一篇文章,分明是隔着贡院的重重高墙,照着陆文渊那张自诩温润如玉的脸上,左右开弓,扇了两个响亮至极的耳光。 他就是要让陆文渊苦心经营的德行楷模、士林清流的人设,在这篇用最粗劣的松烟墨写就的文章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陆文渊不是喜欢标榜正与诚么? 好,那林昭就用最直接、最酷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什么是真正的正,什么是匹夫之诚与国士之诚的天壤之别。 他算准了,这篇文章只要被任何一个有血性的考官看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而他故意用这劣墨,就是一把双刃剑。 第一层,是羞辱。 用你们最看不起的俗物,写出你们一辈子都写不出的经世之策。 这本身就是对那些空谈误国之辈最大的蔑视。 第二层,是阳谋。 当文章的内容足够震撼,足以让陈希文这样的务实派拍案叫绝时,这劣质的墨,反而会成为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符号。 它会逼着所有阅卷官去思考:是怎样的考生,在怎样的心境下,会用如此不堪的笔墨,写下如此气贯长虹的文字? 这其中的反差,会将文章的冲击力放大到极致。 流言说我心思诡谲? 那我便诡谲给你看。 时辰已过一半,号舍外传来梆子声,提醒着考生们时间。 林昭停了笔,将策论的主体部分晾在一旁。 他没有急着写结尾,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鉴微,开启。 这一次,他没有去窥探人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面前这张薄薄的宣纸。 刹那间,纸上那一个个干枯、丑陋的墨字,在他脑海中化作了一座由无数光点和丝线构筑的精密建筑。 每一个论点都是一根顶梁柱,每一个论据都是一块承重基石,字与字之间的逻辑关系,则是连接梁柱的榫卯。 他如同一个最苛刻的工匠,审视着自己亲手搭建的殿堂。 光丝流转,他看到了文章的脉络,从破题的石破天惊,到驳斥玉德、水性的凌厉反击,再到实干兴邦的落地之声,整个结构严丝合缝,坚不可摧。 他甚至能预感到,当钱学士那样的老学究看到玉不琢,不成器时,会如何吹胡子瞪眼。 当孙有道那样的酷吏看到不知盐税几厘,于国何益时,会如何心头剧震。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封死了所有可能被攻讦的路线。 确认无误。 林昭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提起笔,在砚台里刮了刮,将最后一点混着渣滓的劣质墨汁蘸得干干净净。 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收束全文的最后一段。 他没有再用激烈的言辞,而是笔锋一转,回归到了君子二字。 “故,君子之思,非不出其位,乃思其位之所及,责之所系。 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利其民。如此,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君王信托,不负天下苍生之望。” 最后一字落下,砚台已空。 第508章 这条老狗半点长进都没有 昭武帝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宝座上,手里正捏着那枚前朝的古玉。 玉是好玉,温润冰凉,但在他指尖却像是握着一块化不开的顽冰。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琉璃造就的神像。 魏进忠的脚步比猫还轻,躬着身子,碎步挪进殿内。 他双手捧着一个细小的黄杨木筒,木筒上封着火漆,印着一个旁人绝不会认出的暗记。 这是影子从千里之外的西北传回来的第一份密报。 昭武帝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他只是伸出了手。 魏进忠连忙上前,从木筒里捻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昭武帝接过绢纸,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清醒得吓人。 他展开绢纸,上面只有两行用特殊药水浸泡后才显形的细密小字。 “京营副将李闯,携三十精锐,化整为零,已出关。” 昭武帝的目光在京营副将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纸张的触感很奇特,滑腻中带着一丝粗糙,就像某些人的心思。 魏进忠的头垂得更低,眼角的余光只能看到自己官靴的顶端,他感觉自己的后心像是被两道无形的冰锥给抵住了。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沉闷的压迫。 “赵康……” 昭武帝终于开口,“这条老狗,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他将那张绢纸随手扔在御案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值钱的废纸。 “魏进忠。” “奴才在。”魏进忠的身子猛地一颤。 “你给朕念念,”昭武帝指着那张纸,“尤其是京营副将这四个字。” 魏进忠哪里敢,哆哆嗦嗦地捡起绢纸,声音细若蚊蝇:“京……京营副将……” “大点声!” “京营副将!”魏进忠几乎是吼出来的,额头上瞬间见了汗。 昭武帝笑了,那笑声让整座大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听见没有?京营的兵,守卫京师的兵,他赵康的手,伸得够长的。” “让他带兵出关,去动苏家的商队?他以为朕的眼睛是瞎的,还是耳朵是聋的?” 这是勋贵公然动用应该拱卫君王的兵权,去干涉朕定下的国策,去挑战朕的底线! 这是在挖大晋的根,是在刨朕的祖坟! 昭武帝的嘴角,忽然挑了一下。 “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他倒是要看看,当他把那块名为西北盐利的肥肉扔出去时,有多少人会按捺不住,露出獠牙,自己把脖子凑到刀口上来。 靖安侯府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朕还以为他能想出什么新花样,”昭武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还是只会用这种杀人越货的蠢法子,真是让朕失望。” 魏进忠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他知道,陛下越是失望,就代表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昭武帝的目光穿透了殿宇的重重飞檐,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黄沙古道,看到了那支即将到来的苏家商队。 也看到了像狼群一样潜伏在暗处的李闯一行人。 同时,他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落在了百步之外,那座此刻戒备森严的贡院里。 他想到了那个叫林昭的年轻人。 那个在静心斋里,说要用三百万两银子撬动整个大晋国库的少年。 此刻,他应该正在那窄小的号舍里,对着一份考卷,奋笔疾书。 一份考卷。 一份战报。 昭武帝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林昭的考卷,是他递给自己的策,是捅向旧有利益集团的那把刀子的理论图纸。 而西北传回来的这份战报,则是旧有利益集团面对这把刀子时,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反应。 策论写得再花团锦簇,若是不能让敌人感到切肤之痛,那便是空谈。 昭武帝指尖的力道微微一松,那张记录着勋贵集团小动作的蝉翼绢纸,无声无息地散落在他脚下的金砖之上。 他重新拿起那枚冰凉的前朝古玉,在掌心缓缓摩挲。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开一个微小灯花的噼啪声。 “你说,” “林昭会如何作答?” 魏进忠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胸口,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这句问话背后万钧的重量。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滴水不漏的回答,最终挑了最稳妥,也最符合一个臣子本分的那一种。 “回陛下,林公子大才,惊艳绝伦。奴才愚钝,猜想他此番策论,必会从忠君二字入手,引经据典,堂堂正正,论臣子本分,斥盐枭之害,扬陛下圣德。” 这是标准答案,是任何一个想在科举中出头的读书人都会选择的路。 先唱赞歌,再表忠心,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一点不痛不痒的建议。 昭武帝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声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听得魏进忠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他不会。” 昭武帝的眼神幽深得像是两口古井,他将那枚玉佩放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若只懂忠君,只会在文章里歌功颂德,那朕反而看轻了他。这满朝文武,哪个不会跟朕说忠君? 可他们的忠,是忠于朕,还是忠于他们屁股下的椅子,口袋里的银子?” 昭武帝站起身,踱了两步,明黄色的常服下摆在地砖上拖曳出无声的弧度。 “朕要的,不是一个八股做得好的书生,更不是一个只会磕头的奴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 “朕要的,是能替朕挣钱、办事,还能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镇住那帮盘根错节的老臣、勋贵的孤臣、能臣!” 昭武帝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那座戒备森严的贡院之上。 他期待着林昭的答卷。 那份答卷,是他递给林昭的一把刀,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会如何挥舞。 但同时,他又隐隐有些不安。 他怕这份答卷太过锋利,怕那把刀,不仅会伤到敌人,也会……割破他自己的手。 第509章 一份被扔进垃圾堆的状元卷 第一场经义考试结束的梆子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像是给数千名考生的精神枷锁松了绑。 号舍内,林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墨迹吹干。 他没有丝毫的疲惫,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 甬道里,收卷官吏们正板着脸,流水线般地回收着试卷。 轮到林昭时,他平静地将卷子递了过去。 那名收卷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吏员,眼神里满是流程化的麻木。 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林昭的试卷时,那张麻木的脸瞬间变了。 一股刺鼻的松烟墨气息直冲鼻腔。 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浓重的厌恶。 “什么玩意儿!”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仿佛手上拿的不是决定人一生命运的考卷,而是一块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抹布。 他甚至懒得多看一眼,手腕一抖,直接将林昭的卷子嫌弃地扔进了堆积如山的卷宗堆里。 那份卷子轻飘飘地落下,砸在一份用澄心堂纸书写的华美卷子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 试卷被一筐筐地运往贡院深处的弥封所。 这里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弥封官们坐在长案后,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将试卷上写有考生姓名、籍贯信息的位置折叠、粘贴、加盖官印。 这是为了防止舞弊的糊名流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林昭那份被嫌弃的卷子,被随意地抽了出来,摊在了一位弥封官的面前。 那官员本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卷面上时,手上粘贴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字! 好凶的字! 他一辈子都在跟卷子打交道,见过的书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或秀美飘逸,或雄浑厚重,或法度森严。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字。 明明是瘦金体,却全无皇家富贵之气,反而笔画如刀刻斧凿,转折处尽是杀伐之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悬崖峭壁上崩下来的石头,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子要与这天下所有清流为敌的决绝。 这股决绝,与那干涩、粗劣、毫无韵味的墨迹诡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风格。 仿佛一个衣衫褴褛的绝世剑客,提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却能斩断世间一切华美之物。 弥封官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赶紧将名字糊上,盖上官印,仿佛那字里行间的杀气会透过纸背刺伤他的手。 他将卷子递给下一个流程,心中却泛起了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怪人? 试卷很快被分发到了誊录所。 数十名专门的书吏在此用朱笔将考生的原墨卷一字不差地抄录一遍,生成朱卷,以供考官批阅。 负责抄录林昭试卷的,是一个姓王的老书吏。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一手模仿笔迹的功夫出神入化,本以为这又是一趟轻松的差事。 可当他铺开那张墨卷时,脸立刻就垮了下来。 “我的娘……” 老王书吏看着眼前的字,简直想骂娘。 这墨迹干涩无比,在纸上根本没有晕染开,笔画的边缘全是毛刺,毫无韵味可言,模仿的难度极大。 他提笔蘸墨,抄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只觉得手腕酸痛,眼睛发花。 这哪里是在抄文章,分明是在描一幅粗糙的木刻版画! 他心中的鄙夷愈发浓重,对这个不知名的考生恨得牙痒痒。 穷酸也就罢了,还非要用这种破墨来哗众取宠,简直是对科举大典的亵渎,更是对他们这些誊录手的不尊重! 在心中将这考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后,老王书吏咬着牙,继续他灾难般的誊抄工作。 另一边,陆文渊那份精美的试卷,则被当成了范本,引来几个年轻书吏的围观赞叹。 一个时辰后,誊录完成。 朱卷与墨卷被成对送到最后的对读所,进行最终的核对。 对读官,是一个五十多岁、姓刘的老吏。 他一辈子在衙门里打滚,熬白了头发,也没能混出个名堂,如今被派来看管这最枯燥的环节,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他打着哈欠,接过一对朱墨卷,昏昏欲睡地开始了机械的逐字核对。 “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他嘴里嘟囔着,眼皮耷拉着,纯粹是凭本能在工作。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墨卷上那石破天惊的破题第一句时,那双昏昏欲睡的眼睛,猛地一下睁大了! “位者,责也。思不出其位,非囿于方寸,乃务实于当下。” 短短十六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他死气沉沉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老刘吏的身子一震,瞬间坐直了,睡意全无。 他活了五十多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听过的关于君子思不出其位的解读,全都是在讲安分守己,讲恪守本分。 可这篇策论的作者,竟然直接把位等同于责! 这不是在解释经义,这是在重新定义经义!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看那墨卷。 干枯的字迹,粗劣的墨色,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颤抖着手,继续往下读。 “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又是一道天雷! 老刘吏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这句话给掀开了。 他这辈子,就毁在了温润如玉四个字上。 年轻时自诩才华,却不愿钻营,不屑机巧,自以为守着读书人的风骨,就能等到伯乐。 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对读所里,耗尽了最后一点心气,成了一块连狗都懒得闻一闻的废石。 玉不琢,不成器! 这句话,不是在论道,是在骂他! 骂他这种一辈子活在自己幻想里,自命清高,却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用处的废物!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张薄薄的墨卷在他手里,重逾千斤。 他继续往下看。 当看到那一句“不知粮价几何,不知盐税几厘,纵有如玉之德,于国何益?于民何补?”时,老刘吏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 是啊! 自己满腹经纶,却连家门口的米价都说不清楚。 自己张口闭口圣人教诲,却对百姓的疾苦一无所知。 第510章 郑公,你敢落笔吗 这哪里是考卷? 这哪里是什么经义策论? 这分明是一篇讨伐这满朝上下,所有只会空谈心性、不问苍生的所谓君子的檄文! 老刘吏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周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同僚被惊得抬起头来,不满地看向他。 “老刘头,你发什么癫?” 老刘吏没有理会他们,他通红着双眼,死死地攥着那份墨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这篇文章,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重新坐下,将那份朱卷和墨卷并排铺开,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核对。 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他都看得无比仔细。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个誊抄的书吏在抄录这篇文章时,心中是何等的鄙夷和不耐烦,以至于朱卷上的字虽然形似,却完全没有墨卷上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狠厉之气。 “可惜了,可惜了……” 老刘吏在心中叹息。 这份朱卷,失了墨卷至少七成的神韵。 饶是如此,也足够了。 核对完毕,确认一字不差。 他小心翼翼地将墨卷折好,仿佛那不是一张考卷,而是一份能决定大晋国运的绝密奏疏。 然后,他拿起那份朱卷,看着上面依旧显得苍劲凌厉的红色字迹,心中升起一个无比确信的念头。 这篇文章,必将在这死水一潭的贡院里,掀起滔天巨浪! …… 墨卷被封存入库,等待殿试唱名时才会启封。 一份份誊抄完毕的朱卷,则被分门别类,由小吏们送往各房考官的官署。 一众朱卷,大多字迹圆润秀美,工整典雅,如同一群养在深闺、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安静地等待着考官的临幸。 而林昭的那份朱卷,夹在其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誊抄的书吏为了模仿那干涩的墨迹,下笔极重,笔画间的牵丝带钩几乎完全舍弃,字字独立,锋芒毕露。 它不像是一篇文章。 它像是一头闯入了羊群的饿狼。 这份独特的朱卷,被一名小吏捧着,穿过幽深的廊道,最终,呈送到了翰林院编修,郑老夫子的案头。 郑老夫子,年近花甲,一生最重德行二字。 前几日,他最得意的门生孙奇前来拜会,言语间隐晦地提及了那个荆州解元林昭,如何圣眷正浓,又如何心思诡谲,文章剑走偏锋。 这让郑老夫子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年轻人,早已心生恶感。 在他看来,少年得志,最易心性浮躁,走上邪路。为国抡才,当选厚重沉稳之辈,这种弄险之徒,绝不可取! 此刻,他拿起那份朱卷,只看了一眼字迹,眉头便重重地锁了起来。 “哼!” 郑老夫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甚至都懒得去看文章的内容。 字如其人!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什么风骨,而是一股子不安分的邪气!狂妄!乖张! 连书法都如此剑走偏锋,可见其人平日里是何等的投机取巧,心思不正! 郑老夫子心中,已给这份卷子的主人判了死刑。 他手腕一抖,将这份卷子嫌恶地压在了桌案的最底下。 这种哗众取宠之作,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夜,渐渐深了。 贡院里依旧灯火通明,一众房官都在奋笔疾书,批阅着如山的卷宗。 郑老夫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几份他认为文采斐然、立论中正平和的卷子评为优等,放在了一旁。 剩下的,大多是些庸碌之作。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随意处置掉压在最底下的那几份劣等卷,便可回去歇息。 他再次拿起了那份朱卷。 昏黄的灯光下,字迹依旧显得那么刺眼,那么不详。 郑老夫子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准备在卷首的位置,写下一个大大的末等评语,然后便将它扔到废卷堆里。 笔尖悬于纸面之上,即将落下。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卷子开篇的那破题第一句。 “位者,责也。” 郑老夫子拿笔的手,竟在空中,猛地停住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的眼球。 狂悖! 简直狂悖到了极点! 圣人所言君子思不出其位,讲的是安分守己,是各司其职,是维护社稷运转的森严秩序。 到了此人笔下,竟被曲解成了赤裸裸的责任二字! 这是对经义的解构!是对圣贤的亵渎! 郑老夫子胸膛起伏,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强压着将这张卷子撕碎的冲动,耐着性子,目光继续向下扫去。 “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世人皆喜论水,谓之上善。然水不疏,则为患;患不除,则覆舟。” 越读,郑老夫子的脸色便越是铁青。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读一篇经义策论,而是在被人指着鼻子痛骂! 他一生以君子风骨自居,鄙夷钻营,不屑俗务。 这篇文章,却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批驳得体无完肤! 什么玉德?什么水性? 全是狗屁! 文章的作者用最粗鄙的墨,最狂妄的字,告诉他:这种不琢不成器、不疏则为患的所谓君子,不过是国家的废物,社稷的累赘! 这哪里是论道? 这是在挖所有清流士大夫的根! “不知粮价几何,不知盐税几厘,纵有如玉之德,于国何益?于民何补?” 当读到这一句时,郑老夫子体内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他猛地将朱卷拍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哗众取宠!歪理邪说!” 他须发皆张,再也无法维持平日里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样。 这种人若是入了朝堂,必是搅乱朝纲、蛊惑圣听的奸佞之辈! 绝不可留! 郑老夫子怒不可遏,再次抓起朱笔,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运足了力气,要在卷首的位置写下批语。 “哗众取宠,不通经义!” 然而,就在笔锋即将触及纸面的刹那。 一只略显苍白但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一把按住了他颤抖的手腕。 那只手,稳如磐石。 “嗯?” 郑老夫子勃然大怒,猛地转过头。 只见身旁站着一位身穿七品官服的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带着一股子常年处理繁杂公务的疲惫。 此人是与他同房的另一位同考官,户科给事中,张诚。 “张给事,你这是何意?”郑老夫子厉声质问。 张诚并未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郑老夫子桌案的那份朱卷之上。 他本是因批阅案牍熬得口干舌燥,想过来向郑老夫子讨一杯茶喝,却无意中瞥见了那一行字。 “不知盐税几厘,于国何益?” 仅仅十个字,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张诚的心口上! 他在户部待了五年,日日与钱粮税赋打交道,眼睁睁看着国库空虚。 看着无数的条陈奏疏在朝堂上被那些温润如玉的大人们驳回,理由永远是与民争利、有违圣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晋的病根,就在于此! 就在于这帮满口仁义道德,却不知盐税几厘的所谓君子! 第511章 杀人诛心的荐语! 张诚顾不得礼数,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竟是直接将那份朱卷从郑老夫子手下抽了出来。 “郑公,此卷……可否容晚生一观?”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肆!” 郑老夫子气得浑身发抖,自己要判为下下等的劣卷,竟被一个后辈如此珍视? 这简直是在当面打他的脸! “此等歪理邪说,荒腔走板,有何可观?!” 他怒斥道,“张给事,你我皆为朝廷考官,身负为国抡才之重任,岂能被这等弄险之文蒙蔽了双眼,以致是非不分!” 张诚却仿佛没有听见,他捧着那份朱卷,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急促。 当他通篇读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通红着双眼看向郑老夫子。 “郑公,晚生以为,此卷……字字见血,句句诛心!非但不是歪理邪说,反而是直指我大晋时弊的惊世之文!” “你!” 郑老夫子指着张诚,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被猪油蒙了心!此文根基何在?德行何在?通篇只谈钱粮,只论功利,毫无半点圣人教化,与市井商贾之言何异?此等匠气之文,也配称惊世?” “德行?” 张诚笑了,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敢问郑公,空谈德行,可能让国库充盈一分?空谈德行,可能让边关将士吃上一顿饱饭?空谈德行,可能让天下万民免受冻馁之苦?” 他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 “此卷作者,将位解为责,正是道出了为官之本! 我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不知百姓疾苦,不思富国强兵,便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无用之辈!这才是最大的无德!” “你……你……强词夺理!” 郑老夫子被这番粗鄙却尖锐的话语顶得连连后退,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正要以年资和官位强压下去,将这篇卷子彻底打入深渊。 张诚却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出了一个让郑老夫子如坠冰窟的问题。 “郑公,晚生只问您一句。” “您忘了本届春闱的总裁,是谁了么?” 郑老夫子猛地一愣。 “是陈希文,陈大人!” 张诚的声音字字如钟,敲在郑老夫子的心上。 “郑公宦海多年,难道不知陈大人当年为何被先帝当庭斥责,罢官多年?” “不就是因为他早年所作文章,亦是空谈心性,不着边际!” “陈大人此生最恨的,便是空谈误国之辈!最赏识的,便是经世致用之才!” 张诚举起手中的朱卷,像举着一道圣旨。 “此卷,或许不合您的胃口,或许在那些老大人眼中是离经叛道!” “但这篇文章,正是陈大人寻觅了半辈子,最想看到的那一篇文章!” “郑公,您现在,还敢落笔,判它一个不通经义么?”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陈希文! 陈大人!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郑老夫子高高举起的道德大棒,僵在了半空。 他当然记得!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当今会试总裁陈希文,年轻时也曾是惊才绝艳之辈,却因文章空谈心性,被先帝当庭斥责不知稼穑,何以牧民,从此罢官多年,沉沦下僚。 这是陈希文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也是他后来治学、为官风格发生惊天逆转的根源。 陈希文此生最恨的,就是空谈误国! 郑老夫子浑身冰冷。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他今日强行将这份卷子判为末等,扔进废卷堆里。 那这张诚,这个户部出身,满脑子都是钱粮算计的俗吏,绝对敢把这件事捅到陈希文面前! 到那时,他郑某人会落得个什么名声? 嫉贤妒能? 因人废言? 还是……与陈大人所恨之辈,沆瀣一气? 无论哪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经营一生的清誉,毁于一旦! 郑老夫子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他死死地盯着张诚,那眼神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生吞活剥。 可张诚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坚持。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郑老夫子那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了下来。 “呵呵……呵呵呵呵……” “好,好一个张给事!” 郑老夫子缓缓坐下,重新捡起掉落在地的朱笔,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个气急败坏的人不是他。 “既然你如此推崇此卷,认为它是经天纬地之才,那老夫……又岂能做那扼杀栋梁的恶人?”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宽厚。 张诚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郑老夫子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样吧,老夫便不压此卷了。” “我等房官,职责便是为总裁荐才。此卷既然如此惊世骇俗,我等就将它荐与总裁大人,让总裁裁定便是!” 他将那个荐字,咬得极重。 张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只见郑老夫子将那份朱卷重新铺平在桌案上,提起朱笔,蘸饱了浓墨。 他的手腕,此刻稳如磐石,再无半点颤抖。 他在卷首最显眼的荐语栏上,落下了笔。 张诚紧张地凑上前去,当他看清郑老夫子写下的那行字时,只觉得一股寒意升腾! “文笔犀利,然剑走偏锋。” “心思过于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 “请总裁明鉴。”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诛心! 这是一份何等恶毒的荐语! 它先用文笔犀利四个字,看似客观地肯定了文章的才华,堵住了所有可能说他因文废人的嘴。 紧接着,笔锋陡然转厉! 郑老夫子,竟是将这些杀人不见血的流言蜚语,堂而皇之地写进了决定考生前途命运的官方荐语之中! 最后一句恐非持国之重器,更是直接给这份卷子的主人,打上了德行有亏,不堪大用的致命标签! 这哪里是荐卷? 这分明是告诉他:看,这里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奸猾小人,您看着办吧! 它完美地将才与德对立起来,提前给陈希文种下了一个强烈的心锚。 引导他将这篇文章的作者,与一个投机取巧、根基不正的形象,彻底画上等号! 杀人何须用刀? 诛心,足矣! “郑公!你!” 张诚脸色煞白,指着那行字,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跟这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相比,自己的那点伎俩,根本不值一提。 郑老夫子慢悠悠地吹干墨迹,抬起眼皮。 “张给事,怎么?老夫不是已经依你之言,将此卷列为荐卷了么?” “这评语,句句属实,难道此文不是文笔犀利?难道不是剑走偏锋?” “老夫身为考官,既要赏其才,也要察其德,如此评价,何错之有?”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让张诚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你能说什么? 评价不公? 可文章确实锋芒毕露,不走寻常路。 心怀叵测? 可他句句都在为国抡才的大义上。 张诚身为下级,无权更改上官的荐语。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份朱卷,那份他认为是惊世之文的卷子,被附上了这样一段淬毒的评语。 他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 这份卷子,完了。 这位不知名的考生,也完了。 郑老夫子欣赏着张诚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升起一阵病态的快意。 他将那份毒卷放到所有荐卷的最上面,然后对门外的小吏扬了扬手。 “送去总裁官署。” “是。” 一名小吏躬着身子,恭恭敬敬地捧起那一叠朱卷。 那份承载着截然相反两种评价、命运未卜的卷子,就躺在最顶上,那一行朱红色的毒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512章 老夫等了三十年 三更天了。 贡院深处,总裁官署里,烛火昏黄,光影摇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混杂着一丝只有熬到极致的人才能体会到的疲惫。 主考官陈希文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眉心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他的面前,已经堆了近百份由各房同考官们筛选推荐上来的荐卷。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位房官眼中的国之栋梁。 可他看了一整夜,心中却只有愈发深重的失望。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文章做得像是裱糊匠手里的活计,工整、漂亮,却看不到半点骨头,摸不到一丝血肉。 这些文字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个同样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心性,结果被先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斥责不知稼穑,何以牧民的自己。 那份耻辱,像一道烙印,刻在他的骨头上,三十年了,依旧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拿起一份被众房官一致推崇的卷子。 字迹飘逸俊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出自名门的底蕴与从容。 文章更是无懈可击,引《礼记》、述《论语》,将君子思不出其位阐述为安分守己、恪守礼法、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至高德行。 通篇读完,中正平和,雍容典雅。 是任何一位大儒都挑不出毛病的上乘之作。 陈希文点了点头,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下文笔斐然,可为鼎甲之选。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没有半点真正的波澜。 这只是一篇好文章。 一个好学生。 仅此而已。 他将这份几乎预定了状元之位的卷子,不带任何情绪地放在了备选的最顶上。 大晋,不缺这样温润如玉的君子。 缺的,是能打破玉器,重铸乾坤的利刃!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躬着身子,将最后一叠荐卷呈了上来。 “大人,这是郑编修那一房的荐卷。” 陈希文眼皮都懒得抬,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然而,目光触及卷首荐语的瞬间,他那本已麻木的神经,被刺了一下。 “文笔犀利,然剑走偏锋。” “心思过于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 “请总裁明鉴。” 陈希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是这种评语。 每年春闱,总有那么些自作聪明的年轻人,喜欢在文章里弄些险峻之语,以博眼球。 这种人,根基最是浅薄。 他本就疲惫至极,看到这几乎是宣判死刑的评语,心中已有了七分不喜,甚至懒得再看内容。 带着一股子审视和批判,他随手翻开了那份朱卷。 第一眼,他就被那扑面而来的字迹给冲撞得眼角一跳。 誊抄的书吏显然是想模仿原卷的风格,下笔极重,笔画干枯凌厉,毫无牵丝带钩的圆润,字字独立,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子要跟这天下所有规矩为敌的狠劲。 狂悖! 陈希文心中的厌恶又多了两分。 可就在下一刻,他那即将移开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那石破天惊的破题之上! “位者,责也。” 短短四个字。 他眼睛里,那潭死水般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一道精光,爆射而出! 他那微微佝偻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坐得笔直! 疲惫,厌烦,不屑…… 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清扫一空,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活了六十多年,读过的经义文章数以万计,所有对君子思不出其位的解读,都在讲本分,讲规矩,讲秩序。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直接掀了桌子! 陈希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颤抖着手,将那份朱卷凑到烛火下,继续往下读。 “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玉器,若只是摆着好看,于这世道,有何用处? 三十年前,金銮殿上。 那个同样年轻的自己,不也是因为痛陈时弊,建议改革漕运积弊,而被一群老臣围攻,斥为心思机巧、不守成规、欲与民争利么? 先帝那失望的眼神,同僚们鄙夷的目光,朝堂上那些温润君子们一句句祖宗之法不可变的陈词滥调…… 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 他当年,不就是那个想要疏通洪水的大禹么? 而那些人,不就是那群只会对着洪水空谈道德的蠢货么?! 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在此刻轰然决堤! 强烈的共鸣,像是山洪海啸,瞬间淹没了他整个胸腔!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不是一篇经义策论! 这是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为他自己,为天下所有务实之臣正名的檄文! 他抓着卷子的手,青筋毕露。 这分明就是在指着他,指着满朝那帮自诩清流的所谓君子们的鼻子,在痛骂! 骂他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是国家的蛀虫! 陈希文猛地站起身。 他不再看文章,而是死死地盯着卷首郑老夫子写下的那行毒评。 “心思过于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 呵呵…… 呵呵呵呵…… 陈希文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机巧? 大禹治水是机巧! 商鞅变法是机巧! 富国强兵,经世致用,皆是机巧! 若无这等机巧,国将不国! 至于持国之重器?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被他放在最上面的,陆文渊那份文笔斐然的状元卷。 这,就是郑老夫子之流眼中的重器? 一块温润华美,却只能束之高阁,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用处的废玉?! 陈希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拿着陆文渊的卷子,走回桌案,然后,做出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小吏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他将那份被所有人推崇的状元之卷,随手垫在了最底下。 然后,将那份被判了死刑的毒卷,郑重其事地,摆在了所有荐卷的最顶端! 他重新坐下,拿起朱笔。 这一刻,他胸中激荡,三十年的沉郁一扫而空,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快意。 “郑和,你错了……” 他看着那份毒评,喃喃自语。 “满朝诸公,也都错了……” “老夫,也错了三十年……” 他提起笔,在郑老夫子那行恶毒的荐语旁,用一种同样斩钉截铁,甚至更加霸道凌厉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批语。 “此非机巧,乃经天纬地之才!” “此非偏锋,乃匡扶社稷之术!” 写完,他掷笔于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他长身而立,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压抑。 “老夫等了三十年……” “等的,就是这一篇文章!” 第513章 摔碎你的状元梦 掷笔之声,在寂静的总裁官署内,清脆得宛如金铁交鸣,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 陈希文长身而立,望着窗外墨染的夜色,胸中三十年的沉郁与压抑,随着那一口长长的浊气,尽数吐出。 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快意,在他苍老的身体里激荡。 然而,这份通透,却注定要搅动起滔天巨浪。 官署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阵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副主考官钱学士快步而入,他那张素来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铁青一片,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位被惊动的同考官,人人面带惊疑之色。 钱学士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被陈希文郑重摆在所有荐卷最顶端的朱卷上。 当他看清那份朱卷正是被他授意打压,并且附有郑编修毒评的那一份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公!” 钱学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怒火与质问。 “您这是何意?” 他没有去看陈希文,而是伸出手指,直直点向那份朱卷,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此卷,郑编修的荐语写得清清楚楚!” “心思过于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 “如此评语,已是断了此子青云之路!陈公为何要将这等废卷,置于鼎甲之选的位置?!” 陈希文缓缓转过身,双眼平静地注视着几乎要失态的钱学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废卷?”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嘲弄。 钱学士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但想到自己背后的势力,想到此事关系到江南陆氏与靖安侯府的布局,他强行压下心悸,往前一步,拱手进言。 这一次,他的姿态放低了,语气却愈发阴险。 “陈公,下官并非质疑您的眼光。” “只是,此卷虽有奇思,但剑走偏锋之名已定。若将这等弄险之徒拔为头名,必将引得天下士林非议!” “陛下三令五申,要肃正科场风气,尤重士子德行。我等为国选材,首重德,次重才。 如今您将一份被评为德行有亏的卷子立为榜首,是想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此次春闱?让陛下如何看待您我?” 他巧妙地搬出了德行这面无懈可击的大旗,更将皇帝抬了出来。 言下之意,你陈希文这么做,就是重才轻德,是在拿自己的官声和所有考官的前途开玩笑,是在公然挑战陛下强调的科场风气! 这,是取祸之道! 几位跟来的同考官闻言,脸色也瞬间变了。 他们看向陈希文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惊惧和劝阻。 是啊,文章再好,还能好过自己的乌纱帽?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举子,得罪了满朝清流,甚至可能触怒天子,值得吗? 然而,陈希文只是冷笑。 笑声在落针可闻的官署里,显得格外刺耳。 “德行?”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钱学士,你跟我谈德行?” 他猛地一伸手,从那叠荐卷的中间,抽出了另一份卷子。 正是那份被所有房官一致推崇,字迹俊秀,文笔斐然,被他随手垫在最底下的陆文渊的卷子。 他看都没看钱学士铁青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卷子展开,高声诵读起来! “君子思不出其位,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心存敬畏,恪守礼法,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为官之大德,亦是持身之正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腔调,仿佛在念一篇祭奠死人的悼文。 读罢,他将那份被誉为状元之才的卷子,朝着紫檀木桌案,重重一摔! “啪!” 震得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颤! 钱学士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 因为陈希文摔的,是他江南一脉的希望,是陆文渊的卷子! “好一个恪守礼法!好一个安分守己!” 陈希文的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半生的怒火在此刻轰然爆发,他双目赤红,指着那份完美的卷子,厉声咆哮: “我大晋国库空虚,岁入不支!盐政糜烂,国之血脉几近断绝!北疆烽火不休,将士浴血,边关危急!” “值此危难之际,国家正需锐意进取、革故鼎新之臣!正需披荆斩棘、开疆拓土之士!” “而你等眼中的状元之才,却在教满朝文武如何安分守己,如何当一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瞎子和聋子!”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我问你!” 陈希文猛地转向钱学士,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心底! “此等四平八稳、空谈安分的文章,是要让户部尚书对着空空如也的国库安分守己吗?!” “还是要让边关总兵,对着叩关的蛮族铁骑恪守礼法吗?!” “此等文章若为状元,是要我大晋满朝公卿,都学着做那埋首沙堆,坐等国亡的缩头乌龟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学士和所有主张持重的考官脸上! 他们的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紫,羞愤欲绝,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陈希文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陈希文一把抓起被他置于顶端的那份毒卷,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其捧在手中。 “你们再听听这个!” “位者,责也!在其位,非谋其政,而是担其责!在其位,非求无过,而是求有功!” “世人皆爱言玉,谓之温润。然玉不琢,不成器;器不磨,不利世!” “不知粮价几何,不知盐税几厘,不知边关军户几易寒衣,纵有温润如玉之德,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一句句,一声声! 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如果说,陆文渊的文章是一块被供奉在庙堂之上的精美玉器,华丽,雍容,却冰冷而无用。 那么,林昭的文章,就是一把刚刚出炉的百炼钢刀! 粗粝,凌厉,带着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 却能斩断沉疴,匡扶社稷!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是国之蛀虫的护身符! 另一个,是救国良臣的请战书! “钱学士。” 陈希文放下卷子,目光重新落在呆若木鸡的钱学士身上,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你再告诉我。” “究竟哪一份是废卷?” “究竟谁,才是持国之重器?” “究竟谁,才配做我大晋的状元?!” 第514章 搜落卷 钱学士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血色褪尽。 状元? 他当然知道,他背后的江南陆氏,靖安侯府,想要的是陆文渊那个恪守礼法的状元。 一个能安抚天下士子,能让他们继续高枕无忧,继续温润如玉的状元! 可现在,陈希文将血淋淋的国事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国库空虚,边关危急! 在这种背景下,陆文渊那篇粉饰太平的文章,就像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穿上了一件华美的寿衣。 而那份被他们判为毒卷的文章,才是真正切中要害的虎狼之药! 道理,谁都懂。 可屁股坐的位置,决定了他们不能承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公所言,振聋发聩!” 是户科给事中张诚! 他从人群中走出,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对着陈希文深深一揖。 “下官附议!”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 “在其位,担其责!不知民生疾苦,空谈道德文章,与国贼何异?!” “此等文章,若不能为国取士,是我等的失职!是朝廷的悲哀!” 张诚的这番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一些考官胸中的热血。 立刻,又有两三名出身寒微,或是曾在地方任职,深知民间疾苦的考官站了出来。 “张大人所言极是!我等附议!” “经世致用,方为大学问!此卷当为鼎甲!” 一时间,官署之内,竟隐隐分成了两个阵营。 一方,是张诚这些被林昭文章点燃了理想与激情的务实派。 另一方,则是以钱学士为首,面色铁青,眼神闪烁的持重派。 钱学士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知道,在道理上,他已经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但他不能退! 他退一步,便是江南陆氏的溃败,是靖安侯府布局的落空! “荒唐!” 钱学士猛地发出一声厉喝,强行打断了附议的声音。 他死死盯着陈希文,抛出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陈公!诸位同僚!” “文章写得再好,也掩盖不了其人德行有亏的事实!”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京中传言,此子心思诡谲,行事不端!郑编修的荐语也写得清楚,心思过于机巧!这绝非空穴来风!” “我等为陛下选材,首重德行!一个根子都是歪的的人,他的才华越高,将来对社稷的危害就越大!” “今日若将此等心术不正之徒拔为状元,他日酿成大祸,在座各位,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番话,阴毒至极。 它绕开了所有关于文章的辩论,直接进行人格上的诛杀。 果然,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几位考官,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文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万一真选了个奸臣上去,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一瞬间,刚刚起来的气势,又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希文身上。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难题。 然而,陈希文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为难。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垂死挣扎的钱学士,然后,笑了。 “好。” 陈希文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猛地一拍桌案! “啪!” 清脆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 “既然诸位对荐卷争议如此之大!” “那便依我大晋科场祖制!” 他眼中厉色爆闪,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死寂的决定。 “来人!” “将所有未获推荐的落卷,全部给老夫取来!” “老夫今日,便要亲自搜落卷!” “搜落卷”三个字一出,整个官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空气! 钱学士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消失,变得惨白如纸! 他身后的几名考官,更是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而站在角落里的郑老夫子,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搜落卷! 这是主考官才拥有的终极权力! 这不仅仅是对所有分房同考官阅卷能力的一次公开鞭挞,更是要将所有被他们判为垃圾的试卷,重新放在阳光下审视! 一旦从落卷中搜出了真正的遗珠,那便意味着,负责那一房的考官,有眼无珠,甚至是徇私舞弊! 这,是要彻底清算! 陈希文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考官的脸。 他看到了惊恐,看到了慌乱,看到了难以置信。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面如死灰的钱学士身上。 “老夫不但要搜!” “还要让天下士子都看看,我大晋要的,究竟是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粉饰太平的绣花枕头!” “还是能为国为民、斩断沉疴的国之利刃!”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晋士林的恐怖风暴,在这一刻,于这小小的总裁官署之内,被彻底引爆! 整个总裁官署,乃至邻近的几处院落,瞬间灯火通明。 无数吏员脚步匆匆,将一捆捆、一箱箱落卷搬了出来。 那成千份被判了死刑的试卷,代表着无数举子的失意与落魄,此刻却成了悬在所有同考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钱学士、郑老夫子,以及在场所有的分房考官,一个都不能走。 他们被请到了宽敞的明伦堂,分列两侧,像是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陈希文换了一身宽松的便服,端坐于堂上主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只放了一盏灯,一杯茶。 他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漠然。 而这种漠然,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开始吧。” 陈希文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吏躬着身,将第一摞落卷呈了上来。 陈希文没有立刻去看,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是对堂下众人神经的无情凌迟。 尤其是郑老夫子,他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堆落卷,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因为厌恶那狂悖的字迹和文风,将一批风格稍显锐利的卷子,看都没看几眼,便直接扔进了下下等的废纸堆。 万一……万一里面真有被自己错判的佳作…… 郑老夫子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厥过去。 第515章 老夫以项上人头作保 “啪。” 陈希文放下了茶盏。 清脆的声响,让所有考官的心都跟着狠狠一抽。 他终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抽出了第一份落卷。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 堂下的考官们,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陈希文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姓王的翰林修撰身上。 “王修撰。” “下……下官在!”那王修撰一个哆嗦,差点跪下。 “此卷,出自你那一房吧?” 陈希文将卷子举起,“通篇引喻失当,对民贵君轻的解读,更是陈腐不堪,见识尚不如乡间老农。如此劣卷,为何会出现在落卷之中?” 王修撰一愣,旋即大喜过望,连忙躬身道:“回禀总裁,正因其不堪入目,下官才将其判为落卷,以免污了总裁的眼!” 他以为陈希文是在考校他。 然而,陈希文却冷笑一声。 “不堪入目?” “老夫问你,你房中推荐上来的那几份荐卷,又有哪一份,不是这等陈词滥调的货色?” “这份卷子,起码还敢去碰民贵君轻这个题目,虽见识浅薄,但有这份胆气! 而你推荐的那些,只会歌功颂德,粉饰太平!两相比较,老夫倒觉得,这份卷子,比你的荐卷,要诚实得多!” 王修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这话太狠了! 这等于是在说,他连分辨文章好坏高下的基本能力都没有! 选出来的精英,还不如这份被他当垃圾扔掉的卷子! 郑老夫子眼睁睁看着那堆落卷越来越少,离他那一房的卷子越来越近。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终于,陈希文的手,伸向了属于郑老夫子那一房的卷宗。 郑老夫子闭上了眼睛。 完了。 然而,陈希文抽出第一份卷子,只是瞥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点评,而是将其放在了一边。 第二份,依旧是放在一边。 第三份,第四份…… 一连十几份,他都没有说话,只是将它们默默地抽出来,放在一旁。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何意? 难道郑编修那一房的落卷,质量都高到连陈公都无话可说? 只有郑老夫子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卷子,都是因为文风与林昭那份相似,笔锋锐利,被他盛怒之下直接判了死刑的! 就在这时,陈希文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刚刚抽出的其中一份,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又有一丝欣慰的复杂神色。 “张诚。” “下官在!”张诚立刻出列。 “你来看看这份。”陈希文将卷子递了过去。 张诚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随即,他激动得脸色涨红! “好!好一个国之大政,首在务实!” 这份卷子的文笔和见解深度,远不如林昭那份石破天惊的“位者,责也”。 但是,其核心思想,却一脉相承! 它同样在抨击空谈误国,同样在呼吁经世致用! 陈希文长叹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们看到了吗?” “即便才华稍逊,其心可嘉!这等忧国忧民之声,竟也被当做敝履,埋没于纸堆之中!” 他死死地盯着面如死灰的郑老夫子。 “偏见!何其可怕!” “因为不喜欢一种风格,便将所有类似的声音,全部扼杀!” “这已经不是有眼无珠了,这是在党同伐异!是在断绝我大晋的革新之路!” 如果说之前只是羞辱,现在,就是诛心! 将个人喜好,上升到了断绝国运的高度! 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钱学士的身体晃了晃,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陈希文拿出这第二份遗珠的时候,道理、人心、大义,已经全部站在了陈希文那边。 他输了,一败涂地。 可他不能认!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做着最后的挣扎。 “陈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 “就算……就算此等文风并非孤例!就算他们皆是忧国忧民之士!” “但那份被您置于顶端的卷子,它的作者,京中早有传言,说他心思诡谲,行事不端,绝非社稷之福!”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直视着陈希文,抛出了最后的毒箭。 “文章可以为假,德行才是根本!” “我等为国选材,若选出一个旷世奇才,却是一个心术不正的奸佞!这个责任,您担得起吗?!” “为了一个声名狼藉之徒,将我等所有考官的清誉,将本次春闱的公信,置于如此巨大的风险之中!” “陈公,您,真的想好了吗?!”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道阴风,吹遍了明伦堂的每一个角落,让刚刚因那份务实之卷而燃起些许热血的考官们,再度冷静了下来。 是啊,才华与德行,自古便是两难之题。 一个才华盖世的奸佞,其破坏力远胜十个庸臣。 陈希文若一意孤行,赌上的将是整个科举的公信力,甚至是大晋未来的国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希文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陈希文没有暴怒,甚至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狂的钱学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流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老夫为官四十载,宦海沉浮,听过的流言蜚语,比你们读过的圣贤书还多。” 陈希文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那份遗珠,转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钱学士。 “老夫只信白纸黑字!” 他猛地一指那份被他置于最顶端的毒卷。 “这篇策论,字字句句,皆是为国请命,为民发声!它上合天心,下顺民意,直指我大晋数十年之沉疴!” “若此等文章的作者,是心思诡谲之辈……” 陈希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堂上轰然炸响! “那老夫倒要问问你钱德章,问问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对国事民瘼视而不见,只会粉饰太平的所谓君子,又算是什么东西?!” “是国之栋梁,还是国之蛀虫?!” 钱学士被这声怒喝震得心神俱裂,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陈希文却没有停下,他一步步从主案后走出,逼视着所有噤若寒蝉的考官。 “你们跟老夫谈风险?” 他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决绝。 “好!老夫今日,便与你们谈谈这个风险!” 他猛地顿住脚步,整个明伦堂的空气都仿佛被他身上散发出的磅礴气势抽空了。 “今日,老夫便用这四十年的官声,和这颗项上人头,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作保!”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考官,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全都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疯了! 陈希文一定是疯了! 以主考官的身份,以四十年的清誉官声,甚至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去为一个素未谋面、且声名狼藉的考生作保? 这在千年科举史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已经不是赏识,这是以命相托! 钱学士身体剧烈地晃动着,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输了。 在他还在纠结于德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时,陈希文已经将自己的所有,都压在了这张赌桌上。 他拿什么跟?他凭什么跟?! “他若为奸!” 陈希文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仿佛是在对天地立誓! “老夫,便是荐举奸佞的奸党之首!” “他若误国!” “便是老夫瞎了眼,荐人不当!不用尔等弹劾,老夫自会脱去这身官服,叩阙请罪,甘受国法处置!” “这,就是老夫的答案!” “这个风险,老夫一人,担了!” 第516章 下官,赞成 明伦堂内,死寂如坟。 钱学士的身体剧烈晃动着。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在他还在纠结于德行、风评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时,陈希文已经将自己的官声、清誉、甚至性命,全部压在了这张赌桌上。 “扑通。” 钱学士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不是跪下,而是真的站不住了。 四十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深知陈希文这句话的分量。 这不是赌气,不是意气用事。 这是一位朝廷重臣,在用自己的一切,为一个素未谋面的考生背书。 若林昭日后真的为奸,为祸朝堂,陈希文便是荐举奸佞的罪魁祸首,不仅要脱去官袍,甚至要付出性命。 但反过来说。 若林昭真的是经天纬地之才,日后飞黄腾达,那陈希文便是慧眼识珠的伯乐,是为国选材的功臣。 而他钱德章,以及所有反对者,都将成为历史的笑柄。 成为那些试图扼杀天才的小人。 成为被后世唾骂的蠢货。 钱学士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青砖,指甲都渗出了血丝。 他不仅输了这一局,更输掉了整个派系的清誉。 从今往后,江南士林在朝中的声望,都将因此蒙上一层阴影。 而始作俑者,便是他钱德章。 一旁的郑编修,更是面如死灰。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这场博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那个亲手将林昭的卷子判为“下下等”的人。 他是那个在荐语栏写下“心思机巧,恐非持国之重器”的人。 他是那个差点埋没一个经天纬地之才的罪人。 若陈希文秋后算账,他郑某人,便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对象。 郑编修猛地从队列中冲出,直接跪在了陈希文面前。 “陈公!”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下官有罪!下官该死!” “下官为偏见蒙蔽,险些铸成大错!险些埋没了国之栋梁!” 郑编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真的怕了。 “下官愿自请革职,回乡闭门思过,只求陈公……只求陈公莫要迁怒于那份卷子的主人!” “那是真正的经世之才,是大晋的希望,不能因下官之过而有半点耽搁啊!” 这番话说得凄厉无比。 堂下的其他考官,也纷纷跪了下来。 “下官等有眼无珠,请陈公责罚!” 陈希文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回主案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许久,他才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起来吧。” 郑编修浑身一震。 “陈公……” “老夫说,起来。” 陈希文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郑编修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不敢抬头。 陈希文扫视全场,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的罪,老夫自会记在心里。” “但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 他顿了顿。 “春闱尚未结束,你们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搜落卷到此为止,现在,回到你们的位置上去,开始拟定名次。” 此言一出,所有考官如蒙大赦,连忙回到各自的座位。 陈希文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现在开始商议最终的录取名单和名次。” “老夫提议,那份位者,责也的卷子,定为会元。”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利剑,直接插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堂下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陈……陈公,下官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年纪不小的考官,姓赵,是钱学士的同年好友。 陈希文眉头一挑。 “说。” 赵考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 “陈公,那份卷子固然惊才绝艳,但……但还有一事,不得不虑。” “何事?” “南北卷制度。” 赵考官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份卷子的主人,籍贯应是荆州,属中卷。而按惯例,会元多出自文风鼎盛的南卷……” 他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陈希文一眼。 “下官并非质疑那份卷子的才华,只是……只是祖制如此,若贸然打破,恐怕会引起朝野非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陈希文一声冷笑打断。 “祖制?” 陈希文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直刺向那赵考官。 “你跟老夫谈祖制?” 赵考官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抖,连忙低下头。 陈希文冷笑一声,转身走到案前,弯腰捡起了那份被他之前扔在地上的陆文渊的卷子。 他将卷子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你们口中的南卷状元之选,便是这个?” 他缓缓展开卷子,开始诵读。 “君子之德,温润如玉。为政之道,当以和为贵,以稳为先……” 陈希文读到这里,突然停下,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听清楚了吗?” “温润如玉,以和为贵,以稳为先。” 他猛地将卷子摔在桌上。 “这就是你们要的会元?这就是你们要用祖制保下来的人才?” “老夫问你们,当下的大晋,是太过激进,还是太过保守?” “国库空虚,边关不稳,盐政糜烂,漕运阻滞!这些问题,是靠温润如玉能解决的吗?是靠以和为贵能摆平的吗?!” 陈希文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你们要老夫选一个只会粉饰太平,只会和稀泥的庸才当会元,好让他日后入朝为官,继续唱那些无病呻吟的高调,继续让大晋在温水里慢慢煮死?!” “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赵考官被骂得面如土色,整个人都在颤抖。 陈希文却没有停下。 他转身,走到那份代表林昭的朱卷前,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 “这份卷子,才是真正的会元之才。” “它不温润,它锋利。” “它不求和,它求变。” “它不稳,它进取。” “这,才是大晋现在最需要的声音!” 陈希文将朱卷高高举起,声音如洪钟大吕。 “老夫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祖制固然重要,但国运更重要!” “若祖制只能选出这等粉饰太平的庸才,那这祖制,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已经不是在挑战某个人,某个派系,而是在挑战整个科举制度的惯例。 但陈希文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不敢反驳。 他缓缓走回主案,将那份朱卷郑重地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朱笔,翻开那本记录会元名次的册子。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陈希文的手很稳。 他在“会元”二字下方,一笔一画,写下了两个字。 林。 昭。 字迹沉稳有力,仿佛能透过纸背。 写完之后,陈希文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此科会元,荆州林昭。” “老夫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谁赞成?” “谁反对?”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陈希文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压上了。 谁敢反对,谁就是在与陈希文为敌。 谁敢反对,谁就是在赌陈希文看走了眼。 而这个赌注,没有人敢下。 良久,张诚第一个站起身,躬身行礼。 “下官,赞成。” 紧接着,又有几名务实派的考官站起。 “下官,赞成。” “下官,赞成。” 最后,连那些之前反对的考官,也不得不站起身,低声道: “下官……赞成。” 陈希文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第517章 二甲第十七名 明伦堂内,陈希文的目光扫过全场。 “既然诸位都赞成,那便开始拟定名次。” 陈希文重新坐回主案,翻开那本记录会试名次的册子。 他的手很稳。 提起朱笔,在会元二字下方,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林。 昭。 字迹沉稳有力,透过纸背。 写完之后,陈希文放下笔,抬起头。 “会元林昭,已定。” “接下来,拟定榜眼、探花及其余名次。” 张诚立刻出列,躬身道:“陈公,下官以为,那份国之大政,首在务实的卷子,虽不及林昭之卷惊才绝艳,但其见解深刻,忧国忧民,当列一甲。” 陈希文点头。 “准。” 他提笔,在“探花”一栏写下了那份卷子主人的名字。 接下来,便是一甲榜眼的人选。 陈希文的目光落在那份字迹俊秀、文章无懈可击的卷子上。 那是陆文渊的卷子。 他拿起卷子,再次翻阅了一遍。 文笔确实华美,引经据典无一错漏,章法严谨,堪称完美。 但,也仅仅是完美而已。 “温润如玉,以和为贵,以稳为先。” 陈希文轻声念出这几句,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好一个温润如玉。” 他放下卷子,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但不是榜眼。 而是二甲第十七名。 钱学士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希文。 “陈……陈公!” 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那份卷子,文笔无懈可击,引经据典皆合圣人之意,为何……为何只列二甲第十七?” 陈希文放下笔,抬起眼皮。 “你想说什么?” 钱学士咬着牙,硬着头皮道:“下官以为,此卷当列一甲,至少也该是二甲前三!如此排名,恐怕……恐怕会引起非议。” 陈希文笑了。 笑得很冷。 “非议?” “老夫倒要问问你,这份卷子,除了文笔华美,还有什么?” 他猛地将卷子摔在桌上。 “通篇都是温润如玉,以和为贵,以稳为先!” “这等文章,若是太平盛世,倒也不妨。可现在,国库空虚,边关不稳,盐政糜烂,漕运阻滞!” “你告诉老夫,这等时候,朝廷需要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还是敢于革新的利刃?!” 钱学士被问得哑口无言。 陈希文冷笑一声。 “老夫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这份卷子,文笔确实不错,但见识浅薄,思想保守,于国无益。” “二甲第十七,已是老夫看在其文笔尚可的份上,给的恩典。” “若再有人质疑,老夫便将其列入三甲!” 此言一出,钱学士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陈希文不再理会他,继续拟定名次。 一个个名字,被他写在册子上。 最终,所有名次拟定完毕。 陈希文合上册子,将其交给身旁的小吏。 “封存,送入宫中,呈报陛下御批。” 小吏恭敬地接过册子,转身离去。 陈希文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春闱至此,已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等待陛下的朱笔御批。” “你们各自回去,等候消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笔直如松。 堂下的考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言。 钱学士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郑老夫子更是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们知道,这一战,他们输得彻彻底底。 而那个叫林昭的考生,将以会元之名,震动天下。 贡院之内,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名单封存送出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份“拟录名单”的抄件,便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陆文渊的府邸。 陆府,后园。 陆文渊正坐在亭中,亲自煮着茶。 炭火烧得正旺,茶壶中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会元。”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这次会试,他准备得极为充分。 文章写得滴水不漏,引经据典无一错漏,章法严谨,堪称完美。 更重要的是,他的文风,正是当下科举最推崇的温润如玉之风。 再加上钱学士在考官席中的运作,会元之位,十拿九稳。 至于那个林昭…… 陆文渊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一个行事不端、声名狼藉的乡野匹夫,纵然文章写得再好,又能如何? 在科举这种讲究德行的场合,德行有亏,便是死罪。 郑编修那份杀人诛心的荐语,已经将林昭的前途彻底断送。 想到这里,陆文渊心情大好。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正要品尝。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匆匆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 家仆的声音里带着急促和慌乱。 陆文渊皱起眉头。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家仆跑到亭前,跪了下来,双手捧着一份折叠的纸张。 “少爷,贡院那边……贡院那边传来消息了!” 陆文渊的眼睛一亮。 “拿来!” 他放下茶盏,接过那份纸张。 这是一份抄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会试拟录名单。 陆文渊展开纸张,目光直接落在最上方。 那里,应该写着会元二字,以及他的名字。 然而。 当他看清那两个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会元:林昭。 不是他。 是林昭。 陆文渊的手开始颤抖。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不管他怎么看,那两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林昭。 会元林昭。 “不可能……” 陆文渊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不可能……”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想要找到自己的名字。 榜眼,不是他。 探花,不是他。 一甲第一名,不是他。 一甲第二名,不是他。 一甲第三名,不是他。 一甲……全都不是他。 陆文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二甲的名单上。 二甲第一名,不是他。 二甲第二名,不是他。 …… 二甲第十七名:陆文渊。 陆文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滚圆。 二甲第十七名。 不是一甲。 不是榜眼。 不是探花。 甚至不是二甲前三。 而是二甲第十七名。 一个不高不低、不上不下、刚好卡在众人视线中的位置。 这是一个极具羞辱性的排名。 它不会让人彻底遗忘,却会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人,本该更高,却只配这个位置。 “噗——” 陆文渊再也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茶盏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茶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他精心策划的诛心之局,最终诛的,竟是自己的状元梦。 第518章 玉碎人亡,死士出笼! 陆府,后园。 雪地上的那滩血迹已经变成了暗红,像是一朵枯萎的梅花,触目惊心。 “少爷!少爷醒了!” 惊喜的呼喊声被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截断。 卧房内,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笔洗被狠狠砸在门框上,瓷片飞溅,划破了刚进门的丫鬟的脸颊。 陆文渊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半点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 活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二甲第十七……二甲第十七!” “我陆文渊三岁识字,五岁成诗,十二岁通读经史!我是京华魁首,我是文曲星下凡!我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乡野村夫?!”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桌前,将桌上那些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古籍、孤本,统统扫落在地。 砚台翻了,墨汁泼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染出一片污浊的黑。 就像他此刻的人生。 不仅输了。 还是惨败。 如果是第二名,或许世人还会惋惜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可二甲第十七名? 这是羞辱。 这是陈希文那个老匹夫,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抽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少爷,您冷静些,老爷马上就来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想要上前搀扶。 “滚!” 陆文渊一脚踹在管家心窝,将年迈的老人踹翻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而癫狂。 “输了……全输了……” 他不仅仅是输了一个状元。 更是输掉了陆家三代人的谋划,输掉了他在士林中经营了十年的声望。 从今往后,只要人们提起新科会元林昭,就会顺带想起他这个二甲第十七的垫脚石。 他将成为一个笑话。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昭……陈希文……” 陆文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口腥甜再次涌上喉头,他身子一晃,重重地栽倒在那堆狼藉之中。 …… 靖安侯府,内书房。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赵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 只是此刻,那两枚玉胆在他掌心转动的速度极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是说……” 赵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毒蛇吐信。 “陈希文那个老东西,当众立誓,若林昭为奸,他便脱袍谢罪,甚至要赔上那颗人头?” 跪在地上的黑衣探子把头埋得更低。 “是。当时明伦堂内所有考官都听到了,陈希文以四十年官声作保,强行将林昭定为会元。” “咔嚓。” 一声脆响。 赵康手中的一枚玉胆,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粉末! 白色的玉粉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好魄力,好手段。” 赵康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的杀机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本侯原本以为,陈希文是个只会读死书的腐儒,没想到,这老狗咬起人来,比谁都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这一局,勋贵集团输得彻底。 他们原本想利用科举规则,利用德行二字,将林昭按死在泥潭里。 可陈希文直接掀了桌子。 他不跟你讲规则,他跟你玩命。 林昭一旦中了会元,下一步就是殿试。 以那小子的才华,再加上昭武帝的偏爱,金殿之上必将大放异彩。 到时候,这把刀就真的磨快了。 而这把刀出鞘后的第一个目标,除了他们这些把持朝政、吸食国血的勋贵,还能有谁? “不能让他见到皇帝。” 赵康转过身,目光落在阴影处的一个高大身影上。 “既然文斗输了,那就别怪本侯不讲规矩。” 赵康从袖中抽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 “调动夜枭。” 夜枭。 那是赵家豢养多年的死士,是专门用来干脏活的修罗恶鬼。 不到家族存亡之际,绝不动用。 “殿试之前,让他消失。”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礼部贡院外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举子,连同他们的书童、家眷,以及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将贡院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虽然春寒料峭,但人群中的热度却足以将积雪融化。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也就是俗称的杏榜。 贡院大门紧闭,只有两旁的侧门开了条缝,不时有身穿红衣的差役进进出出,神色匆忙。 至公堂内。 礼部尚书、主考官陈希文,副主考钱学士,以及所有同考官,皆身着朝服,按品级列坐。 一张巨大的黄榜铺在长案之上。 这便是填榜。 这也是科举中最具仪式感的一环。 按照规矩,要从最后一名开始填写,每写一个名字,都要由专门的唱名官高声唱诵,传至门外张贴。 这叫唱榜。 这种从后往前的揭晓方式,最是折磨人心,也最能将气氛推向高潮。 “吉时已到——填榜!” 随着礼部官员一声高喝,陈希文提起朱笔,神色庄重。 但他没有动笔,而是看向负责填写的书吏。 书吏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第三百名,广南西路,桂州府,王大春!” 唱名官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般穿透层层院墙,直达贡院之外。 门外的人群瞬间沸腾。 “中了!我中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猛地跳了起来,抱着身边的书童嚎啕大哭,状若疯癫。 有人欢喜,更多的人则是神色紧张,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耳朵竖得像兔子。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有人瘫软在地,有人仰天长笑,有人面如死灰。 人生百态,在这方寸之地,演绎得淋漓尽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逐渐升高。 榜单的填写已经过半,进入了二甲的名单。 贡院外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连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 能进二甲,便是进士出身,将来起步便是七品县令,真正的光宗耀祖。 “二甲第十八名……” 唱名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换气。 人群中,几个身穿锦衣的豪奴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等待着。 那是陆家的下人。 他们脸上带着傲气,手里捧着早就准备好的赏钱和鞭炮。 自家少爷是奔着状元去的,这二甲的名单,他们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听罢了。 然而。 下一刻。 唱名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二甲第十七名——” “苏州府,陆文渊!”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安静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谁?陆文渊?” “那个才子陆文渊?” “怎么可能才二甲第十七?是不是同名同姓?” “苏州府陆文渊,还能有谁!天哪,这也太低了吧!” 那几个陆家的豪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鞭炮掉在地上,赏钱撒了一地也没人去捡。 他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爷……只考了第十七名? 完了。 陆家的脸,丢尽了。 而人群中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我就说那陆文渊名过其实,平日里也就是靠着家族吹捧!” “嘘,小点声,陆家可是世家……” “怕什么!科举看的是真才实学!看来这次的主考官陈大人是真的铁面无私啊!” 第519章 成王败寇,京华震动 贡院内,钱学士听着墙外山呼海啸般的喧哗,脸色比刚出锅的猪肝还要难看。 他悄悄抬眼,瞥向主位上的陈希文。 老尚书神色自若,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他的目光只落在榜单上,看着“陆文渊”三字被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是对盘根错节的世家,落下的一记重锤。 也是为那个尚未蒙面的少年,铺下的第一块垫脚石。 陆文渊的名字一晃而过,唱名继续。 二甲前十…… 一甲第三名,探花…… 一甲第二名,榜眼…… 当榜眼的名字被高声唱出,贡院内外,数万人的嘈杂声竟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死寂。 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无数双眼睛,穿过人群,死死盯着贡院那扇朱漆大门。 无数颗心脏,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喉咙眼。 只剩最后一个名字了。 那是独占鳌头,光耀当世的名字。 那是名扬天下,注定要载入青史的名字。 会元! 唱名官捧着名册的手,青筋毕露,微微发颤。 他缓缓转身,面向贡院大门的方向,用尽了毕生力气,吼出了那个早已注定要震动京华的名字。 “今科会试第一名——” “会元——” 声音在贡院上空盘旋,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风,停了。 呼吸,也停了。 “荆州府——” “林——昭!!!” 轰! 仿佛平地起了一道惊雷。 声音落下的瞬间,贡院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 只有一张张僵在半空的、写满错愕的脸。 林昭? 那个被传得心思诡谲、德行有亏的林昭? 那个写文章剑走偏锋,不容于正道的林昭? 那个荆州府来的寒门少年? 怎么可能是他?! 陆家的豪奴们,手里的鞭炮还未收起,此刻一个个呆立当场,如同被寒霜打过的木桩。 有人下意识地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传来。 不是梦。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般的爆发。 人群的哗然如山崩海啸,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琉璃瓦都掀飞! “林昭!真是林昭!” “天!荆州林昭,是今科会元!” “谁还敢说他心术不正?陈总裁亲自点的会元,这是国朝认可的栋梁之才!” “我就说!那些流言蜚语,定是嫉妒!是有人怕了!” 方才还在高声议论林昭德行有亏的那名青衫书生,此刻脸涨得通红,仿佛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他愣了半晌,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身边的人干巴巴地说道:“我……我就说嘛,林会元的文章,需得细品,那叫……那叫大巧若拙!寻常人看不懂罢了!” 成王败寇,仅此而已。 昨日的诋毁与质疑,在“会元”这两个金灿灿的大字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癫狂的吹捧与赞美。 林昭这两个字,在短短半日之内,便化作一场席卷京华的风暴。 然而,风暴的最中心,静心斋,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斋内,林昭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端坐案前。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卷记录前朝宫廷用度的废弃卷宗。 他看得专注,仿佛上面“某年某月,尚食局采买黄鱼三百斤”的字样,比他刚刚夺得的会元功名,还要紧上千百倍。 外界的滔天声浪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魏进忠看着灯下那个对泼天富贵恍若未闻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老太监的脚步轻得像猫,将手中紫檀木食盒放在桌上。 “林公子,会试大喜。” 他打开食盒,将一盅白玉碗盛着的官燕推到林昭面前,声音平缓,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陛下闻公子高中,特意赏下的,公子该补补身子。” 林昭的视线终于从卷宗上移开,落在那盅热气氤氲的燕窝上。 他凑近了些,轻轻嗅了嗅。 一个极轻微的动作。 魏进忠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有劳魏公公。” 林昭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只是这燕窝,火候微有不纯。” 魏进忠脸上的褶子僵了一瞬。 “哦?公子何出此言?” “银骨炭之火,其气清冽,炖煮官燕,可尽出其胶着之气,又不染烟火味。” 林昭端起玉碗,却不入口,只在鼻尖前一晃。 “这一盅,炖煮时混入了一丝杂木炭火的气息,虽淡,却坏了银骨炭的纯粹,也让这燕窝的清气,蒙了尘。” 魏进忠端着托盘的手,指节在无人看见的袖中,微微发白。 御膳房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这不是菜的问题。 林昭不是在点评菜肴,而是在用他魏进忠唯一能听懂,也只有他能听懂的方式,传递讯息! 老太监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公子说的是。” 魏进忠不动声色地躬身,准备收走食盒,声音依旧干瘪。 “是老奴疏忽了,回头定严查御膳房。” 林昭却放下了汤盅,目光悠悠转向窗外,那株在夜色中显得萧索的老树。 他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声音很轻,飘散在昏黄的灯火里。 “这静心斋虽好,万籁俱寂,最宜读书。” “但院里的落叶,似乎多了些。” “夜风一吹,总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扰人清梦。” 落叶多了些…… 窸窸窣窣的声响…… 扰人清梦! 魏进忠端着托盘的手,纹丝不动,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却陡然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明白了。 这不是风声,是刀在鞘中轻鸣的声音! 今夜,有人要在这清净地,行杀伐事! 魏进忠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攥紧。 “公子安心读书。” 老太监端起食盒,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外面的杂音,老奴……会着人清扫干净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第520章 今夜,请君入瓮! 魏进忠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那微躬的背影带着一丝匆忙,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门扉轻响,合拢。 就在这声轻响落下的瞬间,林昭脸上的平静、淡然,乃至那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碗皇帝赏赐的官燕。 那碗燕窝,从被端进来到现在,他甚至没有真正看过一眼。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书案,穿透了墙壁,落在了这静心斋的每一个角落。 在魏进忠到来之前,他那远超常人的鉴微之力,就已经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微末信息。 一丝极淡的,混杂着铁锈与陈年血腥的气味,从西北角的窗棂缝隙里渗入。 那不是兵器库里保养得当的兵刃该有的味道,而是常年饮血、疏于擦拭的凶器,在夜风中散发出的独有吐息。 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边缘,有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划痕。 那不是自然风化,而是某种带着倒钩的攀爬工具,在试探落点时留下的,独属于暗夜行者的印记。 甚至,连风声都不对。 今夜的风,带着一种被切割的破碎感,仿佛有几道无形的影子,正潜伏在院墙之外,扰乱了气流的正常轨迹。 魏进忠的到来,以及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不过是为他的判断,加上了最后一道,也是最权威的印证。 求救?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向谁求救? 向魏进忠?还是向那位高居九重天之上的皇帝?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他是陈希文投下的一枚石子,是皇帝默许的一把刀,是一块能引发无数人觊觎的肥肉。 所有人都在看。 看他这把刀,够不够锋利。 看他这块肉,够不够硬,会不会被人一口吞下。 在这种所有人都“按兵不动”的微妙平衡里,任何一点主动的求救,都会被视为软弱。 而软弱,是原罪。 求救,不如自救。 这座静心斋,是皇帝赐下的清修之地,是隔绝外界纷扰的囚笼。 但今夜,它必须成为林昭为自己选定的,埋葬敌人的战场! 他缓缓起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动作沉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开始重新丈量这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空间。 殿宇的横梁,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高三丈六尺,坚固,但干燥。 支撑横梁的立柱旁,是他亲手整理堆放的,小山一般的废弃卷宗。 窗棂是雕花木格,糊着高丽纸,看似脆弱,却能将火势死死地封锁在屋内。 林昭的脚步停在书案前,那里,还燃着七八根蜡烛。 他没有吹熄,反而拿起一根全新的,凑到火苗上点燃。 烛火跳动,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鉴微之力悄然运转。 在他的视野里,烛芯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丝蜡油融化的速度,能看到火苗在不同气流下的摇摆幅度。 他甚至能根据烛泪滴落的形态和凝固的时间,精准地计算出这根蜡烛能够燃烧多久。 一炷香。 不多不少,刚好一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 他放下这根作为计时器的蜡烛,转身走向那几座卷宗山。 他没有去碰那些纸张尚好、字迹清晰的档案。 他的手,径直伸向了最底层,那些被水浸过又晾干,纸张泛黄、霉变严重的旧档。 他抽出数十卷。 这些卷宗的纸张,因为年代久远和霉菌的侵蚀,已经变得无比脆弱和干燥,纸页边缘甚至带着天然的毛刺。 它们不再是知识的载体。 它们是最好的引火物。 林昭拿着这些卷宗,开始在屋内看似随意地走动。 他将一捆卷宗,不经意地堆放在了正对大门的位置,不高,刚好在一个成年人迈步进门时,脚尖会踢到的高度。 他又将几卷散开的纸页,塞进了殿宇中央那根最粗大的楠木立柱与地面连接的缝隙里。 剩下的,他则全部搬到了斋内最深处,那个巨大的书架背后。 那里本是一个死角,如今被这些易燃的卷宗一堵,便成了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也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做完这一切,林昭回到了书案前。 他没有留下任何一根蜡烛在原地。 他将案上所有的,以及备用的十几根蜡烛,全部点燃。 然后,他将这些蜡烛分别置于屋内的各个角落。 窗台上,书架顶端,立柱的底座,甚至门边的矮几上。 刹那间,整个静心斋亮如白昼。 过度的光明,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那些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更加粘稠,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光与影的分割,变得无比清晰。 这是为即将到来的客人,准备的舞台。 一切布置妥当。 林昭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坐回了那张宽大的书案之后。 他拿起一本之前看到一半的《南朝盐铁考》,摊开,目光落在纸页上。 他的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专注。 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他只是一个沉浸在书海里,不知今夕何夕的痴人。 但他的耳朵,却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灵敏的雷达。 风吹过院中老树,发出的沙沙声。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细微火花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他的听觉捕捉,然后过滤。 他在等。 等一种不属于这静夜的声音。 等那一声,属于“夜枭”的啼鸣。 今夜,这静心斋为棋盘,这满屋光影为棋子。 请君入瓮! ...... 子时。 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敲了两下,沉闷得像是敲在棺材板上。 静心斋外的老槐树停止了摇晃。 风停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静止,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三道黑影,如同从墨汁里淌出来的幽灵,贴着贡院斑驳的红墙,滑入了静心斋的内院。 落地无声。 那是软底靴踩在冻土上特有的触感,轻盈,且致命。 领头的黑衣人身形精瘦,只露出一双倒三角眼,目光在院中扫过一圈,最后定格在正房那扇透着通明灯火的窗棂上。 太亮了。 整个房间亮得像是在办喜事,又像是在设灵堂。 黑衣人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到底是十二岁的娃娃。 哪怕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哪怕被那个疯子陈希文捧上了会元的高位,骨子里终究是个没断奶的孩子。 遇到危险,本能地以为点亮所有的灯,就能驱散黑暗中的恐惧。 愚蠢。 光明,有时候才是最大的破绽。 它会让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却让外面的人,将里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领头人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向前一挥。 第521章 快去救人 在他看来,今晚的任务简直是对“夜枭”这个名号的侮辱。 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须出动三名顶尖死士? 若非侯爷下了死命令,要求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他甚至懒得亲自出手。 身后两名死士心领神会。 一人身形一矮,狸猫般窜向正房左侧的窗下。 另一人则如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右侧的立柱。 领头人则抱着双臂,身形隐入了大门一侧的阴影里。 他是压阵的。 也是断后路的。 如果那小子想跑,这里就是绝路。 左侧的死士从怀中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 他将刀尖插入窗缝,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木质插销断裂。 窗户无声滑开。 两名死士对视一眼,同时翻身入内。 屋内热浪扑面而来。 那是几十根蜡烛同时燃烧释放出的热量,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蜡油味和陈旧纸张的霉味。 太刺眼了。 习惯了黑暗的瞳孔骤然接触强光,两名死士本能地眯起了眼。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看清屋内的景象。 正中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单薄。 少年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按在一卷摊开的古籍上,呼吸绵长,似乎已经在那暖意熏人的烛火中睡着了。 毫无防备。 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赤裸裸地呈现在屠夫的刀俎之上。 左侧死士眼中的轻蔑更甚。 这就是将会京华搅得天翻地覆的林昭? 这就是让侯爷怒碎玉胆的会元? 不过如此。 死士脚尖点地,身形暴起。 没有废话。 没有迟疑。 他手中的短刃在空中划过一道灰暗的弧线,直奔少年后心。 这一刀,名为“断魂”。 入肉三分,搅碎心脏,神仙难救。 三丈。 两丈。 一丈。 刀锋破空,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少年鬓角的发丝。 死士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看到了鲜血喷溅在书卷上的凄艳画面。 然而。 就在刀尖距离儒衫只剩半尺的刹那。 那个原本“熟睡”的少年,动了。 没有惊慌失措的尖叫。 没有狼狈不堪的翻滚。 他只是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支着额头的手顺势在桌沿上一撑。 整个人连同身下的太师椅,如同抹了油一般,毫无征兆地向右侧后方滑去。 这一滑,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违背常理。 “嗤!” 短刃刺穿了残影,狠狠扎进了坚硬的紫檀木椅背。 入木三分。 死士一击落空,力道用老,身形不可避免地向前冲去。 他心中猛地一惊。 好快的反应! 这绝不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身手! 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杀手,虽惊不乱。 借着前冲之势,他手腕一翻,就要拔刀横扫。 就在这时。 他的左脚落地,准备借力转身。 脚底触感不对。 不是坚硬的青砖。 而是一种滑腻、粘稠、令人恶心的触感。 那是……蜡! 厚厚的一层,尚未完全凝固的,温热的蜡泪! 在强光的照射下,这一滩几乎透明的蜡泪与地面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察觉。 而在高速的冲杀中,脚下的任何一点打滑,都是致命的。 “滋——” 死士的左脚不受控制地向外滑去。 原本精妙绝伦的转身动作瞬间变形。 他引以为傲的下盘功夫,在这一刻成了笑话。 惯性带着他向前猛冲。 “砰!” 一声闷响。 死士的下巴重重磕在了紫檀木书案坚硬的边角上。 牙齿崩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混着碎牙,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那柄名为断魂的短刃脱手飞出,滑到了黑暗的角落里。 与此同时。 另一名企图偷袭的死士,已经扑到了林昭方才安坐的位置。 短刃刺破了残影。 但他刺中的,只有那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人呢? 死士瞳孔猛地收缩。 头顶上方,一道细微的风声骤然响起。 不是暗器破空的尖啸。 而是一种重物下坠的沉闷压迫感。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 晚了。 黑暗中,一块足有五斤重的实心黄铜镇纸,从横梁上荡了下来。 那是林昭用来压大卷宗的镇山河。 此刻,它是索命的钟摆。 “咚!” 铜角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死士的眉心。 那名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白一番,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瞬间糊满了整张脸。 静心斋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昭站在书架后的阴影里,手里还捏着那根牵引镇纸的线。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镇纸在空中晃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蠢货!” 窗外,一声暴怒的低喝炸响。 领头的“夜枭”看着屋内瞬间折损的两名手下,眼角的肌肉疯狂跳动。 被耍了。 三个顶尖死士,竟然被一个十二岁的娃娃,用蜡烛和镇纸这种孩童般的把戏,废了两个! 耻辱。 这是把靖安侯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轰!” 大门轰然破碎。 木屑纷飞中,领头人不再隐藏身形,如同一头暴怒的黑熊闯入屋内。 狂暴的杀气,卷着夜风,瞬间吹得屋内烛火疯狂摇曳。 “小畜生,滚出来!” 他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林昭站在巨大的书架后,冷静地看着那个闯入的身影。 他的左手,拿起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蜡烛。 烛火在风中跳动,映照着他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右手,轻轻一推。 那根燃烧的蜡烛,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落点,正是那个堆满了发霉旧档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数十卷被林昭特意挑出来的、纸张最为干燥酥脆的废弃卷宗。 “呼——” 火焰接触到干燥旧纸的瞬间,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霉变的纸张燃烧时,不仅火势猛烈,更伴随着滚滚的黑烟。 那是陈年霉菌与纸浆混合燃烧后产生的剧毒浓烟。 刺鼻。 辣眼。 窒息。 眨眼之间,一人多高的火墙便在屋内竖起,将林昭与那名领头死士硬生生地隔绝开来。 浓烟迅速弥漫。 原本通明透亮的房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咳咳咳!” 地上那两名重伤未死的死士,被浓烟一呛,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泪鼻涕横流。 那名被撞碎下巴的死士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只能在地上盲目地乱爬。 “雕虫小技!” 领头人怒吼一声。 他屏住呼吸,内力运转全身,竟然硬生生地冲入了火海。 衣摆被火舌舔舐,瞬间烧了起来。 他却看都不看一眼,随手一拍,将火苗拍灭。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浓烟中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他在搜寻。 搜寻那个该死的书生。 “小畜生,你跑不掉的!” “我要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怨毒。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林昭早已不在原地。 借助浓烟的掩护,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向大殿的另一端移动。 他的手里,多了一块湿润的丝帕,死死捂住口鼻。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个在大火中发狂的身影。 这是他的战场。 每一寸空间,每一缕烟雾,都是他的武器。 …… 贡院外。 一队禁军正沿着青石板路狂奔。 甲胄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魏进忠跑在最前面。 这位平日里走路都慢吞吞的老太监,此刻却跑得比谁都快,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快!再快点!” 他尖着嗓子催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转过街角。 魏进忠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出一片刺目的红光。 静心斋的方向。 一股浓烟直冲云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在那漆黑的夜幕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完了……” 魏进忠的手脚瞬间冰凉。 那是陛下钦点的会元。 那是陈希文用项上人头作保的国士。 若是在这皇城根下,被烧死在御赐的静心斋里…… 这天,要塌! “救火!那是静心斋!快去救人!!!” 魏进忠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片火海冲去。 第522章 读书人的杀人技! 浓烟滚滚,黑色的烟尘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飞虫,疯狂地往人的鼻孔、耳朵里钻。 静心斋内,能见度已不足三尺。 领头的“夜枭”站在火海边缘,单手提刀,闭上了眼睛。 视觉受阻,对于顶尖刺客而言,并非绝境。 他调整着呼吸频率,将肺部的浊气压到最低,全身的毛孔都在这一刻张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震动。 噼啪。 左前方七步,是木材爆裂的脆响。 呼呼。 头顶上方,是热浪卷过横梁的风声。 咚……咚…… 极轻,极快,且没有任何规律的心跳声。 在右后方! “找到你了。” 夜枭首领猛地睁开眼,那双倒三角眼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 他脚下的官靴骤然发力,坚硬的金砖地面竟然被踩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黑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层层叠叠的浓烟,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扑右后方的书架死角。 这一扑,势若奔雷,根本不给猎物任何喘息的机会。 林昭此时正贴在书架的阴影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十二岁的身体,终究太过孱弱。 刚才那一连串的布局、点火、奔跑,已经透支了他大半的体力。 肺部像是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没有动。 哪怕那道致命的黑影已经逼近到了五步之内,哪怕那柄厚背砍刀带起的劲风已经割痛了他的面颊。 他在数数。 三。 二。 一。 就在夜枭首领手中的长刀即将举起的刹那,林昭动了。 他没有转身逃跑,也没有试图躲避。 他双手猛地撑住身旁那座高达两丈的巨大书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这座书架上,摆满了《大晋律》、《刑统》等厚重的典籍,每一卷都重达数斤。 书架的底部,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他悄悄锯断了一半榫卯,此刻只靠几本书垫着维持平衡。 这一推,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巨大的书架失去了平衡,以此为圆心,向着夜枭首领冲来的方向轰然倒塌。 数千卷沉重的书册,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雕虫小技!” 夜枭首领冷哼一声,前冲的身形硬生生止住。 他手中长刀挥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将砸向头顶的书册尽数绞碎。 纸屑纷飞,如同下了一场白色的暴雪。 但这短暂的阻滞,正是林昭要争取的生机。 借着书架倒塌扬起的巨大灰尘,林昭转身就跑。 他的目标很明确。 是静心斋正中央,那根支撑着整个大殿穹顶的楠木立柱。 这根立柱足有两人合抱粗细,表面刷着朱红大漆,上面盘踞着金色的云纹,威严而庄重。 它是这座建筑的脊梁。 也是林昭为这位不速之客准备的坟墓。 “跑?” 夜枭首领一脚踢开挡路的残破书架,看着那个跌跌撞撞奔向立柱的瘦小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是猫戏老鼠的戏谑。 “小畜生,这静心斋乃是御赐之地,连窗户都是铁桦木封死的,除了大门,你无路可逃!” “跑到柱子底下等死吗?” 咆哮声中,夜枭首领再次加速。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 手中的厚背砍刀拖在地上,划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十步。 五步。 林昭冲到了立柱前,背靠着那冰冷的朱漆,大口喘息。 他看着逼近的杀神,那张清秀稚嫩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惊恐与绝望。 这正是夜枭首领最想看到的表情。 恐惧。 无助。 悔恨。 “下辈子投胎,记得把招子放亮一点,有些人,是你这种寒门贱种惹不起的!” 夜枭首领狞笑着,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这一刀,名为“力劈华山”。 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纯粹的力量,纯粹的速度。 他要将这个所谓的会元,连人带骨头,直接劈成两半! 刀锋呼啸而下,带着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林昭的头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昭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刀锋距离头顶不足三寸的瞬间。 林昭的双膝猛地一软。 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骨头一般,毫无征兆地向下一蹲,缩成了一团。 这一蹲,快得违背了常理,就像是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块。 “嗤!” 厚背砍刀贴着林昭的头皮掠过,狠狠地斩在了那根楠木立柱上。 “当!” 一声巨响。 刀锋入木半尺,卡在了坚硬的楠木纤维之中,一时竟然拔不出来。 夜枭首领瞳孔骤缩。 不好! 高手的直觉让他背后的汗毛瞬间炸起。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缩在地上的林昭已经出手了。 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攥着一卷早已被灯油浸透、湿漉漉的废弃卷宗。 此刻,他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卷油纸,狠狠地塞进了立柱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那个凹槽,原本是立柱的通风口,用来防止木材受潮腐烂。 但此刻,那里面并不空。 在那黑暗狭窄的空间里,静静地躺着十几根刚刚被吹熄的蜡烛。 那是林昭在点燃全屋蜡烛时,特意留下的“死棋”。 蜡烛虽然熄灭了,但那粗大的棉纱烛芯,却并没有完全冷却。 它们处于一种“阴燃”的状态。 烛芯顶端,那一点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恶鬼的眼睛。 轰! 沉闷的爆鸣声在狭窄的立柱底座炸响。 火光由暗红转为刺目的白炽。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木屑和灰尘,呈环形向四周喷射。 领头的夜枭首领首当其冲。 他手中的厚背砍刀还卡在木柱上,根本来不及抽回。 这股气浪狠狠撞击在他的面门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静心斋的屋顶。 那是皮肉被高温瞬间灼烧的焦臭味。 他的眉毛、头发,连同那双令人胆寒的倒三角眼,都在这股火浪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根被他砍了一刀,又被火焰引爆了根基的楠木大柱。 这根支撑着静心斋主梁的脊梁,早在百年前就被白蚁蛀空了内芯。 外表光鲜亮丽的朱漆,不过是粉饰太平的遮羞布。 林昭那双能洞察入微的眼睛,早在踏入这间屋子的第一天,就看穿了它的外强中干。 此刻。 底座炸裂。 承重结构被彻底破坏。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连绵不绝,像是巨兽临死前的哀鸣。 高达三丈的立柱,缓缓倾斜。 它带动的,是整座大殿的穹顶。 巨大的横梁失去了支撑,裹挟着成吨重的瓦片、泥土和房椽,对着下方的夜枭首领当头砸下。 第523章 谢君借头颅,助我上青云 天,塌了。 夜枭首领顾不得脸上钻心的剧痛。 他凭借着顶尖武者的本能,疯狂向后暴退。 但他快,崩塌的速度更快。 一根断裂的房梁,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他的左腿上。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脆响。 “呃啊!!” 夜枭首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整个人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 碎石四溅。 原本雅致清幽的静心斋,在眨眼间化作了一片废墟。 烟尘弥漫中,只有那根倒塌的立柱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夜枭首领趴在废墟中,半个身子被瓦砾掩埋,左腿更是被压得血肉模糊。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被烧得红肿流泪的眼睛,死死盯着废墟的某一处。 那里,有一个三角形的死角。 是倒塌的立柱与地面形成的一个狭小空间。 灰尘散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那个死角里爬了出来。 林昭。 他满身都是灰土,原本整洁的儒衫被划破了七八道口子,发髻也散乱不堪。 但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却站得笔直。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嘴角就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沫。 刚才的爆炸和崩塌,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他,但那巨大的震荡力,依然伤及了他的内腑。 但他活着。 在这场必死的杀局中,在这三名顶尖死士的围剿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活到了最后。 “疯子……” 夜枭首领看着那个少年,牙齿都在打颤。 “你这个……疯子!” 他嘶哑着嗓子吼道。 为了杀人,不惜引爆立柱,不惜将自己埋葬在废墟之下。 这是什么手段? 这是什么心性? 哪怕是他们这些从小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士,也从未见过如此决绝、如此狠辣的少年! 林昭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就在这时。 “砰!” 静心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撞开。 “快!保护林会元!!” 魏进忠那尖锐到变调的嗓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火光冲天。 无数身披重甲的禁军,手持火把,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入了这个残破的小院。 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亮了这满地的狼藉。 魏进忠冲在最前面,官帽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那张平日里阴沉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当他看到那片废墟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但下一刻。 他在废墟的阴影中,看到了那个站立的身影。 那个虽然狼狈,却依然挺拔的身影。 “林……林公子?” 魏进忠的声音在颤抖。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搀扶,却又不敢触碰,生怕一碰这少年就倒下了。 “咱家来迟……咱家有罪啊!” 老太监带着哭腔,那不是演戏,那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林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目光,越过魏进忠,越过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落在了那个被压在横梁下的夜枭首领身上。 此时的夜枭首领,已经被这一幕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禁军。 御马监掌印太监。 这阵仗,意味着他彻底输了。 不仅输了命,更输掉了靖安侯府的底牌。 他挣扎着想要咬碎藏在牙槽里的毒囊。 死士的最后归宿,是自我了断。 “想死?”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魏进忠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 刚才面对林昭时的惶恐与谦卑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皇权特务头子的狰狞与暴戾。 “咔嚓!” 魏进忠身形一闪,干枯的手爪如鹰钩般探出,直接卸掉了夜枭首领的下巴。 毒囊滚落。 “想死?没那么容易!” 魏进忠一脚踩在夜枭首领那条断腿的伤口上,用力碾压。 “啊!!!” 夜枭首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 “敢在天子脚下,刺杀今科会元!咱家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咱家要诛你的九族!刨你的祖坟!” 魏进忠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刺客一脸。 周围的禁军迅速上前,熟练地用牛筋绳将刺客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手指头都一根根掰断,防止他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大局已定。 林昭看着被死狗一样拖出来的刺客,缓缓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都在废墟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那是从他裤腿里渗出来的血。 刚才的躲避中,他的腿也被碎石划伤了。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走到夜枭首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夜枭首领也在看着他。 那眼神中充满了怨毒,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畏惧。 林昭笑了。 在那张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脸上,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干净,却又格外森寒。 他俯下身,凑到夜枭首领的耳边。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或者,不用你告诉。” “等到了诏狱,锦衣卫的手段,会让你把靖安侯府四个字,吐得清清楚楚。” 林昭顿了顿,伸出手,竟然帮那刺客理了理被烧焦的衣领。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送别一位老友。 “多谢你。” “用你的血,还有你主子的前程,为我的这份功名录上,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注脚。” 夜枭首领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听懂了。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少年的真正意图。 这场刺杀,不仅没能杀掉林昭,反而成了林昭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把足以捅穿靖安侯府心脏的刀!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唔……唔唔!!” 夜枭首领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怒骂,想要嘶吼,但卸掉的下巴让他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是绝望的哀嚎。 林昭直起身子,不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满脸关切的魏进忠,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虚弱而坚毅的神情。 “魏公公。” 林昭身子晃了晃,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林公子!您慢点!太医!传太医!!”魏进忠连忙扶住他。 “不碍事。” 林昭借着魏进忠的手臂站稳,目光穿过贡院的高墙,望向皇宫的方向。 夜风吹起他残破的衣摆。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铿锵之意。 “劳烦公公,替学生向陛下带句话。” 魏进忠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公子请讲。”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学生林昭,虽身微命贱,但这一身骨头,还是硬的。” “这静心斋烧了,但这大晋的法度,还在。” “学生会在殿试之上,等着那些想要学生命的人。” “看看到底是他们的刀快……” “还是这天下的公理,更重!” 说罢。 林昭双眼一闭,彻底昏死在魏进忠的怀里。 “公子!公子!!” 静心斋外,乱作一团。 第524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魏进忠那双枯瘦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向后倒去的林昭。 怀里的少年轻得像是一张纸。 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灰,还有星星点点未干的血迹。 老太监的手在颤抖。 若是这位小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那个想要革新的大晋朝廷,就是他魏进忠这颗脑袋,也得跟着一起搬家。 “太医!传太医!!” 魏进忠尖利的嗓音几乎刺破了夜空。 几个随行的禁军连忙冲上来,小心翼翼地将林昭抬上早已备好的软轿。 魏进忠看着软轿远去的方向,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关切与焦急渐渐褪去。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老眼里,寒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林昭面前卑躬屈膝的老太监。 而是御马监掌印,东厂的实际掌控者。 目光如刀,刮过被拖出废墟的夜枭首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顶尖刺客,此刻就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下巴被卸,四肢尽断。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灰败的绝望。 “想死?” 魏进忠走到他面前,官靴狠狠地碾在对方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唔——!!” 夜枭首领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呜咽,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黑衣。 “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魏进忠弯下腰,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凑近刺客,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进了东厂的诏狱,你会发现,死,才是这世上最奢侈的恩赐。” 他直起腰,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随后,他将帕子扔在刺客脸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带走。”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咱家抬进奉天殿!” …… 丑时三刻。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然而,紫禁城内却是灯火通明。 奉天殿的大门洞开。 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金砖地面反射着森冷的光泽。 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大晋的主宰,昭武帝赵衍。 他只是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但那股自上而下倾泻而来的威压,却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大殿中央。 魏进忠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金砖。 在他的左侧,是一副担架。 林昭静静地躺在上面,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而在右侧。 三个黑衣人如同烂泥一般被扔在地上。 其中两个已经没了声息,那是被林昭用陷阱当场格杀的死士。 仅剩的那个活口,也就是夜枭首领,正像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嘴里塞着布团,发出痛苦的闷哼。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灯花爆裂的“噼啪”声,偶尔在大殿内回响。 赵衍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两个死去的刺客身上停留了片刻,看着那被烧焦的面容和被砸碎的头骨。 那是林昭的杰作。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反杀了三个顶尖死士。 赵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后目光移动,落在了担架上那个少年身上。 “皇城禁地。” “天子脚下。” 赵衍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但这声音听在魏进忠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贡院放榜之夜,朕钦点的会元,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杀得差点连尸首都不剩。” 赵衍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明黄色的衣摆在金砖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那个活着的刺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好啊。” “好得很啊。” 赵衍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朕的大晋,什么时候成了这帮乱臣贼子的后花园了?想杀谁就杀谁?啊?!”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龙吟虎啸,震得大殿横梁上的灰尘都在簌簌落下。 魏进忠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息怒!” 赵衍没有理会他,而是抬起脚,踩在了夜枭首领的脑袋上。 这名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此刻在帝王的脚下,卑微得连只蚂蚁都不如。 “是谁养的狗?” 赵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魏进忠跪伏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金砖。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个名字,烫嘴。 但他知道,这个名字,必须由他说出来。 这是林昭用命换来的机会。 也是陛下等了许久的机会。 “陛下……” 魏进忠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 “奴婢……审过了。” “此人乃是江湖上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夜枭的首领。” “他……他招认……” 魏进忠顿了顿,似乎那个名字烫嘴一般。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是靖安侯府豢养的死士!” “指使者……” 魏进忠的声音颤抖着: “乃是靖安侯——赵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入了大殿。 虽然赵衍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层窗户纸真正被捅破的时候,那种冲击力依然巨大。 靖安侯。 开国勋贵,军功世家。 在大晋朝堂上,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庞然大物。 赵衍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着。 愤怒吗? 当然愤怒。 但这愤怒之下,还有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 机会。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十年。 “赵康……” 赵衍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终于,把刀柄递到了朕的手上。” “传朕旨意!” “着锦衣卫指挥使沈炼,即刻率北镇抚司缇骑,围封靖安侯府!”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遵旨!!” 殿外,传来禁军统领雷鸣般的应诺声。 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迅速远去。 今夜的京城,注定血流成河。 安排完这一切,赵衍身上的戾气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担架上的林昭身上。 担架上。 林昭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醒了。 在被抬进奉天殿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但他没有睁眼。 因为他知道,此刻睁眼,只会打断这场大戏。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皇帝的咆哮,听着魏进忠的招供,听着那道血洗侯府的圣旨。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还有些涣散,仿佛还没从那场生死的噩梦中醒来。 “醒了?” 赵衍走到担架旁,竟然毫无帝王架子地蹲了下来。 这不仅是做给魏进忠看的,更是他发自内心的看重。 今夜之后,林昭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的考生。 他是功臣。 是用命帮皇帝撕开了勋贵铁桶阵的功臣。 第525章 三日养伤 “陛下……” 林昭瞳孔骤然紧缩,挣扎着要从担架上翻身下跪。 魏进忠眼疾手快,扑通一声跪在担架旁,用后背垫住了林昭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声道: “公子万万不可!您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陛下正心疼着呢!” 林昭身子僵了一瞬。 他借着魏进忠的后背,勉强撑起上半身,双手颤抖着交叠在身前,额头死死抵在手背上。 “臣林昭,叩见陛下。” 声音虚弱,沙哑,却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赵衍看着这个面白如纸的少年,眼底的寒意消散了几分,嘴角浮现出一丝欣赏。 “免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难得温和: “今夜受惊了。” 林昭没有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惶恐: “劳陛下挂心,臣身微命贱,死不足惜。” “只是……臣罪该万死。” “臣为了自保,不得不设局引火,烧毁了陛下御赐的静心斋,惊扰了圣驾,更坏了贡院的清净地。” “臣,请陛下治罪。”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魏进忠跪在一旁,听得眼皮子直跳。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请罪,倒像是…… 他心头一凛,不敢再往下想。 赵衍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昭,突然笑了一声。 “呵。” 这一声笑,冷得掉渣。 “你何罪之有?” 赵衍一甩衣袖,负手而立,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殿内众人的心尖上。 “你不仅无罪,你有功!大功!” “一座静心斋算什么?便是十座,百座,朕也烧得起!” 赵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殿外漆黑的夜空。 “你这一把火,烧得好。” “你不仅保全了朕钦点的会元,更替朕……替大晋,把那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给烫出来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赵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暴戾。 十年了。 自从登基以来,靖安侯府就像是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喉咙里。 拔不得,咽不下。 那些勋贵仗着开国功勋,把持军权,侵吞良田,甚至连科举都敢插手。 他缺一个借口。 一个能名正言顺,把这棵参天大树连根拔起的借口。 今夜,林昭用命,把这个借口送到了他的手上。 刺杀会元。 夜闯皇家别院。 这两条罪名,任何一条,都足够赵康那个老匹夫喝一壶的! “林昭。” 赵衍低下头,看着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少年,眼神变得炽热而危险。 “你这颗脑袋,比朕想象的还要好用。” “既然你把刀柄递给了朕,朕若是不挥这一刀,岂不是辜负了你这满身的血?” 林昭伏在地上,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魏进忠!” 赵衍暴喝一声。 “奴婢在!” 魏进忠浑身一激灵,磕头如捣蒜。 “传朕旨意!” 赵衍大步走上丹陛,重新坐回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这一刻,那个慵懒随意的君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晋真正的主宰。 “着禁军统领,朕不管靖安侯府里有什么丹书铁券,也不管里面住着什么皇亲国戚。” “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朕飞出来!” “若有人敢持械反抗……” 赵衍眼中杀机毕露,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就地格杀!” “遵旨!” 魏进忠尖声应诺,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慢着!” 赵衍又叫住了他。 “再传一道口谕给三法司。” “此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 赵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告诉那些尚书、寺卿、御史。” “朕,要亲自听审。” “朕倒要看看,是他赵氏的侯爵硬,还是朕的皇权硬!” “朕更要看看,这满朝文武,究竟还有多少人,是跪在他靖安侯府门口的狗!” 这几句话,杀气腾腾,字字诛心。 魏进忠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京城今夜必定血流成河。 不敢耽搁,他冲出大殿去传达这道足以让京城血流成河的旨意。 很快。 殿外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战马嘶鸣声。 整个皇宫,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露出了獠牙。 林昭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靖安侯府完了。 而他林昭的名字,将踩着靖安侯府的尸骨,真正响彻大晋。 “林昭。” 赵衍处理完一切,目光重新落回了林昭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利用,多了几分真正的回护。 一把好刀,难得。 一把既锋利,又聪明,还懂得把刀柄主动交出来的刀,更是世间罕见。 既然如此,那就得好好护着。 绝不能在砍断大树之前,先折了刃。 “殿试在三日之后。” 赵衍走下龙椅,来到林昭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这三天,你不用出宫了。” 林昭一愣,抬起头: “陛下,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 赵衍冷笑一声,指了指殿外。 “今夜之后,朕的话,就是规矩。” 他俯下身,拍了拍林昭那满是灰尘的肩膀。 “你就住在偏殿。” “朕会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给你治伤,会让御膳房给你做最好的药膳。” “你给朕记住了。” 赵衍盯着林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三日,你就在宫中养伤。太医院、御膳房,朕都会亲自吩咐。” “谁敢在殿试之前动你一根手指头,朕便要他全族陪葬!” 林昭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感受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庇护。 他垂下眼睫,喉头滚动,半晌才哑声开口: “臣……” “谢主隆恩。” 赵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望向殿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天快亮了。” “林昭,好好养伤。三日后,朕要你站在殿试的金銮殿上。” 第526章 陈希文的后怕 卯时的钟声刚过,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 礼部衙门的公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希文端坐在案前,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昨夜放榜,林昭高中会元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大晋革新的希望。 他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那张清瘦却坚毅的脸庞。 他在等。 等今日早朝,等那些勋贵世家在金銮殿上的反扑,然后他再舌战群儒,死保林昭。 “大人!大人!!” 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粗暴地撕碎了礼部衙门清晨的肃穆。 陈希文眉头微皱,刚想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属下,却见自己的心腹幕僚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歪到了耳朵根。 “慌什么?成何体统!”陈希文沉声喝道,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 “出……出大事了!” 幕僚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尖锐变调:“北镇抚司……锦衣卫……把靖安侯府给围了!!” “说是……说是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来!正在抄家拿人!!” “哐当——!” 一声脆响。 陈希文手中的青花瓷盏,毫无征兆地滑落。 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官袍下摆,碎瓷片飞溅了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僵在太师椅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斤重锤狠狠砸下。 靖安侯府被围? 抄家? 陈希文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在大晋,动勋贵,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除非有天大的理由,否则皇帝绝不可能如此雷霆万钧。 理由是什么? 昨夜放榜。 林昭会元。 靖安侯府与林昭的死仇。 这几个词在陈希文脑海中瞬间串联成一条血淋淋的线。 “林昭……” 陈希文嘴唇哆嗦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甚至失去了知觉。 刺杀! 一定是刺杀! 靖安侯府那个疯子,竟然敢在放榜之夜,派人刺杀今科会元! “备轿!!” 陈希文猛地弹起,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磕在桌案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根本顾不上揉。 “不!备马!快备马!!” 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幕僚,踉跄着冲出公房,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去宫门!立刻去宫门求见陛下!!”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不是怕靖安侯府倒台,他是怕林昭死! 那是他赌上了四十年官声,赌上了身家性命才保下来的革新火种啊! 若是林昭昨夜死了…… 陈希文不敢想。 那不仅是他政治生涯的终结,更是大晋最后一点变法的希望,彻底断绝。 …… 马蹄声碎,踏破了京城清晨的长街。 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陈希文伏在马背上,随着颠簸剧烈喘息。 冷风灌进肺里,让他发热的头脑被迫冷却了几分。 等等。 陈希文勒紧缰绳,放缓了马速。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惊疑。 如果林昭真的死了,陛下会怎么做? 雷霆震怒是必然的。 但直接围封侯府、抄家拿人? 不。 依照当今陛下的性子,若无确凿如山的铁证,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逼反整个勋贵集团的风险,直接对靖安侯府动手。 死无对证,才是刺杀的最高境界。 既然动用了锦衣卫,既然敢围府,那就说明…… 有人证! 甚至,有活口! 陈希文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能在靖安侯府死士的刺杀下留下活口? 谁干的? 御马监的魏进忠? 不,魏进忠虽然身手了得,但他不可能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林昭。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刺杀失败了。 林昭,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出,陈希文浑身一软,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活下来了。 那个少年,竟然在必死的杀局中活下来了! 马匹缓缓前行,陈希文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但他此刻的心情,却比这湿冷的衣衫更加复杂。 他抬起头,望着巍峨的宫墙,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继而化作深深的敬畏。 昨夜的静心斋,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既然早就动了杀靖安侯的心思,为何偏偏选在昨夜动手? 只有一个解释。 陛下在等。 等靖安侯府递刀子。 而林昭…… 就是那个拿着刀柄,把自己送到死士刀口下的诱饵! “好狠的帝王心术……” “好硬的少年骨头……” 陈希文喃喃自语,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提拔林昭,是作为前辈对后进的提携,是为国举才。 可现在他才明白。 那个看似温润谦恭、出身寒门的少年,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林昭是一把刀。 一把比他陈希文想象中更锋利、更冷血、也更懂得审时度势的绝世凶刃! 能以十二岁之龄,在顶尖死士的围杀下存活,并反手将整个靖安侯府送上断头台。 这样的人…… 陈希文打了个寒战。 他既感到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与兴奋。 庆幸的是,这把刀握在陛下手中,握在革新派手中。 战栗的是,这把刀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肉跳。 “吁——” 战马停在了午门之外。 此刻的午门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收到风声的官员。 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都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看到陈希文策马而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目光复杂。 谁都知道,林昭是陈希文力保的会元。 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位礼部尚书,怕是要在风暴中心站得更稳了。 陈希文翻身下马,理了理凌乱的官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与威严。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 仿佛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了那个躺在深宫之中,满身伤痕却赢得了天下的少年。 “变天了。” 陈希文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苦涩与快意的弧度。 “这大晋的官场,从今往后,怕是再无宁日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宫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坚实。 既然刀已出鞘,那他这个磨刀石,也该去见证这场即将染红京华的杀戮盛宴了。 第527章 郑老夫子跪地求饶 卯时的更鼓声在浓雾中响起。 震得紫禁城墙角的青苔都颤了颤。 陈希文策马赶到午门时,这里早已不是往日百官待漏时的喧嚣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禁军甲叶撞击声,提醒着所有人昨夜那场惊天变故并未结束。 两道人影正缩在巨大的石狮子旁,身形佝偻。 礼部侍郎钱学士面色惨白,官帽歪斜。 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长须此刻凌乱地纠结在一起。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而在他身旁,那位平日里以“清流领袖”自居、在杏榜前对林昭口诛笔伐的郑老夫子,此刻更是狼狈不堪。 听到马蹄声,两人猛地抬头。 待看清来人是陈希文,郑老夫子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须臾,他膝盖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 “陈……陈尚书……” 他膝行两步,枯瘦的双手抓向陈希文的官靴。 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陈公!老朽……老朽险些成了靖安侯府的帮凶啊!” 老人的声音凄厉而嘶哑,带着彻骨的悔恨与恐惧。 他不是在悔恨误解了林昭,而是在恐惧即将到来的清算。 靖安侯府倒了,他这个在放榜时极力打压会元的老学究,在陛下眼中,便是同党,便是帮凶。 钱学士虽未下跪,却也双腿打摆子,靠着石狮子才勉强站稳。 看向陈希文的目光中充满了哀求与绝望。 他知道,自己作为依附勋贵集团的文官,随着昨夜那把火,前程已断,甚至性命堪忧。 陈希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若是往日,看到同僚如此失态,他定会上前搀扶。 可今日,此时此刻,看着郑老夫子那张涕泗横流的老脸,他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波澜。 只有一片冰冷的厌恶。 昨夜林昭在火海中求生时,这些人在做什么? 在嘲笑,在诋毁,在等着看那个少年的笑话。 “郑大人,言重了。” 陈希文脚尖微转,避开了老人的触碰。 声音冷硬得像是这清晨的寒风。 “是非功过,陛下自有圣裁。你求我,无用。” 说罢,他看都不再看两人一眼。 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大步走向紧闭的宫门。 守门的太监早已得了吩咐,见是陈希文,立刻躬身接过名帖。 “礼部尚书陈希文,有紧急国事,求见陛下!” 声音洪亮,穿透浓雾,直入深宫。 片刻之后,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魏进忠那标志性的身影走了出来。 这位东厂督主此刻换了一身崭新的蟒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 只是那笑容并未达眼底。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郑老夫子和瘫软的钱学士。 眼神漠然得就像在看路边的两块烂肉,连停留哪怕一瞬都觉得多余。 “陈大人,陛下在奉天殿候着您呢,请吧。” 魏进忠侧身引路,声音尖细却透着一股子亲近。 陈希文微微颔首,随着魏进忠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后,沉重的宫门再次合拢。 将郑老夫子的哭嚎声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奉天殿内,金砖漫地。 龙涎香的气味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 陈希文刚一踏入大殿,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搜寻那个身影。 大殿一侧的锦墩上,林昭正安静地坐着。 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衫,发髻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 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听到脚步声,林昭抬起眼。 那双眸子平静无波,没有死里逃生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一种不该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沉静。 四目相对。 陈希文心头猛地一跳。 这一刻,他仿佛不是在看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而是在看一位在这个名利场中沉浮了数十年的老对手。 或者……老战友。 林昭冲着陈希文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这盘棋,我们赢了。 陈希文握紧拳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 快步走到御阶前,撩起官袍,郑重跪下。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 “老臣陈希文,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龙椅之上,昭武帝赵衍正翻看着一份沾血的供词。 闻言,他放下奏折。 目光落在陈希文微颤的脊背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陈爱卿何罪之有?” 赵衍站起身,负手走下丹陛。 “你为国举才,慧眼识珠,替朕,替大晋,选出了真正的栋梁。该有罪的,是那些食君之禄,却行谋逆之事的国贼!” 说到最后两字,帝王的声音骤然转冷。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陈希文缓缓直起上身,却并未起身。 他迎着帝王的目光,沉声道: “陛下,靖安侯府谋刺会元,罪在不赦。然老臣以为,此案虽是毒瘤,却也是契机。” 赵衍眉梢微挑:“哦?爱卿有何高见?” 陈希文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昭。 少年依旧安坐,神色淡然。 陈希文回过头,声音沉稳: “陛下,都水司荒废多年,天下河道之利尽归世家豪族。若要革新,必先夺回河道之权。” “然此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非有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林昭虽年少,却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魄。昨夜之火,便是明证。” “老臣以为,由他主理都水司重启之事,最为合适。” 此言一出,站在阴影里的魏进忠眼皮猛地一跳。 都水司。 那是前朝掌管天下河道水利的要害部门,油水最足,也最是盘根错节。 大晋立国以来,因地方势力阻挠,都水司一直名存实亡。 河道之利尽归世家豪族。 重启都水司,就是要从那些世家嘴里,硬生生把这块肥肉抠出来。 这是一把比查抄靖安侯府更锋利、更长久的刀。 赵衍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死死盯着陈希文,又转头看向林昭。 “都水司……” 帝王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陈爱卿,你这是要把这把好刀,用到极致啊。” 林昭双手撑着扶手,试图站起身。 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倒。 魏进忠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摆手拒绝。 他咬着牙,一点点直起身子。 对着陈希文长揖一礼,随后转向赵衍。 “学生虽身微命贱,却不敢辜负陛下厚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子狠劲: “都水司若能重启,学生愿为陛下手中之刀。” “开山裂石,在所不辞。” 第528章 来自深宫的贺礼 京城的风,从未像今日这般喧嚣,也从未像今日这般刺骨。 靖安侯府门前,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此刻被溅上了暗红的血迹。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日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哭喊声、求饶声、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权贵末路的挽歌。 曾经不可一世的侯府牌匾,被粗暴地摘下,“哐当”一声砸在尘埃里,断成两截。 百姓们远远地围观着,指指点点,眼中既有对皇权的敬畏,也有仇富心态得到满足的快意。 然而,与靖安侯府相隔三条街的陆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死寂。 那是比坟墓还要压抑的安静。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看门的家丁都没有。 府内深处,听涛阁。 这里本是陆家大少爷陆文渊读书会客的雅地,往日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此刻,却充斥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陆文渊躺在紫檀木雕花的床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短短一日一夜,这位曾经丰神俊朗、被誉为“南方士林第一人”的翩翩公子,竟已憔悴不堪。 他一夜未眠,滴水未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病态。 双眼无神地盯着帐顶的流苏,呼吸急促而微弱。 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 “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陆文渊没有动,只是眼珠僵硬地转了转。 进来的是陆家的老管家陆福。 这位看着陆文渊长大的老人,脸色煞白,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腰杆,如今佝偻得厉害。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那锦盒做工精致,上面还印着内务府特有的暗纹。 “咳……咳咳……” 陆文渊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声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陆福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将软枕垫在他身后。 “外面……怎么样了?” 陆文渊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陆福的手抖了一下,不敢直视自家少爷那双充血的眼睛。 “回……回少爷的话。” “靖安侯赵康……下狱了。” “三法司正在会审,听说……陛下发了雷霆之怒。” 陆文渊惨笑一声,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赵康那个蠢货……”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喘息着,目光落在了陆福手中的锦盒上。 那锦盒上的皇家纹饰,让他心头一紧。 “这是……什么?” 陆福“噗通”一声跪在床榻前,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颤抖着高举锦盒,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宫里刚才送出来的。” “说是……说是给少爷的贺礼。” 贺礼? 这两个字让陆文渊浑身一震,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 他如今中了二甲第十七名,在他眼中便是落榜,名声扫地,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时候送贺礼? 这是要把他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打开。” 陆文渊咬着牙,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陆福颤抖着手,拨开金扣,掀开了盒盖。 没有金银玉器,没有绫罗绸缎。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卷被火烧得焦黑、只剩下半截的朱卷。 那是会试誊录后的卷子。 陆文渊眼神一凝。 他认得那字迹。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馆阁体,端正、圆润、雍容华贵。 可此刻,这卷子只有半截。 剩下的半截,似乎被烈火吞噬,边缘呈现出狰狞的焦炭色。 而在那仅存的卷首,用刺目的朱砂笔,写着一行批语: 【二甲第十七名】。 这几个字,每一笔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陆文渊死死盯着那行字,颤抖的手指伸进锦盒,触碰到那焦脆的纸张边缘。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还带着一丝烧焦的气味。 那是静心斋大火留下的痕迹,是林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证明。 “谁……送来的?” 陆文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福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是……是御马监的魏公公派人送来的。” “来人还带了一句话……” “说……说林会元火烧静心斋,诱捕逆党……陛下……陛下感念其忠勇,特赐他宫中养伤……” “至于这卷子……” 陆福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说是从火场里扒出来的……林会元的卷子完好无损,是会元……而少爷您的……只剩半截……” “来人说……这叫真金不怕火炼,朽木难经一烧……”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陆文渊口中喷出。 血水溅落在洁白的丝被上,触目惊心。 也溅落在那半截焦黑的朱卷上,将“二甲第十七名”那几个字染得模糊不清。 “少爷!少爷!!” 陆福惊恐地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擦拭。 陆文渊突然挥手,一把推开了他。 那力道之大,让陆福踉跄后退了两步。 他紧紧抓着那半截卷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好……好一个真金不怕火炼!” “好一个……朽木难经一烧!” 陆文渊仰起头,发出凄厉的笑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听涛阁内回荡。 眼泪混着嘴角的血迹流了下来。 他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原以为,自己输的只是才学、文章和运气。 只要陆家的底蕴还在,只要他在士林中的名望还在,总有翻身的机会。 可现在,他明白了。 这半截卷子,这来自深宫的“贺礼”,是林昭对他的嘲讽。 林昭没有死。 不仅没死,反而踩着靖安侯府的尸骨,踩着这场惊天大火,一步登天! 那场刺杀,那个必死的杀局,竟然成了林昭晋升的阶梯! 而他陆文渊呢? 在这场博弈里,他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被林昭用来衬托自己的垫脚石! 世人只会记得,今科会元林昭文武双全,智勇双全。 而他陆文渊,不过是一个考了二甲十七名的失败者。 甚至连这份卷子,都是人家从垃圾堆里捡出来,扔给他的羞辱! “林昭……林昭啊……” 陆文渊喃喃自语,眼神中的光彩迅速涣散,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疯狂。 “你把我的尊严,把陆家的脸面,都扔进那把火里烧了……” “你好狠的心……” “你好毒的手段……” 胸腔内翻涌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 一股剧痛袭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陆文渊身子一挺,双眼圆睁,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站着林昭。 “我不甘心……” “我不……” “哇——” 又是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这一次,他再也没能撑住,整个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床榻上。 手中那半截染血的朱卷飘落下来,恰好盖在了他的脸上,掩盖了他那张扭曲、怨毒、又不甘的脸庞。 “少爷!!!” “快来人啊!少爷吐血了!!” 陆福的尖叫声在听涛阁内回荡,惊起了院中栖息的飞鸟。 第529章 孤,怕了! 东宫,崇文殿。 这里没有紫禁城前朝的肃杀与血腥,却有着比寒冬更凛冽的死寂。 窗外的雾气浓重,湿漉漉地贴在窗棂上,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浆糊。 太子赵承乾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明黄色的常服上绣着四爪金龙,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有些黯淡。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个时辰了。 桌案上,那盏早就凉透的茶水,映照着他略显阴郁的侧脸。 “殿下……” 贴身太监王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尘埃。 “说。” 赵承乾没有回头,只有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 王安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身子微微发颤。 “外头的消息……” “靖安侯府……完了。” “侯爷赵康下了诏狱,锦衣卫正在抄家,据说……从密室里搜出了不少违禁的兵甲和与边关私通的书信。” “至于那位林会元……” 王安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道:“陛下恩宠有加,赐住偏殿,太医院院判亲自问诊,御膳房流水似的送补品进去。” “还有……陆家那位大少爷,吐血昏迷。”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一声声敲在人心头。 良久。 赵承乾突然笑了一声。 “呵呵……” 笑声干涩,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凉。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吞与儒雅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快意。 那是看到靖安侯府倒台的幸灾乐祸。 赵康那个老匹夫,仗着军功和勋贵领袖的身份,平日里对他这个太子多有不敬,甚至多次在父皇面前暗示他仁弱。 如今,这根刺,终于被拔了。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种被当猴耍,被当棋子摆弄的屈辱与恐惧。 赵承乾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摸着案角那份早已写好的奏折。 奏折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弹劾贡士林昭德行有亏疏》。 这是他昨夜连夜写好的。 原本打算今日早朝,借着林昭卷入是非的机会,痛打落水狗,将这个拒绝了东宫招揽的狂妄之徒彻底踩死。 可现在看来…… 这分明是把自己的脖子,往父皇的铡刀底下送! “父皇啊父皇……” 赵承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将那份奏折捏出了褶皱。 “您这一局棋,下得真大啊。” “静心斋是您赐的,林昭是您点的会元,靖安侯府的死士……怕也是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溜进去的吧?” 这一刻,赵承乾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回想起这些年父皇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 原来,父皇早就磨好了刀。 林昭是刀刃。 靖安侯府是磨刀石。 而他这个太子,乃至满朝文武,不过是围观这场杀猪戏的看客。 若是他今日真的把这份奏折递上去…… 赵承乾打了个寒战。 那后果,不仅仅是弹劾失败那么简单。 那是告诉父皇,他赵承乾眼瞎心盲,看不懂帝王心术,甚至可能被父皇视为靖安侯府的同党! “王安。” 赵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才在。” “去,把火盆端来。” 王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手脚麻利地端来了一个烧着银霜炭的铜盆。 炭火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赵承乾拿起那份奏折。 他盯着上面“林昭”二字,眼神阴晴不定。 他是恨林昭的。 恨这个少年的不识抬举,恨他的才华不能为自己所用,更恨他如今成了父皇手中的利刃,光芒万丈,刺痛了自己的眼。 但他更怕。 怕那个坐在龙椅上,此时此刻或许正冷眼俯瞰着整个京城的男人。 “林昭……” 赵承乾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孤原本以为,你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最懂父皇心思的人。” “你敢拿命去赌父皇的杀心,孤……不敢。” 说罢。 赵承乾手腕一翻。 那份承载着太子怒火与算计的奏折,轻飘飘地落入了火盆之中。 “嗤——” 纸张接触到炭火,瞬间卷曲、发黑。 火苗窜起,贪婪地吞噬着上面的墨迹。 赵承乾静静地看着。 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明暗不定。 直到那份奏折彻底化为灰烬,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仿佛吐出了胸中郁结已久的浊气,也吐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 “传孤的口谕。” 赵承乾转过身,不再看那火盆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多了几分萧索。 “林会元为国除害,乃吾辈楷模。” “东宫……赏玉如意一对,百年老参两支,送去偏殿。” 王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可是向林昭示好啊! 殿下不是最恨…… “还不快去?!” 赵承乾猛地提高音量,眼神中透出一股戾气。 “是!是!奴才这就去!”王安吓得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赵承乾颓然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传来一声极低的呢喃。 “父皇……儿臣,服了。” …… 紫禁城,东暖阁偏殿。 这里与东宫的死寂截然不同。 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龙涎香的贵气。 林昭赤裸着上身,盘坐在床榻之上。 几名太医正围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 昨夜的火场逃生,虽然他计算精准,避开了致命伤,但高温的灼烤、碎石的剐蹭,以及最后那一下剧烈的撞击,还是让他的身体遍体鳞伤。 尤其是背部。 一片骇人的青紫淤痕,那是被气浪掀翻时撞击留下的。 “林会元,忍着点,这雪肌膏乃是宫廷秘方,初上身时会有如火烧般的刺痛,但去腐生肌极其灵验。” 太医院院判李长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正捏着一枚玉勺,将晶莹剔透的药膏涂抹在林昭的背上。 “有劳李大人。” 林昭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痛楚的颤音。 仿佛那被药膏灼烧的皮肉,不长在他身上一般。 他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床边几案上堆积如山的赏赐上。 官燕、鹿茸、东珠、锦缎…… 琳琅满目,光华璀璨。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都抵得上林家村那个贫寒小家十年的嚼用。 甚至,他还看到了东宫刚刚送来的那对玉如意。 林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吗?” 他在心中自问。 香甜,诱人,却带着血腥气。 昨夜,他还是个命悬一线的穷书生,在火海中与死神博弈。 今日,他便成了这皇宫里的座上宾,连太子都要送礼讨好。 但林昭知道,这些太医的恭敬,这些赏赐的贵重,并不是因为他林昭有多么了不起。 而是因为,他是皇帝手中的刀。 是一把刚刚染了血、证明了锋利程度的好刀。 皇帝要用这把刀,去割开世家勋贵的血管,去挖都水司的烂肉。 所以,刀不能断,也不能钝。 必须要用最好的刀油保养,用最华丽的刀鞘装饰。 “嘶……” 药膏渗入伤口,林昭的肌肉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会元可是痛了?”李院判手一抖,连忙停下动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若是林会元落下什么病根,太医院提头来见。 “无妨。” 林昭摇了摇头,重新放松了身体。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 “痛才好。” “痛,才能让人记住。” 李院判一愣,没听懂这位少年会元的话中深意,只当他是少年心性,在逞强。 处理完伤口,太医们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林昭一人。 他披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缓缓走到窗前。 推开窗。 冷风灌入,吹散了殿内的药香与暖意。 林昭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凉的空气,让大脑保持冷静。 远处,金銮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大晋权力的巅峰,也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三天。” 林昭望着那个方向,低声自语。 “三天后,便是殿试。” “赵衍给了我三天时间养伤,也给了那些人三天时间恐惧。”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正在慢慢结痂。 “靖安侯府只是个开始。” “陆文渊也只是个添头。” “真正的战场,在都水司,在天下河道,在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 林昭握紧拳头,感受着伤口崩裂带来的微痛。 这种痛感让他感到真实,感到活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价值连城的赏赐。 就像是一个猎人,在检查自己的陷阱和诱饵。 “既然陛下要把我磨成最快的刀……” “那我就借着这股东风,把这大晋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看看这天底下,到底还有多少魑魅魍魉,藏在人皮之下。” 林昭走回床榻,盘膝坐好。 他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胸口处的玉石微微发热,一股暖流缓缓流遍全身。 三天后,金殿之上的那场终极对决。 那是他从穿越至今,走了七年,才终于走到的舞台。 这一次。 他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寒门林昭,不仅仅是会试第一。 更是这大晋朝堂上,谁也惹不起的—— 绝世凶人! 第530章 朕这江山,早就烂透了! 夜深了。 紫禁城的更漏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奉天殿内。 只余下御案前的一盏孤灯,昏黄摇曳。 光影将大殿内的金龙柱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头头潜伏在暗处的巨兽。 林昭站在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腰杆挺得笔直。 魏进忠守在门口,平日里那张阴鸷的脸此刻低垂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冲林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合上了厚重的殿门。 “吱呀——” 沉闷的闭合声,将殿内与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林昭抬脚,踩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脚步声空旷而清脆。 大殿深处,没有身着龙袍的威严帝王。 只有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御阶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只铜拨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 火星噼啪作响。 昭武帝赵衍。 卸下了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冕服,此时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富家翁。 只是那两鬓斑白的头发,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学生林昭,叩见陛下。” 林昭行至近前,刚要跪拜。 “免了。” 赵衍头也没回,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 “坐。”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林昭没有推辞,谢恩后,规规矩矩地坐下。 屁股只沾了半边,身姿如松。 赵衍放下铜拨子,从炭盆旁提起一壶温着的茶。 他亲自倒了两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了林昭面前。 “这是去年的陈茶,新茶还没进贡上来,凑合喝。” 林昭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 茶香并不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苦涩。 “谢陛下赐茶。” 赵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盯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殿内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 赵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昭,你怕不怕?” 这句话来得突兀。 没有前言,没有铺垫。 林昭捧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这位大晋的主宰。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闪躲与慌乱。 “回陛下,臣怕。” 林昭的声音平静,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臣怕死。” “那日火烧静心斋,臣在赌。赌房梁塌下的角度,赌风向的变化,赌陛下……来得够快。” “若是输了任何一环,臣现在就是一具焦尸。” 赵衍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 少年的脸庞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与狠厉。 “既然怕死,为何还要做?” 林昭放下茶盏。 他站起身,对着赵衍深深一揖。 “臣虽怕死。” “但臣更怕这满腹经纶,最终只能用来写几首粉饰太平的诗词。” “臣怕这一身本事,到头来只能在官场上蝇营狗苟,看着这世道烂下去,却无能为力。” “臣怕死后见列祖列宗,被问及‘汝生平何为’时,只能答一句‘尸位素餐’。” 林昭抬起头,字字铿锵。 “与其那样窝囊地活着,臣宁愿轰轰烈烈地死。” 赵衍愣住了。 他看着林昭,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还没坐上龙椅,满腔热血,发誓要中兴大晋的皇子。 “好……” 赵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吐尽了胸中积压多年的郁结。 “好一个更怕。” “好一个尸位素餐。” 赵衍苦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地上。 茶水溅出,打湿了金砖。 “朕在这龙椅上坐了二十年。” “每日受百官朝拜,听万岁山呼。” “可朕,也怕了二十年。” 赵衍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扶林昭,而是径直走向大殿西侧。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屏风。 屏风上,绘制着大晋十三省的疆域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朱砂和墨线描绘得清清楚楚。 赵衍站在地图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林昭,你过来。” 林昭依言上前,站在赵衍身后半步。 赵衍伸出手,苍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从北边的幽云十六州,划到南边的江南水乡。 “世人都道朕是天子,富有四海。” “可你看看。” 赵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几个红圈的位置。 “这是两淮盐场。” “这是江南织造。” “这是大运河的漕运总督府。” 赵衍转过头,看着林昭,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你知道这些地方,每年给国库交多少银子吗?” 林昭沉默。 他知道那个数字,必定少得可怜。 “不足前朝的一半!” 赵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银子呢?去哪了?” “都进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口袋!进了那些贪官污吏的私库!” 赵衍猛地一挥袖子,指着地图上象征京城的那个点。 “就在昨天,朕抄了靖安侯府。” “那是大晋的开国勋贵!” “仅他一家抄出来的金银,比国库三年的收入还多!” 赵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林昭,你以为朕让你烧静心斋,只是为了杀一只鸡给猴看?” 赵衍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靖安侯赵康,不过是朕这锦绣江山上,生的一颗无伤大雅的疥疮。” “他又蠢又贪,仗着军功嚣张跋扈。” “这种人,朕想割,随时都能割掉。” “只要朕狠得下心,哪怕背上个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能杀了他。” 说到这里,赵衍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有些烂疮……”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那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上。 那是大晋的血管。 也是大晋最大的毒瘤。 “有些烂疮,已经深入骨髓,烂到了根子里。” “它们长在肉里,连着筋,贴着骨。” “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衍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昭。 “那些人,不像赵康那样张牙舞爪。” “他们读圣贤书,穿儒雅袍,满口仁义道德,动不动就拿祖宗家法来压朕。” “他们盘根错节,互相联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朕想动漕运,户部就哭穷,工部就喊难,地方上就敢给朕激起民变!” “朕想改盐政,第二天京城的盐价就能涨十倍,让百姓吃不起盐!” “这才是朕真正怕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能要了大晋命的东西!” 赵衍一步步逼近林昭。 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第531章 斩碎这烂透的世道 赵衍穿着常服,卸下了帝王的威仪,但此刻散发出的那种绝望与愤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这是一种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看着身上的烂疮一点点腐蚀血肉,却无从下口的无力感。 “林昭。” 赵衍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你在静心斋翻阅卷宗时,看到了都水司历年的账目。” “你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亏空,看到了那些对不上的银两。” “但你看到的,真的就是全部吗?” 林昭心头微微一跳。 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之前的一切,不过是铺垫。 现在,这位大晋的主宰,要揭开这锦绣江山下那层最隐秘的遮羞布。 “臣,不敢忘。” 林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卷宗所载,都水司每年修缮河堤的银子高达三百万两,可实际落到河工手中的,不足三十万两。” “剩下的,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赵衍突然转过身。 他脸上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像是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知所踪。” “银子不会飞,也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流进了另一个口袋。” 赵衍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尸骨上。 “朕告诉你,它们去了哪里。” 赵衍停在林昭面前,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林昭甚至能看清赵衍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那是岁月和焦虑刻下的刀痕。 “从太祖开国至今,这大晋的朝堂之下,就一直藏着一个影子。” “它没有衙门,没有官印,甚至在吏部的名册上找不到任何记录。” “它叫——明德社。” 三个字。 轻飘飘地从赵衍嘴里吐出来,狠狠砸在林昭的心口。 “你没听过,很正常。” 赵衍背着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声音幽幽。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明德。” “听起来多好听的名字。” “可这群人,干的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他们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个家族。” “他们是一张网。” 赵衍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在大殿的虚空中狠狠一抓。 “一张无形的、巨大的、几乎笼罩了整个大晋经济命脉的网。” “盐商是他们的钱袋子。” “漕帮是他们的打手。” “矿主是他们的盟友。” “甚至……” 赵衍的声音陡然降低,变得阴森可怖。 “甚至连北边的蛮族,南边的倭寇,都跟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要价钱合适,他们敢把大晋的铁器卖给蛮子,敢把大晋的丝绸送给倭寇,换回来的,是他们家族的金山银海,是大晋百姓的累累白骨!” 林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这是叛国。 这是寄生虫在吸干宿主的最后一滴血。 “历任都水司的主官,你以为他们不想查吗?” 赵衍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任都水司郎中,上任不到三个月,落水溺亡。” “再前任,全家遭遇山匪,灭门。” “他们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查不了!” “凡是被推到台前的人,要么成了明德社的提线木偶,乖乖替他们捞钱;要么,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们盘踞在运河之上,把控着南粮北运的咽喉。” “朕的国库空虚,边关将士缺衣少食,可他们的私库里,银子堆得发霉!” 赵衍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挥动衣袖,带翻了旁边的茶盏。 “啪!”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茶水流淌在金砖上,像是一滩蜿蜒的血迹。 “朕想动他们。” “朕做梦都想把这群蛀虫挖出来,千刀万剐!” “可是林昭……” 赵衍转过身,看着林昭,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 “朕发现,朕做不到。” “朕环顾四周,这满朝文武,这朱紫贵胄,有一半人的名字,都跟明德社扯着骨头连着筋。” “朕……无人可用啊!” 这一刻。 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显得如此孤独。 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层层迷雾。 他手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柄,却发现这权柄生锈了,砍不动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根。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林昭静静地听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在评估。 这不是简单的君臣奏对,这是一场豪赌。 皇帝把底牌亮给了他。 这既是信任,也是威胁。 知道了这种惊天秘密的人,要么成为心腹,要么成为死人。 没有第三条路。 赵衍缓缓走到林昭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看着手中最后一张筹码。 他伸出双手,重重地按在林昭的肩膀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带着颤抖,带着千钧的重量。 “林昭。” 赵衍盯着林昭的眼睛。 “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需要顾忌人情世故,不需要考虑家族利益,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刀。” “这把刀,要够快。” “快到能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就切断他们的喉咙。” “这把刀,要够狠。” “狠到敢把这天下的脓疮,连皮带肉地挖出来。” “这把刀,要够纯粹。” “不属于太子,不属于任何党派。” “只属于朕。” “只属于这大晋的江山社稷。” 赵衍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林昭。” “你出身寒门,没有家族牵绊。” “你心狠手辣,敢火烧静心斋。” “你也够聪明,能看透这朝堂的迷雾。” “现在,你,愿意做朕手中的这把刀吗?” 林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赵衍。 他看到了这位帝王眼底的疯狂,也看到了那隐藏极深的期许。 做刀。 这是一条不归路。 一旦答应,他就彻底站在了世家大族、既得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不仅是靖安侯府。 甚至是半个朝堂,整个江南士林,都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怕吗? 林昭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从现代穿越而来,带着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他见惯了历史的兴衰,读懂了权力的本质。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想要爬到最高,想要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必须抓住最粗的那根大腿。 还有什么大腿,比皇帝更粗? 还有什么捷径,比成为皇帝的孤臣更快? 风险?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既然都要赌。 那就赌把大的。 赢了,位极人臣,青史留名。 输了,不过是一条烂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更何况。 林昭想到了林家村那些面黄肌瘦的族人,想到了那些在码头上被盘剥得连裤子都穿不起的苦力。 这世道,确实烂透了。 烂得让人恶心。 既然烂了,那就砸碎它,重建它! 林昭动了。 他缓缓后退一步,挣脱了赵衍的手。 然后。 整衣,敛容。 推金山,倒玉柱。 双膝重重地跪在那块沾了茶水的金砖之上。 “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林昭抬起头。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燃烧着比炭火还要炽热的光芒。 那是野心。 也是决心。 “臣,林昭。” “本是一介草芥,蒙陛下不弃,简拔于微末。” “既然这世道浑浊,那臣便做那一股清流。” “既然这人心鬼蜮,那臣便做那一柄斩鬼的钢刀。”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落地。 “不管他是皇亲国戚,还是世家门阀。” “不管他是明德社,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只要陛下剑锋所指,臣,虽千万人,吾往矣!”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刃。” “斩尽天下不平事!” 第532章 今有国之利刃在手 四月十五,黄道吉日。 天还未亮,紫禁城的午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三百名新晋贡士,身着统一剪裁的深蓝色公服,头戴乌纱,腰悬木牌,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沿着金水桥静默肃立。 晨风带着几分春末的峭寒,卷过汉白玉栏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这是大晋读书人一生中最高的殿堂,也是决定他们是从此青云直上,还是蹉跎岁月的终极战场。 队伍的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他比身后所有人都年轻,身形也略显单薄。 但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将身后的近三百名精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会元,林昭。 无数道目光,像是无数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后背上。 有羡慕得发狂的,有嫉妒得眼红的,更多的是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敌意。 毕竟,林昭这个会元拿得太响了。 火烧静心斋,扳倒靖安侯。 这桩桩件件,哪一样是正经读书人干的事? 在不少自诩清流的士子眼中,林昭就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酷吏苗子,身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林昭对此毫无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眼神空洞而深邃,仿佛这周遭的喧嚣与敌意,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在等。 等那把刀,正式出鞘。 队伍的中后段,二甲的队列里。 陆文渊缩着脖子,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进宽大的袖袍里。 那个曾经鲜衣怒马、在鹿鸣宴上指点江山的陆家大少爷,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丧家犬。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每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身影时,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恐惧。 就在两天前,他还幻想着在殿试上将林昭踩在脚下。 可现在,他手里那张被烧了一半的朱卷,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 林昭不仅赢了,而且赢得彻彻底底,连让他翻身的机会都没留。 “陆兄,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有恙?”身旁一位同年低声问道。 陆文渊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慌乱地摇头:“无……无妨。” 他不敢抬头。 他怕看到林昭回过头来,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咚——咚——咚——” 沉闷的钟声从太和殿方向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卯时三刻,吉时已到。 “百官入朝——” “贡士进殿——” 随着鸿胪寺官员拖着长音的唱喝,两扇厚重的朱红殿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陈年木料气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林昭率先迈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中心,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身后的贡士们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 九条金龙盘旋在巨大的楠木立柱上,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冲下来择人而噬。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宛如泥塑木雕。 但林昭能感觉到,当他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至少有数十道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忌惮,也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夜靖安侯府的惨叫声犹在耳畔,谁都知道,这把火是眼前这个少年放的。 他是皇帝新磨的刀。 也是世家大族眼中的钉。 林昭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的蒲团前,撩起衣摆,恭敬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贡士齐声高呼,声浪在大殿穹顶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平身。”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林昭站起身,微微抬眼。 丹陛之上,昭武帝赵衍端坐在龙椅上。 今日的他,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遮住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喜怒。 但林昭知道,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就像昨夜在奉天殿,看着那个跪地请命的少年一样。 赵衍的目光确实在林昭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却包含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 那是猎人对猎犬的检阅,也是执刀人对利刃的最后一次打量。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净鞭响过,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殿试最关键的环节——宣题。 按照惯例,殿试的题目通常由皇帝钦定,内容多涉及经义、治国、民生等宏大而中庸的主题。 贡士们只需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再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便能四平八稳地过关。 不少人甚至已经在袖子里藏好了早已背熟的范文,只等题目一出,便开始套用。 然而,今日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站在赵衍身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缓走下丹陛。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魏进忠走到大殿正中,展开圣旨。 他那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在大殿内骤然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所有贡士立刻跪伏在地,屏息凝神。 “朕闻,治大国若烹小鲜。然今日之大晋,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沉疴积弊。” 听到“沉疴积弊”四个字,跪在前排的几位世家出身的贡士,眼皮子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魏进忠的声音继续拔高,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河道淤塞,盐政废弛。此皆朕之过,亦朝堂之失。” 大殿内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 不少大臣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皇帝在殿试这种场合公然自揭其短,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魏进忠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林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念出了最后一段: “今有国之利刃在手,将欲出鞘,斩除积弊,刮骨疗毒。” “问:” “此刀当如何出鞘?” “何时出鞘?” “出鞘之后,染血几何?又当如何安放?” “钦此!” 第533章 提笔,便是雷霆! 魏进忠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尖细,却像是一根刺进耳膜的钢针。 余音未散。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这种寂静比深夜的坟场还要瘆人,连呼吸声都仿佛被这宏大的皇权威压给生生掐断了。 跪在地上的三百贡士,此刻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疯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这两个字。 按照大晋立国两百年的规矩,殿试策论,考的是经史子义,问的是教化万民,求的是一个稳字。 哪怕是先帝爷在位时最激进的一次,也不过是问了问盐铁专营之利弊。 可今日这题目算什么? “刀当如何出鞘?” “染血几何?” 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杀气,哪里像是考读书人的题目,分明是考刽子手的行刑准则! 这根本不是在选拔官员。 这是在逼所有人站队! 是要做皇帝手中那把不问缘由、只管杀人的刀? 还是要做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维护世家利益的盾? 选前者,便是与满朝文武为敌,从此成为孤臣、酷吏,被天下读书人戳脊梁骨。 选后者,那龙椅上那位刚刚灭了靖安侯府的帝王,恐怕下一刻就会让锦衣卫把你拖出去喂狗。 这是死局。 冷汗,顺着不少贡士的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板上,瞬间洇开。 站在殿角监考的礼部侍郎钱学士,此刻脸色比宣纸还要白。 他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那根巨大的楠木立柱,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作为官场的老油条,他比这些初出茅庐的贡士更听得懂这题目的弦外之音。 什么积弊,什么刮骨疗毒。 陛下这是不装了。 这是要把革新二字,赤裸裸地拍在满朝文武的脸上。 这是要见血啊! 钱学士牙齿打颤,目光下意识地在大殿中搜寻。 不仅仅是他。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大殿内无数道目光,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的牵引,齐刷刷地投向了跪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林昭。 那个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少年。 前几日,会元遇刺。 昨夜,靖安侯府满门被抄。 今日,殿试问刀。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一刻,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反应过来了。 陛下口中的国之利刃,指的根本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 就是林昭! 这道题,就是专门为林昭出的! 或者是说,这是陛下当着天下人的面,给林昭的一份任职文书。 只要林昭敢接,敢写,那他就是大晋未来几十年的风暴中心。 二甲队列里,陆文渊死死盯着林昭的后背。 他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带来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头的寒意。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 想着凭借自己扎实的经义功底,在殿试上写出一篇花团锦簇的锦绣文章,或许还能挽回一点颜面。 可现在,看着这道题目,他绝望了。 这种充满了暴戾与杀伐的题目,他那些引经据典的陈词滥调,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如果是让他写如何教化百姓,他能写得天花乱坠。 可让他写如何杀人,如何刮骨疗毒? 他的笔,软了。 他的心,也虚了。 陆文渊颤抖着手,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方悬了半天,却迟迟落不下去。 一滴墨汁凝聚在笔锋,摇摇欲坠。 就像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前程。 而此时的林昭,却动了。 在满殿死寂与惊惶中,他的动作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挽起了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却有力的小臂。 然后,他拿起墨锭。 “滋——滋——” 墨锭在砚台中研磨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不急不缓。 极有韵律。 就像是两军阵前,刀斧手在细细地磨砺着手中的鬼头刀。 每一声摩擦,都像是在割着众人的神经。 林昭低垂着眼帘,看着砚台中渐渐浓稠如血的墨汁。 他的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平静得多。 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亢奋。 他读懂了赵衍的意思。 这位帝王,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 林昭,朕给你舞台。 朕给你把这天捅个窟窿的权力。 你敢不敢接?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以及一种即将撕碎这腐朽世道的狂傲。 死过一次的人,连阎王殿都去逛了一圈,还会怕这区区金銮殿? 既然这大晋病了。 既然这世道烂透了。 既然温药石已经救不了命。 那就用猛药。 那就用刀! 林昭猛地停下研磨的手。 他将墨锭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吓得周围几个贡士浑身一哆嗦。 林昭却恍若未闻。 他提起那支特制的紫毫笔,饱蘸浓墨。 笔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迟疑,重重地落在了那张洁白的宣纸之上。 笔走龙蛇。 力透纸背。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金戈铁马之气。 丹陛之上。 赵衍透过十二旒冕冠的珠帘,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 他看不清林昭写了什么。 但他能看到林昭的气势。 那种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 赵衍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紧紧握住了那个纯金的龙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在心里默念: 林昭,别让朕失望。 给朕杀出一条血路来! 林昭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墨汁飞溅。 他没有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仁义礼智信”。 也没有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 他在破题。 用最锋利的语言,去破这大晋最难解的局。 第一行。 只有八个大字。 字字如刀,寒光逼人。 “以雷霆之势,行菩萨心肠!” 太和殿内,死寂如坟。 三百名贡士跪伏在蒲团上。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张雪白的宣纸。 可大部分人的纸上,依然空白一片。 有人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似乎在心中默念着什么经文,试图从圣人典籍里找到一丝灵感。 更有甚者,手中的笔已经在纸上落下,写了几个字又狠狠划掉。 宣纸上墨迹斑驳,像是一张被撕裂的脸。 这道题,太狠了。 “国之利刃”、“出鞘”、“染血”、“安放”。 每一个词,都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逼着他们在皇权与世家之间做出选择。 写得激进了,便是酷吏苗子。 日后必遭清流围攻,仕途艰难。 写得中庸了,又怕龙椅上那位爷不满意。 直接把你打入冷宫,一辈子别想出头。 进退两难。 第534章 顾贡士的春秋笔法 二甲队列中,一位来自江南世家的贡士,手中的笔抖得像筛糠。 他姓顾,是苏州顾氏嫡系子弟。 祖上三代都是朝中重臣。 顾家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与漕帮、盐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明德社,顾家更是其中的核心成员之一。 此刻,顾贡士盯着那道题目。 脑子里全是家中老太爷临行前的叮嘱: “此番殿试,切记中庸为上,莫要出风头,更莫要与那些变法派走得太近。咱们顾家,靠的是根基,不是一时的风光。” 可现在,陛下摆明了要用这道题筛选出愿意做刀的人。 顾贡士咬牙。 最终还是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臣以为,利刃虽利,却不可轻易出鞘。盖因刀锋所向,伤人亦伤己……” 他写得小心翼翼。 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力求既不得罪皇帝,又能给家族留条后路。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文章,平庸至极。 别说会元了,能不能保住二甲都是个问题。 坐在顾贡士身后的一位河南贡士,此刻正咬着笔杆。 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臣以为,治国如治家,当以和为贵。利刃虽利,却需慎用,免伤根本……” 写完这句,那人自己都觉得味同嚼蜡。 他皱着眉,又划掉重写: “臣以为,陛下圣明,自有乾纲独断之能。臣等为臣子,当以辅佐为本,不可妄言……” 这一句更空了。 那人叹了口气,索性放下笔,闭目养神。 像顾贡士这样的人,在殿内不是少数。 大部分出身世家的贡士,都在用各种春秋笔法,试图在这道题上打太极。 他们写“仁政”、写“德化”,写“以民为本”。 却绝口不提如何出鞘,如何杀人。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 这把刀,将来很可能会砍到自己家族的头上。 而那些出身寒门的贡士,虽然没有世家的包袱,却也写得艰难。 他们有热血,有报国之志。 可他们缺少对朝堂局势的深刻理解。 他们不知道这把刀该怎么出鞘,更不知道出鞘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腥风血雨。 于是,他们只能写一些“为国除害”、“扫清奸佞”之类的空话。 读起来慷慨激昂,实际上毫无可操作性。 整个太和殿内,只有林昭的笔,还在不停地动。 他的卷面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 字迹工整,却笔笔带着锋芒。 坐在二甲队列里的一位贡士,偷偷瞥了一眼林昭的背影。 只见那少年腰杆挺得笔直。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竟然没有丝毫减慢。 仿佛他脑子里的想法,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那贡士看了一眼自己纸上那寥寥几行字。 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差距,太大了。 陆文渊盯着自己纸上那寥寥数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 他曾以为,自己的馆阁体,天下无双。 他曾以为,自己的经义功底,无人能及。 可现在,这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那道题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陆文渊慢慢抬起头。 目光落在林昭的背影上。 那个少年,依然在写。 笔尖飞舞,如有神助。 陆文渊的拳头紧紧攥着。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在心中嘶吼: “林昭……你赢了……” “可我……不服……” “我不服啊……” 林昭垂着眼,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昨夜与赵衍的密谈,像是一幅画卷在脑海中展开。 国库空虚。 世家把持。 明德社盘踞运河。 这些,都是毒瘤。 他要做的,就是那把剜除毒瘤的刀。 林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写,还是不写得这么直接? 若是写得委婉,便能保全自己,却也失去了这次机会。 若是写得锋利,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从此再无退路。 林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罢了。 既然死过一次,还怕什么? 他猛地落笔。 林昭的笔锋在宣纸上划过,每一笔都重得像是在刻碑文。 墨汁被笔锋带起,在纸面上溅出几点细小的黑点。 丹陛之上。 赵衍透过珠帘,目光死死锁定在林昭身上。 他看不清林昭写了什么,却能看到那支笔在纸上飞舞的轨迹。 以及林昭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赵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此刻,他在等。 等林昭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林昭的笔锋在纸上游走。 他在破题。 用最锋利的语言,去破这大晋最难解的局。 他落笔写道: “臣闻,兵者,凶器也。然国之利刃,非为杀戮,实为规正。” “何谓规正?规者,法度也;正者,纲常也。” “大晋立国两百载,律法森严,纲常分明。然世风日下,律法成空文,纲常为具文。世家豪族以权谋私,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朝堂之上乌烟瘴气,民间疾苦无人问津。” “此时,若无利刃出鞘,何以正纲常?若无雷霆手段,何以肃法度?” “故臣以为,利刃之出鞘,非为杀人,实为救国!” 这几句话,立意高远。 直接将利刃的性质定义为救国之举,而非单纯的杀戮工具。 这与那些世家子弟笔下的仁政德化截然不同。 也与寒门贡士的慷慨激昂拉开了层次。 林昭没有回避杀人。 反而将其上升到了救国的高度。 这一笔,便已高出众人一筹。 关于何时出鞘,他明确提出了三大前提: “一曰,罪证确凿。” “利刃所向,必有所指。若无确凿罪证,便是滥杀无辜,必遭天下唾弃。故出鞘之前,需广布耳目,深挖罪证,务必让每一刀都砍在实处,让天下人无话可说。” “二曰,民心可用。”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利刃出鞘,若民心不附,便是孤军奋战,纵有千军万马,亦难成大业。故需先以舆论造势,将那些贪官污吏、世家豪族鱼肉百姓之恶行公之于众,让百姓知晓朝廷之决心,如此方能上下同心,势如破竹。” “三曰,朝野同声。” “朝堂之上,若无同道中人,便是孤臣,必遭围攻。故需先团结一批志同道合之士,让他们在朝堂上为变法摇旗呐喊,在地方上为新政保驾护航。如此,方能形成合力,让利刃出鞘之时,无人敢阻。” 这三点,环环相扣。 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际可操作性。 林昭不是在空谈理想。 而是在告诉赵衍:我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成功。 殿内,已经有不少贡士偷偷抬头。 目光投向林昭。 他们看到林昭笔下生风,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 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力感。 林昭的笔锋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手腕一沉。 笔尖在纸上重重划过。 四个大字,如刀刻般深深嵌入纸面。 “杀人诛心!” 坐在林昭左侧的一位贡士,正好瞥见了这四个字。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贡士齐刷刷扭头看去。 那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林昧继续落笔: “臣以为,对付盘根错节之利益集团,仅靠肉体消灭,乃下策也。” “昔秦皇坑儒,欲以暴力禁言,然儒学不绝。” “汉武罢黜百家,欲以权力定论,然异说仍存。” “盖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今日诛一族,明日又起十族。” “杀得了人,杀不了心。” “故上策,当为诛心!” “何谓诛心?” “一曰,夺其名!” “世家豪族之所以能为非作歹,皆因其顶着士绅乡贤之名,受百姓敬仰,受朝廷倚重。 故需将其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罪行公之于众,让其从受人尊敬之士绅,沦为人人唾弃之国贼。 如此,方能彻底摧毁其声望根基,让其子孙后代抬不起头,做不了人上人。” “二曰,断其根!” “世家豪族之所以能代代传承,皆因其家中有万顷良田、百间商铺,子孙后代衣食无忧,可专心读书做官。 故需清查其家族产业,将不法所得尽数充公,归还于民,充盈国库。 如此,方能让其子孙后代沦为庶民,再无作乱之资本,再无翻身之可能!” 林昭写到这里,笔锋一顿。 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大殿的重重立柱,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虽然看不清赵衍的脸。 但他知道,那位帝王,正在看着自己。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落笔。 第535章 诛心三策,天下震动 林昭的笔锋在宣纸上划过。 墨汁飞溅,字字如刀。 “三曰,换其血!”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笔尖几乎戳破了纸张。 林昭继续写道: “世家豪族之所以能盘踞地方数百年,皆因其在地方官府、胥吏衙役中安插了无数爪牙。 这些人或是其族人,或是其门生,或是受其恩惠。 他们把持州县衙门,操纵地方政务,使得朝廷政令难以下达,百姓冤屈无处申诉。” “故在铲除世家豪族之后,需立即清查地方官府,将那些与世家勾结之官员尽数罢黜,严重者下狱问罪。 同时,从寒门子弟中选拔一批忠于陛下、清正廉洁之新锐官员,迅速填补空缺。” “如此,方能改变地方政治生态,让朝廷政令畅通无阻,让百姓重新看到朝廷的威严与公正。” “此为换血!” “换掉腐烂的旧血,注入新鲜的热血!” 顾贡士偷偷瞥了一眼林昭的背影。 那个少年依然在写,腰杆挺得笔直。 仿佛浑然不觉周围投来的那些目光。 顾贡士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纸上那几行字。 “臣以为,利刃虽利,却不可轻易出鞘……” 他苦笑。 这些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林昭的笔没有停。 他写完换血,略作停顿,然后继续落笔: “然,诛心三策虽狠,却非滥杀。” “臣以为,利刃出鞘,需有章法。” “其一,罪证必须确凿无疑。每一刀砍下去,都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其二,需分清主次。对于罪大恶极、民愤极大者,当雷霆万钧,绝不姑息。 对于罪行较轻、尚可挽救者,当给予改过自新之机会。” “其三,需防止扩大化。铲除的是那些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之国贼,而非所有世家子弟。 对于那些清正廉洁、忠君爱国之士族子弟,当予以重用,以示朝廷之公正。” “如此,方能让天下人明白,陛下所诛者,非士族,而是国贼。 所护者,非寒门,而是天下苍生!” 写到这里,林昭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 指尖微微发白。 殿外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 他想起昨夜赵衍说的那句话: “刀再锋利,也要有鞘护着。” 笔尖重新落下。 “臣闻,利刃虽利,若无鞘护之,则易伤人伤己。” “故臣以为,此刀之鞘,有二。” “其一,为陛下之信任。” “此刀出鞘,需陛下亲自下令。此刀所向,需陛下明确指示。此刀收鞘,需陛下亲自召回。 臣愿为陛下手中之刃,唯陛下之命是从,绝不擅自行动,绝不假公济私。” “其二,为天下之法度。” “此刀虽为陛下所用,却不可超越国法。 所诛之人,必经三法司会审,必有确凿罪证,必按律法定罪。 如此,方能让天下人明白,陛下所行者,非一人之私,而是天下之公。” “臣愿以身试法。若臣有朝一日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亦请陛下毫不留情,将臣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最后一个字落下。 林昭放下笔。 卷面上,密密麻麻近三千字。 每一个字都工整有力,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没有检查,也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坐在蒲团上,等待收卷。 丹陛之上,珠帘微微晃动。 赵衍的身体前倾了几分,龙袍的衣摆扫过台阶。 站在一旁的魏进忠悄悄抬眼,看到陛下的手指正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节奏很慢,却透着某种压抑的期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有人在纸上写写停停,有人干脆放下笔闭目养神。 陆文渊盯着自己那张卷子。 他想起鹿鸣宴上自己的意气风发,想起静心斋里那场大火,想起宫里送来的那半截朱卷。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终于,鸿胪寺官员拖着长音唱道: “时辰已到——” “收卷——” 太监们鱼贯而入,将贡士们面前的卷子一一收走。 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有人面无血色,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机会翻身了。 陆文渊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收走。 那张纸在太监手里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顾贡士在卷子上添了几句话。 写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笔落下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老太爷的叮嘱,还有家中那些依靠漕运和盐政过活的族人。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林昭的背影在眼前晃动,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所有卷子被收齐后,太监们将其送往偏殿,进行弥封、誊录。 贡士们被引导至侧殿休息,等待最终结果。 而此刻的昭武帝,却没有离开。 他端坐在龙椅上,等待着那份他最想看到的卷子。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 魏进忠捧着一摞弥封后的朱卷,快步走上丹陛。 “陛下,卷子已誊录完毕。” 赵衍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摞卷子中抽出一份。 魏进忠垂下眼帘,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陛下要找的,就是林昭的卷子。 赵衍展开卷子。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八个大字: “以雷霆之势,行菩萨心肠!” 赵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盯着卷面上那行字,一字一顿地在心中默念。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杀人,更要诛心。” “夺其名,断其根,换其血。” “诛心三策。” 手中的卷轴被攥得更紧,边缘微微卷起。 赵衍一字一句地读完整篇策论。 他看到林昭如何破题,如何立论,如何层层递进,如何收尾。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刀,锋利得让人心惊。 赵衍看完这段,缓缓合上卷子。 他的肩膀松弛下来,后背靠在龙椅上。 这是他登基二十年来,头一次在金銮殿上露出这样的姿态。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担子。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穹顶。 那里,九条金龙盘旋,张牙舞爪。 良久,赵衍开口。 “魏进忠。” “奴婢在。” “传朕旨意。” 赵衍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殿试第一甲第一名,状元,林昭!” 魏进忠垂下眼帘。 状元。 十二岁的状元。 这把刀,陛下是真的要用到底了。 “另外。” 赵衍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那份卷子上。 “将此卷单独封存,不得外传。” 魏进忠躬身应是。 他明白,这篇策论太过锋利,若是流传出去,恐怕整个朝堂都要炸开锅。 陛下这是要保护林昭。 也是在保护这把还未真正出鞘的利刃。 赵衍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 他负手而立,望向殿外。 那里,春日的阳光洒落。 可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京城,即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而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将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 “林昭啊林昭。” 赵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给了你舞台,给了你权力,也给了你这把刀。” “接下来,就看你能否真的为朕,杀出一条血路了。” 他转身,龙袍翻飞。 “传旨,三日后,琼林宴。” “朕要亲自为这位新科状元,赐宴庆贺。” 第536章 状元唱名,万众震动 四月十八,卯时初刻。 京城的天空湛蓝如洗,春日的阳光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 数千名百姓从午门外一直挤到金水桥畔,将整个御道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传胪大典。 新科状元即将诞生。 人群深处,那些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弟,脸色却个个阴沉。 顾家的三少爷顾廷玉站在一处石阶上,目光阴鸷地盯着丹陛方向。 他身边,几个同样来自江南世家的贡士低声交谈。 “顾兄,你说这状元,真会是那林昭?” 顾廷玉冷笑一声。 “还能有谁?陛下都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了,这状元不给他,难道给你我?” 另一人咬牙切齿。 “十二岁的状元,这是要让天下世家颜面何存?” “颜面?” 顾廷玉嗤笑。 “陛下要的就是我们的颜面!他要用这个林昭,告诉天下人,寒门子弟也能一步登天,世家门阀不再是铁板一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诸位,今日之后,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人群中,陆文渊缩在最角落。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林昭……”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你赢了……你赢了……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当——” 钟声响彻紫禁城。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丹陛。 只见一队身着绯红官袍的礼部官员,缓缓走上丹陛。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李阁老。 他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丹陛最高处,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李阁老身后,是鸿胪寺的唱胪官。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嗓音洪亮,此刻正深吸一口气,准备宣读最终名次。 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声钟鸣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李阁老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在广场上空回荡。 “今科会试,取贡士三百名。殿试复核,取进士一百名。其中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三十名,赐进士出身;三甲六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现宣读一甲名次——” 李阁老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广场上,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唱胪官接过圣旨,声音高亢。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 他拖长了音调,故意吊起所有人的胃口。 “江南苏州府,吴县,吴承泽!赐进士及第!” “吴承泽——上殿谢恩!” 人群中,一个二十来岁的书生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走出人群,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丹陛,跪倒在御阶前。 “臣吴承泽,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他寒窗苦读二十载,终于等来的时刻。 广场上响起零星的掌声和喝彩。 可更多的人,目光依然紧紧盯着丹陛。 他们在等。 等那个最重要的名字。 唱胪官继续宣读。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 他又是一顿。 “山东济南府,历城县,谢见微!赐进士及第!” “谢见微——上殿谢恩!” 又是一个年轻书生走出人群。 这人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与寻常书生大不相同。 他大步走上丹陛,跪倒谢恩。 广场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就是那个名字。 那个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的名字。 唱胪官深吸一口气。 他手中的圣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他知道,自己即将宣读的,是一个载入史册的名字。 一个十二岁的状元。 大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唱胪官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名字——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到了极致。 “荆州府!越城县!林!昭!” “赐进士及第!” “状元郎林昭——上殿面君!”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广场炸开了锅。 “林昭!真的是林昭!” “十二岁的状元!天啊!” “寒门子弟!这是寒门子弟啊!” “祖坟冒青烟了!真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百姓们沸腾了。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些背着书箱的穷书生,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寒门,终于出了一个状元。 这意味着,他们也有机会。 可与百姓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世家子弟铁青的脸色。 顾廷玉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林昭……” 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从此之后,将成为他们所有世家门阀的噩梦。 丹陛之上。 林昭站在人群处,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唱出的那一刻,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望向那高高的丹陛。 状元。 这个名字,他等了太久。 从五岁穿越到这个世界,从一个病弱的农家子弟,到如今的新科状元。 七年时间。 他用尽了所有手段,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林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状元红袍,抬脚,向丹陛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他身着状元红袍,头戴金花乌纱帽,腰间系着玉带。 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与沉稳。 林昭走过人群,走过那些羡慕、嫉妒、敬畏的目光。 他登上丹陛。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终于,他走到了御阶前。 林昭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有力。 “臣林昭,叩谢陛下隆恩!”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这不是做戏。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激。 感激昭武帝给了他这个机会,给了他这把刀,给了他捅破这烂透天的权力。 丹陛之上,龙椅上的昭武帝赵衍缓缓站起身。 他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 赵衍走下龙椅。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走下了龙椅。 这是什么意思? 赵衍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林昭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赵衍伸出手。 “起来吧。” 林昭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 这个大晋的皇帝,这个给了他权力的帝王。 他伸出手,握住了赵衍的手。 那只手很温暖,也很有力。 赵衍用力,将林昭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亲自扶起状元郎。 这是史无前例的恩宠。 广场上,百姓们沸腾了。 “陛下亲自扶起状元郎!” “这是何等的恩宠!” “林状元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世家子弟们的脸色,更加难看。 顾廷玉死死咬着牙,低声道:“陛下这是在向天下宣告,他要用林昭了。” “而且,是不顾一切地用。” 第537章 寒门的栋梁 赵衍松开林昭的手,退后一步,龙袍的下摆轻轻扫过石阶。 他转身面向广场,目光缓缓掠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文武百官们齐刷刷地低下头。 那些世家子弟们,一个个咬紧了后槽牙。 而无数百姓则翘首以盼,眼神里充满了憧憬与好奇。 赵衍在心里默默念着。 “二十年了。” “是时候动刀了。” 他的声音在小太监的复述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朕,得一栋梁。”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重重地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栋梁?就那十二岁的小娃娃?”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不信。 旁边立马有人啐了一口:“陛下金口玉言,你小子也敢质疑?” “老天爷开眼啊!咱寒门也能出头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对着紫禁城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 那些背着书箱的穷书生们,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寒门,终于被看见了。 百官队列里,气氛则截然不同。 礼部尚书李阁老脸色微变。 他可是三朝元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心里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栋梁。 大晋的栋梁。 这可不是简单的夸赞。 这是宣示。 陛下这是要用林昭,而且,是不顾一切地用。 李阁老偷偷瞥了一眼吏部尚书孙大人。 孙大人同样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心思。 世家子弟的队伍里,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廷玉垂下眼帘,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栋梁? 陛下这是要把林昭当成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捅进世家的心窝子啊。 他想起临行前老太爷的叮嘱:“朝堂风云变幻,顾家传承三百年,靠的不是锋芒,是隐忍。” 可现在,还能忍得住吗? 他身边,一个同样来自江南的世家公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顾兄,这……” 顾廷玉抬手制止了他,眼神示意他别再开口。 他死死地盯着丹陛上那个跪着的少年,手指在袖中攥得更紧。 十二岁。 状元。 陛下的刀。 这把刀,早晚要见血。 丹陛之上。 赵衍环视下方。 他看到了百官脸上掩饰不住的不安。 看到了世家子弟眼中压抑的忌惮。 也看到了百姓们发自内心的狂喜。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赵衍转身,看向一旁的魏进忠。 “魏进忠。” “奴婢在。” 魏进忠躬身上前,手中捧着另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这卷圣旨,赵衍三天前就已经拟好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等林昭成为状元的这一刻。 等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把刀真正握在手中的这一刻。 赵衍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今日,还有一道旨意。” 话音落下,广场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还有旨意? 陛下已经亲自扶起了状元郎,已经称他为大晋栋梁。 难道还有更大的恩宠? 百官面面相觑。 他们隐隐感到,事情似乎比想象的更严重。 世家子弟的脸色更难看。 顾廷玉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盯着魏进忠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会的。 不会的。 陛下不可能那么疯狂。 一个刚刚考中状元的十二岁少年,陛下总不能直接授予实权官职吧? 那不符合规矩。 那会引发朝堂震荡,会让所有世家门阀联手反扑。 可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那场大火,想起了被抄家的靖安侯府,想起了陛下眼中那股压抑了二十年的狠劲。 魏进忠展开圣旨。 他手微微颤抖。 自己即将宣读,一道足以改变大晋朝堂格局的旨意,一道让所有世家门阀胆寒的旨意。 魏进忠尖细的嗓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广场上,所有人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都水司自前朝以来,职司废弛,河道淤塞,漕运不畅,致使南粮北运多有延误,国库耗损甚巨,民怨沸腾。” 魏进忠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百官。 礼部尚书李阁老微微点头,整顿都水司,这倒是合情合理。 户部尚书钱大人也稍稍放松了些,看来陛下还算克制,没做出格的事。 但吏部尚书孙大人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陛下若只是要整顿都水司,何必在殿试上大张旗鼓? 何必亲自扶起林昭? 何必说那句“朕,得一栋梁”? 他抬头看向赵衍,正好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沉。 顾廷玉稍稍放松。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陛下再怎么看重林昭,也不至于…… 这个念头还没完全转完,他就看到魏进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朕思之再三,欲整顿都水司,需有能臣干吏,需有铁腕手段,更需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 “今科状元林昭,年虽幼,却心怀天下,文采斐然,更有胆识谋略。” “朕观其殿试策论,字字珠玑,句句见血,实乃治国安邦之才。” 魏进忠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亢奋。 “今特授新科状元林昭为都水司主事,从六品,即刻上任,全权整顿河道漕运!” 话音落下。 广场上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都水司主事? 从六品实权官职? 给一个十二岁的状元郎?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疯了吗?! 百官炸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林状元年幼,如何能担此重任?” “都水司事关漕运命脉,岂能儿戏?” 一个个老臣跪倒在地,声音急切,带着哭腔。 世家子弟更是脸色惨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血色。 顾廷玉浑身僵硬,像被雷劈了一样。 都水司主事。 从六品。 实权官职。 陛下真的疯了。 他真的要把林昭推到最前面,当那把捅向世家的刀! 而都水司,正是世家门阀的命脉所在。 漕运、河道、盐政…… 哪一样不是世家大族多年经营的钱袋子? 陛下这是要林昭去捅马蜂窝! 捅龙潭虎穴! 顾廷玉猛地想起老太爷曾说过的话:“都水司历任主官,要么被收买,要么被做掉。从无例外。” 他猛地抬头,看向丹陛上那个少年。 林昭依然跪在那里。 腰杆笔直。 脸色平静。 仿佛这道旨意,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顾廷玉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少年,要么是个蠢货,不知死活。 要么,就是个疯子,敢以身饲虎。 丹陛之上。 赵衍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 “诸位爱卿,朕意已决。” “林昭年虽幼,却有大才。” “朕相信他,能为大晋整顿都水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 “臣在。” “朕给了你权,也给了你刀。” “接下来,就看你能否为朕,杀出一条血路了。” 林昭抬起头。 那双眼睛,清澈却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纵使粉身碎骨,臣也要为陛下,为大晋,斩尽国贼!” 他的声音不大。 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广场上,百姓再次沸腾。 “好!” “林状元有骨气!” “这才是我大晋的栋梁啊!” 可那些世家子弟,却一个个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他们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来临。 第538章 十二岁的都水司主事 魏进忠那句“即刻上任”落下时,整个太和殿前的广场瞬间安静得吓人。 紧接着,就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人群瞬间炸了。 老百姓还沉浸在“寒门出状元”的喜头上,那些世家子弟已经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顾廷玉死死扶着石栏杆,手指头都用白了。 身后,几个从江南来的贡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都水司那摊子事……” “水深着呢。” 另一人接话,眼神闪烁,“前几任主官,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顾廷玉没吭声。 他盯着丹陛上跪着的那个少年,脑子里全是老太爷临走前的叮嘱。 “咱顾家在江南经营漕运三代了,每年从运河上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百万两。” 现在好了,皇上把都水司交给了林昭。 这是要断顾家的根啊。 顾廷玉闭了闭眼。 人群慢慢散了。 文武百官退出广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 礼部尚书李阁老走在最前头,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吏部尚书孙大人快走几步追上去,压低声音:“李阁老,这事儿……” 李阁老摆摆手,眼神往周围瞟了瞟。 那些锦衣卫的探子正似有若无地盯着每个官员呢。 孙大人会意,点点头,不敢再多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担忧。 皇上这一招,太狠了。 午门外,金水桥边上。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里,喝茶的客人放下茶碗,围成一堆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新科状元才十二岁,皇上直接给了个都水司主事!” “真的假的?十二岁的娃娃能管得了都水司?” “皇上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可都水司那地方……听说上任主官是掉河里淹死的,尸首泡了三天才捞上来……” 这话一出,茶楼里顿时静了一下。 紧接着,讨论声更热闹了。 酒馆里,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拍着桌子。 “好!就该让寒门子弟当官!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早该有人收拾他们了!” “林状元年纪是小,可人家有真本事啊!殿试那篇文章写得,啧啧,听说皇上看了都拍案叫好!” 也有人愁眉苦脸的。 “可他才十二岁啊……” “怕啥?有皇上给撑腰呢!” 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议论这事儿。 有人高兴,觉得寒门总算熬出头了。 有人担心,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怕是要被那些老狐狸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但不管怎么说,林昭这个名字,短短半个时辰,传遍了整个京城。 顾家。 书房里,老太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滚烫的茶水溢出来,顺着虎口往下淌。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管家,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再说一遍?” 管家脑袋抵在地上。 “都水司主事……从六品实权……皇上给了林昭。” 啪—— 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太爷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好半天,他才开口。 “去,马上给京城里所有跟咱们顾家交好的府上传话。” “就说老夫今晚在府里摆酒,请各位家主务必赏脸。” 管家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 “是,老太爷!” 管家退下后,老太爷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 他提笔写了几个字,随即点着了。 火光里,“明德”两个字化成了灰。 他望着窗外,眼神深沉。 “该通知那边了。” 不光是顾家。 京城里大大小小几十个跟漕运、盐政、河道沾边的世家府邸,这会儿都在紧急商量对策。 这些家族,表面上各做各的买卖。 可实际上,他们的利益早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了。 而这张网背后,有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名字。 现在,皇上把林昭推到都水司去。 这是要掀开这张网了。 太和殿外。 几十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御史,齐刷刷跪在殿外,把整个御道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左都御史王大人,年近七十,胡子头发全白了,这会儿正跪在最前头。 “皇上圣明!臣觉得,林状元少年英才,实在是国家栋梁。” “可都水司这摊子事太大了,历任主官都得有几十年经验才能干得下来。” “林状元虽说有大才,但到底年纪小,经历的事少,怕是镇不住场子啊。” “臣恳请皇上,能不能让林状元先去翰林院练练手,等时候到了再委以重任?” 他身后,几十个御史齐声附和。 “恳请皇上三思!” 声音整齐划一,在太和殿外回荡。 殿里。 赵衍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魏进忠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瞅着皇上的脸色。 好半天,赵衍才慢慢开口。 “他们跪多久了?” 魏进忠躬身回道:“回皇上,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赵衍冷笑一声。 “才一炷香,就跪不住了?” “让他们继续跪着。”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跪到什么时候。” 魏进忠心里一紧,赶紧应声。 他明白,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用林昭了。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吏部尚书孙大人,户部尚书钱大人,工部尚书李大人求见!” 赵衍眼皮微微一抬。 三部尚书一块儿来求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宣。” 三位尚书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在殿中。 吏部尚书孙大人率先开口,声音恳切。 “皇上,臣等冒死进言。” “林状元虽说有大才,可到底年纪小,怕是担不起都水司这副担子。” “都水司管着河道漕运,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是出了岔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户部尚书钱大人接着说:“皇上,臣觉得,林状元可以先去翰林院待几年,等他长大了,再委以重任也不迟啊。” 工部尚书李大人也说:“皇上,都水司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望皇上三思!” 三位尚书,句句恳切。 赵衍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半天,他才慢慢开口。 “三位爱卿说的,朕明白。”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都水司确实不好干,历任主官哪个不是殚精竭虑。” “可诸位想过没有,为什么都水司年年整顿,却年年出事?” “因为那些主官,要么本身就是世家子弟,要么早被世家收买了。” “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拿着朝廷的俸禄,却给世家办事。” 赵衍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朕用林昭,就是因为他是寒门出身,无牵无挂,不受世家掣肘。” “至于年纪,十二岁怎么了?” “霍去病十七岁封狼居胥,朕这位状元郎,未必就不能给大晋开个新局面。” “朕主意已定。” “退下吧。” 三位尚书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叹着气退出了大殿。 皇上这次,恐怕是真的动了杀心,而林昭,就是那把即将出鞘的刀。 第539章 都水司主事的第一战 东宫,崇文殿。 “啪嚓——” 青瓷茶盏摔了个粉碎。 碎片飞溅,划破了王安的手背,他愣是连哼都不敢哼一声,脑袋埋得更低了。 赵承乾气得胸口直颤,指着殿门的手都在抖。 “疯了……父皇这是真疯了!” “让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去都水司?这是嫌朝堂还不够乱吗!” 殿里静得吓人,只听见太子爷粗重的喘气声。 三天前靖安侯府那把火还没灭透,这会儿父皇又要借林昭的手,把火烧到大晋的钱袋子上去。 那可是明德社的命根子! 赵承乾猛地停住脚,眼神阴得吓人。 “外头那帮老东西动了没有?” 王安声音都发抖:“回殿下的话,跪宫门递折子的都快把门槛踩平了。几家大族今晚都在摆酒,看样子……是要联手给陛下施压。” “施压?呵。” 赵承乾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父皇既然敢把林昭推出来,就是铁了心要跟世家撕破脸了。 这盘棋,谁先怂,谁就输了。 而那个十二岁的状元郎,就是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冲,没法回头。 “王安。” “奴才在。” “去库房挑份厚礼,明儿个给林昭送去。” 王安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都湿透了。 殿下这是要往火上浇油啊。 父皇既然要磨刀,东宫就帮着添把柴。 至于这刀会不会崩了刃儿,那就看林昭自己的命了。 …… 太和殿外头,日头毒得很。 林昭身上这身状元红袍闷热,后背都快湿透了,但他步子还是迈得稳稳当当。 那个领路的鸿胪寺官员,一出宫门就变了脸。 原先还佝着腰客客气气的,现在背挺得笔直,走得飞快,把林昭甩在后头三步远,连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人情冷暖这种事儿,他上辈子就看透了。 吏部衙门就在皇城根底下,门脸不大,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一进门,一股纸墨味儿扑面而来。 大堂里光线昏暗,几个书吏埋头在卷宗堆里,听见脚步声跟没听见似的。 鸿胪寺那位把人往案几前一领,随口甩下句“王主事,人带到了”,扭头就溜了。 案几后头的王主事,正端着茶碗吹浮沫。 他连正眼都没给林昭,只用眼角扫了一眼那个还没案几高的小身板儿。 “哟,这就是咱们的新科状元?” 王主事慢吞吞地放下茶碗,屁股都没挪窝,语气里满是不屑。 “下官这儿忙得脚打后脑勺,招待不周,林大人可别见怪啊。” 林昭也不生气,拱了拱手:“下官奉旨前来办入职手续。” “入职啊……” 王主事拖长了调子,手指头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这可真不巧。” 他随手抽出本册子翻了翻,又啪地一声合上。 “按规矩,六品以上的官服得量体裁衣。林大人这身板儿……啧,还没长开吧?库房里可没现成的童子装啊。” 周围几个书吏憋着笑,肩膀直抖。 王主事嘴角一咧:“工部那边的裁缝最近都在给宫里做衣裳,林大人这身官服,怎么着也得排到下个月去了。” “还有官印。”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桌面。 “铸印局的炉子坏了,正修着呢。没个十天半月,怕是修不好。” “至于文书嘛……” 王主事摊开手,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 “尚书大人今儿个身子不爽利,告假了。没尚书大人的签字画押,这文书下官可不敢乱发啊。”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要把林昭晾在这儿。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读书人,这会儿怕是已经气得转身就走了。 林昭静静地看着王主事演戏。 等对方说完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案几上。 视线跟坐着的王主事平齐了。 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枯井,没有半点儿波澜。 “王大人说完了?” 王主事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往后缩了缩:“说……说完了。” “既然官服做不出来,那下官就穿这身状元袍去都水司。” 林昭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像钉子。 “既然官印铸不好,那下官就拿圣旨当令箭使。” “至于尚书大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尚书大人病了,整个吏部就瘫了?那还养着你们这帮吃干饭的干什么?” “你——!” 王主事拍案而起,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大胆!你敢骂上官?” “下官这是在教你做事。” 林昭收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重重拍在桌上。 “陛下让下官即刻上任。” “你在这儿卡我一天,就是抗旨一天。” “都水司那摊子要是因为这个误了事,这颗脑袋,是你来砍,还是让尚书大人来砍?” 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原本看热闹的书吏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主事盯着那卷圣旨,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抗旨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能压死他全家。 他原以为这就是个十二岁的娃娃,吓唬两句就回家找娘去了,谁知道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 “这……这……” 王主事结结巴巴,求救似的往后堂看。 一阵脚步声传来。 “好一张利嘴。” 珠帘掀开,走出来个穿绯袍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吏部左侍郎,赵恒。 他上下打量着林昭,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 “林大人好大的架子啊,刚进衙门就要拿我吏部的人开刀?” 林昭转过身,不卑不亢。 “下官不敢。只是陛下差事在身,不敢耽搁。” “若吏部实在为难,下官这就回宫,请陛下评评理。” 说着,他作势要收起圣旨往外走。 “慢着。” 赵恒眼皮子跳了跳。 这小子是条疯狗,逮谁咬谁,真让他闹到御前去,吏部的脸往哪儿搁。 “给他。” 赵恒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 “腰牌文书都在柜子里,拿给他让他滚蛋。” 王主事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翻出东西递过去。 林昭接过腰牌,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铜纹。 都水司主事,从六品。 这块牌子,就是他杀进修罗场的入场券。 “多谢赵大人成全。” 林昭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走到门口时,赵恒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大人,都水司的水深得很,小心淹死在里头,连个尸首都捞不着。” 林昭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回头,只是对着门外刺眼的阳光,低声回了一句。 “不劳大人费心。” “下官既然敢下水,就是奔着把水搅浑去的。”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红袍翻飞,像一团烧起来的火,直直撞进这浑浊的世道里。 都水司。 那是他的战场。 也是大晋朝这烂透的肌体上,第一块要剜掉的腐肉。 第540章 破败衙门的三个人 都水司的衙门藏在京城一条犄角旮旯的破巷子里。 林昭从吏部出来,顺着青石板路往东走了一刻钟,拐进条连个破招牌都没有的窄巷。 巷子里乱七八糟堆着烂木箱、发霉的草席子,几只野猫在墙角刨食儿,见了人也不躲,斜着眼瞅你。 都水司那门脸,朱漆掉得七零八落,门口石狮子缺了半拉脑袋,青苔顺着裂缝往上爬。 门楣上挂块褪了色的破匾,“都水司”三个字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跟不远处那些车水马龙、气派得不行的六部衙门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昭站门口,瞅着这座破衙门,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头。 木头都软了,手指一按就是个坑,里头烂得差不多了。 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 “吱呀——” 破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静悄悄的巷子里格外响。 一股子发霉的臭味扑面而来。 林昭皱了皱眉,抬脚进去了。 院子不大,杂草长到膝盖高,石板缝里钻出一蓬蓬狗尾巴草。 角落堆着几个破瓦罐,里头积着半罐黑绿色的雨水,上面漂着死虫子。 廊檐下挂着几张蛛网,风一吹,轻飘飘地晃。 整个院子死气沉沉的,像是荒废了十几年。 林昭没停,直接往大堂走。 大堂的门也虚掩着,他抬手推开。 堂里黑咕隆咚的,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满是灰的地板上。 案几后头,趴着个白胡子老头。 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吏服,脑袋枕胳膊上,嘴巴微张着,鼾声震天响。 案几上摆个空酒壶,旁边还撒着几粒花生米。 林昭没吭声,就站门口,静静看着。 他心里叹了口气。 上辈子见过的烂摊子不少,但眼前这个,怕是最烂的。 他走到案几跟前,抬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老吏猛地惊醒,睁开浑浊的眼睛,迷迷糊糊四下瞅。 等看清站在跟前这个穿状元红袍的少年,整个人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位……这位状元郎……”老吏磕磕巴巴地说,“走错地儿了吧?” 他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这儿是都水司,清水衙门,没啥油水。你要找六部,出门往西,走到头就是。” 林昭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份公文,搁案几上。 “奉旨,新任都水司主事林昭,前来上任。” 老吏盯着那公文,手哆嗦着拿起来。 凑近了看,又离远了看,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句话:“你……你是新来的都水司主事?” 林昭点头:“正是。” 老吏手一抖,公文差点掉地上。 他酒醒了一半,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林昭,满脸不敢信。 半天,他苦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小老儿姓钱,单名一个福字,都水司的老吏,在这儿混了三十年了。” “见过林大人。” 林昭没客气,直接问:“衙门里就你一个人?” 钱福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皱成苦瓜:“回大人,都水司编制一百二十人,如今在册的,算上小老儿,一共三个。” 林昭眉头一挑:“另外俩呢?” “一个告了病假。”钱福掰着手指头数,“说是得了痨病,在家躺着,半年没露面了。 另一个……”他顿了顿,表情有点古怪, “估摸着还在哪个赌场没出来呢。三天前欠了赌债,被人追着满街跑,到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儿。” 林昭没吭声,扫了眼空荡荡的大堂。 两边摆着几排长凳,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墙上挂的“清正廉明”四个大字,被虫蛀得只剩半边。 角落堆着几摞发黄的卷宗,纸都快烂成渣了。 钱福见林昭不说话,心里也没底,小心翼翼地开口:“林大人,小老儿实话跟您说,这都水司……十几年没人管了。” 他指了指堂外院子:“上一任主事,姓李。上任第三天,就在运河边淹死了。官府说是失足落水,但谁都知道……” 钱福没往下说,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再上一任,姓王。查漕运的账,查了半个月,全家十三口,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他声音越来越低,“再往前数,七任主事,没一个活过半年的。” 林昭听完,脸上没啥表情。 他早知道都水司是火坑,但没想到这坑这么深。 “所以这十几年,都水司就这么荒着?” 钱福点头:“吏部也派过人,但都是挂个名儿,拿着俸禄不干活。有的来瞅一眼就走了,有的压根儿连门都不进。” 他看了林昭一眼,欲言又止:“林大人,小老儿多句嘴,您年纪还小,犯不着在这儿搭上命。不如……跟陛下告个病假,过几年再说?” 林昭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神冷得像刀。 “钱福,你在都水司三十年,应该知道这衙门为啥会变成今天这样。” 钱福身子一僵:“小老儿……小老儿不知道……” “你知道。”林昭打断他,“只是不敢说。” 他走到堂中央,抬头看着屋顶那个破了洞的瓦片。 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个刺眼的光斑。 “都水司管的是啥?河道、漕运、水利。” 林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大晋每年光修河堤的银子,就有三百万两。 漕运的粮食,每年五百万石。这些银子、这些粮食,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有多少?” 钱福额头开始冒汗:“林大人……这话……这话小老儿不敢接……” “不敢接没关系。”林昭转过身,盯着钱福,“我接。” 钱福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冷。 “钱福,我问你,你想不想看着都水司重新立起来?” 钱福愣住了。 想吗? 当然想。 他在都水司干了三十年,眼睁睁看着这衙门从门庭若市变成空壳子。 他见过太多主事被淹死、被灭口、被吓得连夜逃走。他也想过辞官回家,但他没地儿可去。 老婆死了,儿子也死了。 他就剩这条老命,耗在这破衙门里。 半天,钱福哑着嗓子说:“想……小老儿当然想……” “那就给我干活。”林昭声音斩钉截铁。 “从今儿起,都水司不再是空壳子。” 他从怀里掏出刚领的腰牌,重重拍在案几上:“我是都水司主事,从六品,奉旨上任。陛下既然敢把我推出来,就是要我把这摊子收拾干净。” 林昭俯身,双手撑在案几上,跟钱福的视线平齐:“你跟着我,我保你不死。但你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给那些人通风报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我会让你知道,淹死在河里,不是最惨的死法。” 钱福浑身一颤。 半天,钱福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地上:“小老儿……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林昭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吏,眼神没啥波澜。 他知道,这老头还在观望。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让这衙门里的人看清楚——他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杀人的。 林昭转身走到案几后头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摇摇晃晃,差点散架。 他也不在意,抬手拍了拍扶手上的灰。 他也不跟钱福废话,直接问:“都水司的卷宗在哪儿?” 钱福愣了下,指了指角落那堆发黄的纸堆:“就……就在那儿。 不过大人,那些卷宗都是十几年前的了,早没人管了,里头的账目……怕是也对不上了。” 林昭没说话,起身走到那堆卷宗跟前。 第541章 以下犯上的胆魄 林昭蹲在角落那堆卷宗跟前,小心翼翼抽出一本。 纸张又黄又脆,边儿上都开始掉渣了。 他凑近了仔细看上头的字。 都是十几年前的老账,记的是修河道、拨漕运银子的事儿。 可越看,眉头皱得越死。 拨了三十万两修黄河堤坝,真正花出去的才五万两。 剩下二十五万两,没影儿了。 漕运每年五百万石粮食,运到京城就剩三百万石。 另外两百万石呢?账面上写的是运输损耗。 损耗个屁。 林昭盯着那行去向不明,指尖微微用力。 二十五万两,两百万石粮食。 这些银子和粮食,够多少百姓吃饱肚子? 够修多少条河堤? 他把卷宗搁回去,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 转头看钱福,声音挺轻,但听着瘆得慌。 “都水司这些年,上头一共拨了多少银子?” 钱福苦着脸。 “回大人的话,说是每年五千两。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儿更小了。 “三年前开始,户部就说国库没钱,经费一拖再拖。小老儿这三年,前前后后就领着八百两。” “八百两?” 林昭重复了一遍。 “对。” 钱福点头。 “还是分三次给的。小老儿这点俸禄,都是自个儿垫着过日子。” 林昭没吭声。 三年就给八百两,编制一百二十人现在就剩仨,账本十几年没人碰。 这哪是衙门,就是个等死的破壳子。 有人巴不得都水司烂在这儿,烂得透透的。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门飘进来。 “哎呦,这都水司今儿个还真有活人啊。” 林昭转过身。 门口进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绿袍的,脸白得跟抹了粉似的,两撇小胡子翘得老高。 工部郎中,钱光。 他身后跟着几个抬木箱的,一个个鼻孔朝天。 钱光进门后,上下打量林昭一眼。 眼神里全是看不上。 “林大人好雅兴啊,这破地方都待得住。” 他阴阳怪气地说着,又瞅了瞅堂里的破桌烂椅,啧啧两声。 “下官奉尚书大人的命,来跟都水司交接河防图纸。” 钱光从袖子里抽出份文书,在手里晃悠。 “不过嘛……” 话锋一转,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都水司多少年没用过印了,印信早就上缴封存了。按规矩来,没印信,这图纸可交接不了。” 他把文书往怀里一揣,摊开手。 “林大人还是等官印铸好了再说吧。这河防图纸……” 钱光转身,拍了拍身后木箱。 “下官先带回工部搁着。等林大人印信齐了,随时来工部拿。” 说完,扭头就要走。 角落里钱福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他在衙门里混了三十年,太清楚这些门道了。 名义上是按规矩办事,其实就是卡你脖子。 没图纸,林昭对全国河道啥情况都不知道,压根没法干活。 这一招,够狠。 林昭站着没动,看着钱光那张得意的脸。 脑子飞快转着。 钱光今天来,摆明了要掐死都水司。 没河防图纸,他连全国河道啥样都摸不清,更甭提整顿了。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得让所有人知道,都水司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半晌,他开口。 “钱大人慢走。” 声音不大不小。 钱光脚步一停,回头,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林大人还有事儿?” 林昭没理他,转头看钱福。 “老先生,衙门里有笔墨纸砚不?” 钱福愣住,还没反应过来,林昭已经走到案几后头坐下了。 “拿来。” 钱福手忙脚乱从抽屉里翻出笔墨纸砚,哆哆嗦嗦递过去。 林昭接过来,也不多话,直接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钱光站门口,看着林昭的动作,心里有点发毛。 这小子要干啥? 林昭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写完,他吹干墨迹,抬头看钱光。 那双眼睛黑得瘆人。 “钱大人,麻烦您稍等会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本官得写道奏疏,参工部尚书一本——玩忽职守,阻挠圣意。” 话音一落。 堂里瞬间死寂。 钱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小子说啥?参工部尚书? 钱福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这小子疯了。 你一个刚上任的从六品芝麻官,张嘴就要参从二品的工部尚书? 这不是找死吗? 钱光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 他盯着林昭,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人好大的胆子。” 他凑近林昭,眼里满是威胁。 “你以为写份奏疏就能扳倒工部尚书?” “小心你这折子还没递上去,人就先没了。” 林昭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字。 “本官胆子不大。” 笔尖顿了顿,他抬起头。 “只是陛下让本官整顿都水司,工部却处处使绊子。” 他盯着钱光。 “河防图纸关系国计民生,陛下三令五申要整顿河道。工部不帮忙也就罢了,反倒拿印信没齐说事儿扣图纸。” 林昭声音越来越冷。 “钱大人,您这是觉得,陛下的话,还没你们工部的规矩管用?” 钱光被这话噎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 “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林昭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几上。 “那本官倒要问问,工部尚书大人病了,整个工部就不转了?” 他盯着钱光,一字一句。 “河防图纸交接,要的是都水司主事的腰牌和文书。本官腰牌文书都齐全,钱大人却拿印信说事儿刁难。” 林昭顿了顿。 “这印信,是吏部管的事儿。工部管得着吗?” 钱光哑口无言。 他确实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专门来卡林昭脖子的。 但他没想到,这小子不光不怕,反而直接掀桌子。 “林昭!” 钱光嗓门拔高。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工部不是你得罪得起的!” “本官没想得罪谁。” 林昭声音平静。 “只是想好好干活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可谁要是不让本官干活,本官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低头继续写奏疏。 第542章 你看我敢不敢 钱光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他瞪着林昭手里那张纸,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 这小崽子是真疯了,还是装的? 弹劾工部尚书? 他一个芝麻大的官儿,哪来的狗胆? 可那双眼睛……黑洞洞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半点虚的都没有。 钱光咽了口吐沫,硬着头皮吼道:“你……你敢!” 林昭停下笔。 抬起头。 眼睛直勾勾盯着钱光,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瞅瞅我敢不敢。” 他把刚写好的折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堂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让我管都水司,查漕运。你工部倒好,拿个破印信当挡箭牌,扣我图纸,安的什么心?” 林昭往前逼了一步,盯着钱光。 “莫非这河道里头,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怕我扒拉出来?” 钱光手一哆嗦。 他听出来了,这小子不是跟他讲道理,这是要往工部脑袋上扣屎盆子。 扣图纸,安的什么心? 这话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 “林大人……林大人您误会了……” 钱光脑门上开始冒汗,说话都不利索了。 “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儿,真没别的意思……” “规矩?” 林昭打断他。 “吏部给我发牌子文书的时候,咋没说要印信?到你工部这儿,就非得要印信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冷。 “钱大人,这规矩,是朝廷的规矩,还是你工部自个儿立的规矩?” 钱光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角落里,钱福看傻了眼。 他在都水司混了三十年,见过多少主事被人欺负得跟孙子似的。 可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娃娃,硬是把工部的人堵得哑口无言。 钱福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小子,是真敢玩命啊。 就在这会儿,门外传来一阵碎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溜溜的嗓子飘进来。 “哟,都水司今儿个这么热闹?” 林昭转过身。 魏进忠踩着小碎步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捧锦盒的小太监。 他那张白净脸上笑眯眯的,眼神却在钱光身上转了一圈。 像是在瞅一头待宰的猪。 “钱大人也在呐。” 魏进忠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这是专门给林大人送图纸来了?哎呦,工部办事儿就是敞亮。” 钱光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魏进忠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敢招惹,只能硬着头皮拱手。 “魏公公……下官……下官是奉尚书大人的命……” “奉命好哇。” 魏进忠笑得更欢了。 “尚书大人病着呢,还惦记都水司的事儿,真是一片忠心啊。”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昭。 “林大人,陛下知道您上任不容易,特意让杂家给您送官印和官服来了。” 魏进忠打了个手势,小太监捧着锦盒上前。 盒子打开。 一套崭新的青色官服,绣着飞鱼纹。 旁边搁着一枚沉甸甸的铜印,上头刻着“都水司印”四个篆字。 堂里一下子静了。 钱光盯着那枚官印,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完犊子了。 皇上亲自给林昭送官印,这是摆明了要撑他。 工部那点小动作,在皇权跟前,就是个屁。 魏进忠笑眯眯地瞅着钱光。 “钱大人,林大人的印信齐了。这图纸……是不是该给了?” 钱光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能咬着牙,转身冲手下人挥手。 “给……都给林大人……” 几个抬箱子的赶紧把箱子搁地上,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图纸,都是全国各地的河防水利图。 林昭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卷展开。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河道怎么走、堤坝在哪儿、水闸啥情况。 他扫了几眼,重新卷起来,扔回箱子里。 抬起头,看着钱光。 “那就多谢钱大人了。” 钱光脸色铁青,拱了拱手,扭头就要溜。 “等等。” 林昭叫住他。 钱光身子一僵,回过头。 林昭从怀里掏出那份刚写好的折子,在手里晃了晃。 “我这份参工部尚书的折子,就不递了。” 钱光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林昭的话让他浑身发冷。 “不过钱大人回去后,帮我给尚书大人带句话。” 林昭盯着钱光,一字一顿。 “都水司的事儿,我会好好查。查出啥来,我也会好好禀报陛下。” 他停了停。 “到那会儿,可就不是一份折子能摆平的了。” 钱光喉结滚了几下,最后啥也没说,灰溜溜带人走了。 堂里只剩下林昭、魏进忠和钱福。 魏进忠凑到林昭跟前,压低声音。 “林大人好手段哪。” 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陛下说了,刀已经给您了,怎么使,您自个儿看着办。” 魏进忠顿了顿,声音更低。 “别怕闹大。陛下等着看您杀人呢。” 林昭垂下眼。 魏进忠这话说得够明白了,皇上不是要他当个老实巴交的官,而是要他当把刀,一把专门捅脓包的刀。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下狠手了。 “多谢公公提点。” 林昭拱手。 魏进忠摆摆手,带着小太监走了,临出门他回头瞅了林昭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思。 门关上了。 堂里只剩下林昭和钱福。 钱福站角落里,看着林昭,张嘴又闭上。 林昭走到桌后头坐下,椅子吱呀一声响。 他看着空荡荡的衙门,又看了看搁地上的那几箱图纸。 有官印,有官服,有图纸。 名义上,他现在算是都水司主事了。 可实际上呢? 整个衙门就他跟钱福俩人。 另外那个装病的,还有那个欠赌债跑路的,根本指望不上。 都水司编制一百二十人,现在就剩个空壳子。 林昭抬起头,看着钱福。 “老先生,衙门里还剩多少银子?” 钱福愣了下,苦笑道:“回大人,库房里还剩二十三两。” 二十三两。 连请几个写字的都不够。 林昭沉默了会儿。 “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箱河防图纸跟前。 “先把这些图纸理出来。明儿个一早,咱们去运河码头。” 钱福愣住:“大人,去运河码头干啥?” 林昭蹲下身,打开一个箱子,抽出最上头那卷图纸。 “去瞅瞅,这河道里头,到底藏了多少烂账。” 他展开图纸,指尖在上头慢慢划过。 京杭大运河,全长一千七百九十四里。 沿途过四省十六府,养活了几百万百姓。 也养肥了不知多少贪官污吏。 林昭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眼神越来越冷。 前世他见过太多烂账。 贪污、挪用、虚报、冒领…… 这些玩意儿,他比谁都门儿清。 既然皇上要他当刀。 那他就让所有人看看,这刀有多快。 第543章 去接我的三把刀 天刚蒙蒙亮。 林昭还是那身青色官袍,腰上挂着都水司主事的牌子。 钱福站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看林昭这副打扮,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大人,您这是……” “要去码头,总得让人瞧见都水司来人了。” 林昭理了理袖子,语气挺平的。 钱福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藏着掖着反而让人起疑心。 大大方方的,谁还敢动手? 两人出了都水司那破院子,在城门口雇了辆驴车。 车夫是个瘦巴巴的老汉,瞅见林昭穿官服,不敢多要钱。 驴车顺着官道往通州那边儿颠。 一路上全是运粮的车队。 林昭掀开车帘,眼睛盯着那些车队看。 钱福凑过来,压低了声:“大人,这些都是往京城送粮的。” “能送到的有几成?” 钱福沉默了会儿:“三成吧。” 林昭放下帘子,没再吭声。 大概一个时辰后,前头出现一大片空地。 老远就听见嘈杂的人声,通州码头到了。 驴车停在坡顶上。 林昭下车,站高处往下看。 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好几千号苦力光着膀子,弓着腰,扛着粮袋在窄窄的跳板上挪。 一袋粮食少说一百斤。 林昭瞅着其中一个苦力。 那人脸色发青发白,嘴唇紫得吓人,脚下踉踉跄跄的。 林昭收回目光,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紧了。 岸上那些监工手里拿着鞭子来回巡,谁走慢了,鞭子立马就抽过去。 “快点儿!磨磨蹭蹭想挨饿啊?” 皮鞭在空中甩出个弧线,啪地一声抽在苦力背上。 那人闷哼了声,晃了几步,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码头那边儿,一艘大商船正靠岸。 船身漆得锃亮,船头挂着绣了个“顾”字的旗子。 几个穿绸缎的管事站船头指挥卸货。 巡河营的兵丁屁颠屁颠凑上去,满脸堆笑。 “顾管事,又见着您了。” 领头的兵丁主动上前接过缆绳。 顾家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悄没声地塞过去。 “辛苦张队长了,改天请您喝两盅。” 兵丁掂了掂荷包,笑得更欢了:“顾管事客气啥,都是应该的嘛。” 他挥挥手,手下那帮兵立马让开道。 整船货,连瞅都不瞅一眼,直接放行。 林昭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钱福站旁边,压低了声儿。 “大人您瞧见了吧,顾家在京城经营漕运三代了。” “码头上一大半买卖都是他们的。” “巡河兵丁、漕帮、官府,全跟顾家有关系。” “每年打这儿过的粮食,少说五百万石。” “可真进京城粮仓的,就三百万石。” 林昭没说话。 他眼神落在码头另一边儿。 几个苦力正搬官粮。 那些粮袋上印着“官”字,按说该格外当心。 可那几个苦力搬的时候,故意用铁钩刺破袋子。 粮食从破口哗啦啦往外洒,直接掉河里。 河水浑得很,粮食沉下去,眨眼就看不见了。 但林昭注意到,河边蹲着好几个人。 他们手里拿竹篓子,趁人不注意,潜水下去捞。 捞上来的粮食装进篓子,转手就有人来收。 一袋接一袋。 动作熟练得很。 钱福叹了口气。 “这叫火耗和水耗。” “说是粮食运途中会折损,过河时会掉水里。” “这是码头上公开的秘密。” “每年就这么没的粮食,数都数不清。” 林昭看向码头,那些苦力背着粮袋,累得快断气了。 可他们背的粮食,压根儿到不了该去的地方。 监工的鞭子还在抽,顾家的船还在卸货,兵丁还在收钱放行。 就在这会儿,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走过来。 一个脸上有道疤,另一个满嘴黄牙。 他们脸上带着痞笑,眼神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 青色官袍,都水司的牌子。 疤脸混混眼神变了变,随即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都水司的老爷吗?” 他伸手拍了拍林昭肩膀。 “新官上任,来码头瞅景儿啊?” 林昭没动弹。 黄牙混混凑过来,伸手就要掏林昭袖子。 “咱们码头有规矩。” “外来的,得交点看景费。” “不多,二十两银子就成。” 钱福脸色一变,赶紧上前。 “两位好汉,我们是……” “老头儿,少废话。” 疤脸混混打断他,眼神变得凶了。 “要么交钱,要么……” 他拍了拍腰上的刀。 “送你们下河喂鱼去。” 钱福脸都白了,身子抖得更厉害。 林昭这才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俩混混,嘴角微微勾起个冰冷的弧度。 “这码头,是大晋的码头,还是漕帮的码头?” 疤脸混混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大晋的码头?”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官老爷,你脑子读书读坏了吧?” 黄牙混混也跟着笑。 “告诉你,在通州码头,漕帮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别说你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儿,就是尚书大人来了,也得乖乖掏钱!” 疤脸混混笑够了,脸一沉。 “少废话,赶紧把银子交出来。” “不然今儿你们俩都别想活着离开。” 钱福吓得腿都软了,赶紧拉林昭袖子。 “大人,咱们走吧……” 林昭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疤脸混混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嘛。” “早点儿交钱,省得大伙儿都麻烦。” 林昭打开荷包,从里头捏出一角碎银子。 也就一两左右吧,他把碎银子扔地上。 “这钱,是给你们买棺材的。” 疤脸混混脸色一变,“你说啥?” 林昭垂下眼,“我说,这钱是给你们买棺材的。” “你找死!” 疤脸混混抽出腰刀,就朝林昭砍过来。 林昭站那儿,一动不动。 他余光早就瞄见了,左边二十来步外有个穿短打的汉子。 那人腰上挂着巡河营的牌子,一直在暗处瞅着。 刀刃在空中划过来。 眼看着就要碰到林昭脖子了,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抓住了疤脸混混的手腕子。 钱福吓得腿都软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 林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 疤脸混混脸涨得通红,“你他娘的是谁?” “敢管漕帮的事儿?” 那汉子松开手,从怀里掏出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个“巡”字。 疤脸混混脸色立马变了。 巡河营的人。 “巡河营办差,闲杂人等都滚。” 汉子声音不大,但透着股杀气。 疤脸混混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收了刀。 “算你们走运。” 他狠狠瞪了林昭一眼,带着黄牙混混灰溜溜走了。 汉子冲林昭拱了拱手,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往旁边走。 林昭会意,带着钱福跟上。 三人走到个没人的地方,张虎这才开口:“林大人,卑职张虎,巡河营百户。” 他从怀里掏出块令牌。 林昭接过来瞅了瞅,令牌背面有个细小的魏字印。 这是魏进忠的私章。 林昭还了令牌,点点头:“魏公公安排的?” “正是。公公交代了,您要是来码头,卑职暗中护着,但不能打草惊蛇。” 张虎顿了顿,“刚才是卑职失职,差点儿让那俩混混伤着您。”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 “我知道。” “光咱们两个人,就算淹死河里,也激不起一朵浪花。” 他停了停。 “所以,我得找帮手。” 钱福愣了下。 “大人是说……” 林昭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敕字的令牌。 “陛下给了我三把刀。” “现在,该去把它们拿回来了。” 钱福看着林昭那张稚嫩却阴沉的脸。 心里升起股说不出的寒意。 同时,又有种莫名的期待。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真能掀翻这潭浑水? 林昭抬起头,望向京城那边儿。 天色暗下来了。 远处城墙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昭转身往回走。 钱福愣了几秒,赶紧跟上:“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 林昭头也不回:“静思苑。” 钱福脚步一顿。 静思苑他知道,京城东郊一处别院,平日里冷冷清清的。 但钱福听说过,那地方住着几个……不太一样的人。 “大人是要去找……” “去接我的三把刀。” 第544章 废物联盟的逆袭之战 天擦黑儿了,京城东郊的静思苑笼在一片昏黄里头。 林昭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珠子拨得贼快,快得不像是人手能打出来的。 紧接着,一阵刀剑破空的呼啸撕开了空气。 “腐朽!全他娘的腐朽!” 院里头传出个压着火儿的声音。 “这帮蛀虫,恨不得把大晋的骨头都啃干净了!” 林昭在门口站定,眼神微微一凝。 钱福跟后头,探头往里瞅了眼,脸立马就白了。 “大人,要不咱们……改日再来?” 魏进忠不知啥时候已经候在门口了。 他笑眯眯靠着门框,手里捏块帕子,慢悠悠擦手指头。 “林大人可算来了。” 魏进忠朝院里努努嘴。 “这三位爷,杂家是真伺候不起啊。” “前儿个,那个算学的把院里椅子全拆了,说是要验证啥力学结构。” “昨儿个,那个读书的对着棵树骂了一整天。” “今儿个更邪乎,那个耍刀的磨了一天刀,院里石头都让他削成粉末了。” 魏进忠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 “杂家瞅着,这三位爷要是再关几天,怕是得把房子拆喽。” 林昭没吭声。 他抬手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动。 院里头的动静瞬间停了。 林昭迈步进去。 院子里头确实一片狼藉。 左边墙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 圆的、三角的、多边的,还有一堆看不懂的符号跟箭头,墙皮都戳破了好几处。 右边有棵歪脖子树,树皮让人剥得坑坑洼洼的,上头还刻着字。 “贪官污吏,国之蠹虫!” “世家豪强,民之大敌!” 字儿写得歪歪扭扭,看得出下笔时情绪很激动。 院子当间儿的石桌边上,散了一地碎石粉末。 一个身形精瘦的汉子坐石凳上。 他膝盖上横着把刀。 刀身泛着幽蓝的寒光,刀刃薄得吓人。 汉子闭着眼,手里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擦刀身。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林昭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墙边那个画图的,应该就是许之一了。 他穿件宽大道袍,头发跟鸡窝似的,脸上沾着粉笔灰。 这会儿正斜着眼瞅林昭,眼神里带着审视跟不屑。 树下那个抱着书卷的,该是宋濂。 他穿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着。 瞧见林昭进来,他冷哼一声,把脑袋扭到一边儿去了。 石桌边上那个磨刀的,便是秦铮了。 他身上穿着短打,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疤。 整个人就像把出了鞘的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三人都认出了林昭。 那天太和殿前头,这个十二岁的娃娃穿着状元红袍,当着万人的面儿跪拜皇上。 那场面,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还有天香楼三才居的那三道菜,更是让他们记忆深刻。 林昭面对三人的敌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石桌跟前。 秦铮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刀身反了道寒光出来。 林昭却像是没瞧见似的,在石凳上坐下了。 石桌上搁着个茶壶,壶身还带着余温呢。 林昭拿起茶壶,给自个儿倒了杯。 茶水落进杯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带着股陈年的味儿。 院子里静得吓人。 许之一盯着林昭,眼神越来越狐疑。 宋濂皱起了眉头。 秦铮的刀尖,始终没挪开过。 林昭放下茶杯。 他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挨个儿扫过。 “魏公公说你们是天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我瞅着……”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倒像是三个废物。”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许之一手里的粉笔应声碎了。 宋濂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秦铮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刀身发出声低沉的嗡鸣。 “你说啥?” 许之一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大步走到林昭跟前,居高临下盯着这个十二岁的娃娃。 眼里头烧着被侮辱后的怒火。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你一个靠皇上撑腰才上位的小官儿,懂个屁的才华?” 他伸手指着墙上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 “瞧见没?这是我用十年工夫研究出来的力学体系!” “光这一面墙上的东西,就能让大晋的工造水平提升五十年!” 许之一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可那些腐朽的官儿,那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他们懂个屁啊!” “他们只会说我是奇技淫巧,说我不务正业!” 他手指头几乎戳到林昭鼻尖了。 “凭什么我的才华要让这帮蠢货践踏?” 林昭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许之一。 等他发泄完了,然后开口。 “你算尽了天下的数,却算不出自个儿的活路来。” 但许之一听见这话,身子猛地僵住了。 “你的才华是挺吓人。” 林昭抬起头,看着许之一。 “可你把才华都用在拆椅子、画墙上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 “十年工夫,研究出能让大晋工造提升五十年的体系。” “然后呢?” 林昭站起身,走到墙边儿。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复杂的几何图形。 “你打算把这些玩意儿画墙上,等着哪天有人路过,惊为天人,然后跪地求你出山?” 他转过身,盯着许之一。 “还是打算接着躲这院子里,一边骂世人不识货,一边把自个儿的才华烂肚子里?” 许之一脸色变了。 他想反驳,但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因为林昭说的全是实话。 林昭目光转向宋濂。 “还有你。” 宋濂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林昭的声音已经追上来了。 “五年前那篇《论江南水利疏淤与民生之策》,写得极好。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可惜没人听。” 林昭指了指那棵被剥得坑坑洼洼的歪脖子树。 “所以你就冲着树发牢骚?” “把贪官污吏,国之蠹虫刻树皮上,那些蠹虫就能消失了?” “把世家豪强,民之大敌刻得再深,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宋濂脸色白得吓人。 “我……我能咋办?” 宋濂声音颤抖着。 “我就一白身儿!” “那些权贵,那些豪强,他们压根儿不会听我的!” “我写了那么多策论,递了那么多折子,管用吗?” “不管用!” “一点儿用都没有!” 宋濂眼眶泛红了。 “我只能眼睁睁瞅着老百姓流离失所,瞅着良田变荒地,瞅着那些蛀虫把大晋的根基啃得千疮百孔!” “可我能咋办?” “我啥都做不了!” 宋濂声音越来越哑。 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林昭等他吼完了。 然后平静地说。 “空有治国的本事,却只能冲着树发牢骚。” “这不是废物是啥?” 宋濂踉跄着往后退。 像是挨了一记重拳砸胸口上。 林昭目光最后落在秦铮身上。 秦铮始终没吭声。 但他握刀的手,已经青筋暴起了。 “黑山大捷,以三千疲兵破西域五万铁骑。你一人一刀,在万军里头斩了敌将的脑袋。” “那一仗,你的名字传遍了北境。所有人都说,秦铮的刀,天下无双。” 林昭停了停。 “可你的袍泽呢?” 秦铮瞳孔骤然缩了。 “那三千疲兵,活下来的不到五百。他们战死沙场,朝廷许诺的抚恤银子呢?” “他们的家人,现在过得咋样?” “你知道吗?” 秦铮呼吸变得粗重了。 刀身开始微微颤抖。 “你刀法通神,可你护不住死去的袍泽。” 林昭一字一顿。 “护不住他们的家人。护不住那些还活着的兄弟。” “你只能躲这院子里,一遍遍磨刀。磨得再快,又能杀谁?” “杀那些贪墨军饷的蛀虫?杀那些克扣抚恤的官儿?” “你敢吗?” 秦铮猛地站起身。 刀尖直指林昭。 “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浑身杀气跟刀子似的。 院子里温度骤降。 林昭没躲,他甚至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抵在他胸口上了。 只要秦铮手腕一动,这刀就能刺穿他心脏。 但林昭眼神没半点儿波动。 “我说,你就是个废物。” 林昭盯着秦铮的眼睛。 “空有一身武艺,却只能眼睁睁瞅着袍泽的家人饿死。只能眼睁睁瞅着那些贪官污吏逍遥法外。” “只能躲这院子里,把刀磨得再快点儿。” “然后接着躲?” “接着等?” “等着哪天朝廷良心发现,给你个报仇的机会?” 林昭声音越来越冷。 “秦铮,你的刀,就这点儿用处?” 秦铮手在抖。 刀尖抵着林昭胸口,却始终没刺下去。 因为林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许之一站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宋濂抱着书卷,身子微微发抖。 秦铮握着刀,眼里满是挣扎。 林昭看着三人。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都水司的烂账。 重重拍石桌上。 “啪!” 沉闷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 紧接着,他又掏出张通州码头的地形图。 摊开在桌上。 林昭指着桌上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 “都水司。” “敢不敢来?” 第545章 明天去都水司报到 账本摊开的瞬间,许之一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修堤拨银三十万两,实支五万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石料和夯土的市价,就算翻三倍也不过十万两。” “这二十五万两……” 许之一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狂热的光。 “是被人分了至少五层!” 他翻到下一页,手指的速度更快了。 “漕运粮食五百万石,实到三百万石……八十里水路,损耗四成?” 许之一冷笑一声。 “这账做得真他娘的粗糙。” 他站起身,几步走到林昭跟前。 “这账是谁做的?” 林昭没答,只是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既然看出问题了,那就算算,这些银子去了哪儿。” 许之一愣了下。 他盯着林昭,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让我算这个?” 林昭点头。 “每年三百万两白银,两百万石粮食,流进了看不见的黑洞里。” “我要你算出来,这些钱去了谁的口袋,经过了多少道手,最后藏在了哪儿。” 许之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数字里,找出隐藏的规律。 那些官员以为自己做账天衣无缝,可在他眼里,每一笔假账都像是在纸上写了“我贪了”三个大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之一压低声音。 “这背后牵扯的,不是一两个贪官,而是整个利益链条。从码头到漕帮,从漕帮到官府,从官府到世家。” “你要我算出来,就等于要我跟全天下的贪官为敌。” 林昭抬起头,看着许之一。 “怕了?” 许之一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怕?”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这辈子就没怕过谁。” “你给我三天时间,我不光能算出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还能算出他们是怎么分赃的。” 许之一眼中燃起狂热的光。 “这不是查账,这是一场智力游戏。” “我倒要看看,那帮蠢货的脑子,能不能跟得上我的算盘。”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 搞定一个。 ...... 宋濂站在树下,书卷在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 他盯着许之一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那个疯子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 宋濂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本被翻烂的《水利疏》。 “瞧瞧这个。” 宋濂低头看去。 草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码头的布局,哪儿是卸货区,哪儿是仓储区,哪儿是巡河营的驻地。 还有一行行小字,记录着每天过往的船只数量,装载的货物种类,以及那些被“损耗”掉的粮食去向。 宋濂越看,手越抖。 “这……这简直是……” “无法无天。” 林昭点头。 “对,无法无天。” 他指着草图上的某个位置。 “漕运之弊,根子不在码头,也不在漕帮,而是在制度。大晋的漕运法度,早就被那些蛀虫啃得千疮百孔了。” 林昭把草图塞进宋濂手里。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用你手中的笔,重塑大晋的水利法度。” 宋濂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林昭看着他,声音很轻。 “陛下让我管都水司,查漕运。查出问题了,总得有人想办法解决吧?” 他指了指许之一。 “他算账,把那些贪官藏起来的银子扒出来。” 又指了指秦铮。 “他动刀子,把那些该死的蛀虫砍了。” 林昭停了停,把草图塞进宋濂手里。 “你呢?” “你把那些被啃烂的法度,重新立起来。” 宋濂握着草图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能用自己的才华,改变这个国家。 可现实一次次把他打醒。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就算你写出再好的策论,也没人会听。 可现在…… 林昭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 都水司主事的权力,皇上的支持,还有许之一和秦铮这两个疯子。 宋濂深吸一口气。 “你……你当真?” 林昭点头。 “我这人从不说假话。” 宋濂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眼里燃起某种光。 “好。” “我答应你。” 他攥紧手里的草图。 “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让那些蛀虫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法度。”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 搞定两个。 ...... 最后,林昭走到秦铮跟前。 秦铮还是那副模样。 坐石凳上,膝盖上横着刀,闭着眼,手里握着磨刀石。 “朝廷许诺的抚恤银子,一两都没发下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铮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因为银子被贪官污吏吞了。修河堤的银子,被吞了。运粮食的银子,被吞了。” “发军饷的银子,也被吞了。” “国库空虚,不是因为大晋真的没钱,而是因为钱都进了蛀虫的口袋。” 秦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青筋一根根暴起。 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杀意。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是快要溢出来的血色。 “你想说什么?”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三百万两白银,两百万石粮食。” 秦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刀鞘里的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 他眼睁睁看着袍泽战死沙场,家人却因为没有抚恤银子而饿死。 他想杀人。 可他不知道该杀谁。 现在,林昭告诉他了。 “你要我做什么?” 秦铮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 林昭指了指那本账本。 “许之一算出钱去了哪儿,宋濂定出新的规矩。” “你负责……” 林昭停了停。 “杀人。” 秦铮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好。”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刀鞘。 “只要能让那些蛀虫死,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林昭嘴角微微勾起。 搞定三个。 ...... 院子里,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之一抱着那本烂账,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热。 宋濂握着草图,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秦铮按着刀柄,整个人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林昭站在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是在低语。 又像是在呐喊。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林昭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要么一起掀翻这潭浑水,要么一起沉下去。” 许之一哈哈大笑起来。 “掀翻浑水?好啊,我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痛快的事儿。” 宋濂深吸一口气。 “只要能让那些蛀虫死,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认了。” 秦铮没说话,只是按着刀柄,眼里满是杀意。 林昭看着三人,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那边儿。 夜色深了。 远处城墙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昭转身往外走。 “明天一早,去都水司报到。” “咱们的第一战,从通州码头开始。”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跟上。 院子里,只剩下魏进忠一个人。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四人消失在夜色里。 他笑了笑,转身往宫里走。 脚步很轻,却很快。 得赶紧回去禀报陛下。 这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第546章 拿着刀去讨薪 天刚蒙蒙亮,京城东城角落里那座快要塌了的都水司衙门,迎来了它十年来的第一批新人。 许之一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歪歪斜斜的“都水司”牌匾,沉默了半天。 “这牌匾挂得也太歪了。”他抬手指着牌匾,满脸嫌弃。 “还是杂木做的,榫卯都松了。照这破样儿,最多三个月就得掉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昭,眼神像在看个骗子。 “你让我在这破地方算账?” 宋濂没吭声,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院子里齐腰深的杂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袖子上搓来搓去。 “这院子……多久没人管了?” 钱福缩在林昭身后,小声说:“十……十年了。” 宋濂脸色一下就白了。 秦铮什么都没说。 他直接走进院子,一脚踢在一根腐朽的木桩上。 咔嚓一声,木桩应声断了。 他弯腰捡起断木,掂了掂,扔到一边,开始清理出一块空地。 动作麻利得很,像在战场上清理尸体似的。 许之一看着秦铮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要在这儿练武?” 秦铮头也不抬。 “刀钝了会生锈。” 许之一冷笑一声。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别把这破房子震塌了。照这院子的破样儿,你要是在这儿耍刀,房梁说不准就塌了。” 秦铮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算算,我一刀能把你劈成几段。” 许之一笑容僵在脸上。 宋濂实在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到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前,蹲下身,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都黄了,字写得乱糟糟的,还有老鼠啃过的印子。 他手抖了抖。 “这……这些卷宗……连个目录都没有?” 钱福小声说:“都水司十年没人管了,这些卷宗……也就没人整理过。” 宋濂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林昭。 “大人,我能先把这些卷宗整理一遍吗?” “我……我看着它们这么乱,心里难受。” 许之一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瞧瞧,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看见乱账本心里难受,看见百姓流离失所倒是能忍着。” 宋濂脸涨得通红。 “你……!” “行了。”林昭打断两人,看向钱福。 “钱主事,把堂屋收拾收拾。” 钱福愣了下。 “大人,您这是要……?” “开会。”林昭淡淡道。 “都水司第一次全员会议。” 钱福看了看院子里这三个凶神恶煞的,又看了看林昭,嘴唇动了动。 “大人,您这是……引狼入室啊。” 林昭笑了笑。 “不是狼,是刀。” 他指了指宋濂。 “这位是主簿宋濂,管律法和章程。” 又指了指秦铮。 “这位是捕头秦铮,管衙门安全。” 最后指了指许之一。 “这位是账房许之一,管查账。” 钱福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从今儿起,都水司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钱福看看这三个人,又看看林昭,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转身往堂屋走。 “我去收拾桌子。” …… 一刻钟后,堂屋里。 五个人围着桌子站着。 林昭站在主位,目光扫过四人。 “诸位,从今儿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都水司虽然破,但手里的权不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烂账,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近十年的账目。三百万两银子,两百万石粮食,全不知道去哪儿了。” 许之一眼睛一亮。 林昭又掏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桌上。 “这是通州码头的布局图。漕运的病根儿,就在这儿。” 林昭最后看向秦铮。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 “都水司原本有个同僚,欠了赌债跑了。” 秦铮眼皮都没抬。 “要我把他抓回来?” 林昭点头。 “要活的。” 秦铮嘴角勾起个冷笑。 “成。” 秦铮答应得干脆。 “大人。” 宋濂开了口,声音有点虚。 “咱们……怎么办公?” 他指了指桌子。 “没纸,没墨,没笔。” 又指了指外头。 “连口喝的水都没有。” “都水司是朝廷衙门,不是难民营。要想查账、修律法、抓人,总得……总得有银子吧?” 钱福苦着脸插了一句。 “库房里……真没钱了。” 空气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林昭。 你是头儿。 你得想办法。 林昭面不改色。 他伸手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掏出个灰扑扑的钱袋子。 “啪。” 钱袋子落在全是灰的桌面上,砸出一小圈灰。 声音清脆。 听着就不像是有多少钱的样子。 林昭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把铜钱。 “这是都水司最后的家底。”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块碎银。 “一共二十三两四钱。” 宋濂眼睛瞪圆了。 许之一正算账的手也停了。 就连秦铮,眼皮都跳了一下。 二十三两? 偌大个都水司,管着天下水利漕运的衙门,账上就剩二十三两? 这点钱,够干啥? 买几刀好纸,置办几方好墨,再给大伙儿吃顿饱饭,也就没了。 “这……” 宋濂结巴了。 “这是启动银子。” 林昭把银子推到宋濂面前。 “省着点花。” 宋濂看着那堆碎银子,觉得这位小状元在开玩笑。 “大人,这哪够啊?光是修这破房子……” “剩下的钱。” 林昭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门外,那是皇宫和六部衙门的方向。 “别人欠咱们的,咱们要回来。” 宋濂愣住。 “欠咱们的?” 林昭点头。 “工部每年该给都水司五千两经费,这三年只给了八百两。” “剩下那一万四千两,还在工部的账上趴着呢。” 宋濂喉咙滚动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昭。 “您……您是说,去工部要钱?” “对。” “那是虎口拔牙啊!” 宋濂声音高了八度。 “工部尚书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再加上咱们刚弹劾了他们,这时候去要钱,不是送上门去挨骂吗?” 林昭笑了。 他笑得挺温和,像个邻家小弟弟。 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股子血腥味儿。 “谁说是去求他们给钱了?” 林昭转过身,目光在宋濂和秦铮身上打转。 “宋濂。” 宋濂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你是江南第一才子,大晋律法倒背如流。工部克扣经费,违了哪条律,犯了哪条法,你能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吧?” 宋濂犹豫了一下,点头。 “能是能,可是……” “秦铮。” 林昭没理会宋濂的“可是”,目光转向那个抱刀的汉子。 “你是黑山大捷的杀神。” “要是有人不讲道理,想动粗,你能让他们好好听宋主簿讲道理吧?” 秦铮咧嘴一笑。 牙齿森白。 “只要不砍死,都行。” 林昭一拍手。 “这就对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宋濂僵硬的肩膀。 “明儿一早,你带着秦铮,去工部。” “拿着我的条子,去把那一万四千两银子,连本带利给我讨回来。” 宋濂腿有点软。 他是个读书人。 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冲着大树骂。 现在让他带着个杀人狂,去朝廷六部之一的工部衙门讨薪? “大……大人,那您呢?” 宋濂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进宫。” 林昭理了理有些皱的官袍。 “我去谢恩。” 顺便,找皇帝要点真正能杀人的权。 …… 夜深了。 京城的喧嚣慢慢静下来。 都水司的破衙门里,没点灯。 为了省油钱。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四个人。 就在大堂的地上,铺了几卷发霉的草席。 席地而睡。 许之一还没睡。 他借着那点月光,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 噼里啪啦。 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 他在算那本烂账,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听不懂的数字。 秦铮也没睡。 他侧身躺着,怀里紧紧抱着那把刀。 像抱着媳妇似的。 呼吸绵长,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那把刀就会立刻出鞘。 宋濂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借着月光,看着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大晋律》。 手指在“渎职”和“贪墨”那几行字上反复摸着。 明天。 就要去工部了。 他心里慌得厉害,可不知道为啥,在那慌乱底下,又藏着一丝从没有过的…… 兴奋。 那是压了十年的热血,在一点点复苏。 林昭躺在最中间。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个破洞里露出的几颗星星。 身下是冰冷的青砖地。 鼻子里是霉味和灰尘味。 耳边是算盘声和秦铮的呼吸声。 环境很差。 比他在林家村的时候还差。 但他却觉得挺踏实。 因为他有了刀。 有了盾。 有了脑子。 林昭侧过头,看了一眼这三个怪人。 嘴角微微勾起。 第547章 工部门前当街喊冤 天刚蒙蒙亮。 京城的晨雾还没散透。 宋濂第三回扯他那身洗得都泛白的青布袍子了。 他深吸了口气,系上腰带,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快翻烂的《大晋律》。 书角都卷巴了,纸页黄不拉几的。 他把书紧紧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儿。 那儿,跳得跟擂鼓似的。 秦铮蹲在院子里,正磨他那把刀。 刀刃子在晨光底下泛着瘆人的冷光。 嚓嚓嚓,磨刀石来回拉,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扭头看宋濂。 “走不走?” 宋濂咽了口唾沫,喉咙眼儿发干。 “走。” 俩人出了都水司那破院子。 街上人还不多。 卖早点的老王头儿刚支起摊子,包子笼屉里冒着热气,白花花的。 宋濂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昨儿晚上就没吃饱,都水司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秦铮耳朵尖,听见了,从怀里掏出俩干硬的窝窝头,扔给宋濂一个。 “先垫吧垫吧。” 宋濂接住,啃了一口。 硬得硌牙,跟啃石头似的。 可他没吭声,一口一口硬啃完了。 俩人穿过长街,拐进朝阳门里头那条官道。 工部衙门就在前头不远。 大红漆门,门楣上“工部”俩大字是太祖御笔,金灿灿的。 门口杵着四个守卫,穿着工部那青黑色的差服,腰里挂着明晃晃的腰刀。 一个个鼻孔朝天,跟谁欠他们钱似的。 宋濂和秦铮走到跟前儿。 守卫斜着眼瞟了他俩一眼。 为首那个留着八字胡的,上下打量了宋濂一番,嘴角咧开,露出个讥笑。 “哟,哪儿来的要饭的?” 宋濂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那守卫。 “在下都水司主簿宋濂,奉都水司主事林大人之命,来工部办差。” 他声儿不大,但挺稳当。 守卫愣了愣,紧接着笑出了声。 “都水司?” 他扭头冲旁边几个同伴儿挤眉弄眼。 “你们听见没?都水司!” 几个守卫跟着笑起来。 “那破衙门还没塌?” “听说就剩仨人了,嘿,原来是真的啊。” “瞧这寒酸样儿,衣裳都洗破了,还主簿呢,哈哈哈。” 八字胡守卫笑够了,抬手往旁边一指。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工部衙门是你们这号人能来的?” 宋濂没动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双手递上去。 “这是都水司的公文。麻烦您通传一声。” 守卫看都没看,直接一巴掌把公文拍地上了。 “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都水司那破地方,十年没人搭理了,还敢来工部找脸?” 公文落地上,沾了灰。 宋濂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土。 他抬起头,看着那守卫。 “按《大晋律·官制篇》第三十七条,朝廷各部衙门不得无故拒收他部公文往来。” “您拍落公文,这已经是违律了。” 守卫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书生,还敢跟他掰扯律法。 “你他娘的……” 守卫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宋濂。 秦铮眼皮抬了一下。 就一下。 下一瞬,他已经杵在守卫跟前儿了。 没人看清他咋动的。 他的手搭在守卫伸出来的手腕子上,跟抓根枯树枝儿似的。 五指一收。 守卫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张嘴想喊,愣是憋不出声儿来。 骨头断的声音很轻,跟踩断根干柴似的。 咔嚓。 守卫身子一软,扑通跪地上了。 秦铮松开手,退后一步。 手又搭回刀柄上。 他眼神扫过其他几个守卫。 没说话。 也不用说。 那几个人腿肚子都在转筋。 宋濂走上前,蹲下身,把公文摊开在那守卫跟前儿。 “再说一遍。” “在下都水司主簿宋濂,奉都水司主事林大人之命,来工部办差。” “麻烦您,通传一声。” 守卫捂着手腕子,疼得直哆嗦。 他抬头瞅了眼秦铮,又瞅了眼宋濂,最后咬着牙说: “你……你们等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捂着手往衙门里头跑。 宋濂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秦铮站他旁边,手还搭在刀柄上。 俩人就这么杵在工部衙门门口。 不到一盏茶工夫,里头传来脚步声。 钱光带着七八个衙役走出来了。 他穿着工部郎中的官袍,腰里系着玉带,一脸傲气。 看见宋濂和秦铮,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紧接着笑出了声。 “哟,林大人倒是好大的架子啊。” “派俩要饭的来工部讨饭?” 他身边的衙役跟着笑起来。 宋濂脸色没变。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钱郎中。” “在下都水司主簿宋濂,奉都水司主事林大人之命,来工部领咱们被拖欠的经费。” 钱光笑得更欢了。 “经费?” “都水司还有脸提经费?” 他扭头看身边的衙役。 “你们听见没?他说要经费。” 衙役们又是一阵哄笑。 宋濂手伸进怀里。 摸到那本账册的时候,手指顿了顿。 他深吸口气,把账册掏出来。 翻开。 纸页泛黄,边角都卷巴了。 他盯着上头的数字,喉咙滚动了一下。 “按朝廷章程……” 他声音有点哑。 “工部每年该给都水司拨五千两银子。” 他抬起头,看着钱光。 “可这三年,工部就给了八百两。” 声音高了些。 “还欠着一万四千两呢。”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钱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宋濂手里那本账册,眼神闪了闪。 宋濂没搭理他的反应,接着往下说。 “按《大晋律·财赋篇》第十九条,朝廷各部衙门经费由户部统筹,工部代拨。” 他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 “要是无故拖欠,每年得加罚一成利息。” 钱光喉咙动了动。 宋濂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三年下来,本带利,一万八千两。” 钱光脸色变了。 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青,跟川剧变脸似的。 宋濂合上账册。 “钱郎中,这笔账,您是认呢,还是不认?” 钱光冷笑一声。 “认?凭啥认?” “都水司十年没人管,账目乱得跟浆糊似的,谁知道这些银子是不是早让你们自个儿贪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个都水司的破主簿,也敢来工部撒野?” “真以为攀上了林状元,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宋濂站原地,没动。 他手攥紧了账册,指节都发白了。 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耳朵边儿嗡嗡响。 他知道,只要他开这个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打今儿起,他就是那个敢跟朝廷六部叫板的疯子。 可是…… 他想起了那些被大水淹死的百姓。 想起了那些让贪官吞进肚子里的银子。 想起了自个儿这十年,冲着树发的那些牢骚。 够了。 他深吸口气。 转过身。 面朝街道。 街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卖早点的老头儿,推车的苦力,赶着去衙门的小吏,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都在往这边儿瞅。 宋濂抬起头。 声音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 一开始有点哑。 “诸位父老乡亲……” 他停了停。 再开口时,声儿洪亮了起来。 “过往的士子们!” 街上的人都停下了。 扭头看他。 宋濂举起手里的账册。 “在下都水司主簿宋濂!” “今儿个在工部衙门门口,当着大伙儿的面儿,念念工部拖欠都水司经费的明细!” 话音一落。 街上瞬间炸了锅。 卖早点的老头儿放下手里的活计,探着脑袋往这边儿瞅。 推车的苦力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 几个读书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人群越聚越多。 宋濂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老远。 “工部每年该给都水司拨五千两!” “这三年就给了八百两!” “还欠着一万四千两!” “按律加罚利息,本带利一万八千两!”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工部还欠都水司的钱呐?” “一万八千两,这可不是小数儿啊。” “怪不得都水司这些年没人管呢,敢情是让工部卡了脖子。” 钱光的脸彻底白了。 他万万没想到宋濂会来这一手。 当街喊冤。 这是要把工部的脸面往地上踩啊。 第548章 工部门前的第一刀 街上看热闹的越来越多,钱光那张脸从青白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 钱光抬起手指着宋濂,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这是当街撒泼!坏我工部的规矩!” 他猛地扭过身,冲着身后的衙役们吼: “还他娘的愣着干啥?给老子把这俩刁民轰出去!” 十来个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瞅了瞅宋濂,又瞅了瞅站在宋濂身后的秦铮。 那个抱着刀的汉子,打进门到现在连个屁都没放。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子杀气,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为首那个衙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往前凑。 “二位爷,您二位行行好,别让小的们为难成不?” 宋濂没动弹。 他扭头看了秦铮一眼。 秦铮嘴角咧开,露出个瘆人的笑。 “护好你自个儿。” 话音刚落,秦铮整个人就窜出去了。 快得连影子都没瞧清。 第一个冲上来的衙役还没来得及举棍子,就被秦铮一拳砸胸口上了。 那人整个身子倒着飞出去,咣当撞工部那大红门上,跟摊烂泥似的滑下来。 第二个衙役刚把棍子举过头顶,秦铮侧身一闪,反手一肘砸他后脖颈子上。 那人眼珠子一翻,软塌塌倒地上了。 第三个、第四个…… 秦铮连刀鞘都没动。 拳头、胳膊肘、膝盖盖儿,每一下都奔着要命的地方招呼。 他那动作没半点花架子,拳拳到肉,下下见血。 第五个衙役想从侧面偷袭,秦铮脑袋都没回,抬腿一脚踹他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跪地上了。 第六个衙役吓得把棍子一扔,撒丫子就跑。 秦铮几步就追上了,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跟拎小鸡崽儿似的拎回来,砰一声摔地上。 还不到半盏茶工夫,十来个衙役全躺地上哼哼了。 有的捂着肋条,有的抱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街上看热闹的老百姓全看傻眼了。 卖早点的老头手里那包子掉地上了,也顾不上捡。 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鸭蛋。 秦铮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退回宋濂身后站定了。 钱光脸白得跟纸似的,整个人瘫坐地上了。 他张着嘴,愣是憋不出半个字儿来。 宋濂慢慢走到钱光跟前儿。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袍子,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儿。 “钱大人。” 宋濂蹲下身,跟钱光平着眼儿看。 “按《大晋律·官制篇》第四十三条,殴打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 “不过刚才是您手下的人先动手,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钱光喉咙眼儿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儿。 宋濂笑了笑。 “现在,咱们能好好唠唠经费的事儿了吧?” 就这会儿,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来了。 “好一个正当防卫。” 人群哗啦一下让开条道儿。 一顶青色官轿停工部门口了。 四个轿夫放下轿杆,帘子掀开,一个穿着工部尚书官袍的老头儿走出来了。 李大人。 工部尚书,从二品的大官儿,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多年了。 他瞧着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瘦得跟猴儿似的,可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精光。 李大人扫了眼满地打滚儿的衙役,眼皮跳了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又瞅了瞅瘫坐地上的钱光,最后目光落宋濂和秦铮身上。 他眯起眼睛。 “都水司的人?” 宋濂赶紧起身,拱手作揖。 “在下都水司主簿宋濂,见过李尚书。” 李大人没搭理他,径直往工部里头走,声儿不高不低: “钱光,你还坐地上装死呢?” 钱光打了个激灵,手脚并用爬起来了。 李大人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都水司的人来要银子,你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还让人当街闹成这样儿。” 他转过身,看着宋濂。 “进来说。” 宋濂愣了下。 秦铮眼神示意他跟上。 俩人跟着李大人进了工部。 工部这大堂比都水司那破地方气派太多了。 又高又粗的梁柱,雕花精致得跟绣花似的,案几后头摆着一排排卷宗。 李大人在主位上坐下了,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们要经费?” 宋濂上前一步。 “是。按朝廷章程,工部每年该给都水司拨五千两。这三年只给了八百两。” 他把那本账册递上去。 “本带利,一万八千两。” 李大人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账是没错。” 他抬起头,看着宋濂。 “可你知道为啥这三年只给了八百两吗?” 宋濂没吭声。 李大人冷笑一声。 “因为都水司十年没人管,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一两都没花正经地方。全让蛀虫给啃光了。”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朝廷不是冤大头。你们想要经费,先把以前贪的银子吐出来。” 宋濂心里冷笑。 李尚书这是在和稀泥呢。 都水司以前的烂账,跟工部该拨的经费是两码事儿。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拱手道: “李尚书这话说得不对。” 他上前一步。 “都水司以前的烂账,归以前那帮人。现在的都水司,是林大人在管着。” 他指了指账册。 “林大人上任头一天,就把账目理清了。以前贪的银子,林大人会查,会追。” 宋濂顿了顿。 “可朝廷欠都水司的经费,也得一码归一码。” 李大人盯着宋濂,眼神跟刀子似的。 “你这是在跟老夫讲道理?” 宋濂没退缩。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在讲律法。” 李大人笑了。 他笑得挺冷。 “好一个讲律法。”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儿。 窗外头,街上还围着一大堆老百姓。 他们都伸着脖子往工部门口瞅。 李大人沉默了老半天。 最后,他转过身来。 “钱光。” 钱光赶紧凑上前。 “大人。” 李大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窗外看热闹的百姓,又瞅了瞅堂里的宋濂和秦铮。 最后,他慢慢开口: “去库房,支八百两银子,给都水司。” 钱光愣住了。 “大人,这……” 李大人摆了摆手,声音透着股子累: “照办吧。事儿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钱光咬着牙,转身出去了。 李大人重新坐下,看着宋濂。 “老夫今儿个给你们这八百两,不是怕你们。” “是给林状元一个面子。” 宋濂拱手作揖。 “多谢李尚书。” 李大人冷哼一声。 “别急着谢。剩下那一万多两,你们想要,得拿出真本事来。” 他站起身,背着手。 “都水司要是真能查出那帮蛀虫,把贪的银子追回来,老夫自然会把该给的经费补上。” 宋濂抬起头。 “一言为定。” 李大人没再吭声。 没多会儿,钱光抱着个木箱子进来了。 他把木箱子往地上一撂,脸色难看得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八百两银子,点清了。” 宋濂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百两官银。 他合上箱子,转身冲李大人拱手。 “在下告退。” 秦铮上前,单手提起木箱子,跟着宋濂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宋濂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李大人。 “李尚书,剩下那一万多两,在下会来取的。” 李大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俩人走出工部大门。 街上的老百姓立马围上来了。 “咋样?要到银子了没?” “工部给钱了?” 宋濂举起手里的木箱子。 “八百两!” 人群立马炸了锅。 “真给了?” “工部还真给钱了?” 几个读书人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震惊。 都水司这个十年没人管的破衙门,竟然真从工部要到银子了。 虽说只是八百两,可这意思不一样啊。 宋濂和秦铮穿过人群,往都水司那边儿走。 街上的议论声慢慢远了。 秦铮扛着木箱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子,骨节咔咔响。 他斜了宋濂一眼,淡淡道: “打得不过瘾。” 宋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 “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京城的天,蓝得晃眼。 “这一仗,都水司的名号算是传出去了。” 秦铮嘴角咧开个冷笑。 “那就成。” 他拍了拍木箱子。 “下回再去,我要砍人。” 宋濂苦笑一声。 “会有机会的。” 俩人走在长街上。 晨光落他们身上,拉出老长的影子。 身后,工部那大红门慢慢关上了。 李大人站窗边儿,看着俩人远去的背影。 钱光走到他跟前儿,压低声儿。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李大人没吭声。 过了老半天,他才开口。 “去查查那个林昭。” 钱光愣了下。 “林状元?” 李大人点头。 “能让这俩人甘心给他卖命,这个林昭不简单。” 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里走。 “还有,派人盯着都水司。老夫倒要瞧瞧,他们能翻起多大的浪花儿。” 第549章 这钱是买命钱 日头偏西。 破败的都水司衙门被拉出几道斜长的影子。 秦铮肩膀上扛着装了八百两官银的木箱子,大步迈进院门。 他把箱子往大堂那张缺了角的案几上一顿。 砰! 案几上的陈年积灰被震得腾起半尺高,在夕阳的光柱里乱舞。 一直缩在门后等消息的老吏钱福,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 他探头探脑地凑过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箱子,喉结上下滚动。 宋濂上前一步,伸手掀开箱盖。 银光乍泄。 白花花的银锭子整整齐齐码在里头,晃得人眼晕。 钱福那双枯树皮似的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想摸又不敢摸。 嘴唇哆嗦着:“真……真要回来了?八百两?全是咱们的?” 他在都水司混了三十年,除了每个月那点少得可怜的俸禄,何曾见过这么多现银。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钱福激动得老泪纵横,抹了一把脸,转身就要往外跑。 “大人,老朽这就去街口的醉仙居定桌席面!要有肘子,要有烧鸭!再去打十斤上好的女儿红!” 他又指了指头顶那漏风的瓦片:“剩下的钱,明儿个找匠人把这房顶修修,再给几位大人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 “站住。” 一道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渣子。 钱福迈出去的脚僵在半空,讪讪地回过头。 林昭坐在主位那张唯一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碎银子,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谁让你去定席面了?” 钱福愣住了:“大人,这……这是咱们讨回来的经费啊,弟兄们辛苦了一天,不该……” “这钱,不是用来吃的。” 林昭手指一弹。 碎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回箱子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四人。 “修房顶?置办行头?吃喝玩乐?” 林昭走到钱福面前,盯着老头的眼睛。 “钱伯,你觉得这八百两银子,能买几条命?” 钱福身子一抖,腿肚子开始转筋。 “大……大人,您这是啥意思?” 林昭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那幅斑驳的大晋地图。 “工部那个钱光,为什么给钱给得这么痛快?” 堂内瞬间死寂。 刚才那点喜庆劲儿,被林昭几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宋濂脸色凝重,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大晋律》。 秦铮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抱着刀的手紧了紧。 林昭转回身,指着箱子里的银子。 “因为在他眼里,这就是咱们的买命钱,或者是……棺材本。” 他走到案几前,伸手从箱子里抓出两锭大银,大概一百两,扔给钱福。 “这一百两,留作衙门日常开销。买米、买油、买炭,别让大家饿死冻死。” 钱福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沉甸甸的压手。 林昭又抓出两锭,扔给宋濂。 “这一百两,你去办几件事。” 宋濂接过银子,拱手道:“大人吩咐。” “第一,去城南找那家快倒闭的造纸坊,买最劣质的黄麻纸,要量大,足够把这间大堂堆满。” 宋濂一怔:“劣质黄麻纸?那是给死人烧纸钱用的……” “第二。” 林昭没理会他的惊讶。 “去染坊,买石漆、靛蓝,还有桐油。按三比一比二的比例混好,装罐封存。” 宋濂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路数? 但他看着林昭那双平静的眸子,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第三,去估衣铺,买五十套粗布短打,要那种最不起眼的,扔人堆里找不着的。另外,再买几套夜行衣。” 宋濂点头记下。 虽然满腹狐疑,但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做事,从来都有深意。 林昭目光转向许之一和秦铮。 “剩下这六百两,是诱饵。” “诱饵?” 许之一挑了挑眉毛,手里那把破算盘晃得哗哗响。 “钓多大的鱼,要用六百两当饵?”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钓鱼。” “钓老鼠。” 入夜。 大堂中央,破天荒地点了四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是一群密谋造反的乱党。 院外,夜风呼啸,吹得破瓦片哗啦啦响。 角落里,一只老鼠探头探脑地窜过,被秦铮的杀气一震,吱地一声缩了回去。 那箱银子还摆在桌上,盖子敞开着。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张卷成筒的羊皮图纸,缓缓铺在银子旁边。 那是通州码头的地形图。 图纸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仓库、河道、哨卡。 林昭拿起一支朱笔,饱蘸红墨。 “都过来看。” 几人围拢过来。 林昭手中的朱笔悬在地图上方,迟迟未落。 他盯着地图,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刻,眼前的羊皮纸仿佛褪去了颜色,那些墨线开始扭曲、重组。 甲字库与乙字库之间的“防火巷”,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狭长的暗影,阴影的边缘隐隐有光晕跳动。 丙字库下方标注的“防潮地基”,墨迹比其他地方深了半分,笔锋也略显迟疑。 林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停下。 他在脑海中将这张地图与白天在码头看到的实景进行重叠、比对。 那些不合理的空隙、那些违背建筑常理的死角、那些被特意模糊处理的线条,此刻在他眼中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朱笔落下。 第一个红圈,画在了码头东侧的“甲字库”后面。 “这里。” 林昭笔尖点了点。 “甲字库与乙字库之间,图上标的是防火巷,宽三丈。” 许之一凑近看了看,手指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三丈?不对。我看过工部的营造法式,官仓防火巷标准是一丈五。留三丈,浪费地皮。” 林昭笔尖滑动,又在西侧的“丙字库”下方画了个圈。 “这里,地基标高比周围高出两尺,图上说是为了防潮。” 许之一眉头皱得更紧。 “通州地势北高南低,丙字库在北面,本来就高,再垫高两尺?除非下面埋了东西。” 林昭手中的朱笔越来越快。 短短片刻,地图上多了七八个刺眼的红圈。 宋濂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眉头紧锁。 “大人,这些地方……都有问题?” 钱福也凑过来,小声嘀咕。 “可这图是工部画的,他们不至于把猫腻都画上去吧?” 林昭放下笔,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不是画上去的。” 他伸手点了点地图。 “是藏进去的。” “这些地方,就是老鼠洞。” 宋濂倒吸一口凉气:“大人,您的意思是,这些地方都藏着……” “粮食。” 林昭声音平静。 “许之一。” “在。” “如果这几个地方都是空的,或者被改造成了暗仓,能藏多少粮?” 许之一盯着地图,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他扔开算盘,直接抓起一支秃笔,在桌面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甲字库夹层,长二十丈,宽一丈五,高三丈……丙字库地底,体积约莫……” 秦铮抱着刀靠在柱子上,眼神冷冷地盯着门外。 他的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钱福缩在角落里,一双老眼在油灯下闪烁不定。 他看看桌上的银子,又看看林昭那张年轻却透着狠劲儿的脸。 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六百两啊,这可是他三十年都没见过的数目。 可林大人这是要拿银子钓老鼠……那些老鼠,可都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钱福喉咙滚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跟着这位疯子,兴许还能捞点好处。 总比在这破衙门里等死强。 第550章 别杀人,其他的随便 半个时辰过去。 许之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笔越写越慢。 “不对……甲字库的夹层,如果按常规堆叠方式,最多只能藏八千石……” 他抬起头,看向林昭。 “大人,您说的一万五千石,是不是算多了?” 林昭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地图上的“丙字库”位置点了点。 “地基抬高两尺,你觉得只是为了防潮?” 许之一一愣,猛地拍了下桌子。 “地窖!他们在地底下挖了地窖!” 他重新埋头演算,这次笔尖飞舞,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 许之一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 “算出来了。” 他指着桌面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大人,如果这些地方都被利用起来,空间冗余量……至少能藏一万五千石!” “一万五千石!” 宋濂惊呼出声,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可是足够一支五千人的军队吃半年的口粮! 就这么凭空消失在账册上,却实实在在地藏在码头的夹缝里?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发红。 但他没顾上擦。 一万五千石。 这数字像块巨石,压得堂内空气发沉。 “这么多粮,他们怎么敢?”宋濂喃喃自语,“这是要掉脑袋的。” “只要利润够大,掉脑袋算什么。” 林昭声音平淡,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被宋濂翻烂了的《大晋律》,扔在桌上。 啪。 书册滑到宋濂手边。 “宋主簿。” 宋濂下意识挺直腰杆:“在。” “今晚别睡了。”林昭指了指那本书。 “把《大晋律·漕运篇》里关于民变和紧急征调的条子,全都背下来。哪怕是犄角旮旯里的一行小注,也别放过。” 宋濂一愣:“民变?大人,咱们是去查账,不是去造反……” 林昭看着他,眼神幽深:“如果查账查出了民变,你是主簿,你得告诉我,怎么做才合法。” 宋濂喉结滚动。 他听懂了。 大人这是要……借刀杀人,还要杀得合乎律法。 他咬了咬牙,伸手按住那本律法:“属下……明白。” 林昭转过头,看向一直靠在柱子上的秦铮。 秦铮怀里抱着那把卷了刃的破刀,眼神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儿,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林昭脚尖一挑。 原本放在脚边的一个长条黑布包飞向秦铮。 秦铮抬手接住。 入手沉重。 他解开布条,一把厚背雁翎刀露了出来。 刀鞘是鲨鱼皮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没有任何花哨的纹饰,透着股子凶悍的实用气。 还有一套漆黑的夜行衣,料子紧实,不反光。 秦铮的手指抚过刀脊,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点火星。 “工部给的银子,我花了一半给你置办这个。” 林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明天到了通州,不用忍。” 秦铮猛地抬头。 “只要不死人。”林昭抿了一口茶,语气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断手断脚,随你。出了事,本官担着。” 秦铮咧开嘴。 那笑容狰狞,带着血腥气。 他没说话,只是把新刀挂在腰间,旧刀扔进角落。 锵! 新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了他半张满是伤疤的脸。 这是他这十年来,听过最动听的命令。 许之一还在疯狂拨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数字的迷宫里。 林昭站起身,走到大堂门口。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以前,满京城都说你们是废物。” 算盘声停了。 宋濂翻书的手顿住。 秦铮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是他们眼瞎。” 林昭转过身,目光扫过三张脸:“在我手里,没有什么废物。” “从明天起,你们就是都水司的獠牙。” “去把那层伪装的太平盛世,给我撕开。” 三人对视一眼。 许之一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嘿嘿怪笑。 宋濂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 秦铮默默把刀推回鞘中,杀气内敛。 …… 深夜。 都水司后院。 月光惨白,照着满院荒草。 林昭独自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白天在工部,晚上在衙门,高强度的观察和推演,让他的大脑像针扎一样疼。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甚至出现了重影。 这就是代价。 看透万物,是要耗心血的。 林昭闭上眼,引导着玉佩中那一丝清凉的气流,顺着掌心游走,缓缓注入双目。 刺痛感逐渐消退。 他在脑海中复盘明天的计划。 通州码头是龙潭虎穴,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错,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墙角处,火光忽明忽暗。 老吏钱福蹲在一个破瓦盆前,手里抓着一把黄纸,正往火里扔。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 “老王啊,你在下头要是缺钱了,就托梦给我……” “这次来的这个小林大人,是个狠角色。比前头那几个都狠。” “他要把天捅破喽。” “你要是显灵,就保佑他多活几天……哪怕多发两个月俸禄也行啊。” 林昭听着老头的碎碎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打扰钱福,起身回屋。 这一夜,都水司的灯,亮到了天明。 …… 次日。 晨雾浓重,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 京城还在沉睡,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都水司那扇破烂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四个人走了出来。 没人穿官服。 林昭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看着像个富家公子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透着股病弱气。 许之一换了身账房先生的行头,夹着个布包,里头是他的宝贝算盘。 宋濂穿着灰布袍子,像个落魄秀才,背着个大书箱。 最显眼的是秦铮。 粗布短打,裤腿扎得紧紧的,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 那把雁翎刀用布条缠着,背在身后。 他往那一站,生人勿近的煞气就被收敛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保镖护院。 “大人……”宋濂刚开口。 “叫少爷。”林昭纠正道,手中折扇轻敲掌心。 “是,少爷。”宋濂改口,“咱们这身行头,真能混进去?” 林昭目光扫过三人。 鉴微开启。 许之一袖口的墨迹,宋濂鞋底的泥,秦铮指缝里的老茧。 细节完美。 “咱们不是去混进去。” 林昭迈步走进晨雾,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 “咱们是去做生意的。” “走吧。” “去通州,收账。” 第551章 拿棺材本钓水耗子 辰时三刻,通州码头。 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号子声、咒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车轮碾过石板的轰鸣。 空气里汗水馊了的酸气,混着陈年谷物发霉的腐臭。 林昭站在码头入口的牌坊下,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 视线扫过,鉴微开启。 左前方那个监工,右手三角肌隆起,但左腿微跛,重心不稳。 右侧那艘刚靠岸的漕船,船身吃水线在满载刻度,但船体随着微波晃动的频率太快。 那船是空的。 或者说,下面装的不是粮食,是轻飘飘的稻草。 “少爷,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还乱。” 宋濂紧了紧背上的书箱,脸色发白。 他看见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苦力,背着两百斤的粮包,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在打颤。 “乱才好。” 林昭迈步混入人群,脚步轻快得像是个来踏青的公子哥。 “水混了,才好摸鱼。” 四人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秦铮走在最后,头顶的斗笠压得极低。 他压低了斗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护院。 但那双眼睛太冷。 路过的苦力瞥见一眼,就会不自觉地绕开。 许之一没看人,他盯着河面,手里的算盘珠子偶尔拨动一下。 “不对。” 许之一停下脚步,蹲在满是污泥的河岸边。 他捡起一根枯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那艘挂着兵部旗号的运粮船,长十丈,宽两丈二。” 他指着河心正缓缓靠岸的一艘巨舰。 “按大晋营造法式,这种福船满载五千石,吃水深度应是一丈二尺。” “可现在目测吃水一丈二尺五。” “多了五寸。” 许之一抬起头,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要么船底挂了东西,要么……船底板被加厚了。” “加厚船底?” 宋濂不解。 “夹层。”林昭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船底加厚,就能在下面的暗仓里藏私货,或者……把官粮漏进水里。” 正说着。 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啊——!” 一个背粮的苦力脚下一滑,粮包摔在地上。 哗啦。 麻袋口松了。 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混进了黑乎乎的泥水里。 “你个杀才!糟蹋粮食!” 一名满脸横肉的监工冲上来,手里的皮鞭雨点般落下。 啪! 啪! 每一鞭下去,那苦力背上就多一道血痕,皮肉翻卷。 “爷!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苦力蜷缩在泥水里,死死护着头,惨叫声凄厉。 周围的苦力们麻木地看着。 没人敢停下脚步,甚至没人敢多看一眼。 宋濂的拳头攥紧了。 指节发白。 他死死咬着牙,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张总是挂着温吞笑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抬起脚,又死死钉在原地。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宋濂回头,对上了秦铮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秦铮摇了摇头。 没说话。 只是眼神往前面指了指。 林昭根本没回头。 他甚至没有在那场暴行前停留半秒钟。 他径直走向了码头角落里的一处茶摊。 “坐。” 林昭撩起长衫下摆,坐在那张油腻腻的长条凳上。 宋濂身子僵硬。 他看着那个还在被抽打的苦力,又看看一脸淡然的林昭。 最终,他咬着牙,坐了下来。 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老板,来壶茶。”林昭把折扇往桌上一搁。 “好嘞!客官您稍候!” 茶摊老板提着个大铜壶过来,眼睛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 “几位爷面生啊,不像是来扛活的。” 林昭笑了笑。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锭银子。 他拿着银子,在脏兮兮的桌面上轻轻一磕。 叮。 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老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周围几桌正在喝茶歇脚的汉子,动作齐齐一顿。 林昭像是毫无察觉。 他把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是不扛活。” “我是来收货的。” 老板抹布擦桌子的手慢了下来,“收货?这码头上全是官粮,客官想收什么?” 林昭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陈粮。” “发霉的、泡水的、耗子吃剩下的……只要便宜,我都要。” 老板的手停了一下,他深深看了林昭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精明。 “客官这生意,做得偏门啊。” “家里养了几千头猪,这年头,猪比人金贵。” 林昭随口扯了个谎,脸上挂着那种唯利是图的笑容。 “听说通州码头损耗大,这水底下漏掉的粮食多。” “我想着,能不能捞点便宜货,回去喂猪。” 说完,他又摸出一锭银子。 两锭银子并在桌上。 十两。 这就不是小数目了。 茶摊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几个原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闲汉,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站起身。 林昭端起缺了口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汤。 他在等。 鱼饵撒下去了。 就看这水里的王八,咬不咬钩。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尖嘴猴腮的男人凑了过来。 这人走路没声,脚后跟不着地。 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活像只成精的大耗子。 他没直接坐下。 而是先绕着茶摊转了一圈。 目光在秦铮背后的刀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宋濂的书箱。 最后,他停在林昭对面,呲着一口黄牙笑了。 “这位爷,想买水底下的货?” 林昭放下茶碗。 “你有?” 黄牙男人嘿嘿一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长凳上。 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银子。 啪。 折扇展开,压在了银子上。 林昭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规矩我懂。” “先看货,后给钱。” 黄牙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也不恼,缩回手搓了搓下巴上的几根稀疏胡须。 “爷是个行家。”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这码头上,官面上的货那是给皇上吃的,动不得。” “但若是爷不嫌弃那是水耗……” 黄牙男人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三成新的陈米,虽说有点霉味,但喂猪那是糟践了,洗洗还能给人吃。” “只要这个数。” 林昭挑眉,“三百文一石?” “嘿,爷您说笑呢。”黄牙男人怪笑一声。 “三两银子一石。这可是良心价,外头粮铺里都卖到八两了。” 宋濂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三两银子买发霉的陈米? 这简直是抢钱! 而且这所谓的水耗,分明就是从官仓里偷出来的! 他刚想开口,桌子底下的脚被许之一狠狠踩了一下。 林昭脸上笑容不变。 他收起折扇,把桌上的两锭银子往前一推。 “三两就三两。” “不过我要的量大。” 林昭盯着黄牙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 “两千石。” “你吃得下吗?” 黄牙男人愣住了。 两千石?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账。 这一笔要是做成了,自己能分多少? 一百两? 两百两? 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此刻死死盯着林昭,像是盯着一座金山。 但他很快警觉起来。 “两千石……这可不是小数目。爷,您这银子……” 林昭笑了。 他拍了拍手。 秦铮上前一步,把一直背着的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往桌上一放。 咚! 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包裹散开一角。 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银锭子。 足足几百两。 周围瞬间安静了。 就连那个独眼龙老板,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几百两银子,摆在通州码头这种地方,就是一块血淋淋的肉,扔进了饿狼群里。 “这是定金。” 林昭看着黄牙男人,语气轻描淡写。 “剩下的,货到付清。” “怎么样?这笔买卖,敢不敢接?” 黄牙男人死死盯着那堆银子。 喉结剧烈滚动。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珠子转了几圈。 这么大一笔买卖,会不会有诈? 可那些银子就摆在眼前,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 管他呢! 富贵险中求! “接!” “怎么不敢接!” 他猛地站起身,冲着林昭一抱拳。 “爷,您稍候。” “小的这就去喊我们当家的。” “这通州码头上,就没有我们水耗子捞不上来的粮!” 说完,黄牙男人转身钻进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552章 天衣无缝的贪腐闭环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领着一个满脸横肉、左眼角有道刀疤的壮汉走了回来。 刀疤壮汉腰里别着把明晃晃的砍刀,走路虎虎生风。 他在林昭对面坐下,也不客气,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银子。 林昭没拦。 刀疤壮汉拿起一锭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牙印深深陷进去。 成色极好。 他眼里闪过贪婪,把银子扔回桌上。 “两千石?” “对。”林昭点头。 “三两一石,六千两银子。这是定金,货到付清。” 刀疤壮汉盯着林昭看了半晌。 “跟我走。” 他站起身,也不等林昭回应,转身就往码头深处走。 黄牙男人冲林昭挤眉弄眼,“爷,咱们三哥发话了,这生意成了!” 林昭收起折扇,起身跟上。 许之一、宋濂、秦铮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拥挤的码头。 越往里走,人越少。 最后,刀疤壮汉带着他们拐进了一片芦苇荡。 这里偏僻得很。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脚下是泥泞的小路,踩一脚就陷进去半个脚掌。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水草的臭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岸边停着七八艘小船。 船身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 “就是这儿了。” 刀疤壮汉停下脚步,指着那些小船。 “爷要的货,都在船上。” 林昭走到岸边,蹲下身子。 他伸手撩起水面的浮萍,指尖在水里轻轻搅动。 水很浅。 但船吃水却很深。 他抬头看向那些小船。 船舷几乎贴着水面,按理说应该装得满满当当。 可船身在微风中晃动的频率,却比满载时要快。 林昭的目光落在岸边的淤泥上。 泥里有拖拽的痕迹,很新,像是刚用过的渔网留下的。 他站起身,视线扫过水面。 鉴微,启。 下一刻,水下的景象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巨大的网。 网眼极细,横跨水底,足足有十几丈长,七八丈宽。 网上密密麻麻,全是粮食。 这些粮食被网兜住,沉在水底。 而在网的四角,各有一根粗壮的木桩,深深钉进河床淤泥里。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视线继续往上。 不远处的官船底部,船板上有一道暗门。 暗门此刻半开着,粮食正从里面缓缓漏出,顺着水流飘向那张大网。 原来如此。 官船底部被做了手脚。 船底加厚,设有夹层暗仓。 行驶途中,暗门打开,粮食“不小心”漏进水里。 账面上记作“水耗”。 实际上,这些粮食全被水下的大网接住。 等船队过去,这些人再来收网,把粮食捞上来。 晾干,重新装袋。 转手一卖,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完美的闭环。 天衣无缝。 “好手段。” 林昭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转头看向许之一。 许之一此刻正蹲在岸边,盯着水面,半晌没动。 “看出来了?”林昭问。 许之一的手抖了一下。 “畜生……” 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木炭笔,在地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线条凌乱,但轮廓清晰。 那是一艘船的剖面图。 船底夹层,暗门机关,水下大网,一一标注。 画完,许之一抬起头。 他那双总是睡不醒的眼睛里,此刻爆出狂热。 “巧夺天工。” 他咬牙切齿地说。 “这他娘的是巧夺天工的无耻设计!” “船底夹层,用的是双层船板,中间填充桐油灰,既防水又隔音。” “暗门机关,设在吃水线以下,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水下大网,用的是三股麻绳编织,网眼大小刚好能兜住粮食,又不至于被水流冲走。” “这他娘的得多少工匠,花多少心思,才能设计出来?!” 许之一越说越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那些小船。 “我要画下来!” “我要把这玩意儿画下来,当证据!” “将来这帮王八蛋上了刑场,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是怎么把聪明才智用在这种地方的!” 宋濂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死死攥着怀里的《大晋律》,指节发白。 “畜生。” 他一字一顿。 “简直是畜生。” 秦铮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些小船,手搭在刀柄上,身子微微下沉。 刀疤壮汉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那个抱着算盘的瘦子,正蹲在地上画图,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穿儒衫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还有那个戴斗笠的,手一直搭在刀柄上,身子微微下沉,像头随时会扑出来的狼。 刀疤壮汉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 这几个人,不像是来买粮的。 他上前一步,挡在林昭面前。 “几位爷,看够了没?” 林昭收敛笑容,转身面对他。 “看够了,咱们谈谈价钱。” “两千石,六千两银子,我全要了。” “什么时候能交货?” 刀疤壮汉没接话。 他盯着林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昭挑眉,“养猪的。” “放屁。” 刀疤壮汉冷笑一声。 “养猪的能有这么多银子?” “养猪的能一眼看出咱们这套路?” 他指着秦铮腰间的刀。 “还有那把刀。” “工部特制的厚背雁翎刀,只有朝廷的人才能配。” “你们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 芦苇荡四周,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一群手持鱼叉的壮汉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 足足二十来个。 将林昭四人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宋濂的手按在了怀里的《大晋律》上,手心全是汗。 秦铮手搭刀柄,身子微微下沉,随时准备出手。 许之一缩在宋濂身后,嘴里嘀嘀咕咕:“完了完了,要死了……” 林昭站在原地。 他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踩盘子的?” 刀疤壮汉逼近一步。 “还是黑吃黑?” 林昭笑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刀疤壮汉。 “都不是。” 话音未落。 秦铮动了。 他的身影如鬼魅般闪到黄牙男人身后,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的刀背抵在他脖颈上。 黄牙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林昭拍了拍手。 “我只是来做生意的。” 他的声音很轻。 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压得周围的壮汉齐齐后退半步。 “不过……” 林昭话锋一转。 “你们老大是叫朱阎王吧?” 刀疤壮汉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昭松开黄牙男人,拍了拍手。 “通州码头这么大的买卖,没点真本事的人吃不下。” “你们这套路,设计精巧,执行严密,没有十年八年的经营,做不到这个地步。” “在通州,能做到这一步的,除了朱阎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 “带我去见他。” “这笔生意太大,你吃不下。” 刀疤壮汉盯着林昭,眼神闪烁不定。 半晌。 他挥了挥手。 “让开。” 周围的壮汉犹豫着让出一条路。 刀疤壮汉转身,冷冷地说: “跟我走。” “敢耍花样,你们四个,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芦苇荡。” 林昭整理了一下衣袖。 “放心。” “我最讲信用。” 他迈步跟上。 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第553章 醉仙居里的阎王账 刀疤壮汉领着林昭四人,穿过码头深处那片乱糟糟的棚户区。 破布搭的窝棚,泥水横流的烂泥地,空气里都是馊了的臭味。 拐过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巷子,眼前突然就亮堂了。 一座三层酒楼立在那儿,红漆大门在阳光下锃亮,雕花窗棂精致得不像话,门楣上挂着“醉仙居”三个烫金大字,晃得人眼晕。 这地方,跟周围那些破窝棚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门口杵着四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身上的绸缎短打油光水滑,腰间明晃晃的刀看着就不是摆设。 林昭停下脚步。 鉴微,启。 大堂里坐满了人,全是五大三粗的汉子,桌上摆着酒菜,却没几个人真吃。 靠窗那三桌,身子都微微侧着,腰间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靠门那两桌,眼神时不时往楼梯口瞟,像是在守什么。 楼梯扶手上,木纹里有暗红色的痕迹,用布擦过,但洗不掉。 血渍。 林昭收回视线,迈步进门。 大堂里的汉子们齐刷刷扭头看过来,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各自低下头去。 但那股子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濂的手按在怀里的《大晋律》上,手心全是汗。 许之一缩在宋濂身后,嘴里嘀咕:“这地方……怕是要出人命的。” 秦铮手搭刀柄,眼神扫过大堂,最后落在楼梯口那两个守着的汉子身上。 刀疤壮汉领着他们上楼。 二楼包厢里传出女人的笑声,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还有酒碗摔碎的声响。 三楼,刀疤壮汉停在一扇紧闭的包厢门前。 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思,然后推开门。 “朱爷,人带来了。” 包厢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正中央摆着张紫檀木八仙桌,桌上山珍海味,还有一坛开了封的女儿红,酒香混着脂粉味儿,熏得人头晕。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搂着个穿薄纱的歌姬,正大口喝酒。 这人五十来岁,满脸横肉,身上那件绸缎长袍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腰上系着玉带,手上戴着三个扳指,每个都油光锃亮。 这就是朱常。 通州码头的地头蛇,人称朱阎王。 朱常放下酒碗,目光落在秦铮腰间那把刀上,眼皮跳了跳。 工部特制的厚背雁翎刀。 这玩意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配的。 他推开怀里的歌姬,眯起眼:“刀疤,你这是给我带回来什么人?” 刀疤壮汉躬身:“朱爷,他们说要买两千石粮,还带着几百两银子的定金。” 朱常没接话。 他拍了拍手。 啪!啪! 包厢门被推开,十几个手里拎着棍棒的打手涌进来,把林昭四人团团围住。 朱常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朱某人在通州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 “踩盘子的,黑吃黑的,官府派来的走狗……”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昭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们到底是哪路的?” 林昭没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还抬头冲朱常笑了笑,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像是来喝茶的。 “许先生。” 许之一会意,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算盘,啪嗒一声拍在桌上。 手指飞快拨动算珠。 噼里啪啦! 清脆的声响在包厢里回荡,像炒豆子似的。 朱常皱起眉头:“你这是干什么?” 许之一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通州码头,每日过船三百艘。” “每船按五千石算,实际装四千七百石。” “暗扣三百斤,一天就是九万斤,一年……” 他抬起头,眼里那股子狂热劲儿,看着跟疯了似的。 “三千二百四十万斤。” “折算下来,一万六千二百石。” “按市价八两一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十二万九千六百两白银。” 包厢里,落针可闻。 朱常脸色刷一下就白了,死死盯着许之一,喉结剧烈滚动,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你他娘的胡说八道!” 许之一冷笑一声:“胡说八道?” 他又拨动算盘,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甲字库跟乙字库中间,图纸上标的是三丈宽的防火巷,实际上只有一丈五。” “夹层高三丈,长二十丈,能藏八千石。” “丙字库地基抬高两尺,下头挖了地窖,体积……能藏七千石。” “再加上船底那些暗仓,水下那张大网……” 许之一抬起头,盯着朱常,一字一顿: “朱老板,你这码头上,藏着至少一万五千石官粮。” “这买卖做得……比国库还大啊。” 朱常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碎瓷片四溅,酒水溅了一地。 “放你娘的屁!” 他指着林昭,声音像野兽咆哮: “你们到底是谁?!” “官府派来的走狗?!” “还是想来分一杯羹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轻轻放在桌上。 腰牌上刻着“都水司”三个字。 朱常瞳孔骤缩。 他认出来了,这是朝廷六部衙门的官牌。 林昭缓缓开口:“都水司主事,林昭。” 朱常愣住了。 都水司? 那个十年没人管,快塌了的破衙门? 可眼前这人……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最近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新科状元林昭,被派去都水司。 朱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在扳指上来回摩挲。 林昭? 新科状元? 这人怎么跑通州来了? 都水司那破地方十年没人管,怎么突然派了个状元过来? 是巧合,还是……有人要动自己? 朱常眼神变得阴沉,他打了个手势。 包厢外又传来脚步声,十几个打手堵在门口,把退路全封死了。 “林状元大驾光临,朱某有失远迎啊。” 他声音低沉,盯着林昭,眼里带着杀气: “不知状元大人来通州,是来查案的,还是……来送死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宋濂身子一震,扭头看向窗外。 码头上,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苦力倒在地上,监工的鞭子雨点般落下。 啪!啪! 每一鞭子下去,那苦力背上就多一道血口子。 血,溅在泥水里,混成了黑红色。 宋濂攥紧怀里的《大晋律》,指节发白。 窗外的惨叫声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进他心脏里。 他想起五年前,江南水灾。 他亲眼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孙儿,跪在官府门前哭喊。 那孩子饿死的。 他写了万言书,连夜赶到县衙,跪在门外求见。 可连县衙的门都没进去。 那一刻,他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可这五年,他做了什么? 冲着树骂人,在纸上画圈,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角落里。 不能再这样了。 宋濂深吸一口气。 腿还在抖,但他站了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常。 “《大晋律·仓储篇》第十七条。” 声音从颤抖,逐渐变得清晰。 “盗窃官粮十石以上者,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百石以上者,斩立决。” “千石以上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诛九族!” 他指着朱常,手指都在抖: “朱常!” “你码头上藏着一万五千石官粮!” “按《大晋律·仓储篇》第十七条,千石以上者……”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包厢里所有人: “当诛九族。” 第554章 五千两现银到手 朱常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盯着宋濂看了几秒,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吱呀作响,指着宋濂的手指都在抖。 “诛九族?” 朱常笑够了,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小子,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宋濂。 “这是通州码头。” “不是你们那破衙门,不是京城,更不是你能念几句律法就能吓唬人的地方。” 朱常伸手拍了拍宋濂的脸,力道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在这儿,我朱某人说了算。” “律法?” 他啐了一口。 “在通州码头,律法就是个屁。” 宋濂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朱常转过身,冲着门外挥了挥手。 “把这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剁碎了,喂鱼。” 话音落下。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从门外涌进来,凶神恶煞,眼里全是杀气。 包厢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宋濂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怀里的《大晋律》上。 许之一缩到了角落里,抱着算盘,嘴里嘀咕:“完了完了,真要死了……” 林昭坐在椅子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看了秦铮一眼。 秦铮动了。 脚下一错,身子前倾的瞬间,右手刀鞘已经扫向最近那个打手的膝盖。 刀鞘破空的声音还没响起,那人就感觉腿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 秦铮没停。 他左手肘击,砸在第二个打手的下巴上。 咔嚓! 下巴脱臼,那人整个人瘫软下去。 第三个打手挥着棍子冲上来,秦铮侧身避开,左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 又是咔嚓一声,手腕脱臼,棍子掉在地上。 秦铮抬腿,膝盖顶在那人小腹上,后者弓成虾米,瘫软下去。 第四个、第五个…… 包厢里的空间越来越小,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秦铮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刀鞘扫过,一个打手的膝盖骨被砸断,惨叫着跪倒在地。 肘击,另一个打手捂着脸,鼻血喷涌而出。 膝顶,第三个打手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不到盏茶功夫,十几个打手全部倒在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的捂着断臂,有的抱着断腿,血混着汗水流了一地。 秦铮一脚踩在八仙桌上。 咔嚓。 紫檀木的桌面被踩出一道裂痕。 他手里的刀鞘抵在朱常的咽喉上,力道不重,但那股子杀气压得朱常喘不过气。 朱常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下一秒。 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尿了。 包厢里瞬间弥漫起一股骚臭味。 朱常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声音都变了调。 “饶……饶命……爷……爷饶命……”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林大人……” “求……求您饶小的一命……” 林昭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走到朱常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朱常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要账本。” 朱常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账……账本?” “对。” 林昭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在通州码头经营了二十年,每一笔买卖,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吧?” “把账本交出来。” 朱常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 “林……林大人……小的……小的真没有什么账本……” 话还没说完。 秦铮手里的刀鞘往前一送。 刀鞘的末端抵在朱常的喉结上,皮肉凹陷下去。 朱常瞬间闭嘴,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林昭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朱常的眼睛。 鉴微,启。 朱常的瞳孔在轻微颤动,眼球的转动频率比正常人快三倍。 这是在撒谎。 林昭的目光扫过朱常的脸。 额头的汗珠在往下滚,但左侧太阳穴的汗珠比右侧多。 这说明他的左脑在高速运转,正在编织谎言。 林昭的视线继续下移。 朱常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不自觉地往右侧墙壁的方向动了一下。 那个方向。 林昭转过头。 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的是“财源广进”四个大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花钱请三流书法家糊弄的。 但那幅字画的位置很特别。 它挂得比其他装饰都要低,而且墙面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经常被掀开过。 林昭站起身,走到字画跟前。 朱常的目光钉在林昭身上,嘴唇微微颤抖,攥着扳指的手指泛白。 林昭伸手掀开字画。 果然。 字画后面是一道暗格。 暗格的门缝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许之一眼睛一亮,蹿了过来。 他蹲在暗格前,手指在锁孔周围摸索。 “这机关……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伸进锁孔里拨弄了几下。 咔嚓。 暗格的门弹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摞账本,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保存得极好。 许之一抱起账本,眼里爆出狂热的光。 “发财了发财了……” 他随手翻开一本。 “嘉靖二十三年,甲字库入粮八千石,实存五千石……” “乙字库入粮一万石,实存七千石……” “丙字库……” 许之一越看越兴奋,手指飞快地翻动着账本。 “这账做得……简直是天衣无缝!” “每一笔都对得上,每一笔都能查,可每一笔都有猫腻!” 他抬起头,看向林昭,眼里全是崇拜。 “少爷,这账本就是铁证!” “有了这玩意儿,朱常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朱常瘫在地上,脸色灰败。 林昭没理他。 他走回朱常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账本拿到了。” “不过……” 林昭顿了顿。 “我觉得你应该再表示点诚意。” 朱常浑身一颤。 “林……林大人……您……您还要什么?” 林昭笑了。 “我都水司穷得叮当响,连喝水都没钱。” “你在通州码头吃香喝辣这么多年,总得赞助点办公经费吧?” “还有……” 林昭指了指宋濂。 “我这位主簿刚才被你吓得不轻,精神损失费也得算上。” 朱常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昭拿了账本还不够,还要钱。 “林……林大人……小的……小的真没多少现银……” 话还没说完。 秦铮手里的刀鞘又往前送了一寸。 朱常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 “有有有!小的有!” 他指着包厢角落里的一个铁皮箱子。 “那……那里面有五千两现银……全……全是小的这些年攒下的……” 许之一眼睛一亮,蹿过去打开箱子。 白花花的银锭子堆得满满当当。 “发了发了!” 许之一抱着箱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老板果然爽快。” 他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板上,节奏沉稳。 紧接着是甲胄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一队人马在往楼上赶。 林昭眉头一皱,回想起刚才进门时,楼下角落里坐着的那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他们当时就不对劲。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巡河营办差!” “有人举报这里藏着江洋大盗!” “所有人不许动!” 林昭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朱常一眼。 朱常瘫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昭正要转身,余光瞥见朱常的右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宋濂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林昭身前挡了一步,声音有些发抖:“少爷,巡河营是工部下辖的武装力量,若是他们咬定咱们是江洋大盗……” 许之一抱着银子,脸都绿了。 “完了完了,这回真要死了……” 第555章 许之一的爆破首秀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靴子踩在木板上,节奏整齐,像敲鼓。 甲胄摩擦的声响从楼梯口传来,金属碰撞,瘆人得很。 宋濂脸色煞白,手按在怀里的《大晋律》上,指节发白。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站满了人。 两百名巡河营士兵,手持长枪,将醉仙居围得水泄不通。 枪尖在日头下泛着寒光,明晃晃的,刺眼。 士兵们穿着青黑色的甲胄,腰间挂着腰刀,站得笔直,眼神凶狠。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千户,身材魁梧,腰间挂着一把厚背大刀。 他站在酒楼正门前,仰头看着三楼的窗户,嘴角挂着冷笑。 宋濂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 “少爷,外面全是兵……” 话还没说完。 楼下传来一声暴喝。 “楼上的人听着!” 那声音粗犷,中气十足,震得窗棂都在颤。 “有人举报,说醉仙居里藏着江洋大盗,行凶劫财,杀人越货!” “巡河营办差,奉工部之命!” “限你们盏茶时间,束手就擒,否则……” 话音一顿。 “放箭!” 宋濂脸色更白了。 他看着窗外那两百杆长枪,喉咙发干。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声音哑了。 “这次完了。” 许之一缩在角落里,抱着那箱银子,脸都绿了。 “完了完了,真要死了……” 他嘀咕着,眼珠子乱转,像是在找能藏身的地方。 秦铮站在门口,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楼下那些士兵。 他没说话。 但握刀的手指,收紧了。 林昭坐在椅子上。 他没动。 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窗外一眼。 两百名士兵。 枪尖整齐划一,站位密集,堵住了酒楼所有出口。 领头的千户站在正门前,腰间挂着令牌,上面刻着“巡河营千户赵刚”几个字。 赵刚。 林昭的目光落在那张刀疤脸上。 鉴微,启。 赵刚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扳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 朱常。 林昭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拜把子兄弟。 他转过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朱常。 朱常低着头,肩膀颤抖,像是在哭。 但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手指在动。 林昭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鉴微,启。 袖子里,藏着一块手帕。 手帕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信号。 林昭笑了。 “朱老板,你这戏演得不错。” 朱常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声音哽咽。 “林……林大人……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外面怎么回事……” 话还没说完。 林昭抬手,打断了他。 “别演了。” 林昭站起身,走到朱常跟前。 他蹲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右手袖子里的手帕,是信号吧?” “刚才我们进门的时候,你就让人去通风报信了。” “赵刚是你拜把子兄弟,你们商量好了,等我们拿了账本和银子,就来个人赃并获,杀人灭口。” 朱常的脸瞬间白了。 他张着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林昭没再理他。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宋濂。 “宋主簿,你刚才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宋濂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昭笑了。 “谁说我们要跟他们讲理?”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许之一。 “许之一,你早年跟烟花匠人学的手艺,还记得吗?” 许之一一愣。 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反应过来。 “少爷,您是说……”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竹筒。 竹筒不大,拳头粗细,用麻绳捆着,一头塞着棉布,一头露出引信。 许之一抱着竹筒,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少爷,这震天雷是我早年跟烟花匠人学的手艺,这次总算派上用场了!” “这玩意儿一炸,方圆十丈内,耳朵都得聋!” 他说着,眼里爆出狂热的光。 “少爷,您要炸哪儿?” 林昭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鉴微,启。 楼下,两百名士兵分成三队。 正门前,站着八十人,密密麻麻,堵住了大门。 左侧巷子里,站着六十人,堵住了后门。 右侧街角,站着六十人,堵住了侧门。 士兵们的站位很密集。 枪尖整齐划一,间距不超过三尺。 风向。 林昭的目光落在街角那棵柳树上。 柳枝在摆动,方向朝东南。 风速不大,但足够了。 林昭的目光继续下移。 正门前那八十名士兵,站在青石板上。 青石板的缝隙里,塞满了干草和落叶。 那是秋天留下的,已经干透了。 林昭转过身。 他看着许之一,声音平静。 “正门前那八十人,炸。” “左侧巷子里那六十人,炸。” “右侧街角那六十人,也炸。” 许之一愣了一下。 “少爷,我这震天雷就五个……” 林昭打断了他。 “够了。” 他走到朱常跟前,抬脚踢了他一下。 “秦铮,把他绑起来,绑在窗口。” 秦铮二话不说,上前抓起朱常。 朱常挣扎着,声音尖锐。 “林昭!你……你要干什么!” 林昭没理他。 秦铮抓着朱常的衣领,把他拖到窗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三两下就把朱常绑在了窗框上。 朱常的身子一半悬在窗外,一半靠在窗框上。 他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 “林昭!你……你疯了!” “外面是巡河营!是工部的人!” “你敢动我,赵刚不会放过你的!” 林昭走到窗边。 他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赵刚正仰头看着三楼。 他看到朱常被绑在窗口,脸色铁青。 “朱老板!” 赵刚的声音传上来,带着怒意。 但他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转头低声吩咐副手。 “派人去通知工部,就说都水司的人劫持了朱常。其他人包围酒楼,别让他们跑了。” 林昭笑了。 他探出头,看着楼下的赵刚。 “赵千户,别激动。” “朱老板在我手里,你们最好别乱动。” “否则……” 林昭顿了顿。 “我这手一抖,朱老板可就掉下去了。” 赵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咬着牙,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动。 楼下那两百名士兵,也不敢动。 他们举着长枪,枪尖对准三楼,却不敢放箭。 投鼠忌器。 林昭转过身,看向许之一。 “准备好了吗?” 许之一抱着那五个竹筒,眼里全是兴奋。 “少爷,您说炸哪儿,我就炸哪儿!” 林昭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纸。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飞快地在纸上画了几笔。 那是醉仙居周围的地形图。 正门、左侧巷子、右侧街角,士兵的站位,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昭在三个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扔正门前那堆士兵中间。” “第二个,扔左侧巷子里,士兵最密集的地方。” “第三个,扔右侧街角,柳树下面。” 他抬起头,看着许之一。 “记住,引信点燃后,数三声再扔。” “风向朝东南,扔的时候往西北偏一点。” “正门前那个,落点要在青石板缝隙里,那里有干草。” 许之一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少爷,您……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昭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许之一一眼。 “照做。” 许之一咽了口唾沫。 他抱着竹筒,走到窗边。 秦铮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位置。 许之一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两百名士兵举着长枪,枪尖对准三楼。 赵刚站在正门前,脸色阴沉,手按在刀柄上。 许之一缩回脑袋,手有点抖。 “少爷,这……这真炸啊?” 林昭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许之一。 许之一咬了咬牙。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第一个竹筒的引信。 引信滋滋作响,火星往里钻。 许之一数了三声。 一。 二。 三。 他探出身子,手臂一扬。 竹筒划过一道弧线,朝楼下飞去。 正门前那堆士兵,还没反应过来。 竹筒落在青石板缝隙里。 轰! 一声闷响。 火光腾起,浓烟滚滚。 青石板被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 几名士兵被碎石砸中,捂着脸惨叫。 更多士兵被浓烟呛到,弯腰咳嗽,队形瞬间乱了。 第556章 把事情闹大 震天的响声把人耳朵都震麻了,胸口像被人狠狠锤了一拳,气都喘不上来。 紧接着又是两声炸响。 三团火光接连腾起,浓烟瞬间把醉仙居门口整片地方都吞了。 马吓疯了,前蹄蹬起来老高,把骑兵直接甩下去摔个狗啃泥。 士兵们被烟呛得眼泪鼻涕一把,有人捂着耳朵满地打滚,有人扔了家伙抱着脑袋就跑。 刚才还整整齐齐的枪阵,眨眼工夫就乱成一锅粥。 赵刚站得最近。 虽说没被炸着,可那动静震得他脑瓜子嗡嗡响,胯下的马也疯了似的乱窜,差点把他颠下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赵刚扯着嗓子喊,可他那点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乱糟糟的嚎叫声里头。 就趁这乱劲儿—— 三楼包厢里。 许之一手脚麻利地把根粗麻绳一头绑窗棂上,另一头系个铁钩子,用力朝后巷对面屋顶的烟囱甩过去。 铁钩子稳稳勾住烟囱边儿。 “少爷,成了!” 许之一把个滑轮挂绳子上,那是他拆旧纺车改的。 林昭没废话,一把揪起被绑得跟粽子似的朱常。 “朱老板,借个道儿。” 说完,他把朱常往滑轮上一挂,自己单手抓住绳子,纵身就跳。 嗖—— 两人顺着绳子,嗖嗖往后巷滑。 朱常吓得魂儿都飞了,裤裆里刚干的尿渍又湿了一大片,惨叫还没喊出口,就被灌了满嘴风。 紧跟着是秦铮,最后是抱着账本和银子的许之一,还有背着《大晋律》的宋濂。 四个人前后脚落地。 后巷窄得很,尽头堵着扇厚木门,上头挂把生锈的铁锁。 秦铮脚还没站稳,身子一蹿就到了门前。 刀光一闪。 咔嚓。 铁锁断成两截,木门应声开了。 “走!” 林昭推了把还愣着的宋濂。 四个人押着朱常,冲出后巷。 身后,醉仙居那边传来赵刚气急败坏的吼声。 “给老子追!别让他们跑了!” 马蹄声、脚步声、铁甲摩擦声,跟潮水似的涌过来。 通州码头这地方乱得跟迷宫似的,巷子套巷子,弯弯绕绕的。 林昭眼里金光一闪。 鉴微,启。 眼前的世界一下子清楚了,连动静都变慢了。 左边墙角的青苔长得不匀实,说明那地方常年有人踩,准是条近道。 右边巷口地上积水里漂着新鲜菜叶子,前头不远肯定是菜市,人多眼杂,好藏身。 远处脚步声有轻有重,轻的是跑得快的,重的是后头的,两拨人隔着五十来步呢。 林昭脑子里瞬间就有了条逃命的路子。 “往左拐,贴墙走,别踩水坑。” 四个人刚拐进胡同,一队追兵就呼啦啦从刚才那路口冲过去了。 “前头翻墙,墙后头是染坊后院。” 秦铮二话不说,揪起朱常扔过墙头,然后托着宋濂和许之一翻了过去。 刚落地,墙外头就传来追兵骂骂咧咧的声音。 “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林昭没停,指着染坊侧门:“穿过去,别踩地上染料。” 四个人跟着林昭的指挥,忽左忽右,忽停忽走。 每回都险得要命,可就是能躲开追兵的包围圈。 赵刚在巷口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飞快下令:“分三队!一队封码头出口,二队搜染坊周边,三队跟老子直插广场!” 命令下得干脆利落。 两百士兵眨眼工夫就散开了,跟撒网似的朝四面八方扑过去。 林昭回头瞅了眼,眉头皱了皱。 这赵刚有两下子,封锁、搜查、追击一起来,把他们的退路压得死死的。 “快点,他们要合围了。” 终于,有个眼尖的士兵指着远处喊。 “在那边!我看见他们了!往码头广场去了!” 赵刚拔出腰刀:“追!前头是广场,老子看他们还能往哪儿跑!” 码头广场。 这地方是通州最热闹的,几千苦力光着膀子,扛着沉甸甸的粮包,在监工的皮鞭底下挪着步子。 汗臭味、霉烂味、土腥味,混在一块儿熏人。 林昭一行人冲出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偌大的广场上,黑压压全是人。 林昭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回头瞅了眼。 追兵已经咬上来了,隔着不到百步。 赵刚骑着马,一脸杀气冲在最前头,手里的刀映着寒光。 “少爷,没路了!” 许之一抱着银箱子,累得直翻白眼,腿肚子直打颤。 林昭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宋濂。 这一路狂奔,宋濂的官帽早跑丢了,头发乱糟糟的,官袍也被挂破了好几处,狼狈得很。 可他怀里那本《大晋律》,还是抱得死紧。 林昭指了指广场中央那个发告示用的高台。 “宋主簿。” 宋濂喘着粗气,抬起头,眼神有点迷茫。 “少爷?” “还记得咱们出京时说的话吗?” 林昭的声音不大,可在乱糟糟的码头上,却清清楚楚钻进宋濂耳朵里。 “咱们是都水司的獠牙。” “现在,该你亮獠牙了。” 林昭一把揪起朱常,跟拖死狗似的,大步往高台走。 秦铮紧跟着,长刀出鞘,护在两边。 广场上的苦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有人扔下粮包就跑,有人缩墙角不敢动,更多的人则是愣愣地看着。 可很快,他们发现那几个被追的人没伤任何人,反倒把朱常这个码头上人人怕的地头蛇踹翻在地。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那是朱阎王?” “被绑成粽子了?” “那几个人是谁?” 好奇心战胜了害怕,越来越多苦力围了过来。 林昭登上高台,一脚把朱常踹翻在地。 朱常这会儿已经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瘫地上跟滩烂泥似的。 林昭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宋濂。 “上来。” 宋濂站在高台下头,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围几千苦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麻木,有迷茫,有害怕。 他们看着他,就跟看着又一个要倒霉的倒霉蛋似的。 宋濂的手按在怀里的《大晋律》上,书页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想起五年前的江南水灾。 想起那些被淹死的百姓,想起那些被贪官吞进肚子的赈灾银,想起自己当年在白鹿书院立下的誓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宋濂咬紧牙关,脚下一动。 他登上高台。 他站在林昭身边,面对着几千苦力。 远处,赵刚带着两百士兵已经冲进广场边上,正驱散人群,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昭拍了拍宋濂的肩膀,目光扫过广场上几千张脸。 “宋主簿,你说这通州码头,有多少人想看朱常倒台?” 宋濂愣了下。 林昭接着说:“又有多少人,等着有人站出来,把这层遮羞布撕了?”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今儿个,咱们就给他们这机会。” “让所有人都瞧瞧,这通州码头的天,该变了。” 宋濂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大晋律》。 他双手举过头顶。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官袍上的破洞在风里呼啦啦响。 可他的手,稳得跟块石头似的。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来。 第557章 八百两喂狗 宋濂站在高台上,握紧了怀中的账本。 底下是几千张脸,麻木、疲惫,像一群等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大晋律》塞回怀里。 这时候,律法太轻。 压不住这码头上的罪孽。 他弯腰捡起那本从暗格里搜出来的账本。 油纸包着,沉甸甸的,散发着霉味和铜臭。 “乡亲们!“ 宋濂的嗓子劈了音。 他顾不上,高高举起账本。 “都抬起头来!看看这是什么!“ 底下没人应声。 只有远处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宋濂翻开账本,声音在广场上炸开。 “这里面,记的不是账,是命!“ “是你们的命,是你们家人的命!“ 他低头,手指颤抖着指着第一行字。 “昭武二十三年六月,扣苦力陈三工钱七分,记入朱府修缮费!“ 人群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身子猛地一震。 “陈三…那是我儿子!“ 老头的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 “他累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给!“ 宋濂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停。 “昭武二十三年七月,扣脚夫王二麻子断腿药费二两,记入醉仙居酒宴开销!“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昭武二十三年八月,通州大旱,米价飞涨!“ 宋濂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扣全码头苦力口粮三成,转卖私盐贩子,获利八百两!“ “八百两!“ 他的声音嘶哑得快要撕裂。 “那天晚上,朱常在醉仙居摆了全羊宴!“ “你们在啃树皮,他在喂狗!“ 台下的人群动了。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扁担,指节发白。 有人咬破了嘴唇,血丝顺着下巴滴落。 有人低吼出声,像困兽。 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是恨意的光。 宋濂翻页的手越来越快。 “张大牛,摔死,抚恤金五两,实发五十文,余款入朱常私账!“ “刘小七,累吐血,被扔进芦苇荡,工钱全扣!“ 每一笔账,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行字,都是一把刀。 台下的骚动越来越大。 原本畏缩在后面的苦力,开始往前挤。 几千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刚骑在马上,刚冲到广场边缘。 他听到了宋濂的吼声。 也看到了那些苦力眼中正在点燃的火。 那是能把整个通州都烧成灰的火。 赵刚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危险。 那是野兽临死反扑的危险。 “闭嘴!给老子闭嘴!“ 赵刚拔出腰刀,指着高台,歇斯底里地咆哮。 “妖言惑众!这是反贼!这是要造反!“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弓箭手大吼。 “放箭!射死他们!谁射中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 足够这些大头兵卖命了。 弓弦崩响。 十几支羽箭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直奔高台上的宋濂。 宋濂依旧举着账本,像一尊雕像。 箭矢破空而来。 秦铮一个箭步冲到宋濂身前,长刀出鞘。 刀光连闪,叮叮当当的脆响中,大半箭矢被斩落。 但还有两支箭角度刁钻。 秦铮用左肩硬生生挡下一支,另一支擦着他的肋下飞过。 箭矢落地,秦铮纹丝不动。 肩头渗出血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开了。 里面没有一丝感情,只有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往前跨了一步。 脚下的木板发出呻吟。 “谁敢动。“ 秦铮的声音不大。 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有人握枪的手在抖。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气,让他们腿软。 赵刚胯下的战马受惊,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他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文的能煽动人心,武的一刀能挡十几支箭。 这不是普通的都水司小官。 不能拖了。 再拖下去,这几千个苦力要是真暴动了,他赵刚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别怕!他们就四个人!“ 赵刚挥舞着刀,面目狰狞。 “给老子冲!把那高台拆了!把他们剁成肉泥!“ 士兵们被长官逼着,硬着头皮重新举起长枪。 就在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林昭,往前走了一步。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温润的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站在宋濂身边,目光越过几千个苦力,精准地落在赵刚的脸上。 林昭笑得很冷。 “赵千户。“ 他的声音在秦铮刚刚造成的死寂中,清晰可闻。 林昭翻开手中的账本,指着其中一页。 “朱常的账本里,有一笔每月支出,收款人是赵。“ “我猜,那就是你吧?“ 赵刚脸色剧变。 “放屁!你胡说什么!“ 林昭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目光转向那些正准备冲锋的士兵。 “你们拼死拼活,一个月拿多少饷银?“ “一两?还是八钱?“ 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可你们的赵千户,每个月从朱常这里拿的分红,就有五百两!“ “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五百两。 这三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 没人说话。 只有码头上呼呼的风声,还有远处江浪拍打堤岸的动静。 赵刚身后的士兵们,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 他们手里的长枪慢慢垂了下来,枪尖指着地面,不再指着高台。 有人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瞥身边的同伴。 眼神里全是迷茫,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拼命的时候是兄弟,分钱的时候是外人。 这道理,大头兵比谁都懂。 赵刚慌了。 他感觉身后那两百个原本属于他的兵,这会儿变得像是一群随时会扑上来的狼。 “别听他放屁!” 赵刚嗓子扯得变了调,甚至带了点颤音。 “他是反贼!杀了他们!赏银翻倍!一百两!杀一个赏一百两!” 没人动。 赏银再多,那是画在纸上的饼。 朱常账本上那五百两分红,却是实打实吸的血。 “赵千户。” 林昭站在高台上,声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看看下面。” 赵刚下意识地低头。 广场上,几千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些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充血的红。 那是被压榨了太久,被欺辱了太久,最后一点活路都被堵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像野兽。 第558章 平一平通州的账 “啪。” 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谁,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狠狠砸了过来。 石头没砸中赵刚,砸在了他胯下战马的护额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 赵刚猝不及防,险些被掀翻下来,狼狈地死死拽住缰绳。 这一下,就像是往滚油锅里倒了一瓢冷水。 “砸死这帮狗日的!” 人群里爆出一声怒吼。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石头、烂泥、甚至是鞋子,雨点一样朝着官兵阵列飞过去。 “反了!反了!” 赵刚挥舞着腰刀,疯了似的乱砍空气。 “给我杀!挡住他们!杀无赦!” 他身边的亲兵下意识地挥枪去刺冲在最前面的苦力。 噗嗤。 鲜血溅起。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捂着肚子倒下,血把破烂的麻布衣裳染得黑红。 这一见血,彻底炸了营。 苦力们不再是人。 是潮水。 是海啸。 几千人咆哮着,推搡着,踩踏着,朝着那两百官兵压了过去。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冲。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愤怒。 “退!快退!” 前排的士兵根本顶不住这种自杀式的冲击。 长枪被夺走,折断。 盾牌被掀翻。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兵,这会儿被吓破了胆,丢盔弃甲往后缩。 谁也不敢真在这个时候屠杀几千百姓。 那是要掉脑袋的。 高台上。 林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转过身,走到秦铮身边。 朱常像是一摊烂泥,瘫软在木板上,裤子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骚臭味。 他惊恐地看着林昭,嘴唇哆嗦着想求饶。 林昭蹲下身。 他伸出手,很细心地帮朱常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 动作轻柔得像是老友叙旧。 “朱老板。” 林昭凑到朱常耳边,声音很轻。 “借你的命,平一平这通州的账。” 朱常瞳孔猛地放大。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铮手里的刀光一闪。 朱常身上的绳索断了一半。 只松开了脚,手还绑着。 林昭站起身,抬脚。 砰! 这一脚正踹在朱常的屁股上。 朱常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直接从高台上滚了下去。 正好滚落在赵刚的马蹄前。 林昭站在高台边缘,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 “朱老板说了!把贪的钱都吐出来!就在赵刚那儿!” “谁抢到算谁的!” 轰! 这句话比火药还好使。 原本只是想报仇的苦力们,这会儿眼里多了贪婪。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 “抢钱啊!” “那是咱们的血汗钱!” 人群瞬间失去了理智,疯狂地涌向朱常和赵刚。 赵刚的战马瞬间被几十只手拽住,硬生生把他从马上扯了下来。 “救命!救我!” 赵刚的惨叫声刚响起,就被淹没在无数双脚底板下。 朱常更惨。 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无数愤怒的拳头和棍棒淹没了。 惨叫声、咒骂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成了一团。 这是一场狂欢。 一场属于弱者的、血腥的狂欢。 高台上。 林昭负手而立。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芒。 鉴微,启。 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赵刚被踩断的左手。 看到了朱常被撕烂的锦袍。 更看到了人群中,几个眼神阴狠的汉子,正趁乱用短刀捅向赵刚的要害。 那是灭口。 林昭的视线快速移动,将这几个人的面孔一一刻在脑海里。 左脸有黑痣的。 右臂纹着青蛇的。 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的文士。 这些人,都是线索。 都是日后清算工部这笔烂账的证据。 “少爷……” 许之一抱着银箱子,整个人都在抖。 他看着台下那地狱般的场景,脸色煞白。 “这……这也太……” 他想说残忍,又说不出口。 毕竟这些人刚才还要杀他们。 许之一咽了口唾沫,喃喃自语:“我算过那么多账,可这人心的账……怎么比算学还难算?” “算学有定数。” 林昭头也没回,淡淡地说道。 “人心没有。” “把人逼成了鬼,鬼就要吃人。” 宋濂站在一旁,手里的账本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看着台下血肉横飞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大晋朝光鲜亮丽的外皮下,溃烂流脓的伤口。 不把脓挤出来,这伤永远好不了。 就在赵刚和朱常快要被打成肉泥的时候。 呜—— 呜—— 一阵沉闷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甚至盖过了广场上的喧嚣。 紧接着。 大地开始震颤。 咚。咚。咚。 那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不是赵刚那种杂牌巡河营能比的。 这是重骑兵。 广场边缘的苦力们停下了动作,惊恐地回头张望。 只见通州大道尽头,尘土飞扬。 一支黑甲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缓缓压了过来。 每一名骑兵都戴着全覆式面甲,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持长戈,背负硬弓。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兽头,以及两个烫金大字: 京营。 工部尚书到底还是坐不住了。 为了保住通州这个钱袋子,竟然私调京营入场。 这是要把事情做绝。 刚才还疯狂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京营就是天。 是不可战胜的死神。 恐惧重新占据了上风。 苦力们开始后退,丢掉手里的石头和棍棒,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刚才那股子拼命的血气,在绝对的暴力机器面前,散得干干净净。 赵刚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但他看到那面旗帜时,肿胀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狞笑。 “来……来了……” “你们……都得死……” 骑兵在广场边缘停下。 为首的一名将领策马而出。 他身穿山文甲,手提马槊,面甲下的声音冷硬如铁。 “聚众造反,格杀勿论。” “全军列阵!” 哗啦。 五百名骑兵同时举起长戈,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冰冷的杀气,瞬间锁定了高台上的四个人。 许之一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宋濂脸色惨白,但他咬着牙,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昭身前。 秦铮上前一步,长刀横胸,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面对京营铁骑,哪怕是他,也没有半分胜算。 唯独林昭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挂回腰间。 接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黝黝的牌子。 那是一块铸铁腰牌。 上面刻着水波纹,中间是三个古篆字:都水司。 林昭把腰牌在手里掂了掂,侧头看向身后紧张的三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里的杀气瞬间收敛。 “行了。” “戏演完了。” 林昭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青衫衣领,昂起头,大步走到高台最前方。 “该办正事了。” 第559章 见令如见君 黑色的铁流切开了人群。 原本沸腾如开水般的广场,被这股冰冷的煞气一激,瞬间冻结。 京营骁骑。 大晋王朝最锋利的刀,通常只用来对付北边的蛮子,或者京城里的谋逆大案。 现在,却被用来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苦力。 包围圈迅速收缩。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暴乱人群,此刻像是一群受惊的鹌鹑,死死挤在一起。 恐惧是可以传染的,尤其是面对这种绝对的暴力机器时。 “谁是头儿?” 骑兵阵列分开,一名身披山文甲的参将策马而出。 他没戴面甲,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没人敢吭声。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将军!将军救我!” 一堆烂肉般的物体从人堆里蠕动出来。 赵刚满脸是血,左眼肿得像个桃子,官服被撕成了布条,露出一身肥膘。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参将的马蹄,指着高台嘶吼。 “造反了!那几个人……煽动刁民造反!” “他们杀了朱常!还要杀我!” “将军,快把他们剁成肉泥!剁碎了!” 参将厌恶地瞥了一眼脚下的赵刚,又抬头看向高台。 那里站着四个人。 一个书生模样的抱着账本发抖,一个账房似的抱着算盘哆嗦,一个带刀的护卫满身杀气。 还有一个,穿着青衫,负手而立。 看起来,就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 参将缓缓举起手中的马槊,锋刃直指林昭眉心。 “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前排的五十名骑兵同时压低了身形,手中的长戈平举。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宋濂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瘫倒。 许之一更是干脆,把那一箱子银子往身前一挡,似乎觉得这玩意儿能挡住骑兵的冲锋。 秦铮没有退。 他往前跨了一步,横刀立马。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哪怕是死,他也得从这群骑兵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退下。” 一只手搭在了秦铮的肩膀上。 林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 秦铮愣了一下,身上的杀气一滞。 “少爷?” “跟他们打,那是造反。”林昭越过秦铮,走到高台边缘。 他看着台下那如林的枪尖,看着那杀气腾腾的参将,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秦铮,把包袱给我。” 秦铮下意识地解下背上的油布包袱,递了过去。 几千双眼睛,几百把刀枪,此刻都盯着这个青衫少年。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有人猜那是暗器,有人猜那是炸药。 林昭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袱系带。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拆一份礼物。 油布滑落。 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不是普通的布衣。 那是云锦。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衣料流淌着如同水银般的光泽。 林昭拿起那件衣服,轻轻一抖。 哗啦。 衣袍展开。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官袍。 但最让人心悸的,不是这刺目的红,而是胸前那团用金线绣成的图案。 似蟒非蟒,似鱼非鱼。 有角,有足,有翼。 飞鱼。 大晋祖制,非赐服不得加身。 飞鱼服,那是皇权的延伸,是天子亲军的象征,见官大一级,先斩后奏。 整个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诡异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 林昭不慌不忙。 他脱下那身沾了尘土的青衫,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当着几千人,当着那参将的面,他开始穿衣服。 先穿中衣,再披外袍。 系玉带,挂香囊。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每一个褶皱都被他抚平。 他就这么站在高台上,把这充满杀戮气息的码头,当成了自家的更衣室。 这种从容,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参将握着马槊的手,开始微微出汗。 他眼皮狂跳。 飞鱼服? 这怎么可能? 一个都水司的小小主事,怎么会有飞鱼服?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林昭系好最后一道衣带。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缓缓抬起头。 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锋芒毕露、贵不可言的权臣。 他从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一块铜印。 不是刚才那块都水司的腰牌。 而是一块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的令箭。 林昭将令箭高高举起。 阳光打在那四个字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本官都水司主事林昭,奉密旨查办通州漕运大案!” 林昭的声音经过内力激荡,在广场上空炸响,如滚滚惊雷。 “见此令如见君!” “尔等刀兵出鞘,意欲何为?!” “想造反吗?!” 最后四个字,林昭是吼出来的。 声浪滚滚,直击人心。 哗啦啦。 前排的骑兵下意识地垂下了手中的兵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敬畏。 参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飞鱼服。 密旨。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参将,就是京营提督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赵刚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完了。 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上了。 这哪里是什么寒门主事,这分明是天子派下来的一把尚方宝剑! 林昭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那红色的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骑兵们,此刻慌乱地控制着战马向两边退让,生怕冲撞了这位钦差。 林昭径直走到参将马前。 他没有抬头仰视,只是平视着马腿。 “还不下马?” 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参将的心口。 参将浑身一颤,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 甲胄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末将……京营骁骑参将李从文,拜见……大人。” 林昭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不远处的赵刚。 林昭走到赵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堆烂肉。 此时的赵刚,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 他看着那双绣着云纹的官靴,看着那摆动的飞鱼服下摆,眼里只剩下绝望。 林昭蹲下身。 鉴微,启。 他清晰地看到赵刚脖颈大动脉剧烈的跳动,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恐惧。 “赵千户。” 林昭的声音很温柔,却让赵刚如坠冰窟。 “刚才你说,要把谁剁成肉泥?” 第560章 律法写在刀刃上 赵刚没敢回答。 因为秦铮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林昭没有再看这摊烂泥一眼。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全副武装的京营骑兵,最后落在那个单膝跪地的参将李从文身上。 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团金线绣成的蟒纹,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李将军。” “末将在。” 李从文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谁能想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通州码头,竟然藏着一位手握“如朕亲临”牌的狠角色。 “通州漕运,烂透了。” 林昭指了指地上那些被打得半死的打手,又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烟的醉仙居。 “自即刻起,通州码头由本官接管。” “京营听令。” 李从文浑身一震,大声应道:“听令!” “封锁码头,许进不许出。” 林昭眼神一厉,手指猛地指向赵刚和朱常。 “将这群祸国殃民的硕鼠,全部拿下!” “若有反抗,就地正法!” “得令!” 李从文猛地站起身,挥手怒吼。 “拿下!”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骑兵们蜂拥而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刚,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骑兵从地上拖了起来。 铁链哗啦啦地锁住了他的手脚。 朱常更是凄惨,本就被揍得鼻青脸肿,此刻被粗暴地按在地上摩擦,嘴里塞进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局势瞬间逆转。 那些原本还拿着棍棒、眼神凶狠的苦力们,此刻却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被锁拿,看着那个穿着官袍的年轻人站在高台上,仿佛一尊神只。 咣当。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 一根木棍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更多的兵器落地声。 几千名苦力,面对着全副武装的京营骑兵,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们开始后退,膝盖发软。 甚至有人已经准备跪下磕头求饶,毕竟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造反是要杀头的。 林昭看着这一幕整了整衣冠,走下高台。 秦铮紧随其后,长刀归鞘,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林昭一直走到人群最前方。 那里跪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正是刚才喊出“儿子连棺材都没有”的那位。 老头浑身发抖,脑门贴着地,不敢抬头。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老人家,起来。” 老头哆嗦了一下,抬头看着林昭,眼里全是惶恐。 “大……大老爷……草民该死……草民……” “你没罪。”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松开手,转身面对着几千双惊恐、迷茫的眼睛。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昭指着身后被拖走的朱常和赵刚。 “他们欠你们的工钱,欠你们的命,朝廷都记着。” “今天,本官就在这儿。” 他拍了拍许之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银箱子。 “把这笔烂账,给你们算清楚!” 人群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有人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真……给钱?” 林昭没说话。 他直接从许之一怀里抓起两锭银字,扔给了那个老头。 银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定金。” 林昭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谁是陈三的爹?过来领抚恤!”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说刚才的暴动是因为绝望,那么此刻的沸腾,就是因为看到了光。 “青天大老爷啊!” 老头捧着银子,嚎啕大哭,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青天啊!” 几千名苦力,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哭声、喊声、磕头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李从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会把飞鱼服赐给这个人。 这不仅是权术。 这是人心。 高台上。 宋濂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拿着这本律法,声嘶力竭地喊着条文,却差点被乱箭射死。 而现在。 林昭只是亮出了身份,调动了军队,杀了几个头目,发了几锭银子。 这几千个可能酿成民变的苦力,就变成了最顺民的百姓。 “宋主簿。” 林昭不知何时回到了高台下,正仰头看着他。 宋濂回过神,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少……大人。” “别哭了。” 林昭指了指旁边一张刚从废墟里搬出来的桌子。 “去,设堂。” “把这些百姓的冤屈,一笔一笔,都给我记下来。” 林昭看着宋濂,眼神深邃。 “以前你觉得律法是写在纸上的。” “今天你应该明白了。” 林昭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 “律法,是写在刀刃上的。” “只有握在手里的,才叫公道。” 宋濂身子猛地一颤。 他看着林昭,又看了看怀里的书,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秦铮手里的刀。 良久。 宋濂深吸一口气,将那本《大晋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 “下官,遵命。” 通州码头的风,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一些。 临时搭建的公堂前,排起了长龙。 宋濂的手腕已经肿了,一个个名字,一桩桩血泪,被黑纸白字地记录在案。 许之一也没闲着。 这人平日里最爱偷懒,此刻却拨着算盘珠子,手指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朱常藏在各处的私库被一个个打开。 粮食、布匹、盐巴,还有成箱成箱的现银。 每一笔数额报出来,都让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也让负责看押的李从文眼皮直跳。 ……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顺着运河,飞进了京城。 工部衙门。 后堂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工部尚书李东阳正端着一把紫砂壶,哼着昆曲的小调。 这壶是前朝名家供春的手笔,他爱若性命,平日里连擦拭都不假手于人。 “老爷!出事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门槛都没跨利索,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李东阳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管家顾不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通州……通州被端了!” 李东阳的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但他毫无知觉。 “你说什么?” “那个新来的都水司主事林昭……他拿着密旨和飞鱼服,调动了京营骁骑!” “赵刚被抓,朱常被抄家,账本……账本落到林昭手里了!” 啪! 那把价值连城的供春壶,从李东阳手里滑落。 摔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炸成了一地碎片。 李东阳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飞鱼服? 密旨? 这怎么可能! 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小子,怎么会有这种通天的手段? 第561章 会说话的石头 通州码头的风带着一股腥味。 不知是鱼腥,还是血腥。 朱常瘫在地上,半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里的破布已经被扯掉了。 他眼神里的惊恐慢慢退去。 “林大人,您这是屈打成招。” “您手上那账本是许之一那个穷酸秀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吧?” 他赌林昭不敢当场杀他。 只要没坐实罪名,只要拖到京城那边的贵人出手,他就能活。 “至于那些粮食损耗,那是天灾,是鼠患,是水耗!” 朱常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 “您拿着一本伪造的账册,就要定我的罪?” “大晋律法,什么时候成了您林家的私刑了?” 周围的百姓有些骚动。 他们虽然恨朱常,但对官府的手段天生畏惧。 若是这账本真是假的…… 林昭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常,像是在看一只在砧板上还在试图蹦跶的死鱼。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身穿绯色官袍的人马冲破了京营骑兵的封锁线。 为首一人,面容白净,留着山羊胡,官帽上的孔雀补子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工科给事中,周显。 也就是俗称的御史,专司弹劾百官,也是李东阳安插在言官系统里的喉舌。 “住手!” 周显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朱常一眼,径直走到林昭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了林昭的鼻尖。 “林昭!你好大的官威!” “擅调京营,殴打命官,私设公堂!” 周显唾沫横飞,声音尖利。 “密旨让你查案,没让你造反!” “证据呢?实物呢?” “仅凭一本不知真假的账册,你就敢抓捕漕运要员?” “本官现在就要写奏折,弹劾你滥用职权,祸乱漕运!” 朱常眼睛亮了。 救兵来了。 他立刻哀嚎起来:“周大人!救命啊!林昭要杀人灭口!我是冤枉的!” 周显冷笑一声,盯着林昭。 “林主事,若是拿不出几百万石粮食的去向,今日这事,你怕是没法收场。” 粮食进了水,或者被转运走,那就是死无对证。 林昭抬起手,轻轻拨开周显指着他的手指。 转身,朝着码头西侧那片堆积如山的乱石滩走去。 “带上朱常,跟过来。” 秦铮一把提起朱常,像拖死狗一样跟在身后。 周显愣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跟了上去。 “装神弄鬼!我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乱石滩。 这里堆放着成千上万块巨大的青灰色石块,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 这是压舱石。 漕运船只回程空载时,为了压住船身防止倾覆,都会在船底装载石头。 这是常识。 没人觉得这些石头有什么问题。 林昭停在一堆看起来毫无特色的石块前。 “许之一。” 林昭唤了一声。 “大人。” “告诉这位周御史,这些石头有什么问题。” 林昭指了指面前那块半人高的巨石。 许之一咽了口唾沫。 他虽然怕死,但只要一说到专业领域,那双绿豆眼就透出一股贼光。 他围着石头转了两圈。 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表面,又用指关节敲了敲。 咚,咚。 声音沉闷,但尾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空响。 许之一从怀里掏出一根皮尺,量了量长宽高。 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啪啪啪。 算珠撞击声清脆悦耳。 “这块石头是花岗岩,按体积算,应该重四百八十斤。” 他转身招手叫来两个京营士兵。 “抬一下。” 两名士兵上前,嘿哟一声,将石头抬起。 并不吃力。 许之一盯着士兵手臂肌肉紧绷的程度,又拨了一下算珠。 “但这块石头,只有三百二十斤左右。” “轻了三成。” 许之一抬起头,笃定地说道。 “这石头内有乾坤。” 全场一片死寂。 周显愣住了,随即大笑出声。 “荒谬!”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昭,这就是你的证据?找个算命的来胡说八道?” 朱常也松了口气,眼中满是嘲讽。 “林大人,您要是想找茬,也编个像样的理由。” 林昭没有理会周显的嘲讽。 他看向秦铮。 “劈开。” 言简意赅。 秦铮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块巨石面前,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工部特制厚背雁翎刀。 刀身漆黑,刃口雪亮。 秦铮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踏地,青石板瞬间龟裂。 “喝!” 一声暴喝。 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 铛! 火星四溅。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块坚硬无比的花岗岩,在秦铮灌注内力的一刀之下,从中间整齐地裂开。 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白花花的东西,从裂开的石头肚子里流淌出来。 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珠光。 不是石屑。 是上好的、精磨的、颗粒饱满的江南贡米。 那白色的米流,顺着黑色的石头切面滑落,堆积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黑与白。 触目惊心。 周显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朱常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完了。 林昭弯下腰。 抓起一把混着石粉的大米。 米粒在他指尖流淌。 “周大人。” 林昭转过身,将手中的米洒在周显那尘一尘不染的官靴上。 “这就是你要的实物。”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这就是那两百万石不知去向的官粮。”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把粮食封在掏空的压舱石里。” “运到通州,再把石头砸开取粮。” “神不知,鬼不觉。” “既避开了关卡盘查,又解决了仓储问题。” “真是巧夺天工的设计啊。”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米灰,目光如刀,刺向面如死灰的朱常。 “朱老板。” “这石头里的米,也是老鼠吃的?” “还是说,这通州的石头,都成精了,自己会生大米?” 朱常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蔓延开来。 这次,他是真的尿了。 周显看着那一地的白米,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 工部,天塌了。 这一刀劈开的不仅仅是石头。 而是大晋王朝官场上,那层厚不可破的遮羞布。 林昭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和士兵。 他猛地一挥袖袍,声音响彻码头。 “来人!” “给本官把这片乱石滩,全部砸开!” “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多少民脂民膏!” “诺!” 几百名京营士兵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无数把刀枪剑戟举起,砸向那些沉默的石头。 砰!砰!砰! 碎裂声此起彼伏。 白色的米浪,瞬间淹没了通州码头。 第562章 那就归都水司 码头上,白米铺地。 周显盯着那些从石头里流出来的粮食,脸色青白交加。 “周大人。” “这些石头粮,不过是朱老板的零花钱。” “真正的大头,还在后面。” 周显猛地抬头,声音发干:“林昭,你还要干什么?这已经……” “这还不够。” 林昭打断他。 他转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河岸边那座香火鼎盛的龙王庙上。 红墙黄瓦,飞檐翘角,在破败的码头区格外显眼。 “秦铮,提上朱常。” “去拜拜龙王爷。”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龙王庙走去。 几千苦力跟在后面,眼里的麻木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期待。 龙王庙内。 巨大的彩塑龙王像威严耸立,面前的香案上摆满了猪头三牲。 缭绕的香烟中,神像那双铜铃眼仿佛在俯瞰众生。 庙祝是个老头,见这阵仗,吓得缩到供桌下不敢出来。 林昭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脚下的青石地砖。 龙王像底座周围的地砖,边缘有细微的弧形磨痕,那是重物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 香案前的香灰堆积均匀,唯独龙王像左侧的香灰明显稀薄,说明那里的空气流动更快。 他抬头看向龙王像背后那根不起眼的铜柱,铜柱底部有新鲜的油渍,是最近被频繁转动的证据。 地下有空间,且储存着大量粮食。 林昭走到神像前,抬手指着那尊千斤重的龙王像。 “许之一。” “算算。” 许之一抱着算盘跑过来。 他现在胆子大多了。 刚才那堆石头里的米,让他尝到了甜头。 他围着神像转了两圈,趴在地上敲了敲底座,又掏出皮尺量了量大殿的长宽。 “大人。” 许之一站起身,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这庙不对劲。” “依着大殿的回声和地砖的震感,这下面是空的。” “而且……” 许之一指着神像背后那根铜柱。 “这是省力的机括!” “您看这铜柱,底下连着地下的轴轮,只要转动它,就能借巧力推开神像。” “千斤重的东西,一个孩童也推得动!” “这手艺,绝了!” 周显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冷笑:“一派胡言!龙王庙乃神圣之地,岂容你这等……” “转。” 林昭只说了一个字。 秦铮上前,单手握住那根铜柱。 发力。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机括声在大殿内响起。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尊威严的龙王像,竟然朝左侧缓缓滑开。 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林昭走到洞口边缘,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龙王爷是不吃米的,但他屁股底下,坐着万担粮。” 他回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朱常。 “朱老板,这叫鬼仓,对吧?” 朱常已经彻底瘫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昭接过秦铮递来的火把。 呼! 火光划破黑暗。 照亮了地下的景象。 巨大的防水油布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麻袋,一直顶到了地窖的穹顶。 有几袋大概是堆得太满,滑落下来,袋口崩开。 金黄色的稻谷,像瀑布一样流淌出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那是上好的江南早稻。 颗粒饱满,色泽金黄。 “天呐……” 就在这龙王爷的屁股底下,藏着够他们吃十年的粮食! “这……这……” 周显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么大的鬼仓,这么多粮食,绝不是朱常一个地头蛇能办到的。 背后的人…… 周显不敢再往下想。 他是工科给事中,专司监察漕运,这案子一旦捅上去,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不行,得跑! 立刻跑! 越远越好! “周大人。” 林昭转过身,火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您刚才说,要看实物?” “这实物,够大吗?” 周显张了张嘴,突然,他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惨叫。 “哎哟!本官……本官心疾犯了!” “快!快扶本官回去!” 周显再也不敢看林昭一眼,在随从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龙王庙。 林昭没有拦他。 他要的势,已经造足了。 “许之一。” 林昭看向那个抱着算盘的瘦小身影。 许之一听到林昭的召唤,他连忙挺直腰板。 “在!” “记下来。” 林昭指着那个鬼仓。 “此仓结构精妙,防水防潮,乃工匠智慧之大成。” “是你许之一发现的。” 许之一愣住了。 他那双绿豆眼里,突然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抹了把脸,鼻子发酸。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看得起他,终于有人承认他的本事。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算盘,在心里发誓: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林大人的了! “是……” 许之一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大声喊道。 “下官遵命!” 这一刻,他觉得怀里的算盘,比万两黄金还值钱。 火把在地下粮仓的入口处噼啪作响。 金黄色的稻谷在火光下流淌,像是一条静默的金河。 李从文吞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作为京营参将,他也算见过世面,但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个地洞里。 “大人……” 李从文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凑到林昭身边,眼神飘忽不定。 “这批粮……数目巨大,按律应当立刻封存,上报户部,由朝廷……” “李将军。” 林昭打断了他。 他站在洞口,火光映得他的脸晦暗不明,那身飞鱼服上的蟒纹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大嘴,准备吞噬一切。 “你看见这批粮的主人了吗?” 李从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朱常。 朱常早已吓破了胆,此刻若是敢认这批粮,那就是诛九族的死罪。 他拼命摇头,脑袋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从文,摊开双手。 “你看,朱老板说不是他的。” “周御史刚才也跑了,显然也不想认领。” “龙王爷虽然坐在上面,但他老人家只吃香火,不吃大米。” 林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逻辑感,明明是在胡说八道,却让人无法反驳。 “既然是无主之物。” 林昭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那就是老天爷赏给咱们都水司的。” 全场死寂。 李从文瞪大了眼睛,差点咬到舌头。 吞了? 这可是几万石甚至可能更多的粮食! 就这么一句“无主之物”,就要归入都水司的私囊? 这也太……太无法无天了! “林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吧?” 李从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户部那边若是查问起来,末将……” “户部?” 林昭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都水司的铁牌,在手里抛了抛。 “通州河道淤塞,堤坝失修,工部年年哭穷,户部年年不拨银子。” “如今老天爷开眼,知道咱们都水司穷得揭不开锅,特意送来这批修河的工粮。” “怎么?李将军觉得,这钱不该拿来修河,不该拿来给兄弟们发饷,反而应该送去户部,让那帮大老爷们再贪一回?” 这话太诛心了。 周围的京营士兵们,眼神瞬间变了。 他们也是拿饷吃饭的大头兵,平日里被克扣得也不少。 若是这批粮交上去,他们连口汤都喝不着。 但若是落在林大人手里…… 刚才林昭给苦力发银子的豪爽劲儿,大家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李从文是个聪明人。 他看了一眼周围士兵那绿油油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林昭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突然明白了。 这位林大人,不仅是在黑吃黑,还是在拉人下水。 但这水,真香。 “大人说得对!” 李从文猛地一拍大腿,义正辞严地吼道。 “这分明就是龙王爷显灵,赐给都水司修河的!” “谁敢说是赃物,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第563章 公道握在手中 通州到京城的官道上,车辙压得极深。 一百二十辆大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 厚油布下,沉甸甸的货物让骡马喷着粗气,蹄子在地上刨出一个个白印。 押送的是全副武装的京营骁骑。 这阵仗,比藩王进京还要大。 刚进永定门,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涌出来看热闹。 “乖乖,这是把龙王爷的家底都抄了吧?” “听说林大人带着三个人,就把通州码头给挑了!” “我听说林大人一声令下,龙王庙都塌了,粮食把通州河都填满了!” 等车队进了永定门,街头巷尾已经传遍了各种荒唐话。 林昭坐在马车里,指尖摩挲着玉佩温润的纹路。 外面的喧嚣声透过车帘传来。 他透过缝隙看到街边百姓的眼神——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怀疑。 宋濂骑着马走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读书人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车队开进都水司那个破旧的衙门。 原本长满杂草的院子,瞬间被银箱和粮袋塞得满满当当。 都水司的老账房钱福正端着碗喝粥。 一抬头看见院子里堆满的箱子,他放下碗,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 掀开盖子。 满箱银锭子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钱福愣了片刻,伸手抓起一锭掂了掂分量。 又看了看箱子里密密麻麻的银锭。 嘴唇开始哆嗦:“这……这得有……” 他数不下去了,腿一软坐在地上。 许之一扶起钱福。 钱福缓过神来,盯着那箱银子,声音发颤:“这些……都要入账?” 他是老账房,第一反应是职责。 许之一咧嘴一笑:“老钱,这回咱都水司发了!” 钱福看看箱子,又看看林昭,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么多银子……得好好清点。” 林昭从马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许之一,清点。” 两个时辰后。 天色渐暗,衙门里却点了十几支儿臂粗的蜡烛,亮如白昼。 许之一拨弄算盘的手指都在抽筋。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却亢奋。 “大人,现银十八万两,粮食折价约莫十二万两,加上字画古玩……总计,不下四十万两。” 院子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都水司一年的经费才不过三千两。 这笔钱,够他们花一百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昭身上。 那是看财神的眼神,也是等待分肉的眼神。 林昭走到公案前,拿起朱笔,在宣纸上画了三条线。 “四十万两,太烫手。” 林昭看着众人。 “都水司一年经费才三千两,这笔钱要是全留下,明天就会有人盯上我们。” 他用笔尖点了点第一条线。 “五万两现银,连同那本记录着通州民生疾苦的账册,即刻送入国库。” “这是给皇上的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宋濂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林昭笔锋一转,点了点第二条线。 “五万两现银,外加那尊纯金的送子观音像,今晚子时之前,走侧门送进宫里。” “给谁?” 许之一愣了一下。 “司礼监秉笔太监,魏进忠。” 这三个字一出,宋濂眉头紧皱。 “大人,那可是……那是阉党!我们是清流,怎么能……” 林昭看着宋濂,声音放低。 “宋师兄,通州这案子,工部尚书李东阳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没有宫里那位大伴帮我们挡着,明天早朝,弹劾的奏折能把咱们埋了。” 他顿了顿,“这五万两,买的是命。” 宋濂张了张嘴,最终无力地垂下头。 他知道,林昭是对的。 在京城这潭浑水里,所谓的清流名声,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林昭转过身,继续安排。 “另外五万两,作为都水司的机动银两,应对突发之需。” 林昭看向许之一,“这笔钱你来管,专款专用。” “至于剩下的三万两,抚恤京营将士,论功行赏。” 李从文眼睛一亮。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收买人心。 这一夜,都水司无人入眠。 皇宫,暖阁。 檀香袅袅。 大晋的皇帝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那尊纯金的送子观音。 脸上看不出喜怒。 魏进忠跪在一旁,手里捧着那份厚厚的礼单。 “万岁爷,这林昭……倒是懂事。” 魏进忠声音尖细。 “工部那边刚才递了折子,说林昭私吞赃款,请旨拿人。” 皇帝把玩着观音像,半晌才开口。 “私吞?” “朕看他往国库送了五万两,这叫私吞?” 他顿了顿。 “李东阳在工部这么多年,漕运的账他不清楚?” “现在被人掀了底,就急着把脏水泼给查案的人?” 皇帝冷笑。 “这老小子,越活越糊涂了。” 皇帝拿起林昭写的那份奏折。 字迹虽显稚嫩,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狠劲。 特别是那句“臣非酷吏,然治沉疴当用猛药,除巨贪当用雷霆”。 看得皇帝龙颜大悦。 “是个能臣。” 皇帝用朱笔在李东阳的弹劾折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传旨,都水司主事林昭,办差得力,赏大内侍卫令牌一面,许其便宜行事。” 魏进忠躬身接旨,心里却掀起波澜。 大内侍卫令牌,那可是能直入宫禁、先斩后奏的信物。 寻常官员求都求不来。 皇上这是要让林昭成为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利刃。 专斩那些不听话的。 “奴才遵旨。” 李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 工部尚书李东阳瘫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驳回了?” “皇上竟然驳回了?” 李东阳手里紧紧攥着被退回来的折子,指节发白。 管家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老爷,听说……听说林昭往宫里送了重礼,魏公公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 李东阳盯着那份被驳回的折子。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本以为林昭不过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寒门子弟。 只要动用官场规矩,就能轻易压下去。 但现在看来。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不仅手段凶狠。 更懂得如何在这潭浑水里分润利益、收买人心。 最可怕的是,他还得了皇上的信任。 李东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林昭……看来老夫小瞧你了。” “但京城这潭水,深着呢。” “咱们走着瞧。” 都水司后院。 喧嚣散去,月上中天。 院子里架起了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得老远。 林昭、秦铮、许之一、宋濂四人围坐在一起。 宋濂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红晕。 他看着手里的钱袋子。 想起家中老母还住在漏雨的茅屋里,眼眶有些发热。 “娘,儿子终于能给您修房子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却带着笑。 许之一则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着稀奇古怪的图纸。 “大人,有了这笔钱,我那个神火飞鸦就能造出来了!” “还有那个水力连发弩……我都列好单子了,明天就去买材料!” 第564章 谁敢动大人我杀谁 京城的茶楼里,醒木“啪”地一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跳。 说书先生扯着嗓子:“话说那林大人,才十二岁啊!穿着飞鱼服,手里攥着圣旨,往龙王庙门口一站——” 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轰隆一声!庙塌了!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往外淌,愣是把半条街都给淹了!” 台下茶客拍得桌子啪啪响,铜板扔了一桌子。 “这才叫青天大老爷!” “可不是!咱大晋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官儿了!” 角落里,几个穿长衫的书生端着茶碗,脸色不大好看。 “青天?我看是会来事儿。”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听说那林昭把银子往宫里送了好几万两呢。” “就是就是,读书人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嘘——小点声,隔墙有耳。” 有人瞥了眼四周,端起茶碗遮住嘴,眼神里的鄙夷却藏不住。 没一会儿,两拨人就吵起来了,茶碗都砸了好几个。 掌柜的赶紧出来打圆场,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热闹越闹越大,生意也越来越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深宅大院,飞进六部衙门。 有人端着酒杯笑。 有人关上门磨刀。 …… 都水司衙门。 破旧的院墙挡不住外头的热闹,但院子里头却安静得有些瘆人。 堂屋内,一张泛黄的京城地图摊在桌上。 林昭捏着炭条,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昨儿个篝火旁的笑声早散了,地上还残着羊骨头和油渍,但这会儿没人去收拾。 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站在桌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昭手里的炭条在地图上重重一划。 黑线从工部衙门连到户部,又连到礼部,最后汇到内阁。 “看看吧。” 林昭丢下炭条,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这就是咱们要面对的。” 宋濂凑近一瞧,倒吸了口凉气。 地图上,黑线纵横交错,每条线的节点都是朝廷要害。光是六部,就有十几条线缠在一块儿。 “大人,这是……” 宋濂有点懵。 昨儿个刚打了胜仗,手里攥着几十万两银子,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咋林昭反倒比之前还凝重了? “通州只是个开头。” 林昭指了指地图上通州的位置。 “咱们捅了马蜂窝了。” “朱常不过是个管账的奴才,赵刚也就是条看门狗。真正吃肉的主儿,都在这四九城里坐着呢。” 宋濂挺了挺腰杆,眼里闪过一丝不服气。 “怕啥?咱们占理!有皇上的密旨!还有几万百姓撑腰!” “既然捅了,那就捅到底!趁热打铁,把这帮蛀虫全揪出来!” 林昭抬起头,看了宋濂一眼。 没说话。 只是把炭条放下,慢慢擦着手上的黑灰。 “师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宋濂心里一紧。 “你觉得,就凭咱们五个人,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宋濂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林昭转头看向正拨弄算盘的许之一。 “算出来了?” 许之一的手指在算盘上跳。 噼啪,噼啪。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重新拨算珠。 堂屋里只剩算盘的响声。 半晌。 许之一停下动作。 “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把草纸推到桌子中间。握笔的手指节发白,草纸边缘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按朱常账本里的暗账推……” 许之一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这十年,通州漕运流失的银子,不下两千万两。”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宋濂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牵扯进来的官儿……” 许之一又瞅了眼草纸,“从六部主事到侍郎,有名有姓的,一共三百二十六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勋贵家的。” 堂屋里没人吭声。 三百二十六人。 这哪是查案,这是跟半个朝廷开战啊! 他扶住桌沿,手心全是汗。 秦铮的手本来搭在刀柄上,听到这数字,指节也不由得发白。 他杀过人。 在黑山战场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但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两千万两白银。 够再养十支黑山军,一路打到漠北去! “这么些银子……” 秦铮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都进了狗肚子?” 林昭看着地图上的黑线。 “师兄,你以为这些银子是被贪官偷走的?” 他顿了顿。 “这是规矩。是这大晋朝廷上上下下默认的火耗。咱们把通州掀了,就是砸了这三百多人的饭碗。” 林昭的目光扫过三人。 “断人财路,跟杀人爹娘有啥区别?你们觉得,那三百多人会咋对付咱们?” 宋濂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那……那咋整?” “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百姓还瞅着咱们呢,皇上也瞅着咱们……” “收着点。” 林昭吐出三个字。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杯里的冷茶泼在地上。 “通州的事儿,到此为止。” “剩下的账本,封起来。” 宋濂急了。 “大人!这算啥话?” “除恶务尽!现在停手,那些贪官还以为咱们怕了呢!” “咱们是大晋的官,吃着朝廷的俸禄……” “师兄。” 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皇上为啥给咱们大内令牌?” 他看着宋濂。 “那是把咱们当刀使。” “刀太快了,是会折的。” “咱们现在就是风口浪尖上的靶子。再往前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宋濂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见过林昭这么严肃。 秦铮默默走到门口,挡住了外头的光线。 “我听大人的。” 秦铮只认死理。 谁给他饭吃,谁带他杀贪官,他就听谁的。 许之一也缩了缩脖子,抱着算盘躲到一边。 “我也听大人的……这数字太吓人了,我有命算账,怕没命花银子。” 宋濂看着三人,眼圈红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福冲进堂屋,连门都没敲,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大人!出大事儿了!” 林昭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啥。”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钱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刚从邸报房抄来的条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工部尚书李东阳……” 钱福喘着粗气,“联着户部尚书、礼部尚书,三部联名上书了!” 宋濂脸色一变。 三部联名? 这是要往死里整林昭啊! “弹劾大人您……”钱福咽了口唾沫,“擅权妄为、私吞赃款、勾结阉党!” 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折子已经递进宫了。” 钱福又补了一句,声音发颤。 “都察院的御史们……正跪在午门外头呢,请皇上诛杀大人。” 宋濂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三部尚书联名。 御史台死谏。 这是要把林昭往死里整啊! 这是死局! “勾结阉党……” 宋濂喃喃自语。 对读书人来说,这四个字比贪污受贿还恶毒一万倍。 一旦坐实了,林昭这辈子就毁了。 不光仕途完了,还得遗臭万年。 许之一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算珠滚了一地。 秦铮的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吭声,只是站到了林昭身后。 那意思很明白——谁敢动大人,就从他尸体上踩过去。 第565章 示敌以弱 宋濂的脸白得像刚刷过浆的墙皮。 他虽有一腔热血,但毕竟是在官场边缘摸爬滚打过的。 三部尚书联名,再加上御史台死谏,这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是要摘了林昭的乌纱帽,这是要借着勾结阉党的罪名,把林昭和都水司这几个人,连皮带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大人……”宋濂声音发干,指着钱福手里的邸报条子。 “这背后若是没有内阁的那几位点头,借李东阳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搞这么大阵仗。咱们这是……捅破天了。”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捅破天?”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林昭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那神情,仿佛听到的不是要命的弹劾,而是隔壁王大娘丢了只鸡。 “天要是那么容易捅破,这大晋朝早就亡了八百回了。” 林昭放下茶盏,伸手探入怀中。 众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只见他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帕,随手往桌上一丢。 那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扔一块擦桌布,但锦帕上绣着的五爪金龙,却差点闪瞎了钱福的老眼。 “昨儿个半夜,魏公公亲自送来的。”林昭淡淡道。 宋濂手忙脚乱地捧起锦帕,双手颤抖着展开。 锦帕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帝王的霸气与深沉: “暂避锋芒,徐图后计,朕自有安排。” 宋濂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昭,眼眶瞬间红了。 皇上没弃了他们!这就是免死金牌,就是定海神针! “大人!这……这是……”宋濂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东阳他们急了。” 林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咱们送进宫的那五万两银子,还有那尊送子观音,就是投名状。皇上收了钱,自然得保咱们的命。 但李东阳毕竟是六部九卿里的实权人物,皇上也不能为了咱们几个小虾米,直接跟百官翻脸。”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所以,皇上要咱们演一场戏。” “演戏?”许之一从角落里探出头。 “演啥戏?” 林昭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宋濂背后发凉的狡黠。 “演一场败仗。” 林昭转头看向钱福:“老钱,研墨。” 钱福一愣,赶紧手忙脚乱地研墨铺纸。 林昭提笔,饱蘸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他酝酿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原本那股子运筹帷幄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惶恐、委屈、甚至带着几分惊慌。 如果不看那双依旧冷静如冰的眼睛,宋濂甚至以为林昭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林昭一边写,一边念: “臣林昭,年十二,幼不更事,蒙圣恩简拔,诚惶诚恐。 今通州一案,臣虽竭力查办,然手段粗鄙,不仅惹怒百官,更致物议沸腾。 臣深知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更无力统御都水司上下。今面对诸位老大人之责难,臣夜不能寐,如履薄冰……” 宋濂越听,嘴巴张得越大。 这还是那个在通州码头,一脚踹翻朱常,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林昭吗? 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哭着喊着要回家找娘的小屁孩啊! “最后一句。” 林昭笔锋一转,写下最后一行字: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削去臣都水司主事之职,放臣回乡读书。” 啪。 笔被扔在桌上。 林昭吹干墨迹,脸上的惶恐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把这折子,立刻递进宫去。” “大人!” 宋濂急了,一步冲上前,“这怎么使得?这……这不是自毁长城吗?咱们明明立了大功,为何要自认无能? 一旦这折子递上去,李东阳他们定会顺杆爬,到时候都水司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可就散了啊!” 就连秦铮也忍不住皱眉:“大人,我不懂官场,但我觉得憋屈。” 林昭看着几人,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师兄,你下过棋吗?” 宋濂一愣。 “在这个棋盘上,咱们现在就是过河的卒子。” 林昭指了指地图上被重重包围的都水司,“卒子过了河,虽然能吃车马,但也成了众矢之的。这时候若是还要硬着头皮往前冲,只会被对面的车马炮轰成渣。” 他拿起那份请罪折子,轻轻弹了弹。 “这份折子,不是写给李东阳看的,是写给皇上看的,也是写给天下人看的。” “我才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若是还能面不改色、据理力争,那才是妖孽。” 林昭的声音低沉有力,“只有我怕了,怂了,认输了,李东阳他们才会觉得我不足为虑。” “示敌以弱,才能让敌人露出破绽。” 林昭走到宋濂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师兄,把腰弯下去,是为了将来能把头抬得更高。” 宋濂身子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种隐忍,这种算计,这种对人心的把控…… 真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拥有的吗? “从今天起。”林昭转过身,背负双手,下达了命令。 “都水司闭门谢客。任何人来访,一律回绝,就说本官被弹劾吓病了,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许之一。” “在!”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林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去外头,找那些平日里消息灵通的茶馆酒肆,给我散布点小道消息。” 许之一眼睛一亮:“啥消息?” “就说……”林昭压低了声音,“都水司虽然这次栽了跟头,但皇上念在查抄通州有功,可能会在暗中给点赏赐。比如说……扩编名额。” 许之一一愣:“扩编?咱们要招人?” “不仅要招人,还要招狠人。”林昭冷笑一声。 “但现在不能明着招。你把风声放出去,但要说得模棱两可。就说都水司虽然主官不行,但手里有钱,待遇优厚,而且……是皇上的亲军。” 这就是饵。 只要鱼儿闻到了腥味,哪怕钩子再直,也会有人咬上来。 “秦铮。” “在!” “看好大门。”林昭指了指门外。 “这几天,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先问问它是公是母。咱们要让外头的人觉得,都水司已经是一只缩头乌龟了。” 秦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手里的刀柄握得更紧了:“大人放心,只要我活着,这门就破不了。” 安排完一切,林昭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 众人领命而去。 虽然危机未解,但不知为何,看着林昭那瘦弱却挺拔的背影,他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竟莫名其妙地落地了。 夜幕降临。 都水司的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 林昭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满天星辰。 初秋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起他宽大的飞鱼服。 “通州只是开胃菜啊……” 他喃喃自语。 手里那块刻着“都水司”三个字的铁牌,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滚烫。 他知道,这封认怂的折子递上去,明天京城就会全是嘲笑声。 他们会笑话这个十二岁的神童是个软蛋,会笑话都水司是昙花一现。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只有在黑暗里,在所有人都忽视的角落里,他才能磨亮手里的刀。 “活下来……” 林昭的眼神在夜色中变得如狼一般幽深,“首先得活下来,才有资格掀桌子。” 第566章 示弱者的反击前奏 李府,书房。 夜已深,灯火依旧明亮。 李东阳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份抄录的折子。 那是林昭的请罪折子。 他拿起来,细细看了第三遍,才放下。 “明日早朝,继续弹劾。” 他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户部侍郎王谦和礼部侍郎赵文华。 “虽不必杀他,但要让他再无翻身之日。” 王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 “大人,林昭此子能在通州布局周密,手段老辣,未必真的如此不堪。这份折子……会不会是缓兵之计?” “便是缓兵之计又如何?” 李东阳冷笑一声。 “他已经失了先机,朝堂之上人心向背,岂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掌控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况且,内阁那边已经传了话,这次必须把都水司的势头压下去。” 赵文华点点头,举起酒杯。 “敬大人。” 三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王谦放下杯子时,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那个林昭……真的会如此轻易认输? ...... 卯时三刻。 紫禁城,太和殿。 金水桥下的河水泛着幽光,广场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今日的早朝,安静得有些异常。 往日里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全都消失了,只有朝靴踩在金砖上的沉闷声响。 大殿深处,龙椅上的那位帝王隐在缭绕的御香之后。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声音刚落,一道朱红色的身影便大步跨出队列。 工部尚书,李东阳。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手中的象牙笏板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没有丝毫迟疑,他直接跪倒在金殿正中。 “老臣李东阳,有本要奏!” “准。” 龙椅上传来一个淡淡的字眼。 李东阳直起腰杆,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得惊人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弹劾都水司主事林昭,十大罪状!” 大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东阳背上。 “其罪一,擅调京营,目无军法!” “其罪二,私设公堂,滥用私刑!” “其罪三,私吞赃款,中饱私囊!” “其罪四,勾结阉党,祸乱朝纲!” 一条条罪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特别是勾结阉党这四个字,李东阳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念完十大罪状,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 “陛下!林昭此子,虽有微功,但其心可诛!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老臣恳请陛下,立刻革去林昭职权,交由三法司会审!” 话音未落,户部侍郎王谦紧随其后出列。 “臣附议!” “臣礼部侍郎赵文华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 除了李东阳一派,就连一些平日里自诩清流的御史,此刻也纷纷出列弹劾。 勾结阉党的这顶帽子太大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林昭说话。 大殿内,声浪如潮。 仿佛林昭不是刚刚查抄了通州巨贪的功臣,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国贼。 龙椅上的皇帝依旧没有说话。 他手里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半眯着眼,目光从李东阳身上缓缓扫过百官。 看不出喜怒。 许久。 直到殿内的声浪渐渐平息,皇帝才缓缓开口。 “都水司主事林昭,何在?”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魏进忠躬身上前,低声道:“回万岁爷,林大人今日没来。” “哦?为何不来?” “说是昨夜查案劳累过度,染了风寒,病倒了。递了假条,正在府中养病。”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冷笑打破了沉寂。 李东阳直起身子,脸上满是讥讽。 “病了?真是巧。” 他转身面向百官。 “昨日在通州码头,林大人可是威风八面,一脚踹翻两百斤的朱常。怎么过了一夜,这身子骨就垮了?” 户部侍郎王谦也跟着道:“怕不是身病,是心病。” “黄口小儿,终究是难堪大任!” “陛下,此等怯懦之徒,如何能担起整顿漕运的重任?” 议论声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原本还有些忌惮林昭手段的官员,此刻眼中都露出了轻蔑。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遇到真章就躲。 李东阳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只要林昭今天不露面,这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时候,就算皇帝想保他,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陛下!” 李东阳再次高呼。 “林昭无故缺席早朝,藐视君威,罪加一等!请陛下下旨拿人!” 就在这时。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报:“都水司主事,林昭觐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李东阳嘴角的冷笑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来了更好。 当面对质,更能让他死得难看。 逆着晨光,一道身影跨过门槛。 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个平日里气度沉稳的林昭,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飞鱼服虽然整齐,但能看出穿戴匆忙,玉带的位置略有偏移。 那张清秀的脸庞比往日苍白了几分。 额角渗着薄汗,呼吸间带着轻微的喘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却在努力保持着姿态。 旁边有个小太监想要搀扶,被他轻轻推开。 林昭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在距离龙椅三步之处,他缓缓屈膝跪下。 动作虽然不如往日利落,但仍带着恭敬与郑重。 额头俯至冰凉的金砖。 “臣……” 他刚开口,喉间一阵痒意涌上来。 强忍片刻,终究还是低头咳了几声。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肩膀微微颤动。 片刻后才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臣林昭,叩见陛下。” 李东阳皱起眉头,刚想开口斥责他在殿前失仪。 却听林昭接下来的话,让整个大殿陷入了死寂。 “臣有罪,特来领死。” 第567章 以退为进的扩编计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东阳张着嘴,准备好的一肚子弹劾词全卡在了喉咙里,就像被鱼刺卡住了似的。 林昭说什么? 有罪? 特来领死? 李东阳眯起眼睛,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不对劲儿。 太他娘的不对劲儿了。 就凭林昭在通州码头那一手,把朱常和赵刚玩得团团转,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遇事就怂的软蛋。 这小子在演戏。 可演给谁看? 李东阳的目光往龙椅那边瞟了一眼,心里一个激灵。 明白了。 这是演给皇上看的。 “林昭。” 龙椅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询问。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就像腊月天往脖子里灌了瓢凉水。 “你说你有罪,何罪之有?” 林昭跪在金砖上,额头还贴着冰凉的地面。 他没急着答。 又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不少官员皱起眉头,眼里满是不屑。 病成这样还来上朝,这是想博同情呢? “回陛下。” 林昭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时还得停顿一下,像是喘不上气儿来。 “臣……臣有罪。”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臣年纪小,不懂规矩,在通州查案的时候……手段确实粗暴了些。 得罪了不少同僚大人,给朝廷添了麻烦,臣心里过意不去。” “还有……都水司上下不过五个人,要管通州漕运这么大摊子,臣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账目理不清,赃款去向也说不明白。” “最要紧的是……”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惶恐,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见了家长。 “臣自知能力不足,却不敢推辞圣命。这一耽误国事,罪过可就大了。” 说完这三条,林昭再次磕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里直发紧。 大殿内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懵。 这…… 这算哪门子罪? 李东阳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出列。 “陛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理解的意思。 “林大人年纪小,能在通州查出这么大的案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老臣也能体谅他的难处。”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 “只是……” “身为朝廷命官,办事不力就是办事不力。 要是人人都拿年纪小、人手少当挡箭牌,那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户部侍郎王谦也跟着出列。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时间,弹劾声又响了起来。 但这回,声音明显没之前那么齐整了。 因为有些老油条已经听出味儿来了。 林昭说的那三条罪,听着是在认怂,实际上暗藏机锋。 这小子在给自己铺路呢。 龙椅上的皇帝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那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人心里发慌。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站在一旁的魏进忠,都不自觉地把头低得更低了。 “林昭。”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都水司人手不够,那你觉得,得多少人才够用?” 来了! 林昭心里一动。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精光立马被惶恐盖住了。 “回陛下。” 林昭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速慢了下来。 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臣琢磨着,都水司要是真想把漕运整治好、把河道修缮好、把贪腐查清楚,怎么着也得有百来号人。” 百人! 大殿内瞬间炸了锅。 “什么?百人?” “他疯了吧?” “都水司那破衙门,五个人都嫌多,还要百人?” 李东阳的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了。 林昭这哪是来认罪的? 这是来要权的! 他先以退为进,认了三条罪,把自己摆在弱势位置,博取同情。 然后借着皇帝的话头,顺势提出扩编的要求。 这小崽子…… 心机够深的! “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急切。 “都水司不过是个六品小衙门,现在五个人的编制都算多的了!要是再扩到百人,那还不得尾大不掉? 更何况,这百来号人的俸禄从哪儿出?户部的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这话说得实在,切中要害。 俸禄。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一个人一年的俸禄,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百人,那就是好几千两。 户部凭什么给? 王谦立马跟上。 “陛下,臣觉得李大人说得在理。都水司要是想扩编,得先报户部核算,不能擅自做主啊。” 赵文华也跪了下来。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又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憋着气,等着皇帝开口。 龙椅上的皇帝还是没吭声。 他只是盯着跪在地上的林昭。 那眼神深得跟古井似的,看不出喜怒。 好半天。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林昭,接着说。” 林昭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回陛下,臣琢磨着,都水司要是扩编到百人,得分设四司才行。” “第一,账房司,专管漕运账目、粮食银两的核算,二十人。” “第二,律法司,专管律令、刑罚的执行,二十人。” “第三,巡查司,专管码头巡视、粮仓检查,三十人。” “第四,武备司,专管护卫、押运粮草,三十人。” 他说得飞快,却条理清楚。 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听着就像是早准备好的。 大殿内的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 这哪是临时想的? 这分明是早就谋划好了! 李东阳的手指把笏板攥得嘎吱作响。 他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了。 林昭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通州查案,是为了立功。 主动认罪,是为了示弱。 而这份扩编的章程,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陛下!” 李东阳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几分急眼的味道。 “都水司要是真扩到百人,那就不是小衙门了,那是能跟六部掰手腕的实权机构! 林昭这小子野心不小,陛下可得防着点儿啊!” 他这话说得够狠。 野心不小。 这四个字,足够让任何皇帝提起十二分警惕。 但龙椅上的皇帝却笑了。 那笑声低沉,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李爱卿,你说林昭野心不小?” 李东阳愣了一下。 他隐隐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回陛下,臣……臣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皇帝打断了他的话。 “担心朕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架空了?” 李东阳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臣不敢!” “不敢就好。” 皇帝站起身,龙袍在身后呼啦啦作响。 他没看李东阳,而是扫视着殿内的百官,眼神冷得像刀子。 “朕问你们。” “通州漕运烂了多少年了?” 大殿内静得吓人。 “十年。” 皇帝自己给出了答案。 “整整十年。每年流失的粮食银两,少说也有百万两。” 他转身看向李东阳,眼神像钉子似的扎在他脸上。 “这百万两,都进了谁的口袋?” 李东阳的额头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臣……臣不知。” “不知?” 皇帝冷笑一声。 “朕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停了停,声音沉了下去。 “林昭用了不到三天,就把通州的烂账查了个底儿掉,抄出了赃款,还把粮食追了回来。” “这样的能人,朕为什么不用?” 第568章 扩编之争 大殿里的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李东阳跪在金砖上,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印子。 他攥着笏板的手指头都发白了,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不甘心。 太他娘的不甘心了。 通州漕运那条线,他经营了整整八年。 从码头到粮仓,从押运到账房,每个环节都是他的人。 每年光是火耗分润,就能进账十几万两。 这还不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处。 结果让林昭这小崽子,三天就给端了个干净。 更可恨的是,这小子不光端了通州,还借着这个由头,要把都水司这个破衙门,变成能跟六部掰手腕的实权机构。 百人编制。 四司分设。 这要是让他成了,都水司就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烂摊子,而是能直接插手漕运、河工、甚至军备的实权衙门。 到那时候,工部的权力就得被切走一大块。 李东阳咬紧了牙关。 不能让他得逞。 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出列。 “陛下!”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悲愤。 “老臣有话要说。” 龙椅上的皇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说。” 李东阳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最后落在跪着的林昭身上。 “陛下,都水司本是个闲散衙门,这些年编制不过三五个人。 如今骤然扩到百人,怕是不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更何况,林大人年仅十二,虽说查案有功,可到底年纪小,如何能管得住百来号人? 万一用人不当,岂不是白白糟蹋了朝廷的银子?”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顶撞皇帝,又把林昭年纪小、没经验的短板摆了出来。 殿内立马有人附和。 “李大人说得在理。” “都水司扩编百人,实在太过儿戏了。” “林大人虽说有功劳,可用人的事儿,哪能这么草率?” 声音此起彼伏。 林昭跪在地上,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脸上啥表情。 但他心里门儿清。 李东阳这是在给皇帝递台阶下呢。 表面上是质疑自己的能力,实际上是在提醒皇帝。 你要是真让林昭扩编百人,那就是打百官的脸,逼着大家站队。 这一招够狠。 可惜,他小瞧了皇帝的决心。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李爱卿。” 声音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朕问你。” “工部每年拨给都水司的经费,你可曾足额发放?” 李东阳身子一僵。 “这……” “通州漕运的烂账,你可曾过问?” 李东阳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臣……臣……” “如今有人愿意干这苦差事,你倒是百般阻拦。” 皇帝站起身,龙袍在身后哗啦啦作响。 “莫非其中有鬼?” 这话一出,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东阳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陛下明鉴,臣只是担心都水司扩编太快,会引起朝堂动荡,绝无他意!” 皇帝冷笑一声。 “朝堂动荡?” 他转身看向百官,目光如刀。 “朕看是有些人的荷包要瘪了,才觉得动荡吧。” 这话说得够直白。 殿内那些原本还想附和李东阳的官员,一个个把头低得更低了。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 “林昭。” “臣在。” “都水司招人的事儿,朕交给你全权负责。” 林昭心里一动。 来了。 “但有一条。” 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所招之人,必须清白可靠,不得徇私舞弊。若是让朕查出有半点猫腻,你这颗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林昭低头叩首,声音恭敬。 “臣遵旨。臣定为陛下选拔能人,绝不辜负圣恩。”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清白可靠? 这四个字,可操作的空间大了去了。 什么叫清白? 没案底,没劣迹,这就叫清白。 至于可靠不可靠,那得看对谁可靠。 对皇帝可靠,还是对他林昭可靠? 这里头的门道,多得很。 皇帝似乎看出了林昭心里的小九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魏进忠。” “奴婢在。” “拟旨。”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狠狠钉在李东阳等人的心上。 “吏部、兵部全力配合都水司招人,不得推诿拖延。若有怠慢,以抗旨论处。” 吏部尚书脸色一变,赶紧出列跪下。 “臣遵旨。” 兵部尚书也跟着跪了下来。 “臣遵旨。” 皇帝接着道:“户部即刻拨付都水司扩编经费三万两,限三日内到账。” 户部侍郎王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三万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户部现在账上能动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万两。一下子拨出去三万,其他衙门的经费怎么办? 可皇帝的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哪敢违抗? “臣……臣遵旨。” 王谦咬着牙,硬着头皮领了旨。 皇帝还没说完。 “工部历年拖欠都水司的经费,一并补齐。” 这话一出,李东阳的脸色彻底变了。 历年拖欠的经费?那可是好几万两! 现在皇帝要他一并补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陛下……” 李东阳刚想辩解,却被皇帝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怎么?李爱卿有异议?” 李东阳浑身一颤。 “臣……臣不敢。” “不敢就好。” 皇帝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百官。 “都水司扩编一事,就此定下。谁若是敢阳奉阴违,朕绝不轻饶。” “退朝!” 魏进忠尖利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李东阳走得很慢,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殿内的林昭,眼里闪过一抹阴狠。 小崽子。 你以为有皇帝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了? 京城的水,深得很。 咱们走着瞧。 林昭也抬起头,正好对上李东阳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笑容在李东阳眼里,却像是在说: 来啊,我等着。 李东阳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大殿外的阳光刺眼。 林昭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第569章 刀把子要握在自己手里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百官散得比往日快了一倍不止,朱红色的官袍像退潮的海水,眨眼间消失在宫墙拐角。 几只乌鸦落在汉白玉栏杆上,爪子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黑豆般的眼珠子盯着林昭。 林昭刚跨过金水桥,一道阴柔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哎哟,林大人这是急着回衙门数银子去啊?咱家这把老骨头可追不上您的脚步喽。” 林昭停下脚步,转身,躬身行礼。 “魏公公。” 魏公公那张脸白得像抹了一层蜡,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尊笑面佛。 但那双眼睛却是冷的。 他手里的拂尘轻轻一甩,尘尾扫过林昭的衣袖,带起一股子檀香混着药味的气息,让人说不出的不自在。 那双三角眼从上到下扫了林昭一遍。 “林大人今儿这出戏,唱得咱家都快信了。” 林昭低下头,嘴角扯了扯。 “公公您这话,小子可担不起。小子不过是条快淹死的鱼,扑腾两下想多活几天罢了。” 林昭又深深一揖,这次腰弯得更低。 “公公的恩情,小子不敢忘。日后若有用得着小子的地方,公公只管吩咐。” 魏公公摆摆手,那张笑面佛似的脸上,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看上去倒真有几分慈祥。 “哎哟,咱家就是个跑腿的,哪敢居功。” 他凑到林昭耳边,声音低得像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 “不过啊,万岁爷的意思,咱家得跟您交个底儿。刀磨快了,就得拿来切肉。您说是不是?可别让万岁爷的一片苦心白费了。” 魏公公伸手在林昭肩膀上拍了两下。 等那只手松开,魏公公已经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朱红色的背影拐进宫墙深处。 偌大的广场上,就剩他一个人了。 头顶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昭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像被抹布擦过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 皇帝的支持? 呵,那玩意儿比砒霜还毒。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查账的衙门,也不是那几万两银子。 龙椅上那位,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绕过内阁、越过六部,直接捅进官僚集团心窝子的尖刀。 以前是锦衣卫,后来是东厂,那些刀最后都卷了刃,断了把。 现在,轮到都水司了。 林昭搓了搓手指,低声自语:“刀把子啊,还得握在自己手里。” ...... 都水司衙门。 宋濂在院子里转圈,脚步踩得青砖咯咯响,胡子一抖一抖的。 许之一蹲在石阶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秦铮靠在门框上,眼睛闭着,手却死死按在刀柄上。 “回来了!” 门房扯着嗓子一喊,院子里几个人的动作齐刷刷停了。 林昭跨进大门,脸上平平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宋濂第一个冲上去,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林昭好好的站着,这才松了口气。 “大人!您这招真绝!” 宋濂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宫里刚传来消息,陛下不仅没治罪,还准了扩编,连银子都拨下来了!这……这简直是起死回生啊!” 许之一霍地站起来,算盘差点掉地上,他赶紧夹在胳肢窝里。 “三万两!整整三万两啊!这下……这下发了!” 就连秦铮都睁开了眼,那张刀削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林昭却没吭声。 他径直走到堂屋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茶水早凉透了,他也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口。 林昭放下茶盏,淡淡吐出一句话。 “这就高兴了?” 堂屋里的热闹劲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没了声。 宋濂愣了一下。 “大人,咱们这不是赢了吗?李东阳吃了瘪,咱们有了权,有了钱,这……难道还有什么不妥?” “赢?” 林昭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瓷杯和木头撞出一声脆响。 “圣旨是下了,编制是有了,银子也快到了。可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这才刚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前,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李东阳会善罢甘休?户部那些银子会乖乖进咱们的库房?吏部、兵部那帮人,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坐大?” 林昭转过身,眼睛一个个扫过去。 “招募一百人的消息一放出去,京城里那些牛鬼蛇神都得动起来。 李东阳要安插眼线,魏公公要塞进亲信,就连那些勋贵豪门,也得把自家的纨绔子弟往咱们这儿送。” “到时候,这一百人里,有多少是咱们自己人,有多少是盯着咱们脑袋的鬼?” “这都水司,到底是姓林,还是姓李,还是姓魏?” 堂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许之一脸上的笑容没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那这银子咱们拿着也烫手啊。 万一招进来几个奸细,或者混进来一帮废物,咱们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宋濂也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大人说得是。这一百人要是招不好,咱们就等于把一群狼请进了羊圈。 到时候,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铮睁开眼,手里的刀柄握得指节都白了。 “谁敢捣乱,杀了便是。” 林昭看了秦铮一眼,摇摇头。 “杀不完的。而且,杀人是最笨的法子。”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林昭提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大字。 宋濂凑过去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规矩……” “怎么?” 林昭停笔,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笑了笑。 “觉得太离经叛道?” “大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宋濂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限出身、不问过往、不论贵贱……这要是贴出去,全京城的读书人还不得把咱们骂死?” “大人,这大晋朝做官,讲究的是科举正途,是身家清白。 就算是胥吏,也得有个出身来历。您这榜文,简直是在打所有读书人的脸啊!” “戳脊梁骨?” 林昭冷笑。 “我要的就是他们戳。” “那些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我要来干什么?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世家子弟,我要来干什么?” “都水司要干的是脏活、累活,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林昭把笔一扔,看着三人。 “咱们要设计一套筛子。把那些眼高手低的废物筛出去,把那些心怀鬼胎的奸细筛出去,只留下真正有本事的人。” 许之一一拍大腿。 “大人,这筛子怎么做?” 林昭没直接回答,反问道。 “老许,你觉得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最想翻身?” 许之一愣了。 “穷人?” 林昭摇头。 “不,是走投无路的人。” 他指着桌上那张纸。 “三天后。” “把这榜文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告诉所有人,都水司招人,不看你是谁的儿子,不看你读过几本书,只看你有没有本事。” “谁有真才实学,谁就能进都水司,拿那份卖命钱!” “我要让全京城,都动起来。” 第570章 京城炸了 三日后。 辰时刚过,正阳门外的青石板上已经站不下人了。 从城门洞子往外看,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一片,有人踮着脚尖,有人骑在同伴肩膀上,都想看清墙上那张大红榜文。 “让让!别挤!” “谁踩我脚了!” 叫骂声此起彼伏,榜文上的黑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都水司奉旨招募百人!” “不限出身,不论贵贱,只看本事!” 头一排的人念出声来,后面的人瞬间炸了锅。 “什么?不限出身?” “这……这怎么可能?” “骗人的吧?哪有衙门招人不看出身的?” 人群里,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中年汉子死死盯着榜文,嘴唇哆嗦得厉害。 他叫孙铁算,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窝窝头,这是他今天的早饭,也是午饭。 三十五岁的人了,半年前被东家赶出来后,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昨晚老娘又咳了一宿,药钱还差三百文。 他不敢回家,怕看见媳妇红肿的眼睛。 孙铁算认得字,脑子也快,打算盘更是一把好手。 可没用。 没有功名,没有出身,衙门的大门他连边都摸不着。 现在,这张榜文就贴在他面前。 “账房司,需精通算学,能日结千笔账目而不出差错……” 孙铁算的手抖了。 他行。 他绝对行。 给他一把算盘,一个时辰能算清三千笔账,眼睛都不眨一下。 “月俸五两起,年终另有分红……” 五两。 整整五两啊。 他现在一个月能挣八百文钱就谢天谢地了,五两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干半年才能攒下的银子。 孙铁算咬了咬牙,挤出人群,撒腿就往家跑。 得回去跟老娘和媳妇说一声。 这次,说什么也得试一试。 正阳门这边的人还没散,东直门、西直门、朝阳门,几乎所有城门口,同样的榜文同时贴了出来。 京城里的茶楼、酒肆、菜市场,凡是人多的地方,都有小厮举着榜文大声念。 整个京城,像被人捅了马蜂窝。 嗡嗡嗡的,到处都是议论声。 …… 醉仙楼。 这是京城最大的茶楼,三层楼高,临街的位置能看到长安街上的车水马龙。 说书先生今天的生意格外好。 他本来准备讲《三国演义》,结果台下的茶客根本不听,全在讨论都水司招人的事儿。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书生端着茶碗,脸色难看。 “这都水司是不是疯了?不限出身,不论贵贱,这不是胡闹吗?” 他是陈秀才,二十八岁,考了六年秀才功名,至今没中举。 家里的田地早卖光了,现在靠着给人代写书信糊口。 旁边一个胖胖的商人笑了。 “陈秀才,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人家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要的是有本事的人。你有本事,你倒是去啊?” 陈秀才的脸瞬间涨红,攥着茶碗的手指节都白了。 “我……我堂堂秀才功名,岂能去那种……” 话没说完,就被商人打断。 “秀才?你那秀才功名都考了几年了?五年还是六年?月俸五两,你一年能挣这个数吗?” 陈秀才哑口无言,半晌憋出一句:“读书人的事,岂能用银子衡量?” 商人笑得更大声了。 “那你倒是别吃饭啊!” 周围的茶客哄笑起来。 陈秀才憋得脸通红,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摔下几个铜板,转身就走。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默默听着这些对话。 他叫赵虎,三十出头,原本是京营的一个小旗官。 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踢出了军营。 一身武艺没处使,这半年混得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榜文上说,武备司要招身手过人的人。 他行。 十八般兵器,他样样精通。 赵虎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都水司。 林大人。 他记住了。 …… 工部。 李东阳的书房里,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他的心腹。 屋里烟雾缭绕,茶香混着墨香,气氛凝重。 “都水司的榜文,你们都看了?” 李东阳端着茶盏,声音不紧不慢。 “看了。” 户部主事王德点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李大人,这林昭是真敢想。不限出身,不论贵贱,这不是打咱们这些读书人的脸吗?” “打脸?” 李东阳冷笑。 “他打的岂止是脸,他是想把整个京城的规矩都掀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不过,他越是这么搞,咱们越有机会。” 礼部主事赵文华眼睛一亮。 “李大人的意思是……” 李东阳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低沉。 “塞人是一方面,但光塞废物还不够。” 他顿了顿,眼神阴冷。 “吏部那边,让他们在资格审查上卡人。凡是有真本事的,能用的,一律以出身不明为由刷下去。” 王德眼睛一亮。 “高明!这样一来,林昭招到的不是废物,就是咱们的人!” 李东阳接着道:“还有,笔试题目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一份。到时候让咱们的人提前拿到,保证他们能过第一轮。” 赵文华拍手叫好。 “李大人这一招,釜底抽薪啊!” “还没完。” 李东阳眼睛眯了起来。 “账房司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几个高手。这几个人,账目做得漂亮得很,就是喜欢在账本里做手脚。” “到时候,都水司的账目一团糟,林昭有苦说不出。” 众人齐声应和。 “李大人高明!” “这一次,林昭必败无疑!” 李东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睛里闪过一抹阴狠。 小崽子。 你以为有了编制,就能为所欲为? 京城的水,深着呢。 …… 都水司。 后院的堂屋里,林昭把一张画满线条和方框的纸铺在桌上。 宋濂、许之一、秦铮、钱福四个人围在桌边,目光全落在那张纸上。 烛火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大人,这是……” 宋濂有些看不懂。 林昭指着纸上的内容。 “这是咱们的招募流程。” “三轮筛选。” “第一轮,笔试。”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账房司考算学,律法司考律典,巡查司考水利,武备司考兵法。” “题目我已经出好了,一共一百道,限时两个时辰。” “能答对七十道以上的,才能进第二轮。” 宋濂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道题?两个时辰?这……这也太难了吧?” “难?” 林昭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温度。 “不难,怎么筛掉那些滥竽充数的废物?” 他接着往下说。 “第二轮,面试。” “我会亲自面试通过笔试的人,问他们为什么要来都水司,能为都水司做什么。” “这一轮,筛掉那些心怀鬼胎的人。” 许之一皱眉,手指在算盘上敲了敲。 “大人,那些眼线恐怕早有准备。他们会提前编好说辞,这一轮未必能筛干净。” 林昭点头。 “所以还有第三轮。” “实战考核。” 他指着纸上最后一个方框。 “账房司,我会给他们一本乱账,让他们三天之内理清楚。” “律法司,我会让他们断一桩真实的案子。” “巡查司,我会带他们去通州码头,让他们找出漕运的漏洞。” “武备司,我会让秦铮亲自考校他们的身手。” “这三轮下来,能留下的,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第571章 五万两修十万的工程 宋濂盯着纸上的三轮流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人,笔试面试都好说,可这实战考核……到底是何意?” 林昭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笑。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这一关,专门用来筛出那些心怀不轨的。” 许之一眼睛一亮,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大人,笔试题目我来出!保证能难倒那些滥竽充数的!” 林昭点头。 “账房司的题目要刁钻,但不能偏离实用。记住,我们要的是能干活的,不是书呆子。” 许之一拍着胸脯保证。 “大人放心,我出的题目,保准让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废物原形毕露!” 秦铮靠在门框上,手按刀柄。 “武备司的考核,我来负责?” 林昭摇头。 “你负责的是最后一关。第一轮武备司的考核,交给京营参将李从文。” 宋濂愣了一下。 “李参将?” 林昭笑了。 “他欠我们人情,正好还上。而且,他也是行伍出身,懂怎么挑能打的人。” 秦铮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五日后,招募正式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 “这一次,咱们要让全京城都看看,都水司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 五日后。 辰时刚过,都水司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从衙门口往外看,黑压压的脑袋挤成一片,足有三百余人。 有衣衫褴褛的穷书生,手里攥着干硬的窝窝头,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 有锦衣华服的官宦子弟,身边跟着小厮,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也有满脸横肉的江湖莽汉,腰挎短刀,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宋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嗓子都快喊哑了。 “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别挤!挤什么挤!” 人群里有人叫骂,有人推搡,场面乱得像菜市场。 林昭站在二楼,透过窗棂往下看。 他没说话,只是启动了“鉴微”。 目光所及之处,每个人的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那个穿青衫的书生,左手食指和中指有墨迹,指甲缝里也有,显然是常年握笔的人。 他的眼神专注,盯着都水司的牌匾,嘴唇微微颤抖。 是紧张,也是期待。 林昭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记。 这人,有真本事。 那个腰挎短刀的汉子,走路虎虎生风,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但手指是放松的,不是时刻准备拔刀的姿态。 这是习惯,不是敌意。 林昭又给他打了个标记。 这人,是个练家子。 至于那几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林昭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衣服上的绸缎是新的,鞋子也是新的,连腰间的玉佩都闪着刺眼的光。 可眼神是飘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这种人,来都水司就是混日子的。 林昭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宋濂。 “那个穿青衫、左手有墨迹的书生,重点关注。” 宋濂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 “那个腰挎短刀、走路虎虎生风的汉子,也记下来。” 宋濂又记了一笔。 “至于那几个油头粉面、一看就是纨绔子弟的……” 林昭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直接刷掉。” 宋濂抬起头,有些犹豫。 “大人,这……会不会得罪人?” 林昭笑了。 “得罪人?”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盏。 “咱们都水司,从一开始就是得罪人的地方。多几个,少几个,有什么区别?” 宋濂不再说话,低头继续记录。 …… 笔试开始。 考场设在都水司临时租的空宅院,院子不大,但足够容纳三百人。 三百人分四批进行,每批七十五人,限时两个时辰。 试卷由许之一亲自出题,厚厚一沓,足有十几页。 第一批考生进场的时候,不少人拿到试卷就傻眼了。 账房司的题目,写在第一页。 “某河段修堤,需石料三万担,木料五千根,民夫八百人,工期三月,预算十万两。但实际只拨五万两。问:如何在不降低质量的前提下完成工程?要求列出详细预算、人员分配、材料采购方案,并说明可能遇到的风险及应对措施。” 题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答案需包含完整账目表,精确到每一文钱。” 考场里瞬间炸了锅。 “这……这怎么答?” “五万两修十万两的工程?这不是开玩笑吗?” “还要精确到每一文钱?这是要我的命啊!” 有人当场就想弃考,但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书生,孙铁算,拿到试卷后,眼睛亮了。 他没有慌,反而握紧了笔。 这题难。 但不是没法解。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石料三万担,市价每担五十文,共需一千五百两。但若直接从矿山采购,可压至每担三十文,共需九百两。” “木料五千根,市价每根二百文,共需一千两。但若与木商签长期合约,可压至每根一百五十文,共需七百五十两。” “民夫八百人,日薪二十文,工期三月共需四千八百两。但若改为按件计酬,每人每日可节省五文,共可节省一千二百两。” 他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两个时辰后,孙铁算是第一个交卷的人。 他站起身,把试卷递给监考的许之一,转身走出考场。 许之一接过试卷,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字迹工整,账目清晰,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这人不仅算出了如何用五万两完成工程,还列出了三种不同的方案,每种方案的风险和应对措施都写得清清楚楚。 许之一赶紧把试卷拿给林昭。 林昭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人,留下。” …… 与此同时,律法司的考场里,气氛同样紧张。 题目写在第一页。 “某县漕运码头,粮食短缺三千石。县令怀疑押运官贪污,但押运官称粮食在运输途中被水淹,有账本为证。问:如何判断押运官是否有罪?需列出调查步骤、证据链条,并给出最终判决。” 这题一出,考场里一片哀嚎。 “这……这怎么判?” “账本都有了,还能怎么查?” “这不是为难人吗?” 但也有人眼睛一亮。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汉子,叫张全,原本是县衙的刀笔吏,因为得罪了县令,被赶了出来。 他拿到试卷后,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提笔开始写。 “第一步,核查账本。账本虽有,但需核对笔迹、印章、纸张,判断是否为伪造。” “第二步,调查运输路线。若粮食真被水淹,必有痕迹。需查看河道水位记录、沿途驿站报告,核实是否有水患发生。” “第三步,询问押运兵丁。兵丁若受贿,必有破绽。需单独询问,交叉核对口供。” “第四步,检查粮仓。若粮食被水淹,粮仓必有水渍。需查看粮仓地面、墙壁,判断是否有水淹痕迹。”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两个时辰后,张全也是第一批交卷的人。 宋濂接过试卷,看了一眼,又是一惊。 这人不仅列出了调查步骤,还把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问题都写了出来,甚至连如何应对都想好了。 宋濂赶紧把试卷拿给林昭。 林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人,也留下。” 第572章 这不是要人命吗 武备司的考核场子,设在了京营的一处偏僻校场。 辰时刚过,日头还没升到正中,校场上就已经炸了锅。 粗略一数,黑压压的一片,足有八十来号人。 这里头什么成色都有,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壮汉,有精瘦干练、眼神发亮的练家子,居然还混进来几个细皮嫩肉、穿着长衫的书生,大概是想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混口饭吃。 李从文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地站在校场中央,身后一字排开十几个满脸杀气的京营老兵。 他手里拎着根马鞭,目光跟刀子似的在人群里刮了一圈,嗓门大得像晴天打雷。 “都给我听好了!把招子放亮喽!”李从文一甩鞭子,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 “都水司那是给皇上办事的地方,要的是能杀人、能护院的狼,不是来混吃等死的狗! 觉得自己是软脚虾的,趁早滚蛋,省得一会儿丢人现眼!” 人群里一阵骚动,那几个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 李从文冷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三关!第一关,负重跑。看见那边的沙袋没?五十斤一个!背上它,绕着校场跑两圈,一刻钟内跑不完的,滚!” “第二关,骑射。马背上要是坐不稳,趁早回家抱孩子去!绕场一圈,十个靶子,少中一个都不行!” “第三关,试刀。一刀劈不断木桩的,也给我滚!” 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像开了锅的水。 “五十斤?还要跑两圈?这不是要老命吗?” “就是啊,咱们是来当差的,又不是来当牲口的!” 李从文眼皮都不抬,嗤笑一声:“嫌难?大门在那边,不送!都水司不养废物,想拿那份卖命钱,就得拿出卖命的本事!” 这一嗓子吼住了不少人。 几个原本想浑水摸鱼的,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剩下的,大多咬了咬牙,留了下来。 “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第一关开始了。 京营的老兵们动作麻利,把一个个沉甸甸的沙袋往考生背上砸。 有人刚背上,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也有人憋红了脸,硬是把腰杆挺直了。 两圈,也就是两里地。 看似不远,可背着五十斤的东西,那滋味谁跑谁知道。 不到半刻钟,校场上就倒了一片。 有人瘫在地上像条死狗,张着大嘴只有出气没进气;有人跑得口吐白沫,两眼发直。 李从文抱着胳膊站在点将台上,眼神冷漠。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汉子身上,眼睛才猛地亮了一下。 那是一条昂藏大汉,身板宽厚得像堵墙,皮肤黝黑,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烙下的印记。 他背着五十斤沙袋,却跟背着团棉花似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呼吸极其富有韵律,丝毫不见乱。 一刻钟不到,这汉子跑完全程,把沙袋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他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微微出了层汗。 李从文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汉子肩膀上,触手全是硬邦邦的腱子肉。 “好汉子!是个练家子!怎么称呼?” 那壮汉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军伍气。 “在下铁山,原宣府边军校尉。因看不惯上官喝兵血、扣军饷,把人打了,被革职查办。 听说都水司秦大人是黑山大捷的英雄,特来投奔,讨口饭吃!” “打了上官?” 李从文哈哈大笑,“打得好!咱们这儿不看出身,就看本事!你这身板,武备司要定了!” 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着憨厚,眼底却透着股狠劲。 接下来的骑射和试刀,对铁山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他在马背上稳如泰山,弓开满月,“嗖嗖嗖”连珠箭发,十个靶子的红心全被射穿。 最后一关试刀,他拔出一把略显陈旧的长刀,深吸一口气,暴喝一声,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咔嚓!” 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得像镜面一样。 李从文看得眼热,这本事,放在京营里当个百户都绰绰有余! 他用力拍着铁山的背:“行了,不用考了!回头我亲自跟林大人说,你这号人,咱们必须留下!” …… 与此同时,都水司后院的偏厅里。 这里是巡查司的考核场。 桌上摆着几张泛黄的河道图,那是通州一段复杂的河道。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数据,但若是细看,就会发现有些数据前后矛盾,甚至有些标注根本就是错的。 这是林昭特意设的局。 考生们得根据这张图,推算出河段的流速、淤积情况,并给出疏浚方案。 这一关,把绝大多数人都考懵了。不少人拿着图纸抓耳挠腮,笔杆子都快咬断了也写不出个屁来。 还有人装模作样地在纸上乱画,企图蒙混过关。 宋濂站在一旁监考,看着这些人的窘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压低声音对站在二楼回廊上的林昭说道:“大人,这一关是不是太难了?这都半个时辰了,还没个像样的。” 林昭凭栏而立没说话,只是开启了鉴微。 在他的视野里,楼下每个人的细微动作都被无限放大。 那个穿绸缎衣服的胖子,眼神飘忽,一直在偷瞄旁边人的试卷——淘汰。 那个瘦猴似的家伙,拿着图纸的手在抖,显然连看都看不懂——淘汰。 忽然,林昭的目光定格在角落里的一位老者身上。 这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土。 他不像别人那样急着动笔,而是死死盯着那张河道图,眉头越锁越紧,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水位怎么可能在这个位置? 这流速也不对……这是哪个庸才画的图?” 老者越看越气,最后竟是一拍桌子,提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他在纸上把图里的错误一个个全挑了出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宋大人,那个老人家,重点关注。” 两个时辰后,老者气呼呼地交了卷。 宋濂接过试卷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老者不仅指出了图上所有的错误,还顺手在旁边画了一张草图,重新标注了流速和淤积点,最后给出的疏浚方案更是简单直接。 “引流冲沙,以水治水”,仅需百两银子就能解决问题。 宋濂如获至宝,赶紧呈给林昭。 林昭看完,亲自下楼,走到老者面前,拱手一礼:“老丈好眼力。这图确实是错的,乃是在下特意为之,就是为了试探诸位是否真懂水利。”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拿河道大事当儿戏,也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干得出来! 老朽姓水,名清源,祖上三代都在黄河边上讨生活。这图要是真拿去治水,非淹死人不可!” 是个倔脾气,更是个行家。 林昭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温和了:“水老丈教训得是。 都水司正缺您这样的行家,不知老丈可愿屈就?” 水清源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孙子大的少年官,眼里的怒气消散了一些,抱了抱拳。 “只要能真干事,不瞎指挥,老朽这把骨头就卖给你了。” …… 日落西山,一天的考核终于结束。 原本的三百多号人,经过笔试、面试和实战三轮筛选,最后能留下的,不过五十人。 淘汰率高得吓人,都水司门口哀嚎一片,有人瘫坐在地上不肯走,有人骂骂咧咧说题目太偏。 但林昭不在乎。他要的是沙里淘金。 二楼书房内,灯火通明。 林昭翻看着通过考核的五十人名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铁山、水清源、孙铁算……这些人,将来都会是都水司的骨架。 正看着,许之一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沓试卷,脸色有些发白。 “大人!出事了!您看这个!” 许之一把五份试卷“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这是账房司笔试的卷子。这五个人,答题的思路、计算的过程,甚至连最后算错的一个小数点,都一模一样!” 第573章 谁给你们透的题 堂屋里的烛火晃得人心烦。 桌案上,那五份试卷一字排开,像五张写满嘲讽的脸。 林昭背着手,跟个小老头似的在桌前踱步。 他的手指头从左到右,一个个戳过那些卷子。有的字写得那是龙飞凤舞,有的秀气得像闺阁小姐,咋一看八竿子打不着。 可只要仔细一读,这内容就像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死面饼子。 第一题,算河道疏浚的银子。 五个人用的公式跟复制粘贴似的,就连那步画蛇添足的斤两换算,都蠢得如出一辙。 第二题,聊怎么防备漕运贪污。 好家伙,结尾全用的双人复核,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没变过。 最精彩的还得是第五题。 这题是林昭特意挖的坟坑。 他在题目条件里藏了个极隐蔽的数据错误,石料单价少写了个零。 正常人算下去,哪怕是个账房老手,最后也会得出一个荒谬的负数,要么质疑题目,要么硬着头皮写负数。 但这五位神仙,不仅直接跳过了这个坑,还硬生生算出了一个盈利数字。 “这帮混账王八蛋!” 许之一气得把算盘往桌上一摔,算珠子稀里哗啦乱颤。 “连改都懒得改,这是把咱们都水司当瞎子哄呢!大人,题肯定是漏了。” 宋濂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都在抖,那是气的也是怕的。 “能接触到题目的就咱们几个,要么出了内鬼,要么…… 咱们这破衙门早就被人钉成了筛子,没秘密可言。” 门口,秦铮也没废话,大拇指一顶,刀锋出鞘半寸,一股子寒气瞬间就在屋里散开了。 “我去砍了他们。” “收回去。” 林昭头也没回,只是盯着那几张卷子,指尖有节奏地在桌面上叩击,“嗒、嗒、嗒”,听得人心慌。 “现在踢出去,那是帮李东阳省粮食。”他拿起一份卷子,借着烛火晃了晃,那一脸稚气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老狐狸才有的玩味。 “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笔试筛的是蠢货,面试……才是咱们真正抓鬼的时候。” …… 次日,卯时三刻。 都水司大堂,气氛冷得像冰窖。 五十名通过笔试的考生分列两边,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乱飘,都在偷偷打量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十二岁少年。 一张破公案,一壶冷茶,这就是林昭的行头。 他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两只脚甚至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荡。 可满堂上下,哪怕是那些滚刀肉般的江湖汉子,也没一个敢笑出声。 因为宋濂、许之一、秦铮这三尊门神,正杀气腾腾地立在他身后。 “笔试过了,不代表你们这就端上了铁饭碗。” “都水司不养大爷,也不养书呆子。今儿个面试,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撇去上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 “你们来这儿卖命,图个什么?” 堂下一片死寂。 这问题太直白,直白得像是在大街上扒人衣裳,让人不敢接话。 “孙铁算。” 被点名的正是那个在榜文前激动得手抖的青衫书生。 他上前一步,袖口上那块补丁格外扎眼。 “回大人,图钱。” 孙铁算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穷酸气都给挺过去。 “家里老娘病着要药,孩子饿着要粮。都水司给的钱多,小的就来了。 只要大人钱给够,这百十斤肉,卖给大人了,怎么使唤都成。” 林昭放下茶盏,下巴微微一点。 “实在人。记下。” “下一个,张全。” 这就是那个被革职的刀笔吏。 张全一抱拳,声音洪亮,带着股子不甘。 “在下被县令构陷,丢了饭碗,受尽了白眼。 都水司是皇差,在下想借大人的势,把丢了的脸面挣回来! 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知道,爷们儿还能翻身!” 林昭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有野心,好事。记下。” 接连过了几个,大多是求财求名,只要不是那种满口“为天地立心”却眼神闪烁的伪君子,林昭统统大笔一挥——过。 直到第十人。 方谦。 这人走得慢,右腿明显有点跛,一瘸一拐的,脸色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 他走到堂前,既不作揖也不跪拜,而是死死盯着林昭看了许久。 “大胆!见大人为何不跪?”许之一皱眉呵斥道。 方谦理都没理许之一,只是哑着嗓子,盯着林昭问了一句:“草民想问大人一句,龙王庙杀人,可是真的?” 林昭眉毛一挑,也没生气:“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若是真的……” 噗通一声。 方谦突然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听着都疼。他猛地磕了个头,额头瞬间渗出血来,可再抬起头时,那眼里分明烧着两团火。 “草民这条烂命,就是大人的!”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草民当年县试揭发主考受贿,被打断了腿,革了功名。 这世道黑得让人喘不过气,黑得让人绝望!听说大人敢杀人,敢掀桌子,草民就是想跟着大人,看看这天……到底能不能捅个窟窿!” 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方谦粗重的喘息声。 林昭看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方谦面前,没嫌弃他身上的土,伸手虚扶了一把。 “腿断了不怕,骨头没断就行。” 林昭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留下。” 面试继续。 直到赵明远晃悠了出来。 这位礼部侍郎的亲侄子,一身锦缎,腰悬美玉,手里还骚包地把玩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笑。 “回大人,家叔礼部侍郎赵文华。叔父说都水司虽然是个新衙门,但也算个历练的好去处,让我来凑凑热闹,长长见识。” 这哪是面试,分明是来示威,来显摆后台的。 林昭却笑了,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 “哟,原来是赵公子的叔父,那是真的消息灵通。” 他在名册上重重画了个圈,“既然是赵大人的侄子,那自然是顶顶好的人才。下一个。” 赵明远得意地扬起下巴,退到一旁时,还不忘用折扇掩着嘴,挑衅地看了眼旁边的穷酸书生孙铁算,满眼的鄙夷。 一炷香后,面试结束。 林昭重新爬回主位坐好,目光像把刷子似的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明远等五人身上。 “孙勇、王福、李成、赵明远、刘安。” 他念这几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 “出列。” “你们五个的卷子,本官亲自看过了。”林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字迹工整,论述精彩,尤其是那个算学题,精准得让人害怕啊。” 赵明远摇着折扇,一脸傲然:“大人过奖,基本功罢了,也就是些雕虫小技。” “是啊,基本功。” 林昭脸上的笑意像是被刀瞬间刮下去了一样,变得阴沉无比。 他抓起那五份卷子,猛地往地上一扔。 哗啦一声,纸张散落一地,滑到了几人脚边。 “好到一个字都不差,好到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堂,瞬间死寂。 赵明远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冷笑一声,折扇一合:“林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思路相近便是抄袭? 我赵家书香门第,还用得着抄这几个泥腿子?” “思路相近?” 林昭指着地上的卷子,语气嘲弄:“第五题,我故意把石料的单价少写了一个零。正常去算,那就是亏本买卖,越修越赔钱。 可你们五个,真是天才啊,不仅算出了盈利,还算出了同一个盈利数字,连那小数点后的几厘钱都分毫不差。” 他身体猛地前倾,眼神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赵明远。 “赵公子,你是想告诉我,你们五个心有灵犀一点通,连算盘珠子都拨到了同一个坑里?” 赵明远手中的折扇停了。 那股子傲气僵在脸上,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还没落地就被秦铮那把半出鞘的刀给吓回去了。 林昭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秦铮,声音冷得掉冰渣。 “秦铮,把门关上。” “今天不说清楚是谁透的题,谁也别想竖着出去。” 第574章 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哐当——” 沉重的门栓落下,把外头的光和声音都关在了门外。 大堂里,烛火一跳一跳的,把秦铮那块头大的身影投在门板上,跟座铁塔似的。 他手按着刀柄,整个人就像把出了鞘的刀子,谁看了都得哆嗦。 静。 静得吓人。 屋子里唯一的动静,就是林昭那手指头敲桌子的声音。 “嗒。” “嗒。” “嗒。” 他那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敲着桌上那份写错了数的考卷。 声儿不大,可听着就跟锤子似的,一下一下砸在赵明远他们五个人的心窝子上。 这会儿,他们五个哪还有刚才那股子神气劲儿? 汗把后背都湿透了,尤其是赵明远,手里那把破扇子早掉地上了,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 林昭开着鉴微,把五个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左边那个叫孙勇的,喉结上下滚,眼珠子乱转,这是心虚,想找地方跑。 第二个王福,两手死死揪着衣角,手指头都白了,硬憋着不让自己抖。 再看赵明远,嘴唇干得起皮,舌头舔来舔去,眼神里头藏着怕,可更多的,是那种外强中干的火气和不服气。 他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儿,真敢把他们怎么着。 “林大人,这……这里头肯定有误会。”赵明远硬撑着开口,声音却抖得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天下读书人那么多,想法碰巧撞一块儿,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吗?大人就凭这个就关门审问,是不是……太草率了点儿?” “碰巧?” 林昭终于停下了敲桌子的手指头,他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个小孩儿。 可这笑容,却让赵明远他们五个从骨头缝儿里往外冒凉气。 “许之一。” 林昭淡淡地喊了一嗓子。 许之一立马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摞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狠狠摔在赵明远跟前。 “赵公子,你再瞅瞅这个!” 纸张散开,上头全是些潦草的数字和算法,正是许之一出题时的演算底稿。 而赵明远他们五个卷子上那个精准到小数点的错误盈利数字,赫然就躺在许之一的废稿里头! 这铁证如山了! 这哪是什么思路碰巧,这是连出题人的草稿都抄了! 赵明远死死盯着那张草稿纸,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叔父的名头,这会儿都成了笑话。 “噗通!” 旁边那个孙勇第一个扛不住了,双膝一软,直接跪地上了,哭着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不是小的主意,是赵公子!是赵公子给我们的答案!”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王福、李成、刘安三个跟推倒的牌似的,争先恐后地跪下,指着赵明远,声音里全是怕和推卸。 “是赵明远!他说他叔父都打点好了,让我们照着抄就成!” “我们都是被他蒙的!求大人明察啊!” 赵明远看着这帮转眼就反水的“兄弟”,气得浑身直哆嗦,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他猛地转头,冲着林昭吼:“林昭!你别得意!我叔父是礼部侍郎赵文华!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叔父绝饶不了你!” “哦?赵侍郎?” 林昭语气里带着点儿玩味。 他甚至没起身,只是冲门口的秦铮,轻轻抬了抬下巴。 秦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全是见血的兴奋。 他一步跨出去,众人只瞧见一道影儿闪过。 “啪!” 一声脆响。 不,那不是耳光。 是秦铮用刀鞘,结结实实抽在了赵明远脸上! “啊——!” 赵明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得转了半圈,一头栽地上了。 他捂着脸,血混着几颗牙从指头缝儿里流出来,满嘴的腥甜和疼让他彻底懵了。 他……他真敢动手! 大堂里,剩下那四个连哭都不敢哭了,死死趴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昭这才慢悠悠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倒地的赵明远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知道你们犯了什么事儿吗?”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劲儿。 “不是作弊。” “作弊,顶多革了功名,赶出都水司。” 林昭顿了顿,一字一句,跟判案似的。 “你们的罪名,是偷朝廷的机密,想钻进皇上的亲军里头,这叫——欺君!” 欺君?! 这俩字跟两座山似的,轰然砸在五个人头顶上! 赵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吓傻了。 作弊是丢人,欺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林昭冷眼看着他们吓得魂儿都没了的样子,心里头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用“鉴微”扫了眼身后的许之一,只见他满脸怒气,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里只有对作弊的恨和对自己疏忽的懊恼,半点心虚都没有。 内鬼不是他。 林昭的目光落回跪在地上抖得最厉害的刘安身上。 “刘安,本官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题,从哪儿来的?” 刘安被这一眼看得差点尿了裤子,再也不敢藏着掖着,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原来,许之一把定稿的卷子交给京城一家熟悉的印刷作坊赶印,其中一份沾了墨的废稿被伙计偷偷藏起来了。 赵家的管家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那个伙计,把废稿上的东西全抄走了。 事儿清楚了。 一个贪财的伙计,一个自作聪明的管家,一群蠢得冒泡的纨绔子弟。 “很好。”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人!” 两个早候在门外的衙役冲了进来。 “把他们五个的锦衣都给我扒了,换上囚服!” “关进后院的水牢里,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命令一下,赵明远他们彻底绝望了,哭着喊着求饶,却被衙役跟拖死狗似的拖了出去。 大堂又安静了。 宋濂快步走上前,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声音都在发颤:“大人,这……这可咋整啊!那赵明远是赵侍郎的亲侄子,还有其他几个,背后也都是京城的官宦人家。 您把他们全扣下,这是要同时得罪五个家族啊!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他急得直跺脚,生怕林昭年轻气盛,捅出天大的篓子。 林昭却跟没事人似的,慢条斯理地走回主案,端起那盏早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看着宋濂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一种让宋濂看不透的兴奋。 “宋先生,你怕什么?” 林昭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吓人,“他们可不是囚犯。” “他们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第575章 借一步说话 都水司后院,原本用来存冰的地窖,如今被临时改成了水牢。 浑浊的地下水漫过膝盖,阴冷刺骨。 赵明远等五人被绑在浸水的木桩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的声音在空荡的地窖里回响。 地窖高处,一张干燥的红木桌案摆着,炭盆烧得正旺。 林昭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个暖炉,看着下面冻得直哆嗦的五个人,神色淡然。 许之一站在桌旁,笔走龙蛇。 不多时,五份墨迹未干的认罪书便摆在了案头。 “念给各位公子听听。”林昭剥着一颗烤栗子,头也没抬。 许之一清了清嗓子:“罪人赵明远供认,受礼部侍郎赵文华指使,携带重金贿赂考官,窃取试题。 更意图潜入都水司,刺探御用亲军机密——” “放你娘的狗屁!” 赵明远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他瞪大了眼睛,嘶吼道:“林昭!你个疯子!我是来考试的,什么时候刺探军机了? 你这是构陷朝廷命官家眷,我叔父要是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构陷?” 林昭把剥好的栗子扔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灰,慢悠悠走到水池边。 他蹲下身,视线与赵明远平齐。 鉴微开启。 “赵公子,你在怕。”林昭的声音轻柔,像是在说家常,“但你怕的不是我,也不是这水牢。”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赵明远的心口:“你怕的是,这事闹大了,你那嫡子的身份保不住。” 赵明远的瞳孔瞬间缩紧,整个人僵在水里。 林昭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赵侍郎对外说你是他大哥的遗腹子,视如己出。可实际上呢? 你是赵侍郎早年在扬州跟一个瘦马生的私生子。 为了官声,才把你过继到死鬼大伯名下,对不对?” “你……你胡说……”赵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还没完呢。”林昭眼神微眯,“上个月,你在吉祥赌坊输了三千两。为了平账,你偷了赵侍郎书房里的白玉观音去当了。 那观音……可是宫里赏下来的御赐之物。” 轰! 赵明远脑子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了。 这些事做得极隐秘,连他亲娘都不知道,这个乡下来的十二岁小鬼怎么知道的? “这认罪书上写的虽重,但顶多流放。”林昭从怀里掏出印泥,轻轻放在赵明远面前的木板上。 “可若是偷盗御赐之物被捅出去……那就是满门抄斩。 你那个视官声如命的叔父,会先掐死你保自己,还是拉着你一起死?” 赵明远看着林昭那双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睛,彻底崩溃了。 “我签……我签!” 他哭得鼻涕眼泪横流,颤抖着用大拇指狠狠按在红泥里,然后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四个软骨头哪里还扛得住?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五份画押的供词整整齐齐叠在了林昭手里。 …… 都水司衙门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礼部侍郎赵文华此时正穿着绯红官袍,气得胡子乱颤。 他身后跟着户部主事王德等四位官员,再往后,是几十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气势汹汹堵住了都水司的大门。 “林昭!滚出来!” 赵文华指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破口大骂:“黄口小儿,安敢动用私刑!那是朝廷命官的亲眷,是读书种子!你这是要绝了斯文!” 周围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听说林大人把赵侍郎的侄子给扣了?” “这小林大人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礼部侍郎啊!” “开门!再不开门,老夫就让人撞开了!”赵文华怒火攻心,一挥手,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就要扛着木桩上前。 就在这时。 吱呀—— 沉重的衙门大门缓缓打开。 没有千军万马,也没有刀斧加身。 门槛内,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林昭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甚至还端着茶盏。 他跨过门槛,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哟,这不是赵侍郎吗?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这大晚上的,也不怕着凉。” 赵文华见林昭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几步冲上台阶,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昭脸上:“林昭!少跟老夫装蒜!明远呢?你把人弄哪去了?人若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夫今日就拆了你这都水司!” “拆了都水司?” 林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化作一片冰冷。 他把茶盏往旁边秦铮怀里一塞,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大晋律》。 “赵大人,您是读圣贤书的,律法应该比下官熟。” 林昭当着数千百姓和官员的面,高声朗读:“《大晋律·兵律》有云:擅闯军事重地者,视同谋逆;冲击御用亲军衙门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 锵! 秦铮手中的绣春刀猛然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赵文华。 站在门后的五十名新招募的汉子,虽然没穿号衣,但手里都提着哨棒,齐刷刷往前迈了一步。 咚! 整齐的脚步声,震得地面一颤。 原本叫嚣着要撞门的家丁们,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棍棒差点拿捏不住。 赵文华脸色一白,指着林昭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都水司算什么军事重地?算什么御用亲军?” “皇上拨了三万两,准了百人编制,特许佩刀巡查,这不是亲军是什么?” 林昭一步步走下台阶,逼得赵文华不得不后退。 “赵大人,您带着这么多人冲击皇上钦定的衙门,意欲何为啊? 是想造反,还是觉得皇上的旨意,不如您赵大人的面子大?”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赵文华只觉得脖颈发凉。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立刻稳住心神,厉声道:“一派胡言!老夫是来救人的!你无故扣押考生,滥用私刑,这官司就是打到御前,老夫也不怕!” “救人?巧了,下官正要去御前告状呢。” 林昭从怀里掏出那五份还带着墨香和手指印的供词,在赵文华面前轻轻晃了晃。 纸张哗哗作响。 “赵大人,您侄子赵明远,可真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孩子啊。” 林昭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和赵文华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他刚才在里面,哭着喊着招供了。说是您逼着他买通考官,窃取试题。 还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往都水司安插眼线,意图控制这支新军。” 赵文华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血口喷人!明远绝不会说这种话!” “白纸黑字,红手印按得结结实实。”林昭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小狐狸。 “赵大人,欺君之罪,那可是诛九族的。您确定要在这里跟下官大声嚷嚷,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这供词里的细节吗?” 说着,林昭作势就要展开供词大声朗读。 “且慢!” 赵文华几乎是尖叫出声,一把按住了林昭的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盯着那个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少年。 他知道这多半是假的。 但他更知道,一旦这东西递到皇上那儿,那位正愁没借口收拾文官集团的皇帝,绝不会管它是真是假! 这就是个死局。 林昭微微一笑,轻轻抽回手,拍了拍赵文华那昂贵的绸缎官袍。 “赵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第576章 被迫掏空家底 夜风卷着寒气,往人领子里钻。 都水司大门口,两盏气死风灯晃个不停。 赵文华站在门外,脸色阴晴不定。 他盯着林昭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纸,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那股冲天的怒火,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瞬间熄灭。 “林大人。” 赵文华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 “是老夫教导无方。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里娇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跑到这等要地胡闹。”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明远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苦,被人几句好话一哄,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什么窃取机密,什么欺君,那是万万不敢的。充其量……也就是个顽劣不堪,扰乱考场秩序。”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试探林昭的底线。 林昭笑了。 他把那几份供词慢条斯理地叠好,重新揣回袖兜里。 “赵大人说得是。” 林昭点了点头。 “下官也觉得奇怪呢,赵公子一表人才,怎么会干出这种糊涂事?想来定是受了奸人蒙蔽,这欺君二字,确实太重了些。” 赵文华心里松了口气。 只要不扣那顶杀头的帽子,一切都好商量。 “林大人明理!” 赵文华脸上挤出笑容。 “既然是误会,那不如……老夫这就把这几个逆子领回去,严加管教?” “那是自然。” 林昭笑眯眯地应着,脚下却纹丝不动。 “不过嘛……” 赵文华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林昭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两扇斑驳的大门,又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还穿着破衣烂衫的新兵。 “赵大人您也看见了。都水司是个新衙门,皇上虽然给了编制,但这衙门破败,屋顶漏雨,墙皮掉渣。 那五十个兄弟,连身像样的号衣都没有,手里的哨棒还是刚才去柴房现削的。” 林昭叹了口气。 “下官穷啊。这一大家子人要吃饭,要操练,要给皇上办事。这几个公子虽然是误会,但毕竟惊扰了御用亲军。按律,每人打八十军棍,发配三千里。” 赵文华嘴角抽了抽。 八十军棍能把人活活打死。 “林大人说笑了,这……咱们不是说好了是误会吗?这军棍……” “军棍可以不打。” 林昭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在赵文华眼前晃了晃。 “那就得看各位大人的诚意了。” 赵文华心中一沉。 果然是来要钱的。 不过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是事。 “五百两?” 赵文华试探着问了一句。 “一人五百两,老夫这就让人去取。” “赵大人,您这就不讲究了。” 林昭摇了摇头。 “那是您的亲侄子,礼部侍郎的门面。在您眼里,赵公子就值区区五百两?” 赵文华愣住了。 “那你要多少?” 林昭竖着那五根手指没放下。 “五千两。” 他顿了顿。 “一人。” 赵文华脸色大变。 他身后的王德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 王德尖叫出声。 “林昭!你这是狮子大开口!五百两,已是极限!” “五百两?” 林昭摇头。 “赵大人,您这是看不起自己的侄子,还是看不起都水司?这供词若是递上去,您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赵文华脸色一变,咬牙道。 “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三千两。” 林昭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底线。” 赵文华死死盯着林昭。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成交。” 林昭笑了。 “不过,三千两是一人的价。五个人,那就是一万五千两。” “什么?!” 赵文华瞪大了眼睛。 “你……你耍诈!” “耍诈?” 林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王大人这话可就难听了。这怎么能叫耍诈呢?” 他转过身,冲着围观的百姓和那些官员大声说道。 “都水司初建,百废待兴。这笔钱,是用来修缮衙门、购买兵器、抚恤士卒的!每一文钱,都会花在给皇上办事上!” “这叫——捐资助军!” “这是各位大人体恤国库空虚,心系君父,自愿掏腰包支持朝廷的大义之举!” 林昭说着,看向赵文华。 “赵大人,您可是礼部侍郎,教化万民的表率。如今国家有难,都水司缺钱,您带头捐个一万五千两,那是忠君爱国!是高风亮节! 怎么到了王大人嘴里,就成了耍诈了呢?” “难不成……王大人觉得,这五位公子的命,还不值这一点爱国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硬是把一场赤裸裸的敲诈,拔高到了忠君爱国的高度。 赵文华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没钱!” 王德梗着脖子吼道。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看你敢不敢真去御前告状!” “好!” 林昭转身就对秦铮喊道。 “秦铮,备马!本官这就带着供词和赵公子他们进宫面圣! 咱们就让皇上评评理,是这欺君之罪重,还是这爱国捐赠难!”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里走。 “慢着!!” 赵文华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林昭的背影。 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林昭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一旦这事儿捅上去,哪怕最后查出供词有水分,他们这几家的乌纱帽也得掉一地。 那是仕途,是家族百年的基业。 相比之下,一万五千两虽然是割肉,但总比抄家灭族强。 “给!” 赵文华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们给!但这供词……必须当面烧毁!”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 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赵大人爽快。这供词嘛,本就是个误会,既然误会解除了,自然留着也没用。” …… 半个时辰后。 赵府书房。 赵文华脸色铁青,亲自打开密室,从里面搬出几个沉重的箱子。 管家在一旁清点,手都在发抖。 “老爷,这都是咱们赵家的积蓄啊……” “闭嘴!” 赵文华一挥手。 “去,让王德他们也赶紧凑钱!” 又过了半个时辰。 都水司偏厅的桌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摞银票。 通宝钱庄的,见票即兑。 五家凑在一起,凑齐了这一万五千两。 许之一捧着算盘,手都在抖。 “点清了吗?” 林昭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回大人,清了!正好一万五千两!” 许之一结结巴巴地说道。 赵文华站在一旁,看着那一摞银票被许之一收进箱子里,心疼得直抽抽。 “林大人,钱你也收了,人……可以放了吧?” 赵文华阴沉着脸说道。 “那是自然。” 林昭放下茶盏,从怀里掏出那五份供词,当着众人的面,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窜起,纸张卷曲变黑,最后化作一堆灰烬。 赵文华等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来人,把赵公子他们请出来。” 林昭吩咐道。 很快,五个冻得浑身发抖的人被带了出来。 赵明远一见到赵文华,踉跄着扑了过来。 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但眼中还带着一丝不甘。 “叔父,这林昭欺人太甚!您一定要……” “闭嘴!” 赵文华一把推开他。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里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赵大人且慢。” 林昭忽然叫住了他。 赵文华脚步一顿,回头怒视。 “林昭!你还要怎样?钱给你了,供词也烧了,你莫要欺人太甚!” “赵大人误会了。” 林昭从桌案上拿起五张早就写好的大红纸张,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咱们这是公事公办。既然几位大人如此慷慨解囊,支持都水司建设,下官怎能让几位大人做了无名英雄?” 他把那五张纸往赵文华怀里一塞。 “这是都水司特制的爱国捐赠收据,上面盖了大印的。 有了这个,以后若是有人敢说几位大人不体恤朝廷,这就是铁证!” 林昭笑眯眯地说。 “赵大人拿好了。不过……” 他凑近赵文华,压低声音。 “若是这收据出了什么岔子,那供词的副本,可就保不住了。 下官这人记性不好,万一哪天不小心把副本递上去……” 赵文华脸色一白。 他死死攥着那张红纸,半天说不出话来。 低头一看。 只见那红纸上,用斗大的字写着。 “兹收到礼部侍郎赵文华大人,自愿捐赠白银三千两,资助都水司军备。其心可嘉,其行可表,特此为证!” 落款处,鲜红的都水司官印,刺眼得让人想吐血。 第577章 银子才是最硬的道理 赵文华攥着那张烫手的红纸,死死盯着林昭,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句话:“林大人好手段。” “赵大人过奖。” 林昭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下官这也是为朝廷办事,不敢居功。” 赵文华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丢下一句:“来日方长。” 说完,拂袖而去。 王德等人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那几个被放出来的公子哥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都水司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院子里先是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那些新招募的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兴奋。 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看着,这位十二岁的都水司主事,硬生生从五位朝廷命官手里,敲出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这手段,这胆量,简直闻所未闻。 “都愣着干什么?” 林昭转过身,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还不把门关上?外头冷得很。” 秦铮应了一声,大步上前插上门栓。 林昭迈步走回偏厅,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紧随其后。 偏厅里,那一摞银票还整整齐齐码放在桌案上,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 林昭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把人都叫进来。” 宋濂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说……” “所有人。”林昭放下茶盏。 “都水司现在一共五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宋濂心中一动,转身出门。 不多时,院子里那些新招募的汉子们鱼贯而入,挤在偏厅外的廊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青衫书生孙铁算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哨棒,神色紧张。 跛脚的方谦靠在柱子旁,目光炯炯地盯着林昭,壮汉铁山站在人群后头,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 林昭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今天这一出,你们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赵侍郎带着人来要人,我没给。不但没给,还从他们手里要来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说到这里,林昭伸手拍了拍桌上那摞银票:“这些钱,是都水司的,也是你们的。”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林昭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抽出一张银票在手里展开,“跟着我林昭干活,有肉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一冷:“但谁要是敢吃里扒外……赵明远就是下场。” 话音落地,偏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几个作弊的公子哥被关进水牢,冻得浑身发抖地被拖出来,那惨状,想想都让人腿软。 林昭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语气又恢复了平静:“许之一。” “在!”许之一赶紧上前一步。 “把账房司的人叫出来,按名册发银子。每人预支三个月俸禄,当场兑现。” 许之一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一下就要发出去七百多两银子!” “发。” 林昭语气平静,“我说了,跟着我干活,有肉吃。这话不能是空话。” 许之一咬了咬牙,应了一声,翻开名册开始唱名:“账房司,孙铁算!” 孙铁算浑身一震,慌忙挤到前头:“在……在!” 许之一从箱子里取出一小摞碎银子,放在托盘上:“三个月俸禄,十五两。点清了,画押。” 孙铁算伸出手,接过那摞银子。 入手沉甸甸的,他手都在抖,十五两银子,够他老娘吃三年药了。 他哆嗦着在名册上按下手印,眼眶都红了:“多……多谢大人!” 林昭摆了摆手:“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好好干活,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孙铁算眼中闪过一丝狂热,重重点头:“小的一定卖命!”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唱出来。 那些汉子们捧着银子,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方谦接过银子时,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林昭一眼,随后转身退到一旁。 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铁山接过银子时,咧嘴笑了:“大人,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您放心,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 林昭笑了笑:“我要你的命干什么?我要的是你这身力气。好好练兵,别让我失望。” 铁山拍着胸脯保证:“您瞧好了!” 等所有人都领了银子,偏厅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些汉子们看向林昭的目光,从最初的试探和怀疑,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银子是最硬的道理,林昭很清楚这一点。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都回去歇着吧。明天开始,正式操练。谁敢偷奸耍滑,军棍伺候。” 众人齐声应诺,鱼贯退出偏厅。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宋濂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大人这一手,真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 “收买人心?” 林昭放下茶盏,“不算。他们拿的是自己应得的,我只是提前给了而已。” 宋濂摇了摇头,苦笑道:“下官以前觉得,为官之道在于清廉正直,不与人结党,不与人争利。现在才明白,那是迂腐。大人这种做法,才是真正能成事的。” 林昭笑了:“宋大人这是开窍了?” “是被大人逼开窍的。”宋濂自嘲道。 林昭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秦铮:“那个印刷伙计,找到了吗?” 秦铮点头:“找到了,人现在在后院柴房。” “走,去看看。” 后院柴房里,一个瘦小的汉子被绑在柱子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看见林昭进来,他拼命挣扎:“大……大人饶命!小的是被逼的!” 林昭在他面前站定:“被谁逼的?” “是……是工部的王主事!”瘦小汉子哭丧着脸,“他说只要我把废稿藏起来,就给我五十两银子!小的家里老娘病重,实在是……” “王主事?”林昭眯起眼睛,“全名叫什么?” “王……王德。” 林昭心中一动。 王德,户部主事,今天跟着赵文华一起来要人的那个。。 他转头看向秦铮:“这人怎么处置?” 秦铮按着刀柄:“杀了?” “别。” 林昭摆了摆手,“杀他干什么?” 他走近那瘦小汉子,压低声音,“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要那五十两银子?” 瘦小汉子愣住了:“大……大人,您这是……” “我给你一个机会。” “回去告诉王德,就说林昭不知道是谁干的,让他放心。” 瘦小汉子懵了:“可……可是大人,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林昭笑了。 “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知道。懂吗?” 瘦小汉子迷迷糊糊地点头:“懂……懂了。” “很好。” “回去好好演,别露馅。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十两。” 瘦小汉子眼睛一亮:“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林昭转身离开柴房,秦铮跟在后面,低声问道:“大人,您这是……” “放长线,钓大鱼。” “王德背后是李东阳。我现在动他,李东阳会有防备。不如先留着,等关键时候再收网。” 秦铮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回到偏厅时,宋濂和许之一还在等着。 林昭在太师椅上坐下:“都坐吧,有事要商量。” 三人分别落座。 林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现在咱们有人了,下一步,要有权。” 宋濂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工部拖欠都水司的经费。” “必须拿回来。” 许之一倒吸一口凉气:“大人,那可是好几万两银子!李东阳会给吗?” “不给也得给。”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都水司能不能立住脚的问题。 李东阳现在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如果我不敢去找他要钱,京城所有人都会觉得都水司是软柿子,到时候,谁都敢来捏一把。” 宋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大人说得对。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第578章 你只需要做我的眼睛 都水司大院内,五十名汉子早已列队完毕。 虽说还没换上统一的号衣,手里的家伙事儿也是五花八门,但经过昨日发饷那一遭,这帮人的精气神全变了。 那是见了肉的狼,眼里冒着绿光。 林昭负手站在台阶上,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有人低头避开,有人挺直腰板迎上来,这些细微的反应,他全收在眼底。 “无规矩不成方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没了。 “咱们都水司自今日起,分设四司。” “账房司十人。孙铁算!” 孙铁算赶紧出列,腰板挺得笔直:“在!” “你暂代司吏一职,许之一总领。哪怕有一个铜板的进出算错了,我唯你是问。” “是!” 孙铁算激动得脸皮发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律法司十人。张全!” 那个曾被革职的刀笔吏张全大步迈出,抱拳道:“在!” “你暂代司吏,宋濂宋大人总领。咱们是执法的衙门,律条用不熟就别吃这碗饭。” 张全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武备司二十人。铁山!” 铁山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像座铁塔般杵了出来。 “你暂代司吏,秦铮总领。谁要是拳头软了,就把他踢出去。” 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放心,俺的拳头硬着呢。” “巡查司十人。水清源!” 白发苍苍的水清源拱了拱手:“老朽在。” “你暂代司吏,钱福辅助。通州码头的水有多深,您老比我清楚。” 水清源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分派完毕,院子里一阵骚动。 有人欢喜,有人眼红。 林昭看着这些微妙的表情变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帮人,能用。 他抬起手,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别高兴太早,但也别灰心太快。” “听清楚我刚才用的词,暂代。” “三个月后,谁的差事办得漂亮,谁就是正式的司吏。谁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下面的人随时可以把他拽下来,取而代之。”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得意的孙铁算等人,后背瞬间紧绷。 而那些没捞着官职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死死盯着前面那几位的后脑勺。 林昭扫了一眼众人,淡淡道:“散了吧,各司其职。” 众人领命散去,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 唯独一个人。 方谦。 那个跛脚的书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里拄着那根被磨得光溜的木棍。 寒风吹起他的裤管,露出那条畸形的小腿。 “大人。” 方谦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甘:“他们都有去处,我呢?” 林昭走下台阶,在方谦面前站定,视线落在他那条残腿上。 “腿还疼吗?” 方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冬天疼得厉害。” “那走远路肯定不行了。” 林昭点点头:“提刀杀人也做不到。” 方谦攥紧了木棍:“大人是在嘲笑我?” “不。” 林昭抬起头:“我是在想,你还能做什么。” 方谦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我有脑子!我有恨!只要大人点头,我这就去李东阳府门口撞死,把事闹大!” “那是蠢货干的事。” 林昭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都水司刚建,人心未稳。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 方谦心中一动:“盯着谁?” “所有人。” 林昭转过身:“账房司的账本,律法司的卷宗,武备司的操练,巡查司的巡查记录。每一处,都不能出差错。” 他顿了顿:“包括宋濂,包括许之一。” 方谦瞳孔微缩:“大人这是……” “你虽腿脚不便,但脑子还在。” 林昭淡淡道:“我要你做我的眼睛,藏在暗处的眼睛。” 方谦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经历过背叛。” 林昭的声音放轻了些:“被人陷害,被人废了功名,断了前程。这种痛,让你比任何人都清醒。你看人的时候,不会被表面迷惑,只会看到骨子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这份差事,需要的就是这种清醒。” “在这个衙门里,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同僚。” “你只需要做我的眼睛。” 方谦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绝望,在这一刻,竟然转化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 他不再是个废人。 他将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暗剑。 “噗通。” 方谦扔掉木棍,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属下……领命!” …… 次日午时。 六部衙门所在的棋盘街,正是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候。 各部官员下值吃饭,迎来送往的轿子排成了长龙。 就在这熙熙攘攘之中,一支奇怪的队伍出现了。 领头的是个穿着破旧官袍的中年人。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汉子,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麻衣,裤腿卷着,脚上趿拉着草鞋,怎么看怎么像刚进城的流民。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 最显眼的是,这几个人居然抬着一口豁了大口子的破铁锅。 锅底黑漆漆的,里面装着半锅冷硬的剩饭。 “让让,借过借过!” 宋濂把脸埋在领子里,似乎觉得有些丢人,但脚下的步子却极快,直奔那朱红大门的工部衙门而去。 门口的守卫都看傻了。 “站住!干什么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要饭的地儿吗?” 守卫横起长枪,厉声喝道。 宋濂停下脚步,苦着脸拱手:“这位差爷,咱们不是要饭的。我是都水司经历宋濂,这是我的腰牌。” 守卫接过腰牌一看,确实是真的,更懵了:“都水司?朝廷命官?那你这是……” 他指了指那口破锅。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和官员。 宋濂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啊。” 他指了指身后那口破锅:“都水司衙门太破,四处漏风。前儿个刚把买炭的钱发了饷银,现在连口热水都烧不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兄弟们饿得受不了,只能吃这冷饭。” 他指了指锅里那些硬邦邦的饭团,声音更低了些:“可这大冬天的,吃下去要闹肚子。” 宋濂抬起头,看向工部的大门:“我想着工部是六部之一,衙门里炉火总是旺的。就想着来借个火,把这锅饭热一热,也好让兄弟们吃口热乎的。” 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我的天,那是都水司?怎么混成这副德行?” “这工部也太抠了吧?连口热饭都不给兄弟衙门吃?” “啧啧,这李尚书家里听说连马桶都是金丝楠木的,怎么对同僚如此刻薄?” 议论声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条街。 正巧,工部侍郎王谦刚从衙门里走出来,一听这话,脸都绿了。 借火? 这哪里是借火,这分明是打脸! 是把工部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胡闹!简直是有辱斯文!” 王谦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宋濂大骂:“堂堂朝廷命官,带着口破锅在大街上哭穷,成何体统!滚!都给我滚!” 宋濂也不生气,只是缩了缩脖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不借就不借嘛……王大人何必骂人呢。”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汉子抬起锅:“走吧,弟兄们。看来这工部的大火炉,只暖大老爷,暖不了咱们这些苦哈哈。” 一行人抬着破锅,凄凄惨惨戚戚地走了。 留下王谦站在门口,面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这个林昭…… 简直欺人太甚! 第579章 硬闯工部衙门 工部尚书府,书房里暖烘烘的。 两盆银丝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啪”地炸出点火星。 李东阳手里盘着两颗温润的狮子头核桃,听王谦在那儿添油加醋地告状,眼皮耷拉着,核桃在掌心转得更慢了。 “你是说,他抬着口破锅,在大街上要饭?” “可不是嘛!” 王谦气得直拍大腿,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尚书大人,您是没瞧见那副德行。堂堂朝廷命官,活脱脱就是个街头泼皮! 现在外头都传遍了,说咱们工部不仁义,要把都水司的人活活饿死。这林昭,简直不要脸!” 李东阳轻笑一声,把核桃往紫檀木桌上一搁。 “不要脸?不,他这是太要脸了。” 李东阳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瞅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 “这小子是演戏给皇上看,也是演给京城百姓看。他想用舆论压我,逼着我为了工部的体面,捏着鼻子把银子掏出来。” 说到这儿,李东阳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还是嫩了点儿。他当这是小孩闹脾气?以为撒泼打滚就能讨到便宜?” 王谦凑上前:“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要演,就让他演个够。” 李东阳转过身,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传话下去,工部上下,嘴都给我统一了。 就说工部今年大修皇陵,又碰上黄河决口,库里早就见底了。户部那边也催得紧,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不是爱哭穷吗?那咱们就陪他比比,看谁更穷。” “拖着。” 李东阳吐出两个字,语气阴森森的。 “拖到他粮草断了,人心散了。那五十个泥腿子本就是冲着银子来的,等他发不出饷,不用咱们动手,那帮人自己就会反咬他一口。” 王谦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 “妙啊!大人这招釜底抽薪,准能让那小子死无葬身之地!” 李东阳重新拿起核桃,在手里慢慢转着。 “去吧,把门看紧了。这几天,不管都水司谁来,一律挡了。就说本官病了,要在府里静养。”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京城的雾还没散,棋盘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热腾腾的豆浆味儿混着油条的香气,在街巷里飘着。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街头的安静。 “踏、踏、踏。” 声音沉闷有力,像是重锤砸在地上。 正喝豆浆的百姓好奇地探出头,这一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只见街道尽头,来了一支队伍。 最前头的,是个穿着崭新七品官服的少年,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少年身板虽然单薄,但走在寒风里步子稳稳当当的,眉眼间带着股子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正是都水司主事,林昭。 他左边跟着穿儒衫、脸色严肃的宋濂。 右边是按着绣春刀、满身煞气的秦铮。 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跟在后头的那二十个汉子。 昨天那帮穿草鞋、抬破锅、满脸菜色的叫花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个穿着统一黑色劲装的精壮汉子。 这身行头虽说不算贵重,但也花了不少银子,那一万五千两,总算派上了用场。 劲装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却是最结实的粗布做的,袖口和裤腿都用绑带扎紧了,看着干净利落。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根齐眉高的红漆哨棒。 这帮人走在一块儿,步子整齐,眼神凶狠,握哨棒的架势透着股子随时能动手的狠劲儿。 尤其是领头那个叫铁山的壮汉,虎背熊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这是昨儿个那帮叫花子?” “我的乖乖,这是脱胎换骨了啊!” “你瞧那气势,哪像是去要饭的?我看像是去砸场子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纷纷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 昨儿个看了出苦情戏,今儿个这场面,明显是要唱武戏啊! 队伍一路无话,直奔工部衙门。 工部大门外。 两个当值的衙役正靠在石狮子上打哈欠,远远瞧见这阵仗,吓得一哆嗦,瞌睡虫瞬间跑没影了。 “站住!” 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壮着胆子横起水火棍,拦在路中间。 “工部重地,闲杂人等不许乱闯!林大人,您这是……” 这班头是李东阳的人,得了上头的吩咐,语气里带着股子刁难的意思。 林昭脚步不停,眼睛都没斜一下,径直往前走。 五步。 三步。 一步。 眼看就要撞上那根水火棍。 “聋了吗?让你站住!” 班头恼羞成怒,举棍就要往林昭身上推。 “呛!” 一声脆响。 秦铮手里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刀锋架在了那根水火棍上。 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手一抖,棍子差点掉地上。 林昭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目光淡淡地扫了那班头一眼。 “都水司奉旨办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又掏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那是皇帝御赐的大内侍卫令牌。 “阻拦御前亲军办差,视同谋逆。”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想试试这刀利不利,还是想试试你脖子硬不硬?” 那班头看着那块金牌,双腿一软,脸色瞬间白了。 谋逆? 这帽子扣下来,可是要诛九族的! “不……不敢……” 班头结结巴巴地往后退,让开了道。 林昭收起令牌,抬脚跨过门槛。 身后,二十个手持哨棒的汉子齐声大喝:“让开!”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原本还想上前拦的几个衙役,被这阵势一吓,纷纷往后退,哪还敢挡? 一行人长驱直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工部大堂。 一路上,没人敢拦。 大堂里,李东阳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盏茶。 他抬眼瞧了瞧闯进来的林昭,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好像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他两边站着十几个工部的官员,有人皱着眉头,有人咬着牙,显然对林昭的闯入极为不满。 “林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李东阳轻轻吹了吹茶沫,眼皮都不抬。 “带着一帮拿棒子的,闯进六部衙门。这规矩,是谁教你的?” 这话一出,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工部的官员们看向林昭,眼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都想瞧瞧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怎么接招。 第580章 谁跟你查账 工部大堂内,茶香未散,杀机已起。 李东阳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考校自家晚辈的功课。 周遭那些工部官员,一个个挺胸叠肚,面上挂着看戏的神情。 工部衙门,讲究的是资历,是规矩。 一个乳臭未干的七品主事,领着一群持棒武夫闯堂,光这一条,就够参他一本咆哮公堂,有辱斯文。 林昭没恼,反而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下官礼。 “尚书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年纪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少年抬起头,那张脸上干干净净,透着股人畜无害的诚恳。 “但下官只认死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二十名面色冷硬的汉子。 “都水司那破地方,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这五十多号弟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下官干,总不能让他们喝西北风。” “皇上拨的那五万两是修河堤的专款,动不得。但这工部历年拖欠的经费、俸禄,是不是该趁着今儿日头好,给结了?” 李东阳盘着核桃的手指蓦地一顿,两颗狮子头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倒是小瞧了这小子的脸皮,刚闯了门,转头就能笑着伸手要钱。 “哦?” 李东阳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声音清脆。 他故作诧异地扫了眼旁边的王谦:“还有这事儿?本官怎么不记得欠了账?” 王谦立马接茬,苦着一张脸凑上来:“大人日理万机,哪顾得上这些琐碎。不过……” 他转头看向林昭,一脸为难:“林大人,工部家大业大,窟窿也大。修皇陵、治黄河,国库都快见了底。咱们也是拆东墙补西墙,难啊。” 李东阳叹了口气,摊开手。 “林大人,你也听见了。咱们工部也没有余粮啊。” 林昭也不接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这两人唱双簧。 见林昭不接招,李东阳浑浊的眸子转了转,大手一挥。 “来人。” 后堂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七八个杂役哼哧哼哧抬着四口巨大的樟木箱子走了出来。 “咚!” 箱子落地,激起一层陈年积灰,呛得人直皱眉。 宋濂捂着鼻子,忍不住咳了两声。 李东阳指着箱子,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刺:“既然林大人说欠了钱,那咱们就得把账算明白。这是工部近十年的往来账目。” 他看向林昭,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都水司的账也在里头混着。林大人若信不过,大可搬回去,一笔一笔地查。” “只要你能查出欠了多少,拿得出凭证,本官砸锅卖铁也绝不赖账。” 大堂内,几个工部官员忍不住低头憋笑。 账海战术,工部的杀手锏。 几千册烂账、死账堆在一起,别说是个十二岁的娃娃,就是户部那帮算盘精来了,没个一年半载也理不清。 等你查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宋濂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脸色煞白。 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软刀子杀人。 “尚书大人,这……”宋濂刚想开口。 林昭抬手拦住了他。 少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那些箱子,只是看着李东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下官想,尚书大人您误会了。” 林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清晰得有些刺耳。 “下官今日来,不是来查账的。” 李东阳眉头微皱:“不查账?那你……” “查账那种笨法子,太慢。” 林昭慢条斯理地从袖袍中取出一份折子。 折子很新,隐约还能闻到墨香。 他将折子举起,迎着窗外的光,显得格外扎眼。 “工部拖欠都水司昭武十五年至十八年的俸禄,一万二千三百两。” “修缮银,五千六百两。” “河道巡查器具损耗、船只维护,二万四千五百二十两。” “历年被工部各司借调、挪用的杂项,三万一千两。” 随着一个个数字报出,大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东阳不再喝茶,那双老眼慢慢眯成了一条缝。 王谦更是张大了嘴,像见了鬼。 这些陈年旧账,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记得清,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林昭报完最后一项,目光如刀,直刺李东阳。 “统共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 “尚书大人,这数字,听着可还耳熟?” 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拍打窗纸的“哗哗”声。 李东阳手里那颗把玩多年的狮子头核桃,彻底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折子。 “你……”王谦指着林昭,手指哆嗦。 “你个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没核对过账本,你凭什么算出来的?” “凭什么?” 林昭轻笑,将奏章合上。 “就凭这折子里的每一笔,下官都附上了经手人、日期,甚至是款项的去向。” 他上前一步,逼近王谦,少年的身量不高,此刻却如泰山压顶。 “王大人,弘治十六年三月,您以修缮库房为名,从都水司账上支走八百两,实则是给城南柳巷那第三房姨娘置办了宅子。 这笔账,要不要下官当众给您细细讲讲?” 王谦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身子晃了晃,死死扶住桌角,那张胖脸上的肉不住地抖动。 周围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生怕被这煞星点名。 这小煞星分明是捏着他们的七寸,来要命的! 李东阳终于缓缓站起身,他原以为林昭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少年,不过是想用舆论逼宫。 所以他准备了这一堆烂账,用个“拖”字诀。 但他错了。 这小子根本没打算玩官场的太极推手。 他是直接掀了桌子,拿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 李东阳咀嚼着这个数字:“林大人,好手段。连这种陈年旧账都能翻出来,看来你在工部下的功夫,不浅。” 林昭将奏章重新收入袖中,神色淡然。 “尚书大人过奖。” “下官只是记性好些,运气也好些,刚好抓了几个舌头,问了几句话罢了。” 他看着李东阳,眼神清澈。 “这折子,下官还没递上去。皇上日理万机,下官也不想拿这些琐事烦扰圣听。” “当然,前提是……” 林昭顿了顿,伸出手,掌心向上。 “尚书大人能把这笔账,给平了。” 第581章 我是来抢钱的 李东阳死死盯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 手掌白净,指节修长,一看就是双拿笔杆子的手,可这会儿,这只手却像只铁钳,死死卡住了工部的咽喉。 “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 李东阳身子往后一仰,后背重重砸在太师椅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手里那两颗核桃也不转了,被捏得咯咯作响。 “林大人,你这算盘打得,连我在后堂都听见响了。” 他端起茶盏,像是为了压惊,却发现茶水早凉透了,便重重往桌上一磕,茶盖蹦起来,发出刺耳的脆响。 “拿着一本不知从哪个耗子洞里翻出来的烂账,红口白牙就要本官掏银子? 林昭,你当工部是什么地方?是菜市口?还是善堂?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李东阳这一发火,大堂里的空气顿时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旁边的官员见尚书大人硬气起来,腰杆子也跟着直了。 王谦更是跳着脚,唾沫星子横飞:“讹诈!这就是明晃晃的讹诈!没有印信,没有户部核准,这折子就是废纸一张! 你敢拿这个去御前告状,那就是欺君的大罪!” 面对这满堂的指责和唾骂,林昭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听了个笑话。 “欺君?” 林昭轻笑一声,随手将那本折子往身后一抛,宋濂手忙脚乱地接住。 “尚书大人教训得是。账目这东西,确实含糊不得,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李东阳眼皮一跳,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到底是个雏儿,搬出大帽子一压,就知道怕了。 只要林昭肯松口查账,这事儿就有得磨。 工部的烂账堆积如山,让他查,查到猴年马月去!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晾成干儿。 “既知分寸,林大人就请回吧。” 李东阳端起茶盏,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语气里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轻蔑。 “等度支司腾出手来,自会核对。若真有亏欠,工部绝不赖账。 但今日你带人闯堂这笔账,本官还得慢慢跟你算。” “慢着。” 少年脚底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林昭往前逼近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玩味的弧度。 “尚书大人似乎误会了。下官说要算清楚,可没说要等你们慢慢算。” 他从怀中慢悠悠地摸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举过顶。 “下官来这儿之前,特意进宫求了道恩典。” 那一抹明黄太刺眼,大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像是被烫了一下。 “陛下口谕:工部账目繁杂,积弊已久。特准都水司账房司,协助工部,清查往来账目。” 林昭特意在协助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神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狡黠。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 协助? 让都水司的人插手查账? 这跟开门揖盗有什么区别!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一旦见了天日,整个工部都得塌! “胡闹!” 李东阳霍然起身,指尖都有些哆嗦:“工部账目乃朝廷机密,涉及皇陵、河防、军械!岂是你一个小小的都水司能染指的? 林昭,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 “是不是鸡毛,尚书大人说了不算。” 林昭收起手谕,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陛下还说了。” 他盯着李东阳那双老眼,字字如刀,扎人心窝。 “为防有人篡改销毁,特许都水司将昭武十五年至今所有账册,即刻封存,全部带回都水司衙门!” “异地核对!” 这四个字一出,李东阳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大堂金砖都晃出了重影。 带走账册? 这分明是抄家! 账本一旦离了工部,到了林昭的地盘,是黑是白,还不全凭他一张嘴? 到时候别说七万两,就是七十万两,他也得认! “不行!绝无此理!” 李东阳彻底失了风度,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厉声咆哮:“你这是乱命!这是乱命!本官要面圣!账本乃工部立部之本,绝不可离库半步!” 王谦等人也反应过来,一个个面红耳赤地围上来,撸袖子瞪眼。 “林昭,你想造反吗?” “敢动账本,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 秦铮面无表情,拇指轻轻一推。 “铿!” 绣春刀弹出一截雪亮的锋刃,寒光一闪,逼得那几个叫嚣最凶的官员下意识缩了脖子,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林昭负手而立,看着气急败坏的李东阳,淡淡道:“尚书大人,这是要抗旨?” “你……” 李东阳气结,抗旨这顶帽子太重,谁戴得起? 但他更清楚,账本绝不能交。 只要东西还在库里,他就有办法来一场意外的大火,将所有东西烧个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本官要见驾!” 李东阳咬牙切齿,抬脚便往外冲,“本官不信陛下会下此等荒唐旨意!定是你这奸佞蒙蔽圣听!” 就在这时。 一声嚎叫声撕破了大堂的僵持。 “大人!祸事了!祸事了啊!” 一个穿着户部官服的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官帽歪在一边,满脸油汗。 正是那日破财免灾的户部主事,王德。 “大人!完了!完了!” 李东阳一把揪住王德的衣领,把他提溜起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 王德大张着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方向。 “围……围了!” “什么围了?” “甲字库!” 王德带着哭腔嚎道,“都水司又来了帮黑衣煞星!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后院,把存放账册的甲字库围得水泄不通!” “工部的看守想阻拦,就被那个叫铁山的打断了腿!” “他们……他们正在贴封条!还放话谁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李东阳身子一僵,机械地转过脖子,死死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少年。 林昭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迎着李东阳吃人的目光,甚至还回了一个纯良无害的笑。 没有商量,也没有跟他们讲理。 这小子在大堂上废话半天,不过是个幌子。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当自己还在算计官场规矩、想着怎么扯皮的时候,对方已经直接抄了他的老巢。 这哪里是个雏儿? 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悍匪! “你……” 李东阳指着林昭,手指剧烈颤抖,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第582章 独门查账秘诀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大堂内的死寂。 光线被堵住,一道魁梧的身影横在门口。 铁山提着那根还沾着湿泥的红漆哨棒,大步入内,甲叶摩擦声刺耳。 他在林昭身后站定,抱拳,声如洪钟。 “报!” 林昭没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李东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讲。” “工部甲字库已全数接管。” 铁山的声音在大堂横梁间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有几个不长眼的想硬闯,属下怕他们手脚粗笨弄坏了账册,便请他们去墙根底下躺着了。” “做得好。” 林昭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特别是防火防盗,务必上心。工部最近流年不利,咱们得替尚书大人把家底守好了。” 李东阳扶着椅背的手背暴起青筋,指节泛白。 他没有瘫软,反倒强撑着一口气挺直了脊梁,目光如刀子般在林昭身上剐过。 “林昭。” 老尚书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你这是明抢。大晋立国百年,从未有过都水司强封六部库房的先例!你就不怕御史台的折子把你淹了?” “尚书大人多虑了。” 林昭摊开双手,神情坦荡,“下官这是急公好义。您方才也说了,工部人手紧缺。都水司别的没有,就是闲汉多。帮您把这些陈年旧账搬回去整理,既省了您的心,又免得这库房年久失修,万一哪天走了水,或是遭了虫蛀,那可就是死无对证了。” 说到“走水”二字,林昭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东阳略显僵硬的面皮。 李东阳眼皮猛地一跳。 那把火,他确实想放。 只要林昭前脚走,后脚甲字库就会意外失火。 可眼前这个少年,动作快得像只闻到腥味的猫,根本没给他留半点转身的余地。 林昭不再看他,转身,大袖一挥。 “都水司所属听令!所有账册即刻装车,贴上封条。谁敢阻拦,以妨碍公务、销毁罪证论处!” “是!” 吼声如雷,震得大堂屋顶灰尘簌簌而落。 李东阳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群如狼似虎的黑衣汉子,将一箱箱关乎工部生死的账册搬出大门。 每一口箱子落地的闷响,都像是砸在他心口上的重锤。 王谦缩在柱子后面,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三分。 待最后一口箱子搬空,林昭才转过身,对着面色铁青的李东阳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官礼。 “尚书大人,借据下官就不写了。等账查完了,若是工部没欠钱,下官自当负荆请罪。” 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不过,下官觉得,咱们很快就会再见。到时候,希望尚书大人的茶,还是热的。” 林昭走了。 二十名手持哨棒的悍卒开道,十几辆大车押后,浩浩荡荡碾过棋盘街的青石板。 只留给工部一地鸡毛。 …… 都水司衙门,偏厅。 几十口大红樟木箱子堆积如山,将原本宽敞的厅堂堵得严严实实。 许之一围着箱子转了三圈,脸色比吃了苦瓜还难看。 “大人,您这是把工部的地皮都刮回来了啊……” 他随手掀开一口箱子,霉味扑鼻而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发黄的账本,随便抽出一本,纸张脆得差点掉渣。 “这么多账,别说咱们几个人,就是把户部那帮算盘精全借来,没个三年五载也理不清。” 许之一把账本扔回去,一脸绝望,“这要是算错一笔,李东阳那老狐狸肯定反咬一口,告咱们诬陷。” 孙铁算也是一脸呆滞。 他爱钱,也爱算账,但这浩如烟海的工作量,让他头皮发麻。 “大人,这……无从下手啊。” 孙铁算下意识拨弄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光是分类造册,恐怕就得耗上半个月。” 宋濂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大人,此举虽然解气,但也行险。李东阳绝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我们在限期内查不出实据,强抢六部档案的罪名,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昭身上。 林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神色轻松。 “谁说我们要全查?” 他将玉佩往桌上一扣,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手指敲击箱盖,发出笃笃脆响。 “李东阳以为我会用笨法子,一笔一笔核对这十年的烂账。他甚至准备好了几百个替罪羊等着我。” 林昭转身,视线落在孙铁算身上。 “但我们不需要。” “找个线头。只要扯出这根线头,整件衣裳就会散架。” 许之一和孙铁算对视一眼,满眼茫然。 “大人,线头在哪?” 林昭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墨汁饱蘸,笔锋落下。 “昭武十五年,京通河西段修缮。” 孙铁算双手接过宣纸,借着烛光辨认:“大人,这只是个寻常工程。京通河年年修,这能有什么猫腻?” “正是因为年年修,才最容易藏污纳垢。” 林昭声音平静,“昭武十五年,京畿大旱,河道水位下降。工部报预算二十万两,动用民夫三万,历时四个月。” “但我查过钦天监记录,那年八月,京畿突降暴雨。原本修好的西段河堤,完工不到半个月,塌了。” 宋濂身躯一震,眼中精光乍现:“老朽记得!当年工部说是天灾不可违,大水冲垮了河堤,此事便不了了之。” “天灾?” 林昭冷笑,“天灾是最好的遮羞布。河堤塌了,用料、做工、偷工减料的痕迹,全被大水冲得干干净净。” 他拍了拍身旁的账箱。 “李东阳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笔账,他做得最放心,也最粗糙。他以为大水冲走了一切,但他忘了,水能冲走泥沙,冲不走银子的流向。” 林昭盯着孙铁算:“孙司吏。” 孙铁算挺直腰板:“属下在!” “把这三千六百卷账册里,所有关于‘昭武十五年京通河西段修缮’的单据全部找出来。” “每一车石料的采购单,每一船木料的运费,每一个民夫的口粮支出,甚至是购买竹筐麻绳的杂项,我都要。” “不需要查总账,只查这些不起眼的边角料。三万民夫,每天消耗多少米粮?运送石料的车队,每天喂马多少草料?只要这两个数字对不上,那就是天大的窟窿!” 贪官能做平总账,却很难在成千上万张繁杂的原始凭证中,把每一个逻辑细节都编圆满。 孙铁算盯着那张纸,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 “米粮……草料……运费……路引……”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在抖。 “大人高见!只要抓住这根线,属下就算把算盘珠子弹碎了,也能把他们的皮扒下来!” “去吧。” 林昭挥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第583章 一鱼两吃 夜色浓稠如墨,工部尚书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东阳换了一身宽松的道袍,手里那两颗狮子头核桃又转了起来。 他脸上早已没了在衙门时的惊怒。 门被推开,一道人影匆匆闪入。 来人正是户部主事王德,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大人。” 王德顾不上擦汗,将包裹放在紫檀木桌案上。 “您要的东西,弄好了。” 李东阳停下手中的核桃,下巴微微一抬。 王德手脚麻利地解开包袱皮,露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封皮簇新,墨迹似乎还新鲜,但做旧的工艺极其高明,边角特意磨出了毛边,纸张也用茶水熏过,泛着陈年的枯黄。 “大人放心。” 王德翻开账册,指着其中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这是下官召集了户部三个最好的老账房,连夜赶制出来的真账。” “每一笔进出都严丝合缝,与国库的底档分毫不差。别说都水司那群只会玩刀把子的粗人,就是大理寺的推官来了,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李东阳伸手,指尖轻轻划过账册粗糙的纸面。 “做得干净吗?” “绝对干净!”王德拍着胸脯,“所有不该有的开销,全平进了损耗和修缮里。这本账若是呈到御前,工部不仅无过,反而有功,勤俭持家,度支有方。” 李东阳终于笑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里透着股子老谋深算的狠辣。 “林昭以为把甲字库搬空,就能拿捏住老夫的七寸?” “年轻人,终究是太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都水司方向那一片漆黑的夜空。 “工部的账,若是那么容易查,老夫这个尚书早在十年前就干到头了。” 王德在一旁赔笑:“大人高见。那林昭抢走的那些……” “那是饵。” 李东阳冷哼一声,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甲字库里的账,本就是半真半假,专门留给上面查的。他抢得越凶,死得越快。” “等他拿着那些账本去御前告状,老夫就把这本真账甩出来。” “到时候,他私闯衙门、抢夺官物是死罪;伪造账目、构陷上官,更是诛九族的重罪!” 李东阳将手里的假账重重拍在桌上。 “这一局,我要让他连本带利,把吃进去的银子全吐出来,还得把命留下!” …… 都水司衙门,灯火通明。 偏厅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几十口大箱子敞开着,账册堆得像座小山。 孙铁算盘腿坐在地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算盘。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四个时辰了。 周围几个账房司的兄弟早就累趴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唯独他,精神亢奋得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啪!” 算盘珠子最后一次撞击,发出一声脆响。 孙铁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腿麻,差点一头栽进书堆里。 但他顾不上这些,抓起几张发黄的单据,跌跌撞撞地冲向后堂。 “大人!大人!” 凄厉的喊声划破了后院的寂静。 林昭正在书房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道:“进来。” 门被撞开,孙铁算冲了进来,手里扬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手抖得像筛糠。 “找到了!找到了!” 他扑到书案前,将单据一张张铺平,指尖都在哆嗦。 “大人,这笔账……这笔账有问题!大问题!” 林昭睁开眼,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是几张极其不起眼的采购单据,纸张已经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说。” 孙铁算咽了口唾沫,指着第一张单据,声音沙哑却急促。 “大人请看,这是昭武十五年三月,工部从京西采石场购入青条石三万担的票据。” “单价一钱二分,总计三千六百两。” 林昭扫了一眼:“价格偏高,但也在情理之中。” “不仅仅是价格!” 孙铁算急得脸红脖子粗,又抽出第二张单据。 “这是户部的转银票根,钱确实拨出去了。但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本子,那是他刚才从几千斤重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库房原始记录。 “大人您看!这是当年工部广源仓的入库记录!” “昭武十五年三月,广源仓入库石料……零!” 孙铁算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零字上,力道之大,差点把纸戳破。 “三万担石料,几百车的东西,根本就没进过库!” 一旁的许之一凑过来,扶了扶眼镜,仔细核对着日期,脸色骤变。 “大人,我也查过当年的河道志。” 许之一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册,翻到折角处。 “昭武十五年,京畿雨水充沛,但并无大汛。京通河西段那一整年……根本没有动过土!连个修补河堤的折子都没递上去过!” “也就是说……” 许之一倒吸一口凉气,“这三千六百两银子,买了一堆看不见的石头,修了一段不存在的河堤?”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花爆裂的轻微声响。 孙铁算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林昭,等待着大人的雷霆之怒。 这可是铁证! 只要把这几张纸往皇上面前一递,李东阳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然而,林昭没有怒。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那张发黄的采购单,举到眼前,借着烛光细细端详。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贪污的罪证,倒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三千六百两……” 林昭轻声呢喃,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李东阳以为他把大账做得天衣无缝,却忘了擦这种边角料的屁股。” 他放下单据,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鱼上钩了。” 孙铁算激动得浑身颤抖:“大人!那咱们现在就进宫?把这老东西告倒?” “告倒?” 林昭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孙铁算,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告倒了他,这银子能回来吗?” 孙铁算一愣:“这……按律抄没家产,充入国库……” “那是国库的钱,跟咱们都水司有什么关系?” 林昭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在胸前,语气慵懒。 “孙司吏,你要记住。” “咱们是来要债的,不是来当青天大老爷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几张单据。 “这条鱼,咱们得换个吃法。” “一鱼,两吃。” 许之一和孙铁算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第584章 最大的破绽是人心 林昭反问许之一。 “若是这笔三千六百两的买石头账是真的,也就是钱花了,石头没买,河堤没修。工部想要把这笔烂账做平,最简单的法子是什么?” 许之一愣了一下。 他虽然不善钻营,但好歹在官场边缘摸爬滚打多年,对于做假账的套路并不陌生。 思索片刻,许之一沉声道:“做一本假账。” “要填平这个窟窿,就得伪造一份详细的修缮记录。 从采石场的出库单,到码头的运送记录,再到河堤上的用工名册、每日耗材,一环扣一环。” 许之一越说思路越清晰。 “只要找几个当时经手的小吏,哪怕是已经告老还乡的,逼他们画个押,再把日期做旧。 只要做得逼真,除非把整条河挖开来看,否则便是死无对证。” “啪。” 林昭打了个响指,赞许地点了点头。 “没错。”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堆积如山的账册前,随手拍了拍一口樟木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东阳是只千年的狐狸,他既然敢大开中门,让我们把这几千斤的账册搬回都水司,就绝不仅仅是因为怕抗旨。” 林昭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是在给我们下套。” “我们搬回来的这些,看着是工部的老底,实则是李东阳抛出来的障眼法。 这里面确实有漏洞,比如这买石头的单据,就是因为年深日久,他们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边角料。” “但李东阳现在手里,一定握着一本账册,专门为了应付我们查账,甚至是为了应付御前对质而连夜赶制出来的假账。” 宋濂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听到这里,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他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大人,那我们岂不是白费功夫?” “若是我们拿着这几张单据去御前告状,指控工部贪墨。李东阳只需拿出那本账册,上面必定有这批石料的详细去向,甚至可能有早已准备好的证人。” “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我们看不懂账目,甚至诬陷大臣……” “我们不仅要不到钱,还会背上欺君和构陷的罪名!” 孙铁算一听这话,“这……这这这……这老东西也太阴毒了!”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刚才找到证据的狂喜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跟这种朝堂大佬斗法,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阴毒?” 林昭轻笑一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 “官场之上,从来只有输赢,没有阴毒与否。” “他李东阳想用一本假账把我堵死在御前,那我就偏不如他的意。” 林昭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那是假账,做得再完美,也是假的。是假的,就有破绽。” “只要是人做的局,破绽就不在账本上。” 林昭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方那一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最大的破绽,是人心。” “我们不需要去证明那本账是假的,我们只需要让做账的人,自己把真账吐出来。” 许之一和宋濂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让做账的人自己吐出来? 这怎么可能?能帮李东阳做这种核心机密账目的人,必然是他的心腹死党,怎么可能轻易倒戈? “是时候让王德这条线动一动了。”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头看向一直守在门口阴影里的秦铮。 “秦铮。” “属下在。” 秦铮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 林昭招了招手,示意秦铮附耳过来。 “把那个印刷作坊的伙计提出来。你派两个机灵点的弟兄,送他去个地方……” 林昭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秦铮听着听着,原本冷硬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抬起头看了林昭一眼。 自家这位大人,若是去当那拦路抢劫的土匪,恐怕不出三年,就能把这京城周围的山头全都收编了。 “属下明白!” 秦铮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 偏厅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林昭伸了个懒腰,一夜未睡的疲惫涌上心头,但他眼中的神采却越发奕奕。 “孙司吏。” “在!”孙铁算赶忙应道。 “把那几张单据收好了,这可是咱们钓鱼的饵。虽然小,但只要钩子够硬,照样能把大鱼拽上岸。” “宋先生,许先生,你们也去歇着吧。” 林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养足了精神,今晚,咱们去户部王大人家里,吃顿好的。” …… 京城的下午,阳光有些慵懒。 位于城西的一座三进宅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在日头下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这里是王德的私宅。 后花园里,王德正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滋溜一口。 他心情不错。 昨天夜里,他连夜赶制出了那本足以乱真的假账,送到了李尚书的手里。 尚书大人很满意,甚至还夸了他一句办事得力。 这一句夸奖,在王德看来,比那几千两银子还要值钱。 有了李尚书这棵大树罩着,只要这次能把那个叫林昭的愣头青按死,自己这位置动一动,那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哼,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王德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等升了官,是不是该把城南那座看中已久的宅子盘下来,再纳两房美妾。 就在他做着升官发财美梦的时候,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 王德眉头一皱,不悦地睁开眼,被打断了美梦让他很是恼火。 “叫魂呢?没规矩的东西!天塌下来了?” 管家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有些发白,凑到王德跟前压低了声音: “老爷,后门……后门来了个人。” “谁啊?不见!这几天风声紧,谁都不见!”王德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不是。” “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伙计,说是……说是城东那家文墨轩印刷铺子的。” 听到印刷铺子四个字,王德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手里的紫砂壶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 印刷铺子? 那个帮他偷印会试废稿的铺子? 那个铺子不是已经被封了吗? 那个知道内情的伙计不是已经拿钱跑路了吗? 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王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第585章 王德的求生路 “他……他说什么了?”王德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什么都没说,就说有一件关于老爷身家性命的大事,一定要当面跟老爷禀报。” 管家低声道,“小的看他神色慌张,像是被人追杀似的,不敢怠慢,先把人领到后院柴房去了。” “身家性命……” 王德脸色变幻不定。 这件事是他最大的把柄,若是被捅出去,别说升官,脑袋都得搬家! “带路!快带路!” 王德顾不上穿鞋,趿拉着布鞋就往后院跑去,那一身肥肉随着跑动剧烈颤抖。 后院柴房,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干草的气息。 王德一脚踹开房门,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影,就先吼了一嗓子:“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讹诈本官?” 柴房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如筛糠般蜷缩着。 听到吼声,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正是那个被秦铮请去喝茶的伙计。 “主事大人!救命啊!救命啊大人!” 伙计一见到王德,就像见到了亲爹一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王德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王德嫌恶地想要把腿抽出来,却发现对方抱得死紧。 “闭嘴!嚎什么丧!” 王德一脚将伙计踹开,反手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才压低声音喝道:“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不是给了你银子让你滚得远远的吗?” 伙计被踹翻在地,也不敢喊疼,只是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大人,小的本来已经跑了,跑到通州乡下了。” “可是……可是昨天半夜,突然有一伙黑衣人闯进小的家里,拿着刀架在小的脖子上!” 王德眼皮狂跳:“黑衣人?什么黑衣人?” “他们自称是都水司的!” 都水司!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王德的脑子里炸开。 他只觉得两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们……他们把你抓了?”王德声音颤抖。 “没……没抓。”伙计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惊恐万分,“他们问小的,认不认识户部王主事。小的打死不敢认啊!” “然后呢?快说!”王德急得想杀人。 “然后……那个领头的,拿出一张画像,那是小的啊!旁边还写着小的名字!” 伙计浑身发抖,“他们说,小的涉嫌偷盗御用考题,是大罪!但只要小的能供出幕后主使,就能免死,还能拿一百两赏银!” 王德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伙计,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你说什么?” 伙计一边哭一边比划。 “他说都水司的大牢里有十八种刑具,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脱层皮。小的实在扛不住……” 王德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你招了?你把我招了?” “小的没全招!” 伙计急忙辩解,眼珠子乱转,按照林昭教的话半真半假地说。 “小的只说是受您指使藏废稿。可那姓林的根本不在乎这个。” 王德愣住:“不在乎?” “小的听见他跟手下说,抓个偷废稿的小鱼小虾没意思。” 伙计继续添油加醋。 “他还说,做假账的人必有替死鬼。这本假账要是被查出破绽,李尚书肯定没事,可做账的人就得被推出去背锅,满门抄斩,好平息圣怒。” 这句话像把尖刀,扎进王德心窝。 替死鬼。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李东阳是什么人了。 那老狐狸平日笑眯眯的,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别说他一个户部主事,就是亲儿子也能毫不犹豫地踹下去填坑。 “完了……” 王德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林昭要拿我开刀,李尚书那边若知道我办事不力,也饶不了我……” 前有狼,后有虎。 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伙计偷偷观察着王德的脸色,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怯生生开口: “老爷,小的有个活命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德猛地抬头,一把揪住伙计衣领: “讲!快讲!” “小的听那姓林的说,他不想把事做绝。” 伙计喘着气。 “他只要银子,要工部吐出那笔钱。要是有人能把工部真正的账本交给他,让他拿住李尚书的把柄,那这个人就是首功!” 王德的手僵住了。 交出真账?背叛李东阳? 可要是不交…… 林昭已经盯上他了。 假账的事一旦败露,他就是那个必死的替罪羊。 横竖都是死! “老爷,您想想,李尚书家大业大,那是神仙打架。咱们这种小鬼,何必跟着陪葬?” 伙计趁热打铁。 “只要有了真账,林大人就能直接找李尚书要钱。到时候李尚书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咱们?” 王德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个不停,喉结上下滚动。 良久。 他松开伙计的衣领,颓然挥手:“滚……你先滚!让我静静!” 伙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跑出了柴房。 王德独自坐在昏暗的柴房里,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到书房,像只困兽一样在屋里来回踱步。 窗外天色渐暗,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李东阳……” 王德咬着牙,眼里闪过狠厉。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林昭那小子虽然狠,但他只要钱。给了钱,我还能活。” “跟着你,我只有死路一条!” 王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伙计的话。 李东阳那张笑眯眯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可那笑容此刻看来却像索命的催符。 夜深人静。打更的梆子敲过三更。 王德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衣,怀里揣着防身的短匕首,悄无声息溜出后门。 工部衙门此刻一片死寂。 除了门口打瞌睡的守卫,里面空无一人。 王德是户部借调来协助修账的主事,手里有工部后堂的钥匙。 他轻车熟路避开巡夜的差役,摸到李东阳平日办公的思补堂。 推门,闪身,关门。 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王德不敢点灯,摸索着来到那个巨大的书架前。 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根据他这些年在李东阳身边伺候的观察,那本记录着所有见不得光交易的黑账,就藏在这书架后的暗格里。 那是李东阳的命根子,也是控制整个工部上下官员的锁链。 王德的手指在书架第三层摸索,一本本试过去。 《天工开物》,不是。 《考工记》,也不是。 手心的汗把书脊都打湿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德浑身一僵,贴在书架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 “谁在里面?”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王德的心脏几乎停跳。 半晌,外面传来一声嘀咕:“老眼昏花了,明明锁了门的……” 脚步声渐远。 王德这才敢继续。 手指触到《营造法式》,下意识一按。 “咔哒。” 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书架缓缓向外弹开一寸,露出后面墙壁上的小洞。 王德的手颤抖着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 拿出来,打开。 月光下,王德翻开第一页,借着微弱光线辨认。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昭武十八年三月,修皇陵……” 手指颤抖着往下移。 “实支八万两,报账十二万两,余四万两……” 他倒吸一口凉气。 后面的字已经不用看了。 这本账册里的任何一页,都足够让李东阳死十次! 王德死死抱住账册,就像抱住自己的命。 他不敢多留,将书架复原,把铁盒揣进怀里,像只受惊的老鼠窜出思补堂。 夜风吹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凉飕飕的。 但他却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第586章 林昭掀桌亮底牌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林昭正在书房整理衣袖,秦铮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裹的账册。 “大人,王德昨夜三更从工部偷出了这个。” 秦铮压低声音,将账册放在桌上。 “咱们的人一路跟着他,他在城南的破庙里藏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亲自送到了都水司后门。” 林昭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 那些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他嘴角微微上扬。 “李东阳藏了这么多年的命根子,终于到我手里了。” 他合上账册,看向秦铮:“王德现在在哪?” “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他回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好。” 林昭站起身,拿起那本账册揣进怀里。 “今天是收网的时候了。” 宋濂和许之一已在院中等候。 “大人,咱们就这么进去?” 许之一有些担心,看了眼空荡荡的身后。 “万一李东阳翻脸动粗……” “他不敢。” 林昭语气笃定。 许之一不解。 林昭边走边说:“李东阳现在以为咱们手里只有那本假账,他巴不得我们去对质。若他动粗,反而显得心虚。 再说,工部衙门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一个尚书对七品主事动手,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说完,他跨过工部高高的门槛,步伐沉稳。 工部大堂内。 李东阳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依旧盘着那两颗核桃。 他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就在半个时辰前,王德派人送来口信,说都水司那边查了一整夜,那帮泥腿子对着几千斤账本大眼瞪小眼,根本查不出所以然。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李东阳抿了口热茶,对身旁的王谦笑道。 “以为抢了库房就能查出账来?老夫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 王谦在一旁赔笑:“尚书大人英明。那林昭不过是虚张声势,等限期一到,咱们就参他一本扰乱公务。” 正说着,门口光线一暗。 林昭带着两人走了进来。 李东阳抬起眼,脸上的褶子随着笑意舒展开。 “哟,林大人这么早就来了?” 他慢悠悠地转动手里的核桃。 “是查出什么名堂了?” 大堂内茶香袅袅,王谦等几个官员站在两侧,一个个憋着笑,等着看林昭出丑。 林昭扫了一眼这些人,没有说话。 王谦见林昭不语,以为他心虚了,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林大人,若是没查出什么,就请回吧,别耽误尚书大人办公。” 林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侧过头,对许之一微微点了下头。 许之一会意,上前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深蓝封皮的账册,走到案前,轻轻放在李东阳面前。 “尚书大人,您看这本账,可还眼熟?”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沉。 李东阳抬起眼,随意扫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下一刻,他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那账册的封皮、做旧的痕迹,甚至边角那一点不起眼的墨渍,他都认得。 正是昨夜王德连夜送来的那本假账。 李东阳心里稳了。 这小子果然上钩了,还真以为这本假账是工部的底细。 太嫩了。 他重新转动手里的核桃,咔咔作响。 “这不就是本部昭武十五年的账册?” 他笑了。 “昨儿个不是让你们搬去都水司核查了吗?怎么,林大人这么快就查出问题了?还是说……查不出来,想来讹诈本官?” 他身子后仰,靠在太师椅背上。 只要林昭敢指着这本账说有问题,那就是构陷上官、伪造证据的大罪。 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御史台那帮疯狗就能把林昭撕成碎片。 林昭看着李东阳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忽然开口:“问题大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下来。 “尚书大人,这本账,是假的。” 话音一落,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李东阳手中的核桃停住,眼神变了。 他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林昭注意到,他握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李东阳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林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账册盖了户部大印,有经手官员画押,你说它是假的?证据何在?若是拿不出证据,污蔑朝廷命官,便是欺君之罪!” 他赌林昭没有证据。 这本假账是户部三个老账房耗尽心血做的,每一个数字都能和国库底档对上,天衣无缝。 林昭笑了,“证据?” 李东阳盯着他,忽然觉得这笑容有些不对劲。 林昭抬起右手,袖袍滑落,露出里面握着的另一本账册。 “既然尚书大人要证据,那下官就给您证据。” 林昭手腕一翻,那本账册重重砸在桌案上,正压在假账之上。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内回荡。 两本账册叠在一起,一新一旧。 “那尚书大人看看,这本又是真是假?” 李东阳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那本账册很薄,封皮看起来并不起眼。 但他认得。 这是藏在他书房暗格最深处的……私账! 怎么可能?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工部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本不起眼的薄账册上。 林昭的手指搭在封皮上,指尖轻轻一挑,翻开了第一页。 “昭武十八年三月。” 林昭的声音平缓,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烟火气。 他在念书。 念的却是工部尚书李东阳的催命符。 “皇陵修缮工程,度支部拨款十二万两,实支八万两,余四万两。” 李东阳浑浊的眼球猛地突起,眼底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他想让人把这个疯子乱棍打出。 林昭的手指顺着墨迹下滑,翻到了第二页。 纸张翻动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昭武十八年六月,黄河决口修缮,户部拨银十五万两,购入麻袋、石料、木桩合计九万两,余六万两。” “够了!” 李东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那双常年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正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林昭停下了念诵。 “尚书大人,还需要下官继续念吗?” 林昭语气诚恳,仿佛真是在请示上官。 “这后面还有关于您那座城外别院的开销,以及送往吏部几位大人的冰敬炭敬,每一笔都记极详实。” 李东阳的身子晃了晃。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这本账册一旦呈到御前,不仅是他,整个工部,乃至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抄家、灭族、凌迟。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 大堂两侧,王谦等一众官员虽然不知道账册的具体内容,但看自家尚书大人那如丧考妣的脸色,一个个也都吓得魂飞魄散。 没人敢说话。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引起注意。 这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陪葬。 李东阳瘫坐在太师椅上,原本笔挺的脊梁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才再次睁开,眼里已是一片死灰。 “你想怎么样?” 第587章 请尚书大人用印 林昭合上那本足以掀翻大晋官场的账册,随手将其揣入怀中。 “尚书大人言重了。” “下官只是都水司的一个小小主事,奉旨讨债,别无他意。” 他指了指门外都水司的方向。 “我那几十个弟兄,还等着米下锅。都水司衙门的房顶,也还漏着雨。” “下官今日来,只为求财。” 李东阳眼皮跳了一下。 求财? 拿着能要我命的东西,只是为了求财? 他不信。 这种把柄,若是换做他,定会以此要挟,谋求升官进爵,甚至以此为投名状,攀附权贵。 林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尚书大人不必多疑。” “这本账册,下官可以不交给陛下。” 此话一出,李东阳原本灰败的眼神中,陡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当真?” “君子一言。” 林昭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让李东阳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林昭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而且,我只要现银。” 李东阳咬了咬牙。 七万多两现银。 工部账面上虽然没钱,但他李家这几十年的积累,要把这个窟窿填上,虽然伤筋动骨,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破财免灾。 只要能保住乌纱帽,保住脑袋,银子没了还能再捞。 “好。”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本官……想办法给你凑。” 周围的工部官员听到这话,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骇然。 铁公鸡李东阳,竟然真的拔毛了。 而且是一次性拔光。 宋濂站在林昭身后,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 真的成了! 有了这笔钱,都水司那帮兄弟就能活,衙门就能修,这口气终于顺了! 他正想上前一步替林昭应下。 林昭却突然笑了。 笑声清朗,在大堂内回荡。 “尚书大人果然爽快。”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过,光给钱,怕是不够。” 李东阳猛地抬头。 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一道惊怒的光。 “林昭,做人留一线!”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警告:“七万多两银子,已经是工部能拿出的极限。你若太贪,小心撑破了肚皮!” “贪?” 林昭挑了挑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种温润如玉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京通河西段,昭武十五年报修,拨款三万两。”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钱花了,账平了,可河堤呢?” 他目光如刀,刮过李东阳那张苍老的脸。 “那三万两银子,究竟是填了河堤的土,还是填了某些人的欲壑?” 李东阳脸色瞬间煞白。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即便是在私账里,也只是寥寥几笔。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细节的? “既然没修,钱也被下官追回来了,那这河,总得有人去修吧?” 林昭环视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工部官员,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指望工部再去修?” 林昭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下官信不过。” “你……” 李东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昭的手指都在颤抖:“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昭收敛笑意,神色变得肃然。 他走到大堂中央,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直视李东阳。 “很简单。” “都水司衙门虽小,人手也缺,但这京城的河道,关乎漕运国脉,不能再这么烂下去了。” “下官恳请尚书大人,行个方便。” 林昭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京城内外,所有河道、堤坝的日常巡查与小型修缮之权,即日起,全权划拨给我都水司!”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工部大堂内炸响。 满堂皆惊。 连一直站在林昭身后的许之一和宋濂都惊呆了。 他们以为大人只是来要债的。 没想到,大人是来抄底的! 这是要从工部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块肉来啊! 工部的油水哪里最多? 除了营造皇陵宫殿,便是这河道修缮。 每年朝廷拨下来的修河款,那是数以万计的肥肉。 林昭这一口,是要咬断工部的财路!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工部侍郎终于忍不住了,跳了出来。 他是李东阳的心腹,平日里没少在河道工程上捞好处。 “林昭!你好大的胆子!” 那侍郎指着林昭的鼻子骂道:“河道修缮乃是工部核心职权,历来由工部虞衡清吏司管辖,岂能轻易与人!” “你一个小小的都水司主事,竟敢染指部堂大权,这是僭越!是谋逆!” 其他几个官员见有人带头,也纷纷附和。 “没错!简直是痴心妄想!” “都水司不过是负责疏浚的小衙门,凭什么管修缮?” “哦?” 林昭轻笑了一声,“听这位大人的意思,是觉得工部做得很好?无可挑剔?” 红袍侍郎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但仗着人多势众,硬着头皮道:“工部自有法度,何需你个外人置喙!” “法度?” 林昭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尘土。 “通州那座只剩下老鼠屎的鬼仓,也是法度?京通河那三万两修了空气的烂账,也是我捏造的?” 红袍侍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附和的官员们更是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生怕被林昭点名。 通州鬼仓案,那是工部的一块烂疮,虽被上面压下来了,但谁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如今被林昭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伤疤,谁敢接茬? 接了,就是同谋。 林昭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些跳梁小丑。 他重新看向瘫坐在太师椅上的李东阳。 此时的李东阳,面色灰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尚书模样。 “尚书大人。” 林昭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 “其实,您应该谢我。” 李东阳眼皮颤了颤,却没说话。 谢你? 谢你拿刀架在老夫脖子上?谢你抢了老夫的银子,还要夺老夫的权? 林昭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河道修缮,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年年修,年年决,百姓骂娘,陛下不悦。大人您抓着不放,除了能捞点银子,剩下的全是雷。” 他拍了拍胸口那本账册的位置。 “如今这雷,我帮您顶了。” “把这权交出来,往后河道再出事,那是都水司无能,与您工部何干?” 林昭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陛下那边,我也好替您美言几句。” “就说李尚书深明大义,自知工部事务繁忙,恐有疏漏,故而主动分权,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一切都是为了大晋江山,为了黎民百姓。”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给了李东阳台阶下,又把刀尖往前送了一寸。 你要名声,我给你名声。 你要活路,我给你活路。 但你要权,没门。 这就是阳谋。 第588章 尚书大人高风亮节 李东阳的脸上,肌肉不住地抽搐着。 他在权衡。 他在挣扎。 那是每年数万两乃至十数万两的肥缺啊! 就这么拱手让人,就好比从他心头剜去了一块肉。 可他有的选吗? 不答应,林昭立刻就会带着怀里那本要命的黑账进宫面圣。 那是抄家灭族的罪。 权势、财富、地位,若是连命都没了,留着又有何用? 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被扒了个干净。 良久。 李东阳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重了,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颓败。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七品主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 “我……” “答……” “应!” 这就成了。 林昭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朝着李东阳行了一礼。 “多谢尚书大人!” “既然大人同意了,那择日不如撞日。” 林昭直起身,朝着身后早就准备好的许之一招了招手。 许之一立刻捧着文房四宝和早已拟好的公文小跑上来。 这公文,林昭昨晚就让宋濂写好了。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兹将京畿河道修缮、巡查、用料采购之权,即刻起移交都水司,工部各司不得干涉,款项专款专用,违者严惩不贷。 林昭将公文铺在李东阳面前的桌案上,甚至贴心地将沾好墨汁的毛笔递到了李东阳手里。 “大人,请用印。” 李东阳看着面前的公文,握笔的手都在抖。 这是割地赔款啊! 若是签了这字,盖了这印,他李东阳就是工部的罪人,这几十年的威望,今日算是丢尽了。 但他没得选。 林昭的一只手,正轻轻按着胸口。 那里有那本账册。 那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毛笔落下。 李东阳颤颤巍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尚书关防大印,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鲜艳刺目。 林昭拿起公文,仔细吹干了墨迹,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怀中。 这一刻,他的心情无比舒畅。 都水司,终于不再是个只管掏大粪的清水衙门了。 有了这河道修缮权,再加上这笔追回来的七万两巨款,他林昭在这京城,总算是有了立足的根基。 “既如此,下官就不打扰尚书大人办公了。” 林昭再次拱手,笑容灿烂。 “至于那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两银子,还请大人在三日内备齐,送到都水司衙门。” “咱们弟兄都是粗人,若是钱不到位,怕是会再来叨扰。” 说完,林昭大手一挥。 “撤!” 林昭带着人走出了工部大堂。 阳光洒在他崭新的七品官服上,熠熠生辉。 留下一堂面如土色的工部官员,和瘫在椅子上仿佛老了十岁的李东阳。 …… 卯时三刻,紫禁城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 天色尚未全亮,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百官列队。寒风卷着晨雾,吹得人官袍猎猎作响。 今日的气氛有些怪异,不少官员都在偷偷打量站在前列的工部尚书李东阳。 这位平日里精神矍铄的老大人,今日显得格外佝偻,眼底两团乌青怎么也遮不住。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上朝——” 百官鱼贯而入,三呼万岁之后,朝会照常进行。 起初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皇帝听得有些意兴阑珊,手中把玩着那枚玉扳指,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底下人群中游走。 直到工部尚书李东阳出列。 他颤颤巍巍地跪下,捧起手中的笏板。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皇帝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李爱卿可是为了昨夜都水司查账一事?”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竖起了无数双耳朵。 谁都知道昨天林昭带人闯了工部,所有人都等着看李东阳今日如何雷霆反击,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按死在泥地里。 李东阳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干涩:“回陛下,老臣此番乃是自省。” “哦?” “老臣执掌工部多年,深感事务繁杂,力不从心。京畿河道乃大晋命脉,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近日都水司虽初建,但行事雷厉风行,颇有章法。” 李东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为保京畿水路通畅,老臣斗胆,请陛下将京城内外河道巡查、修缮之权,分拨给都水司专管。” 死寂。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就连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都忘了动笔,惊愕地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东阳。 把河道修缮权分出去? 那是工部最肥的一块肉! 每年过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十几万两,油水丰厚得让人眼红。 李东阳这只出了名的铁公鸡,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主动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喂给林昭? 户部侍郎刘鑫急得顾不得礼仪,直接出列跪下。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都水司不过是个六品衙门,主事林昭年仅十二,如何能担得起这关乎国运的重任?这不合祖制啊!” “是啊陛下,河道修缮乃是工部职权,怎可轻易分割?”礼部侍郎赵文华也跟着跪下,声援王谦。 一时间,朝堂上反对声此起彼伏,大部分都是平日里依附李东阳的党羽。 他们比谁都急,因为工部要是瘦了,他们能分到的残羹冷炙也就没了。 李东阳听着身后的喧闹,心里苦得像吞了二斤黄连。 你们以为我想给吗? 那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给!但他不能说,还得硬着头皮演这场戏。 “肃静!” 龙椅上,皇帝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那些跪地反对的官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李东阳,眼神玩味。 皇帝自然不信李东阳会突然转性,变得大公无私。 这背后必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或者是致命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六部的权力被削弱了,这把名为都水司的刀,确实够快。 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角落里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身影上。 “林爱卿。” 林昭听到点名,整理了一下官袍,从末尾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与李东阳的颓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微臣在。”林昭恭敬行礼。 “李尚书的美意,你可愿接下?”皇帝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林昭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惶恐。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东阳,又看了看皇帝,迟疑道:“陛下,臣年幼无知,都水司又刚刚扩编,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这河道修缮的担子太重,臣……臣怕是难以胜任啊。” 李东阳跪在地上,听着这话,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难以胜任? 昨天在工部大堂逼宫的时候,你那股子要把天捅破的气势哪去了?现在装什么小白兔! 林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李尚书一片赤诚为国,为了大晋江山,不惜自削职权,这等高风亮节,实在令晚辈汗颜。 若是臣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辜负了尚书大人的一番苦心了。” 说完,他还特意朝着李东阳拱了拱手:“尚书大人,您真是吾辈楷模啊。” 杀人诛心! 李东阳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过……奖。” 王谦等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绝伦。 皇帝看着林昭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震得百官心头一颤。 “好!好一个楷模!”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既然如此,朕就准了李尚书所奏!” 魏进忠立刻捧出早就拟好的圣旨。 显然,皇帝昨夜就已经收到了风声,只等今早这一出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都水司即刻增设工程司,专司京城内外河道堤坝巡查修缮之责。 定编三十人,皆由林昭自行招募。所需经费……” 读到这里,魏进忠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东阳,才继续念道: “……由工部每年岁末,从本部经费中足额划拨,不得拖欠!” 此言一出,尘埃落定。 不仅夺了权,拿了编制,甚至连以后的饭票都由工部负责买单。 这是把工部当成了都水司的小金库啊! 第589章 拿工部的银子挖墙角 圣旨宣读完毕。 大殿内静得只能听见李东阳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心在滴血的声音。 李东阳跪伏在地,双手死死抠着金砖的缝隙,指甲都泛了白。 他原本打算把河道修缮这点活扔给林昭,出了事让这小子去顶雷。 毕竟,河道修缮是个无底洞,干好了是本分,干不好就是脑袋搬家。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会来这么一手。 增设工程司。 定编三十人。 经费由工部全额划拨,且不得拖欠。 这哪里是给都水司加担子? 这分明是在工部的大腿上硬生生割肉,以后每年岁末,工部都得乖乖掏出一大笔银子养着这群人。 而这群人,拿着工部的钱,干着都水司的活,功劳是他们的,黑锅全是工部的。 这买卖,亏到了姥姥家! “李爱卿?” 皇帝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怎么还不领旨?可是身体不适?” 李东阳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两行浊泪差点就要流下来,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臣……” “臣,领旨!谢主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谢恩,听得满朝文官后背发凉。 林昭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 他朝着李东阳拱了拱手:“尚书大人,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到了年底要银子的时候,下官一定会常去府上拜望的。” 李东阳猛地睁眼盯着林昭,若是眼神能杀人,林昭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林主事。” 李东阳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好自为之!” “多谢大人提点。” 林昭笑得更灿烂了。 散朝。 百官如潮水般退去,却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林昭,仿佛他是什么沾之即死的瘟疫。 李东阳,在王谦的搀扶下走出了午门。 林昭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刚过金水桥,一道阴柔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林大人,留步。” 林昭停下脚步,转身。 只见魏进忠揣着手,笑眯眯地站在汉白玉栏杆旁,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魏公公。” 林昭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魏进忠上下打量了林昭一眼,啧啧称奇。 “杂家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像林大人这般年纪,就能把李尚书逼得差点当殿吐血的,还是头一回见。” “公公谬赞了,下官只是运气好。” “运气?” 魏进忠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 “陛下有句口谕,让杂家带给林大人。” 林昭神色一凛,立刻垂首:“臣聆听圣训。” “陛下说……” 魏进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林昭肩膀上点了点。 “刀,磨得不错。” “既然快了,那就多找些肉来切。” “别让刀口生了锈。” 林昭瞳孔微微一缩。 多找些肉来切。 工部这块肉,只是个开胃菜。 皇帝这是嫌朝堂上的肉太厚、太腻,要让他这把刀,继续往下砍啊。 这是一份肯定。 更是一份催命符。 只要他还能切肉,皇帝就会保他。一旦刀钝了,或者切不动了,那他就是第一个被抛弃的弃子。 这就是孤臣的宿命。 林昭抬起头,迎着魏进忠审视的目光,脸上透出一股让人心惊的锐气。 “请公公回禀陛下。” “林昭这把刀,只会越磨越快。” “只要是大晋身上的腐肉,不管多硬,臣都切得动!” 魏进忠深深看了林昭一眼,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是个狠人。”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转身离去,尖细的嗓音在风中飘散。 “杂家等着看林大人的好戏。” …… 都水司衙门。 “大人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那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少年。 林昭迈过门槛,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都聚过来。” 林昭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上,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林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上。 那是之前被任命为巡查司暂代司吏的水清源。 但这老头性格倔,脾气臭,在巡查司干得并不顺心,和众多同僚吵过架。 “水老。” 林昭开口唤道。 水清源一愣,连忙挤出人群。 “大人,唤老朽何事?是不是老朽哪里做得不对……” 他因为懂水利却不懂人情世故,被排挤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被上官训斥。 林昭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双依然透着倔强的眼睛。 鉴微之下,他能看到这老头身上那股子对治水近乎痴迷的执念。 “巡查司的活儿,我觉得不适合你。” 林昭淡淡说道。 水清源身子一颤,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果然。 还是要被赶走吗? 也是,自己这把老骨头,除了看图纸、修河堤,什么都不会,留在这里也是个累赘。 “老朽……明白。” 水清源苦笑一声,就要摘下腰牌。 “你明白什么了?” 林昭突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刚刚盖了工部大印的公文,展开在水清源面前。 “陛下御旨,即日起,都水司增设工程司。” “专管京畿河道修缮、堤坝加固、水利营造!” “这是一个实权部门,手里要有权,兜里要有钱,更要有真本事!” 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水清源耳膜嗡嗡作响。 “水清源!” “老朽……在!”水清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本官命你为工程司第一任司正!” “给你三十个编制,也给你足够的银子!” “我要你把这京城内外的烂河堤,给我修得固若金汤!” “你,敢不敢接?” 水清源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呆呆地看着林昭。 司正? 让他这个糟老头子当司正? 还要给他钱,给他权,让他去修河堤? 这可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大……大人……” 水清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流淌下来。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 “老朽这把骨头,以后就是大人的!” “哪怕是死在河堤上,老朽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林昭上前一步,亲自将水清源扶了起来。 “死在河堤上干什么?” 林昭替他拍去膝盖上的尘土,温声道:“我要你活着,好好看着这大晋的河清海晏。” 周围的汉子们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跟着这样的大人,值! 安抚完众人,林昭将宋濂、许之一、秦铮和刚上任的水清源叫进了内堂。 门一关,林昭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 “咱们工程司是个空架子,光有水老一个人可不行。” “我们得招人。” 许之一立刻接话:“那我这就去写榜文!咱们现在有钱了,肯定有大把人来!” “不。” 林昭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这一次,我们不贴榜文。” “我们要去挖墙脚。” “挖谁的?”宋濂一愣。 林昭手指重重一点,点在了工部衙门的位置上,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当然是挖工部的。” “那些被李东阳排挤的、因为脾气臭不合群被冷落的、有真才实学却只能在工部仓库里看大门的老工匠、老水利官。” “这些人,在李东阳眼里是刺头。” “但在我眼里,他们全是宝贝!” 林昭看向水清源:“水老,你在这一行混了一辈子,谁有本事,谁是草包,你应该最清楚吧?” 水清源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清楚!太清楚了!有好几个老伙计,本事比我大多了,就是因为不愿意给上官送礼,现在还在坐冷板凳呢!” “好!” 林昭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列个名单出来。” “备上厚礼,咱们一家一家去敲门。” “拿出刘备三顾茅庐的架势来!” “告诉他们,只要来都水司,只谈技术,不谈人情!” “我要用工部的银子,把工部真正的人才,全都挖空!” “让李东阳那个老东西,守着一堆只会拍马屁的废物哭去吧!” 第590章 专治各种不服 林昭捏着水清源连夜写就的名单。 纸有些皱,好几处墨团还没干透就被手掌蹭花了,字迹力透纸背,显然那倔老头落笔时心里正翻江倒海。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笔被权力抹杀的血泪烂账。 “大人,头一个就是硬骨头。” 水清源指着榜首那三个字,面色发苦。 “刘一手?” 林昭挑眉,这名字听着像个跑江湖的。 “诨号。” 水清源苦笑,“他本名刘半山,以前工部都水司的堪舆圣手。他量地不带图,全凭脑子记,画出来的水利图分毫不差,得名刘一手。” “怎么滚出来的?” “嘴太毒。昭武十六年,权贵要在通惠河支流修园子,正好堵了泄洪口。 工部都在装瞎,就他敢指着尚书鼻子骂那是绝户坟,迟早淹死全城。” “结局呢?” “革职查办,罪名是妖言惑众。要不是几个老兄弟拼死保他,命都没了。” 林昭敲了敲桌面,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有点意思。” “但工程司就要这种敢掀桌子的刺头。”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 “备车,去天桥。” 午后的天桥,乱得像锅煮沸的粥。 叫卖声、铜锣声搅在一起,混着酸腐的汗味、劣质水粉气,还有烂菜叶发酵的馊味,热浪滚滚直冲脑门。 林昭换了身青布长衫,折扇轻摇,活脱脱个闲散书生。 他在人群里穿行,视线如刀,剖开这层层叠叠的市井烟火。 大力丸摊主左腿微跛,那是军中旧伤;耍猴人袖底藏刀;墙根下的老乞丐目光如电,多半是别处的眼线。 忽然,他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一个破烂算命摊上。 桌角缺了块,招牌上满是陈年油垢。 后面趴着个老头,头发乱得像鸡窝,道袍油亮得能反光。 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酸臭酒气。 老头睡得正香,哈喇子流了一滩,手里死死攥着个包浆的破葫芦。 “这……这是刘一手?”秦铮嫌弃地皱眉。 水清源也尴尬得直搓手:“这也太……当年他可是意气风发……” 林昭抬手示意噤声。 他眯起眼,眸底暗光流转。 老头缩在袖子里的手虽然脏得不像样,可那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侧面,却有两块微微泛黄的硬茧。 那是常年握笔绘图磨出来的。 桌上压纸的石头看着不起眼,却是太行山的青冈岩,硬度极高,磨针绝佳。 最扎眼的,是那酒葫芦底部用刀尖狠狠划出的几道刻痕,字迹歪斜却力透入骨:“大水冲了龙王庙,还得老子去修桥。” 这傲骨,没断。 林昭笑了。 正巧,个绸缎胖子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老骗子!醒醒!” 刘一手迷瞪着眼,打了个酒嗝:“谁啊?扰道爷清梦。” “你说老子有血光之灾,昨儿真摔掉门牙了!赔钱!不然砸了你这破摊!” 刘一手揉揉眼,嘿嘿一笑,露出口大黄牙。 “那是救你。” “放屁!” “印堂发黑,煞气缠身,本该断腿,如今只掉颗牙,算是破财挡灾。你不谢我,反倒恩将仇报?” 胖子气得脸绿,撸袖子要动粗。 刘一手灌了口酒,懒洋洋道:“敢动我一下,明儿你家宅子就起火。” “吓唬谁呢?” “不是吓唬。你把灶台改西边了吧?这几日是不是胸闷气短?那是堵了风口,火气散不出,迟早要烧。” 胖子愣住。 全中。 心里顿时有点毛。 “赶紧滚回去拆了,送两只烧鸡来赔罪。”刘一手不耐烦地挥手。 胖子瞪圆了眼,终究没敢动手,骂骂咧咧走了。 水清源看傻了眼:“这也行?” 林昭暗笑,这那是算命,分明是用堪舆术降维打击。 等人散了,刘一手又要趴下。 “老先生。” 林昭上前,声音不大却沉稳。 “酒醒了吗?” “没醒。不算命,不看相,滚。” “我不算命。” 林昭掏出一张残卷,拍在那油腻腻的桌面上。 “我来请教个死局。” 刘一手本想赶人,余光扫过图纸,浑浊老眼猛地一定。 那一瞬,这颓废老头身上像是突然拔出把生锈的剑,寒气逼人。 他盯着那张永定河残图,呼吸急促得像见了绝色美人。 那是林昭特意做过手脚的考题。 “这图……” 刘一手手抖了抖,想摸又缩回去,抓起葫芦猛灌一口,硬生生把那股劲压下去。 “破图一张!拿走!道爷看不懂!” “看不懂?” 林昭淡笑,“都说工部刘一手眼毒心狠,如今看来,也就是个连错图都看不出的草包。” 激将法虽俗,却管用。 刘一手猛回头,醉眼亮得吓人。 “你说谁草包?!” “这图要是对的,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一把扯过残卷,抓起半截黑炭。 “这水口定得像放屁!那是回水湾,开了闸下游三个村子全得喂王八!” “画图的脑子里装的大粪?这地势低洼修什么堤?得用丁字坝导流!” “这儿得挖深三丈引去旱河,疏堵结合不懂吗!” 他边骂边画。 唾沫横飞,黑炭在纸上沙沙作响。 原本的死局,瞬间被几道粗黑线条盘活,宛如游龙入海。 水清源看得老泪纵横。 这就对了!这才是那个谁都不服的刘一手! 片刻功夫,图改完了。 刘一手扔了炭笔,喘着粗气,酒劲似乎散了大半。 他指着面目全非的图纸,傲气冲天:“看懂没?这才是图!之前那就是擦屁股纸!” 林昭眼底尽是赞赏。 这本事,是真的硬。 他整衣冠,郑重一揖。 “先生大才,晚辈佩服。” 刘一手这才反应过来被套路了,不自在地坐回去,晃了晃空葫芦。 “行了,图改好了,给钱滚蛋。少了一两不干。” “一两太少。” 林昭直起身,目光灼灼。 “我出一千两。” 刘一手手一抖:“多少?你拿道爷寻开心?” “不是现银。” 林昭指着那个破葫芦,“是用这天底下最好的酒,换你这双画图的手不再蒙尘;换你这一身本事,变成利国利民的长堤大坝。” “都水司工程司,缺个掌图司吏。” “林昭,特来请先生出山。” 水清源红着眼喊:“老刘!我是老水啊!” 刘一手呆住。 都水司?林昭? 那个敢从李东阳嘴里抢食的年轻人? “你就是那个林昭?”他神色复杂。 “是。” “想让我给你修河堤?” “是给大晋百姓修。” 刘一手沉默良久,看着自己满是黑泥的手,又看看这肮脏却自由的天桥。 “不去。” 他别过头,“我现在一天赚几十文,饿不死,操那闲心干嘛?” “老刘!这是机会啊!林大人说了只看本事!”水清源急道。 “拉倒吧!” 刘一手冷笑,“当年我也以为凭本事吃饭,结果呢?被像狗一样赶出来。” 他看着林昭,满眼嘲弄:“小子,别画饼。哪天上面说要淹了村子保王爷别院,你敢顶吗?到时候还不是拿我这老骨头去顶雷?” 心死了。 林昭没急着辩解,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见过和你一样的人,被迫在泥潭里打滚。但我把他们拽出来了,现在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他蹲下身,视线与老头平齐。 “我林昭用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只看价值。” “只要你有价值,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护得住你。” “李东阳我都敢硬刚,你觉得我还怕什么?” 这话狂得没边。 但配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却让人莫名心定。 刘一手喉结滚动,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发誓治河的自己。 “你真……不怕死?” “怕死就不来找你。” 林昭起身,掏出一块铜牌拍在图纸旁。 “工程司腰牌。” “你要是还有胆子在太岁头上动土,敢为了百姓淹了皇帝行宫。” “就捡起来。” “要是只想当个骗子混吃等死,算我林昭瞎了眼。” 说完,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秦铮和水清源连忙跟上。 走出十几步,身后没动静。 水清源急得回头:“大人,再劝劝?” 林昭脚下不停:“劝不活死人。心若没死,不用劝。” 话音刚落。 身后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酒葫芦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急促追来。 “等等!” 衣衫褴褛的老头气喘吁吁追上来,手里死死攥着那块铜牌,指节发白。 刘一手那张老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里却燃起了火。 “那什么……林大人,咱们说好啊。” “工钱得日结!还得管酒!最好是女儿红!” 林昭驻足转身,看着那个重新直起腰杆的老头,灿然一笑。 “管够!” 第591章 去他娘的木马 出了天桥,马车便往城南的穷人堆里钻。 路越来越窄,最后连马车都进不去。 满地都是在那积了不知多久的污水,混着烂菜叶和尿骚味,熏得人脑仁疼。 林昭没矫情,跳下车,踩着烂泥往深巷子里走。 水清源捧着那张皱巴巴的名单,既兴奋又有些心里没底:“大人,接下来这位叫钱公输。这老头的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臭,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刘一手那是狂,这位是冷。自从被上司坑了图纸,还被反咬一口贪墨工料后,他就发了毒誓,说这辈子就算饿死,也不给官家做一根牙签。” 林昭脚下没停,只是一笑:“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没脾气的,那是奴才。” 拐过几个弯,一家破破烂烂的木匠铺子缩在墙角。 门口没招牌,堆满了刨花和废木料,一股子陈年松木味。铺子里头黑乎乎的,就门口有点光亮。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把钝刀,一点点削着手里的木块。 那是个给小孩玩的木马,也就巴掌大,可那马鬃、那肌肉线条,活灵活现,好像随时能撒蹄子跑起来。 听见脚步声,老头头都没抬,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打家具找隔壁李瘸子,修农具去东市铁匠铺。我不接活。” 秦铮刚要上前亮腰牌,被林昭拦住了。 林昭走到跟前,蹲下身,视线跟老头手里那个木马齐平。 “马腿短了三分,重心在前,孩子要是骑上去猛晃,容易栽跟头。” 钱公输手里的刀一顿。 他终于撩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冷漠,扫了林昭一眼,又瞥见他身后的官靴,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又是哪家的少爷出来消遣人?” “官场脏,老头子嫌臭。赶紧滚,别逼我泼脏水。”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跟那块木头较劲,仿佛面前这几个人还没地上的刨花顺眼。 水清源急得想上前,林昭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冲许之一勾了勾手指:“图。” 许之一立马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抖开。 桌子太油,许之一和秦铮一人扯着一角,把那张三尺长的大图直接悬在半空。 图上画的不是房子,也不是河堤,而是一个古怪的大家伙。 齿轮咬合,连杆交错,中间一个巨大的蓄水轮,连着后面一排密密麻麻的箭匣。 钱公输本来眼皮都懒得抬,可余光不小心扫到了图纸的一角。 那把钝刀突然停住了。 再也削不下去。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死死粘在图纸中央那个特殊的结构上,偏心轮。 一息,两息。 老头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 哐当一声,手里的刀和木马全都扔了。 他也不管手上全是木屑,冲过来一把推开挡路的秦铮,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图纸上。 手举在半空,想摸又不敢摸,在那抖得跟筛糠一样。 “这……这是……” “用水力带偏心轮……再用连杆传动……”老头嘴里念念叨叨,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看见了没穿衣服的绝世美人。 “妙啊!太他娘的妙了!” “我怎么没想到!只要把棘轮反装,就能控制射速……这箭匣是倒置的?靠重力落箭?” 钱公输像是疯魔了。 他在虚空里疯狂比划,拆解着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 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上头。 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机器造了一遍,每一个卡扣都严丝合缝。 这是超越了时代的东西,是每个工匠做梦都想摸一摸的神技。 “这图是谁画的?!” 钱公输猛地回头,眼圈通红,死死盯着林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工部那群酒囊饭袋画不出这玩意儿!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思!” 林昭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笑:“晚辈闲来无事,瞎琢磨的。” “都水司新设工程司,想造这么个东西守河堤、防盗匪。可惜啊……” 林昭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摇摇头:“图是有了,可满朝文武,竟没一个识货的。 我听说钱老先生号称鲁班再世,本想来碰碰运气。既然先生嫌官场脏……” 林昭冲许之一摆摆手:“收起来吧,看来这宝贝注定只能烂在纸上了。” 许之一憋着笑,作势要收图。 “别动!!” 一声嘶吼,带破音的。 钱公输整个人扑了上去,那架势像只护食的老狗,死死挡在图纸前面。 他瞪着许之一,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谁敢收!谁收老子跟谁拼命!” 转过头看林昭时,脸上的冷漠、高傲全碎了一地,只剩下一种近乎乞求的狂热。 “你……你真想把它造出来?” “想。” 林昭点头,“但我缺一双手。” “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能让死物活过来的手。” 钱公输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回头看了看这像狗窝一样的铺子,看了看地上那个削了一半的破木马,又看了看那张足以让他名留青史的图纸。 最后,视线定格在林昭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上。 “官场脏。”老头咬着牙,声音发颤。 “都水司工程司,不属于官场。”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那里是工匠的地盘。没人敢抢你的功劳,没人敢改你的图纸。 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一个个造出来,狠狠砸在那些看不起工匠的人脸上。” “钱公输,你这辈子,就甘心在这个破窝棚里削一辈子木头马?” “还是跟我走,去造这个大家伙?” 钱公输的手指在虚空里抓了抓。 良久。 他猛地直起腰,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满是破洞的围裙,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尘。 “去他娘的木马!” 老头红着眼,咬牙切齿地吼道:“老子干了!什么时候走?” 林昭笑意更深,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车就在巷口。” …… 接下来的五天。 林昭带着水清源和那份名单,把那些被埋在泥里的珍珠一颗颗抠了出来。 城西破庙。 窑神张老三正对着一堆烂泥发呆。 他烧的砖能泡水百年不酥,却因为不肯给督造官送礼,被砸了窑口,断了生计。 林昭没废话,让人搬来了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和一份特批的建窑文书。 “给我烧最好的砖,银子管够。谁敢再砸你的窑,我就砸烂他的头。” 张老三捧着银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通州码头。 老石匠王大锤正在扛大包,他是天底下最懂堤坝结构的人,耳朵贴在石头上,就能听出哪里是实心哪里是空鼓。 林昭递给他一把纯钢打造的凿子。 “别扛包了,去扛大晋的河山吧。” 王大锤扔了麻袋,嚎啕着爬上了马车。 一个个名字,从那张皱巴巴的纸上划去。 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怪癖的奇才,走进了都水司那个还没挂牌的工程司偏院。 短短五天,原本冷清的院子变得热火朝天。 没有官场的虚与委蛇,只有激烈的争吵声、打铁声、锯木声,还有骂娘声。 这群人虽然地位低微,满身尘土,甚至有的还带着一身馊味。 但当他们聚在一起时,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头,让整个工部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第592章 有钱买不到一块砖 工部尚书府,书房。 李东阳端起茶盏,手指微微发颤。 明前龙井的清香在书房里弥漫,却压不住他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下去。 压不住。 啪! 白瓷茶盏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瓷片崩飞,茶水四溅。 “欺人太甚!” 李东阳胸膛起伏,胡须乱颤。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王谦,声音低沉得吓人: “刘一手、钱公输、张老三……三十个人,全被他挖走了?” 李东阳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青筋暴起。 “那是工部几十年的家底!” 王谦额头紧贴着地砖,冷汗混着茶水渍,一动不敢动。 “大人息怒。” “那林昭给的价实在太高,而且……而且他手里捏着那份特批的圣旨,咱们也不好明着拦。” “不好拦?” 李东阳冷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拿着工部的银子,挖工部的墙角,还要我李东阳给他叫好?”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极快。 自从林昭那小畜生掌了都水司,这工部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被查账,不得不割肉赔款。 紧接着被分权,丢了京畿河道这块肥肉。 如今更是连人都被挖空了。 若是再让林昭顺顺当当地把工程司立起来,他这个工部尚书,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大人。” 角落里,幕僚吴敬中放下手中的茶盏。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此刻,他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东阳脚步一顿。 “你有法子?” 吴敬中起身,走到书案前。 “大人,林昭现在有人,有银子,看着风光。” 他伸出三根手指。 “但修河筑堤,离不开三样东西。” “石头、木料、人手。” “只要这三样断了,他那些能工巧匠,就只能干瞪眼。” 李东阳眉头一皱。 “京城周边商号众多,他有银子,哪里买不到?” “商号确实多,可源头在哪?” 吴敬中顿了顿。 “京西最大的采石场,皇商挂名,实则归工部虞衡司管。” “京北的几个大林场,每年伐木配额,也是工部批的。” “大人手里,捏着源头。” 李东阳的眼神动了动。 “至于人手……” 吴敬中声音压得更低。 “工部每年都要征发徭役。” “大人可以先放出风声,说要勘察皇陵选址,或者预备疏浚运河。” “不用真动工,只需把京畿附近有经验的壮丁、石匠先招过来。” “工钱开高一些,让他们等着。” “等上三个月,林昭那边的工期就拖过去了。” 李东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他走到窗前,看着都水司衙门的方向。 良久,他转过身。 脸上的阴郁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好计策。” 他一字一顿。 “林昭想修河?” “那就让他连一块石头都买不到。” “传令下去!” 李东阳猛地一拍桌子。 “告诉虞衡司,从今日起,京西采石场的所有石料,全部封存!” “理由就是……修缮宫墙,优先供应大内!” “再去信给京北林场,就说木料染了虫害,需就地封禁查验。” “三个月内,不许一根木头出山!” “还有,让新上任的员外郎去办,把京城附近所有的工头都给我叫来。” “告诉他们,工部有大活儿,人头费翻倍!” “只要是带把儿的壮劳力,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签下来!” 李东阳越说越兴奋。 他走到窗前,看着都水司衙门的方向。 眼神恶毒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 “等到汛期一至,那几段烂河堤要是没修好,发了大水……” “那就是延误工期、欺君罔上、致使生灵涂炭的大罪!” “到时候,别说银子,我让他把脑袋都赔给陛下!” …… 都水司,工程司偏院。 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此刻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 院子中央,停着几辆空荡荡的大车。 几个负责采买的吏员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身上还沾着尘土。 “大人,买不到。” 领头的吏员叫赵四,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 这会儿急得都要哭了。 “咱们去了京西采石场,刚开口说要买青条石,就被轰出来了。” “那个管事的说,上面有令,所有石料都被征用了。” “说是要修宫墙,一块碎石子儿都没有。” 林昭坐在石磨盘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木雕。 那是从钱公输那顺来的,雕的是一条鱼。 他的手指在鱼鳞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很有节奏。 赵四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林昭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木料呢?” “也一样。” 赵四抹了把脸上的灰。 “京北那边说林子生了虫,封山了。” “咱们跑了几家私人的木材行,掌柜的一听是都水司要货,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给双倍价钱都不卖。” “说是……怕得罪工部,以后拿不到批文。” 水清源听完,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修宫墙?虫害?” “这是明摆着要困死咱们!” 他转头看向林昭,急道: “大人,这还没完。” “刚才刘一手去城外招工,想找些熟练的石匠和脚夫。” “结果去了市场一看,空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打听才知道,工部那边昨儿个连夜发了榜,把能干活的全给招走了。” “说是为了预备什么皇陵工程,只要报名就先发半个月工钱,还得管饭。” “这李东阳,这是要困死咱们啊!” 钱公输蹲在地上,那把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 “没有石料,没有大木,没有人。光有图纸有个屁用?难不成让老头子我用唾沫去粘河堤?” 第593章 皇帝的后花园 刘一手低头看着手里的墨斗,沉默片刻,将它重重放在地上。 墨汁从斗口漫出来,在青砖上晕开一片乌黑。 他指着空荡荡的院子: “老子是来修河堤的,不是来这儿干耗着的!” “没石头,没木头,连个能扛包的苦力都招不到。”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蹲在墙角的铁匠王大锤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钢凿子在掌心翻了个花。 “刘一手说得对。” 王大锤看向林昭: “林大人,咱们是冲着您那句不问出身来的。” “可如今这架势,有力气也没处使。” “这不是糟践人吗?” “就是啊,咱们虽是匠人,可也要脸面。拿着工钱不干活,这饭碗端着烫手!” “工部这是把路都堵死了,咱们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没处施展啊。” 院子里一阵躁动。 新招揽来的三十号奇人异士,原本个个心高气傲。 如今却被李东阳这招釜底抽薪憋得够呛。 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低声嘀咕,有人干脆靠着墙根抽起了旱烟。 满院子都是牢骚和不安。 许之一站在林昭身后。 那张圆脸上冒着冷汗,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拭额头。 尽管是初春的天气,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大人……” 许之一压低声音,凑近林昭: “这可怎么办?人心要散了。” “这帮人要是跑了,咱们都水司刚搭起来的架子,一下就得垮。” 许之一太清楚这些匠人了。 有本事的人,脾气都怪。 林昭能把他们聚在一起,靠的是一股子要干大事的心气儿。 如今这股气被李东阳一招釜底抽薪给打散了。 要是就这么散了,以后再想聚起来,难如登天。 宋濂站在一旁,面色铁青。 他手里捏着几份刚送来的邸报,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人,李东阳这一手太毒了。” 宋濂抿了抿嘴唇: “我刚去户部和吏部打探过消息。” “工部这次是以皇陵修缮和宫墙加固的名义封锁的物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大义。” “咱们若是强行去争,那就是不敬祖宗,不尊皇室。” 宋濂停了停,声音沙哑了几分: “而且……李东阳还放了话。” “说都水司若是在汛期前修不好河堤,那就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 “到时候,他不仅要收回工程司的权,还要参您一本。” “罪名都想好了——误国误民。” 这是个死局。 往前走,没路。 往后退,是悬崖。 许之一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都说完了?” 林昭忽然开口。 刘一手刚想再骂两句,可一对上林昭那双平静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就咽了回去。 “说完了,就过来看点东西。” 林昭从石磨盘上站起来,随手将那条木鱼揣进怀里。 他转身走进屋内,脚步不停。 众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巨大的桌案。 林昭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抖开。 地图铺在桌案上,四角用镇纸压住。 众人围拢过来。 看清地图内容后,都愣住了。 这图画的不是京城,也不是河道,而是整个北直隶的山川地理。 连周边的卫所、皇庄都有标注。 “大人,这是……” 许之一有些茫然。 林昭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动。 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向西,越过密密麻麻的村落,最终停在一片山脉之上。 那里被朱砂笔圈了个红圈。 上面写着两个字——西山。 “李东阳以为,他控制了京西采石场,控制了京北林场,就能掐住我的脖子?” 林昭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京西采石场的石头,是从哪来的?” “京北林场的木头,又是从哪长的?” 林昭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那片山脉。 “整个京城所需的石料、木炭、石灰,源头都在太行余脉。” “也就是这片——西山。” 水清源猛地抬头,脸色大变: “大人,您是说……” “不错。” 林昭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整个京城所需的石料、木炭、石灰,源头都在太行余脉。” “也就是这片西山。” “工部那些人,只知道守着现成的采石场和林场捞油水。” 他抬起头: “他们忘了,山就在那儿。” 林昭抬起头,看向众人。 “工部不给,我们就自己取。” “不仅要取,还要取最好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屋内安静下来。 比刚才在院子里还要安静。 只是这一次,众人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震惊。 许之一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宋濂脸色发白,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 许之一的声音都在发抖: “西山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禁苑!是皇上的后花园!” “除了每年的秋狩,平日里戒备森严,擅闯就是死罪!” “您还要去开山采石、伐木烧炭?” “这……这是要满门抄斩,诛九族的啊!” 宋濂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大人,工部虽然封锁了市面上的材料,但那还在官场规则之内。” “可若是动了西山,那就是触犯天条。” “李东阳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您这不是把脖子往他刀口上送吗?”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刘一手和钱公输,此刻也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他们虽然狂,但也知道皇权的威严不可触犯。 林昭看着众人惊恐的模样,笑了笑。 他伸手按住许之一的肩膀,轻轻将他拉开。 “谁说我要去擅闯禁苑了?” 林昭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是奉旨去给皇上……”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 “寻宝。” “寻宝?” 众人异口同声,满脸茫然。 “皇上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旨意?” 宋濂皱眉: “圣旨这种大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以前没下过,不代表以后没有。” 林昭转过身,走到窗前。 “李东阳封锁石料,理由是修缮宫墙,优先供应大内。” “这是他的大义。” 林昭转过身: “既然他能用大义压我,我为什么不能用更大的大义压回去?” 林昭转过身。 “秦铮!” 一直守在门口的秦铮立刻跨步进门,单膝跪地: “属下在。” “传令武备司。” 林昭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秦铮。 “除了留守看门的,剩下的人,全员集结。” “带上铁锹、镐头、绳索,再备足三天的干粮。” 秦铮接过令牌。 他没有迟疑,连去哪都没问,只是沉声道: “遵命!” “大人,那我们呢?” 刘一手那双老眼里,此刻也有了几分兴奋。 他隐约感觉到,跟着这位小林大人,怕是要干大事了。 “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一起出发!” 林昭一边说着,一边大步向外走去。 路过宋濂身边时,他停了停。 “宋兄。” “属下在。” 宋濂应道。 “你文笔好,现在就去给我写一道折子。” 林昭顿了顿: “就写……微臣夜观天象,见西山有紫气东来,疑有祥瑞现世。” “为保大晋龙脉,微臣愿率都水司上下,入山勘察。” “为陛下寻宝献祥。” 他看向宋濂: “措辞你自己润色,务必让陛下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宋濂愣住了。 这就是所谓的奉旨?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不,这是欺君! “可是大人,万一……” 宋濂声音发颤: “万一挖不出宝贝怎么办?”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濂打了个寒战。 那眼神里有自信,也有一种让他心惊的疯狂。 “放心。” 林昭转身继续往外走: “我说有宝,就一定有宝。” “就算地底下埋的是石头,我也能让它变成金子。” 第594章 紫气东来 宋濂握着笔,手腕僵硬,迟迟不敢落笔。 笔尖悬在祥瑞二字上方,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大人,这奏折要是递上去,咱们都得掉脑袋!” “写。”林昭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宋濂把笔一扔:“大人,这是欺君之罪!西山是皇家禁苑,您挖不出东西,咱们都得掉脑袋!” “我说有,就一定有。”林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笔塞回宋濂手里。 “就写,臣夜观天象,西山方向有异象。疑似地脉变动,或有矿藏显露。为保龙脉安稳,臣愿率都水司入山勘察。” 宋濂愣住:“这……” “这就不是欺君了。”林昭淡淡道,“我只是说疑似,又没说一定有。” 宋濂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提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封足以让都水司满门抄斩的奏折。 一刻钟后,奏折被快马送出衙门。 宋濂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奏折刚送进通政司,半个时辰后,复本就已经摆在了内阁首辅和六部尚书的案头。 工部衙门,思补堂。 李东阳捏着那份抄录的折子,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紫气东来?龙吟之声?” 他眯起眼睛,“这小子被逼急了,居然敢拿这种鬼话糊弄陛下。” 侍郎王谦拱手道:“尚书大人高明。封了他的石料木材,这就是釜底抽薪。” 李东阳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 “嗯?”王谦一愣。 “这小子行事从不鲁莽。” 李东阳盯着折子,“他敢写这种奏折,要么是真疯了,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要么,他真有把握在西山挖出点什么来。” 王谦连忙道:“尚书大人多虑了。西山那地方,除了树就是石头,连只野兔子都是皇家的。他去寻宝?寻死还差不多!” 李东阳没有说话,只是将折子随手扔在桌上。 “欺君罔上,擅闯禁地,妖言惑众。” 他伸出三根手指,“这三条罪名,足够砍他十次脑袋。” “明日早朝,看他怎么死。” ...... 紫禁城,御书房。 皇帝朱批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魏进忠呈上来的那份奏折上。 “紫气东来……” 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几分玩味。 魏进忠躬身道:“奴婢不懂天象。不过,这位林大人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皇帝轻笑一声,将奏折合上。 “他这是被李东阳逼急了,想去西山找食吃。” 皇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城西侧那片连绵的山脉上。 要是换个人敢写这种奏折,早就被拖出去廷杖了。 但林昭不同。 那个少年曾在荆州府的后院里,把一堆黑漆漆的煤灰变成了无烟无味的白煤。 那一夜的幽蓝火焰,至今还印在皇帝的脑子里。 那东西,可是实打实地变成了大晋边军的冬衣和军粮。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国库又空了。” 魏进忠一愣。 “户部上个月的奏报,说今年的秋税比去年少了两成。” 皇帝淡淡道,“边关的军饷,快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小子说那是祥瑞……或许,他真能从那些石头缝里,再给朕变出什么好东西来。” “拟旨,命都水司主事林昭率部入西山勘察,若真有祥瑞,重赏。若是敢戏弄朕……” 皇帝顿了顿:“让他提头来见。” ...... 次日清晨,都水司衙门外。 几辆马车上堆满了铁锹、镐头、粗麻绳,还有几十筐柳条筐。 刘一手拎着酒葫芦,看着这阵仗,撇了撇嘴。 “林大人,就凭这几辆破车,您说要去给皇上挖宝贝?” 王大锤扛着大铁锤,瓮声瓮气地说:“大人,俺只要有饭吃就行,但这去西山……俺听说那边抓到偷猎的,直接剁手。” 三十名新招募的工匠,一个个面色古怪。 他们都是被工部逼得没活路才来的,本以为这位小林大人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搞来石料木材。 结果倒好,带着大家伙儿拿上锄头去挖皇家的墙角。 这不叫干活,这叫送命。 衙门大门敞开。 林昭穿着正六品官服,大步走出衙门。 他扫视了一眼众人,神情严肃。 “都哭丧着脸干什么?” “李东阳把路堵死了,以为咱们就得饿死。” 林昭翻身上马,“但他忘了,这大晋的山川,处处都是宝藏。” “出发,去西山!” 车队出发,穿过正阳门大街,一路向西。 沿途的百姓指指点点,茶楼酒肆里,不少官员的眼线飞快地将消息传回各自的主子耳中。 “看,那就是都水司的人。” “听说要去西山挖祥瑞?呸!我看是去送死吧!” 对于这些嘲讽,林昭充耳不闻。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始终盯着远方那片苍翠的山峦。 两个时辰后,车队进入西山地界。 官道变窄,四周树木浓密,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味。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 车队在一处山口停下。 路中央立着一块汉白玉石碑,上面刻着四个朱红大字:擅入者死。 刘一手勒住缰绳,盯着那块石碑,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人,真……真进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向那片连绵的山峦。 西山脚下的风,带着几分透骨的凉意。 那块擅入者死的石碑就像是一道天堑,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但林昭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他策马上前,直接越过了那块石碑。 “跟上。” 第595章 圣上口谕 林昭越过界碑百步。 寂静的山林里,忽然响起“咔嚓”的声音。 那是火绳枪扳机扣动的声音。 两侧的灌木丛猛地分开,一百名身穿鸳鸯战袄、头戴铁盔的士兵,齐刷刷地端着火枪站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全对准了林昭一行人。 这是神机营,大晋最精锐的火器部队。 队伍最前头,一人策马而出。 身披山文甲,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 神机营左哨千户,赵厉。 他勒住缰绳,胯下那匹纯黑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带起一阵尘土。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嚷嚷着要大干一场的刘一手,此刻手里的酒葫芦都在抖。 王大锤缩着脖子,把那把大铁锤藏到身后,生怕被人看见。 至于那三十名刚招募来的工匠,要不是腿软得迈不开步,早就跑了。 “都水司奉旨办差,还请赵千户行个方便。” 林昭面色如常,踢了踢马腹,继续往前走。 “退。” 赵厉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冰冷。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百名火枪手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哗——” 甲叶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四周陷入死寂。 宋濂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份刚从通政司拿到的批文,走上前,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手在发抖。 “赵……赵将军。” 宋濂的声音都在颤:“这是通政司下发的勘察批文,上面有内阁的签押,我等是奉——” “啪!” 赵厉手中的刀鞘猛地击出,精准地打在宋濂手里的文书上。 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文,在空中打着旋儿飞了出去,落在满是尘土的官道上。 宋濂捂着发麻的手腕,瞪大眼睛看着赵厉。 “西山禁地,乃皇家龙脉所在。” 赵厉坐在马上,俯视着他们,眼里满是轻蔑。 “没有圣上口谕,什么公文都是废纸。” “再往前一步,不管你是什么官,杀无赦。” 秦铮的手按在了刀柄上,额头青筋暴起。 他没有拔刀——在一百杆火枪面前,拔刀就是送死。 林昭笑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 走到那份落在地上的公文前,弯腰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径直走向赵厉。 “大人!” 秦铮低喝一声,想要拦住他。 林昭摆了摆手:“没事。” 他一直走到赵厉马前三尺处才停下。 这个距离,赵厉只需要策马一撞,林昭就得被撞飞。 林昭抬起头,直视着赵厉。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又冷得像刀。 “本官都水司主事林昭。” “此行是奉旨为陛下寻宝,为大晋续国运。” 林昭扬了扬手中的公文:“赵千户,你拦的不是我林昭,你拦的是大晋的国运。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厉冷笑一声。 “国运?” “仓——” 绣春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反射着阳光。 杀气扑面而来。 “我赵某人只认军令,不认国运。” 赵厉的手指摩挲着刀柄:“我数三声。三声之后,还在界碑之内,杀。” “三。” 随着这一声计数,一百名火枪手同时举枪,枪口全部对准了林昭的眉心。 那些工匠中已经有人在抽泣。 宋濂双腿发软,差点跪下。 “二。” 赵厉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秦铮拔刀,挡在林昭身前。 “大人,快退!” 他的声音嘶哑。 林昭伸出手,按住了秦铮的肩膀,将他推开。 他看着赵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赵千户,你的刀快吗?” 林昭不退反进,又往前迈了一步,脖颈几乎贴上了刀锋。 只要那匹马动一下,或者赵厉的手抖一下,林昭就会血溅当场。 全场哗然。 就连赵厉,此刻也愣住了。 “你赌我不敢杀你?” 赵厉的眼神越发冰冷。 林昭双手负后,下巴微扬,“我赌你的刀没有我的命硬。我赌你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是我的头,而是你赵家满门的脑袋!” 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就站在这儿!来,砍!” 风声呼啸。 四周陷入死寂。 赵厉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不断变化。 杀一个闯禁地的六品小官,他有这个权力。 但面对这个眼神,这个在刀锋下面不改色的疯子,赵厉犹豫了。 那种笃定,让他心里打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尖细高亢的呼喊。 “圣上口谕——!” 赵厉手中的刀顿住了。 林昭笑了。 一匹快马飞驰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马背上的人一身大红蟒袍,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进忠。 “吁——” 魏进忠在两人身侧勒马。 他看了一眼几乎贴在林昭脖子上的刀锋,又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林昭,笑了笑。 “咱家要是再晚来半步,这西山就要多一具尸首喽。” 魏进忠翻身下马,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扫。 赵厉收刀归鞘,在马上抱拳行礼:“见过魏公公。” 魏进忠转过身,看向林昭,那眼神复杂难辨。 “林大人,你这条命可真硬啊。” 林昭退后半步,拱手行礼:“那是托了陛下的福。” 魏进忠清了清嗓子,高声宣道:“陛下口谕。” 众人连忙跪地接旨。 林昭只是躬身长揖。 魏进忠也不在意,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说了,既然林爱卿能看到紫气东来,那就让他进去挖。” 说到这里,魏进忠忽然停住,走到林昭面前,压低了声音:“不过,陛下还有后半句。” 他凑到林昭耳边,低声道: “若是挖不出宝贝……这西山风水不错,林爱卿也就不用回去了。直接埋在山里,也算是给这祥瑞之地添点肥料。” 林昭抬头。 魏进忠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 “林大人,请吧?”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前路开了,但这哪里是寻宝的路,这分明是一条死路。 林昭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脸色惨白的工匠,忽然朗声大笑。 “都愣着干什么!拿上家伙,跟本官进山!” 他扬起手中的公文: “咱们去给圣上……挖金子!” 第596章 烂石头变金子 赵厉的目光在林昭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他没再说话,只是勒马转身,那背影透着一股等着收尸的冷意。 “放行。” 他抬起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 神机营的士兵虽然满脸不甘,但皇命难违,只能向两侧退开,让出那条通往深山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经过赵厉战马旁时,林昭目不斜视。 赵厉却忽然勒马转身,压低声音:“林大人,西山路滑,夜里风大,小心别摔进了狼窝里。” 林昭勒住缰绳,侧头一笑。 “多谢赵千户提醒。不过林某这人命硬,狼若是来了,怕是得把牙崩断。” 说罢,林昭一挥马鞭,策马扬长而去。 看着都水司那一行人消失在山道拐角的背影,赵厉啐了一口唾沫。 “千户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进去了?”身旁的百户不忿道。 “陛下口谕都到了,你想抗旨?” 赵厉冷哼一声,调转马头,“那是魏公公亲自传的话。不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苍翠死寂的西山深处。 “这西山几百年了,除了乱石岗就是绝户林。他想找祥瑞?让他找。等限期一到拿不出东西,不用咱们动手,陛下就会要了他的脑袋。” …… 半个时辰后,工部衙门。 李东阳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进去了?” “回阁老,进去了。” 侍郎王谦满脸喜色,弓着腰站在一旁,“赵厉虽然拦了一手,但魏进忠带着口谕到了。现在林昭那一伙人,已经到了西山北麓附近。”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那地方他年轻时陪先帝秋狩去过,方圆十里除了烂石头什么都没有。 林昭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地方老夫年轻时去过,寸草不生,连野兔子都不在那儿拉屎。” 李东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他去那儿寻宝?” 王谦陪笑道:“这小子也是被咱们逼急了,狗急跳墙,想拿祥瑞当挡箭牌。殊不知,这西山是皇家禁地,若是挖不出东西,那就是欺君;若是挖坏了山体……” 李东阳放下茶盏,那双老眼里透出几分狠意。 “那就是毁坏龙脉。”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够让林昭九族陪葬。 “传令给都察院的那几个御史,把折子都写好了。只要林昭敢动土,哪怕只是挖了一两铲子,立刻弹劾他惊扰皇陵、断绝地气。” 李东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夫这次要看着他,把自己活埋在那堆烂石头里。” …… 西山。 风声呼啸,卷起漫天的沙尘。 这里确实如李东阳所言,是一片死地。 没有参天古木,没有飞禽走兽,入眼之处只有裸露在外的灰白色岩层,像是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山体之上。 刘一手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入眼之处尽是灰白色的乱石,连根草都不长。 他抿了抿嘴唇,那张老脸上写满两个字。 “完了!” 他手里拎着那把没剩几滴酒的葫芦,想喝一口,却又舍不得。 原本以为这位小林大人有什么通天的本事,知道哪儿埋着前朝的宝藏,或者是发现了什么金矿银矿。 结果,就把大家带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大人。” 刘一手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拍得石头邦邦响。 “您要是想不开,想找个地方埋骨,这地方风水倒是不错,够硬。可您别带着咱们这帮老少爷们一起送死啊。” 他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磕了两下。 那石头应声而碎,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粉末和黄褐色的泥土。 “您瞧瞧!” 刘一手把碎石渣子摊在林昭面前,满脸苦涩。 “这是青灰石,也就是咱们行内说的酥饼石。这玩意儿最是下贱。拿来铺路,嫌它软,马蹄子一踩一个坑。 拿来烧石灰,它里面泥土太多,烧出来发黑,糊墙都挂不住。这漫山遍野的,就是一堆废料!” 周围的工匠们听了这话,原本就惶恐不安的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 王大锤扛着铁锤,一脸茫然:“大人,真……真是废石头啊?” 宋濂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脸色比那石头还要白几分。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欺君之罪,再加上擅闯禁地,这下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都水司了。 林昭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抱怨。 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岩壁前,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岩石表面。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这是毫无价值的劣质青灰石。 含泥量高,硬度低,烧石灰不白,做石材不硬。 但在林昭眼中,这哪里是废石。 这分明是金山银山! 林昭闭上眼,运转鉴微。 鉴微视角下,岩石的内部结构一览无余。 石灰质和粘土质以完美的比例交织在一起,这是天然的水泥原料! 林昭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种配比,在现代需要精密仪器才能调配出来,而大自然却直接把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虽然粉碎和高温煅烧都是难题——这个时代没有球磨机,窑炉温度也很难达到1450c——但只要能解决这两个问题,他就能制造出足以改变建筑格局的水泥。 而张老三的竖窑技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而且,这片岩层极厚,绵延数里。 用来修筑京畿的河堤? 别说河堤,就算是把整个京城的城墙都翻修一遍,也绰绰有余! 林昭睁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笑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听得周围的工匠们面面相觑,这位大人不会是被逼疯了吧? “废料?”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转身看向垂头丧气的众人。 “刘一手,亏你自诩堪舆圣手,怎么也变得如此有眼无珠?” 刘一手的脸涨得通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服。 “大人,老朽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什么石头没见过?这要是能用,我刘某人从今往后倒着走路!” “好。” 林昭指了指脚下的山崖,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这话你留着,等着倒着走吧。” “今日,我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点石成金。” 他猛地一挥衣袖,大喝一声: “秦铮!” “属下在!” “传令下去,就在这安营扎寨!” 林昭的手指重重地点向那片灰白色的岩壁,眼神亮得吓人。 “王大锤,带着人采石!别管整块还是碎的,只要是这种灰石头,都给我凿下来!” “张老三,别在那儿发愣了!立刻带人起窑!不用那种烧青砖的慢窑,给我垒竖窑!要高,要大,风口要足!” 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大人该不会真是被逼疯了吧? 可转念一想,他们现在也没有退路,出了这山口就是神机营的火枪,留在这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怎么?不想干?” 林昭脸色一沉,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弥漫开来。 “都水司的规矩,令行禁止。谁若是现在想走,本官绝不阻拦。但出了这个山口,被神机营当成逃兵射成筛子,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们!” 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退路。 前有神机营的火枪,后有这位看不透的小林大人。 众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赌一把,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看看这位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林昭走到岩壁前,伸手按在那粗糙的石面上。 “三天。” 他转身看向众人。 “三天之后,我让你们看看,这些烂石头是怎么变成金子的。到时候若是不成,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王大锤盯着林昭看了半晌,最终啐了一口唾沫,抡起大铁锤砸向岩壁。 “当——” 第597章 烂泥也能扶上墙 西山背阴处,狂风卷着碎石屑刮在脸上。 张老三一把将图纸拍在刚垒起的基石上。 “胡闹!这是拿命在胡闹!” 这位京城里名号响当当的窑神,此刻指着林昭的鼻子,一张黑红脸膛涨成了猪肝色。 “大人,草民敬您是读书人,但这玩泥巴烧砖的活计,您就是个棒槌!” 张老三手指戳得图纸哗哗作响,嗓门大得连半山腰神机营的驻军都能听见。 “自古烧窑讲究文火慢养,要的是密封,是回火!您这是什么?直筒子竖窑?还要在底下加四个风箱玩命灌风?” 他气得胡子乱颤,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 “风大火散!别说烧石头,就是烧铁也得把炉膛子炸了!您这不是烧窑,是在炸山!” 周围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露难色。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术业有专攻,林大人的法子,确实在挑战祖宗规矩的底线。 林昭也不恼,蹲下身捡起沾土的图纸,轻轻拍打。 “骂痛快了?”他抬起眼皮,语气平淡。 张老三喘着粗气,梗着脖子:“骂完也是这就话,这活儿我不干!若是按您的法子炸了窑,坏了西山龙脉,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张老三。” 林昭站直身子,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你烧了一辈子砖瓦,最好的青砖能管多少年?” 张老三一愣,下意识挺胸:“大内的金砖也是草民经手的!敲之有金石音,管个两三百年不成问题!” “两三百年?” 林昭摇了摇头,“太短。” 他在张老三惊愕的注视下,一步步逼近。 “我要烧出来的东西,不是盖房子的,是用来锁住江河的。” “我要它入水不腐,遇火不化,哪怕过了一千年、一万年,只要这西山还在,它就得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哪怕是把石头彻底烧死,烧成灰,我也要它在水里重生,变成比铁还硬的骨头!” 一枚银锭划过抛物线,重重拍在张老三满是老茧的手里。 “炉温必须上去。我要的是一千四百度,也就是你们说的极阳之火。” “张老三,你敢不敢赌?赌赢了,你就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以后工籍史书上,你张老三的名字就排在鲁班后面!” 把石头烧死再重生?比铁还硬? 若是别人说,他张老三早啐过去了。 可看着林昭那张年轻却笃定的脸,那种即便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镇定,让张老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匠人,这辈子就在泥水里打滚。 若真能烧出那种神物…… “娘的!” 张老三猛地一把扯掉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干了!大不了炸炉,老子这百十斤肉就当祭窑了!” …… 接下来的三天,西山深处化作炼狱。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怪异的竖窑像是一头吞噬石料的巨兽,日夜喷吐着火舌。 林昭几乎没合眼。 他不懂砌墙,但他懂化学,懂流程。 “风门开大!再加两个人拉风箱!” “煤!温度不够,往里填!别心疼煤,给我往死里烧!” 林昭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拿着木棍,亲自站在灼热的窑口旁督战。 他精确控制着每一铲煤炭的添加时间,每一次风门的开合角度。 消息插了翅膀般飞回京城。 工部大堂,檀香袅袅。 李东阳捏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稳如泰山。 “烧石头?”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含泥量那么大的废石,他也当个宝。到底是年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逆天改命。”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 王谦在一旁赔笑,“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都水司那帮人在西山玩火,等着被陛下砍脑袋呢。” 李东阳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不用管他。那地方风大,让他烧。等到限期一到,他拿不出祥瑞,这把火就把他自己烧成灰了。” …… 第四天清晨。 风停,火熄。 众人围在窑口,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张老三紧张得手抖,亲自拿着铁钩,小心翼翼打开窑门。 热浪扑面。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第一炉宝贝被扒拉出来。 一堆灰褐色的硬块。 像烧焦的土疙瘩,既无玉石光泽,也无金属质感,丑陋不堪。 林昭却眼睛一亮,扑上去也不嫌烫,抓起一块用力一捏。 酥脆,应声而碎。 “磨!” 林昭吼道,“全都磨成粉!越细越好!” 王大锤等人满腹狐疑,但看着林昭的样子,只能搬来石磨干活。 碾压、研磨。 最终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小堆灰扑扑的粉末。 风一吹,扬起一阵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死寂。 西山脚下死一般的寂静。 刘一手拎着空酒葫芦,凑上前抓了一把粉末,手指捻了捻。 粉末顺着指缝滑落,飘散在风里。 “大人……” 刘一手老脸上写满绝望,嘴角抽搐,“这就是您说的宝贝?” “这就是……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了命弄出来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心只剩一点残留灰迹。 “这就是一堆草木灰啊!别说修河堤,这一阵风就能吹跑了!咱们拿这东西去糊弄皇上?” 王大锤把铁锤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完了,这回真得被埋在这儿当肥料了。” 张老三也蹲在地上抱头,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不行,我就说不行……” 所有目光聚焦在林昭身上。 埋怨、绝望、心死。 林昭没理会众人的哀嚎,他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 指尖传来细腻干涩的触感,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这丑陋的灰色,在他眼里却是世间最纯粹的颜色。 它是骨,是肉,是能让大晋江山固若金汤的脊梁。 “别急着哭丧。” 林昭挽起袖子,露出两条满是黑灰的手臂。 “王大锤,打水。刘一手,筛细沙,弄碎石子。” 众人虽心里判了死刑,身体却机械地照做。 很快,东西备齐。 林昭让人做了个四方木模,放在大青石上。 他在众目睽睽下,将灰色粉末倒在地上,中间扒出个坑。 倒水。 加沙。 掺石子。 林昭没用铲子,直接上手,像和面一样将这些毫不相干的东西搅拌在一起。 灰尘飞扬,泥水四溅。 很快,一团灰扑扑、黏糊糊的烂泥出现在眼前。 卖相极差,比路边烂泥塘还要糟糕。 刘一手实在看不下去,转过头长叹:“大人,这烂泥若是能修河堤,那还要石头干什么?” 林昭置若罔闻,将搅拌均匀的烂泥一股脑倒进木模。 第598章 疯子才给烂泥浇水 四方木模里的灰浆被抹得平平整整,林昭又拿石头在模具侧面轻轻敲打,震出气泡。 做完这一切,林昭直起腰,随手将那根用来刮平表面的木条扔在一旁。 “刘一手,王大锤。” 被点名的两人打了个激灵,赶紧凑上前。 “你们两个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每隔两个时辰往这模具上洒一次水。” 王大锤愣住了,手里的大铁锤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瞪大牛眼,指着那坨灰泥:“大人,您说什么?洒水?” 旁边刘一手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我的小林大人哎!咱们废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把这些烂石头烧成灰,又掺了沙子弄成泥。这泥本来就软得立不住,您还要往上泼水?这不是越泼越稀吗?” 周围的工匠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林昭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完了。 这位大人是被逼得失心疯了。 谁家盖房子不是想方设法把泥烤干?哪有嫌泥不够烂,还要不停浇水的? 这是嫌大家死得不够快,想把这东西直接化成泥汤子? “哪怕是咱们乡下垒猪圈,也得等着太阳晒干啊。”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彻底不想活了,破罐子破摔吧……” 林昭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解释什么硅酸三钙的水化反应,更没有提什么养护期。 在这个时代,解释科学就是对牛弹琴。 “执行命令。”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比这西山凛冽的风还要冷。 王大锤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虽然觉得荒唐透顶,但他还是拿起葫芦瓢,舀了一勺水,咬着牙,像是在给亲爹上坟一样,悲壮地将水洒在那灰扑扑的烂泥表面。 水渗进灰泥里,瞬间没了踪影。 “继续。” 林昭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闭目养神,“两个时辰一次,少一次我就把你扔进竖窑里炼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夜幕降临。 都水司的工匠们围坐在几堆篝火旁,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那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神机营的营帐就在半山腰,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要把他们包围。 赵厉站在高处,手里把玩着一只令箭,目光戏谑地投向下方那个死气沉沉的营地。 “千户大人,他们在干什么?” 一名百户凑过来问道,“听说那姓林的让人往烂泥上浇水?” “浇水?” 赵厉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在给自己和稀泥糊棺材板呢。阁老来信了,那林昭也就是这两天的蹦跶头。明日午时,若是没有什么紫气东来的祥瑞,咱们就得动手收尸了。” “可惜了那个状元才子。”百户啧啧两声。 “才子?” 赵厉冷哼,将令箭插回腰间,“在这个世道,不懂得向阁老低头的才子,就是这荒山里的孤魂野鬼。” 京城,工部尚书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西山的凄清形成鲜明对比。 李东阳穿着一身宽松的绸缎便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 “浇水……哈哈哈!” 坐在对面的御史周延儒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部堂大人,您是没看见,神机营说那林昭在西山又是烧石头又是玩泥巴,现在还给泥巴浇水。这哪里是去寻宝,分明是吓傻了,在那儿装疯卖傻呢!” 李东阳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困兽犹斗,其状可悯啊。”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想用这种荒唐举动来拖延时间?或者是想装疯逃避罪责?太天真了。” 李东阳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明日午时。” “延儒,你亲自带人去。”李东阳的声音变得阴冷。 “带上都察院的弹劾折子,还有老夫的手令。不管他挖出了什么,哪怕是一块金子,你也给我定他一个欺君罔上、毁坏龙脉的罪名。” “那要是……”周延儒压低声音,“要是神机营的人先动手了呢?” “那样更好。”李东阳闭上眼,靠在太师椅上,“死人,是最不会辩解的。” …… 西山,深夜。 寒露深重。 负责守夜的张老三裹紧了破棉袄,哆哆嗦嗦地走到那个四方木模前。 按照林昭的吩咐,又该浇水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水瓢。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木模边缘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惊叫出声。 “烫!”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昏睡中的工匠们纷纷惊醒,王大锤提着铁锤就冲了过来:“怎么了?神机营杀过来了?” “不是!不是!” 张老三瞪大眼睛,惊恐地指着那个木模,声音都在发抖:“这泥……这泥发烧了!” “什么胡话?”刘一手此时也没了睡意,皱着眉走过来。 “真的!你们摸摸!”张老三脸色煞白,“这也太邪门了!明明浇的是冷水,这大半夜的也没太阳晒,这泥巴怎么自己发烫?” 刘一手将信将疑地伸出手,贴在木模外壁。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热的! 甚至可以说有些烫手! 在这冰冷的西山深夜,这一坨死气沉沉的烂泥,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向外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一手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这石头都烧成灰了,怎么还能还阳?莫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上面了?” 工匠们围成一圈,看着那团冒着微弱热气的灰泥,一个个面如土色。 在这个年代,无法解释的现象,往往意味着大凶之兆。 “都散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从黑暗中走出,他走到木模前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发热,意味着化学反应剧烈。 意味着硬化过程完美。 “大人,这东西……它是不是成精了?”张老三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它只是饿了,在吃水,吃饱了才有力气长骨头。” 林昭随口扯了个慌,没法解释放热反应,只能用这种玄学说法安抚人心。 “都去睡吧。” “这东西发热是好事。等到它凉下来的那一刻……” 林昭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就是有些人脑袋落地的时候。” 工匠们面面相觑,虽然依旧恐惧,但在林昭那镇定得近乎妖异的气场下,只能缩回篝火旁。 这一夜,没人睡得着。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西山苍凉的岩壁上。 正午将至。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负责望风的许之一冲进营地,“大人!来了!好多人!有红袍大官,还有神机营的兵!”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迅速逼近。 烟尘滚滚中,周延儒一身绯红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两侧是数百名举着火枪的神机营士兵。 那阵仗,不像是来宣旨,倒像是来剿匪。 第599章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数百名士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铁闸,瞬间将这处简陋的营地围得水泄不通。 枪管直指那些衣衫褴褛的工匠。 周延儒勒住缰绳,高头大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这位御史大人居高临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那个还盖着草席、正在滴水的四方模具上。 一声冷笑,从他鼻腔里哼出。 “好一个紫气东来,好一个祥瑞。” 周延儒翻身下马,脚上的官靴嫌弃地避开地上的泥泞。 他手中马鞭一扬,指着那还在渗水的草席,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山风。 “林昭,这就是你给陛下找的宝贝?” “一堆烂泥?” “为了这堆烂泥,你擅闯禁地,毁坏龙脉,甚至还在这个时候给它浇水?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体面,想把自己和稀泥一块儿埋了吗?” 周围一片死寂。 张老三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王大锤这种硬汉,此刻面对数百条火枪,也忍不住浑身战栗。 赵厉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咔嚓。” 神机营第一排火枪手单膝跪地,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只要那个抬起的手掌落下,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死亡的气息,浓烈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压抑中,一道人影从大青石上站了起来。 林昭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石粉,走到工匠们身前。 那单薄的身躯,此刻却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刀光剑影。 “周大人,火气这么大做什么?西山的风大,小心闪了舌头。” 周延儒脸色一沉。 这小子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林昭,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利!你拿不出祥瑞,本官现在就可以斩了你!” “谁说是烂泥?” 林昭忽然打断了他。 “周大人眼睛若是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你!” 周延儒大怒,握着马鞭的手指节发白,“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指鹿为马?这地上流的汤水,那草席下盖的稀碎玩意儿,不是烂泥是什么!” “那是大晋的脊梁。” 林昭侧过身,指着那块被草席覆盖的物体。 “这是女娲补天留下的遗泽,是能锁住江河、护卫社稷的神物。” “周大人肉眼凡胎,识不得真金,我不怪你。但若是因你的无知,毁了这大晋国运……” 林昭上前一步,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这罪名,你周延儒担得起吗?” 这一顶国运的大帽子扣下来,周延儒也不禁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看着那还在滴滴答答淌水的模具,眼中的鄙夷更甚。 都到了这一步,这小王八蛋还想用这种神鬼之说来恐吓本官? “好,好,好!” 周延儒怒极反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既然你说是神物,那咱们就验一验!” “怎么验?”林昭问。 “砸!” 周延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若是神物,自然坚不可摧。若是一锤子下去成了一滩稀泥,林昭,我就让你把这堆烂泥一口口吃下去,然后再砍了你的脑袋!” 林昭笑得十分灿烂,“既然大人要赌,那就赌大一点。” “若是此物不坚,碎了一角,我林昭这颗人头,你随时拿去,绝无怨言。” “但若是它坚如磐石,连大锤都奈何不得……” 林昭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周延儒,眼神冰冷。 “周大人,你便要在这西山绝顶,跪在这神物面前,磕三个响头,以此谢罪!” “你敢不敢接?” 狂妄! 简直是狂妄至极! 周延儒差点气笑了。 一堆昨晚还在浇水的烂泥巴,过了一晚上能变成石头?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这分明是林昭在拖延时间,是在虚张声势! “有何不敢!” 周延儒大袖一挥,满脸狰狞,“本官就跟你赌这一局!好叫你死得心服口服!”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一名锦衣卫力士吼道:“去!给本官砸!” 那力士膀大腰圆,手持一柄八棱紫金锤。 赵厉在一旁皱了皱眉。 他看着林昭那副笃定的模样,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 泥巴就是泥巴。 就算烘干了,也不过是土块,一锤子下去必然粉碎。 这是常识。 “开宝!” 周延儒狞笑着下令。 林昭微微颔首,转身看向缩在一旁的王大锤。 “大锤,去,把席子掀开。” 王大锤看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林昭。 “大……大人,真掀啊?” 这玩意儿昨晚还是软乎乎的,还会发热,怎么可能经得住大锤砸? “掀。” 林昭只有一个字。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挪到模具前。 他闭上眼,心一横,猛地抓起草席的一角,用力一扯。 “哗啦——” 草席被掀飞,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那四四方方的物体上。 灰扑扑。 暗淡无光。 表面甚至还有些粗糙不平,全是细小的孔洞和砂砾。 丑到了极致。 别说什么紫气东来,就连路边最廉价的青砖,看着都比这东西顺眼。 “哈哈哈哈!” 周延儒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就是神物?这就是补天石?” “林昭啊林昭,你哪怕弄块像样点的石头刷层金漆也好啊!弄这么个干泥巴坨子,你是把陛下当傻子,还是把天下人当傻子?”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原来真的是一堆干泥巴。 刘一手捂住了脸,不敢再看。 张老三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玩意儿看着比窑里烧坏的废砖还不如,怎么可能挡得住大锤? 林昭却面色不变。 他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灰色表面。 触手微温。 硬实。 那种源自工业时代的厚重感,顺着指尖传递到心头。 这是硅酸盐水泥凝固后的触感。 虽然只有一晚上的时间,还没有达到最高强度,但在这个时代,它就是降维打击的存在。 “周大人,笑够了吗?” 林昭收回手,淡淡道,“笑够了,就动手吧。” 周延儒笑声骤停。 他阴恻恻地盯着林昭,眼中杀机毕露。 “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那名提着八棱紫金锤的力士喝道: “给我砸!” “用力砸!” “砸个粉碎,让林大人死心!” 那力士应声而出。 他走到那块灰白色的立方体前,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 “大人,您瞧好吧!” 力士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隆起。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大锤,腰腹发力,如同满弓引箭。 呼—— 大锤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携带着千钧之力,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朝着那块不起眼的烂泥砸去! 第600章 只有大人的嘴比它硬 那大力士为了在御史面前露脸,也是豁出去了。 “开!” 一声暴喝,大锤抡圆了,带着一股风声,照着那灰扑扑的方块狠狠砸了下去。 并没有想象中土块崩碎的场面。 “当——!!!”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只见那八棱大锤猛地弹起半尺高,大力士“哎哟”一声,虎口当场震裂,血顺着手掌往下滴。 大锤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大力士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碎石堆里,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连拳头都握不拢了。 风刮过山谷,呼呼作响。 除此之外,整个场子静得吓人。 神机营、锦衣卫,加上都水司那帮工匠,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中间那个灰方块。 它还是那个丑样子,灰不溜秋,满身眼儿。 刚才那么狠的一锤子下去,也就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别说碎了,连个渣都没掉。 这要是一块上好的青石,挨这么一下也得崩个角。 周延儒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脸皮子不受控制地抽抽。 一直按着刀柄看戏的神机营千户赵厉,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行家。 刚才那一锤的力道,就是穿着两层重甲也得被震碎内脏。 这东西竟然把锤给弹开了? 这怎么可能是泥? 昨天还是拿铲子就能搅和的烂稀泥,过了一晚上,成精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 林昭背着手,像散步一样走到那水泥墩子跟前。 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头,在那白印子上轻轻掸了掸灰。 然后转过身,看着周延儒。 “周大人。” 林昭指了指那块毫发无损的水泥墩子,语气平淡。 “您手下这人,早饭没吃饱吧?” “这宝贝皮都没破,倒是您那大锤,好像卷刃了。” “要不……周大人您亲自上手试试?” 这话像个耳刮子,脆生生地抽在周延儒脸上。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左都御史,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猴耍! “障眼法……这是障眼法!” 周延儒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身边的护卫,扯着嗓子吼道: “把刀给我!给我!” 他不信这个邪! 这世上哪有这种道理?烂泥巴晒一晚上比石头还硬? 肯定是林昭这小子在里面藏了铁板! “大人……” 身边的锦衣卫百户刚想拦。 “滚一边去!” 周延儒红着眼,一把拽出百户腰里的绣春刀。 这是百炼精钢打的,那是真家伙。 “本官就不信,劈不开你这鬼东西!” 周延儒提着刀,官袍也乱了,帽子也歪了,几步冲到水泥墩子前。 他双手举刀,那模样像个疯子。 “给我开!” 刀光一闪,狠狠劈在水泥块的棱角上。 “锵!” 一声脆响,那是金属崩断的声音,听着牙酸。 火星子四溅。 半截刀尖打着旋儿飞出去,插在几丈外的泥地里。 周延儒手腕剧痛,剩下的半截断刀脱手飞出。 巨大的反弹力让他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乌纱帽滚出去老远,头发披散下来,狼狈得像个要饭的。 他顾不上疼,呆呆地看着那个水泥墩子。 被刀劈的地方,就崩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皮,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芯子。 依然硬邦邦的。 连个裂纹都没有。 刀断了,石头没事。 周延儒颤抖着手指着那块石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面面相觑,一个个倒吸凉气。 他们手里的火枪能打穿铁甲,但这玩意儿连刀劈斧凿都不怕,要是用来筑城…… “成了……真成了……” 一直瘫在地上的刘一手忽然爬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冲过去,整个人扑在水泥墩子上。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摸着那粗糙的表面。 硬。 冰冷。 这种手感,比他摸了一辈子的青石都要实在。 “烂泥变成了石头……真的变成了石头!” 刘一手老泪纵横,一边摸一边哭。 旁边的王大锤傻愣愣地张着大嘴,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昨天亲手搅和这堆灰泥的手。 俺……俺居然亲手搓出了一块神石? 林昭没理会激动的工匠,他走到瘫坐在地的周延儒面前。 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响。 “周大人。” 林昭居高临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这神物,能不能入您的法眼?” 他微微弯下腰,盯着周延儒那惊恐的眼睛。 “刚才咱们可是说好了。若是这东西够硬,您就得跪在这儿,磕三个响头谢罪。” 林昭指了指那块水泥墩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我看大人这牙口也不怎么样,要不就算了?” “毕竟,这石头确实硬。” 林昭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周延儒脸上。 “但依我看……” “它再硬,也不如大人的嘴硬。” 周延儒浑身一颤,拼命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本官是朝廷命官,是御史!你要造反吗!” “造反?” 林昭嗤笑一声,猛地直起腰。 刚才那股书生气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赌约已成,几百人都听见了!” “愿赌服输,这是大晋的规矩,也是江湖的规矩。” 林昭指着那块屹立不倒的水泥墩,厉声喝道: “周大人,输了就要认!” “跪下!” “给这护国神物,磕头!” 周延儒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直跳。 让他给一块石头磕头?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传出去他以后还在不在朝堂上混了? “休想!林昭,你敢羞辱本官,我定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赵千户。” 林昭看都不看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赵厉。 赵厉猛地抬头。 “这东西要是用来修长城,能不能挡得住鞑子的铁骑?” “要是用来筑边关,能不能扛得住红夷大炮?” 赵厉是个武人,更是个带兵的将领。 这种东西,没缝隙,死硬,满山遍野都是原料,挖出来烧一烧就能用。 要是用来筑城…… 那就是一道推不倒、炸不烂的铁墙! “能。” 赵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变得火热。 “那这就是大晋的国运。” 林昭指着地上的周延儒,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周大人看不上这国运,还要毁了它。赵千户,你说该怎么办?” 赵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虽然他接了上头的暗示要整死林昭。 但在这种那是真能保家卫国的好东西面前,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算个屁。 赵厉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地看着地上的周延儒。 “周大人,请吧。” 周延儒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厉。 “赵厉,你疯了?我是御史!你敢逼我?” 赵厉面无表情,大拇指一推,刀鞘里的刀微微弹出了一寸寒光。 “几百个兄弟看着呢,周大人别让末将难做。” “大人要是自己不体面,那末将只能帮大人体面了。” 第601章 给国运磕头 赵厉那张常年被风沙打磨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大拇指顶着刀格,那寸许长的寒芒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偏偏赵厉说得理直气壮。 军中最重信诺,也最敬强者。 眼前这块连刀劈斧凿都不怕的神石,就是最大的理。 周延儒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看向林昭。 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此刻正负手立在水泥墩旁。 周围静得可怕。 几百名神机营的火枪手,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工匠,几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芒刺,扎得周延儒浑身发抖。 他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我……我……” 周延儒颤抖着嘴唇,但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点点弯了下去。 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不可一世的御史大人,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那堆尖锐的碎石上。 噗通。 这一声闷响,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刘一手死死攥着拳头憋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官老爷杀人,见过官老爷抢钱,何曾见过官老爷给一块石头下跪? 王大锤咧着大嘴,想笑又不敢笑,也憋得脸红脖子粗。 林昭的声音冷冷地飘来,“三个响头,少一个都不算完。” 周延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那些硌手的石子。 钻心的羞辱。 但他不敢停。 他咬着牙,闭上眼,猛地低下头去。 “咚!” 一下。 所有工匠都挺直了腰杆。 “咚!” 二下。 赵厉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读书人骨头软,这话果然不假。 “咚!” 三下。 这最后一下磕得最重,周延儒像是要把满腔的怨毒都发泄在这石头地上,整个人顺势瘫软下去。 山顶上只有风声依旧呼啸。 林昭终于转过身,缓缓走到周延儒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三品大员,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周大人。” “疼吗?” 周延儒身子一颤,没敢抬头。 林昭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块毫发无损的水泥墩子。 “记住了。” “这东西,不是烂泥。它叫大晋骨。” 林昭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山风,回荡在西山绝顶之上。 “这是大晋的骨头!有了它,黄河决堤能堵,边关城墙能筑!鞑子的马蹄踏不碎它,红夷的大炮轰不烂它!” “周大人觉得给这块石头磕头是羞辱?” “错了!” 林昭指着那块灰白色的方石,字字如刀。 “这三个响头,你是磕给大晋的未来,磕给这守卫社稷的神物!你这颗脑袋虽然不值钱,但这三个响头,这块石头受得起!大晋的百姓受得起!” 这番话,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厉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身影,只觉得心头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大晋骨! 好一个大晋骨! 作为一个在边关舔过血的武人,他太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了。 “好!” 赵厉忍不住暴喝一声,“林大人说得好!” 数百名神机营士兵也跟着低吼,手中的火枪顿地,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军人的共鸣。 趴在地上的周延儒听着这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顾额头上鲜血淋漓,更不敢去擦那一脸的狼狈。 “林昭……” 周延儒怨毒地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今日赐教,本官……没齿难忘。” “随时恭候。”林昭淡淡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是下次周大人再想来赌,记得把膝盖洗干净点。” 周延儒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 因为手脚发软,第一次竟然还没踩稳马镫,险些又摔下来,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走!回京!” 那几十名跟着他来的锦衣卫面面相觑,灰溜溜地收起刀,护着这位御史大人,狼狈地往山下逃去。 看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林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知道,今日这一跪,虽然爽快,但也彻底撕破了脸皮。 周延儒回京之后,必然会像疯狗一样反扑。李东阳那只老狐狸,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正是他要的。 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得惊天动地,这水泥的价值才能真正被皇帝看在眼里,都水司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大人!” 刘一手和王大锤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这些平日里见着官差都得绕道走的工匠,此刻看着林昭的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光。 刚才林昭逼跪御史的那一幕,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带劲。 “林大人,刚才……太解气了!”张老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俺这辈子,值了!” 林昭转过身,看着这些满手老茧的汉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冷酷与霸道瞬间消融,他指了指满山的灰石头。 “解气是解气,但活还得干。” “周大人虽然走了,但咱们的仗才刚开始。” “王大锤!” “在!”王大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带着人,把这窑给我扩建!三天之内,我要十座大窑立在这儿!” “刘一手!” “小的在!”刘一手连酒葫芦都顾不上摸了,腰杆挺得笔直。 林昭从怀里掏出那张永定河的图纸,拍在水泥墩子上。 “这种大晋骨,我要你给我把永定河的堤坝,全都换成这样的骨头!” 林昭目光灼灼,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工部的银子不到位,咱们自己赚!工部的人不给,咱们自己招!” “我要让这京城看看,什么叫烂泥扶上墙,什么叫点石成金!” “干不干?” “干!干!干!” 几十个工匠齐声怒吼,声音竟盖过了山风。 赵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少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小子……” “有点意思。” 他招了招手,叫来副官。 “去,给宫里递个话。” 赵厉看着那块水泥墩子,眼神深邃,“就说林大人在西山挖出的不是祥瑞,是能保大晋江山万年的神骨。还有……” 赵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森然。 “告诉魏公公,有些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太软,不像个男人。” 第602章 泥巴搓出的护国神器 赵厉盯着地上那截断掉的绣春刀,又看了看那个连皮都没破几块的水泥墩子。 他是带兵的人,太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边关那些夯土包砖的城墙,看着厚实,其实怕水泡,更怕炮轰。 若是遇上连绵阴雨,不用鞑子打,自己就先塌了一半。 可这玩意儿…… 赵厉走到林昭身侧,也没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指着水泥墩子直接问:“林大人,这东西能造多少?” 林昭瞥了一眼赵厉。 这人的眼神变了,刚才还是看死人的眼神,现在那是看亲爹的眼神。 “西山全是石头。” 林昭指了指脚下,“只要火够,人够,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赵厉呼吸粗重了几分,又问了最关键的一句:“贵吗?” “青条石的一成。”林昭伸出一根手指,“或者更低。” 赵厉手抖了一下。 便宜,硬,还量大。 这就不是石头,这是神机营的命根子。 林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刚好能让赵厉听清:“赵千户,这首批烧出来的东西,我打算先给神机营修几个炮台,你看如何?” 赵厉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昭。 聪明人说话不用太透。 这哪里是修炮台,这是送政绩,送保命符。 “林大人痛快。”赵厉抱拳,这一次,腰弯得很深。 “只要这东西真能进宫过了陛下那关,神机营的一百杆枪,以后听大人招呼。” 林昭笑了笑,这就成了。 这时候,刘一手和王大锤才敢凑上来。 两人刚才被那一锤子吓得不轻,现在还心有余悸。 “大人。”刘一手摸着那水泥墩子,手感凉飕飕的,“这宝贝叫啥名?总不能跟皇上说,这是泥巴变的吧?” 林昭想了想。 这东西日后是要铺满大晋的,名字得响亮,还得让皇帝听着顺耳。 “大名就叫神灰。意思是上天赐给大晋的神物。” 他又看向这帮满身灰土的工匠,换了副随意的口吻:“咱们私底下,就叫它水泥。水做的泥,干了比铁硬。” “神灰好!水泥也顺口!”王大锤嘿嘿直乐。 “行了,别乐了。”林昭收起笑容,吩咐道,“把这块周大人验过的神灰,还有剩下那一筐粉,都装车。” 他转头看向赵厉:“赵千户,还得劳烦你带路。李尚书既然给咱们搭了戏台子,咱们要是不进宫唱这出大戏,岂不是对不起他?” …… 紫禁城,御书房。 皇帝把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案头的折子堆得像小山,全是要是钱的。 辽东要修堡子,河南要修河堤,哪哪都是窟窿。 可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昨天就把账本摊开了——没钱。 魏进忠垂着手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刚才周延儒哭着喊着来告状,说林昭无法无天,逼他在西山给一块破石头磕头,脑袋都磕破了。 皇帝虽然把周延儒骂了出去,但脸色一直阴沉着。 “林昭,来了吗?”皇帝问道。 “回皇爷,刚到宫门口。”魏进忠小心翼翼地回话,“还是赵厉千户护送来的。” “赵厉?”皇帝眉头一皱,“他也跟着胡闹?” 神机营的人向来傲气,怎么会跟林昭搅和到一起? “宣吧。” 皇帝叹了口气,“朕倒要看看,把周延儒逼得磕头的祥瑞,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林昭走在前面,身后四个五大三粗的力士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大家伙,哼哧哼哧地进了御书房。 赵厉跟在最后,板着一张脸,腰杆挺得笔直。 “臣林昭,参见陛下。” 林昭规规矩矩行礼。 皇帝没叫起,眼神冷淡地扫过那个红布堆:“林昭,周延儒说你拿块破石头羞辱朝廷命官。你若是拿不出让朕信服的东西,你这颗脑袋,今天就得留在宫里。” 林昭没慌,直起身子:“陛下,周大人那是给大晋的国运磕头,他不冤。” 说完,他一把扯下红布。 那块灰扑扑、麻赖赖的水泥墩子露了出来。上头还留着一道白印,那是大锤砸的;还有一个小坑,那是周延儒拿刀砍的。 难看。 真难看。 皇帝只看了一眼,气就上来了:“这就是你说的紫气东来?路边的拴马桩都比这个体面!” 魏进忠也愣住了,这也太寒碜了。 “陛下别看它丑。”林昭指了指身后的赵厉,“好不好用,当兵的最清楚。赵千户,你说。” 赵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陛下!末将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此物看着丑,但硬得吓人!若是用它筑城,红夷大炮也轰不开!” 皇帝一听这话,眼神变了变。 赵厉这种武人,不会为了个文官撒谎。 “真这么硬?”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水泥墩子跟前,看了看那处刀砍的痕迹。 “魏大伴。”皇帝扭头,“让大汉将军进来两个。” 魏进忠一挥手,两名在殿外值守的大汉将军大步入内。 这两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手里拿着金瓜锤和厚背大刀。 “砸。”皇帝指着水泥墩子,只说了一个字。 一名大汉将军也不废话,抡起金瓜锤,运足了力气,照着那墩子就是一下。 “当——!” 一声巨响,震得御书房窗纸都在抖。 那大汉将军虎口当场震裂,金瓜锤脱手而出,咣当砸在地上。 人更是蹬蹬蹬退了好几步,一脸骇然。 再看那水泥墩子,除了多了个白点,连个裂纹都没有。 另一名拿刀的见状,大喝一声,双手持刀猛劈。 火星四溅。 刀卷刃了,墩子依旧立在那,纹丝不动。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吞了口唾沫,顾不得帝王威仪,几步窜过去,伸手摸上了那个灰墩子。 凉,硬,实诚。 这就是一块浑然天成的巨石。 “这……怎么弄出来的?”皇帝转头盯着林昭,眼神热得发烫。 “回陛下。”林昭拱手,“是泥巴搓的,火烧的。” “泥巴?” “西山那种没用的灰石头,磨成粉,掺上水和沙子,就能变成这东西。” 林昭声音不大,但在皇帝听来不啻于惊雷,“成本低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 他想到的不是那块石头,是钱。 省下的巨款! “要是用这个修河堤……”皇帝喃喃自语。 “入水不腐,万年不坏。”林昭接得飞快。 “要是修边墙……” “不用糯米汁,不用切条石,三个月能起一座城。” 皇帝猛地一拍那块水泥墩子,也不嫌硌手,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泥巴变石头!” 皇帝转过身,看着林昭的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杀气,全是看财神爷的亲切。 第603章 只能陛下发财 皇帝围着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墩子转了第三圈。 他的手掌在粗糙的表面摩挲,甚至不在意石粉蹭脏了龙袍袖口。 作为一国之君,他看见的不仅是坚不可摧的城墙,还有堆积如山的银子。 “林昭。” “这玩意儿,真能像你说的,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林昭站在一侧,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谈理想伤钱,谈钱才能伤感情,哦不,增进感情。 “回陛下,只要西山还在,这神灰就取之不尽。” “西山全是石头和烂泥,原料不要钱。至于烧制的煤炭……” 林昭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用的也是那种没人要的石炭渣。” 皇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原料不要钱。 这五个字简直是世上最动听的音符。 “若是用来修河堤,确实能省下百万两库银。” 皇帝盘算着,但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可省下的钱,那是户部的,跟朕的内帑有什么关系?” 大晋国库空虚,户部尚书李东阳就是只铁公鸡,皇帝想从国库抠点银子都被骂成昏君。 他穷怕了。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充满诱惑:“陛下,谁说这神灰只能用来修河堤?” 皇帝一愣:“还能干啥?” “陛下且想,这东西入水不腐,坚如磐石。” 林昭竖起手指,开始数,“京城的达官显贵,谁不想自家的宅院固若金汤?江南的富商巨贾,谁不想死后的陵墓万年不坏? 甚至那些开钱庄的,谁不想用这东西浇筑一个谁也挖不开的银库?” 皇帝的眼睛越听越亮,呼吸声逐渐粗重。 “这东西,于国是神器,于民……” 林昭笑了笑,“那就是身份,是体面,是安全。” “卖给他们?”皇帝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昭。 “不仅要卖,还要高价卖。” 林昭图穷匕见,抛出了杀手锏,“陛下,这神灰的配方,如今只有臣知道,也就等于只有陛下知道。这可是独门的买卖。” 独门买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定价权。 “这一桶神灰,成本不过几文钱。” 林昭伸出手掌翻了翻,“咱们若是卖它个二两银子,那些富商还得感恩戴德,觉得沾了皇家的贵气。” “嘶——” 站在角落里的魏进忠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牙花子疼。 几文钱的东西卖二两?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抢劫!而且还是打着皇家的旗号,明火执仗地抢! 他惊恐地看向林昭,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心怎么比那水泥墩子还黑? 可皇帝没有生气。 皇帝的脸涨红了,那是兴奋的红。 “几文钱……卖二两……” 皇帝喃喃自语,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若是卖出一万桶,那就是两万两白银,十万桶就是二十万两…… 而且这钱,不用经过户部,不用看李东阳的脸色,直接就能进内帑!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林昭,你真是朕的……朕的福将!” 他原本想说忠臣,但觉得忠臣这两个字太轻,配不上这么大的财路。 “不过……” 皇帝突然停步,有些迟疑,“若是户部那帮老东西知道了,定要参奏朕与民争利,还要把这银子收归国库。” 说到这,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陛下多虑了。” 林昭早有准备,神色从容。 “这神灰局,挂在工部名下自然不行。但若是挂在皇家名下呢?咱们这是皇家水泥局,产出的神灰那是御用之物。 卖给百姓,那是陛下体恤民情,恩泽天下,稍微收点润笔费,合情合理。” “再者。” 林昭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西山可是皇家禁苑,李尚书的手再长,还能伸进陛下的后花园不成?”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 “妙!妙极!” 皇帝指着林昭,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嘴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过朕爱听!” 魏进忠在旁边低着头,眼皮直跳。 这林昭,几句话就把李东阳那个老狐狸给绕出去了,还把皇帝绑上了战车。 “既然是独门生意,那这赚来的银子……”皇帝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昭。 林昭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跪地:“臣不敢居功。这神灰局的收益,臣提议,七成归入陛下内帑,供陛下赏赐有功将士、修缮宫室。” “七成?”皇帝眉梢一挑,显然对此很满意,但他还是问了一句,“那剩下三成呢?” “三成归都水司。” 林昭抬起头,目光坦荡,“陛下,都水司要修河、要养人、要研制更好的神灰,处处都要花钱。 若是有了这三成利,臣便立下军令状,日后京畿河道修缮、防洪度汛,绝不向户部伸手要一两银子! 甚至,臣还能替陛下把工部没干好的活,全干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林昭看了许久,眼神中的最后一丝防备消散了。 若是林昭要银子入私囊,皇帝会杀人。 但林昭要的是干活的钱,而且是替皇帝省去向户部扯皮的麻烦。 这不仅是能臣,更是懂事的能臣。 “准了。” 皇帝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别说三成,哪怕你需要,朕再拨你点也无妨!只要你能把这买卖给朕支棱起来!” 林昭心中暗笑。 再拨点?听听就好。 能从皇帝手上能拿到三成支配权,已经是虎口拔牙了。 “谢主隆恩!”林昭磕头谢恩。 “不仅如此。” 皇帝既然看见了金山,那就要把金山围起来。 他转头看向赵厉,语气瞬间变得森冷威严,“赵厉听旨。” “臣在!”一直当木桩子的赵厉单膝跪地。 “即日起,神机营调拨五百精锐,驻扎西山北麓。那里方圆十里,划为禁地,除了林昭的人,任何人不得擅入! 哪怕是工部尚书拿着朕的圣旨去,没有林昭点头,也给朕挡回去!” 皇帝这是要彻底把水泥配方捂在怀里。 赵厉心头一震。 这不仅仅是守山,这是把林昭的身家性命和神机营绑在一起了。 “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魏进忠:“拟旨。西山设立皇家神灰督造局,林昭为督造官,这局子直属司礼监监管,不归六部统辖。赐林昭便宜行事之权,遇阻可先斩后奏!” 魏进忠手里的拂尘都抖了一下,连忙应道:“奴婢遵旨。” 先斩后奏。 哪怕是锦衣卫指挥使,也没这等特权。 林昭这哪是去西山挖泥巴,这分明是一步登天,成了皇帝心尖上的财神爷兼打手。 “林昭啊。” 皇帝心情大好,走过去拍了拍那个水泥墩子,“这东西既然叫大晋骨,那就得硬起来。朕等着你的银子……哦不,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必不辱命。”林昭起身,眼神锐利如刀。 有了这道圣旨,有了神机营的枪杆子,还有即将滚滚而来的银子。 李东阳?周延儒? 这一次,不是你们找我麻烦,是该我林昭,好好跟你们算算总账了。 第604章 蛮力就是手艺 左都御史周延儒跪在金水桥前,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额头上那块磕出来的血痂还没结实,又被汗水蛰得生疼。 他在赌。 赌陛下只是一时被那妖术迷了眼,赌大晋的士大夫情分还在。 只要他跪得够久,显得够惨,陛下总会心软。 毕竟,林昭只是个黄口小儿,而他是两朝老臣。 “吱呀——”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条缝。 周延儒精神一振,刚要提气高呼“陛下圣明”,却见那个穿着蟒袍的身影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魏进忠手里拿着把拂尘,也没正眼看周延儒,只是站在台阶上,用手遮了遮太阳,尖着嗓子道:“周大人,还在呢?” 周延儒声音沙哑,“魏公公,我要见陛下!林昭那厮以妖术惑君,那灰泥必定有诈!老夫要弹劾……” “行了。” 魏进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往下走了两步,那双平时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冷意。 “万岁爷口谕。” 周延儒身子一僵,立刻伏地。 “周延儒,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府闭门思过去。少在这儿哭丧似的给朕添堵。朕的内帑好不容易要有进项了,你要是敢挡了朕的财路……” 魏进忠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森然,“朕就把你填进西山的灰窑里,看看能不能烧出个舍利子来。” 周延儒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陛下为了银子,连脸面都不要了。 “周大人,请吧。”魏进忠轻哼一声,“难不成还要咱家派大汉将军抬你回去?” 周延儒面如死灰,在随从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爬上了轿子,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这一幕,恰好被刚走出宫门的林昭看在眼里。 他手里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大人,好手段。” 身后传来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赵厉按着刀柄,大步跟了上来。 “赵千户过奖。”林昭停下脚步,随手将圣旨塞进袖子里,“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赵厉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那张总是杀气腾腾的脸上竟挤出几分局促。 “林大人,之前您说的那些个炮台……” 神机营的兄弟苦啊。 火器炸膛那是家常便饭,炮台也就是土夯的,受潮就塌。 若是真能用那大晋骨修筑工事,兄弟们在边关就能多活下来不少人。 “我林昭说话,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 林昭伸手拍了拍赵厉硬邦邦的肩膀,也不管这举动在这个时代显得多么没大没小。 “老赵,把心放肚子里。有了这道旨意,咱们现在可是奉旨发财。” 林昭指了指西山方向,眼中精光闪动。 “只要西山的窑火烧起来,别说一百个炮台,我顺手再给神机营修个新校场。地面全铺上神灰,平得能让你在那上面滑冰。” 赵厉呼吸一滞,随即抱拳,重重一礼:“若真有那一日,神机营欠大人一个人情!” “别急着欠人情。” “赵千户,让你的人守好西山路口。接下来这场仗,可比杀鞑子还要热闹。” …… 工部衙门,后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茶盏碎了一地,没人敢收拾。 尚书李东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盘了十几年的紫檀念珠,被他生生扯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李东阳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乱颤,“泥巴能变石头?他林昭以为他是女娲补天吗?陛下竟然还信了!还给了他皇家督造的牌子!” 幕僚吴敬中在一旁躬着身子,也是一脸愁容。 “东翁息怒。” 吴敬中低声道,“那林昭确实有些邪门。据说周御史拿着刀去砍那灰墩子,把御赐的绣春刀都崩了口。这东西,怕是真的硬。” “硬有什么用?” 李东阳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世上硬的东西多了去了,生铁硬不硬?花岗岩硬不硬?关键在于能不能用,敢不敢用!”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林昭想把这东西变成银子,变成政绩,那是做梦。” 李东阳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神灰既然是烧出来的,肯定有火毒。 你立刻让人去散布消息,就说西山那东西是烧了龙脉地气得来的,谁用了就会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再找几个郎中,编得像样点,说什么散发毒气,闻之这必死。” 吴敬中眼睛一亮:“东翁高明!攻心为上,只要百姓不敢买,商贾不敢用,他就是烧出金山来也是废土。” “还有。” 李东阳冷笑一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不是要烧窑吗?传令下去,工部下辖的所有石灰窑、铁器铺,一律不许卖给都水司半点东西!违者,以后别想接工部的活!” “那人手呢?” 吴敬中迟疑了一下,“咱们虽然把京城有名的匠人都挖来了,可那林昭若是不计工钱地招人……” “招人?” 李东阳嗤笑一声,脸上满是轻蔑,“修桥铺路,开山采石,哪个不是技术活?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连块石头都凿不平。 那些大师傅都在咱们手里,他林昭就算招来一万个庄稼汉,也只能在那大眼瞪小眼!” 只要没有熟练工匠,图纸就是废纸,石头永远是石头。 这就是工部几十年来屹立不倒的底气所在。 …… 京城南城。 这里紧挨着护城河的下水道出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腐臭味。 窝棚连着窝棚,挤满了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还有京城底层的苦力。 平日里,这里是官差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但今天,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却簇拥着一个年轻官员,大张旗鼓地闯了进来。 “都听好了!” 一名锦衣卫校尉扯着嗓子大喊,手里敲着铜锣,“都水司林大人奉旨招工!西山神灰局,急缺人手!” 原本死气沉沉的窝棚区瞬间炸了锅。 衣衫褴褛的流民们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却像饿狼一样盯着。 “招工?又是工部那种只给半碗稀粥的苦力活吗?” “别做梦了,前几天工部招人,只要有手艺的大师傅。咱们这种只会种地的,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就是,没那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 人群中议论纷纷,大多是失望和麻木。 他们有力气,想要活下去,可这京城的活计,要么被行会把持,要么就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外乡人。 林昭站在高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麻木的脸。 他太清楚这种绝望了。 但他手里,握着一把能砸碎所有门槛的锤子。 “诸位,只要你有手,有脚,有力气!” “不管你是种地的、逃难的,还是只会要饭的!只要你能抡起锤子把石头砸碎,只要你能推得动磨盘,我就要!” “一天三十文钱,管三顿饭,顿顿有肉!” 轰——! 人群彻底沸腾了。 三十文!还管饭!还有肉! 要知道,京城里的老石匠,一天也不过五十文。 而他们这些苦力,平时抢破头去码头扛大包,一天能挣十文钱就算烧高香了。 “大人!您没骗俺们?” 一个黑瘦的汉子颤声问道,“俺啥也不会,只会使蛮力,真能行?” 林昭看着他,笑了。 水泥这东西,伟大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低贱。 它不需要精雕细琢,它只需要粉碎、煅烧、混合。 这是工业化的雏形,是对传统手工业最无情的嘲讽。 “蛮力好啊。” 林昭大声说道,“我要的就是蛮力!在西山,力气就是手艺,力气就是银子!” “来人!摆桌子,发牌子!” 随着林昭一声令下,几十个书吏搬着桌子一字排开。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贫民窟,瞬间变成了沸腾的火山口。 数不清的人潮涌向报名点,生怕晚了一步这天大的好事就没了。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个木牌分发一空。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外城。 京郊的流民营空了,码头的苦力跑光了,就连那些给大户人家倒夜香的汉子,也扔下粪桶直奔西山。 第605章 给大晋龙脉接骨 西山北麓,原本死寂的乱石岗此刻正如同一口煮沸的大锅。 三千名从京城各处涌来的流民和苦力,被林昭简单粗暴地编成了四支大队。 这里不需要也是不被允许存在任何匠心的,林昭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机械般的重复。 “只要力气,不要脑子!” 这是林昭立在营门口的规矩。 采石组的汉子们赤膊上阵,手中的铁锤毫无章法地砸向灰岩。 他们不需要像工部的石匠那样寻找石头的纹理,只需要把大石头变成碎石头。 粉碎组接着干,碎石头被扔进巨大的石碾子下。 几百头从京畿附近搜罗来的老驴拉不动,就换人上,八个壮汉推一个磨盘,沉闷的轰鸣声昼夜不息,将碎石研磨成粗粉。 烧制组是张老三的地盘。 这位窑神如今已经彻底疯魔了。 他按照林昭给的草图,指挥着几百号人像搭积木一样,在山坡上垒起了整整十座怪模怪样的直筒子竖窑。 这种窑不需要复杂的风道,就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烟囱。 煤炭和石粉一层夹着一层往里填,底下的鼓风机被精壮的汉子踩得呜呜作响。 火焰在炉膛里咆哮,温度高得吓人,从窑口喷出的热浪能把人的眉毛燎卷。 “出料——!” 随着张老三一声嘶吼,窑底的铁栅栏被抽开。 滚烫的熟料落入下方的冷却池,激起漫天白雾。 最后是研磨组。 冷却后的熟料硬得像铁,但在几千条手臂的轮番挥舞下,终究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被装进一只只粗制的木桶里。 整个西山,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短短五日。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运送木桶的大车排成了长龙。 车轮碾过黄土,压出深深的车辙,源源不断地将这些不起眼的灰色粉末送往都水司的工地。 …… 都水司,偏院仓库。 许之一站在堆积如山的木桶前,手里抓着一把刚运来的神灰。 “林兄,这……这就是咱们用来堵黄河决口的宝贝?” 许之一虽然见过那块坚硬的水泥墩子,但此刻面对这满仓的粉末,心里的底气还是漏了一大半。 “这东西硬是硬,可它脆啊,若是用来修筑堤坝,抗击洪峰,光硬没用。水浪一冲,若是裂了缝,那就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林昭正低头看着一张刚送来的京城物价单,闻言头也没抬。 “你说得对。” “石头能抗压,却不能抗拉。就像人的骨头,硬则硬矣,若是没有大筋连着,一折就断。” 许之一急了:“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往里面掺铁条吧?工部把铁料都封死了,就算有,咱们也买不起啊!” 这一桶神灰成本极低,但若是真要往里面加精铁,那这堤坝就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把大晋国库卖了也修不起。 “谁说筋骨一定要用铁?” 林昭放下单子,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转身,指着院子里刚刚卸下来的一车车青翠欲滴的货物。 “许兄,你看那是什么?” 许之一转头望去,顿时愣住了。 “竹子?毛竹?” 满院子都是竹子。 粗的如碗口,细的似儿臂,青翠挺拔,堆得满坑满谷。 为了这些竹子,林昭几乎买空了京城和周边县城所有的存货。 连城南那个卖竹席的老头,都被林昭的人连夜把后院的竹林给砍光了。 “林兄,你这是要……” 许之一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编竹筐装石头沉河?这法子几百年前就用烂了,挡不住大水的。” “谁说我要编筐?” 林昭走到一根毛竹前,伸手拍了拍那坚韧的竹节。 “我要给这神灰,装上一副骨架。” 在这个没有钢筋的时代,竹子,就是大自然的馈赠。 竹子的抗拉强度,堪比低碳钢。 虽然它有致命的弱点,易腐烂、握裹力差、弹性模量低。 但在紧急抢险、修筑临时堤坝,甚至是百年内的建筑工程中,经过处理的竹筋混凝土,绝对是碾压这个时代的黑科技。 “传令下去。” 林昭眼神变得锐利,“让木匠把这些竹子全部破开,去青去黄,只留竹肉。再用火烤去水份,浸泡石灰水防腐。我要把它们变成这永定河大堤的骨头!” “这是给大晋的龙脉,接骨!” …… 京城,正阳门城楼。 工部尚书李东阳负手而立,秋风吹得他绯红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落在那队缓缓出城的都水司车队上。 那一车车青翠的竹子,在一片灰扑扑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竹子?” 李东阳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旁边的幕僚吴敬中连忙凑趣道:“东翁,这林昭怕是黔驴技穷了。封了石料,禁了木材,他居然想靠竹子来修河堤?这是要给龙王爷编个摇篮吗?” “黄口小儿,异想天开。” 李东阳轻蔑地摇了摇头。 作为工部尚书,他虽不懂什么化学反应,但他懂规矩,懂几千年来治水的经验。 修堤筑坝,讲究的是千钧之石,万载之土。 竹子这种东西,在水里泡个三年五载就烂成泥了。 用这玩意儿当主材,简直是把军国大事当儿戏。 “他以为这是在搭戏台子吗?” 李东阳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语气森然,“也好。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让那些御史都把笔杆子磨快点。等汛期一到,大水冲垮了他那用竹篮子编出来的破烂玩意儿,就是他林昭人头落地的时候。” “传令给前方的工部官员。” “别拦着他,让他修。” “老夫倒要看看,他怎么用这堆烂竹子和烂泥,去挡那滔天的洪水!” …… 永定河,险工段。 浑浊的河水咆哮着,卷起黄色的泡沫,一次次撞击着残破不堪的旧堤。 这里是整个京畿防汛最要命的嗓子眼。 一旦决口,洪水将直冲京城南郊,把良田变成泽国。 河岸东侧,是工部的工地。 几百名光着膀子的石匠正喊着号子,在大太阳底下汗流浃背。 他们严格遵循着古法,用铁凿子一点点修整着巨大的青条石。 每一块石头都要打磨得平平整整,为了保证严丝合缝,石缝之间还要灌注糯米灰浆。 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一天下来,往往只能砌好几丈长。 而河岸西侧,随着都水司的大旗竖起,画风突变。 这里没有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只有刺耳的锯木声和嘈杂的吆喝声。 刘一手带着一群从没干过修堤活计的木匠,正手忙脚乱地用木板拼凑一个个巨大的木盒子。 紧接着,一捆捆经过火烤、形状规整的竹片被运了上来。 工匠们按照林昭的图纸,将这些竹片纵横交错地扎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张巨大的网格,然后塞进那些木盒子里。 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修堤,倒像是在编鸟笼子。 隔壁工部的几个老工头停下手里的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都水司这边哈哈大笑。 “瞧瞧!快瞧瞧!” “那帮傻子在干啥?拿木板夹着竹片子,这是要请龙王爷吃席吗?” “还是太年轻啊,没见过水火无情。这轻飘飘的玩意儿,浪头一打就漂了,能顶个屁用!” 嘲笑声顺着风飘过来。 林昭站在刚刚搭好的简易高台上,脚下是奔腾的浊浪,耳边是同行的嘲讽。 他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在他身后,几十辆大车同时卸货。 一桶桶灰色的神灰被倒在地上,掺入沙石,加上永定河最不缺的水。 铁锹翻飞,泥浆飞溅。 那种粘稠、灰暗、毫无美感的烂泥,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一桶桶地提上了河堤。 “倒!” 林昭的手猛然落下。 哗啦——! 灰色的泥浆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那些竹片,填满了巨大的木模。 没有什么精雕细琢,只有泥沙俱下的豪迈。 这一刻,历史的车轮在这里转了个弯,碾碎了千年的常规,发出了第一声沉闷而有力的轰鸣。 第606章 吴大人的脸有点疼 站在河堤对岸的工部员外郎吴敬中,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都水司林昭,擅改祖宗营造法式。以烂泥充作条石,以竹片充作铁筋,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所筑堤坝,形同烂泥,不堪一击。” 写完这几句,吴敬中吹干了墨迹,抬头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随从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大人,刚过巳时。” “好。” 吴敬中合上册子,双手笼在袖子里。 “咱们就在这儿看着。我倒要瞧瞧,他这堆烂泥巴,能挺到什么时候塌下来。” “怕是用不着等洪水,一阵风就能把这戏台子给吹散了。” 围观的百姓也是指指点点。 在他们的认知里,修堤那是大工程,得用千斤重的大条石,得用糯米熬浆,一层层地码,那才叫结实。 拿竹片编框子,再往里头倒泥浆? 这不是糊弄鬼吗? “作孽啊!”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顿足长叹。 “这可是永定河!一旦决口,淹的可是咱们的庄稼!” “这当官的为了省钱,竟然拿烂泥来糊弄,这是要害死咱们全家老小啊!” “嘘!老丈慎言!没看见那边站着的都是锦衣卫吗?” 面对漫天的质疑和谩骂,林昭充耳不闻。 他站在高处,目光冷冽,只盯着那一道道工序。 搅拌、运输、浇筑、震捣。 三千名流民组成的施工队,虽然毫无技术可言,但胜在力气大,听指挥。 半个时辰。 在工部那边的石匠还在哼哧哼哧地打磨完一块青条石的功夫,都水司这边,一段长达三丈、高五尺的灰色墙体模具,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 吴敬中原本准备看笑话的脸,渐渐僵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灰色墙体,正沿着河岸快速蜿蜒。 一个时辰,十丈。 两个时辰,二十丈。 夕阳西下时,都水司这边竟然已经立起了百丈长的木模,里面的泥浆已经填满抹平。 而河对岸的工部工地,几百个老师傅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过才砌了不到三丈的石堤。 夜幕降临,西风渐起。 林昭没有回城,就在河堤上搭了个帐篷。 “传令下去。” 林昭看着那些刚刚浇筑好的模具,神色严肃。 “所有护堤队员,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每隔半个时辰,往草帘上洒水养护。” “谁若是敢偷懒让神灰干裂了,就把他填进永定河喂鱼!” 这一夜,注定难眠。 工人们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给烂泥喂水,但看着林昭那阴沉的脸色和赵厉手里寒光闪闪的绣春刀,没人敢多问一句。 只有细微的滋滋声,从草帘下传出。 翌日。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此时距离最后一次浇筑,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河堤之上,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轰鸣声,以及数千人压抑的呼吸声。 对岸工部的工匠们早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抱着膀子,踮着脚尖往这边瞅。 员外郎吴敬中更是命人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河滩高处,手里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冷笑。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把湿乎乎的烂泥灌进木头匣子里,捂上一天一夜就能变成堤坝? 这要是能成,他吴敬中就把这永定河的水给喝干了。 “时辰到。” 林昭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道绵延百丈的木质模具。 “刘一手。” 林昭唤了一声。 “小人在!” “拆模。” 吴敬中猛地直起身子,他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那烂泥塌下来的瞬间。 “拆——!” 随着工头的一声令下,数百名汉子手持铁锤和撬棍,齐刷刷地冲向了木模。 “咣当!咣当!” 铁锤敲击木楔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紧紧箍住木板的楔子被一一敲松。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石匠王大锤手中的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别。 “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巨大的厚木板干脆利落地脱离了墙体。 啪嗒。木板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哗啦啦—— 沿着百丈河堤,那一排排早已松动的木板接二连三地被拆下,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夕阳的余晖下,一道灰白色的巨墙,静静地卧在永定河畔。 它浑然一体,没有一丝拼接的痕迹。 那些被嘲笑的竹筐,此刻已隐没在坚硬的石体中,成为其筋骨。 “这……这怎么可能?!” 对岸,吴敬中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他带翻在地。 他顾不上体面,踉踉跄跄地冲到河边,两只眼珠子差点瞪出眶外。 烂泥……真的站住了?而且看那样子,极为平整! “我不信!障眼法!这定是妖术!” 吴敬中嘶声大吼,指着对岸。 “风一吹肯定就倒了!那是泥巴!那是泥巴啊!” 不仅是他,就连那些亲手干活的流民也傻了眼。 他们昨天明明亲手把那一桶桶稀烂的泥浆倒进去的,怎么一天过去就变成了一整块石头? “愣着干什么?” 林昭从高台上走下来,来到那堵墙面前。 他伸手摸了摸墙面,触手微温,粗糙中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坚硬质感。 虽然才过了一天,但这初凝的强度,已经足够傲视这个时代所有的夯土版筑了。 “去找个力气大的。” 林昭转头看向赵厉。 “试试成色。” 赵厉挥手招来一个身如铁塔般的壮汉。 “蛮牛,去,给我踹烂它!” 赵厉指着墙喝道。 蛮牛看着那灰扑扑的墙,瓮声瓮气道: “大人,这可是泥捏的,俺一脚下去怕是给踹个大窟窿,到时候还要赔钱不?” “踹坏了赏你十两银子!” 林昭插话道。 “若是踹不坏,你也有一两银子拿。” 蛮牛眼睛一亮,十两银子!那是他三年也挣不来的钱。 “大人瞧好吧!俺这就给它拆了!” 蛮牛后退几步拉开架势,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暴喝,整个人朝着那堵墙狠狠撞去。 嘭——! “我的娘咧……” 只见那蛮牛抱着右腿,在地上疼得直打滚。 再看那墙,只有离地三尺的地方,留下了一个脚印,连块皮都没掉。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轰然炸响的议论声。 “神墙!这是神墙啊!” “老天爷显灵了,这烂泥真是宝贝!” 第607章 只有水鬼的头铁 半个时辰后。 京城,工部衙门。 “你说什么?” 李东阳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那双官靴上,他却浑然不觉。 “变成了……整块石头?” 李东阳的声音在颤抖。 跪在地上的吴敬中,此时早已没了在河堤上的嚣张。 “尚书大人,千真万确啊!下官亲眼所见,那一镐头下去,火星子乱冒,那墙连个坑都没留! 而且……而且他们造得太快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天,永定河的百里长堤就能修完!” “十天……” 李东阳颓然坐回椅子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工部修河,历来是个细水长流的肥差。 三年一小修,五年一大修。 几百万两银子的工程款,能养活多少官员?能养活多少石场、木场、米铺? 只有工期长,预算多,损耗大,他们才有上下其手的空间。 可现在,林昭搞出了这个该死的神灰。 如果这东西推广开来,以后大晋修桥铺路、筑城修堤,还要工部干什么? 哪怕皇帝不追究他们以前的烂账,光是这一条断人财路,就足以让整个工部喝西北风! “不能留……”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这是生死存亡! 是新法与旧制的你死我活! “大人,咱们……咱们怎么办?” 吴敬中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墙太硬了,明着砸是砸不坏的……” “硬?” 李东阳冷笑一声,“这世上就没有攻不破的墙。再硬的石头,也怕水鬼。” 他招了招手,示意吴敬中凑近。 “你去找几个在那片水域讨生活的水鬼,要那种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 “那墙虽然硬,但它的根基还没扎稳。趁着夜色,让他们潜下去,专门凿它的根基!” “记住,不要凿穿。” 李东阳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只要在根基上凿出裂缝,等过几日上游洪峰一到,巨大的水压就会顺着裂缝把整段堤坝撕碎!” “到时候,决堤淹了庄稼,死了人……” “哼!那就是他林昭用妖术祸国殃民,偷工减料导致的天灾人祸!这口黑锅,他背定了!就算是陛下的干儿子犯了这事,也得把脑袋挂在城墙上谢罪!” 吴敬中听得浑身发冷,但随即眼中也涌现出一股疯狂。 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为了保住口袋里的银子。 别说是毁一段堤坝,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们也得干! “下官……这就去办!” 吴敬中重重地磕了个头,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李东阳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昭啊林昭,既然你想做那个补天的女娲,那老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塌地陷。” 子时三刻,正是人困马乏之时。 除了河堤上几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气死风灯,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河滩下游的芦苇荡里,几个人影如同水耗子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水中。 这几人都是李东阳花重金从通州码头请来的水鬼。 这年头,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人,身上多少都带着几分匪气。 他们不仅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半盏茶的功夫,手里更是有着一套专门针对船底和水闸的绝活。 领头的叫浪里钻陈七。 此时,他嘴里咬着根芦苇管,腰间别着精钢打造的分水刺和重锤,领着三个兄弟向着那道新筑的灰色堤坝潜去。 水下漆黑一片,冰冷刺骨。 陈七在水底摸索着前进,心里却有些不屑。 拿泥巴糊墙? 这简直是对他们这些搞破坏专家的侮辱。 这种活儿,根本用不着凿子,只要找到根基薄弱处,几锤子下去,甚至用肩膀一撞,那种土墙就会在水压下分崩离析。 到时候决了堤,那是天灾,谁也赖不到他们头上。 前方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起来。 陈七知道,那道墙就在前面。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三个水鬼立刻散开,各自寻找下手的位置。 陈七双腿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了那道灰白色的阴影。 他伸出手摸到墙面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触感,怎么比城墙拐角那块被盘了几百年的条石还要硬? 他不信邪。 在水下调整了一下姿态,双脚死死蹬住河床的一块大石,腰腹发力,拔出了腰间的尖头凿子。 这凿子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凿穿大船的船底龙骨。 “给老子破!” 陈七心中默念,手中的重锤在水下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砸在凿子尾部。 “铛——!”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凿子传导回来,震得陈七虎口发麻,差点把手里的家伙给扔了。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了去看。 借着极其微弱的水光,他惊恐地发现,那墙面上竟然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不光是陈七,不远处的那三个兄弟也是同样的遭遇。 陈七急了。 若是凿不穿这墙,那五百两银子的赏钱可就泡汤了。 他憋着一口气,换了个位置,这次瞄准了墙根与河床连接的缝隙。 既然墙身硬,那就撬你的根! 他将凿子斜着插向缝隙,这一下,凿子倒是进去了半分。 但也仅仅是半分。 那墙体仿佛和地底的岩石长在了一起,根本不是那种堆砌起来的结构,而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 任凭陈七如何用力撬动,凿子纹丝不动,反倒是把他的手腕别得生疼。 就在这时,陈七感觉头顶的水流有些不对劲。 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笼罩了他。 常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汗毛倒竖。 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一张巨大的渔网便从天而降,带着沉重的铅坠,瞬间将这一片水域封死。 陈七拼命挥舞手中的分水刺想要割破渔网。 但那网绳竟然是用极细的铜丝绞着牛筋编成的,刀割不断,反而越缠越紧。 “哗啦——!” 水面破开。 十几支火把瞬间将这段河面照得亮如白昼。 河堤之上,数十名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正是武备司主事秦铮。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连弩,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里那几只像死鱼一样挣扎的水鬼。 “收网。” 绞盘转动的声音响起。 陈七和他的兄弟们像是一兜烂泥,被硬生生拖上了河岸,重重地摔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咳咳咳……” 陈七大口吐着河水,刚想起身,一只穿着官靴的大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脸上。 鞋底用力碾压,将他的半张脸踩进了泥水里。 “浪里钻陈七?” 秦铮低头看着脚下的狼狈身影,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通州一带最有名的水鬼,怎么,今儿个跑这儿来给龙王爷修指甲了?” 陈七艰难地睁开一只眼,入目是一张张冷峻肃杀的脸庞。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身影背着手站在高处,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乱他那双眸子。 陈七心中一凉。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殊不知早已成了别人网里的鱼。 “大人……冤枉啊!小的只是来摸鱼……”陈七还在试图狡辩。 第608章 阎王爷不收这墙 秦铮冷笑一声,也不废话。 “这墙硬吗?” 陈七一愣,下意识地点头:“硬……硬得邪乎。” “硬就对了。” 秦铮蹲下身子,捡起陈七掉在地上的凿子,在那水泥墙面上轻轻敲了敲。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夜空中。 “这叫大晋骨。连红夷大炮都难轰开,就凭你们几根破钉子,也想给它松土?” 秦铮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都水司重地,蓄意破坏防洪工事,按大晋律,当斩立决!” “来人,把他们的脚筋挑了,挂在旗杆上。等明日天亮,让那边的吴大人好好认认,这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亲戚。” 听到挑脚筋三个字,陈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干他们这行的,若是废了脚,那就是个死。 “别!大人饶命!饶命啊!” 陈七顾不上脸上的泥沙,拼命磕头。 “是有人指使小的来的!是工部!是工部虞衡司的郎中许诺给小的五百两银子,让小的来凿这墙的根基!” “他说……只要凿出个裂缝,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就行!” 河堤之上,风声和水声更加急促。 林昭缓缓从高处走下来。 “交给老天爷?” 林昭轻笑一声,抬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苍穹,紧接着,滚滚雷声从天边碾压而来。 “秦铮。” “属下在。” “人证物证俱全,把供词写好了,让他们画押。别弄死了,这些可都是送给李尚书的大礼。” 林昭转过身,任由第一滴冰冷的雨珠砸在脸上。 “至于老天爷……”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老天爷收不收这墙,李东阳说了不算。” “我林昭说了才算。” …… 与此同时,京城,李府。 书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 李东阳跪在神龛前,手里捧着三炷高香。 平日里信奉儒家那一套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尚书大人,此刻却对着神像不住地叩首。 窗外,风雨大作。 暴雨如注,敲打着屋瓦,发出密集的脆响。 李东阳听着这雨声,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 “下吧!下吧!”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狂风裹挟着雨水打湿他昂贵的丝绸里衣。 “这是天意!这是大晋列祖列宗在显灵!” 李东阳对着漆黑的夜空张开双臂,嘶声大笑。 “林昭!你那堆烂泥哪怕再硬,也是无根之木!” “今夜这一场暴雨,加上上游的山洪,足以摧枯拉朽!” “老夫倒要看看,当你那所谓的神墙被洪水冲得渣都不剩的时候,你还有什么脸面在陛下面前谈什么国运!” “这大晋的天下,终究还是我们士族的天下!” 轰隆——! 又是一道炸雷在京城上空响起,震得整座李府都在颤抖。 永定河上游,积蓄已久的洪峰咆哮着向京城扑来。 下游,永定河浑浊的浪头翻滚着撞击河堤。 水位线每一个呼吸都在上涨。 京城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铜锣声在大街小巷疯响,敲锣的更夫嗓子都喊劈了。 “涨水啦!快跑啊!” 百姓们拖家带口,顶着暴雨往高处跑。 更有老妇人跪在泥水里,冲着漆黑的天幕磕头,求龙王爷开眼,别收了这满城的生灵。 而在永定河东段,工部负责的修缮区。 火把被风雨浇灭了大半,工部员外郎吴敬中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官袍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颜色。 他死死抱着一根木桩,浑身抖得像筛糠。 “堵住!给本官堵住!” 吴敬中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几十个工匠和民夫正扛着沙袋,发疯似的往堤坝的渗水处填。 可没用。 这道依循祖宗法度、用糯米灰浆和青条石砌成的堤坝,在狂暴的洪峰面前,脆得像块豆腐。 一段三丈长的堤坝直接被洪水掏空,轰然塌陷。 巨大的浪头瞬间吞没了几十个来不及撤退的民夫,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水声淹没。 洪水如脱缰野马,顺着缺口就要往农田和下游的县城里灌。 完了。 吴敬中两眼一黑,瘫坐在泥水里。 决堤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他不明白,尚书大人明明说了这是天意,是老天爷要收林昭,怎么这雷没劈在林昭头上,反倒先劈碎了工部的饭碗?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档口。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河对岸的景象。 吴敬中下意识地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河对岸,都水司防区。 一道灰白色的巨墙,静静地卧在风雨之中。 任凭那狂暴的浪头一次次拍打,那墙连一点皮都不掉。 甚至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这哪是什么烂泥墙? 这分明就是一道把人间和地狱隔绝开来的天堑! 这就是林昭造的大晋骨。 一边是工部这边的溃堤哀嚎,一边是都水司那边的稳如磐石。 这画面太讽刺,刺得吴敬中眼睛生疼。 “大人!缺口越来越大了!挡不住了!”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拽着吴敬中的领子哭喊。 吴敬中绝望地闭上眼,等死。 就在这时,河对岸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 呜——! 号角声穿透雨幕,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肃杀之气。 紧接着,一连串的火把在河对岸移动起来,如同一条火龙。 那是都水司的人! 林昭身披蓑衣,站在一处高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岸的惨状。 身旁的刘一手急得直跺脚:“大人!工部那是自作孽!咱们这时候过去,万一连咱们的人都折进去……” “他们死不足惜。” 林昭冷冷打断,目光锐利如刀:“但这河水一旦灌下去,淹的是大晋的良田,死的是大晋的百姓。” “我是大晋的官,不是他李东阳的私仇。” 林昭猛地一挥手,声音透过雨幕,清晰地传遍全场。 “传我令!” “神机营、民夫队,带上特制神灰和竹笼,驰援东段!” “谁敢后退半步,斩!” 一声令下,三千民夫如臂使指。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扛起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竹笼和一个个密封的木桶,冲向了即将崩溃的工部防区。 吴敬中傻眼了。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在被他嘲笑是乞丐军的民夫,此刻却像是天兵天降。 他们将巨大的竹笼抛入决口。 随着几声闷响,巨大的竹笼轰然入水。 这些特制的竹笼内填满了碎石,沉重无比,入水后立刻像钉子一样扎进河底,虽然被洪流冲得微微颤动,但却死死卡在了决口处,将狂暴的水流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是现在!倒!” 王大锤一声怒吼,早已待命的民夫们撬开封条。 桶内装的,正是林昭特制的神灰,以生石灰为主,掺入了大量的草木灰和高浓度矿渣粉末。 数百桶灰泥精准地倾倒在竹笼的缝隙之中。 滋滋滋——! 诡异而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那灰泥一接触水,就因为生石灰与水的剧烈反应,瞬间释放出惊人的高热。 决口处顿时白雾升腾,大片水域仿佛被煮沸,滚烫的蒸汽逼得岸边众人连退数步。 而在水下,原本松散的灰浆在这一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迅速膨胀、变粘,化作一种灰白色的胶质顺着碎石的缝隙疯狂钻入,随即便在高温中迅速硬化。 原本还在水流冲击下发出咔咔摩擦声的竹笼碎石,此刻声音骤停! 那些灰浆像是一道道铁汁,将竹笼内成千上万颗碎石强行焊在了一起。 原本松动的乱石堆,在几个呼吸间,竟凝结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整体石墙! 洪水撞击在石墙上,再也无法撼动分毫,只能无奈地向两侧退去。 “这……这是什么妖法?!” 吴敬中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眼睁睁看着那狂暴的缺口,竟被这股灰白色的力量给硬生生冻住了! 这就是水泥的霸道之处。 只要配比得当,它在水里比在岸上硬得更快! 这一幕,彻底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那些原本准备逃命的工部工匠,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风雨中指挥若定的少年。 第609章 祖宗之法是个笑话 风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永定河岸。 喧嚣了一夜的咆哮水声终于变得低沉。 而在工部原本负责的那段决堤口,此刻正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是由无数竹笼、碎石和灰白色烂泥凝固而成的堤坝。 它丑陋,粗糙,表面坑坑洼洼,甚至还冒着未散尽的白烟。 但在这一刻,它死死扼住了洪水的咽喉。 水面平静了。 吴敬中瘫坐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浑身湿透。 乌纱帽早就不知去向,那身象征着四品官威的绯色官袍被泥浆糊成了灰黑色,下摆被树枝挂得稀烂。 他呆滞地看着前方。 就在离他不远处的浅滩上,十几具还没来得及被冲走的民夫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巨石砸断了腿,有的被泥沙灌满了口鼻,惨白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昨夜,他还站在高处,指着那些人喊“填上去”,喊着“祖宗之法不可变”。 如今,人死了,堤塌了。 而河对岸,那道被他嘲笑为“烂泥扶不上墙”的大晋骨,依旧纹丝不动。 “哒、哒、哒。”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踩碎了清晨的死寂。淤泥被靴底挤压,发出黏腻的声响。 吴敬中机械地转过头。 林昭身披一件被雨水浸透的蓑衣,内里的青布长衫却依旧平整。 秦铮按刀随行,数十名神机营的甲士手持火铳,呈扇形散开,将周围护得严密。 几支残存的火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火光映照出林昭那张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 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的吴敬中。 这一刻,他是执掌生杀的神明;而吴敬中,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种目光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让人难受。 它不含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 吴敬中浑身一颤,想要钻进地缝里,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吴大人。” 林昭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冷,在空旷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你输了。” 吴敬中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早已词穷。 林昭抬起手,指了指那道丑陋却坚不可摧的竹笼水泥坝,又指了指吴敬中身后那一地狼藉。 “你的青条石呢?你的糯米浆呢?你引以为傲的三百年祖宗成法呢?” 林昭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卵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场天灾面前,它们就是个笑话。” 吴敬中两眼翻白,只觉胸口憋着一口腥甜,忽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在泥水之中。 林昭淡漠地收回目光,再没看这个失败者一眼。 这种货色,自有朝廷律法和李东阳去收拾,不值得他再费唇舌。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群满身泥泞、累得几欲虚脱的三千民夫。 他们有的靠在石头上喘息,有的手上还在滴血,但那一双双眼睛,此刻都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昨夜,就是这个少年带着他们,把龙王爷的嘴给堵上了。 这简直是神迹! 林昭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在晨风中炸响: “活干完了!” 众民夫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饿。” 林昭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黢黑憔悴的脸,突然咧嘴一笑。 “所以,今日不开工!” “伙房!” 林昭大喝一声。 “在!” 不远处的胖厨子扛着大勺冲了出来。 “把带来的二十头猪,全都宰了!所有的陈酿,全都开了!” 林昭大手一挥。 “让兄弟们敞开了吃!每人一大碗红烧肉,管够!今日,我林昭请客!” 静。 一片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肉!有肉吃!” “谢林大人!林大人万岁!” 这群苦哈哈的汉子,平日里连糙米饭都吃不饱,何曾敢奢望大块吃肉? 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能带着他们干活,不克扣工钱,完事了还能请吃肉的官,那就是青天大老爷! 那欢呼声震碎了云层,让对岸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工部工匠们,一个个露出了羡慕到嫉妒的神色。 人群中,刘一手浑身颤抖。 他看着那个被数千人簇拥在中央的少年身影,眼眶瞬间红了。 一辈子了。 他修了一辈子的桥,治了一辈子的水,见惯了那些高官把他们当猪狗使唤,出了事就拿他们顶罪。 何曾见过这样的官?不仅有鬼神莫测的手段,造出了这等神物,更把他们这些下九流的工匠当人看! “噗通!” 刘一手重重地跪倒在碎石滩上。 “大人……真乃神人也!” 他声音嘶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虔诚。 “老朽刘半山,这把老骨头,往后就卖给大人了!就算大人要我去填海眼,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王大锤也是!” 铁匠王大锤扔下手里的大锤,跪得地面咚咚响。 “还有我!” “算我一个!” 三十名身怀绝技却被世道蹉跎的奇人异士,此刻齐刷刷地跪倒在林昭面前。 没有强权逼迫,没有利益诱惑。 这是对强者的臣服,是对知己的归心。 林昭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队伍才真正姓了林。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刘一手和王大锤。 “各位师傅,言重了。” 林昭拍了拍刘一手满是老茧的手背。 “这不是卖命,是咱们一起,给这大晋换个活法。” 还没等众人从感动中缓过神来,林昭的神色又恢复了那种冷静。 他转头看向浑浊的河面,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下游。 洪水虽然堵住了,但昨夜泄露下去的水量,足以淹没下游的数个村庄。 胜利的喜悦不能冲昏头脑,要做就要做绝,不仅要赢官场,更要赢民心。 “秦铮!” “属下在!” “让兄弟们吃完肉,休息一个时辰。” 林昭冷声道。 “神机营留下一半人看守堤坝,剩下的,连同体格好的那一千民夫,带上绳索和木筏。” “随我去下游!” 林昭目光锐利,字字铿锵。 “救人!” 第610章 满城尽说林河神 日头渐高,永定河畔呈现出一幅极尽荒诞的画面。 河西岸,都水司的营地里肉香四溢。 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作响,酱红色的汤汁翻滚着大块五花肉,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千位民夫端着大海碗,蹲在刚筑好的水泥堤坝上,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大声谈笑,甚至有人敲着碗筷哼起了秦腔。 那种死里逃生后的狂喜与吃饱喝足的满足感,汇聚成一股冲天的昂扬士气。 反观河东岸。 工部幸存的百十号人缩在烂泥坑里,一个个面如土色,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已手脚发软。 此时闻着飘过河的肉香,听着对岸的欢呼,只觉得腹中雷鸣,口水吞了又吞,心里却比吃了黄连还苦。 几名年老的工匠看着那道灰白色的神墙,又看看自家这边塌成废墟的青石堤,浑浊的眼中满是迷茫。 “咱们干了一辈子,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就抵不过那林大人的一堆烂泥?” 没人能回答。 只有肚子不争气地叫唤声,替他们回答了这场较量的胜负。 林昭从下游巡视归来。 那一千随他去救人的汉子,虽然满身疲惫,但看着林昭的眼神,那是看着活神仙的敬畏。 “大人。” 秦铮像拖死狗一样,将浑身瘫软的吴敬中扔在林昭脚边。 “这厮醒了,一直在说胡话。” 吴敬中双目无神,嘴里哆嗦着:“不可能……这是妖术……石头怎么会长在一起……” 林昭低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 林昭语气平淡,仿佛是在处置一件垃圾。 “连同那四个水鬼,一并押回都水司大牢,严加看管。那是送给李尚书的最后一份大礼,谁若是把人弄丢了,提头来见。” “遵命!” 秦铮领命而去,几名神机营甲士粗暴地将吴敬中架起,塞进了一辆满是污泥的囚车。 林昭负手而立,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洪水与神迹,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四九城。 各大茶馆早早就坐满了人。 惊魂未定的百姓们急需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在灾难后感到心安的故事。 “啪!” 醒木一拍,满堂皆惊。 天桥下的王麻子说书人,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长衫,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 “列位看官!若是昨夜没有那位林青天,咱们这四九城,如今怕是已成了鱼鳖之乡喽!” “话说昨夜那洪峰,高有三丈,青面獠牙,好似那黑龙转世,眼看就要吞了永定河堤!” “工部那帮饭桶修的堤,那是豆腐渣做的,一碰就碎!几百号人眨眼就没了影!” 茶客们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妇人更是捂住了心口。 王麻子折扇一摇,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咱们林大人到了!” “只见林大人身披金甲,脚踏祥云……呃不,是身披蓑衣,立于风雨之中,随手一挥!” “那一桶桶神灰倾泻而下,入水即燃,白雾腾空!那是林大人借来了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神火!” “只听滋啦一声响!那狂暴的洪水瞬间就被定住了!原本稀烂的泥浆,眨眼间变成了比铁还硬的金刚石!” “这叫什么?” 王麻子瞪圆了眼睛,大喝一声:“这就叫点水成石!这就叫国运护体!” “好!” 满堂喝彩,铜钱像雨点一样扔上台。 “林大人真乃神人也!” “什么神人?那是河神转世!”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瞬间引起了共鸣。 不到半日功夫,林河神的名号就不胫而走。 更有甚者,城南的几户人家已经自发地在家中供起了林昭的长生牌位,香火袅袅,祈求这位能降服洪水的年轻大官,护佑京畿平安。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彻底调转。 谁还记得几日前有人骂他是只会玩泥巴的幸进之臣? 现在,他就是大晋的脊梁。 …… 此时,李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碎瓷片和撕烂的书籍,几个丫鬟跪在门外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啪!” 一声脆响,方才还价值连城的端砚,被狠狠摔在青砖地上,碎成了两半。 李东阳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哪里还有平日里那副儒雅的模样。 管家跪在角落里,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老爷……外头……外头都在传,说那是神迹……说林昭是……是河神下凡……” “放屁!!” 李东阳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猛地冲过去,一脚踹在管家身上。 “什么神迹!那是妖术!是障眼法!” “烂泥怎么可能在水里变硬?竹篮子怎么可能挡住洪水?这不合常理!这违背了圣人教诲!” 李东阳双手抓着桌角,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指望着这场洪水能冲垮林昭,顺带冲走皇帝的钱袋子,证明祖宗之法不可变。 可老天爷像是瞎了眼。 不仅没收了林昭,反而让他踩着工部的尸体,一步登天! 工部堤坝决口,死了那么多人,这口黑锅又大又沉,足以把他李东阳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可怕的是…… 李东阳缓缓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林昭赌赢了。 这意味着,皇帝赢了。 皇帝手里有了这把无坚不摧的大晋骨,以后谁还敢挡他的财路? “妖孽……此子绝非凡人,是乱我大晋道统的妖孽!” 李东阳咬牙切齿,眼中的疯狂逐渐冷却,化作一抹孤注一掷的阴毒。 “备轿。” 李东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声音阴冷如蛇。 “就算他是河神,只要他是大晋的官,就得讲大晋的规矩。” “老夫倒要看看,他在金銮殿上,能不能把你那妖术解释清楚!” …… 次日,五更天。 暴雨过后的京城,空气格外清冷。 午门外,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今日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肃杀。 往日里交头接耳的官员们,此刻都紧闭着嘴,目光在人群中游移,最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工部尚书李东阳,面色铁青,眼底乌青一片,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甘的倔强。 站在他身后的左都御史周延儒,则是脸色惨白,袖子里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那是弹劾林昭的奏折。 昨日写的,那是必杀令;今日拿着,却像是烫手的山芋。 而在队伍的另一侧。 一个年轻的身影静静伫立。 林昭穿着一身官服,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寻、畏惧、讨好的目光。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巍峨的宫墙。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晨光给那琉璃瓦镀上了一层金边。 “铛——” 景阳钟声响起,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 百官肃穆,整理衣冠,依次通过金水桥。 林昭迈步跟上。 经过李东阳身边时,李东阳突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林大人,好手段。但这大晋的朝堂,不是靠玩泥巴就能站稳的。” 林昭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晨风钻进李东阳的耳朵。 “李大人,昨夜那水鬼的供词,很长,很精彩。” 李东阳瞳孔猛地一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御道之上。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步流星,踏入了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太和门。 第611章 请陛下,斩妖孽! 太和殿内的金砖漫地,倒映着森冷的晨光。 大殿深处,那个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大晋皇帝正襟危坐。 他今日的神色格外阴沉,眼睑下有着难以遮掩的青黑,显然是昨夜为了永定河的决口并未安寝。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与慵懒的眼睛,此刻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文武百官。 大殿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 往日早朝时偶尔还有几声咳嗽或衣袍摩擦的轻响,今日却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百官们垂首肃立,手中的象牙笏板挡住了大半张脸,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龙颜的霉头。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昨夜那场洪水,不仅冲垮了河堤,更冲垮了朝堂上原本脆弱的平衡。 林昭站在武官列队的末端,身姿挺拔。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浆洗得极为挺括的官服,神色淡漠。 但他能感觉到,数道带着恶毒与杀意的目光,正死死地粘在他背上。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上方回荡,听起来有些刺耳。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周延儒便一步跨出队列。 他的动作极大,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官袍下摆随着步伐猎猎作响。 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厚厚的奏疏,径直走到御道中央,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臣,左都御史周延儒,有本启奏!” 周延儒的声音苍凉而悲愤。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讲。” 周延儒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随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悲痛。 “陛下!昨夜永定河决堤,东岸百姓流离失所,万亩良田化为泽国,此乃大晋立国以来未有之惨祸!” “臣昨夜痛心疾首,一夜未眠,思前想后,这一切灾厄,皆因朝中有妖孽作祟!” 说到妖孽二字时,周延儒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后排的林昭,手指颤抖地指了过去。 “臣要弹劾都水司郎中林昭,罪大恶极,其罪有三!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谢苍天!”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吸气声。林昭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敲击,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林昭和周延儒之间游移片刻,淡淡道: “哪三条罪?”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其罪一!毁龙脉,逆天行事,招致天谴!” 周延儒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炭渣,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看!那林昭为了烧制所谓的神灰,在西山大肆开山炸石,将京西屏障挖得千疮百孔!” “西山乃是京师白虎之位,主杀伐,亦主护佑。他不但挖断了山根,更以污秽的石炭渣与烂泥焚烧,烟尘遮天蔽日。” “这是在熏瞎太祖爷留下的龙眼啊!” “臣遍查古籍,凡动土过度,必遭地龙翻身、水龙狂怒。昨夜永定河突发洪峰,高达三丈,历年罕见。” “这分明就是西山山神震怒,降下的天罚!林昭毁龙脉在先,致使洪水滔天在后,此乃动摇国本之罪!” 不少文官听得连连点头,面露戚戚之色,显然对这套天人感应的说辞深以为然。 周延儒见皇帝没有打断,声音愈发尖利。 “其罪二!擅行妖术,亵渎祖宗成法,欺君罔上!” 他指着林昭,眼中满是惊恐与厌恶。 “陛下!自古筑堤,皆用青石糯米,此乃千年传承之正道。石者,天地之骨;米者,社稷之精。” “二者合一,方能镇住河妖。” “可那林昭用的是什么?烂泥!那种田间地头最下贱的烂泥!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往烂泥里掺水。” “那是把水给定住了啊!若非妖术,烂泥入水怎会不化?若非妖术,那竹片怎能变成铁骨?” 周延儒痛哭流涕,继续喊道: “臣听闻,他在堤坝上做法,白雾腾空,水触之即沸。这不是正经的工匠手艺,这是撒豆成兵的邪法!” “陛下乃真龙天子,大晋乃礼仪之邦,岂能容忍此等妖人在朝堂之上招摇撞骗?” “今日他能把泥变石,明日他是不是就要把这点石成金的妖术用到国库里去?此乃祸乱朝纲之罪!” 皇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周延儒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第三条罪状。 “其罪三!居心叵测,借法害人,残害同僚!” 周延儒猛地站起身,转而面向百官,声泪俱下。 “列位大人!工部尚书李大人,为了修堤兢兢业业,耗尽心血。工部的堤坝,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青条石。” “固若金汤!为何偏偏在昨夜溃塌?” 他话锋一转,目光阴狠地刺向林昭。 “因为有人在河对岸设下了吸煞阵!那神灰墙灰白阴森,状如墓碑,正对着工部的堤坝!” “林昭利用妖术,吸走了工部堤坝的地气,将洪水的煞气全引到了对岸!” “这是什么?这是损人利己!这是谋杀!他为了显摆自己的妖术,不惜牺牲工部数百工匠的性命。” “不惜让万亩良田被淹!他林昭踩着同僚的尸骨,去换取那河神的虚名!” 周延儒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他重新跪倒在地,将笏板狠狠砸在地上。 “陛下!此獠心肠之毒,手段之阴,简直闻所未闻!” “若不杀林昭,龙脉、冤魂、国法,皆不得安宁!” “臣,周延儒,叩请陛下,即刻将妖人林昭下狱,凌迟处死,以正视听!” “臣附议!” 工部给事中紧随其后,跪地高呼。 “臣附议!林昭以妖术乱国,此风若长,大晋国将不国!” 老臣王渊颤巍巍地爬出队伍,头磕得砰砰响:“臣附议!西山那是白虎煞位,动不得啊!林昭这是折损皇室气运!” “那神灰硬得像铁又不是铁,分明是阴阳颠倒!臣听说那灰里有尸臭,肯定混了死人骨灰!” 钦天监少监一边掐手指一边咋呼。 尸油炼灰、童男童女祭桥、截断龙脉……种种瞎话,被他们说得跟真的一样。 李东阳依旧站在原地,腰杆挺直,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龙椅上,皇帝脸色沉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划过。 手底下压着的,是内帑的账本,那是林昭给他的底气。 可现在,这底气有点烫手。 若是保林昭,就是跟整个文官集团对着干,承认皇家用妖术敛财。 昏君这个名头,他不想背。 皇帝抬眼,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头,看向那个少年。 林昭孤零零站着,周围几个武官早就悄悄挪了步子,跟他拉开了距离,像是怕沾上瘟疫。 林昭静静看着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们,此刻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 周延儒嗓子喊哑了,回头正好对上林昭似笑非笑的眼神。 “够了。” 皇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意。 大殿里的吵闹声瞬间停了。 皇帝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林昭:“林昭,半个朝堂的人都要朕杀你。他们说你毁龙脉、用妖术、害同僚。你,认不认?” 第612章 满朝皆是杀人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十二岁的少年身上。 这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鄙夷,却唯独没有怜悯。 满朝朱紫贵,尽是杀人刀。 林昭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他抬起头,声音清脆而坚定。 “陛下。” “臣,有话要说。” 皇帝眼皮微微一抬,并未言语,只是那原本扣在御案上的手指,轻轻挪开了半寸。 周延儒冷笑一声,刚要开口呵斥这黄口小儿不懂规矩,却见林昭忽然转过身来。 那少年目光扫过周延儒那张涨红的脸,随即迈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他没有去辩驳那些荒谬的指控。 什么龙脉、什么尸油、什么妖术,这些帽子扣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他的墙没塌,工部的堤决了口。 林昭盯着周延儒,目光如刀。 “周大人方才说了那么多,又是龙脉断绝,又是苍天震怒,文采斐然,令下官佩服。” 林昭语气平淡。 周延儒眉头一皱,心中一跳,升起一丝不安。 林昭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方才喊打喊杀的官员脸庞。 最后,视线钉在了周延儒脸上。 “既然周大人说这是妖术,是天谴,那下官只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周大人,也想请教满朝诸公。”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敢问周大人,昨夜洪峰来袭,这三丈高的巨浪拍下来,是臣那用来戏弄军国大事的烂泥墙塌了?” “还是工部耗银百万、用祖宗成法修筑的青石堤,决了口?”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大殿内却瞬间死寂。 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引经据典之词的周延儒,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个“了”字的尾音还在大殿房梁上盘旋,却再也没人敢接话。 工部的堤坝垮了,是真的。 林昭的墙没垮,也是真的。 周延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本的义愤填膺变得涨红。 哪怕他能引经据典三千卷,哪怕他能把礼义廉耻说出花来。 在这一刻,在赤裸裸的对比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成了苍白的废话。 百姓不管你用的是不是妖术,百姓只知道,林昭的墙能救命! 林昭没有就此罢手。 他站在原地,声音再次响起。 “周大人说臣毁了龙脉?” “若是龙脉真的护佑大晋,为何冲毁的是供奉着三牲祭品的工部大堤,却唯独留下了臣这一道?” “难道这西山的龙神,也觉得臣这烂泥巴,比工部的青石更合胃口?” “你……你……” 周延儒被逼得连连后退,脚后跟绊在自己的官袍下摆上,险些当殿摔倒。 他指着林昭的手指剧烈颤抖,像是得了疯病。 “强词夺理!这是……这是……”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原本附议的官员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龙椅之上,皇帝原本阴沉的脸上,眉头微微松动,目光在林昭身上停留片刻。 他这个小爱卿,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眼看周延儒就要气得背过气去,局势即将倒向林昭。 “巧言令色!” 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僵局。 一直沉默不语的工部尚书李东阳,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狼狈不堪的周延儒,而是迈步而出,挡在了林昭面前。 李东阳目光阴鸷,死死盯着林昭。 “陛下!” 李东阳长袖一甩,朝着龙椅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沉痛而有力。 “林昭此言,恰恰证明了他所用乃是妖术!” “正因为那是妖术,是邪法,所以才能违背常理,让烂泥如铁石般坚硬!” “这一时的坚固,不过是透支国运换来的障眼法!” 李东阳猛地转身,手指直指大殿外那依旧阴沉的天空。 “正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他那神灰墙阴寒至极,截断了地气,扰乱了永定河的水脉!” “水无常形,遇阻则变。那洪水本该顺流而下,却被他那妖墙上的煞气所激,这才变得狂暴无比,掉头冲向了工部的堤坝!” 周围的文官们眼神瞬间亮了。 “对!尚书大人言之有理!” “就是这个道理!那洪水原本没那么大,定是被那神墙激怒了!” “林昭,你为了显摆妖术,故意将洪水引向工部防区,你是何居心!” 李东阳盯着林昭,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和李东阳那仿佛看穿一切的阴毒目光。 林昭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四周叫嚣声稍歇,林昭才抬起眼皮,看向李东阳。 “李尚书的意思是,” “是因为臣的墙太结实,挡住了洪水,所以才导致工部的墙塌了?” “正是!” 李东阳傲然挺立。 “若非你那妖墙聚煞,洪水怎会只冲我工部?” “好。” 林昭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笑得灿烂而无害。 可满朝文武看着这张少年的脸,却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不安。 “既然李尚书承认是臣的墙挡住了洪水……” 林昭转身,面向皇帝,躬身一拜。 “那就请陛下圣裁。” “若是按照李大人的说法,以后这大晋边关修城墙,是不是也不能修得太坚固?” “否则一旦蛮夷攻打不进来,转而去攻打其他弱处,那修筑坚固城墙的将领,岂不都成了通敌卖国的罪人?” “因为按照李大人的道理,是你守得太好了,才害得别人守不住!” “荒谬!” 李东阳脸色铁青,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但他依然强压怒火。 “这如何能混为一谈?军国大事岂容你胡乱比喻!” “有何不同?” 林昭站在原地,声音骤然拔高,字字如刀,直指李东阳。 “治水如治军,防洪如防贼!” “洪水就是那一心要吞噬百姓的敌寇!” “我都水司守住了阵地,护住了身后的百姓,这叫尽职尽责!” “你工部守不住阵地,导致防线崩溃,这叫无能!” “如今李大人不去反思自己为何无能,反而怪罪守住阵地的人太能干?” 林昭猛地一挥袖袍,指着金銮殿的穹顶,声音铿锵有力。 “这天下,哪有让英雄给狗熊偿命的道理!” “你——!” 李东阳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昭。 林昭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盯着李东阳,忽然问道: “李大人,昨夜子时,工部可有派人巡查河堤?” 李东阳一愣,下意识道: “自然有!工部向来尽职尽责!” 林昭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卷供词,缓缓展开。 “那好,请李大人解释一下,为何工部印信会出现在都水司防区的水鬼手中?” “既然李大人非要跟下官讲因果,讲道理。” “那咱们就好好讲讲,昨夜子时,为何会有手持工部印信的水鬼,带着凿子和分水刺,出现在我都水司的墙根底下!” “李大人,这也是神墙聚煞引来的吗?还是说……” “这些水鬼,也是被大人的祖宗成法,感召过去的?” 第613章 尚书大人的膝盖 大殿之内,林昭单手举起那卷供词,任由朱红的工部印信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就在几息之前还要联名弹劾他的官员们,此刻纷纷低下头去。 有的假装整理官袍,有的盯着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供词上印着的不是印信,而是催命符。 这一退,便将站在最前方的李东阳孤零零地晾在了那里。 就像退潮后的礁石,突兀,且尴尬。 李东阳的目光落在那方朱红印信上,停滞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方印信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亲手交给吴敬中的。 李东阳的呼吸变得沉重。 承认?那是自掘坟墓,诛九族的大罪。 不认?铁证如山,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工部。 这是死局。 除非…… 他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字上,舍。 舍车保帅,断尾求生。 李东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眼时,双手已经抬起,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正二品高位的乌纱帽。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将乌纱帽放在身侧,双腿弯曲。 这位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工部尚书,重重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臣……万死!臣有罪啊!” 李东阳匍匐在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又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记响头,每一下都砸得极重。 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红肿一片,破开的皮肤渗出血珠,顺着眉骨流下,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印信确系工部所有!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竟让那吴敬中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李东阳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悔。 “那吴敬中平日里便心胸狭隘,见林昭造出神灰,唯恐都水司抢了工部的风头,坏了他晋升的仕途!” “这畜生……这畜生竟然背着臣,偷出虞衡司印信,私自招募亡命徒,想要嫁祸林大人!” 李东阳一边说,一边用手锤击着地面。 “臣被他那副恭顺的皮囊给骗了啊!昨日洪水滔天,臣还在府中为国祈福,哪里知道这孽障竟敢行此等谋逆之事!” “臣有失察之罪!臣昏聩无能!请陛下责罚!请陛下将那吴敬中千刀万剐,以平民愤!也请陛下治臣管教不严之罪,臣……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这满朝同僚啊!” 这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转换之快令人咋舌。 站在一旁的户部侍郎王渊看得心惊肉跳。 仅仅两个呼吸的功夫,李东阳就把自己从惊天阴谋的主谋,变成了被下属蒙蔽的糊涂上司。 这份手腕,当真是…… 这便是大晋官场的老狐狸。 哪怕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的尾巴,甚至是剁下自己的一条腿,只为了保住那颗脑袋。 至于那个此刻正昏死的吴敬中? 在李东阳眼里,那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李东阳满脸血污,肩膀剧烈颤抖,演得确实像模像样。 但林昭心里清楚,这位老狐狸此刻心里盘算的,恐怕不是悔恨,而是如何在保住脑袋的前提下,把损失降到最低。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恐怕真要被这位老大人的忠心和悔恨给感动了。 林昭嘴角微微牵动。 这演技,当真是……不去戏班子可惜了。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斗争。 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加血腥。 一个人前一刻还是你的心腹爱将,下一刻就会被你亲手撕碎了喂狗,还要在其尸体上踩上两脚以证清白。 站在李东阳身侧不远处的左都御史周延儒,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唇亡齿寒。 他和李东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李东阳今天真的因为这事儿倒了台,被定成谋逆,那锦衣卫和东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番子,绝对会顺藤摸瓜,把他周家也给抄个底掉。 周延儒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咬碎了牙关,也不顾什么御史风骨,膝行几步,直到挨着李东阳跪下。 “陛下!” 周延儒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凄厉,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真的怕了,李东阳若是倒了,他这个左都御史也逃不掉。 “李尚书一世清廉,兢兢业业,为了大晋河工操碎了心,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那吴敬中乃是奸佞小人,平日里便有风言风语,说此人为了求上位不择手段!李尚书年事已高,一时被其蒙蔽,虽有失察之罪,但断断做不出指使毁堤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来啊!” 周延儒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龙椅上的那位。 见皇帝没有立刻喝止,他心中稍定,立刻加大了音量。 “陛下明鉴!若是李尚书真有此心,以他的城府和手段,又怎会傻到让手下拿着自家的官印去行凶?这分明是栽赃!或者是那吴敬中丧心病狂、独断专行啊!”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李尚书绝无反意!恳请陛下念在尚书大人体弱多病、一心为国的份上,明察秋毫!莫要让那奸人的罪行,寒了社稷老臣的心啊!” 随着周延儒的带头,那几个平日里依附于李、周二人的言官,也反应了过来。 若是李党倒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也没好果子吃。 “请陛下明察!” “尚书大人是被冤枉的啊!” “定是那吴敬中作乱!” 稀稀拉拉的,又有七八个官员跪了下来。 大殿之上,瞬间跪倒了一片朱紫。 哭声、求饶声、磕头声混成一片,仿佛这里不是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而是某个哭丧的灵堂。 而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十二道冕旒垂下,遮住了皇帝的表情,让人看不清喜怒。 龙椅上,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吴敬中? 一个四品员外郎,若是没有尚书大人点头,他有那个胆子去动永定河的堤坝? 皇帝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 李东阳这条老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但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大臣,看向大殿外,永定河决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京畿之地的防汛、赈灾、后续的堤坝修复,哪一样不需要工部去运转? 那庞大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就像是这大殿下的地基。 烂是烂了点,但这会儿若是强行把地基抽了,这大殿怕是要晃三晃。 皇帝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颗人头来泄愤,而是一个能把永定河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还能继续为朝廷效力的工部尚书。 之前李东阳仗着资历老,想要挟制朕。 现在好了,林昭已经把他的底牌掀了,把他的威风灭了。 既然狗已经趴下了,那就不急着宰了吃肉。 得让他带着伤,继续去咬别的狗,继续去给皇家拉磨。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挺直腰杆、站在武官末端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这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昭,该出的气也出了,该立的威也立了。 这残局,是不是该收一收了? 林昭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的冷意。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李东阳这只老狐狸,现在还不能杀,得留着继续榨干最后的价值。 要把李东阳这样的庞然大物彻底弄死,单凭这一次失察是不够的。 皇帝不想让朝局动荡。 既然如此…… 那就把这只老狐狸最后的价值,榨干再扔。 第614章 不知情就是最大的罪 大殿内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 李东阳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滴落,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梅花。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场豪赌。 李东阳赌的是法不责众,赌的是皇帝还要用工部办事,赌的是一句被蒙蔽能换来从轻发落。 林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李东阳那张涨红的脸上。 这老东西,觉得这关已经过了。 林昭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想断尾求生?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林昭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一抹复杂神色。 “原来尚书大人,是真的不知情啊。” 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寒意。 李东阳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小子……信了? 他脑中刚闪过一丝侥幸,紧接着又是一阵冰凉。 不对。 这语气不对! 还没等李东阳琢磨出这语气背后的深意,林昭面向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陛下。” 林昭躬身一礼,再抬起头时,目光锐利如鹰。 “既然李尚书口口声声说不知情,那这事儿,可就更有意思了。” “工部的大印,那可是陛下亲手授予的官印!” “掌管天下土木水利,调动百万民夫,支取国库银两!” 林昭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殿内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响。 “如此重器,竟然能被区区一个四品员外郎,在尚书大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意盗出!” “甚至,还能拿着这大印,越过尚书,越过侍郎,直接去户部调拨库银,去通州雇佣亡命徒!” 林昭猛地侧过头。 目光像一把锥子,直直刺向跪地不起的李东阳。 李东阳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 “这……这是那孽障狡诈……” “狡诈?” 林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一步跨出,逼到了李东阳面前。 李东阳感觉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林昭居高临下,声音不卑不亢,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力量。 “李大人,您一句狡诈,一句不知情,就想把这事儿揭过去?” “今日,那吴敬中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工部大印,去损毁一段河堤。”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在李东阳眼前晃了晃。 “那下官斗胆问一句。” “若是明日,兵部也出了这么一个狡诈的员外郎,趁着兵部尚书不知情的时候,偷走了调兵遣将的虎符,那又该如何?” “是不是也能用一句臣被蒙蔽就能把这天大的窟窿补上?”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想帮李东阳求情的周延儒,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笏板差点脱手而出。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膝盖在官袍下微微颤抖。 兵部尚书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腰间的鱼袋。 这性质变了! 从贪腐、构陷,直接上升到了国家安危! “若是那偷了虎符的人,不想炸河堤,而是想带着大军进京勤王呢?” “若是那吴敬中再胆大一些,拿着工部大印调来几千桶火药,不想炸永定河,而是觉得这紫禁城的城墙不太顺眼,想帮陛下修缮一下呢?” 林昭猛地弯下腰。 那张清秀的脸庞几乎贴到了李东阳满是血污的脸上。 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寸。 李东阳能清晰地看到林昭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李大人。” “您一句不知情,就能把这天大的窟窿补上吗?” “您掌管工部三十年,却连自己吃饭的家伙什都看不住。” “这大印在您手里,究竟是朝廷的权柄,还是随时可能捅向陛下心窝子的一把刀?” 啪嗒。 一滴冷汗,混着额头的血水,重重砸在金砖上。 李东阳跪在那里,身子伏得极低,脊背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亲手挖了一个坑,然后一脚踩了进去,现在想爬也爬不出来了。 若是承认知情......不,绝不能认! 那是勾结亡命徒,蓄意破坏防洪大堤,按大晋律例,这是谋逆,是要夷三族的! 认了,就是全家死绝,李家满门老小都要跟着陪葬! 可若是咬死了不知情…… 李东阳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紧接着又是一阵冰凉。 正如林昭所言,堂堂一部尚书,正二品的朝廷大员,连象征权力的官印都看不住。 这传出去,他李东阳还有什么脸面立足朝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御下不严。 这是无能。 这是尸位素餐。 这是把大晋朝廷的脸面和威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李东阳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冰凉的内衫紧紧贴在脊梁骨上。 他想辩解,说那吴敬中手段高明,百密一疏。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说什么,在林昭的逻辑面前,都显得可笑。 你李东阳掌管工部三十年,门生故吏遍朝堂。 结果现在告诉陛下,你连个印把子都握不住? 那还要你这个尚书做什么? 林昭并没有因为李东阳的沉默而停手。 他不需要李东阳回答。 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林昭缓缓转过身,面向两旁的文武百官。 他摊开双手,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金銮殿内。 “诸位大人。” “工部,掌管天下土木、水利、屯田。” “往小了说,它管着百姓的房舍、田地的灌溉。” “往大了说,它管着大晋的边关城墙、皇陵修缮、河道疏通。”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官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工部,是为大晋修补身躯的郎中,是为社稷筑起骨骼的工匠。” “这样的衙门,手里握着的不仅是银子,更是大晋的国运,是万万千千百姓的身家性命!” 说到这里,林昭猛地回身。 手指直直指向李东阳的后背。 “可如今,这位掌管国运的尚书大人,告诉我们,他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他连自己手底下的官员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他连代表朝廷威严的官印被偷走了都不知道!” 林昭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怒意。 “试问,把这天下营造之事,交给这样一个连自家大门都看不住的人,诸位大人,你们晚上睡得着吗?” “若是明日,黄河大堤要修缮,朝廷拨下百万银两。” “咱们这位不知情的尚书大人,是不是也要等到银子被手下人搬空了,大堤被洪水冲垮了,再跑到金銮殿上来磕三个响头,说一句臣被蒙蔽了,便能了事?” 林昭站在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官员的脸。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朱紫贵人们,此刻在他的注视下,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龙椅之上。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透过十二道冕旒,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年。 这小狐狸。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615章 老臣是废物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根在龙椅扶手上有节奏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屏住。 李东阳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官袍,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李爱卿。”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李东阳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炸立起来。 李东阳把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可他还有机会吗?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若是此刻翻脸,说不定还能拉几个人下水…… 不,不行。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就在殿外候着,只要皇帝一句话,他连走出这大殿的机会都没有。 “老臣……在。”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屈服。 “抬起头来。” 李东阳身子一僵,缓缓直起腰。 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脸庞,此刻布满血污和冷汗,狼狈至极。 他看向龙椅,却正对上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李东阳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当场拖出去砍头。 “李爱卿,你在工部多少年了?” “三……三十年。” “三十年啊。”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十年的老臣,朕本该信你的。” 李东阳心中一沉。 这话里的本该二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李爱卿,林卿方才的话,朕听着很有道理。” 皇帝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陡然转寒。 “工部大印,那是朝廷的脸面,是朕给你的信任。” “如今这大印却盖在了杀人害命的水鬼手上。” “李东阳,朕现在给你两条路。” 李东阳心脏猛地收缩,喉咙发干。 “第一条。” 皇帝竖起一根手指。 “你承认,这事是你指使的。” “勾结亡命,蓄意毁堤,谋害国运。” “诛九族。”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李东阳浑身剧烈颤抖。 “朕成全你的忠义,立刻把你拖出去,给那永定河的几十万灾民一个交代。” 李东阳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条。” 皇帝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玩味。 “你承认,自己是个瞎子。” “是个聋子。” “是个连自家大印都看不住的废物。” “你承认,自己尸位素餐,老眼昏花。” “你承认,这工部尚书,你做得一塌糊涂。” “被一个四品下属,玩弄于股掌之间。”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李东阳脸上。 大殿内,百官屏息。 这哪里是给路,这分明是用钝刀子在割李东阳的肉。 第一条路是死,全家死绝。 第二条路是活,但活得生不如死。 堂堂两朝元老,正二品大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是废物。 这几十年的清誉、威望、脸面,将在这一刻彻底扫地。 从此成为士林和官场的笑柄。 皇帝靠回龙椅,神色漠然。 “选吧。” 李东阳跪在那里,指甲深深抠进了金砖的缝隙里。 崩断了都不自知。 脑中一片空白。 羞耻。 愤怒。 不甘。 恐惧。 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把他撕碎。 承认是废物? 那他这几十年的清誉、威望、脸面,将在这一刻彻底扫地。 从此以后,他李东阳就是士林和官场的笑柄。 是那个连自家大印都看不住的蠢货。 是那个被一个黄口小儿踩在脚下的老废物。 可不承认呢? 李家上百口人,都要跟着他一起死。 他的儿子、孙子,满门老小,都要被拖到菜市口砍头。 李东阳闭上眼。 两行热泪涌出。 他想说不。 他想站起来,指着林昭的鼻子骂他是个小畜生。 他想告诉皇帝,这一切都是这小子设的局。 可他不敢。 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那抹森冷的杀意。 那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不选第二条,那就真的只有第一条路可走。 李东阳的身子垮了。 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颤抖着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臣……选第二条。” 声音嘶哑,如同老鸦夜啼。 “大声点。” 皇帝冷冷道。 “朕听不见。” 李东阳闭上眼,两行热泪涌出。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臣……李东阳!” “昏聩无能!” “识人不明!” “老眼昏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臣是个……废物!” 这些话说出口的瞬间,李东阳感觉自己的灵魂碎成了渣。 “臣有罪!” “臣是朝廷的罪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李东阳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头。 满朝文武,无论这会儿心里是怎么想的,此刻都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权倾朝野的尚书,就这样被逼着,把自己踩进了泥里,还要狠狠碾上两脚。 大殿内久久回荡着李东阳嘶哑的告罪声。 良久。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废物,那就好办了。” 皇帝淡淡地挥了挥手。 “工部这次捅出来的篓子,还得工部去填。” “李东阳,念你为朝廷兢兢业业,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既然这么没用,朕也不指望你能干成什么大事。” “这永定河的烂摊子,是你手底下人搞出来的,你就得给朕收拾干净。” “罚俸三年,降级留用。” “带着你那颗没用的脑袋,滚回工部去。” “若是再出一点差错,朕就把你填进那决口里去堵洪水。” 李东阳趴在地上,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不罢免他? 为什么还要留着他这个废物继续做尚书? 但他不敢问,只能机械地磕头谢恩。 “臣……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想杀李东阳,而是现在还不能杀。 工部是个烂摊子,赈灾、重建、防疫,哪一样都离不开这只老狐狸去运转。 罢免他,朝廷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 所以皇帝要的不是李东阳的命,而是要把他彻底打服。 周延儒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党完了。 李东阳虽然保住了官位,但威信尽失。 一个当众承认自己是废物的尚书,以后谁还会听他的?谁还会怕他? 而他周延儒,作为李党的核心成员,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锦衣卫的大牢? 东厂的诏狱? 还是直接被皇帝找个由头革职查办? 周延儒的手在袖中剧烈颤抖。 他想逃。 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迈不开步子。 大殿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百官们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可站在武官末端的林昭,却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李东阳,扫过瘫软的周延儒,扫过那些眼神躲闪的文官。 然后,他看向了龙椅上的皇帝。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林昭从皇帝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默许。 他嘴角微微勾起。 机会来了。 第616章 施工队 就在所有人以为朝会要散的时候,林昭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李大人既然承认自己昏聩无能,那臣有话要说。” “工部之前的筑堤法子,已经被证明没用了。” “这永定河后续要重建,若是再让工部按照老办法去修……” 林昭停了一下,眼睛扫过李东阳。 “怕是还要再决口一次。” 李东阳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小子不是要算账,是要挖根! 他要把工部几十年经营的河工利益,连根拔起! 从此以后,工部只能给都水司打下手! 李东阳张开嘴:“陛下,都水司虽有神灰之能,但河工之事繁杂,若无工部协调,恐怕……” 话还没说完,林昭已经转过身来。 “李大人,您刚才不是说自己昏聩无能吗?既然无能,又何必操心这些?” 李东阳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昭没看他,对着皇帝躬身一拜。 “臣斗胆请旨。” “此次永定河全线溃堤之处,皆应废弃青石糯米之法,改用皇家神灰修筑。” 他停了一下。 “且鉴于工部……鉴于李大人方才所言的自身状况。” “臣建议,此次重建的施工标准、神灰配比、以及营造法式,全权由都水司制定。” “工部只负责出人、出钱、出力,必须无条件配合都水司调遣。” 李东阳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白了。 这小子是要挖工部的祖坟! 如果连修河的标准都由林昭定了,那工部以后还怎么在河工上说话?还怎么把控朝廷的工程? 工部几十年经营下来的那些门道、那些油水,都要被这小子一锅端了! 李东阳想开口反驳。 可他刚才已经承认自己是废物了。 一个废物,还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别人的方案?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林爱卿此言,甚合朕意。” 声音很平静,但站在一旁的魏进忠看见,万岁爷的眼角微微上扬。 这是万岁爷心情极好时才有的表情。 有人肯接永定河这个烂摊子,还能顺手打压一下日益猖狂的文官集团,何乐而不为? “既然工部上下皆……力有不逮。” 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但在“力有不逮”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李东阳听得脸上肌肉一阵抽动。 “那便依奏。” “即日起,永定河一切营造法式,皆由都水司裁定。工部,不得有违。” “臣,遵旨。” 李东阳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低下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那股火。 只要还留着这条命,留着尚书的位子,总有机会翻盘。 李东阳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过了这一关,他要让这黄口小儿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工部经营几十年的门道,岂是一个毛头小子能撼动的? 但他显然低估了林昭。 或者说,他低估了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胃口。 林昭站在大殿中央,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那动作让在场的官员齐齐一愣。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 林昭展开折子。 “权责既定,接下来该算算账了。” 折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让在场的官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此次永定河决堤,淹没良田三万四千亩,冲毁民房两千余间。京畿百姓流离失所者,不下万人。” 他停了一下。 “若按往年惯例,需国库拨银赈灾,重修堤坝,抚恤百姓。这一笔银子,少说也要百万两。” 听到百万两,皇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如今国库空虚,内帑也所剩无几。这笔钱让他拿,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不过。” 林昭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臣以为,这次决堤非天灾,乃人祸。既然是人祸,哪有让国库替罪人买单的道理?”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眼睛亮了。 大道理他听得耳朵起茧,但不花钱的法子,他最爱听。 “爱卿的意思是?” “冤有头,债有主。” 林昭转身,目光落在李东阳身上。 “既然工部治河不力,导致国库受损,百姓遭殃。这笔赔偿,理应由责任人承担。”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官员们面面相觑。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是想抄家? 林昭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低头念着折子上的条款。 “臣已查清,罪臣吴敬中家资巨万。其在京城两座宅邸、通州三百亩良田、城南的六家商铺,臣建议即刻查抄,全数折银,充入赈灾款项。” “但吴大人的家产,恐怕填不满这巨大的窟窿。” 林昭合上折子。 “李尚书,您说是吧?” 李东阳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你想怎样?” 林昭的声音很轻:“不想怎样。大人既然说不知情,那是御下不严。下属闯了祸,上司若是不表示表示……” 他停了一下。 “恐怕这不知情三个字,陛下听着也不太顺耳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赔钱,要么陪葬。 李东阳看向龙椅。 皇帝正盯着殿顶的藻井,眼神悠远,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李东阳绝望地闭上眼。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把他当猪宰了。 “老臣……愿捐。” 李东阳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老臣愿捐出家中积蓄五万两,以资赈灾。” “尚书大人高义!” 林昭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他根本不给李东阳反悔的机会,转身,目光扫过那些工部官员。 “想必工部其他大人们,也不愿落于人后吧?” 那些官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连尚书都被逼得吐血割肉,他们哪敢不掏钱? 一时间,“臣愿捐一千两”、“臣愿捐五百两”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官员们争先恐后,生怕喊慢了被林昭盯上。 皇帝看着这一幕,心情极好。 不用国库出一文钱,还能收割一波油水。 这林昭,简直是他的福星。 但林昭还没说完。 他重新面向皇帝,拱手一拜。 “陛下,除了赔偿款,重修堤坝的材料费也是大头。臣之前所言,必须使用皇家神灰。” “这神灰乃是陛下御批的皇家产业,工艺繁杂,成本高昂。既然工部负责出资,那自然要按市价购买。” 林昭竖起两根手指。 “每桶,二两银子。” 李东阳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烂泥烧的灰,只要几文钱成本,他竟然要卖二两?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明抢!而且是拿着圣旨抢! “这……这价格是否太高了?” 户部尚书忍不住插了一句。 “高吗?” 林昭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这可是能挡红夷大炮的神物,这可是陛下的体面!难道在诸位大人眼里,大晋的国运、皇家的威仪,还不值区区二两银子?”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说不值? 说不值,那就是藐视皇权。 皇帝低下头,咬住嘴唇,拼命压住那股笑意。 这一倒手,工部那帮人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还有刚才捐出来的银子,最后兜兜转转,全都要流进他的内帑里。 这次是真的发财了。 “准奏!”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他生怕晚一秒林昭会降价。 “工部修河,必须全数采购皇家神灰。户部要把好关,银钱划拨,不得拖延。” 他停了一下。 “务必直接汇入……咳,汇入神灰督造局的账上。” 神灰督造局,那就是皇帝的小金库。 大局已定。 林昭收起折子,脸上不再有笑意。 “陛下,吴敬中此人勾结水鬼,蓄意毁堤,谋害同僚,致万民于水火。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皇帝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这个蠢货,差点坏了他修河的大计,还差点断了他的财路。 “传朕旨意,将吴敬中拖出午门外,即刻杖毙!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他停了一下。 “至于那几个水鬼……既然喜欢挖洞,就送去西山煤窑。带着镣铐挖一辈子煤,至死方休!” 林昭转过身,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一老一少,目光交汇。 皇帝微微颔首。 他的眼底藏着对这个少年的激赏,以及对即将入账的巨额银两的期待。 满朝文武,皆是待宰的肥羊。 而这把刀,林昭递得极好。 第617章 银货两讫,概不赊账 散朝的景阳钟敲得人心头发慌。 百官如鸟兽散,李东阳独自一人走在御道上,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没人敢靠近这位刚刚在大殿上颜面扫地的工部尚书。 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候在宫墙的阴影里,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东阳脚步一顿,眯起老眼,看清了那个少年。 林昭双手笼在袖中,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看花。 “李尚书,留步。” 李东阳脸皮抽动两下,“林昭……你赢了。但大晋官场的水,比你想得深。” “水深不深,那是大人们该操心的事。下官只是个烧灰的。” 林昭往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 “特意提醒大人一句,神灰督造局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首批三万桶神灰,大人记得把现银备好。少一两银子,我们就断一桶灰;晚一个时辰给钱,我们就停一个时辰的工。” “若是耽误了万岁爷修河的大计……李大人这颗脑袋,怕是已经在脖子上晃荡了吧?” 李东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少年人的稚嫩,只有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很好!” 李东阳咬碎了后槽牙:“银子,工部给!就怕你有命赚,没命花!” 他猛地一甩袖袍,甚至没再看林昭一眼,踉跄着逃离了皇宫。 林昭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轻轻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 …… 西山,神灰工坊。 “林大人回山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整个矿区瞬间活了过来。 数千名满身灰尘的工匠、流民,甚至连神机营的兵卒都涌到了路边。 那个骑在黑马上的少年,如今在他们眼里就是活着的财神爷。 魏进忠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乐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杂家的林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魏进忠兰花指一翘,点了点桌案上的账簿:“杂家刚算了一笔账,光工部这一单,咱们至少能落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狠狠翻了一下。 “十万两!” 魏进忠声音都尖了几分:“这神灰买卖,简直比抢钱还快!” 林昭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给秦铮:“公公,眼光放长远些。十万两不过是个彩头。”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刚脱模的灰色方砖递过去。 “工部那帮蠢材只知道修堤,却不懂这东西真正的用处。” “我已经让人在试制这种预制板。将来边关修城墙、建碉堡,不需要再运巨石,直接拉着这些板子去拼装,像搭积木一样。” 魏进忠也是人精,一点就透。 边关修城,那是每年国库流血的大口子,也是兵部和将门把持的禁脔。 要是这东西能成,以后边关怎么修、花多少钱,就是咱们内廷说了算。 魏进忠那张白胖的脸上,堆起了前所未有的褶子,声音腻得能滴出油来: “林大人,这哪是烧石头啊,您这是要把兵部那帮丘八的饭碗,端到咱们司礼监的桌上来啊!” “所以要人。” 林昭神色肃然:“工部单子急,我还要再招五千流民。另外,西山周边的路,除了运灰的车队,闲杂人等一律清场。” 魏进忠拍着胸脯:“杂家这就去办,谁敢拦咱们发财,杂家扒了他的皮!” …… 入夜,京城李府。 书房内一片死寂。 李东阳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枚玉佩已经被捏出了裂纹。 书架后的屏风动了动,转出一个青衣文士。 此人颧骨极高,眼眶深陷,看着像个痨病鬼。他是李府的幕僚长,方墨。 “大人何必动怒?输了一阵而已,还没输光。” 方墨走到桌前,挑亮了烛火。 “林昭能赢,无非是占着理和势。在这两点上跟他硬碰硬,必死无疑。” 李东阳惨笑一声:“那老夫还能如何?难道真要给他送银子?” “神灰再神,也得运出去才算数。” 方墨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线。 “西山在西,工部在东。几万桶灰要穿过半个京城,走三十里官道。” 李东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的意思是……” “神机营只能护住西山,护不住官道。” 方墨阴恻恻地笑了:“兵部尚书与大人是同年,五城兵马司也有咱们的人。只要随便找个由头,设卡盘查,或者说是抓捕逃犯……” “让他的车队一天只能挪三里地。” 李东阳坐直了身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好!就这么办!老夫要让他的神灰烂在山里,一文钱也别想赚!” …… 西山别院。 夜深人静,林昭还在灯下看着京畿地图。 “少爷。”秦铮推门而入,神色古怪,“外面来了个人,没有名帖,只递进来这个。” 林昭接过一看,是一块铁牌。 正面刻着一只狰狞的水兽,背面是一个漕字。 林昭眉毛一挑:“请。”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步跨进书房。 他一身绸缎短打,手上戴着两枚碧绿的翡翠扳指,浑身散发着一股江湖草莽气。 “漕帮北河分舵雷老虎,见过林大人。” 雷老虎拱手行礼,姿态摆得很正。 “雷舵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痛快人不说暗话。” 雷老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有人给道上传了话,不想让林大人的灰运得太顺畅。” 林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雷舵主消息很灵通。” “在京城混饭吃,耳朵不灵早喂鱼了。” 雷老虎压低声音:“但我雷老虎是个俗人,只认银子,不认人。我想跟林大人讨这口饭吃。” 林昭笑了,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推了过去。 “西山所有的水路运输,全归漕帮。但这陆路……” “陆路林大人放心!” 雷老虎看都没看那契约上的数字,直接按下了手印。 “只要是在京畿地面上,还没有我雷老虎运不走的东西!哪怕是一具尸体,我也能给您准时送到!” …… 次日清晨,薄雾冥冥。 西山脚下,五百辆大车排成的长龙整装待发。 每辆车上都装满了密封的木桶,插着都水司的红旗,浩浩荡荡。 林昭骑在马上,大手一挥:“出发!” 车轮滚滚,烟尘四起。 然而车队行出不到十里,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队伍停了。 林昭眉头微皱,策马上前。 只见官道中央横着几道拒马,一队身穿兵部号衣的士卒正拦在路中间,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为首的一名千户,正斜眼看着负责押运的秦铮,一脸的兵痞样。 “哟,都水司的车队啊?” 千户用刀背拍了拍拒马,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巧得很,兵部刚下的令,北道口发现北元奸细。所有过往车辆,必须卸货检查。” “每一桶,都要砸开看!” 秦铮脸色铁青,掏出怀里的文书:“这是陛下御批修河的神灰,遇水即废,岂能砸开?我们有内廷的通关文书!” “文书?” 千户用刀鞘尖挑起秦铮手里的文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像是闻到了什么臭味。 随后他手腕一抖,那印着红戳的纸轻飘飘落进了路边的泥坑里。 “这年头,伪造内廷文书的骗子多了去了。” 千户咧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眼神里满是挑衅。 “本官只认兵部的勘合,不认这种擦屁股纸。要过路?行啊,卸货!不然就带着你的烂泥滚回去!”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手中的长枪齐刷刷指向了车夫的咽喉。 第618章 拿头验验你的真心 官道中央的泥坑里,那张盖着司礼监鲜红大印和御笔朱批的通关文书,正一点点被浑浊的泥水浸透。 红色的印泥晕染开来,在泥水中散成一片血色。 四周静得只有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片刻之后,一阵哄笑声猛地炸开。 “哈哈哈哈!看见没?这小娃娃拿张破纸就要过关!” 张千户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腰刀拍得大腿啪啪作响。 满脸横肉颤动,络腮胡子上还挂着昨晚宿醉未醒的酒渍,一双浑浊的眼睛斜睨着马背上的少年。 周围的兵丁也跟着起哄,手里的长枪虽指着车夫,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什么内廷文书,不过是阉人弄出来的玩意儿。” 张千户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那张文书旁边,污秽不堪。 “兵部有令,防备北元奸细。” “你就是拿玉皇大帝的符咒来,今天这车上的桶,老子也得一个个砸开验!”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刚想策马上前,却感觉一道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背上,硬生生止住了身形。 林昭坐在高大的黑马背上,身形更显单薄。 他微微垂着眼帘,视线越过张千户那张狂妄的脸,只盯着泥坑里那张纸。 原本喧闹的兵丁们,笑声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张千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捡起来。” 清越的少年音穿透了晨雾,语气平和,不带一丝波澜。 张千户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把身子往前一探,那张横肉堆积的大脸凑近了几分。 “啥?你说啥?风大,本官没听清。” “我说。” 林昭终于抬起了头,“捡起来。” 张千户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随即便是一阵恼羞成怒。 “捡你娘的蛋!” 张千户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着林昭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给脸不要脸的小崽子!” “老子告诉你,这也就是在京城脚下,要是换了边关,老子早就把你这身皮扒了!” 他转身指着地上的泥坑,对着手下大声吆喝。 “听见没?这位都水司的大人让咱们捡那张擦屁股纸!” “兄弟们,你们谁去帮帮这位少爷?” “头儿,那是擦屁股纸,咱嫌脏啊!” 一个兵丁怪笑着接茬。 “就是,阉人的东西,晦气!” 哄笑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刺耳。 林昭坐在马上,轻轻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张千户。” 林昭开口了,语速极慢。 “你刚才说,那是擦屁股纸?” 张千户冷哼一声,把刀往肩膀上一扛,扬着下巴。 “怎么着?一张破纸,老子说是擦屁股纸就是擦屁股纸!” “还得是拉稀的时候用的那种!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很好。” 林昭转向身后,声音骤然拔高,响彻官道两旁的树林。 “大家都听到了?” “此人公然称陛下御笔朱批为秽物,践踏皇权,视君如寇!” 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 官道两侧押运的车夫们齐刷刷站直了身子。 那些兵丁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了,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后退。 张千户把刀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乱飞。 “你他娘的吓唬谁呢!” “老子就说那是擦屁股纸怎么了?一张破纸而已,难不成还能砍了老子的头?” 他转身对着手下大声吆喝。 “兄弟们,都别听这小崽子胡咧咧!” “他敢动手试试?这可是京畿重地,私斗者杖责五十!” 那些兵丁重新握紧了长枪。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朝这边走了几步。 林昭站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千户。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波澜不兴。 “秦铮。” 两字吐出,四周骤然一寂。 张千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却看见那个一直沉默跟在林昭身边的汉子动了。 秦铮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按大晋律,谋反者,立斩。” 话音未落,秦铮身形暴起。 一道寒光在晨雾中划过,快得只能听见刀刃撕裂空气的尖啸声。 张千户的狞笑还凝固在脸上,脖颈处突然出现一条红线。 紧接着,鲜血喷涌而出。 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鲜血溅在拒马上,溅在那些兵丁的脸上,染出一片妖异的红。 晨雾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血气。 张千户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几名兵丁脚边。 那些刚才笑得最响的士卒,脸上的表情还凝固着,温热的血液已经溅到了他们的衣襟上。 周围的人僵在原地,秦铮收刀入鞘,刀锋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退回林昭身后,从怀里掏出布巾擦了擦刀柄。 从拔刀到收刀,不过眨眼之间。 官道上安静得只剩下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张千户的无头尸体还在抽搐,鲜血从断口处涌出,在泥地里蔓延开一片暗红。 林昭坐在马背上,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那颗瞪大眼睛的人头。 “刚才,谁笑得最大声?” 这话一出,那些还想装作镇定的兵丁再也撑不住了。 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直接趴下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咚咚作响。 还有几个年轻士卒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却不敢站起来跑。 “大人饶命!小的是被逼的!” “都是张千户让我们拦的,跟小的没关系啊!” 哭喊声乱成一团。 刚才那些耀武扬威、刀枪相向的士卒,此刻连头都不敢抬。 林昭没理会那些哭喊声,他轻夹马腹,黑马往前走了几步。 马蹄踏过血泊,踩出黏腻的声响。 黑马在张千户的人头前停下,林昭垂眸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马蹄几乎要踩到那颗脑袋。 “还有谁,敢说陛下的朱批不值钱?” 没人敢吭声。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丁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泥里。 林昭抬起头,目光从左往右缓缓扫过。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卒,无不瑟缩发抖。 “还有谁,想查陛下的内帑?” 有人终于撑不住,啪的一声把长枪扔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小的是奉命行事!” “是兵部下的令,跟小的无关啊!” 跪倒的人越来越多,长枪丢了一地。 官道两侧押运的车夫们看呆了。 他们只是普通苦力,哪见过这种杀人场面? 但很快,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 旁边的人跟着点头。 这些当兵的平日里仗着身份欺压百姓,今天总算遇到狠角色了。 林昭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泥坑里那张文书上,停留了片刻。 “你。” 他抬手指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什长。 那人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小的在……” “把那张文书捡起来。” “擦干净,拿过来。” 第619章 挂颗人头开开路 什长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泥坑。 他的膝盖在碎石上磨出了血,袍服沾满泥污,但他根本不敢停下。 其他跪在地上的士卒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同袍爬过去,颤抖着手从泥坑里捡起那张文书。 什长用袖口将文书仔细擦拭,生怕留下半点污渍。 擦完后,什长跪行到林昭马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大、大人……” 林昭垂眸看着那张文书,上面的朱批依然清晰可辨,只是纸张边缘有些破损。 “你可知,这上面沾的不是泥。” 林昭的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是张千户的血。” “也是你们买命的钱。” 什长浑身一僵,额头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林昭调转马头,声音冰冷。 “把人头挂在第一辆车的旗杆上。” “开路!” 秦铮应了一声,翻身下马,走到张千户的尸体旁。 他弯腰提起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面无表情地走向车队最前方。 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卒看见秦铮走过来,吓得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 秦铮把人头挂在第一辆车的旗杆上。 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人头就悬在旗杆顶端,双眼圆瞪。 “还愣着干什么?” 林昭扫了一眼那些抬着拒马的士卒。 “把路让开。” 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搬开拒马,唯恐慢了一步。 车队缓缓启动。 巨大的木轮碾过张千户尸体旁的血泊,留下两道猩红的车辙印。 五百辆大车,挂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浩浩荡荡地撞开了兵部设下的路障。 车队走远了。 官道上只剩下跪了一地的士卒和那具无头尸体。 风吹过,带起一阵血腥味。 半晌,才有人哆嗦着站起来。 “这、这可怎么办……” “张千户死了……” “快回去报信!快!” 几个士卒连滚带爬地往京城方向跑,有人跑得太急,在血泊里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 京城,兵部尚书府。 正堂内,兵部尚书王毅正端着茶盏品茶。 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半白,一身绣着麒麟的官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大人。” 管家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出事了!” 王毅皱起眉头,刚想训斥几句,就听见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 “张、张千户……被人杀了!” 啪嗒! 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溅了一地。 王毅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 “张千户在官道上拦截都水司的车队,结果……结果被林昭的人当场斩首了!” 管家说着说着,声音都在发抖。 “听说林昭说张千户亵渎御笔朱批,是谋反,所以……” 王毅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是让人去设卡拖延时间,不是让人去送死的! “疯子!” 王毅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杯茶壶全都跳了起来。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把谋反的帽子扣在例行检查上?” 管家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毅在正堂内来回踱步,额头上青筋暴起。 “查个车而已,哪怕扣押几天,也只是公事公办!可他直接杀人,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越想越怒。 “他以为有内廷撑腰就能胡作非为?这是京畿重地,不是他的西山!” 管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人,现在怎么办?” 王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千户是我们的人,死了不能白死。” 他沉吟片刻。 “去给我拟折子,就说林昭肆意杀戮,无视兵部职权,藐视朝廷法度。”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王毅叫住了他。 “算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 “先等等再说。” 林昭能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直接杀人,必然是有恃无恐。 那颗人头就是明证,只要敢拦他的路,就是在抢皇帝的钱。 而抢皇帝的钱,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王毅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李东阳为什么会在大殿上那样狼狈了。 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 工部,尚书大堂。 李东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核桃,慢慢转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一个小吏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出大事了!林昭在官道上杀人了!” 李东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杀谁?” “兵部的张千户!说是因为张千户亵渎御笔朱批,当场砍了脑袋,还挂在车队的旗杆上!” 小吏说得口沫横飞。 “现在那车队正往京城来,据说半个京城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李东阳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知道了。” “你下去吧。” 小吏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东阳的反应这么平静。 “大人,这事儿……” “下去!” 李东阳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小吏吓了一跳,连忙退了出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东阳看着窗外的天色,长叹一声。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 咔嚓一声。 他把手里的核桃狠狠捏碎,碎屑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方墨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同样难看。 “大人,现在怎么办?” 李东阳沉默了很久。 “让兵部那边别动了。” “王毅如果敢上折子告状,就是把咱们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 “林昭这一手太狠了。他不是在杀张千户,是在杀所有想跟他作对的人的胆气。” 方墨咬牙切齿:“那就这么放过他?” “不放过又能怎样?” 李东阳苦笑。 “明面上的手段他不怕,暗地里……吴敬中的下场你看见了。” 他转过身。 “修河的银子,准备好吧。” “这第一批灰,咱们必须买。” 方墨脸色一白。 “大人!那可是六万两银子!” “不买,你去跟万岁爷解释为什么修河要延期?” 李东阳冷笑。 “到时候别说六万两,我们这些人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赔的。” 方墨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第620章 抢钱抢粮抢泥巴 车队挂着血淋淋的人头,继续朝京城驶去。 官道两旁,正在摆摊的小贩远远瞧见那面猩红大旗,还有旗杆顶上晃荡的东西,手里的瓢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是人头?”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眯眼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扔下担子就往路边跑。 “快躲开!快躲开!” 百姓们哪见过这阵仗,呼啦啦往两边散。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跑得慢了,被人流挤得摔在地上,孩子哇哇大哭。她顾不上疼,爬起来抱着孩子就往路边的沟里滚。 “都水司办差!” 秦铮的嗓门在街上炸开,那些还想探头看热闹的,吓得脑袋缩了回去。 车队碾过官道,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蹲在墙根,手还在抖。 “这……这是杀了谁啊?” “兵部的千户。”旁边有人压低声音。 “啥?”老汉瞪圆了眼睛,“兵部的官儿都敢杀?” “可不是嘛。听说是拦了都水司的车,当场砍的。” “我的妈呀……” “嘘!小声点!你要命不要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里蔓延开,但没人敢跟上去看。 那面血旗太扎眼,谁还敢凑近? 车队越往前走,街上的行人越少。 有些店铺干脆关了门板,掌柜的隔着门缝往外瞄,脸色煞白。 前方是京城外的关卡。 值守的把总正在喝茶,一抬头看见那面血旗,还有旗杆上那颗脑袋,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妈的……” 他猛地站起来,冲到城门口,对着手下就是一脚。 “都给老子听着!今天谁敢拦这车队,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几个士卒面面相觑。 “把总,咱们不是要例行检查吗?” “检查你娘的腿!”把总一把揪住那士卒的领子,“你没看见旗杆上挂的是谁?那是张千户的脑袋!” 士卒脸都白了。 “开门!快开门!” 城门吱呀一声大开。 林昭策马经过的时候,那把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车队进城了。 浩浩荡荡五百辆大车,每辆车上都是密封的木桶,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前面那辆车的旗杆上,人头在风里微微晃动,血还在一滴滴往下淌。 “让开!让开!” 秦铮策马开路,那些守关卡的兵丁恨不得把祖宗都搬出来拜,只求这尊杀神快点走。 原本需要盘查的流程,此刻全免了。 “都水司办差!闲杂人等回避!” 秦铮的声音震得街上的百姓脚底发软,纷纷躲进巷子里,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车队穿过半个京城。 沿途所有关卡,全都大敞城门。 林昭骑在马上,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东阳那边暂时不敢动了。 但兵部…… 他抬眼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颗人头。 杀一个张千户容易,可王毅那头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 不过无妨。 这颗人头就挂在这儿,谁敢动,谁的脑袋就是下一个。 车队转过街角,继续往西城门走。 守门的千户远远瞧见那面都水司的红旗,还有旗杆上那颗脑袋,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开门!快开门!” 他的声音都在抖。 城门大开。 车队顺利出城。 京城外的官道更加宽阔。 林昭策马加速,黑马的蹄声在官道上炸开清脆的回响。 “加快速度!” 他一声令下。 车夫们抽响马鞭,大车明显快了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 官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 或者说,曾经的农田。 现在这里只剩下一片泥泞的废墟。 洪水退去后,满目疮痍。 农田被冲毁,房屋倒塌,到处是破碎的家具和死去的牲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看见车队过来,他们抬起头,眼里全是麻木。 林昭瞥了一眼路边废墟中翻找的百姓。 工部那帮蠹虫,吃了多少年的河工银子,修出来的堤坝连一场洪峰都扛不住。 这些流民的命,就是被那些人一口一口吃掉的。 他收回目光。 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尽快修好河堤,让这种事不再发生第二次。 至于工部那些人…… 等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再慢慢收拾。 五百辆大车排成的长龙,像是一条沉默的巨蟒,缓缓碾进了工部负责的东段堤坝区域。 这里与其说是工地,不如说是乱葬岗。 原本气派的青石大堤如今只剩下一堆乱石,洪水退去后的淤泥尚未清理,混杂着腐烂的草木和胀气的牲畜尸体,在烈日下蒸腾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工部衙役正无精打采地在泥水里刨着碎石,听见车轮声,有人直起腰,紧接着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扔下手里的铲子拼命往两边缩。 他们怕的不是车,是车头那根高高耸立的旗杆。 风一吹,旗杆顶端那个黑乎乎的圆球就晃荡两下。 那颗脑袋上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被风干的紫黑血渍糊了一脸,只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下方这片烂泥塘。 “那是……兵部的张千户?”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上下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嘘!别看!想死吗!” 车队在距离废墟百步远的地方停下,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林昭勒住缰绳,高坐在马上,目光淡漠地扫过这片狼藉。 “这就是工部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修的堤?” 林昭轻笑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秦铮骑马护在一旁,冷哼道。 “豆腐渣都比这硬实。” 话音刚落,前面的废墟后头突然转出一群人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形微胖,官帽两翅随着步伐微微颤动,正是工部右侍郎王平。 他身后跟着几个主事和员外郎,一个个面色蜡黄,显然是被这几日的洪水和皇帝的雷霆之怒折腾得不轻。 王平一眼看见了车队,尤其是看见那几百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桶,灰暗的眼珠子里瞬间迸出亮光。 至于旗杆上那颗随风晃悠的人头? 王平的视线在触及那血淋淋之物时,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脚下也是一顿。 但他硬生生扭过脖子,脸上强行堆起热切的笑容,仿佛只要他不看,那颗脑袋就不存在。 “哎呀!林大人!都水司的林大人!” 王平提着官袍下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迎上来,那架势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鄙人在此恭候多时,您可算是来了!” 王平喘着粗气跑到马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甚至顾不上等林昭回话,转身就冲着身后的衙役和民夫挥手,嗓门大得像是要刻意掩盖什么。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救命的神灰到了吗!” “快!快去卸车!把这些神灰全部搬到咱们工部的库房里去!这可是给圣上修堤的宝贝,淋了雨你们谁赔得起!” 一边喊,他一边拼命给手下的主事使眼色。 只要进了工部的库,那就是工部的货,到时候这功劳是谁的,还不全凭他一张嘴? 那几个主事也是官场老油条,瞬间领会了上司意图,当即吆喝起来。 “快快快!动手!” “卸车!动作麻利点!” 七八个衙役被催逼着,挽起袖子就要往车队跟前冲,几个胆子大的为了在上面前表现,直接伸手去抓第一辆大车的车辕。 “锵——” 一声清脆的刀鸣震彻河滩。 秦铮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衙役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胯下猛地一凉,一道深深的刀痕刻在他两腿之间的泥地上。 他吓得一屁股瘫坐在泥浆里,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发出一声惨叫。 “妈呀!” 第621章 只有死人才不用给钱 秦铮那一刀劈得极刁钻。 刀锋贴着衙役的大腿根切入泥地,泥浆炸开,溅起半尺高。 那衙役低头一看,两腿之间的地面上,一道笔直的刀痕深达三寸。 再偏一分,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他两眼翻白,一屁股瘫在泥里,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铮手腕一抖,长刀归鞘。 咔哒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盯过去。 盯的全是脖子。 “都水司的东西也敢抢?” 秦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抬手指了指旗杆顶端那颗晃荡的人头。 “那位张千户可正缺人陪葬呢。”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铁锹先掉了下来,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一连串兵器、工具落地的声音。 几十号衙役哪还敢动,扔下手里的家伙,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十几步。 人群让开一条道,留下满地工具。 一阵风刮过,旗杆顶端那颗人头晃了一下。 几滴干涸的血渣被甩飞出来,啪嗒一声,落在王平锃亮的官靴旁。 王平盯着那点暗红色的东西,脑子里嗡的一声。 疯子。 这群人全是疯子! 他握着官袍下摆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嘴角扯了两下,实在扯不出弧度来。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可不擦不行。 汗水流进眼睛里,眼前一阵刺痛。 王平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坍塌的堤坝。 烂泥、碎石、死水,一片狼藉。 再看看林昭身后那五百辆大车。 密封的木桶整整齐齐码在车上,每一桶都是救命的东西。 王平死死盯着那些木桶,喉结滚动了两下。 若是拿不到这批神灰,修河延误,李尚书第一个拿他开刀。 到时候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可眼前这个林昭,敢当街砍兵部千户的脑袋…… 他的视线又飘向那颗人头,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是正四品。 正四品!朝廷侍郎! 林昭再疯,也不敢对朝廷侍郎动手。 更何况,这里是工部的地盘,是修河的工地! 拖延不拿货,是死。 硬抢,还有活路! 王平在心里把这账算了三遍,终于咬了咬牙。 他猛地挺直腰杆,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林昭。 声音陡然拔高,还刻意带上了几分颤抖。 “林昭!” “你好大的官威!” “你睁开眼看看!” 王平大手一挥,指向远处废墟中翻找的百姓。 “洪水刚退,下游几个县的百姓还等着修堤!” “圣旨下了三道,工部上下都在赶工!” “你现在拦着不放货,是要让万岁爷的差事延误吗?” 王平越说越激动,往前跨出一步,几乎要冲到林昭马前。 他抬起手,指着那些密封的木桶,嗓门越拔越高。 “神灰就在眼前,这是救命的东西!” “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不念苍生疾苦……” 王平的手指在空中狠狠一顿。 “竟为了些许钱财在此设卡?”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官靴踩进泥浆里,溅起一片污水。 “林昭,若是延误工期,洪水再次肆虐……” “下游几县的百姓谁来救?” “这泼天的罪责……” 王平死死盯着林昭,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担得起吗!” 周围那些原本被吓破胆的工部官员和衙役,听见王平这番话,一个个又挺直了腰板。 “对啊,这是救灾……” 有人小声嘀咕。 “救人如救火,哪能先谈钱!” 另一个主事也跟着开口。 “林大人这是要发国难财?” 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秦铮皱眉,手按上刀柄,正要喝骂。 林昭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少年垂眸看着王平,伸手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 “王侍郎,说完了?” 王平被这反应噎了一下,刚要再说。 “王侍郎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林昭打断了他。 “在下险些就信了。” 林昭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救灾是大事,皇上的差事更是天大的事。” 他伸手入怀。 “所以……” 一个明黄色的册子被抽了出来。 那册子的封皮是内造的云锦,明黄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而在封皮的正中央,赫然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 那是内帑的印鉴。 看到那抹明黄色的瞬间,王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那股子大义凛然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这……这是……” 王平的舌头像打了结,话只说了半截就卡在喉咙里。 那抹明黄刺眼得很。 林昭把册子在掌心拍了两下。 啪、啪。 王平的眼皮随着声音跳了两下。 “王大人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少年微微歪着头,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说本官发国难财?说本官不顾苍生?” 他策马往前,马蹄踩进泥里,发出闷响。 “神灰坊是皇上的买卖,每一铲灰都是内帑的银子。本官替皇上守着这份产业,王大人想白拿?” 林昭声音一冷。 “王大人这是打算抢皇上的东西,还要本官帮你背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 王平腿肚子一软,踉跄了一步。 抢皇上的东西,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王平疯狂摆手,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把官服领口都浸湿了。 “误会!全是误会!下官也是救灾心切,不知道这是内帑的产业……” “不知道就可以抢?” 林昭马鞭一指。 “张千户也不知道,他现在挂在那儿。王大人要不要去陪他?” 王平顺着马鞭看去,那颗脑袋正随风晃荡。 他喉咙发紧,唾沫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是个局。 从这小子运货出城,到砍了张千户,再到现在拿出这本册子,一步步都是算计好的。 这小子根本不是来送炭的,是来要命的! 王平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笑。 “林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掏出帕子擦汗,嘴角扯出个弧度。 “既然是皇上的买卖,那自然是要给钱的。咱们工部也不是不懂规矩的衙门。” 说到这,他眼珠子一转。 “只是如今大堤决口,事急从权嘛。按照朝廷惯例,凡是救灾物资,皆可由工部先签单征用,待工程完结,再由户部统一核算拨付银两。” 王平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殷勤地递上前。 “林大人尽管放心,下官这就给您立字据,盖工部的大印!到时候您拿着条子去户部领银子,少不了一分一毫!” 王平心里盘算着。 只要东西进了手,什么时候给钱,给多少,那就是工部说了算。 等拖到明年后年,户部那帮铁公鸡自然会把这笔账拖成死账。 到时候皇上总不能为了几桶灰,真的把工部尚书给砍了吧? 王平满怀期待地看着林昭。 林昭低头看了眼那本递过来的账册。 连手都没伸。 “王大人在工部待久了,是不是把脑子都待坏了?” 王平脸上的笑容僵住。 “户部那帮老爷,能把活人拖成死账。等他们核算完,我这神灰坊早就倒了。”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在王平面前晃了晃。 “概不赊账。一口价,两万两银子。” 王平瞳孔一缩,“两......两万?!” 他猛地捂住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市面上最好的糯米灰浆,折算下来也不过几钱银子一桶。 这什么神灰,竟然敢要二两一桶? 这哪里是卖灰,分明是在卖银粉! 林昭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算账。 “一共五百车,每车二十桶,这就是一万桶,作价两万两。再加上兄弟们从西山一路运过来的辛苦费、马匹的草料费……零头我就抹了,承惠两万五千两。” 他伸出手掌,摊在王平面前。 “现银结清,马上卸货。少一个子儿,这批神灰转身就走。” “两万五千两?!” 王平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还是现银?!你……你这是趁火打劫!这是讹诈!” 平时工部修河,那都是他们往自己腰包里搂银子的时候。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掏他们的兜? 而且一开口就是两万五千两! 在这兵荒马乱的灾区,谁会随身带着两万多两现银到处跑? “林昭!” 王平压低声音,脸上的肉微微抽搐。 “本官身上哪来这么多银子?这是朝廷的工程,凭什么要现场给钱?” “没钱?” 林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神转冷。 第622章 不给钱就喂鱼 少年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没钱就好办了。” 王平愣了一下,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这少年终究是要顾忌朝廷脸面,打算退一步赊账。 哪知林昭转过身,冲着身后那长长的车队摆了摆手。 “既然工部的大人们穷得叮当响。” 他顿了顿。 “这买卖做不成。” 林昭看了一眼离河岸最近的那辆大车:“神灰这东西见不得潮,运回去还得费马力草料。” 他抬眼看向秦铮:“咱们不做赔本买卖。卖不出去,倒了。” 倒……倒了? 王平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倒了”二字是什么意思,秦铮已经动了。 这汉子动作极快,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他几步跨到大车旁,单臂一较劲,那只足有百来斤重的密封木桶就被提了起来。 “等等——” 王平下意识抬手想拦。 秦铮连眼皮都没夹他一下,提着木桶大步走到决口的河堤边上。 下面就是滚滚翻腾的永定河水,混浊的浪头拍打着乱石,轰隆隆响。 秦铮面无表情拔掉木桶上的塞子。 手腕一翻。 哗啦! 一大桶灰白色的粉末,直挺挺倾泻而下。 神灰入水,瞬间腾起一股浓烈的白烟,紧接着是“滋滋”的剧烈声响,像滚油泼进了雪地。 那一片河水瞬间变得浑浊,转眼就被浪头卷得无影无踪。 这一声响让王平浑身一震,脑子里嗡的一声。 河滩上几百号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神灰! 是能在大洪水中把泥墙铸得比青石还硬的宝贝! 是现在唯一能堵住决口的救命药! 就这么……喂了鱼? “住手!快住手!!” 王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顾不上满地泥泞,连滚带爬往河边冲,两只眼睛布满血丝。 “那是银子!那是修堤的命根子啊!!” 王平心疼得浑身直哆嗦。 每一粒落进水里的灰,都像在剐他的肉。 这倒掉的哪里是灰,分明是他脑袋上的乌纱帽,是他项上的人头! 若是没了这批神灰,大堤修不起来,等到下一波洪峰过境,李东阳那种老狐狸或许还能断尾求生。 他这个现场督办的侍郎,绝对会被皇帝拉到菜市口祭旗,给那几万流民泄愤! “林昭!你疯了!这是暴殄天物!这是犯罪!” 王平指着林昭的手指剧烈颤抖,嗓子都喊劈了。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马鞭,看着王平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犯罪?” 少年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那块刚溅上泥点的石头。 “王大人。神灰是内帑的产业,也就是皇上的私产。” 林昭偏过头,看着那滚滚东逝的河水。 “我想怎么处置,那是皇家的家务事。” 他顿了顿:“至于暴殄天物……工部既然买不起,那这东西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土灰。我把它还给天地山川,有什么不行?” 他抬起手,又指了指第二桶。 “秦铮。” “在。” 秦铮沉声应了一句,回身又拎起一桶,作势就要往河里扔。 “别!别扔!!” 王平此时顾不上什么官威体面了,直接扑过去抱住秦铮的大腿,死命往下拽。 “林大人!小林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王平带着哭腔喊。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林昭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小子根本不在乎这几桶灰能不能修堤。 他只要钱! 林昭垂眸看着脚下的王平。 “王大人,本官的时间很宝贵。”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数到三。” “若是见不到银子,我就让秦铮把这五百车神灰全倒进永定河里。” 林昭顿了顿:“听个响儿。” “一。” 这一声数得轻描淡写,却让王平心头一紧。 “林大人,这荒郊野外的,哪里去凑两万多两现银啊!您这不是逼死下官吗?” 王平从泥地里抬起头,满脸是泥。 “二。” 林昭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第二根手指弯了下去。 秦铮再次把木桶举高了一寸。 桶口微微倾斜,一点白色的粉末已经顺着边缘洒了出来,飘飘荡荡落进风里。 王平看着那点洒出的粉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赌不起。 他真的赌不起! 林昭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已经算准了王平的软肋。 这批神灰是修堤的命根子,王平绝不敢真让他倒完。 就算倒了一桶,回去也能说是工部拒收,导致货物损毁。 皇帝是信这个能搞钱的孤臣,还是信他们这群刚刚修垮了大堤的废物? 林昭赌的就是王平不敢赌。 “给!我给!!” 王平嘶吼着,从怀里疯狂掏摸。 最后拽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银票,连带着几块碎银子,哆哆嗦嗦举过头顶。 “这是下官身上所有的体己钱了!一共三千两!” 他声音都在发抖:“先付定金!定金行不行?!” 林昭扫了一眼那叠银票。 没接。 “王大人是听不懂人话?” 少年俯下身,盯着王平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要的是两万五千两。现银。全款。” 他直起身:“少一个子儿,这车队立刻掉头。剩下的灰,我也懒得拉回去,就在这儿倒个干净,给这永定河的河伯上一供。” 林昭转身走了两步。 “反正到时候大堤合不上龙,那是工部的责任。” 他回头看了王平一眼:“与我都水司何干?” 王平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两万五千两……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群早已吓傻了的主事和员外郎。 这群人平日里跟着他吃拿卡要,哪个不是腰包鼓鼓? 前两日朝廷拨下来的前期赈灾款,还有地方豪绅为了保自家田地送来的“辛苦费”,早就被这帮人瓜分进了私囊! 就在昨夜,那个盐商还给张延送了两千两! 李敬之前天刚收了一块羊脂玉佩! “都愣着干什么?!” 王平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冲进那群官员堆里,抓着一个主事的领子就吼。 “掏钱!都给老子掏钱!” “大人,这……这是下官给老娘看病的钱……” 那主事捂着袖袋不想松手。 “看你娘的病!” 王平一巴掌抽在那主事脸上,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堤修不好,咱们全得掉脑袋!到时候你拿着钱去阴曹地府看病吗?!” 一大叠银票被拽了出来,还有两块沉甸甸的金锭子。 “还有你们!” 王平此时已经红了眼,挨个去搜那几个员外郎的身。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那点破事!” 他揪住一个胖官员的领子:“张延!昨晚那个盐商给你的两千两呢?拿出来!” 又一把扯过另一个:“李敬之!别藏了!你那块玉佩是想留着过年吗?” 原本死寂的河滩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工部官员哭爹喊娘,被自家顶头上司逼着掏空家底。 有人想跑。 却看见秦铮手里的刀稍微出鞘半寸。 立刻吓得双腿打摆子,老老实实把藏在靴筒里的银票都抠了出来。 第623章 层层加码榨干工部 满地泥泞中,堆着一座财物小山。 金锭、银票、玉佩、碎银……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光。 秦铮蹲在那堆东西前,板着的死人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算计的神色。 他捏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子,拿石头在底部狠狠划了一道,眯眼看了看成色。 “成色勉强凑合。” 嘟囔一句,随手就把金锭扔进身后的大木箱里。 哐当一声。 那金锭的主人,一位员外郎,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接着是一块羊脂玉佩。 秦铮把这块能在京城换座小院子的美玉对着日头照了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玉里有絮,不是极品,折价两百两顶天了。” “胡说!那是和田暖玉!五百两都买不来!” 丢出玉佩的主事忍不住尖叫。 秦铮也不辩解,反手就把玉佩往箱子里一扔。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现在它是碎玉了。” 那主事两眼一翻,险些没背过气去。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河滩上只听见秦铮挑挑拣拣的声音,以及工部官员们心碎的吸气声。 这哪里是在点验资财,分明是在当众凌迟他们的心头肉。 终于,秦铮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冲林昭拱手。 “大人,算上那几张银票,折成现银,差不多有个两万五六千两。” 呼...... 河滩上整齐划一地响起一片松气声。 王平抹了一把脸上半干的泥浆,虽然心疼得在滴血,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只要神灰到手,把决口堵上,过后总有办法在账目上找补回来。 “既然钱够了……” 王平赔着笑脸伸手指向那几百车神灰,“林大人,咱们是不是……” 他说着就要去招呼手下的差役卸货。 啪。 一根带着凉意的马鞭横空伸出,不轻不重地搭在了王平伸出去的手腕上。 “王大人急什么?” “买神灰的钱是结清了。但这事儿,还没完。” 王平心里一沉,脸上却挤出几分僵硬的笑。 “林大人,两万五千两现银,一文不少。您身为皇家督造,想必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再生枝节吧?” 他话里留了三分余地,眼神却紧紧盯着林昭的表情。 “买卖上的事,自然是银货两讫。” 林昭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抬手指向身后不远处那匹正在打响鼻的黑马。 “货钱算清了,咱们来算算别的账。” 林昭一脸痛心疾首。 “方才王大人手下那个不开眼的差役,咋咋呼呼冲过来,惊了本官的坐骑。 王大人可知,这匹马乃是西域汗血宝马的串儿,最是胆小娇贵。 刚才那一下,把它吓得不轻,以后若是留下了心理阴影,跑不动了怎么办?” 王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匹所谓的西域宝马,此刻正把脑袋埋在草料袋子里狂吃,尾巴甩得欢实,哪里有半点受惊的样子? 他咬牙切齿。 这分明就是京郊大营里最常见的驽马,几十两银子就能买一对! 但他看着林昭那张笑眯眯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就是在讹诈,可他偏偏拿不出证据。 “这……” 王平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 林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竖起一根手指。 “给马请兽医,买安神汤,加上精神损失费,五百两。” 王平死死咬着后槽牙,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 他盯着林昭,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大人……这是不是太过了?” 林昭面色不变,马鞭又指了指秦铮手里那把还未归鞘的横刀。 “还有。刚才为了跟王大人讲道理,我这护卫把刀都拔出来了。刀锋磨损,加上吓到了河里的鱼虾,破坏了风水……” 少年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这一笔拔刀费和环境治理费,也不多要,给个友情价,三百两。” “另外,本官大老远从西山跑这一趟,通关文书被你们的人扔泥里弄脏了,那是御笔朱批,清洗费和折旧费,二百两。” 林昭最后摊开手掌,笑眯眯地看着快要爆炸的王平。 “总共一千两。给钱,卸货。少一个子儿,咱们接着往河里倒。” 王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昭的手指哆嗦得像是在弹琵琶。 “欺人太甚!林昭!你这是敲诈朝廷命官!你这是……” “我这是什么?” 林昭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王大人,比起被陛下拖到午门外砍头抄家,这一千两银子算个屁?” “工部这些年贪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别说一千两,就是一万两,你也拿得出来。只不过……” 林昭扫了一眼那些已经被搜刮一空的官员们,意味深长道。 “现在看来,大人们随身带的现银确实是被我榨干了。” 王平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通红。 他是真没钱了。 刚才为了凑那两万五千两,连靴筒里的金叶子都抠出来了。 “没钱也行。”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册子,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套笔墨。 “打个欠条吧。” 少年把纸笔往王平面前一递。 “不过这名目不能写欠债。得写自愿捐助神灰坊改善伙食。对了,还要盖上王大人的私印,按个手印。” 王平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宣纸,呼吸急促。 这是要把他的脸皮扒下来,当众践踏! 堂堂工部右侍郎,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逼到这份上,若是传出去,他王平还有何颜面立足朝堂? “不写?” 林昭挑了挑眉,转身冲秦铮挥手。 “倒!” 秦铮二话不说,拎起一桶神灰就要往河里扔。 “写!我写!” 王平发出一声嚎叫,一把夺过毛笔。 落笔时,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自己心口上剜肉。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私印,在红泥里碾了几下,重重盖了上去。 啪! 林昭拈起那张欠条,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满意地收入怀中。 “王大人果然是识大体的人。这笔捐款,本官替西山的工匠们谢过了。” 说完,他直起身,大手一挥,声音穿透了整个河滩。 “卸货!” 早就等候在后的工部差役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冲向大车。 生怕这煞星反悔。 王平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平时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木桶被搬运下来。 心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虽然被羞辱得体无完肤,但好歹神灰到手了。 只要有了这神灰,虽然不知道具体的配比和工法,但至少能照着林昭修好的那段堤防依葫芦画瓢,堵住决口应该不成问题。 只要保住了乌纱帽,今天的场子,日后总有机会找回来! 然而,就在第一桶神灰落地的时候。 “慢着。”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魔咒一样让所有人的动作定格。 王平惊恐地抬起头。 “又……又怎么了?钱给了,条子写了,林大人还要加什么费?” 林昭并没有看他,而是走到了那桶神灰旁边。 他用马鞭敲了敲桶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工部匠人。 “王大人,这神灰虽好,可若是用法不对,那也就是一堆废土。” 林昭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王平以及他身后那群工部官员。 “你们工部之前修的那些豆腐渣,本官可是见识过了。把这救命的东西交给你们这群废物糟蹋,本官不放心。” “你……” 王平气结。 “为了防止你们再修塌一次,把这神灰的名声给毁了。” 林昭单手叉腰,站在高高的车辕上,居高临下地宣布。 “从现在起,这永定河决口的工程,归我都水司接管。” 他马鞭一挥,指向那群目瞪口呆的工部匠人。 “怎么修,怎么配比,何时浇筑,全听本官指挥。至于你们……” 他扫了一眼那些面色铁青的工部官员,冷笑道。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滚。想留下的,就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当苦力。” 第624章 侍郎大人请和泥 河滩上的风卷着腥气,吹在脸上,带着细碎的沙砾。 王平扶着膝盖,从泥水里晃晃悠悠站起来。 那件绣着云雁的正四品绯红官服,此时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泥浆顺着下摆不住地往下滴。 听完林昭的话,王平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糊着泥的脸扭曲起来。 “林大人,你这话未免太狂悖了!” 王平抖着手,指着脚下刚码放整齐的木桶,声音嘶哑。 “钱,工部凑齐了;条子,本官也签了。” “这神灰既然进了工部的货场,怎么修、由谁修,那便是我工部的内务。” “都水司的手伸得这么长,也不怕折了腕子?”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身为官场前辈的尊严。 “现在决口处水势正猛,每一刻钟都有倾覆之危,百姓命在旦夕。” “这时候谈什么接管,林大人,你不是在拿数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吗?” 林昭没动怒。 他甚至还往前走了半步,体贴地伸出手,帮王平拍了拍肩膀上的烂泥。 可惜那泥已经半干,这一拍,反倒抹得更开,在绯红色的云雁补子上留下一道刺眼的污迹。 “王大人急公近义,本官佩服。” 林昭收回手,声音平和。 “可本官心里有个疑问,既然大人们如此尽心,这先前的堤坝,怎么就塌得这么干脆呢?” 他转过头,马鞭指向那道黑漆漆的巨大豁口,以及断裂处露出的参差石块与散碎黄沙。 “本官沿路看过来,原本该用糯米汁灌缝的青石,里面塞的竟是烂泥。” “原本该深入地下一丈二的木桩,竟只下了一半。” “这多出来的木料,怕是都进了谁家的柴房吧?” 林昭重新看向王平,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 “在大人们嘴里,这是天灾。” “但在本官看来,这分明是由于主持修堤的人心术不正,缺乏诚意,这才冲撞了永定河里的老龙王。” “大人们坐在岸边的凉棚里喝着雨前龙井,指使着几个目不识丁的民夫随意填埋。” “那堤坝根基不稳,官气涣散,哪里压得住这翻腾的水气?” 王平脸色瞬间煞白,随后泛起一阵青紫。 “荒诞!” 王平狠狠甩动衣袖,带起几点泥水溅在林昭的靴子上。 “堤坝稳固靠的是石料厚重,靠的是工法严谨。” “即便真有什么龙王、诚意之说……”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 林昭面色陡然转肃。 “即便?王大人这是在质疑陛下的圣意?”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那张染了血和泥的御笔文书,在大风中抖得哗哗响。 “陛下将此物赐予我时曾亲口言明,皇恩浩荡,所到之处皆应风调雨顺。” “可如今这堤坝垮了,百姓流离。”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群办事的官员官气不够,中和不了这天地间的戾气?” 王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会落入这少年的圈套。 “所以,为了确保这次重修的堤坝万无一失,本官定下了新的规矩。” 林昭慢条斯理地走回第一辆大车旁,脚尖踢了踢沉甸甸的密封木桶。 “这神灰,本是皇家秘方所制,火性极重,乃是刚阳之物。” “普通的民夫命硬身贱,压不住这种灵物,用不好便是炸裂崩溃。” 林昭停下脚步,凌厉的视线扫过王平,以及后方那几十个战战兢兢的工部官员。 “必须由具有皇朝禄位的官身之人,亲自参与搅拌。” “用尔等身上的圣贤书气和朝廷官气,去中和神灰里的燥性。” “如此铸出来的堤坝,方能金刚不坏,万年不倒。” 林昭指着那翻滚的河水。 “从即刻起,每一桶神灰的入水搅拌,必须由工部正六品以上官员亲自操持。” “少一铲子,本官都不认。” 河滩上瞬间陷入寂静。 只有远处的浪头撞在乱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片刻后,人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愤怒。 “什么?让我们去和泥?” 一名主事越众而出,指着林昭的鼻子。 “林昭!你疯了!我等皆是饱读诗书的学子,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命官!” “君子远庖厨,何况是这种下贱的体力活计?”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是在羞辱斯文,是想让天下读书人戳你的脊梁骨!” 另一名年轻的员外郎脸涨得通红。 “王大人,咱们断不能答应!” “这要是传回京城,我等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还有什么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但也有人沉默不语。 几个年纪大些的主事缩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他们刚才被搜刮一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此时哪里还敢跳出来硬顶? 王平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对着林昭怒目而视。 “林大人,过犹不及,过刚易折。” “即便你有陛下信任,可朝廷自有礼制。” “士大夫不服劳役,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你让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在这泥水里滚打,那是把皇家的脸面往臭水沟里拽!” 王平说着,原本佝偻的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若是林大人执意如此,本官这就带人回京,当着陛下的面,咱们好好辩一辩这先贤古礼!” 林昭安静地听着。 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等所有人的喧哗声都被寒风吹散了一些,他才缓缓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御笔文书。 “古礼?” 林昭冷笑一声,两指捏着文书的一角,将其直接戳到了王平的鼻尖前。 “王大人说得真好。” “但在本官看来,这大晋最大的礼,就是皇命!”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陛下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是来保住这大堤,保住这京畿大地的门户!” “现在,本官身为修堤的主持,提出了唯一能确保大堤稳固的圣法。” “而你们,却口口声声说着下贱活计,念叨着颜面受损。” 林昭往前踏出一步。 虽然他的个头才到王平的肩膀,但那种不合年龄的冷静和偏执,却让王平莫名心惊。 这少年盯着人的眼神,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倒像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吏。 “既然大人们觉得为君分忧是下贱,觉得亲手救助万民是受辱。” “那好。” 林昭转过身。 “秦铮!” “在!” 秦铮侧身而出,掌中横刀并未出鞘,却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去取笔墨。” 林昭的声音很轻。 “本官现在就写两份奏疏。” “一份是捷报,说神灰已到,即将合龙,京师之危可解。” “另一份是弹劾折子。” 他顿了顿。 “就弹劾工部众官藐视皇命,以斯文为由拒不出力。” “坐视洪峰过境,其意在毁我大晋河山,断我皇室龙脉!” 王平浑身一颤,“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第625章 用官气中和神灰 秦铮立于林昭身后半步。 他右手搭在刀柄上,食指轻扣。 咔哒一声轻响。 刀刃出鞘半寸,寒芒直直对准王平。 夕阳西斜,刀锋上折射的光在王平脸上游走,最后停在他跳动的喉结上。 王平喉头一紧,脖颈后的汗毛像被冰锥刺过。 林昭垂眸把玩马鞭,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大人,天快黑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 “本官的耐心,也快没了。” 停顿片刻,少年抬眼看向那道豁开的河堤。 “听说永定河的龙王爷最喜欢读书人。” “这决口这么大,几百袋神灰能填……” 他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 “几十个饱读诗书的大人,想来也能填。” “说不定大人们这一身浩然正气,比神灥还管用。” 林昭往前走了半步,皮靴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选吧。” “是自己动手和泥,还是让秦铮送你们一程,去河底跟龙王爷讲讲士大夫的礼制?” 王平盯着那截刀刃,脑子里闪过张千户那颗挂在旗杆上的人头。 那颗头颅上的血还没干透。 风一吹,还在滴。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少年是真敢杀人。 不仅敢杀,杀完了还能拿着御笔朱批去皇帝面前表功。 而他王平,若死在这荒滩上,还得背个畏罪投河的恶名。 王平的嘴唇抖了几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垂下眼,肩膀塌了下去。 “……我干。” 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每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大人!不可啊!” 身后几名官员发出哀鸣。 王平猛地回头,双眼通红。 “闭嘴!” “谁再多说一个字,本官先让他去喂鱼!” 说完,王平转过身,手指僵硬地解开腰间的犀角带。 带扣卡了两次才松开。 他手指发抖,将那件代表地位、财富、权势的蜀锦绯红官袍一点点剥离。 脱到一半时,他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僵在半空。 整整三息的时间,他一动不动。 仿佛只要不脱下这件官袍,他还是那个工部右侍郎。 可秦铮的刀锋又出鞘了半寸。 王平闭上眼,猛地将官袍扯了下来。 绯红色的蜀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进泥里。 云雁补子沾上污秽,那只原本振翅欲飞的仙禽,此刻像是折了翅膀。 王平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 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原本养尊处优的富态,此时在寒风中只剩下滑稽的哆嗦。 “脱啊!都愣着干什么?” 王平冲着身后那群部下咆哮。 那些平日里自诩清流、走路都要拿捏姿态的工部主事、员外郎们,此刻一个个哭丧着脸。 动作比上刑场还慢。 但在秦铮那冷如刀锋的目光注视下,没人敢逃。 泥泞的河滩上,出现了一幕荒诞景象。 几十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朝廷命官,此刻正哆哆嗦嗦地宽衣解带。 精美的蜀锦官袍被扔进烂泥。 绣着云雁的补子沾满污秽。 有人手抖得解不开腰带,急得满头大汗。 有人脱到一半,羞愤地背过身去。 远处的流民们起初只是愣愣地看着。 一个年轻的苦力捅了捅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问: “这……这些大人是疯了?” “嘘!小声点。” 另一个老汉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看戏就行,管他疯不疯。”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捂着嘴,肩膀抖动。 有人别过脸,憋得满脸通红。 “请吧,大人们。” 林昭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鞭指向那几个已经注了水、正冒着热气的巨大泥潭。 那是刚才秦铮带人挖出来的临时搅拌坑。 里面灌满了混浊的河水和黏糊糊的黄沙。 王平站在坑边,盯着那滩黑漆漆的泥浆。 他的腿在发软。 这辈子,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种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 却吸进了一肺部的腥臭味。 胃里一阵翻涌。 他一咬牙,拎起仅剩的中衣下摆,朝那泥坑迈出一步。 脚尖刚触碰到那层灰黑色的淤泥,一股滑腻冰凉的感觉瞬间窜到了脑顶。 他条件反射地想往回缩。 却已经晚了。 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个踉跄。 噗通一声。 王平栽进了泥坑里。 稀烂的泥浆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张平时抹着名贵面膏、精心修剪过胡须的脸,此时被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糊了个严实。 “呸!呸呸!” 王平狼狈地挥动手臂,试图把脸上的泥抹掉。 结果越抹越多。 人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引信。 流民和苦力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有人用袖子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有人别过脸,却憋得满脸通红。 那笑声压得很低,却怎么也压不住。 这些流民里,有人的田地被洪水淹了。 有人的房子被冲垮了。 有人的亲人被淹死在那道豆腐渣堤坝决口的洪水里。 如今,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收着银子却修不好堤的大人们,正光着膀子,在泥坑里打滚。 这比过年看大戏还要痛快。 “笑什么笑!再笑给老子拉去充军!” 一名员外郎羞愤欲死,指着远处的流民叫骂。 可他话音刚落,脚底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泥浆里。 溅起的黑水正好堵住了他的嘴。 林昭寻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 都水司的匠人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有人递上热茶,有人奉上炒好的瓜子。 少年接过茶碗,轻吹了吹浮沫。 他翘着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泥坑里那些狼狈的身影。 仿佛在观赏一出好戏。 片刻功夫,秦铮拎着一捆东西回来了。 那是几把铁锹,还有几根从废墟里捡来的木棍。 “大人们,家什到了。” 秦铮面无表情,右手按在刀柄上。 脚尖踢开一把锈迹斑斑的铲头。 “别嫌弃,这荒郊野外的,有的用就不错了。” 王平盯着脚边那根裂了缝的破木棍。 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屑一顾的东西。 他的手,是用来握笔批文的。 手心细嫩,连茧子都没有。 此刻,他弯下腰,捡起木棍。 刚一握紧,毛刺扎进掌心。 一阵刺痛窜上来。 王平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下官……领命。” 这两个字说得极其沉重,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开始吧。” 林昭吐出一枚瓜子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下人扫院子。 “第一桶,倒水。” 旁边的民夫们此时也看呆了。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 见过官老爷坐轿子的,见过官老爷收银子的。 还真没见过官老爷光着膀子在泥地里干活的。 即便知道这多半是被逼无奈。 但这幅场景对他们来说,简直比过年看大戏还要精彩。 哗啦一声。 一桶混浊的河水倾倒进挖掘好的简易沙坑。 紧接着,两桶神灰被粗暴地倒了进去。 神灰入水的瞬间,再次腾起一股灼热的白烟。 那种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王侍郎,愣着做什么?” 林昭的声音从大青石上传来,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 “神灰遇水会热,若不赶紧搅匀……” 他顿了顿,又嗑掉一枚瓜子。 “等凝固了,大人的手,怕是要留在里面了。” 第626章 教教各位大人 “起——” 王平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脚下在烂泥里踩出两个深坑,脸憋得通红,这才勉强让那木棍转了半圈。 掌心火烧火燎,那层皮肉肯定磨破了。 平日里端个茶盏都嫌沉的侍郎大人,此刻却光着膀子,在这荒滩上跟一坑泥较劲。 “王大人,劲儿使匀了。” 林昭的声音轻飘飘地送进耳朵里,不带一丝火气。 “这一铲子要是没搅开,里面留了气泡,将来大堤要是再塌了,这心不诚的罪过,可就全在您一人身上。” 王平胸口一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不敢回头,只能把满腔的屈辱都撒在手里的木棍上。 有了侍郎大人带头,剩下那几十号工部官员也没了退路。 一个个神色灰败,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了各自的泥坑。 河滩上响起一片诡异的动静。 木棍搅动泥浆的咕叽声、粗重的喘息和被生石灰烫到的痛呼混作一团。 “哎哟……烫!烫死人了!” “我的腰……这泥怎么越来越沉,像是要吃人!” 这群平日里拿笔杆子的手,哪干过这种要命的力气活? 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河滩上已是哀鸿遍野。 一名年轻的主事动作稍慢,刚想抬手擦擦流进眼里的汗。 再想动时,手里的棍子像是生了根,拔不出来了。 神灰凝固得太快了,黏性大得惊人。 “拔……拔不出来了!” 那主事急得冷汗直流,双手死死抱住木棍往上提。 咔嚓。 不堪重负的烂木棍应声而断。 主事失去重心,整个人后仰,结结实实地摔进旁边的烂泥里。 这次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自己坑里的泥浆正在迅速变硬,手里的阻力呈倍数增长。 那是时间在追着命跑。 林昭坐在大青石上,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盘炒瓜子。 咔。 一枚瓜子皮轻巧地落地,被风吹进泥里。 “啧。” 少年摇了摇头,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王大人,你看。” 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个还在泥水里捂着脸打滚的主事。 “这就是不用心。” 林昭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神灰乃是陛下赐下的神物,火气最旺,最有灵性。” “心不诚,它便不听使唤,化作顽石。” “这么好的东西,若是凝成了废块,冲撞了龙王爷不说,还糟蹋了内帑的银子。” 少年语气骤冷,像是掺了冰渣子。 “这损失,工部赔得起吗?” 王平正跟自己那个快要凝固的泥坑拼命,听到这话,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赔? 刚才那两万五千两现银,连他的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再赔,就只能赔命了! “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 王平红着眼睛冲周围咆哮,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谁敢停下,本官剥了他的皮!” 这群平日里弱不禁风的官员,在求生欲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绯红的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群赤膊的男人在泥水里绝望地挣扎。 不到一刻钟,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坑里的神灰,正在无情地加速凝固。 热气蒸腾中,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切,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天色擦黑,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河滩上,将这群官员狼狈的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得不成样子。 林昭走到王平那个坑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坑里的泥浆还有一大半是生的,颗粒分明,显然是废了。 “慢。” 少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太慢了。” “尔等的官气虽足,奈何这身子骨,实在是太虚。” 林昭背着手,在这群几乎累瘫的官员面前踱步,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照这个速度,别说合龙了,天黑透之前,这几百桶神灰怕是都要变成一堆废石。”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满是泥污和汗水的脸。 “本官原本指望大人们能为君分忧,如今看来——” 之前那个摔断木棍的主事终于崩溃了。 “林昭!士可杀不可辱!” 他顶着张胀红的脸,从烂泥里挣扎着站起,指着林昭的手指剧烈颤抖。 “我等乃是两榜进士,是天子门生!” “你让朝廷命官像畜生一样在泥水里打滚,这是践踏圣人教诲!” “是在打朝廷的脸面!” 那主事双目赤红,嗓子都要喊劈了。 “你这幸进之徒,如此折辱斯文,就不怕遭天谴吗?!” 此言一出,河滩上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又希冀地看着那个出头鸟。 王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林昭面色平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主事还要继续咒骂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林昭身后闪出,快得像是一阵风。 没有刀光。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嘭! 秦铮手中的刀鞘重重地磕在那主事的后颈上。 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鸡。 那主事白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得像面条,一头栽倒。 秦铮收刀回身,连看都没看地上一眼。 “嗓门倒是不小,可惜脖子太脆。” 林昭伸手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茶会。 他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王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大人,这就倒下一个了?” “我看这工部的诚意,未免也太不经用了些。” 王平浑身冰凉。 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下属,所有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化作了透骨的恐惧。 林昭是真的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在这儿,这少年就是天,就是法,就是那个不讲道理的阎王。 “看来大人们是真的不行。” 林昭叹了口气,似乎很是遗憾。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渍。 “也罢。” 林昭把手里的瓜子盘随手递给身旁的工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站直了身子。 “看在大人们这么卖力表演的份上,这出戏,也该收场了。” “为了这京畿百姓,为了不误了陛下的修河大计,本官今日就破例一次,替大人们分分忧。” 他侧过头,对着远处那排一直沉默待命的辎重车队扬了扬下巴。 “都出来吧。” “别躲着看大人们的笑话了,该干活了。” 脚步声骤起。 整齐,沉重,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原本停在远处的那些马车后面,转出来一队人马。 足足上百人,清一色的短打扮,胳膊上扎着蓝布条,个个身形魁梧,肌肉虬结。 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长柄铁铲和搅拌工具,哪怕是在这泥泞的河滩上行走,步伐也极稳,如同一支沉默的军队。 这才是西山工坊的真正底色。 与地上那群光着身子、满身烂泥、狼狈不堪的朝廷大员相比,这群泥腿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威严。 林昭指了指那些快要报废的泥坑,对着领头的工头点了点头。 “换人。” 少年嘴角的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冷冽。 “教教各位大人,什么才叫真正的……干活。” 第627章 狗都不用的废料 不用林昭吩咐,百人瞬间散开,十人一组迅速接管了那些被搅得一塌糊涂的泥坑。 提水、破袋、下灰。 铲刃切入泥浆的声音整齐划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原本干结不匀、半生半熟的烂泥,在汉子们富有韵律的搅拌下,泛起了均匀的油光,变得粘稠而顺滑。 “哗啦——” 一大桶刚拌好的神灰浆,带着热气倒在王平身侧。 负责这坑的是个黑脸工头,满脸胡茬,众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看都没看这位正三品大员一眼,手里的铁铲伸进王平那个泥坑,随意搅弄了两下。 随即,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搅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王平猛地抬头,正好撞上老周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眼神。 “灰没吃透水,全是疙瘩,底下的沙子还是生的,简直是糟蹋东西!” 老周扭头冲身后喊了一嗓子: “来俩人,把这坑废料铲了!” “占着茅坑不拉屎,别耽误咱们干活!” “尔敢!!” 王平双目赤红,嗓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这可是本官亲手调制的……” “岂容你这贱籍泥腿子糟蹋?!” 这是他丢了半条命、耗尽了所有尊严才搅出来的东西。 哪怕是一坨屎,那也是堂堂侍郎大人亲自搅的屎! 老周嗤笑一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傻子,根本懒得搭理。 两名壮汉上前,肩膀一抗,直接把王平像丢破麻袋一样挤出了泥坑。 几把大铲挥舞。 那些被王平视为心血的泥浆,被无情地铲飞,甩进了远处的废料沟。 “这种垃圾料要是上了堤,那是让老子们去填命。” 老周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继续挥铲。 王平脸色涨红,浑身颤抖。 其余官员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拼了老命弄出来的成果,在这些西山匠人眼里连垫脚都不配,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出场。 河滩上,只剩下铁铲翻飞的唰唰声,节奏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从大青石上起身。 他脸上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肃。 少年走到泥坑边,弯腰从废料堆里捡起一块王平搅拌的神灰块。 手指发力。 “咔嚓。” 灰块崩碎,断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蜂窝孔洞,丑陋不堪。 “水多了三成,力道虚浮,铲数连一半都不到。” 林昭随手扔掉碎渣,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王大人,你说这是你的官气?” 他指着地上的碎屑,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神灰之所以叫神灰,靠的是骨肉相连,严丝合缝。” “这里面的每一个气泡,在洪峰来临的时候。” “都会变成决堤的蚁穴,变成淹死百姓的凶手。” 林昭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的脸。 “本官原以为,诸位掌管工部多年。” “至少对工程二字心存敬畏。” “如今看来,你们心里装的只有官帽子。” “唯独没有老百姓的命。” 王平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怒骂。 可看着林昭那张冷漠得近乎残酷的侧脸,他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炭,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秦铮。” 林昭背对众人,看着滚滚东去的永定河水,负手而立。 “在。” “下游还有三万多百姓在等着这道堤救命。” 林昭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这里是救命的战场,容不下滥竽充数的废物。”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群狼狈不堪的高官。 随后,手指向通往京城的官道。 “给各位大人指条路。” “趁着天还早,滚吧。” “别在这里,脏了本官的堤。” 王平的身子剧烈颤抖了一下。 没有抓捕,没有杀头,只有赤裸裸的无视和驱逐。 但在秦铮冰冷的注视下,在这上百名手持铁铲、气势如虹的工匠面前,他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 一群大晋朝的绯袍高官,互相搀扶着,甚至顾不上捡起泥泞里的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河岸。 狼狈逃离,如丧家之犬。 河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河水流淌的呜咽。 数千名流民僵在原地。 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大青石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那可是侍郎大人啊,就这么被像赶苍蝇一样撵走了? 不安,在死寂的人群中悄然蔓延。 几个胆小的流民开始悄悄后退,生怕那少年那双能杀人的眼睛扫过自己。 林昭的视线从官员们狼狈逃窜的背影上挪开,眼底的寒意瞬间散去。 他解下马鞭扔给秦铮,只是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再转向人群时,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松弛下来,眉眼间恢复了那种人畜无害的平静。 “都杵着作甚?” 林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不饿?” 人群骚动起来,却无人敢应,只有肚子里传出的咕噜声此起彼伏。 饿。 饿得想吃人。 可没人敢说。 林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蜡黄的面孔,扫过那一双双躲闪畏惧的眼睛,他轻轻叹了口气。 “秦铮。” “在。” “生火,架锅。” 林昭指向身后那一列沉重的马车。 “炖肉。” 秦铮咧嘴一笑,脸上那股煞气化作了憨直。 “得令!” 西山工坊的汉子们立刻动了起来,没有半句废话,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几口大铁锅被架起,干燥的木柴在锅底爆出噼啪的声响,火舌舔舐着锅底。 大块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被丢进锅中,佐料撒下。 没过多久,随着水汽升腾,浓郁霸道的肉香混着醇厚的酒香,像钩子一样钻进鼻孔,死死压过了河滩上所有的腥臊气味。 咕咚。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这声音仿佛会传染,瞬间此起彼伏。 那是肉。 是他们这些贱民,只有在梦里才敢奢望的东西。 林昭走到一口大锅前,接过冰凉的长柄铁勺,在翻滚的浓汤里搅动。 油亮的汤汁下,大块的肥肉颤巍巍地浮沉,晶莹剔透。 “听着。” 林昭转身,面对着那数千双快要冒出绿光的眼睛。 “以前工部如何待你们,我不管。” 他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有力。 “从今日起,在我都水司的工地上,工钱日结。” “每日,三十文,绝无拖欠!”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三十文? 这比在码头扛大包的价钱还高出一倍!给现钱?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神,林昭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一日三餐,管饱。” 他用铁勺重重敲了敲锅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看到这锅了么?” “顿顿有肉。” “只要肯卖力气,馒头和肥肉,敞开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第628章 菩萨显灵 人群彻底炸了。 这哪里是做工,这分明是掉进了福窝。 是菩萨显灵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抖着挤出人群,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豁口的铁锹。 “大……大人,此话当真?” “咱们……真的有肉吃?” 林昭看着老汉眼底的那一丝希冀与不敢置信,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走下土坡在老汉身前站定。 周遭的人下意识地退开,生怕弄脏了这位小大人的衣裳。 林昭却毫不在意地踩着烂泥,亲自从旁边拿过一只粗瓷大碗。 他沉沉地舀了满满一勺全是肥膘的肉,又在上面摞上两个馒头,递到老汉手中。 碗很烫,香气扑鼻。 “老丈,吃吧。” “这是凭力气换来的,不寒碜。” 老汉捧着那碗肉,一双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滚烫的蒸气模糊了他昏黄的老眼。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官老爷的马鞭,见过衙役的索命牌。 这辈子也没见过……给泥腿子盛肉的官。 “林大人……您是青天啊!” 老汉膝盖一软,重重砸进泥里。 溅起的泥水染黑了衣摆,他高举着那碗肉,哭得像个孩子。 “给青天大老爷磕头了!” 这一声哭喊,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他身后的流民先是一怔,随即黑压压地矮了下去。 一人,十人,百人…… 片刻之间,河滩上再无站立之人。 无数头颅深深埋入脚下的污泥。 哭声,笑声,与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汇在一起,盖过了永定河水的咆哮,直冲云霄。 “林青天!” “林青天!” 秦铮看着这番景象,手按刀柄,眼眶微微发烫。 他见过因恐惧而对皇权的叩首,却没见过这般发自肺腑、为了活命恩情的叩首。 林昭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青天? 这是催命符! 他看着跪在身前的老汉,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反而神色骤厉,猛地后撤半步,侧身避开了这记大礼。 “胡闹!” 少年一声清喝,裹挟着内力,瞬间压下鼎沸的欢呼。 他上前一步,双手用力,不容拒绝地将老汉从泥水中硬生生搀起。 “都起来!” 林昭环视一周,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传遍整个河滩。 “这肉,不是我林昭赏的!” “这钱,也不是我林昭的!” 全场愕然,众人茫然地抬起头,不懂这位小大人为何发怒。 林昭松开老汉,猛然转身,朝着京师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拱手,长揖到底,神情肃穆至极。 “这是陛下体恤民情,从自己的内帑里。” “从牙缝里挤出的银子!” “陛下远在深宫,听闻永定河决口,百姓流离失所。” “忧心如焚,夜不能寐!” “你们吃的每一块肉,拿的每一文钱。” “都是圣上的恩典!是天子的仁慈!” “要谢,就谢当今陛下!” “要磕头,就朝着皇城的方向磕!” “我林昭算什么?” “不过是替陛下奔走,替君分忧的一个臣子罢了!” “这神灰,是陛下赐下的大晋国运。” “这大堤,是尔等用双手,奉皇命为我大晋铸的万里江山!” 林昭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 原来,皇上心里头是惦记着咱们这些草民的? 原来,这位小林大人,是奉了皇命下凡的救苦菩萨? 不管懂不懂,这肉是实打实的,这钱是实打实的。 既然林大人说是皇上给的,那就是皇上给的! “吾皇万岁!” “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再次冲天而起,这一次,喊声里少了对林昭的个人崇拜,多了几分对九重之上那道身影的感激与敬畏。 林昭保持着朝着皇城拱手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眸底那一抹深沉的算计与嘲弄,尽数遮掩在纤长的睫毛之下。 民心必须是实惠,名声必须给皇帝。 只有这样,这颗脑袋才能稳稳地长在脖子上。 等众人情绪平复,开始排队领饭时,林昭面色恢复了冷淡,快步走到一处避风的高坡。 一张巨大的油布已在那里铺开。 “刘一手,王大锤!” 两个刚扒拉两口饭的汉子立刻扔下碗,抹着油嘴跑了过来。 “大人!” 林昭并未理会二人的激动,径直从袖中抽出一卷尚带墨香的桑皮纸,在油布上铺开。 那是一张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却乱中有序,透着一股严谨的工业美感。 “看仔细了。” 林昭手指点在图纸中央。 “这是《永定河决口速补图》,我昨夜画的。” 刘一手凑近一看,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图上不仅画出了堤坝走势,更在每一处受力点,用朱砂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里,竹筋网格要加密三成。” 林昭的手指划过决口最凶险的弯道。 “洪水是兽,这里是兽口,得把它的牙崩掉。” “神灰虽硬,没了竹筋做骨,也扛不住反复冲撞。” “竹笼为根,竹网为络,神灰为肉。” 林昭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我要这道堤,成一整块砸不碎的铁板。” 刘一手看得手都在抖。 “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 他的声音发颤,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图纸,仿佛在触摸什么神物。 “分段……截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竹为筋,灰为肉,如此一来,堤坝受力均匀,浑然一体!” “别说洪水,就是山塌下来也砸不烂!” “大人,老汉服了!彻底服了!” “别急着服气,活儿要干,账,更要算。” 林昭收回手,神色转冷。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空白账册,重重拍在王大锤手里。 一声闷响,让两人心头一跳。 “工部那帮人虽然滚了,但这事没完。” 林昭眯起眼,缝隙里透出寒光。 “从现在起,堤上花的每一文钱,都记清楚。” “从竹子、神灰、木炭,到几千民夫吃进肚里的每一块肉!” “全要造册,精确到文。” 王大锤捧着账本,有些发愣。 “大人,这……肉也要记?” “记。” 林昭冷笑。 “银子是陛下出的,是内帑垫的。” “但窟窿,是工部捅的。” “冤有头,债有主。” “等堤修好,这本账,就是呈堂证供。” 少年转身,看着奔流的永定河,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到时候,少一文钱,我就从他王平,从他李东阳身上,刮下一两肉来填!”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林昭占别人的便宜。” “没人能赖我的账!” 王大锤接过账本,只觉得这几页纸重逾千斤,他喉结滚动,艰难道。 “大人,这账……这是要将工部上下,赶尽杀绝啊。” 刘一手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账本,分明是为工部那帮贪官准备的催命符。 交代完一切,林昭紧了紧大氅。 河风湿冷,吹得人骨头发寒。 但他知道,这里已经走上正轨。 有神灰,有图纸,有这几千个肯卖命的汉子,永定河的决口堵定了。 可真正的洪水,不在河里。 而在那座紫禁城中。 那里,还有一群老狐狸在等着他。 “秦铮。” “备车,回京。” “是!” 第629章 钝刀子割肉才疼 官道泥泞。 车轮碾过积水坑洼,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 日头偏西,昏黄的光晕洒在车厢青布帘子上,随着颠簸忽明忽暗。 秦铮驾着马车,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却眉头紧锁,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根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忍了五里地,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人。” 秦铮没回头,声音夹杂着车轮声飘进车厢。 “我不明白。”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轻微声响。 过了片刻,林昭懒洋洋的声音才传出来。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我为何没让王平那帮人脱层皮?” “还是觉得那两万多两银子,要少了?” “都不是。” 秦铮闷声道,手中的缰绳勒紧了几分。 “王平那种货色,您要是真想动他,刚才在河滩上,哪怕不杀,也有的是法子废了他。” “让他写个欠条就放人,这不像您的手段。” “太……太宽仁了些。” 在他看来,林昭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手比那神灰还黑。 今天这事儿,雷声大雨点小,不像大人的风格。 车帘被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掀开。 林昭靠在软垫上,手里并没有书,而是捏着几颗刚才没嗑完的瓜子。 他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老秦,你杀过猪么?” 秦铮一愣,下意识道。 “杀过。” “一刀捅进脖子,血放干了,猪就不动了。” 林昭把瓜子抛起,又稳稳接住。 “那是给死猪去毛,图个痛快。” “可要是想吃最新鲜的肉,那就不能一刀毙命。” “得用钝刀子,在身上慢慢割,一刀一刀地磨。” 少年嘴角的笑意有些森然。 “那才叫疼。” 秦铮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凉意。 “杀了王平,容易。” 林昭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刚才那种情况,我就是砍了他脑袋,往决口里一扔,也没人敢说什么。” “陛下甚至还会夸我杀伐果断。” “可之后呢?” “王平死了,工部的账就烂了。” “死人是不会还钱的。” “李东阳那老狐狸会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一个死人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林昭嗤笑一声,将瓜子扔进嘴里,咔嚓咬开。 “两万多两银子,那是神灰局的第一笔进项,也是我在陛下面前立的第一功。” “若是变成了死账,陛下会怎么看我?” “他会觉得我林昭只会杀人,不会办事。” 秦铮恍然大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容易,要钱难。 “那这钱……王平还得起?” 秦铮有些怀疑。 一个侍郎,虽然贪,但这笔巨款也要伤筋动骨。 “他还不起。” 林昭眼神笃定。 “但他不敢不还。” “那欠条上有他的私印,有手印,名目还是‘捐赠’。” “这东西若是捅到御前,或是流传到市井,说他王大人‘毁堤不报,被迫买灰’,他的仕途就全毁了。” “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不被李东阳当弃子扔掉。” “他只能像疯狗一样去咬别人。” 林昭指了指后面早已看不见的永定河方向。 “工部是个大染缸,也是个利益抱团的铁桶。” “外人想插手进去,很难。” “但现在,王平缺钱。” “他会疯狂地压榨手下的郎中、主事,甚至克扣下面小吏的油水。” “拆东墙补西墙,吃相会变得极其难看。” “刚才在河滩上,你也看见了,他为了凑钱,连下属的玉佩都抢。” “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旦上面的狗开始咬下面的狗,这铁桶也就漏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到时候,无论是安插咱们的人手,还是将来把神灰卖进工部,都有的是机会。” 秦铮听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放人一条生路。 这分明是在工部埋了一颗会喘气的雷。 让王平活着,就是为了让他去祸害自己人,去把工部搅得天翻地覆。 这手段,阴毒得让人心里发寒,却又不得不服。 “大人高明。” 秦铮由衷地叹了口气,只有真的服气。 “属下就是个拿刀的粗人,想不了这么远。” 正说着,前方官道拐角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马蹄声急促。 一队身穿鸳鸯战袄的骑兵迎面冲来。 看旗号,是兵部的探马。 之前张千户被杀的消息估计还没传回去,或者是这帮人想来探探虚实。 秦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刀。 “吁——” 对面的骑兵头目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驾车的秦铮。 更看见了车辕上那还残留着的暗红血迹。 虽然那颗人头已经被处理掉了,但那股子刚杀完人的煞气,秦铮还没收敛干净。 那头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那杀神!” 也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气势汹汹的骑兵队瞬间乱了阵脚。 战马嘶鸣,前蹄乱踏。 “让路!快让路!” 那头目连滚带爬地勒转马头,拼命往路边的荒草地里挤,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个连千户都敢砍的疯子给劈了。 十几骑兵马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缩着脖子,贴着路边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林昭的马车慢悠悠地晃过去,这帮人才敢重新喘气。 林昭透过掀开的一角车帘,看着那群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兵痞如今这副怂样,轻笑了一声。 “老秦,你看。”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秦铮收回目光,眼神复杂。 “他们怕的不是权,是刀。” “有区别吗?” 林昭放下帘子,靠回软垫,声音幽幽。 “世人都说要以德服人,要修桥铺路行善积德。” “可他们不懂。”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要修桥铺路,手里就得先握着一把能杀人的刀。” “刀不快,善心就是软弱,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今天若是没有张千户那颗人头开路,没有你那把刀震场。” “现在跪在河滩上哭的,就是我林昭。” 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 林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指尖。 永定河的牌打完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老秦,回城后直接去神灰督造局。” 林昭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透着股饿狼般的贪婪与野心。 “这河里的买卖做完了。” “接下来,该让咱们的神灰,去敲开京城豪门大户的后院了。” “那里的银子,可比工部这帮人多得多。” 马车加速,卷起一路烟尘,朝着那座巍峨阴沉的京师,疾驰而去。 copyright 2026 第630章 这叫成人之美 马车摇摇晃晃,车厢内的光线随着日头偏西,变得忽明忽暗。 秦铮听着自家大人的“生意经”,手里的缰绳攥得有些发烫。 “大人,那玩意儿说白了就是烧过的石头粉。” 秦铮是个实在人,这心里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憋住。 “拿去修堤也就罢了,那是救命的东西。可您说要把它卖给京城的权贵修园子、修坟?” 他回头瞥了一眼帘子,语气里满是怀疑。 “那些贵人用的可都是太湖石、汉白玉,讲究个温润雅致。” “这就好比让穿惯了绫罗绸缎的老爷们去穿麻布,他们能乐意?”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笑。 林昭靠在软垫上,指尖摩挲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那是刚才从王平身上顺来的,触手生温,成色不错。 “老秦,你不懂权贵。” 少年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冷彻。 “他们缺的不是石头,也不是银子。” “他们缺的是‘面子’,是‘独一份’,是别人没有我有。” 林昭坐直身子,指了指车窗外隐约可见的皇城轮廓,声音慵懒。 “若是咱们满大街吆喝,说这神灰十文钱一桶,那确实没人买,他们会觉得这东西只配用来垒猪圈。” “但如果我把这神灰改个名儿呢?” “叫‘御制龙息灰’。” “对外宣称,这是采集西山龙脉之气,由内廷秘法烧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落地生根,坚不可摧,水火不侵。” “而且……” 林昭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这东西,目前只有陛下在用。” “咱们在堤坝上用,那是皇恩浩荡,为了救灾。” “若是哪位国公爷想给自家的祖坟固一固风水,或者想把自家花园的小径铺得跟御道一样平整……” “那就得看机缘了。” 秦铮愣住了,手里的鞭子都忘了甩。 “机缘?” “对,每个月只出五十桶。想要?得有‘神灰帖’。”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晃了晃。 “这帖不卖,只送。送给那些真心‘体恤国库’、愿意为陛下分忧的忠臣良将。” “有了帖,才有资格花高价买灰。” “老秦,你说到时候,这哪里是买灰?” “这是买咱们那位陛下的欢心,买一份通天的体面。” 秦铮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车厢,仿佛里面坐着的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千年老妖。 把烂泥巴包装成皇家特供。 还要搞什么“神灰帖”让人抢破头。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是明抢! 偏偏听这意思,那些权贵还得对大人感恩戴德,把银子双手奉上。 “奸……高,实在是高。” 秦铮把那个到了嘴边的“奸”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词。 “所以啊,这把刀不用急着擦。” 林昭重新躺了回去,闭目养神,神情惬意。 “等咱们把这神灰的名头打响了,京城里的银子,就会像永定河的水一样,乖乖流进咱们的口袋。” “不,是流进陛下的内帑。” 说话间,车队终于抵达了京城西门。 因为挂着内廷的牌子,又有之前那一颗人头的余威,守城的兵丁根本没敢盘查,老远就搬开了拒马,点头哈腰地放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繁华的京师与城外凄惨的流民营宛如两个世界。 这里灯火通明,酒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空气中飘着浓郁的胭脂水粉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林昭掀开帘子一角,嗅着这股子甜腻的味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袖上的干涸泥点。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醉生梦死。 马车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 这里原本是都水司存放杂物的一处废弃衙门,如今门楣上已经挂起了一块崭新的牌匾—— “皇家神灰督造局”。 字是林昭自己写的,铁画银钩,透着股杀伐气。 “到了。” 林昭跳下马车,靴子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院子里早就候着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这是魏进忠派来的人。 见到林昭一身泥点子,几个小太监连忙跪下请安,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殷勤得很。 “林大人,您这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啊?” 领头的小太监名叫小桂子,一脸谄媚地凑上来。 “魏公公吩咐了,这里头一应器具都是新的,您先洗漱,他在宫里候着您的好消息呢。” 林昭没理会他的调侃,大步走进正堂,边走边解开外袍。 “水备热些。” “笔墨伺候。” 两刻钟后。 洗去了满身泥泞,换上了一袭月白色常服的林昭,坐在了案牍之后。 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此时的他,眉眼温润,书卷气十足,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轻轻吹着浮沫。 哪里还有半点在河滩上逼人吃屎喝泥的暴戾模样? 活脱脱一个浊世佳公子,纯良无害的天子门生。 林昭放下茶盏,提笔,饱蘸浓墨。 白纸铺展,如雪般刺眼。 这一刻,他眼角的温润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阴毒的冷静。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臣,都水司林昭,以此血泪之书,拜上天听。”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墨汁渗入纸纹。 “今日永定河决口,洪水滔天,生灵涂炭。臣奉命督造大堤,心急如焚。” “然,天佑大晋。” “工部侍郎王平,率工部众僚属,闻讯赶至。王大人见百姓受苦,痛哭流涕,不顾身居高位,毅然脱去官袍,赤身入泥,欲以血肉之躯阻挡洪峰。” 林昭写到这里,笔尖微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在“赤身入泥”四个字上稍微加重了笔力。 “奈何王大人等皆是一介书生,身娇体弱,虽有报国之志,却无扛鼎之力。” “未及半个时辰,众大人手足磨破,几近昏厥。” “王大人悲愤交加,自恨无力回天,遂仰天长叹:‘某虽不能出力,愿散尽家财以助军资!’” “遂,王大人带头,工部众官纷纷解囊,捐出随身玉佩、金银,更立据筹款两万五千余两,以充神灰之资,供养河工百姓。” “此等毁家纾难、一心为公之高义,臣林昭,感佩五内,不得不奏!” “恳请陛下,嘉奖王平等人之义举,以此为天下百官之表率!”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昭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这哪里是一封请功的奏疏。 这分明是一道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如果王平敢说自己是被逼的,那就是打他自己的脸,承认自己既没出力也没出钱,还不想救灾,更是欺君。 如果王平认了这笔功劳,那这两万五千两银子,他就得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还得笑着说那是他自愿捐的,还得谢谢林昭替他请功。 而且,“身娇体弱”这四个字,足够让他在官场上被人笑话十年。 一个连桶泥都提不动的废物侍郎,以后还怎么管工部那些如狼似虎的下属? “秦铮。” 林昭将折子折好,随手递给站在阴影里的秦铮。 “把这个送进宫,交给魏公公。” “让他务必在明日早朝之前,呈到陛下的御案上。” 秦铮双手接过,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重逾千斤,烫得手疼。 “大人,这一手……实在是毒。” “这叫成人之美。”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墨香,也吹动了他鬓角的发丝。 远处,皇城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而悠长。 咚——咚—— 两更天了。 少年望着那沉沉夜色中如巨兽蛰伏的紫禁城,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显得格外幽深。 “刀擦亮些。” 林昭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那帮老狐狸,肉厚着呢。” “不割深点,他们不知道疼。” copyright 2026 第631章 请陛下,嘉奖王平 夜色深沉。 紫禁城的轮廓蛰伏在阴影中,威严而死寂。 司礼监值房内。 一盏孤灯摇曳,映出魏进忠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常年维持的谦卑笑意,此刻却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谲。 桌案上,那份由都水司密使连夜送入宫的奏疏,正缓缓展开。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魏进忠原本半眯着的细长眼缝,随着目光下移,一寸寸瞪大。 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震惊之色渐浓,最终化作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他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指甲,悬停在纸面,隔空在赤身入泥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安静的房间内,突然漏出一声极细的短笑。 嘿嘿…… 笑声透着一股子阴柔,听得人头皮发麻。 魏进忠捻起兰花指,虚点着那行字。 好个林昭啊。 这哪里是给王平请功? 这分明是递过来一把沾了蜜糖的软刀子。 他深吸一口气。 把人家家底掏空了不说,还得让人家在金銮殿上磕头谢恩。 含着泪说这糖真甜。 魏进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赞赏。 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损招,也就是这小疯子想得出来。 他利落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领绯红色的蟒袍。 随后,将奏疏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贴着胸口放好,脸上满是舒畅。 …… 御书房。 地龙烧得极旺,屋内温暖,气氛却令人窒息。 大晋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身侧的奏折堆积得极高,几乎要将这位九五之尊淹没。 辽东战事,河南大旱,工部要钱……每一道折子,都要银子。 听到门口细碎的脚步声,皇帝头也没抬。 手中的朱砂笔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声音沙哑,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朕不是说过了么。 若无军机要务,不必来烦朕。 魏进忠并没有被这股龙威吓退。 他悄无声息地滑到御案旁,手脚利落地换上一盏新茶。 陛下息怒,奴才自知罪该万死。 魏进忠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送入皇帝耳中。 只是,这儿有一份都水司林昭连夜送来的惊喜。 奴才若是压到天明,怕是坏了陛下的兴致。 皇帝落笔的手,微微一顿。 林昭?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的神色微动。 他放下笔,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语调稍缓,却带着一丝狐疑。 他又在永定河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朕听说他杀了个兵部千户。 李东阳那帮人正磨着牙,就等着明日早朝参他一本呢。 魏进忠赶忙从怀里掏出奏疏。 双手托举,高过头顶,腰塌到了最低处。 杀个千户算什么? 万岁爷,林大人这是在替您出口恶气呢。 魏进忠忍着笑意,语气亢奋。 这是林昭特意为工部侍郎王平请功的本子。 奴才刚才粗粗瞧了一眼,言辞恳切,感人肺腑。 直把那王平大人,描述成了大晋第一股肱忠臣。 奴才这双老眼,看了都险些为王大人的忠勇落了泪。 皇帝接过奏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平? 那老狗连朕交代的修河银子都敢漂没,他会有忠勇? 朕倒要看看,林昭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哗啦一声展开纸张。 起初,皇帝的神色极冷,目光如刀。 可仅仅看了三行,他的眼神就变了。 当目光划过赤身入泥,欲以血肉之躯阻挡洪峰这几个字眼时。 皇帝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接着往下看。 身娇体弱,未及半个时辰,几近昏厥…… 毁家纾难,散尽随身财物,以充国帑…… 啪! 皇帝将奏疏重重地按在案几上。 身体微微后仰。 喉咙里压抑许久的浊气,伴随着一阵极低沉的闷笑,瞬间溢了出来。 呵呵…… 呵哈哈哈哈! 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打破了死寂。 皇帝笑得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现,手指关节敲击着奏疏,发出笃笃的脆响。 他转头看向魏进忠,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与痛快。 林昭这小子……真是个混账! 他这是把朕的工部侍郎,当成什么了? 他竟然让一群读圣贤书的文官,脱了裤子去和泥? 魏进忠凑趣地低声补了一句: 陛下,林大人折子里说了。 那是为了用官员身上的浩然正气,中和神灰的火性。 这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呐。 好一个赤胆忠心! 皇帝猛然站起身。 他在书房内大步踱着,一身疲惫一扫而空。 李东阳总说祖宗法度不可废。 王平总说一片冰心在玉壶。 林昭倒好,干脆让他们去冰心在泥坑! 皇帝越想越乐,眼底精光四射。 这不仅是把刀,这简直是把沾了砒霜的勾魂锁。 钩住了王平的脖子,还得让他自己笑着往前走。 皇帝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封奏疏。 那两万五千两银子,入账了吗? 回陛下。 魏进忠笑得满脸褶子,尤其是提到银子时,声音都清脆了几分。 林大人说了,那是王大人及其下属感念皇恩,当场捐赠的定金。 后续还会有尾款。 且永定河全线的神灰,都必须从咱们督造局走现银结算,概不赊欠。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他大步走回御案,一把抓起御笔。 饱蘸朱砂。 在那封奏疏的空白处,狠狠地批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赏! 朱红如血,触目惊心。 写完,皇帝扔下笔,眼神变得异常冷酷,嘴角却挂着玩味的笑。 明日早朝,必然是群情激奋。 弹劾林昭的折子,怕是能堆满朕的脚背。 魏进忠。 奴才在。 皇帝将那份染了朱砂的奏疏,随手扔到他怀里。 语调轻快,却透着森森寒意。 传朕旨意。 明日早朝,让那个口口声声要参林昭杀人的王平,先站出来。 朕要你。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这大晋列祖列宗的牌位。 给朕大声地、一字不漏地念! 皇帝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棂。 凛冽的寒风倒灌入屋,吹乱了他的发鬓,也吹亮了他眼中的寒星。 朕要听听。 朕的王侍郎,在听到林昭为他请功时。 他的那颗心,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魏进忠深深地弯下腰,双手紧紧捧着那份奏疏。 奴才领旨。 定不负陛下雅兴。 copyright 2026 第632章 朕的狗不是谁都能宰的 卯时三刻,京师的天还未亮透。 百官列队于宫门外,鸦雀无声。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工部侍郎王平到了。 他那身绯红官袍虽洗得笔挺,却难掩整个人的颓败之色。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顿片刻,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王大人,您这是……” 一位平日交好的御史凑上前,满脸惊诧。 王平抬起手。 那双手被厚厚的白布缠着,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为了皇差……不提也罢。”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周围官员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 昨日永定河畔的事,早已传遍京城官场。 逼迫堂堂侍郎脱衣和泥,勒索钱财,林昭这是把文官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此子若不除,国法何在?”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 一辆漆黑的马车稳稳停在宫门一侧。 车帘掀开,林昭跳了下来。 与王平的狼狈不同,这位始作俑者一身崭新的六品鹭鸶补服,腰束玉带,精神饱满。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惶恐。 他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袖,目不斜视地走向队列。 路过王平时,林昭脚步未停,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谦让的姿态。 那副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平瞪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昭走到武官队列末尾,静静站定。 他垂着眼,看似在整理腰间的玉带,实则余光已将周围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 兵部的人咬牙切齿。 工部的人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很好。 火候差不多了。 咚!咚!咚! 鼓楼上的钟声敲响,沉闷而悠远。 宫门缓缓开启,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列禁军手持长戟,如雕塑般肃立两侧。 “百官入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这场酝酿了一夜的风暴,终于要在金銮殿上揭开序幕。 ...... 金銮殿内,金砖漫地。 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衬托得愈发威严。 皇帝今日似乎兴致不错,并未让人久等。 他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遮住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魏进忠手持拂尘,站在御阶一侧。 那双老眼在百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林昭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话音刚落,队列中闪出一道身影。 兵部尚书王毅。 这位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员,今日面色铁青。 他大步走到殿中,直接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臣兵部尚书王毅,死罪敢言!” 王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参工部都水司郎中林昭,无法无天,目无君父!” “昨日于永定河畔,此子擅杀兵部千户张德。” “未经三法司会审,亦无圣意裁夺,当众斩首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朝堂上虽早有准备,仍是一片哗然。 杀官。 这在讲究规矩的官场,是捅破天的大忌。 若开了这个头,往后谁看谁不顺眼都拔刀子,朝廷还要不要了? 王毅抬起头,须发皆张,手指直指站在末尾的林昭: “张德乃正五品千户,虽有失职,自有国法处置。” “林昭一介文官,安敢行此军阀之举?” “此乃动摇军心,藐视皇权!” “臣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附议!” 兵部侍郎、给事中等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那一双双眼睛,恨不得将林昭千刀万剐。 龙椅上,皇帝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沉默给了某些人勇气。 工部给事中迟疑片刻,终于出列。 他跪倒在地,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陛下,臣有本奏。” “林昭之事,已非一人之过失,而是关乎朝纲法度。” “若擅杀之风一开,往后人人效仿,朝堂将不复存在。” 他指着瘫软的王平: “更有甚者,林昭不仅擅杀武官,更是羞辱文臣。” “王侍郎乃两榜进士,朝廷重臣。” “昨日竟被其逼迫,如奴隶般在泥浆中劳作。” “工部上下数十名官员,被其勒索钱财,搜刮一空!” “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王平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喊,只是缓缓举起那双缠着白布的手。 殿内的官员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势,纷纷倒吸凉气。 “陛下……” 王平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老臣不敢言屈,只求陛下明鉴。” 一时间,金銮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看向林昭的目光满是不善。 甚至连一些平日与他无冤无仇的中立派,此刻也开始动摇。 林昭就像是站在风暴中心的一叶孤舟。 李东阳站在文官队伍之中,双手拢在袖中,双目微阖。 偶尔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精光。 他在等。 等火候烧到最旺,等那个少年被烧成灰烬。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林昭,此刻却异常安静。 他站在队列末尾,一言不发。 微微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拢在袖中。 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等待发落的学生。 这姿态,让原本准备继续开炮的几位官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够了。” 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声音不高,却透着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威压。 大殿内瞬间死寂。 皇帝停止了敲击扶手,身子微微前倾。 冕旒后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重臣,直直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 “臣在。” 林昭出列,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皇帝看着他,冕旗后的双眼深不可测。 “兵部说,你擅杀朝廷命官。” “工部说,你勒索钱财,辱及同僚。” 他停顿片刻,声音骤冷: “朕的千户,哪怕是条狗,也轮不到旁人随意处置。” “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毅和王平对视一眼,难掩喜色。 魏进忠站在一旁,眼皮子耷拉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万岁爷这戏演得,是越来越好了。 若不是怀里揣着那份奏疏,他这老骨头怕是要被吓出一身冷汗。 copyright 2026 第633章 这一局怎么翻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沉。 数百道目光扎在林昭背上,有看死人的,有看笑话的。 尤其是兵部那帮人,恨不得用眼珠子把这少年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处于风暴眼的林昭倒是自在。 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正了正腰间的玉带。 “回陛下,” 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在大殿里撞出回音。 “兵部尚书王大人怕是老眼昏花,连人都认不清了。臣杀的,可不是什么兵部千户。” 王毅猛地抬头,膝盖在大金砖上狠狠一磕,指着林昭的手都在哆嗦,“好个牙尖嘴利的竖子!人头还在杆子上挂着,血都没干透,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鹿为马?” “臣杀的,是意图截断大晋龙脉、损毁陛下私产、欲置京畿百万生灵于死地的,国贼!” 最后两个字,林昭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王毅愣住,满殿文武也都愣住。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杀个五品千户,怎么就跟国贼扯上关系了? 没等这帮老官油子回过神,林昭往前跨了一步,声调陡然拔高。 “永定河决口,天灾也是人祸。臣奉皇命督造河堤,这河堤是用陛下内帑的营生烧制出来的御制神灰!” 他在御制和内帑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哪里是灰浆?这是皇恩!是陛下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两两真金白银!是用来堵决口保大晋江山的!” 林昭猛地侧身,逼视王毅:“那张德身为千户,不思报国,反而在危急关头带兵阻挠,拔刀恐吓工匠。 王尚书,您倒是说说,他这一刀砍的是工匠吗?不!他砍的是陛下修堤的决心,毁的是陛下真金白银换来的神物!” “若是让他得逞,神灰凝固报废,洪水冲进京师,这跟开门揖盗、通敌卖国有什么区别?臣杀他,是替陛下护财,是为国除害,何罪之有?” 这番话逻辑极其流氓,硬生生把杀人偿命偷换成了保卫皇产。 王毅胸口剧烈起伏,脸憋成了猪肝色:“巧言令色!简直一派胡言!那就是些泥灰,怎么就成了神物?张德不过是质疑工法……” “质疑工法?” 林昭嗤笑一声,直接打断,“那神灰是皇家秘方,连陛下都视若珍宝。张德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质疑皇家秘方?” 他步步紧逼,根本不给王毅喘息的机会:“尚书大人,在您眼里,是不是觉得陛下的内帑还比不上一个嚣张跋扈武夫的烂命值钱?” 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谁敢接? 王毅身子一僵,原本到了嘴边的大晋律例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喉咙发甜。 接了,就是藐视皇权,不接,就是认同林昭杀人有理。 这小子把皇权和金钱绑在一块,简直是无赖至极! 高高的龙椅上,皇帝原本板着的脸,在听到真金白银四个字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不仅没生气,反而透出一股子看戏的兴致。 这小子,果然是个人精。 知道朕最心疼什么。 王毅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的反驳:“国法当前,岂容你拿钱财说事!” “最大的法,是皇恩浩荡。” 林昭负手而立,眼皮都没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人要毁皇家的东西,臣若不拔刀,那才是真正的目无君父,死罪难逃!” 王毅张了张嘴,彻底哑火。 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武将队列里,那群平日里嗓门最大的丘八们此刻个个低着头,数着地上的金砖。 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的命比皇帝的银子金贵。 眼见兵部被林昭几句话怼得生活不能自理,一直跪在旁边、仿佛随时要断气的工部侍郎王平,终于有了动静。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僵局。 王平颤巍巍地直起上半身,那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没接林昭关于钱的话茬,而是选了一条更阴毒的路子。 “陛下……” “林大人年轻气盛,杀伐果断,为了护住神灰,杀个把武官,或许正如他所言,是忠心护主。”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不少原本准备看戏的文官眉头一皱。 “可是……”王平话锋突转,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 “老臣乃两榜进士,读圣贤书,为朝廷兢兢业业二十载。 昨日在河滩,林大人持刀威逼,要老臣……逼着工部数十同僚,当着几万流民的面,宽衣解带,赤身跳进那污泥坑里……” 说到这里,王平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浑身抖成了筛子,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士可杀,不可辱啊陛下!老臣这张老脸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可朝廷的体统还要不要了?斯文何在?礼法何在?” “林昭此举,哪里是在羞辱老臣,分明是在打满朝文武的脸,是在把朝廷的尊严踩进烂泥里啊!” 这番哭诉,声泪俱下,字字带血。 那句打满朝文武的脸,瞬间像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点燃了整个文官集团的怒火。 大晋重文轻武,这帮文官平时最在乎的就是这张脸皮。 林昭逼着堂堂侍郎脱光了玩泥巴,这要是开了头,以后谁还把读书人当人看? 一时间,御史、给事中们的脸色全变了,一道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林昭。 王平见火候到了,颤抖着手,缓缓撩开了那宽大的绯红官袍袖口。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那条原本养尊处优的手臂上,此刻青紫交错,有些地方甚至还嵌着灰白色的砂砾,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为了这一刻,王平昨晚特意没上药,硬是熬了一宿,就为了让这伤口在金殿的烛火下显得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 王平高举双手,哭嚎声在大殿回荡,“这就是林大人逼迫老臣干的活!老臣这双手,是用来握笔安天下的,不是给他在泥坑里搅烂泥的啊!” “林昭此子,心如蛇蝎,暴戾恣睢!若不严惩,只怕明日他就要逼着尚书大人去挑大粪,逼着阁老去喂马了!” 这话太毒了。 直接把林昭推到了整个官僚体系的对立面。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首辅,此刻也不由得睁开眼,眉头紧锁地看了林昭一眼,神色极其不悦。 太过火了。 杀武官还能说是为了公事,折辱文臣到这种地步,那就是犯了众怒,是向整个士大夫阶层宣战。 “臣附议!” 一名言官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扑通一声跪下,“林昭此举,有辱斯文,败坏朝纲!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士大夫可杀不可辱!” “臣附议!此风不可长,必须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哗啦啦一片。 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大殿上文官跪倒了一大片。 黑压压的人头,仿佛要把林昭那孤零零的身影彻底淹没。 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还占尽上风的林昭,此刻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孤舟,随时会被这汹涌的文官巨浪拍得粉碎。 王平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在那片阴影中,他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 小子,跟老夫斗? 你那套歪理能忽悠皇帝爱财的心,但这满朝文武的脸面,你拿什么来赔? 魏进忠站在御阶旁,眼皮子跳了跳,手里那把拂尘握得死紧。 他斜眼瞥向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心里暗叹: 小林大人,这回您可是把天都捅破了。 这帮文官要是疯起来,连万岁爷都得避让三分。 这一局,您怎么翻? copyright 2026 第634章 给朕大声地念 金銮殿内,王平那一声凄厉的控诉尚未落地,满朝文武的目光便如千钧重担,死死压在林昭那单薄的脊梁上。 似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个少年今日必将被碾作齑粉。 然而,就在这千夫所指的当口,林昭脸上的平静有些挂不住了。 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 林昭双膝跪地,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连那几位阁老都不禁掀开眼皮,朝这边投来一瞥。 “王大人……您何出此言?” 林昭声音发颤,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身旁那人,“昨日在永定河畔,明明是您拉着下官的手,说这神灰虽神,却缺了一股子正气镇压。” 少年言辞恳切,眼眶微微泛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您说您读圣贤书四十载,养了一身浩然气。为了这京畿百姓,为了不负圣恩,您要效仿古之圣贤,以身镇河!” “下官当时那是死命地拦啊!说大人您乃朝廷栋梁,万万不可轻损贵体。” 林昭往前膝行半步,想要伸手去扶王平,却被对方如避蛇蝎般躲开。 他手僵在半空,脸上神情愈发悲愤。 “可您怎么说的?您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您一把推开下官,那份决绝,那份豪情,令下官羞愧难当,恨不能以身代之!” “怎么……怎么到了这金銮殿上,这感天动地的义举,就成了下官逼您的了?” 林昭仰起头,目光直视高高在上的龙椅,声音凄厉。 “陛下!微臣不过是想成全王大人的一世英名,不想这一片赤诚,竟被人当成了驴肝肺啊!” 殿内落针可闻。 原本群情激奋的百官,此刻面面相觑,表情古怪至极。 王平这老东西会为了百姓以身镇河?这话便是那河里的王八听了都要摇头。 可看林昭这副言之凿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又不似作伪。 莫非……昨日那河滩上,当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王平趴在地上,脑中轰鸣作响,气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自问脸皮够厚。 可见了今日的林昭,方知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哪里是颠倒黑白,这分明是在这金殿之上,公然指鹿为马! “你……你一派胡言!” 王平猛地抬头,老眼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我何时说过那种话?分明是你……” “好了。” 一道声音从九级御阶之上垂落。 不轻不重,也不见半分雷霆之怒,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王平所有的辩解。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冕旒后的目光越过众人,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他并未看跪在地上的两人,而是微微偏头,看向身侧。 “既然这事儿各执一词。” 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那便让诸位爱卿听听,林爱卿昨夜连夜呈上来的折子,究竟写了些什么。” 魏进忠躬身领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角的余光里藏着一丝阴冷的戏谑。 “奴才遵旨。” 他双手捧着那份尚带着御笔朱批墨香的奏疏,迈着细碎却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下御阶。 随着这脚步声逼近,朝堂上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王平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老太监,看着那一抹刺眼的明黄,心头猛地窜上一股寒意。 那是野兽嗅到了陷阱中血腥味的本能恐惧。 魏进忠停在王平面前。 他弯下腰,将那份折子递到了王平眼皮子底下。 “王侍郎,您这就有些不体面了。” 魏进忠的声音不高,带着股大内深处特有的阴柔,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昨儿个宫门都要落锁了,林大人特意托人递进来这本子。说是王大人您高风亮节,不仅出了力,还捐了全部身家,只为替万岁爷分忧。” “万岁爷看了,可是龙颜大悦。” 魏进忠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折子上一角轻轻点了点。 “瞧瞧,这是万岁爷亲笔批的赏字。这等天大的荣耀,旁人求几辈子都求不来。” “既然王大人说林昭是在羞辱您,那不如……” 魏进忠将折子往王平怀里一塞,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您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亲自念念这份折子。” “让大伙儿都给评评理,这折子里写的,究竟是羞辱,还是咱们王大人的一片……赤胆忠心。” 王平手里捧着那份轻飘飘的桑皮纸,却觉得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拿捏不住。 数百道目光如芒在背。 王平喉结艰难滚动,硬着头皮,缓缓展开奏疏。 第一眼。 林昭那笔力透纸背的好字便映入眼帘。 紧接着,四个大字如同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赤身入泥! 王平眼前一黑,胸口血气翻涌。 这哪里是请功折子? 这就是一张要把他的脸皮活活剥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踩两脚的生死状! 这上面的字若是念出来,他王平这辈子在士林里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日后史书工笔,提起他王平,想到的不是工部侍郎,而是一个光着屁股在烂泥里打滚的小丑! “怎么?” 头顶上方,帝王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那种漫不经心的玩味散去,只剩下让人胆寒的森冷。 “朕的赏赐,王爱卿是有什么不满吗?” “还是说……”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这折子里写的忠君爱国,全是假的?王爱卿是在这金殿之上,欺君罔上?” 欺君。 这两字重若千钧,足以灭族。 王平身子猛地僵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 不念,便是欺君,便是承认自己贪生怕死、阻挠修河,今日必死无疑。 念了,便是自己把这盆屎扣在头上,还得笑着谢恩。 这是个死局。 是林昭那个小畜生,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个无解阳谋! 王平绝望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林昭。 少年依旧保持着跪姿,侧着脸,眼神清澈而关切,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念啊,王大人,这可是您的光辉时刻。 “臣……臣……” 王平牙关打战,发出令人牙酸的磕碰声。 “念!” 皇帝一声断喝,如惊雷在金殿炸响。 王平浑身一激灵,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皇权的臣服与恐惧。 他再不敢迟疑,双手捧着奏疏高举过头,声音嘶哑破碎。 “臣……工部侍郎王平……启奏陛下……” “闻永定河决口……臣……臣心如刀绞……” 大殿内静得可怕。 唯有王平那如同受刑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片。 “臣见河工艰难……百姓受苦……不顾……不顾身居高位……” 读到此处,王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魏进忠在旁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王平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他胸膛剧烈起伏,近乎自暴自弃地吼出了那行字: “毅然……脱去官袍!赤身入泥!欲以……血肉之躯!阻挡洪峰!” 殿内依旧无人说话。 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不少年轻官员憋得满脸通红,肩膀耸动,死死咬着舌尖才没笑出声来。 几位老御史面色古怪,想要弹劾,却张不开嘴。 人家自己都说是毅然,是主动了。 这还要怎么参? copyright 2026 第635章 恭喜王大人喜提诚意伯 御史班列里,有人把脸死死埋进笏板,肩膀不住地抽搐。 后排几个武官更是把脑袋垂到了胸口,脸膛憋成了猪肝色。 偌大的金銮殿内,压抑的咳嗽声与吸气声此起彼伏。 王平整张脸都在抽搐,但他不敢停。 魏进忠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九级御阶上那位主子听着。 “……自恨无力……遂……毁家纾难……” “捐资……现银两万五千两……以充国帑……” 李东阳眼皮微抬,目光淡漠地扫过地上那团颤抖的绯红,随即又漠然垂下。 “……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最后一个字念完,王平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成一滩烂泥。 奏疏滑落在地,轻飘飘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好!” 一声清喝骤然炸响。 林昭一步跨出,没给王平半分喘息之机。 少年满脸狂热,对着地上的王平长揖到底。 “诸位大人,都听听!” 林昭直起腰,声音直冲大殿房梁,“这是何等高义?这是何等赤诚!” “王侍郎为修堤,不惜屈尊降贵,脱袍下泥坑,累得当场昏死过去。” 林昭指着王平,手指微颤,仿佛被对方的情操感动得热泪盈眶。 “醒来第一件事,不喊疼,不叫苦,而是让下官拿纸笔!还要捐钱!” “两万五千两啊!” “那是王大人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颐养天年的棺材本啊!” 他猛地转头,目光虽含泪,却凌厉如刀,扫过那群言官。 “尔等刚才说什么?逼迫?勒索?” “这是侮辱!” “你们这是把王大人一颗滚烫的爱国心,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这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砸得言官们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这顶高帽扣下来,谁敢接? 接了就是否认王平的高风亮节,就是坐实他欺君罔上。 王平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狠的小崽子。 这是要把那顶自愿捐赠的帽子,焊死在他天灵盖上。 “陛下!” 林昭不再看那张扭曲的老脸,转身面向龙椅,袖袍轻抖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 “臣,不负王大人所托。”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昨日王大人及工部属下,现场捐出的两万五千两现银入库凭证。” “还有这五百两,是王大人唯恐工匠吃不饱,特意写下的膳食资费欠条。” 满朝文武眼皮狂跳。 连饭钱都不放过?这都水司是什么吞金兽? 林昭却一脸肃然:“臣深知,修堤便是修皇家基业。” “此等巨款放在臣那破衙门,臣寝食难安,生怕有了闪失。” “昨夜趁着宫门未关,臣便托魏公公,将这两万五千两现银,全部入了内帑大库!” “一文不少,账目清晰,请陛下过目!” 王平眼里的最后一丝光,彻底灭了。 钱进了内帑,进了那只只进不出的貔貅嘴里,神仙也抠不出来了。 魏进忠笑眯眯地走下御阶,接过票据,顺手把那张五百两的欠条在王平耳边抖了抖。 哗啦作响。 那是银子飞走的声音。 票据呈上御案,皇帝两指捏起那叠纸,目光落在朱红的内帑大印上。 两万五千两整。 连日来因国库空虚积攒的郁气,瞬间消散无踪。 体统?斯文? 在真金白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啪。 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好!” “好一个王平!好一个工部侍郎!” 皇帝起身,龙颜大悦,那张阴沉许久的脸上终于放晴。 “朕往日只当你是个会写文章的儒臣,没成想,骨子里竟藏着这般血性!” “这才是朕的忠臣!这就是大晋的脊梁!” 笑声在殿内回荡,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畅快。 然而下一瞬,笑声戛然而止,帝王威压倾泻而下,声音转寒。 “既如此,那刚才王爱卿口口声声说的被迫,说的屈辱,又是从何说起?” “难不成,刚才那折子是假的?” “还是说,王爱卿后悔了,想把捐给朕修堤的银子,再要回去?” 要回来?那是虎口拔牙。 说是被逼?那就是欺君,那就是要把这笔赃款定性。 为了保住到手的钱,皇帝会第一时间砍了他。 王平盯着眼前的金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 没想到临了临了,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联合着皇帝和太监,生吞活剥。 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绝望地用余光瞥向左前方。 李东阳立在那儿,专心致志地把玩着袖口的玉扣。 仿佛这殿上趴着的不是他的左膀右臂,而是一团空气。 王平懂了。 这一局输了,肉包子打狗,还得有人把这口气咽下去。 若是要让皇帝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那是要那位的命。 李东阳绝不会为了保他,去触这个霉头。 要么认栽,要么全家一起填进去。 咚。 王平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臣糊涂了。” 嗓音干涩,如嚼沙砾。 “臣昨夜在那河滩受了风寒,高烧未退,神智不清,这才殿前失仪。” “折子……是真的。那银子,也是臣心甘情愿……为了替陛下分忧,主动捐的。” “哦?” 龙椅上那位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既是自愿,方才怎么哭得那般惨烈?” 王平十指扣着地缝,折断了指甲。 “臣……是太过激动。” 他咬碎了后槽牙,混着血水往肚子里吞。 “能为陛下尽忠,为大晋修堤,臣……喜极而泣。” 林昭站在队列末尾,垂着眼帘。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好!好一个喜极而泣!” 皇帝抚掌大笑。 这笔横财到手,不仅能堵决口,剩下的还能给内帑添几件稀罕物件。 “既然是误会,那兵部尚书方才所奏之事,便不必再议了。” 皇帝随意挥手,语气轻描淡写,“那个张德,阻挠朕的忠臣捐款修堤,也就是阻挠国策,死了便死了。” 兵部尚书王毅脸憋成了猪肝色。 苦主都认了,他还怎么咬? 皇帝心情大好,目光重新落在王平身上。 这老东西虽然手脚不干净,但这回确实是被放了大血。 大棒给了,得给个甜枣,否则以后谁还肯当这个冤大头? “王爱卿毁家纾难,朕若不赏,岂不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皇帝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精光。 “传朕旨意。” “工部侍郎王平,忠君体国,特赐爵位……” 百官耳朵瞬间竖起。 爵位? 这可是大晋朝九九成的人求不来的稀罕物。 唯有林昭嘴角微勾,神情玩味。 这位陛下,可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果然,皇帝慢悠悠的声音飘了下来: “封,大晋第一诚意伯。” 全场死寂。 诚意伯? 无世袭,无食邑,无封号。 单拿诚意二字,在王平老脸上盖了个戳。 这是告诉天下人:钱给够了,朕就能看到你的诚意。 “王爱卿,这可是朕特意拟的封号。” 皇帝笑吟吟道,“大晋立国以来,你是头一个靠这份诚意拿到爵位的。这份殊荣,你可得接好了。” 王平瘫软在地,两眼发黑。 这哪里是荣耀,这是钉死在他耻辱柱上的铁牌! 比杀了他还难受。 若是接了这旨意,从此以后,他王平就是天下士林的笑柄。 “臣……谢主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退朝。” 皇帝起身,袖袍一甩,心满意足地离开。 魏进忠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路过林昭身边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百官如潮水退去,避王平如避瘟神,没人去扶那位新鲜出炉的诚意伯。 直到大殿空了一半,王平才颤巍巍地撑着膝盖,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诚意伯,下官扶您一把?” 林昭站在晨光里,面如冠玉,温良谦恭。 王平盯着那只手。 就是这只手,把他半辈子的官声像烂泥一样揉碎了。 “拿开你的脏手。” 王平声音嘶哑,没再看林昭一眼,踉跄着想要推开。 林昭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肘,硬生生将他提了起来,顺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官帽。 “王大人,这爵位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少年语气温和,贴在王平耳边轻声道。 “路滑,您可得走稳了,千万别摔着。” 说罢,林昭直起腰,掸了掸衣袖,迎着殿外的朝阳,大步离去。 copyright 2026 第636章 史上最丑的店铺 朱雀大街,京师繁华之冠。 哪怕是街角卖凉茶的老翁,见惯了尚书侍郎,也养出了一身处变不惊的气度。 但这几日,街心那座被黑布严密包裹的铺面,却成了最大的异数。 这是原先一家倒闭的古玩斋,被新任都水司郎中林昭盘下。 数日来黑布遮天,不见砖瓦木料进场,唯有趁着夜禁前,一车车灰白泥浆悄然运入。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 “揭幕!” 小桂子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 几名小太监合力扯下遮蔽数日的黑布。 阳光倾泻,喧闹的长街骤然一静。 没有预想中的雕梁画栋,亦无富丽堂皇的鎏金门楼。 立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头灰白色的巨兽。 整座铺面浑然一体,墙面平整冷硬,寻不到丝毫砖石拼接的缝隙。 它就像是天神从极西之地切下一块亘古顽石,蛮横不讲理地砸在了这锦绣堆里的朱雀大街上。 那种极致的灰,透着令人窒息的冷硬。 在这满街红墙绿瓦、飞檐斗拱的映衬下,它丑得惊心动魄,又狂得不可一世。 两扇沉重铁门紧闭,涂着哑光黑漆,宛如两只紧闭的兽瞳。 “这……这是个什么物件?” 绸缎庄的掌柜手里核桃滑落,瞪着眼呢喃。 “不像是开店,倒像是锦衣卫的大牢。” 轧轧—— 机括声沉闷刺耳,铁门洞开。 两队身着飞鱼服、背负火铳的汉子鱼贯而出,军靴踏地,如钉子般扎在门口两侧。 人群瞬间炸了锅,连连后退。 “赤铜腰牌……那是神机营!” “内廷禁军看大门?这林扒皮是要奉旨抢劫不成?” 百姓惊惧间,小桂子昂首阔步而出,拂尘一甩,揭开门旁竖立的红绸牌匾。 黑底金字,笔锋如刀——“皇家神灰督造局”。 那“皇家”二字写得极狂,几欲破匾而出。 紧随其后,一块红木告示牌被重重顿在地上。 识字的书生伸长脖子念道,声音越念越抖: “神灰乃御用神物,概不零售。” “凡欲购神灰者,需先验资。纳纹银一千两办理神灰帖,方可入内。” “每日限号十位,过时不候。” 死寂。 整条长街仿佛被这一行字掐断了咽喉。 片刻后,哗然声如潮水爆发。 “疯了!简直是疯了!进个门就要一千两?” “一千两足可在城南置办一套三进宅院,在他这儿只买张看泥巴的票?” 几名自诩清流的文官更是气得胡须乱颤,指着大门怒骂。 “斯文扫地!满身铜臭!林昭这是穷疯了,竟将市井无赖手段用到御制之物上!” 骂声沸反盈天。 门口的小桂子面色不变,只是一扯嘴角,眼神阴冷地扫过人群。 呛啷! 两侧神机营军士同时按刀,无声的杀意瞬间切断了所有喧嚣。 这是规矩。 林昭定下的规矩,只有银子和刀子能懂。 …… 李府,书房。 檀香袅袅,极品雨前龙井的香气在屋内弥漫。 李东阳端坐太师椅上,茶盖轻轻磕碰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下首探子跪伏在地,额头冷汗津津,将朱雀大街上的情形和盘托出。 “一千两……门槛费?” 李东阳动作微顿,那张在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此刻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讥讽。 “这钱不退,也不抵货款?” “回老爷,是。那就只是一张……进门的帖子。” 李东阳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本以为他能有什么高明手段,原来是被那两万两银子烧坏了脑子。” “烂泥即使镀了金身,取名龙息,也终究是烂泥。” 他轻抿一口茶汤,润了润喉咙,才缓缓道。 “京中权贵虽富,却不是傻子。花一千两买张废纸,除了王平那等被逼上绝路的蠢货,谁会去当这个冤大头?” 放下茶盏,李东阳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朱雀大街的方向,眼神如古井无波。 “传老夫的话。” “李家上下,哪怕是旁支庶出,谁敢去那铺子门口张望一眼,直接打断腿,逐出族谱。” “另外,给平日走动近的几家递个话。” 李东阳负手而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谁要是买了林昭的泥巴,便是觉得工部的堤坝修得太牢,想给自家找点麻烦。” “老夫倒要看看,这一千两一张的门槛,究竟是绊倒了别人,还是摔死了他林昭自己。” 他回过头,老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等过几日他门可罗雀之时,记得提醒老夫,去给他捧个场。” “老夫要教教这位状元郎……京城的生意,究竟该怎么做。” …… 日影西斜,把那两扇黑铁大门的影子拉得极长。 门外看热闹的人换了几拨,像是在围观什么稀罕的怪物,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可那一千两的门槛就像道天堑,把所有人都拦在了红线外。 这哪是做生意,分明是在朱雀大街上立了块贞节牌坊。 铺内光线昏暗,四壁空空,唯有一把太师椅,一张紫檀几。 林昭捧着茶盏,窝在椅中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大人。” 秦铮立在阴影中,拇指推开刀锷又合上,咔哒一声轻响。 “半个时辰了,苍蝇都没一只。刚才几个富商听了价,脸都绿了,转头就进了对面青楼。” 他顿了顿,眉头紧皱:“这是做买卖,不是抄家。” 林昭吹开浮茶,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才半个时辰,急什么。” 瓷盏磕在几案上,脆响悦耳。 “秦大哥,咱们卖的不是泥,是保命符。” 林昭起身走到灰墙边,指节在冷硬的墙面上叩出闷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若是谁都能买得起,那这命未免也太贱了些。” “那些权贵都在观望,都在等李家的态度。”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堵冰冷的水泥墙。 “这一千两不是钱,是投名状。” “筛掉那些没胆子的、没钱的、骑墙的。剩下的,才是肯为了不看李家脸色而买单的真金主。” 秦铮眉头未展:“那咱们就干坐着?” “坐着收钱不好吗?” 林昭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妖异的自信。 “若是还得求着他们买,这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有人硬生生撞开了人墙。 copyright 2026 第637章 咱们这叫高级 “让开让开!都杵着当门神呢?” 粗豪的嗓音穿透铁门,带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嚣张。 秦铮神色一凛,长刀刚出鞘半寸,就被林昭按住。 “收刀。” 林昭瞥了一眼案上的沙漏,嘴角微勾。 “财神爷踩着点到了。” 大门外,人群被强行挤开一条道。 十几名锦衣家丁抬着四口红木箱子,哼哧哼哧地到了台阶前。 箱角包铜,落地发出沉闷的重响,那是真金白银的声音。 为首那人身形滚圆,员外袍被肥肉撑得紧绷,腰间玉带更是勒得深陷肉里。 他满头油汗,手里帕子抹个不停,眼中却精光闪烁。 正是皇商,沈万金,魏公公干儿子的把兄弟,也是林昭今日这出戏的名角。 “哟,这不是沈老板吗?” 人群里有人认了出来,语带讥讽。 “做丝绸瓷器的雅商,也来玩泥巴?” 沈万金充耳不闻,大步走到神机营军士面前。 沈万金整了整衣冠,对着皇家神灰督造局那块杀气腾腾的牌匾,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草民沈万金,拜见御制神物!” 这一拜,虔诚得像是拜祖宗。 他直起腰,转身面向众人,嗓门扯得极亮。 “几日前听闻,工部王平王大人为了这神物,不惜在永定河畔赤身入泥,以身相护!” “草民听得那是热泪盈眶,几夜没睡好觉啊!” 人群死寂,不少人面皮抽搐。 沈万金却演得投入,冲着紧闭铁门高喊,唾沫星子横飞。 “王大人堂堂朝堂大员,两榜进士,都能为了这神灰牺牲色相……呃,牺牲小我!” “这能是凡物吗?” “噗——” 有人没忍住喷笑出声。 沈万金不管不顾,一脸的大义凛然。 “草民家老太爷昨晚托梦,说坟头漏风,在那边住得不安生!” “草民一片孝心,今日特来求购这龙息灰,给老祖宗修一圈千年不朽的墙!” “也好沾沾王大人的……诚意!让老祖宗在那边也硬气硬气!” 屋内,林昭放下茶盏,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一记。 沈万金一挥手,家丁将箱盖猛地掀开。 阳光下,白花花的银锭子几乎晃瞎了人眼。 “一千两门槛,一万两定金!” “小公公,这头柱香,沈某烧定了!” 小桂子拂尘搭在臂弯里,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 “沈老板这双招子倒是亮堂。既是诚心,那便请吧,别让林大人久候。” 沈万金也不含糊,抬脚迈过门槛。门外商贾神色复杂,窃窃私语声渐起。 此时,秦铮从暗处走出,托着一方铺了黑绒的托盘。 盘中静卧一张黑铁金边的帖子。 其上填金古篆神灰二字,下角錾刻编号:甲字一号。 “沈老板,您的神灰帖。” 秦铮话语干脆,没有半句废话,“持此帖者,便是神灰局贵客。日后无论涨价几何,持有此贴者,享有优先权。” 沈万金双手捧过铁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免死金牌。 他转身面向门外,将那帖子高高举起。 日光打在黑金帖面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诸位瞧瞧!” 沈万金神色自得,满脸红光。 “这分量!甲字一号!全京城独一份!” “以后谁家修园子不用神灰,那就是没诚意!就是不给王大人面子,不给万岁爷面子!” 这话一出,原本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面子事小,若是被扣上不给万岁爷面子的帽子,那可是大事。 “哎呀!” 恰在此时,人群里挤出个山羊胡老头。 他死死盯着那神灰帖,又看向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猛地一拍大腿,像是见了鬼。 “这……这哪是灰?这分明是潜龙在渊之色啊!” 众人微怔,纷纷侧目。 “袁大师?” 京城有名的袁半仙。 袁半仙眯着眼,手指掐算得飞快,神神叨叨指着墙壁,浑身乱颤。 “土生金,金生水,灰中带青,隐而不发。这是能锁住家宅气运、泽被子孙的绝佳格局!” 他猛地转头,盯着沈万金,竖起大拇指。 “沈老板好眼光!这神灰若是修了祖坟,那是能出公侯将相的大气象啊!” 袁半仙这嗓子潜龙在渊喊出,沈万金的肥脸配合着泛红,显得愈发激动。 看客们的眼神变了。 但那一千两的门槛实在太高,不少人捂紧钱袋,仍在观望李家的动静。 “沈老板豪气。” 人群里,吏部左侍郎府的陈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不过咱们府上庙小,福薄。这等潜龙,还是留给沈老板独享吧。” 沈万金嘿嘿一笑,拿着那张黑铁帖子在袖口上爱惜地蹭了蹭。 “陈管家,有些机缘,错过了可就没处买后悔药喽。” 陈管家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啪!啪!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鞭梢炸响。 “避让!” “宫中急递!闲杂人等闪开!” 远处两匹快马横冲直撞,马蹄溅起尘土。 马上骑士一身靛蓝太监服,腰系黄丝带,显然是宫中有头脸的人物。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被劈开的浪,慌忙向两侧挤去。 马蹄就在陈管家鼻尖前落下,喷了他一脸热气。 小桂子快步迎上。 来的正是皇后宫里大太监王德的干儿子,小安子。 小安子滚鞍下马,也不理会惊魂未定的众人,扯着尖细嗓门,对着门内高喊。 “都水司林大人在不在?” “咱家奉万岁爷口谕,特来传话!” 陈管家刚迈出的脚,硬生生钉在了地上,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屋内,林昭稳坐太师椅,眼皮都没抬,只给了秦铮一个按计划行事的眼神。 秦铮大步跨出,抱拳道,“林大人正忙着调配秘方,脱不开身。公公有话,尽管宣示。” 若是旁人敢这么怠慢圣意,早就被拿下了,可那小安子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像朵花。 “不妨事,林大人那是干大事的人。这神灰如今可是宫里的心尖尖,耽误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让这声音传遍半条朱雀大街。 “传万岁爷口谕——” “今儿个早晨,皇后娘娘去御花园赏梅。昨夜落雪路滑,唯独那条刚铺了神灰的甬道,平稳舒坦,不染泥泞!” “娘娘喜悦。” “特意求了万岁爷,命神灰局即刻再调五百桶入宫,把慈宁宫太后娘娘常走的几条道,全给换喽!” 长街之上,鸦雀无声。 陈管家面皮一抖,冷汗瞬间下来了。 连太后都要用了? 自家夫人最是刁钻,若是进宫请安回来,发觉脚下的路不如宫里那般,恐难交代。 “还有啊,” 小安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生僻词,又补了一句。 “娘娘说了,这神灰颜色古朴,那种灰……叫什么来着?” 他捏着兰花指,学着那个新奇的发音。 “对,叫高……高级!看着就庄重、大气,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石头强多了。” 屋内,林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促狭。 这词儿,算是彻底传进宫了。 门外的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疯狂爆发。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定远侯府的大管家像是疯了一样,直接撞开前面几个书生,手里挥舞着厚厚一叠银票。 “甲字二号的帖子,老子要了!” 那汉子红着眼冲到桌案前,银票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一千两办贴,两万两定金!给我拉五百桶!” “太后娘娘都用的东西,我家侯爷若是没有,那还得脸出门吗?” 小桂子拂尘一挡,笑眯眯地拦住。 “这位爷,神灰乃御制,万岁爷都不够用呢。每张帖子,这月限购五十桶。” “五十就五十!” 定远侯管家急得满头大汗,生怕慢了一步。“快办!晚了侯爷扒了我的皮!”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恐慌。 “我是吏部侍郎府的!陈管家,你别挤我!刚才你不是要走吗?” “放屁!谁要走了?老子是去拿钱!滚一边去!” “我是成国公府的!让我先来!” “哎哟谁踩了我的鞋?别挤!我带了现银!我出双倍!” 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管家们,此刻披头散发,拽着领子,踩着脚趾,宛如市井泼皮。 只为那一张黑铁帖子。 只为不被这京城的权贵圈子甩下车。 神机营此刻终于派上用场了,钢刀出鞘,火铳平举。 “退后!” “排队!” 秦铮按着刀,立在台阶上。 “本店每日只发十张贴。今日还剩八张。” “喧哗者滚,插队者打断腿。” 八张。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催命符,让众人心焦如焚,却只能憋着劲,老老实实地排队。 铺子内,光线昏暗。 林昭透过半掩的窗棂,看着外面一张张扭曲、贪婪、焦急的面孔。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轻笑。 “老秦,你看。” 少年幽幽说道,眼底映着那一箱箱抬进来的白银。 “这就是京城。” “只要这泥巴姓了皇,哪怕是坨屎,他们也会抢着那是香饽饽。” copyright 2026 第638章 您的诚意还得加钱 朱雀大街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粥,热气腾腾地往二楼窗户里灌。 林昭靠在窗框边,指腹摩挲着一锭雪花银的边缘。 底下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管家们,此刻为了个排队的位置,正脸红脖子粗地互喷唾沫星子。 “老秦。” 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秦铮抬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大人?” “挂牌。” 林昭语气懒散,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告诉这帮财神爷,今日打烊。” 秦铮一怔,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 “大人,兵部侍郎家的管事手里可攥着银票呢,这时候关门,是不是把钱往外推?” 送上门的肥羊不宰,这不是大人的风格。 “秦大哥,这做买卖和谈情说爱一个道理。” 林昭转身,后腰抵着窗台,眼里全是戏谑。 “太容易进嘴的肉,吃着不香。得吊着,得让他们看着吃不着,百爪挠心,那才叫珍馐。” 他指了指楼下。 “现在买了,回去也就是那样。可要是拿着钱花不出去,憋上一宿,那滋味才叫抓心挠肝。” 林昭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块新木牌上挥毫,墨迹未干便扔给了秦铮。 “把门口那个价牌换了。” 秦铮接过来一看,眼角抽搐。 一千五百两。 “大人,坐地起价可是商贾大忌。” 秦铮觉得喉咙发干。 “万一他们恼了……” “恼?” 林昭嗤笑,坐回太师椅,二郎腿翘得悠闲。 “王平为了它成了诚意伯,太后为了它刨了御花园。这现在不是买卖,是投名状。” “只要这股妖风还在吹,别说一千五、三千,他们也得笑着掏钱。还得夸咱们涨得妙,把那些不够格的穷鬼都筛出去了。” 秦铮看着自家大人那副吃定人心的模样,只觉得脊背发寒。 这哪是剥皮,这是把骨髓都给榨干了。 他不再废话,抓着木牌下楼。 …… 铁门轰然闭合,发出一声令人绝望的闷响。 秦铮面无表情地挂上新牌,那把刀横在身前,就是最好的逐客令。 “今日售罄,明日请早。” 八个字,像是一把盐撒进了伤口。 “这就没了?” 成国公府的管家急得跳脚,银票抖得哗哗响。 “钱都掏出来了!哪有把客往外赶的道理?” “通融通融!我加钱!” 秦铮不语,只是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看那个新牌子。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炸锅。 “半个时辰涨五百两?!” “这他娘的是抢钱!” 骂声震天,却没一个人肯走。 甚至有人眼珠子乱转,已经开始琢磨是不是要在门口打地铺。 更有机灵的,直接盯上了准备溜走的沈万金。 “沈老板!沈大财神!” 一个穿着绸缎直裰的中年管事像条滑泥鳅一样钻过去,满脸堆笑,死死拽住沈万金的袖子。 “刚才听您说那神灰帖能买五十桶?您府上就是修长城也用不完吧?” 沈万金绿豆眼一眯,精光四射。 “赵管事?怎么,也想赶个时髦?” “赶什么时髦,我家老爷那是为了尽孝。” 赵管事压低声音,伸出三根手指。 “匀我十桶名额。门槛费我省了,每桶灰,我再给您加这个数。” 沈万金心里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官价二十,这倒手就是三十的利。 “三十?” 沈万金晃着满身肥肉,一脸为难,欲拒还迎。 “这可是龙息,有定数的。我还怕不够用呢……” “五十!” 赵管事眼珠子通红,像个输急眼的赌徒。 “一桶加五十!现银!” 周围几个没抢到号的管家耳朵一竖,饿狼扑食般涌上来。 “我出五十五!沈老板,看在同乡份上!” “屁的同乡!六十!我要五桶!” 原本还算体面的朱雀大街,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二楼,林昭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轻笑一声。 这世上,没什么比恐慌更值钱了。 火候到了。 …… 尚书府,书房。 咔嚓一声脆响。 一支上好的狼毫在手中断成两截,墨汁溅在了波斯地毯上。 李东阳胸膛起伏,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老脸此刻泛着赤红,额角青筋乱跳。 “荒唐!” 他指着地上的探子,手指不住颤抖。 “你是说,那帮蠢货不仅没走,还在门口竞价倒卖烂泥?” 探子把头磕在地毯上,声音发抖。 “回老爷,黑市已经炒到了八两一桶。那些没抢到的还在骂娘,说明天就是两千两也要去排队。” 李东阳跌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严厉的封杀令,在林昭这套连环拳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老爷!大事不好!” 门没敲就被推开。 桂嬷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捏着帕子,那架势不像是来报信,倒像是来催债。 “慌什么!” 李东阳怒喝,猛地拍案。 “没规矩!谁让你进书房的?” “我的老爷哎,这时候还讲什么规矩!” 桂嬷嬷也不怕,稍微福了福身,脸上却没半分惧色。 “夫人刚从长公主府回来,正在后院砸茶碗呢。老身实在是拦不住,这才来请您拿个主意。”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火气顿时泄了一半。 “夫人为何发怒?” “为何?” 桂嬷嬷把手揣在袖子里,语调阴阳怪气。 “今儿长公主宴请诰命赏梅。原本大家都挺乐呵,可进了园子,这脸就挂不住了。” 李东阳皱眉。 “谁敢给李家脸色看?” “没人给脸色,是地上的路给脸色。” 桂嬷嬷翻了个白眼,比划着手势。 “长公主府昨夜铺了那什么神灰路。那叫一个平整!那颜色……叫什么高级灰!长公主穿着百鸟朝凤裙走了一圈,裙摆连个灰星子都没沾。” “当时那场面……所有夫人都围着长公主夸那路气派,还有人问咱们夫人,咱府上怎么还是青石板,是不是今岁的收成不好。” 李东阳按着眉心,只觉得头疼欲裂。 “就这点事?回头把路重修,用汉白玉!” “汉白玉?” 桂嬷嬷一脸嫌弃,仿佛那是乡下人用的东西。 “老爷,那都过气了!太俗!现在京城贵妇圈里,谁家没铺神灰路,都不好意思发帖子请客。” 桂嬷嬷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硬得像石头。 “夫人发话了。不管花多少钱,明儿日落前,后花园通凉亭那条路,必须换成神灰的。哪怕把您那方端砚卖了也得凑出来。不然……” 李东阳眼皮一跳。 “不然如何?” “不然以后您就自己在书房睡吧,夫人说要去大佛寺吃斋念佛,不见人了。” 李东阳身子一晃,瘫在太师椅上。 前有林昭步步紧逼,后有夫人放火烧房。 这是一个局。 一个利用虚荣心编织的大网,把整个京城的权贵都网了进去。 这哪是神灰,这分明是林昭喂给京城的一口毒药,偏偏还得抢着吃! “老爷?” 桂嬷嬷催促道,眼神直往李东阳脸上瞟。 “您倒是给个话,老身好回去交差。晚了,夫人那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书房的门槛怕是都要被砸烂了。” 第639章 李尚书怒砸茶碗 茶盏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李东阳那双做工考究的云头靴。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东阳背着手在书房里转磨,气得胡须乱颤,粗声喘气。 “老夫乃堂堂工部尚书,朝廷的脸面!那林昭是什么东西?一个靠着溜须拍马、弄虚作假上位的幸进之徒!”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面前面无表情的桂嬷嬷,唾沫星子横飞。 “让我去买他的泥巴?还是溢价去买?这是把老夫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给那个黄口小儿踩!” “老夫就是这书房塌了,被瓦片砸死,也绝不会给他送哪怕一个铜板!” 屋内伺候的丫鬟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桂嬷嬷像是没听见这雷霆震怒,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刚才被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 桂嬷嬷垂着眼,也不惊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一边福身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 “老身晓得了。这就去帮夫人把剩下的行李收收。夫人说了,回娘家住虽然丢人,但总好过在这府里,出门就被别家诰命笑话抬不起头强。” 她顿了顿,偷偷觑了李东阳一眼:“听说兵部王尚书家的夫人,刚才已经派人去排队了……” 李东阳身子一僵,怒火瞬间熄了大半,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回……回娘家?”李东阳声音虚了几分。 “可不是嘛。”桂嬷嬷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夹枪带棒。 “夫人还说了,那王平虽是个只会写文章的酸儒,平日里也没少被老爷您骂蠢,可人家关键时刻那是真舍得。为了给万岁爷分忧,两万五千两银子那是眼都不眨一下。” 桂嬷嬷抬起眼皮,瞥了李东阳一眼,这一眼看得尚书大人如芒在背。 “现在外头都夸王大人是诚意伯,说人家是真男人,有担当。夫人说……”桂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诛心。 “说老爷您若是连这点修路的钱都舍不得,那这点诚意,怕是连那个伯都不如。” “放屁!” 李东阳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 “王平那是被林昭设局坑了!那是被逼的!老夫岂能与那蠢货相提并论?”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妇道人家不懂啊。” 桂嬷嬷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外头的诰命夫人们也不懂啊。她们只知道,长公主府铺了神灰路,太后娘娘宫里铺了神灰路,偏偏咱们工部尚书府还是青石板。明儿个又有赏花会,夫人若是再被问起,这张脸往哪搁?” “老爷您是朝廷的脸面,夫人就是这尚书府的脸面。脸都没了,还过什么日子?” 说完,桂嬷嬷作势要走,“老身这就去备车,送夫人回娘家。” “站住!” 李东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蔫颓。 他若是真让夫人因为这点破事回了娘家,明天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这哪里是修路,这是修命。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李东阳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去叫管家来。” 李东阳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骨头。 “带足了银票……去买!” 似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他又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 “就当是工部为了研究这神灰的弊端!买回来给老夫把后院全铺上,老夫要亲自日夜踩踏,我就不信这东西真的毫无破绽! 只要踩出一个坑,老夫就参他林昭欺君!” “还有!买的比王平多!别让人说老夫的诚意不如那个废物!” 桂嬷嬷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刚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荡然无存。 “老爷威武!老身这就去告诉夫人,让她把行李放下。” 她喜滋滋地行礼,“还得是老爷您,这气魄,王平哪比得上?” 看着桂嬷嬷欢天喜地离去的背影,李东阳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向地面。 啪! 价值连城的名砚四分五裂。 “林昭……” …… 神灰局,后院。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库房,如今被清理出来,充作临时的账房。 十几盏油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算盘珠子的撞击声如急雨般密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一万……一万三千……” 账房先生是个落第的老秀才,此刻捧着账本的手都在哆嗦,两眼放光,像是看见了神仙。 “大人!算出来了!” 老秀才激动得嗓子都劈了叉,“今日光是办帖子的进项,就是一万两!预收的货款……足足五万三千两!” “六万多两……” 秦铮站在一旁,怀里抱着刀,听到这个数字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见过的银锭子多,可这一天赚的钱,哪怕是他当千户一百辈子也攒不下。 “这钱赚得……是不是太容易了点?” 秦铮有些恍惚,“咱们甚至连货都还没给他们。” 林昭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不出情绪。 他放下茶盏,伸手从那堆成小山的银票里随意抽出一张,那是定远侯府的一千两面额银票。 “容易?” 林昭轻笑一声,将银票举到灯火前,看着上面透出的水印。 “老秦,这世上最难的生意,就是卖怕和傲。咱们卖给沈万金的是傲,卖给王平的是怕。只要拿捏住了这两样,银子就是地上的土,弯腰捡就是了。” 他把银票扔回桌上,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脆响。 “分账。” 两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下。 老秀才愣住了:“大人,这……这才第一天,就要分?” “分。” 林昭开口道,站起身走到那几箱刚入库的现银旁,拍了拍箱盖。 “把这些现银,还有那五万两银票,全部整理好。” “三成留下,作为西山工坊扩建和采买原料的本钱。” 少年转过身,背着手,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皇城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剩下的七成,即刻装车,连夜送进宫。” “七成?!” 秦铮眼睛睁大,账房先生也吸了口冷气。 这也太大手笔了! 辛辛苦苦谋划一场,冒着得罪满朝文武的风险,结果大头全送进宫里? “大人,咱们衙门兄弟们的饷银还没着落,工坊那边……”秦铮有些肉疼。 “老秦,眼皮子别太浅。” 林昭打断他,指尖轻轻弹了弹那箱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世上,能杀人的不光是刀,还有钱。这钱留在咱们手里,是催命符,是御史台参我与民争利的铁证。” “但若是进了内帑,这就变成了万岁爷的私房钱。咱们不仅是在交保护费,更是在递刀子。 万岁爷正愁没钱收拾那帮不听话的文官,咱们把这刀递上去,以后咱们在京城横着走,万岁爷都会亲自给咱们铺路。” 他走到秦铮面前,拍了拍这汉子宽厚的肩膀。 “以后谁敢动陛下的钱袋子,谁就是在挖陛下的心头肉。” “我要让万岁爷尝到甜头,尝到这神灰局日进斗金的滋味。只有把他喂饱了,以后不管咱们怎么折腾,不管那些文官怎么骂,这神灰局的牌匾,就没人摘得下来。” 第640章 谁把脸面揣兜里 秦铮这下懂了,再看林昭,不敢怠慢。 这哪里是在做买卖,这分明是在给自己的脑袋买一份免死金牌。 “属下这就去办!” 秦铮抱拳领命,招呼着几个心腹神机营军士,开始搬运银箱。 …… 银车远去,后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昭并未休息,而是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工坊绘图室。 屋内灯火通明,满地的图纸废稿。 西山工坊的老周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案台前,手里拿着炭笔,对着一张图纸抓耳挠腮,满手的黑灰。 “还没想明白?” 林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老周一哆嗦,手里的炭笔断成了两截。 “大人!” 老周连忙起身,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脸苦相。 “您这图纸上的想法太玄乎了。把神灰预先倒进模子里,做成板子和柱子,然后再拉到现场去拼装?这……这能结实吗?” 林昭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画着预制件构想的图纸。 这是他在现代见惯了的装配式建筑,放在大晋,无异于天方夜谭。 “为何不结实?” 林昭指着图纸上的榫卯结构,“神灰凝固后硬如磐石,只要要在内部加上竹筋或者铁条,强度足够。我们在接口处预留凹槽,现场再灌入神灰浆封死。”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老周,你想想看。京城这帮权贵最缺的是什么?是耐心。” “他们恨不得今天给钱,明天园子就能逛。若是按照老法子,支模、浇筑、等干,没个十天半个月成不了型。”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块刚才随手捏的干透的神灰块,放在桌上。 “但若是我们在工坊里把墙板、廊柱都做好了,拉过去像搭积木一样拼起来。一座亭子,半天就能起;一堵墙,一个时辰就能立。” “这种快,就是咱们下一个要卖的高价。” 老周盯着那图纸,脑子里慢慢转过弯来。 他是老匠人,一旦通了窍,眼睛立马就亮了。 “像搭积木一样……” 老周喃喃自语,随即一拍大腿,“妙啊!若是这样,咱们工坊哪怕下雨天也能在棚子里干活,不受老天爷的气!而且模具统一,做出来的东西方方正正,看着就气派!” “大人,您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 这不过是工业化生产的皮毛罢了。 “去做模具吧。” 林昭吩咐道,“先做一批围墙板,上面印上御制的花纹。那帮权贵好面子,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御制,他们最喜欢。” “得令!” 老周兴奋地搓着手,转身就往外跑,连夜召集工匠去了。 …… 子时刚过,更夫的锣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神灰局已经打烊,两扇大铁门紧闭,只有门房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笃笃笃。 后门的木板被轻轻叩响,声音极轻,生怕惊动旁人。 守夜的秦铮猛地睁开眼,手里的刀柄一紧。他并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立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影,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还在不住地左右张望。 “谁?”秦铮沉声问道。 门外的人明显哆嗦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嗓子哑得厉害:“买……买主。” 秦铮拉开门闩,铁门开了一条缝。那人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钻了进来,刚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还长长地松了口气。 借着门房的灯光,秦铮看清了来人。这人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但脚上那双靴子却是精细的千层底,腰间露出的半截玉佩也是上品。 秦铮认出了这人。工部尚书府的大管家,陈三。白天在门口骂得最凶、走得最坚决的,也是这位。 “哟,这不是陈管家吗?”秦铮抱着刀,堵在门口冷笑道,“白天不是说府上福薄,这神灰是骗人的把戏吗?怎么大半夜的……” “嘘!嘘——!”陈三急得脸都白了,差点就要伸手去捂秦铮的嘴,“我的秦爷哎,您小点声!这要是传出去,我家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直接往秦铮手里塞。 “这是两千两!多的一千两是给秦爷您的茶水钱!”陈三一脸肉疼,却不得不赔着笑脸,“秦爷行行好,给办个帖子。家里夫人催得紧,说是明日一早若是见不到神灰进门,就要闹翻天了。” 秦铮看着那叠银票,并没有伸手去接。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这李尚书府白天闹得太难看,如今若是私自收了这钱,怕是会坏了大人的大事。 “陈管家,这银子烫手。”秦铮往后退了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白天骂完了娘,晚上就要来烧香,这道理我个粗人不懂。您且候着,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哎?秦爷!秦爷您别走啊!” 不理会陈三在原地的如坐针毡,秦铮转身快步走到楼梯口,压低声音对着楼上的阴影处唤了一声:“大人。” 二楼的栏杆旁,林昭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神色淡淡地看着楼下。 “他既然送上门来让我们宰,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秦铮迟疑道:“可是白天……” “就是因为白天骂得凶,晚上才更要卖给他。” 林昭扯了扯嘴角,语气凉丝丝的,“不仅要卖,还要给他个好位置。告诉他,给他留了甲字三号。” 秦铮一愣,跟着就明白了。 连带头骂人的李府都能买到最好的号,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其他人哪里还坐得住? “属下明白了。” 秦铮转身回到门口,看着急得团团转的陈三,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算你运气好,我家大人宽宏大量。” 秦铮一把抓过银票,揣进怀里,随即转身去拿登记的簿子。 “大人说了,不仅给你留了神灰,还特意赏了你个甲字三号的签。” “甲字三号?!”陈三喜出望外,这可是极靠前的顺位,拿回去在老爷夫人面前可是大功一件! 秦铮提笔蘸墨:“行了,登个记吧。陈管家是吧……” “别!千万别写陈管家!” 原本还喜滋滋的陈三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连连摆手。 “也不能写李府!若是让老爷知道我留了名,非打死我不可。” “那写什么?”秦铮笔尖一顿,一脸古怪。 陈三咬了咬牙,狠下了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写……无名氏。” 二楼的窗棂半开。 林昭站在阴影里,听着那声满是憋屈无奈的无名氏,冷笑一声。 第641章 嘘,别让李大人知道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的早点摊还没支全,神灰督造局门口就已经热闹得有些不像话了。 平日里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大开,门口没站着买货的主顾,倒是整整齐齐列着两排神机营的兵油子。 秦铮腰里别着一根系着大红绸子的喜棍。 他看着借调来他手底下的这帮弟兄,如今一个个披红挂彩,跟要去抢亲的土匪似的,脸上的肌肉就不受控制地抽搐。 五十个彪形大汉,没背火铳,也没拿长枪,每人手里都提着根红漆杠棒。 队伍正中间,停着一顶十六抬的大轿。 这轿子也不知道林昭是从哪个库房里刨出来的,金丝楠木做骨,蜀锦做帘,奢华得有些扎眼。 只不过此刻轿帘被高高卷起,里面放着十只木桶。 桶身刷了红漆,系着红花,封口处贴着明晃晃的黄纸条子,“御制”二字,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让烂泥坐轿子,让精锐当轿夫。 这事儿也就林昭干得出来。 林昭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像检阅三军一样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秦铮身上。 “记住客户的需求了吗?”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 “咱们这位无名氏贵客,昨晚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低调。 既然人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咱们神灰局就得把这低调给人家做足了。” 秦铮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那顶大轿子:“大人,这……这就是您说的低调?” “怎么不低调?” 林昭上前一步,顺手帮秦铮正了正肩膀上有些歪斜的红披风。 “没吹唢呐,没敲锣鼓,全靠弟兄们两条腿走过去,这就叫诚意。”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支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给我记住了,咱们这是去送福,不是去送葬。别一个个板着脸跟要杀人全家似的,笑!都给我把牙花子露出来!” 一帮杀才闻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起轿——!” 秦铮气沉丹田,这一嗓子吼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 十六名神机营壮汉同时发力,那顶装着几百斤神灰的大轿稳稳离地。 队伍刚出大门,还没走两步,秦铮便猛地把手里的喜棍往天上一举。 “喊!” 五十条汉子立刻停步,胸腔共鸣,声浪炸裂: “神灰督造局!奉命为无名氏贵客送福!天降祥瑞!落地生根!” 这一嗓子,直接把半条朱雀大街给炸醒了。 铺子里的伙计揉着眼睛推开门板,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被那红得耀眼的轿子晃瞎了眼。 “我的个亲娘,这是哪家王爷娶亲?” “娶个屁的亲!你那招子是出气用的?没看那轿子里坐的是桶吗?” “桶?你是说……那个卖泥巴的神灰局?”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街头巷尾。 可这支队伍并没有直奔目的地,反而极为诡异地拐了个弯,竟然朝着人最多的东市去了。 这是林昭特意画的路线图。 从东市穿过,绕行西市,沿着护城河转大半圈,最后才去往城东。 这一圈绕下来,基本上半个京城的活人都能瞻仰到这御制烂泥的尊容。 日头升起来了,东市早就挤不动道了。 可只要这支队伍一过来,那拥挤的人潮就哗啦一下向两边退散。 不管是卖菜的大婶还是遛鸟的大爷,一个个抻着脖子,眼珠子都快黏在那顶大红轿子上了。 “神灰督造局!奉命为无名氏贵客送福!” “天降祥瑞!落地生根!” 每走十步,必定要停下来喊上一嗓子。 那整齐划一的号子声,带着一股子行伍之人的杀伐气,硬是把一句吉利话喊出了军令状的味道。 “这无名氏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卖豆腐的王大娘连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好奇得直跺脚。 旁边茶摊上的书生呸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子: “没见识!看见那封条上的御制没?能让神机营这帮杀才当脚夫,这无名氏能是普通人? 指不定是哪位王爷想修个后花园,又怕御史台那是喷子找麻烦呢!” 人群里,还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拼命往人堆外面挤。 那是各府派出来的探子,这会儿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报信。 神灰局真的出货了! 还是大户! 必须得查清楚这无名氏是谁,要是让别家抢了先,自家老爷夫人的脸往哪搁? 流言顺着东市的风,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猜是微服私访的亲王,有人猜是江南巨富,甚至有人说是宫里哪位老千岁动了心。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顶大轿,那上面的红花,此刻成了全京城最令人眼红的物件。 那是身份,是体面,是跟紧了宫里的风向标。 队伍绕过西市,终于拐上了通往勋贵聚居区的崇文街。 秦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角余光往后一撇。 乖乖,这屁股后面跟的人,比当年大军凯旋进城时还多。 这哪是送货,这分明是押着敌国皇帝游街示众。 “大人这招,真是绝了。” 秦铮嘟囔了一句,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他抬头看向前方不远处。 那里有一座朱门紧闭、石狮子威严耸立的府邸——工部尚书府。 秦铮攥紧了手里的喜棍,猛地举过头顶。 “弟兄们!都给我精神点!” “前面就是无名氏贵客的府邸!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让贵客听个响儿!” “是——!” 五十条汉子的咆哮声直冲云霄。 尚书府门口那两棵百年老槐树上,几只乌鸦被惊得呱呱乱叫,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 第642章 论如何把脸面丢到姥姥家 工部尚书府的后花园安安静静的。 李东阳今日告了病假,连朝会都没去。 没脸去。 昨夜为了买那几桶泥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夫人摔了两个梅瓶。 今早起来,李东阳只觉得眼底发青,脑仁疼得就跟有人在里头锯木头似的。 凉亭内,他对着满园萧瑟,手里那盏大红袍凉了都没喝一口。 “老爷,这心还得放肚子里。” 桂嬷嬷立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橘络,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管家办事您还不知道?昨儿半夜回的话,说是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甲字三号,除了那几个不讲究的暴发户,咱这可是头一份。” 李东阳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吹散了茶面上的浮叶。 “花了多少?” “不多,连带着打点那位秦千户,统共也就三千两出头。” 桂嬷嬷将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递过去,语气里藏着几分深意。 “夫人说了,这就当是给府里买张清净符。 等货一到,立马把路铺上,到时候请几位诰命来赏雪,这脸面不就挣回来了吗?” 李东阳接过橘子,没往嘴里送。 心里堵得慌。 三千两银子,买几桶原本他看不上的烂泥,还得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 “陈三那狗才,名字没写错吧?”他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您就放一百个心!” 桂嬷嬷拍着胸脯保证,“陈管家那是老人了,最懂规矩。特意留了个无名氏,就算天王老子查账,也查不到尚书府头上。这叫什么?这就叫……低调。” 李东阳脸色稍缓,将那橘瓣塞进嘴里。 酸。 酸得倒牙,连带着腮帮子都有些抽搐。 恰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嚣。 起初如蚊蝇嗡鸣,转瞬就顺着风墙涌过来,连凉亭顶上的积灰都震落了几分。 李东阳眉头拧成了川字:“哪来的动静?管家是死的吗?不知道老夫在养病?” 话音未落,书房角门被人一头撞开。 陈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平日里油光水滑的胖脸白得跟刚刷的大白似的,五官都挤作一团。 “老……老爷!祸事!天大的祸事!” 陈三一头栽倒在凉亭台阶下,嗓子干哑,就跟砂纸磨过一样。 李东阳手一抖,满盏茶水尽数泼在脚面上。 滚烫的茶汤顺着布袜渗进去,钻心的疼,他却连跳脚都顾不上了。 “把舌头捋直了!” 李东阳狠狠将茶盏掼在石桌上,厉声喝道,“天塌了有老夫顶着!说!外面怎么了?” “来了……他们来了!” 陈三指着府门方向,浑身抖个不停,“仪仗!全套的仪仗!敲锣打鼓,没走侧门,就在大门口把路堵死了!” “哪家的仪仗?” 李东阳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御史台带着锦衣卫来抄家了。 “是……是神灰局!” 陈三瘫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说是特意来给老爷送货道喜的!后面跟了乌泱泱的百姓,把崇文街都给围了!” 李东阳身子晃了晃,一把抠住凉亭红柱。 神灰局?道喜? 不是说好了偷偷送来吗? “混账!” 李东阳嘶吼一声,顾不得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就往外冲,“快!把他们轰走!绝不能让他们在门口喊出那个名字!” 他这辈子把脸面看得比命重。 前脚刚在大殿上放话抵制林昭,后脚若是被抓个现行,那他这工部尚书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岂不是要被林昭那个小畜生笑话到下辈子? “来不及了……”陈三绝望地闭上眼,把头埋进裤裆里。 李东阳刚冲出月亮门,距离大门还有几十步远。 外面的声浪突然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气沉丹田、穿金裂石的咆哮,隔着厚重的朱漆大门,清晰无比地钻进了李东阳的耳朵,也钻进了尚书府每一个人的心里。 “神灰督造局——特来给无名氏……李东阳李大人,送货!” 这声“李东阳李大人”一出,咬字极重,拖着长长的尾音。 李东阳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什么无名氏?哪个杀千刀的把姓加上去了? 这哪里是掩耳盗铃,这是直接在他耳朵边敲了一记黄钟大吕! “祝李大人官运亨通!基业永固!诚意满满!” 门外,秦铮喊完这一嗓子,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吐,通体舒泰。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大手一挥,嘴角挂着冷笑:“上才艺!” 唰! 两名身手矫健的神机营军士,猿猴般蹿上那顶十六抬大轿的顶棚。 手腕一抖,两条巨大的红色条幅顺势滚落,迎风招展,在大门口猎猎作响。 左联:匿名尽显高风亮节。 右联:神灰铺就锦绣前程。 秦铮大步上前,将手中那卷横批猛地展开,高举过顶。 横批:心口不一。 死寂。 片刻后,“噗嗤”一声,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破了功。 紧接着,笑声顺着街漫开,整条崇文街都热闹起来。 上千名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有的甚至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神他娘的无名氏李大人!” “这不就是脱裤子放屁吗?多此一举!” “原来工部尚书昨天那是欲擒故纵啊!嘴上骂得凶,背地里买得比谁都欢!” “这叫什么?这就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门内,李东阳听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哄笑,只觉得喉头腥甜翻涌。 那是气血逆流,生生逼出来的一口老血。 “开门……” 李东阳扶着门栓,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给老夫……开门!” 几个家丁吓得面无人色,颤巍巍地抽掉门栓。 嘎吱——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李东阳那张狰狞扭曲的老脸。 门外的喧闹声并未因为正主的出现而停止,反而因为他这副尊容,变得更加热烈。 秦铮站在台阶下,依旧是一副恭敬模样,可那眼底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他抱拳行礼,声若洪钟:“李大人!卑职幸不辱命,将贵府订购的神灰如数送到!这排场,这声势,可是林大人特意吩咐的,说是不能堕了尚书府的威风!” “你……你……” 李东阳指着秦铮,手指剧烈颤抖,那只湿了的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放肆!朝廷大员府邸门前,岂容尔等喧哗?” 他定了定神,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官威,可声音却在发飘。 “老夫何时买过你们的东西?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此时此刻,唯有死不认账,或许还能保住最后一点脸面。 “把这些东西给我抬走!否则老夫这就进宫面圣,参你们一个私闯民宅、侮辱大臣之罪!” 围观百姓的笑声渐渐小了,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难道真是神灰局强买强卖? 秦铮却半点不慌,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李大人,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 秦铮抖了抖那张纸,纸张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哗哗声,“昨夜子时,贵府管家陈三,可是拿着两千两银票,跪在咱们局子后门口求来的。” 他将那张纸高高举起,迎着正午的阳光,展示给所有人看。 “大伙儿瞧瞧!这是提货单!上面虽写着无名氏,但这下面红彤彤的手印,可是做不得假的!” 秦铮猛地转头,目光扫向缩在李东阳身后想要开溜的那个胖子。 “陈管家!这手印,是不是你的?那银票,是不是你给的?” 第643章 夫人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众人的视线如针尖般刺过来,扎得陈三浑身打颤。 左边是秦铮那早已出鞘半寸、泛着寒光的刀锋。 右边是自家老爷那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恶毒目光。 横竖都是个死局。 但这明晃晃的钢刀架在脖子上,总归比老爷那虚无缥缈的官威来得更直接,更别提家里那位发了话的活菩萨。 “是……是小的!” 陈三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摊烂泥糊在了地上,脑门磕得青石板砰砰作响。 “是小人买的!手印……也是小人按的!这都是小人为了给老爷分忧,自作主张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李东阳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塌了下来。 最后一块遮羞布,没了。 连带着那层士大夫引以为傲的体面,也被自家这个吃里扒外的奴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扯得粉碎。 秦铮乐了。 他两指夹着那张单据,在李东阳惨白的脸前晃了晃。 “李大人,听清了?” “您家管事可是认了账,白纸黑字红手印,这官司就算是打到金銮殿御前,也是神灰局占着理。” “您这是打算赖掉这笔账,还是觉得神机营手里的刀,不够快?” 李东阳喉头一阵翻涌,眼前金星乱冒,那是气急攻心的征兆。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像无数只苍蝇,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钻。 “啧啧,堂堂尚书,竟让下人出来顶缸,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这横批写得真神了,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的就是这位吧?” “心口不一,妙极,妙极啊!” 李东阳胸膛剧烈起伏,一口老气堵在心口,憋得脸色紫涨如猪肝。 他死死盯着那“心口不一”四个大字,脑中嗡的一声,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扔出去!” 李东阳指着地上的木桶,手指疯狂颤抖,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如同破风箱拉扯。 “把这些脏东西统统给我砸了!砸烂!” “老夫府上,绝不许进这种下作物件!关门!快把大门给我关上!” 十几个家丁握着棍棒,面面相觑,脚下像是生了根。 他们看看自家几近癫狂的老爷,再看看那一排手按刀柄的神机营校尉,谁也不敢动弹半分。 跟神机营动手? 那不是护院,那是嫌命长。 “我看谁敢动!” 秦铮厉喝一声,长刀彻底出鞘,龙吟声清脆刺耳,寒气逼人。 “此乃御制神物,损毁者视为大不敬,按律当斩!” 一个“斩”字,杀气腾腾,吓得家丁们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李东阳孤零零地立在阶前,寒风吹乱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显得格外凄凉。 奇耻大辱。 堂堂二品大员,竟在自家门口被一群他素来看不起的兵痞逼得走投无路,颜面扫地。 “好好好……” 李东阳惨笑几声,眼里泛起绝望又疯狂的光,那是赌徒输红了眼的决绝。 “既是天家逼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猛地扯下头顶乌纱,狠狠摔在尘埃里,发簪散落,披头散发。 “老夫今日便血溅当场,去先帝爷那里,告你们这群权奸一状!” 话音未落,他一咬牙,闭着眼朝门口那尊汉白玉的大石狮子一头撞去。 只是那一嗓子喊得震天响,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有些虚浮。 尤其是临近石狮子那两步,明显慢了半拍,耳朵还微微竖着,倒像是在等着谁来拦上一拦。 “啊!尚书大人要寻短见!” 人群惊呼一片,却没人敢上前。 秦铮眉头一皱,没料到这老狐狸玩这一出“死谏”的无赖把戏。 真要是把尚书逼死在自家门口,哪怕占理,神灰局也得惹一身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那扇平日里只有迎接圣旨或贵客时才会开启的尚书府红漆中门,猛地被人推开了。 “我看谁敢死!”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威压之强甚至盖过了门外上千人的喧嚣。 李东阳前冲的步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顿住。 他的额头距离石狮子的底座只剩半寸,再往前一点,就能见红。 他僵在那里,这头是撞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像戏台上正唱着《霸王别姬》最悲壮的那一折,霸王刚要把剑架脖子上,虞姬突然从后头跑出来,手里拎着只烧鸡问大家香不香。 这戏,彻底崩了。 秦铮眉毛一挑,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归鞘。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刚才还要杀人的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脸上甚至挂起了和气的笑。 “这位便是诰命夫人吧?” 秦铮拱了拱手,嗓门亮堂。 “咱神灰局虽然是个衙门,但林大人说了,进了这扇门,那就是买卖。” “既然收了定金,哪怕是尚书大人要把自个儿撞死在门口,这货,咱们也得交到主家手里。” 李东阳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你个妇道人家……你出来做什么!” 李东阳气急败坏,试图用仅剩的官威压住场面。 “回去!给老夫滚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 李夫人柳眉倒竖,平日里被李东阳那所谓的官体压着的脾气,今儿个借着那股子虚荣劲儿全发了出来。 她几步走下台阶,头上的金步摇乱颤,指着李东阳的鼻子骂道。 “李东阳,你少在那儿给老娘装什么清高!” “为了买这点东西,昨儿个你在书房里又是砸砚台又是摔杯子,这会儿货送到了,你倒是有脸在这儿演上了?” 周围百姓哄的一声,笑得更欢了。 刚才那还是猜测,现在这就是正主亲自盖章认证。 李东阳一张老脸紫了又白,白了又青,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李夫人骂完痛快了,根本不理会那个要在石狮子上撞死的丈夫。 她的眼神直勾勾黏在十六抬大轿的红木桶上,立刻软了下来,那是一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 “哎哟!我的天爷!” 李夫人一声惊呼,那声音里透着股终于抢到热乎大白馒头的庆幸。 “可算是买到了!昨儿个听那帮嚼舌根的说神灰一桶难求,害得老身一宿没合眼!”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条幅前,仰着脖子念道:“匿……匿名尽显高风亮节?” “好!写得真好!” 第644章 全京城最会哄媳妇的尚书 李夫人手里攥着那块价值连城的丝帕,此时却用来捂着那笑得合不拢的嘴。 她眼波流转,嗔怪地瞥了一眼自家老爷,那眼神里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凶悍。 “我就知道。” 李夫人轻哼一声,声调转了几转,听得李东阳头皮发麻。 “我就知道老爷是个嘴硬心软的。昨儿个夜里在书房跟我不停地置气,摔杯子砸砚台,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原来是在跟我演这出呢?” 她伸出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虚虚点着那副红底黑字的大横幅。 “心口不一”。 “瞧瞧这横批,写得多透彻!” 李夫人嗓门提得极高,生怕这崇文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听不见。 “这哪是骂人?这分明是夸我家老爷,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头却惦记着给我这做夫人的长脸呢!” “特意用了化名,还叫什么无名氏,不就是怕大张旗鼓的让人说闲话,又想给我个惊喜吗?” 李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猜中了真相,脸上泛起两团激动的红晕,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冲着人群挥了挥手帕。 “大伙儿都给评评理,我家老爷这人,就是太闷!疼媳妇儿都得拐这么大个弯!” 这下子,这番解读一出,在场的人全愣了。 原本等着看尚书大人死谏大戏的百姓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这……这也行? 把讽刺当情趣,把打脸当惊喜? 李东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胸膛里那口老血上不去下不来。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这明明是林昭那个小畜生在羞辱老夫!这是把老夫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 “你……你胡说什么……” 李东阳哆嗦着嘴唇,刚想怒斥这无知妇人,揭穿这该死的真相。 可话还没出口,就迎上了李夫人扫过来的一记眼风。 那眼神带着笑,却比寒冬的冰碴子还扎人。 若是此刻拆了台,承认自己是为了面子才匿名偷买,不仅坐实了欺君罔上、言行不一的罪名,更要命的是,这位出身将门的夫人,怕是真的会把尚书府给拆了。 是要这张在外人面前早就碎得捡不起来的老脸?还是要这府里的安宁和他那条老命? 这是一道送命题。 就在李东阳天人交战、几欲昏厥的关键时刻。 秦铮眼角余光瞥见远处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李夫人,怕是林大人早就算计好的一步棋。 秦铮手腕一翻,长刀锵然归鞘,脸上堆起笑容。 “夫人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大伙儿都听听!这就是咱们工部尚书李大人的境界!” “李大人昨儿个夜里特意嘱咐卑职,送货的时候一定要大张旗鼓,一定要敲锣打鼓!卑职原本还不解其意,心说这不是低调吗?怎么还要闹腾?” “现在卑职懂了!李大人这是为了让全京城的夫人们都羡慕尚书夫人啊!这惊喜二字,哪怕是林昭大人知道了,也得给李大人竖个大拇指,道一声情深义重!” 原本跪在地上、已经在那等死的管家陈三,此刻耳朵尖动了动。 他在尚书府混了三十年,若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被埋进乱葬岗了。 这哪里是台阶?这分明是救命的浮木! “是啊!是啊老爷!” 陈三猛地抬起头,也不顾额头上磕出的血包,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了起来,演得比刚才还要投入十分。 “小的有罪!小的差点就坏了老爷的一片苦心啊!” 他膝行两步,抱住李东阳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老爷昨晚把银票给小人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要是让夫人提前知道了,就要打断小人的腿!小的这才死守着秘密不敢说啊!” “这无名氏,就是老爷对夫人那无声的爱意!小的哪怕今儿个被老爷打死在门口,也要帮老爷把这戏……不,把这份深情给表露出来啊!”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瞬间就把这黑的描成了白的,把这修罗场硬生生给刷成了一出感天动地的家庭伦理大剧。 围观的百姓们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鄙夷、嘲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竟带上了几分诡异的羡慕和敬佩。 “没看出来啊,这李尚书平日里板着个脸,私底下竟然这么会玩?” “这就是文人的浪漫?花三千两买泥巴哄媳妇开心?” “哎哟,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有这一半的心思,我也不至于天天骂他死鬼了。”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赤裸裸的打脸,反而变成了另一种让李东阳更加难以忍受的赞誉。 李东阳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泪人的陈三,又看了看旁边满脸堆笑、实则眼神戏谑的秦铮。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腥甜,那是气血逆流冲撞五脏六腑的感觉。 这是绑架。 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如果不认,那就是不爱老婆,就是虚伪小人,就是欺君罔上。 如果认了……那就是要在全天下人面前,戴上这顶惧内且骚包的帽子,还要笑着说真暖和。 林昭啊林昭,你好毒的心肠! “老爷?” 李夫人见丈夫迟迟不语,脸上笑意微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警告。 “大伙儿都看着呢,您倒是说句话啊?难道……刚才那小旗官说的是假的?您不是为了给我惊喜?” 这反问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李东阳身子一颤。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这是当年夫人逼他跪搓衣板时的语气。 他把那股腥甜咽回去,憋得脸都僵了,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 “夫……夫人说得是。” 李东阳从牙缝里一个个往外蹦字,每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子。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替李夫人理了理并没有乱的发髻,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砾。 “为夫……正是此意。” “这神灰……便是为夫送给你的……惊喜。” 说到惊喜,李东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或许是牙,或许是那可怜的自尊。 第645章 大晋第一深情种 李东阳觉得自己的牙槽也快被咬碎了。 面前这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满是红晕,王氏那双平日里只会挑刺、瞪眼,嫌弃他睡觉打呼噜的眸子,此刻竟也泛着水光。 王氏往前凑了一步,伸出手,极自然地挽住了李东阳的胳膊。 “哎哟,我就说嘛,平日里装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心里头花样还挺多。” 王氏娇嗔了一句,顺手替李东阳整了整刚才跑乱的衣领,那动作轻柔得让李东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语气更是又软又腻,透着股让人从头麻到脚的得意。 “都一把年纪了,还跟这儿玩什么无名氏的把戏?也不怕回头被那帮小辈们笑话,说你不正经。” 李东阳身子晃了晃。 那只挽在他胳膊上的手,突然发力,掐住了那一小块软肉。 并在那个位置狠狠旋了一圈。 疼。 钻心的疼。 这是警告,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王氏依然笑着,甚至还冲着四周的街坊邻居点了点头,可传递给李东阳的信号很明确。 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拆台,让老娘没了面子,这日子就别过了。 尚书府的后院可能会真的起火。 “谁……谁敢笑话?” 李东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干巴巴的,听着比哭还难受,“只要夫人高兴,这名……不留也罢。” 这话一出,原本等着看权奸受辱、尚书撞墙大戏的百姓们,全都愣了神。 这反转太快,闪了所有人的腰。 “我的娘咧,原来咱们都想岔了?”人群里有个卖炊饼的汉子挠了挠头,一脸憨厚,“李尚书这不是怕丢人,这是在跟夫人调情呢?” “什么调情!读书人的事,那叫情趣!”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把折扇一合,感慨万千,“高!实在是高!匿名送礼,只为博红颜一笑。没想到李尚书平日里在朝堂上板着脸,私底下竟是如此风流人物!” “这哪是风流,这是深情啊!”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李尚书真乃我辈楷模!铁汉柔情啊!” 这一嗓子点燃了干柴,全场热络起来。 “李大人威武!” “李大人疼媳妇儿!” “祝李大人和夫人百年好合!” 百姓的风向那是说变就变。 刚才还人人喊打的“虚伪尚书”,眨眼功夫就成了全京城男人的楷模、女人们眼里的绝世好丈夫。 李东阳听着这满街的叫好声,只觉得两眼发黑。 完了。 他堂堂工部尚书,两朝元老,在大殿上能指着佞臣鼻子骂的清流领袖,如今竟成了这帮市井小民嘴里的……情种? 这名声一旦坐实,明日早朝,他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同僚们怕是都要以为他在思念夫人。 他若是再想参谁一本,别人只会想:这老东西是不是昨晚没伺候好夫人,今儿个拿我们撒气? 那种辛辛苦苦经营几十年的官威,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渣滓,拼都拼不起来。 秦铮站在台阶下,看着李东阳那副吃了苍蝇还得说香的表情,憋不住要笑出声。 大人这招,真损。 秦铮把手里那张提货单往怀里一揣,猛地一挥手,冲着身后那两排神机营的弟兄使了个眼色。 “弟兄们!尚书大人这般深情,咱们神灰局也不能不懂事!” 秦铮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喊道:“都给我喊起来!给李大人助助兴!” 身后那几十个神机营的大头兵早就憋坏了,这会儿听令,齐刷刷地扯开嗓子。 “祝李大人与夫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无名真爱!感天动地!”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李府正在办什么大喜事。 李东阳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王氏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他,笑得更起劲,还以为自家老爷是激动得晕了头。 “瞧你这点出息。”王氏嗔怪道,手里的帕子在李东阳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这么多人看着呢,站直了!” 李东阳被强行摆正了身子,只能机械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丧还要绝望的笑容。 …… 此时此刻。 尚书府斜对面街角的茶楼二楼。 林昭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将红衣轻轻搓掉,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见远处尚书府门口那热闹非凡的景象,甚至能隐约听见那震天的口号声。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松垮垮地翘着。 “桂公公,你看,李大人笑得多开心。” 站在身后的小桂子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手里捏着拂尘,直勾勾看着远处那个被人群簇拥、被老婆挽着、满脸表情比哭还难看的老头。 开心? 那分明是比死了爹还难看的表情! “林大人……”小桂子吞了口唾沫,话音透着几分敬畏,“您这一招……是不是太损了点?” “原本只要揭穿他买了神灰,让他丢个脸就算了。如今这一捧,他成了情种,这以后在朝堂上……” 小桂子没敢往下说。 一个以严厉着称的工部尚书,突然变成了满城皆知的“老婆奴”、“老情圣”,那种威严感当场就碎成了渣。 以后他在朝堂上再想板着脸训人,别人脑子里怕是只会浮现出今天这幅“无名氏惊喜”的画面。 想严肃?憋不住笑啊!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转过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桂公公,这怎么能叫损呢?” 少年端着茶盏,语气温吞,“李大人一辈子最爱惜羽毛,那我就送他一身最华丽的羽毛。但这羽毛粘上了,可就脱不下来了。往后他只要想动神灰局,就得先问问他那深情的人设答不答应,问问他夫人答不答应。” 林昭轻抿一口茶,“把敌人的软肋变成他的铠甲,再让这铠甲重得压死人。这才是做生意的最高境界。” 小桂子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幸好。 幸好咱家跟这位爷是一条船上的。 要是站在他对面,怕是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得乐呵呵地帮他数钱。 …… 尚书府门口。 这出大戏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 秦铮见火候差不多了,手一挥,那两幅巨大的对联被收了起来。 “卸货!别耽误李大人给夫人铺路!” 神机营的士兵们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哐哐哐几下,一桶桶印着金字招牌的“御制龙息”就被搬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大门口。 每一桶上面,还贴心地绑着红绸大花,喜庆得跟办喜事似的。 “夫人,货齐了!请您查收!”秦铮抱拳喊道。 王氏这会儿早就乐得找不到北了,松开李东阳的胳膊,踩着小碎步走到那堆神灰前,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冷冰冰的铁桶。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对着那些还愣着的家丁吼道:“都杵着干什么?当门神呢?还不快给我抬进去!” “陈三!去把后院那条路给刨了!现在就刨!今晚就把这神灰铺上去!” 家丁们哪敢怠慢,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扛起木桶就往里冲。 陈三顶着一脑门的大包,这会儿却是满脸喜色地应道:“好嘞!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明儿一早,夫人就能走上那不沾尘的神仙路!” “对!我也要走走长公主那种道儿!” 王氏回头瞥了一眼,见自家老爷还像根被雷劈了的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她眉头一皱,上前挽住那僵硬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里拉。 “老爷,还回味呢?别让邻居看了笑话,赶紧进屋。” 王氏压低了声音,脸上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晕。 “今晚老身亲自下厨,给您炖个甲鱼汤……好好补补!” 李东阳被拖得踉跄了几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我不喝甲鱼汤……” 李东阳声音虚弱,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抗拒,“我想喝……鹤顶红。” “说什么胡话呢?” 王氏没听清,权当他在难为情,手上加了把劲,一把将这位大晋朝的二品大员拽进了门槛。 砰! 朱漆大门重重合上。 第646章 尚书严选,两千两起 尚书府门前的热闹散得很快,但留下的余震,却顺着崇文街裂到了都察院那帮人的心坎上。 朱门紧闭,像是一张嘲弄的嘴。 年轻御史张子言站在台阶下,袖中那份昨夜熬干了灯油写就的《参劾神灰局疏》,攥在手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这算什么?” 他盯着那刚贴上去的鲜红对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在这儿为了所谓的清流风骨冲锋陷阵,他李大人倒好,转头就演了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把咱们当猴耍?” 身旁几个年长的言官面面相觑,脸色比锅底还黑。 昨夜李东阳那慷慨激昂的动员言犹在耳,转头就成了最响亮的耳光。 旁边一位年长的给事中也被这场面弄得下不来台,但毕竟在官场混成了老油条,还要顾忌几分面子。 他左右看了看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模样,干咳一声,伸手想去拉张子言的袖子。 “子言啊,慎言。” 老给事中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息事宁人的和稀泥味道。 “或许尚书大人也是被逼无奈,那神灰局的手段你也看见了,咱们还是……” “被逼无奈?” 张子言霍地转身,眼底满是红血丝。 “被逼无奈能逼出无名真爱这种浑话?被逼无奈能逼得他管家半夜去送钱? 我看他是两头下注!既要在万岁爷面前装忠臣,又要去捧神灰局的臭脚!” 他冷冷扫视着众人,最后视线落在那个想做和事佬的同僚脸上。 “你们若能忍,这口黑锅你们背。我张子言的膝盖硬,跪不下去。” 说完,他大袖一挥,转身便走,背影带着狠劲。 “张大人,你去哪?这时候可不能乱来!”身后有人喊。 风里传来他的狠话。 “回院里,磨墨!” “参不了林昭那个佞幸,我还参不倒他李东阳这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吗? 明日早朝,哪怕这顶乌纱不要了,我也要撕下他那层伪善的皮!” …… 街对角的茶楼雅间,窗棂半掩。 外头的喧嚣隔着一层窗户纸透进来,变得朦朦胧胧,倒像是戏台上的嘈杂背景音。 林昭侧卧在榻上,透过半开的窗棂,将远处那场名为决裂的戏码尽收眼底。 他指尖拈着一枚花生,指腹轻轻一搓,红衣剥落,露出白胖的果仁。 随手往上一抛,嘴一张,精准接住。 “桂公公。” 一直候在角落的小桂子连忙上前,手里捏着拂尘:“大人,奴婢在。” “你看那张御史,背影是不是挺像一条饿极了的狼?”林昭将花生扔进嘴里,嚼得脆响。 小桂子探头瞧了一眼,“大人说笑了,那也就是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疯狗。” “饿狼也好,疯狗也罢。” 林昭拍了拍手,一脸无所谓,“只要咬的是李东阳,就是好狗。” 他坐直身子,身上那股慵懒劲儿瞬间褪去。 “回宫后,除了给万岁爷讲笑话,别忘了去神灰局账房知会一声。”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中虚虚一点。 “第二批神灰帖,可以放了。” 小桂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现在就放?这一千五百两的门槛已经把不少人吓退了,这时候……” “谁说一千五?” “从明日起,涨价。两千两一张帖,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嘶—— 小桂子直咋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两千?我的大人哎,这都赶上抢钱了!那些权贵能认?” “为什么不认?” 林昭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以前一千两,那是暴发户的入场券。现在两千两,那是工部尚书亲自把关、居家必备的尚书严选。” 他转过头,瞅着傻了眼的小太监,话里透着对这帮人的不屑。 “桂公公,京城这帮人,不怕东西贵,就怕东西不够贵。便宜了,他们嫌跌份儿。 贵到离谱,贵到只有少数人买得起,那才是身份,那才是脸面。” “咱们要把这门槛筑得高高的,高到让以后谁家院子里要是没铺神灰,都不好意思请客吃饭。” 小桂子愣了半晌,最后只能竖起大拇指,由衷地叹了一句:“绝!大人,您是真把这帮人的骨髓都给榨干了。” …… 入夜,大内深宫。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极旺,将屋外的严寒隔绝殆尽。 魏进忠跪在御案前,正手舞足蹈地还原着白日里尚书府门口的那一幕。 这老货也是个人才,学起李东阳那副想死又不敢死的憋屈样,学得一模一样。 “……万岁爷您是没瞧见,那李大人最后是被夫人硬生生拽进去的,说是要给他炖王八汤补身子!” 御案后,正批阅奏折的昭武帝手猛地一顿。 那一笔朱批,歪到了折子外面。 静了一小会儿。 紧接着,御书房里响起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昭武帝猛地向后一靠,指着地上的魏进忠,笑得前仰后合,连头上那顶金冠都跟着乱颤。 “王八汤?好一个王八汤!” 皇帝笑出了眼泪,随手抓过案角的明黄帕子擦了擦眼角。 “李东阳啊李东阳,平日里在朕面前那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动不动就要撞柱子以死明志,一副此生只为社稷的死样子。没想到啊……” 昭武帝一边笑一边摇头,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没想到在自家婆娘面前,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软脚虾!这出无名真爱,当真是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魏进忠见主子高兴,连忙磕了个头。 “万岁爷圣明。听闻今儿个下午,好几个原本要去尚书府拜会的老大人,那是黑着脸从门口路过,连门都没进,说是怕进去闻着那股子……汤味儿。” “那是他们臊得慌!” 昭武帝止住笑,将帕子扔回桌案。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晋舆图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林昭这小子……是个促狭鬼,但这把火,烧得妙。” 他伸手抚过舆图上京城的位置,指尖用力,仿佛要按住什么。 “万岁爷,林大人那边还让小桂子递了话。” 魏进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低声汇报道,“说是明日神灰帖要涨价到两千两,打的名号叫……尚书严选。” “尚书严选……” 昭武帝念了两遍这四个字,嘴角翘了翘。 “好手段。拿李东阳的脸皮当招牌,给朕的内帑搂银子。这小子,心够黑,手够狠。” “那万岁爷,明日早朝……” 魏进忠试探着问道,“张御史那边可是憋着劲要参李大人呢。” 昭武帝转过身,目光越过御书房那扇雕花的门窗。 “参?让他们参。” “李东阳今日名声虽没全毁,但那层清流领袖的金身已经破了。一个为了妇人裙带而向奸党低头的尚书,还能指望底下的言官对他唯命是从?” “这朝堂啊,太安静了,朕都要睡着了。” 昭武帝走回御案,拿起一本还没批完的折子,声音平淡。 “明日早朝,无论谁参奏李东阳,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魏进忠一怔,迟疑道:“万岁爷,您这是要……保李大人?” “保?” 昭武帝冷哼一声,手中朱笔狠狠落下,在折子上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朕是要让他们互咬。李东阳现在骑虎难下,想要保住位置,就只能更加卖力地替朕干活,甚至不得不去和林昭穿一条裤子。至于那些想要踩着他上位的御史……”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里挣扎的眼神。 “就让他们闹。狗咬狗,越凶越好。只有他们咬得满嘴是毛,朕这位置,才坐得稳当。” 第647章 地上的砖缝好看吗 卯时的钟声撞在午门的青砖墙上,余音还没散干净,寒风就顺着领口往里钻。 李东阳从蓝呢大轿里钻出来,脚后跟还没沾实地,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昨儿夜里那碗十全大补甲鱼汤,劲儿太大了。 王氏非逼着他喝,说是补身子,实则是为了那个无名真爱的噱头助兴。 这会儿那一股子腥膻气顶在嗓子眼,让他那张本就没睡好的老脸更显蜡黄。 “老爷,您的乌纱帽歪了。” 陈三凑上来想动手,被李东阳一巴掌拍开。 “滚远点。” 李东阳扶着轿杠,缓了两口粗气。 昨晚尚书府后院折腾了一宿,叮叮当当跟打铁似的。 今早出门前,王氏还踩着那铺好的神灰路,笑得花枝乱颤,非要他也上去踩两脚,说是沾沾御制的喜气。 喜气没沾着,晦气倒是扑面而来。 罢了。 面子丢了也就丢了,这惧内情种的名声传出去,顶多被同僚笑话两句。 只要咬死是为了家庭和睦,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说不定还能落个修身齐家的美名,毕竟这年头,不纳妾又疼媳妇的高官,那就是稀罕物。 他甚至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待会儿若是有人调侃,他就抚须一笑,来一句“闺房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既显风度,又堵人嘴。 李东阳挺直了腰杆,强行端起工部尚书的架子,迈步往等待入朝的百官队列里走。 往日这时候,只要他这身绯红官袍一露头,那必定是众星捧月。 门生故吏会抢着上来问安,同僚会笑着打听工部的新动向。 可今天,午门广场这块地界,安静得有些邪门。 李东阳刚靠近工部的班列,原本聊得正热乎的几个郎中、主事,脖子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礼部侍郎赵大人,平日里那是能跟他换着蛐蛐玩的交情。 这会儿赵侍郎正跟人说笑,余光瞥见李东阳走过来,脸上的褶子瞬间僵住。 李东阳拱起的手还没抬到胸口。 赵侍郎脚下抹油,身形一晃,硬生生钻到了身形魁梧的兵部侍郎背后,只留给李东阳一个避之不及的后脑勺。 李东阳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指尖发凉。 他咬咬牙,转头看向另一侧。 都察院那帮人平日里虽然嘴臭,但好歹讲究个礼数。 可今天,这帮言官一个个眼底发青,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他们盯着李东阳,不像看两朝元老,倒像是在看杀父仇人。 “呸。” 一声脆响。 年轻的监察御史张子言,当着李东阳的面,往金水桥边啐了一口。 李东阳心里一紧,一股子寒意冒了上来。 这哪里是什么风流韵事的调侃? 这是把他当成了那茅坑里的石头,谁沾上谁臭。 周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真空圈。他在哪,哪儿的人就散开。 风里飘来几个字眼,碎得跟刀片似的。 “晚节不保……” “软骨头……” “为了个娘们儿……” 李东阳站在风口里,身上的官袍像是成了纸糊的,挡不住这四面八方射来的冷箭。 “百官入朝——!” 静鞭炸响,救了他那即将崩塌的老脸。 金銮殿内,龙涎香的烟气缭绕在盘龙柱上。 昭武帝高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挡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魏进忠立在御阶旁,手里的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双老眼若有若无地往李东阳这边瞟,甚至还带着几分诡异的慈祥。 这慈祥,看得李东阳头皮发麻。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魏进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金砖上弹了几回。 这就是个过场。 往常大家都要整整衣冠,琢磨一下措辞。 可今天,这声音刚落,一道人影快步抢出队列。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张子言,有本奏!” 这一嗓子,带着破音的嘶哑,把前排几个打瞌睡的老勋贵吓得一哆嗦。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张子言几步跨到御道中央,手里的象牙笏板举得笔直,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 他没看龙椅上的万岁爷,而是侧过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牢牢落在李东阳身上。 “臣参工部尚书李东阳!身为两朝老臣,位列六部九卿,却不知廉耻,媚上欺下,自甘堕落!实乃士林之耻,国朝之贼!” 轰—— 满殿哗然。 骂人常有,但在金銮殿上指着鼻子骂尚书是国贼,这可是要把人往死里整的节奏。 李东阳只觉得脑袋发懵,胸口发闷,那股子甲鱼汤的腥味又翻了上来。 他刚想出列辩解,张子言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 “昨日李东阳于府门前那出丑剧,满城皆知!名为无名真爱,实为向内廷阉宦、佞幸之徒低头折腰!” 张子言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神灰局乃林昭那幸进之徒所设,名为督造,实为敛财!朝中正直之士皆引以为耻,避之不及! 独你李东阳!前脚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要抵制,后脚便遣家奴夜半送银,卑躬屈膝求购那所谓的御制!” “你买便买了,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演一出夫妻情深的戏码来遮羞!甚至还得了个情种的诨号!李东阳,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今日你可以为了几桶泥巴向林昭低头,明日是不是外敌送几个美人,你就要开城门献降?!” 诛心。 字字诛心。 这帽子扣下来,比那一千五百两的神灰还要沉重千钧。 李东阳脸皮紫涨,身子止不住地颤。 他想吼回去,想说那是为了家庭和睦,想说那是被老婆逼的。 可这话说不出口。 说出来,那就是因私废公,更坐实了昏聩无能。 “臣附议!” 又一名给事中跳了出来,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李东阳身为工部主官,不思利国利民,反而在自家府邸大兴土木,铺设那劳民伤财的神灰路,此乃带头奢靡,败坏官箴!” “臣附议!李东阳表里不一,其心可诛!” 短短片刻,五六名言官相继出列。 他们围着李东阳,唾沫横飞,笏板乱晃,恨不得用口水把他给淹死。 这就是官场。 墙倒众人推。 为了证明自己和这个变节的尚书不是一路人,他们骂得比谁都狠。 李东阳孤零零地站在风暴中心,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视线最后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胖大身影上。 王平。 他的工部左侍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只要王平肯站出来搅个浑水,哪怕只是说两句场面话,这局面也能缓一缓。 “王侍郎……”李东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几分祈求。 王平动了。 他避开那道目光,脑袋往下一低,脖子缩得极快,下巴直接戳到了胸口里。 他盯着脚下那块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金砖,眼睛瞪得滚圆,恨不得把那砖面上的纹路数出花来。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王平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身躯藏在了一位瘦骨嶙峋的翰林学士身后。 那翰林学士嫌弃地往旁边一闪。 王平身形暴露。 但他绝不抬头。 他伸出脚尖,在那块金砖的缝隙上蹭了蹭,又蹭了蹭,仿佛那里沾了一块关乎国运的泥点子,非得把它蹭干净不可。 李东阳的心,沉到了底。 连自己养的狗,这时候都怕沾上一身骚。 第648章 臣的罪,是买少了 金銮殿内气压低沉,百官噤若寒蝉,唯有御史张子言的咆哮声在梁柱间回荡。 李东阳孤零零立在大殿中央,他艰难地扭过脖子,视线越过那一排排低垂的脑袋,投向最前方的首辅卫渊。 往日里两人私交甚笃,可此刻他双目微阖,面容枯寂,对身后的喧嚣置若罔闻。 他这模样,要么是懒得理会,要么就是默许了这场针对工部的发难。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李东阳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透着刺骨寒意。 因为那三千两银子的买卖,因为那个荒唐的情种名号,他已经被整个文官集团抛弃了。 张子言骂得兴起,见李东阳不还口,气焰更甚。 他从宽大袖袍里抽出蓝皮账册举过头顶,声音尖利。 “陛下!臣还要参李东阳贪腐枉法!” 这话一出口,原本看热闹的百官脸色全变了。 作风问题顶多罢官,贪腐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大晋律例,二品尚书年俸不过一百五十二两。即便加上禄米、冰敬炭敬,一年所入也不过千余两。” 张子言转过身,面向龙椅,悲愤叩首。 “敢问陛下,李大人是如何做到随手便能拿出三千两现银,只为博妇人一笑? 这钱是哪里来的?是克扣了河道修缮的款项,还是私吞了营造宫室的用度?” 这一刀,又准又狠,直插心脏。 大晋朝的官场,谁的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 “请陛下彻查工部账目!严惩此等国之蛀虫!”张子言跪地不起,头磕得砰砰作响。 “请陛下严查!”身后数名言官齐声附和,声浪如潮。 李东阳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绯红官袍。 查账? 工部的账可是一笔怎么算都算不清的烂账。 水利、营造、修缮,哪一项没有火耗?哪一项没有漂没? 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一旦被拿到台面上晒,那就是抄家灭族的铁证。 张子言这是不给他留活路啊。 李东阳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昭武帝单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倾斜,冕旒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 李东阳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就想通了。 万岁爷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个情种,也不在乎那三千两银子是不是贪的。 万岁爷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个能替他咬人、能替神灰局铺路的投名状! 如果不低头,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那帮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清流,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送上断头台,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名声。 去他娘的风骨! 去他娘的清流! 老夫为了你们冲锋陷阵,你们却要在背后捅刀子?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老夫不义! 活命的念头压过了读书人的脸面。 李东阳眼里透着豁出去的狠劲。 “陛下!” 李东阳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旁边正准备补刀的张子言一哆嗦。 只见这位平日里极其爱惜羽毛的尚书大人,猛地抬手摘下头顶那顶乌纱帽,双手捧着,重重放在金砖之上。 “罪臣李东阳,知罪!” 他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脑门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子言乐了。 这就认了?这老狐狸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一样,没想到被抓住了贪腐的痛脚,这么快就跪了。 “陛下!李东阳既已认罪,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打入天牢……” “臣的罪!” 李东阳猛地直起腰杆,打断了张子言的话。 “臣的罪,不在于买了神灰!” “而在于买得太晚!买得太少!买得太迟疑!”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张子言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熬夜太狠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玩意儿? 李东阳却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既然脸皮已经撕下来了,那不如干脆扔在地上踩个痛快,还能听个响儿! “陛下!昨日神灰送入府中,臣本也以为是哗众取宠之物。但臣那夫人连夜命人铺设。” “今晨臣出门时,特意去踩了踩。那一夜成型的路面坚如磐石,平如镜面,刀斧难伤!” 他转过头,盯着满脸错愕的张子言,脸上浮出冷笑。 “张御史口口声声说这是泥巴,是玩物丧志。那你可知道,此物若是用于修筑边关城墙,能否抵挡蛮夷铁骑?若是用于加固黄河堤坝,能否造福万千黎庶?” “你只盯着老夫花了三千两银子,却看不到这神灰背后利国利民的惊天伟力!你这是短视!是误国!” 张子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咬弄懵了,张了张嘴:“你……你强词夺理!这分明是你……” “我什么我!” 李东阳豁出去了,直接打断了御史的话,站起身来,指着张子言的鼻子痛骂。 “老夫身为工部尚书,掌天下营造。神灰此等神物出现,老夫若是不亲自试用,不亲自验证,那才是尸位素餐!” “那三千两银子,是老夫夫人的嫁妆!是为了替工部、替朝廷查验神灰成色而垫付的! 老夫为了国事,不惜背负惧内之名,不惜被尔等误解,也要探明真相。” 李东阳转身面向昭武帝,再次重重叩首,语气悲壮。 “陛下!神灰乃天佑大晋之祥瑞!工部不仅不该查,反而应当倾全务之力,协助神灰督造局推广此物! 臣恳请陛下,准许工部与神灰局联手,用神灰修缮京师九门,以壮国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东阳那带着哭腔的忏悔声,在大殿内回荡。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张子言,此刻手里拿着笏板,整个人都傻了。 这老东西……疯了吗? 他在干什么?他在金銮殿上给神灰局带货? 王平依然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砖缝,只是此刻他的脚趾在靴子里扣得更紧了。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尚书大人,您这弯转得也太急了!会甩死人的! 龙椅之上。 昭武帝眼中的玩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一个李东阳。 好一个能屈能伸的尚书大人。 知道朕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 昭武帝轻咳了一声,压住嘴角的笑意。 “李爱卿,当真觉得那神灰……如此神妙?” “千真万确!若有一句虚言,臣愿天打雷劈!”李东阳抬起头,满脸正色,但眼底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陛下,臣请准许工部立刻与神灰局接洽!工部要全面推广此物!修桥铺路,筑城造堤,非此物不可!” “若有人敢阻拦……” 李东阳恶狠狠地回头,盯着那群曾经的同僚,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就是跟工部过不去,跟天下苍生过不去,跟大晋的基业过不去!” 第649章 打不过就加入 “好!” 一声清朗的赞叹从丹陛上方传来,打破了殿里静得发僵的气氛。 “精彩。当真是精彩。” 皇帝绕过御案,负手走下几级台阶,冕旒后的双眼藏在阴影里 “朕听了满朝的之乎者也,看了半辈子的锦绣文章,今日总算听到了一句人话。 这满朝文武,几百颗脑袋,竟只有李爱卿这一颗,装着朕的心思,装着这实干兴邦的真意。” 突然,他的音调陡然拔高,语气里那股子阴冷劲儿猛地翻涌上来 “至于那些只会捕风捉影、闻风奏事的,真给朕长脸啊。 若是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只知空谈误国,不知俯首实干,这大晋的江山,靠谁来守?靠你们那张嘴吗?” 张子言扑通一声瘫软,浑身筛糠般发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臣……臣是一片赤诚之心啊!” “赤诚?” 昭武帝冷笑,“连参劾的东西是个什么物件都没弄清楚,就敢说是赤诚?这叫蠢!这叫坏!你那是在参李尚书吗?你是在打朕的脸!” 皇帝转身,背对着群臣,挥了挥手。 “传旨。都察院御史张子言等人,捕风捉影,肆意污蔑朝廷重臣。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什么时候学会了怎么做人,什么时候再来上朝!” 张子言两眼一翻,瘫在地上,这次是真没力气爬起来了。 处理完这只聒噪的蝉,昭武帝转过头,脸上的阴霾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温和得让人发毛的笑脸。 “李爱卿为了朝廷大计,不惜自污名声,哪怕背负惧内的笑话也要替朕试探神灰虚实。此等忠心,朕心甚慰。” 皇帝冲着旁边的魏进忠招了招手。 “赏。” 魏进忠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小碎步跑下御阶。 托盘之上,盘着一条明黄色的腰带,中间镶嵌的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而冷硬的光,那是权力的光泽,也是镣铐的颜色。 “工部尚书李东阳,一心为公,特赐玉带一条。以此彰显其功,正天下视听!” 哗!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李东阳盯着那条玉带,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玉带。 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护身符,也是卖身契。 这条带子一旦系在腰上,他和身后那群自诩清流的同僚之间,便划下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从今往后,他是幸臣,是孤臣,是只能依附皇权的俗人。 但他没得选。 李东阳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玉,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头脑格外清醒 “臣……李东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头磕得震天响。 …… 退朝的钟声撞响,在大内回荡不休,震落了琉璃瓦上的积雪。 大殿门口风雪卷入,吹得人官袍猎猎作响。 李东阳将那条御赐玉带系在腰间,有点紧,勒得慌,但他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金殿。 两旁的官员避之不及,纷纷往边上挪开 那些眼神里,有鄙夷,有羡慕,有畏惧,唯独没了往日的亲近。 李东阳目不斜视,官靴踩得啪啪作响,只当两旁站着的都是些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 刚走下汉白玉台阶,转角处,一个试图贴着墙根溜走的胖大身影映入眼帘。 工部左侍郎,王平。 王平低着头,恨不得把那颗胖脑袋缩进脖腔里,冷不丁撞上一双黑底官靴。 一抬头,正对上李东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 “尚……尚书大人……” 王平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恭……恭喜大人获赐玉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下官给您……” 李东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这个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刚才在殿上,就是这人,把头埋在裤裆里数地砖缝,生怕沾上自己半点晦气。 寒风呼啸,王平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李东阳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替王平理了理领口。 这动作温和得有些渗人。 王平吓得腿肚子一软,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宫墙上,退无可退。 “金砖上的缝,数清楚了吗?” 李东阳的声音夹在风雪里,像刀片刮过耳膜。 “大人……下官……下官那是……”王平结结巴巴,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若是没数清楚,明日就去工部大堂接着数。” 李东阳拍了拍王平肩头的雪花,掌心稍微用了点力,拍得王平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 “若是嫌工部地窄,施展不开,城南排污渠的地下暗道正缺个监工。 那里头黑,缝多,最适合你这种眼神好的人。 明日起,你就去那底下数吧。数不对,就别上来了。” 王平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求饶,李东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午门外广场上,积雪未化,白得刺眼。 各家轿子都在等着,唯独一辆并不显眼的青布马车旁,站着一个身穿狐裘的少年。 林昭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暖手炉,另一只手正无聊地接一片落下的雪花。 看到李东阳走出来,林昭收回手,搓了搓被冻红的鼻尖,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温吞笑容,人畜无害得像个刚进城的富家少爷。 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新晋的御赐红人。 李东阳在距离林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逼到绝路,又亲手把自己捧上神坛的少年。 以后,他就要和这个把人心当棋子摆弄的魔鬼共舞了。 林昭把暖手炉换了只手拿,冲着李东阳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李大人,这身行头,气派。” 少年指了指李东阳腰间的玉带,笑得眉眼弯弯: “玉带配红袍,这可是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荣耀。看来李大人的肺腑之言,甚合万岁爷的心意。” 李东阳摸了摸那勒得肚子生疼的玉带,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你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还是来看看老夫有没有死在金殿上?” “怎么会?” 林昭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神透着精明 “我是来给李大人送定心丸的。从今往后,这工部就是神灰局最大的买主,也是最铁的盟友。 有这份泼天的业绩在手,哪怕满朝文武都骂您,万岁爷也会保您稳坐钓鱼台。” 林昭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透着股诱惑: “而且……李大人这情种的名声一旦传开了,往后在京城夫人们的圈子里,尚书府可就是头一份的体面。 这枕边风吹起来,有时候比言官的折子还管用。您这次,可是因祸得福。” 李东阳盯着林昭,沉默了许久。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还有几分拉人下水的坏心思。 “林大人。” “嗯?” 李东阳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在林昭面前晃了晃。 “那神灰帖,再给老夫来两张。” 林昭一愣,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李大人不是已经给府上铺完了路吗?怎么,还想把墙也砌了?” “砌墙?不。” 李东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午门,看着那些陆续走出来的、一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同僚们。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朝中这帮老东西,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装得比谁都清高。 老夫既然找到了夫妻和睦的秘方,自然要拉他们一把。” 老尚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透着让人背脊发凉的阴险 “既然老夫一身泥,他们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着。这神灰,得大家一起铺,这惧内的名声,得大家一起扛。 谁不买,那就是不给老夫面子,那就是不给万岁爷面子。” 寒风中,林昭看着面前这个彻底黑化了的尚书大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大人,大气。” 第650章 文人的笔杆子 “不过李大人,交情归交情,生意是生意。” 林昭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嘴角那抹温吞的笑意还没散,眼神却已经换了一副算盘珠子的光景。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神灰局的规矩不能坏,两千两一张,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李东阳僵住了。他那只指着林昭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戳出去也不是,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乱颤。 “林昭!你……” 李东阳压低了嗓子,怕被远处还没散尽的同僚听见,那是咬牙切齿地往外崩字儿。 “老夫刚在金銮殿上帮你圆了这么大一个谎!脑袋都别裤腰带上走了一遭!你现在跟老夫谈钱?” “还是两千两?” “李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林昭一脸无辜。 “您那是帮我圆谎吗?您那是为了自家那条玉带,为了不让尊夫人把尚书府给拆了。” “咱这叫互惠互利,怎么能说是您单方面施恩呢?” 说到这,林昭特意往李东阳那条还没捂热乎的玉带上瞟了一眼,又扫了眼李东阳那干瘪的袖袋。 “再说了,如今这神灰帖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两千五百两,而且是有价无市。” “我要是白送您两张,这账目怎么做?若是被其他大人知道了,一个个都来找我要人情,这窑火还要不要烧了?” “这工人的工钱谁给?” 李东阳下意识地捂紧了袖口,老脸涨得通红。 别说两千两,就是两百两现银他也掏不出来。 “你……” 李东阳气得哆嗦,想骂一句铜臭味太重,却又底气不足。 “你是掉钱眼里了吗?老夫堂堂工部尚书,还能赖你这点银子?” “概不赊账。” 林昭说。 “神灰局虽然挂着工部的牌子,但那是万岁爷的内帑生意,每一笔账都得经得起司礼监那帮公公们的查验。” “李大人,您也不想让魏公公觉得咱们在私相授受吧?” 搬出魏进忠,李东阳彻底没脾气了。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没钱买什么?回家拿泥巴糊墙算了! “不过嘛……” 就在李东阳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那少年的声音突然拐了个弯。 “虽然不能白送,但咱们可以用东西换啊。” 李东阳脚下一顿,警惕地转过头:“换?老夫两袖清风,除了这身官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换!” 林昭乐了,几步走上前,那眼神上下打量着李东阳,看得老头心里直发毛。 “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这一身才华,那可是无价之宝。” 林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大晋朝,论文章锦绣,谁能越得过您李大人去?您可是两榜进士出身,当年的探花郎。” “那笔杆子,就是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李东阳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他不自觉地捋了捋胡须,下巴微抬。 “那是自然。老夫的文章,虽不敢说流芳百世,但在当今士林,也算是有几分薄名。” “那这就好办了。” 林昭一拍巴掌。 “神灰这东西,虽说是好,但在那些读死书的腐儒眼里,终究是个玩泥巴的下作物件。” “缺什么?缺文化!缺底蕴!缺一篇能给它正名、能给它提气的好文章!” 林昭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东阳眼前晃了晃。 “一篇赋。只要李大人肯屈尊降贵,给咱们神灰写一篇赋,好好夸一夸这利国利民的神物。” “这润笔费,我给您算五张神灰帖!外加头批神灰优先供应权!” 五张帖? 李东阳吸了口气,盯着那五根手指,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写过墓志铭,写过祭文,写过贺表,哪一次润笔费超过五百两? 现在,一篇夸泥巴的文章,就能换一万两? “荒谬!” 李东阳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让老夫给一桶烂泥写赋?若是传出去,老夫这半辈子的文名还要不要了?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林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李大人,您刚才在金殿上,不是说神灰是佑大晋之祥瑞吗?不是说修桥铺路,造福万民吗?” “怎么这会儿要动笔了,就变成有辱斯文了?” “您这算不算……叶公好龙?还是说,您在金殿上那是欺君?”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李东阳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 林昭见状,继续说道:“再说了,李大人您想想。那帮言官,那帮平日里跟您称兄道弟的同僚,刚才在朝堂上是怎么对您的?” “落井下石,避之不及,恨不得踩着您的脑袋往上爬。” 林昭的声音钻进李东阳耳朵里,勾得他心里发堵。 “您不想看看,当您把这神灰夸得天花乱坠,成了士大夫必备的风雅之物时。” “他们那副不得不捏着鼻子跟风、还得夸您高瞻远瞩的嘴脸吗?” “到时候,这一身泥,大家一起滚,岂不痛快?” 李东阳没说话。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午门外空荡荡的广场。 就在刚才,王平缩着脖子数地砖,张子言唾沫横飞地要他死。 李东阳扯了扯嘴角,既已入泥潭,那便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 “五张?” “五张。” 林昭点头,眼神清澈。 “童叟无欺。” “成交。” 李东阳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待明日老夫就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什么叫……指鹿为马!” …… 一个时辰后。 尚书府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花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书房外,管家陈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端的参茶差点洒出来。 他贴着门缝,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那是又砸东西又骂娘,比昨晚还要热闹。 “老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得了万岁爷的赏吗?” 屋内。 李东阳披头散发。 那张价值千金的黄花梨大案上,铺着一张昂贵的澄心堂纸,旁边散落着好几支被折断的湖笔,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 “难!太难了!” 李东阳抓着头发,在屋里转圈圈,嘴里念念有词。 “夸山水容易,夸美人容易,哪怕是夸头猪,老夫也能把它夸出天蓬元帅的英姿来!可这……这他娘的就是一桶灰泥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一支新笔,饱蘸浓墨,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抖。 若是照实写,那成了泥瓦匠的施工手记,他这探花郎的脸往哪搁? 李东阳猛地抬头,盯着窗外的天色,眼中的血丝都要炸裂开来。 去他娘的写实! 要扯,就往大了扯! 往玄了扯! 扯到那帮孙子看不懂,扯到他们不得不跪着读!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疯劲,大喊一声,笔尖落在宣纸上。 “混沌初开,阴阳始判……” 笔尖落下,墨汁飞溅。 …… 傍晚时分,雪停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三一直候在门口,这会儿赶紧迎上去。 只见自家老爷头发乱着,官袍沾了墨,透着一股疯劲。 “老……老爷?” 陈三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东阳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拿去!” 李东阳把那张纸拍在陈三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陈三拍个跟头。 “送到京城最大的刻坊!连夜刊印!告诉他们,这是工部尚书李东阳的呕心沥血之作!” “明日一早,老夫要让这篇赋,贴满京城的每一个大街小巷!” 陈三慌忙捧起那张纸,借着暮色瞅了一眼标题。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狂草中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疯劲儿。 《神灰赋》。 再往下看了几句,陈三愣在原地,只觉得那纸烫手得很。 自家老爷这是为了面子,连祖师爷的棺材板都要撬开了啊。 第651章 尚书大作惊天下 一夜之间,京城乱了套。 天还没亮,国子监门口那面专门张贴告示的影壁墙前,已经围满了早起的监生。 “混沌初开,阴阳始判……这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一个身穿襕衫的年轻监生指着墙上的大字,气得手指哆嗦。 “把一桶泥巴写得跟女娲补天的五色石似的!李东阳还要不要脸?这就是咱们大晋的探花郎?这就是工部尚书?” “嘘!张兄慎言!” 旁边的同伴赶紧扯他的袖子,拽得他胳膊一疼。 “你看清楚最后的落款,那可是御赐玉带、工部尚书李东阳!这名头也是你能骂的?” 那年轻监生脖子一梗,刚想再骂两句彰显风骨,却见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正好路过。 这几位平日里走路都要用鼻孔看人的老大人,这会儿却个个垂头丧气,手里捏着誊抄的《神灰赋》,嘴里念念有词,没了往日神气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一个白胡子老翰林顿足捶胸。 “堂堂尚书,竟为了几桶泥巴折腰,写出这种满纸铜臭的文章!这让天下读书人的脸往哪搁?以后咱们这笔杆子,还怎么挺得直?”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都在上演着相似的场景。 茶楼里,有人高价求购赋文的精装抄本。 书坊门口,掌柜的正指挥伙计连夜加印,油墨的味道飘出三条街。 街头巷尾,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新鲜出炉的《神灰赋》!工部尚书李大人亲笔!错过今天,明天涨价!” 都察院内,死气沉沉。 往日里这个时候,那帮言官早就摩拳擦掌准备在朝会上开喷了。 可今天,大门紧闭,里头静得连个放屁声都没有。 领头的疯狗张子言被罚闭门思过,剩下的这帮小御史面面相觑。 有人把写了一半的弹劾折子扔进了火盆,看着纸张在火舌中化为灰烬。 有人对着墙上挂着的李东阳画像长叹一声,转身借口身体不适,递了告假的牌子。 还有人干脆把笔一扔,趴在案上装死。 偏厅里,一位老给事中看着手底下的年轻人,疲惫地摆摆手:“别写了。这天变了。” 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府邸。 赵大人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篇赋,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老爷,那李东阳不过是为了拍林昭的马屁,您何必这么在意?”旁边的小妾一边捏肩,一边不解地问。 “妇人之见!” 赵大人把纸往桌上一拍,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尚书衔、御赐玉带、亲自撰文……” 赵大人突然停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转身,盯着桌上那篇赋,喉结滚动了几下。 “昨儿个我在朝堂上躲了李东阳,那老东西是个记仇的主……” 赵大人抓起桌上的茶盏,一口气灌了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快!备轿!” 赵大人大吼一声,抓起外袍就往外冲,撞翻了椅子也不回头。 “去哪?老爷,马上要午饭了……” “去朱雀大街!去神灰局!” 午时刚过,朱雀大街彻底瘫痪了。 前两天还得靠管家半夜排队的神灰局门口,今天这场面,简直比正月十五看花灯还要热闹。 只不过这热闹里,透着股诡异的尴尬劲儿。 各大府邸的官轿排成了长龙,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回没人再搞什么无名氏了,轿帘掀开,走下来的全是各部衙门有头有脸的大老爷。 “哟,这不是兵部的王大人吗?” 赵大人刚下轿,就跟前面的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那正是昨日在金殿上数地砖缝的工部侍郎王平。 王平正梗着脖子往人群里钻,一听有人喊,身子顿了顿,转过头挤出一脸苦笑。 “赵大人,您也……也来批判这神灰?” 赵大人嘴角抽了抽,面上却是一脸正气。 “那是自然!李尚书文章里写得神乎其神,本官身为礼部侍郎,岂能不来亲眼瞧瞧这……这祥瑞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王平赶紧借坡下驴,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下官也是想着,既然是尚书大人力推的,咱们也不能太……太那个啥,总得支持一下工部的差事嘛。”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不远处,原本还在骂娘的翰林学士,这会儿正偷偷让小厮拿着银票往人群里挤。 礼部的另一位官员对着手里的赋文长叹一声,招手让家人备轿。 兵部侍郎站在自家书房里,盯着昨日写的那篇批判文章,犹豫片刻,撕成了碎片。 神灰局二楼。 窗户半开,寒风卷着下面喧闹的人声涌进屋里。 林昭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 他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把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突然停顿。 笑了笑。 林昭把棋子扔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响声,对着身后的小桂子勾了勾手指。 小桂子赶紧凑过来。 “去,让秦铮把那块牌子挂出去。” 林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这鱼,得分池子养。” 楼下,喧闹声越来越大。 几个性急的武勋贵族已经开始叫嚷着要砸门买货了,家丁们推推搡搡,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全武行。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神灰局那两扇厚重的铁梨木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门口,生怕错过第一个交钱的机会。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伙计出来招呼,也没有打开柜台收钱。 只有一个人。 秦铮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那把煞气逼人的横刀,像尊门神一样堵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两排神机营军士,一个个手按刀柄,目光冷冽。 秦铮抱着刀,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或是焦急、或是倨傲的脸,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寒风。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 “今儿个起,神灰局规矩改了。” 哗! 人群一下子乱了起来 “改规矩?凭什么改规矩!老子带了银票来的!”一个侯府的管家嚷嚷道,“不就是两千两吗?我有!” 秦铮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两名工匠抬着一块巨大的紫檀木牌匾走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挂在了大门右侧。 红底,金字。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会员尊享。 底下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离得近的人赶紧念了出来: “神灰乃天赐神物,产量稀缺,非有德有福者不可得。即日起,实行神灰令分级制。” 第652章 神灰局的杀猪盘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寒气都压不住这沸反盈天的吵闹声。 “什么叫只能买个牌子?!” 以前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讲究个钱货两清。 哪怕是去教坊司点花魁,那也是明码标价。 可今儿个这神灰局,怎么透着股让人看不懂的邪乎劲儿? 秦铮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群伸长了脖子的鸭子。 他也不废话,手腕一翻,指缝间夹出了四块颜色各异的腰牌。 当啷。 四块腰牌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看仔细了!”秦铮把手举高,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最不起眼的,也是以后大伙儿最常见的,叫青铜令。” 秦铮晃了晃手里那块泛着青绿色的铜牌,“有了这牌子,那是入了神灰局的门槛。” “不过嘛,丑话说在前头。持青铜令者,每月只有初一、十五两天能来排队买灰。 这灰能不能买到,得看运气,不包送货上门。哪怕您买回去半路洒了,那也跟咱们没关系。” 底下人吵嚷起来。 “这叫什么买卖?花钱还得看日子?还没人送?” “昨儿个李尚书怎么没这规矩?” 秦铮嗤笑一声,手里的长刀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几道纹。 这动静比什么吆喝都管用,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尚书?”秦铮扯出个生硬的笑。 “人家那是第一批支持神灰局的元老,那是为了大晋基业身先士卒的功臣。你们这时候才来,还想跟尚书大人一个待遇?” 秦铮不理会下面的抱怨,手腕一抖,亮出了第二块黑黢黢的铁牌。 “不想排队?不想自己扛?行啊,这就得看这块黑铁令了。持此令者,不用挑日子,随时能买,单次限购十桶。但也别想让咱们神机营的弟兄给您送货,自己带车马来拉。”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那块亮闪闪的银牌已经怼到了他们眼前。 “白银令,单次限购五十桶,咱们负责送货到府门口。最重要的是……” “咱们会赠送一套御制字样的模具。这往后啊,只要是您家铺的路,上面都能印上这两个字。” 这下子,不少人的眼睛亮了。 御制这两个字,在大晋朝那可是金字招牌。 有了这两个字,哪怕是铺在猪圈里,那猪都能比别家的金贵三分! “那金的呢?那块金牌子是干啥的?”人群里有人急不可耐地喊道。 秦铮把剩下那三块牌子往怀里一揣,单单留下了那块在此刻阳光下有些刺眼的黄金令牌。 “至于这个,黄金令。” “全京城,只发十块。” “那是身份的象征。拿了这牌子,不限购,您就是要把整座府邸都浇成铁桶,咱们也管够。” “西山工坊的大匠师,亲自上门,一对一给您家园子做设计。什么风水局,什么步步生莲,只有您想不到,没有咱们做不到。” “最要紧的是……” 秦铮指了指大门口刚立起来的一块空白石碑,“看见那块碑了吗?功德碑。” “凡持有黄金令者,名字将刻于此碑之上,号称功德碑。往后这京城百姓路过,甭管认不认识,都得瞻仰一番,道一声大善人。” 这话一出,现场那原本嘈杂的气氛,瞬间变了味。 如果说前头的限购只是为了饥饿营销,那这最后的“功德碑”和“一对一风水设计”,简直就是把刀子插进了这帮权贵的心窝子里。 他们缺钱吗? 大晋朝的权贵,家里地窖的银子发霉了都懒得晒。 他们缺的是那份独一无二的体面,是那种“我有你没有”的优越感,是把名字刻在石头上让人瞻仰的虚荣! 试想一下,明日宴请宾客,人家府里的路是“御制”的,你家只是普通的。 人家名字刻在崇文街最显眼的碑上受万人敬仰,你还得为了抢两桶灰在初一十五排大队。 这谁受得了?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在官场上、生意场上,腰杆子都挺不直! “荒唐!” 一声怒喝从人群正中央传来。 只见一个穿着褐色长袍的中年管事推开众人,气势汹汹地挤到台阶下。 “简直是荒谬至极!” 那管事指了指秦铮手里的黄金令,语气不善:“这买卖,讲究个诚意。可这诚意,是不是也得分个三六九等? 咱家老爷可是当朝一品太师,难道还要跟那些个三四品的小官去抢这几块牌子?” 他指着秦铮手里那块黄金令. “这东西,既然是最好的,那就直接送去咱们府上!银子咱们照付就是了!什么会员不会员的,这是商贾才玩的下作把戏,别拿来恶心官宦人家!”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在场的有不少都是各府的管事,平日里那是横着走的。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还得办卡?还得看等级? 秦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刺,又看了看那个唾沫星子乱飞的管事。 他没接名刺,也没生气。 他把刀往怀里一抱,眼神落在那管事身上。 “这位管事,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秦铮声音不高,“这里是神灰局,是万岁爷的内帑生意。咱们这儿,不认官袍,不认品级。”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咱们这儿,诚意这两个字,不看你是几品官,只看你掏多少银子。” “你家老爷要是觉得这规矩恶心,大可以不买。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你!” 那管事气得脸皮紫涨,指着秦铮的手指直哆嗦,“你个丘八……你敢如此羞辱斯文?” “羞辱?” 秦铮冷笑一声,“你要是连块牌子都拿不出来,那才是真的羞辱你家老爷。到时候别家府邸都铺上了神灰路,就你家还是满地烂泥,我看那时候,究竟是谁在丢人!” 这一句话,直接把那管事噎得翻白眼。 周围原本还想帮腔的几个人,这会儿也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是啊。 这就是个阳谋。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到时候大家都买了,就你没买,那你就是那个被排挤在圈子外面的异类。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众人既眼馋那黄金令的特权,又拉不下面子的时候。 “咳咳。” 一声尖细却不刺耳的咳嗽声,从门后传来。 小桂子手里捏着拂尘,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这一露面,懂行的人都心头一紧。 这位可是御前的人,代表的是那位的脸面。 “秦将军,对客人们要客气些。” 小桂子翘着兰花指,虚虚点了点秦铮,“咱们是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下面那群非富即贵的管事们。 “咱家知道,各位都是替主子办事的,都不容易。但这黄金令嘛,统共就十块,那是给真正有诚意、有实力的大人们准备的。” “为了不伤了各位的和气,也不让大家觉得咱们神灰局厚此薄彼。” 小桂子顿了顿,伸出一只白净的手掌,五指张开。 “这黄金令,咱们不私相授受,咱们公开叫价。” “起拍价,五千两。” 嘶。 现场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冷气声,仿佛把这崇文街的空气都给抽干了。 五千两?! 这是抢钱啊! 要知道,京城稍微偏一点的三进大宅子,也就这个价。 现在为了买个买泥巴的资格,就要扔进去一套宅子? 刚才那个咋呼最凶的礼部管事,这会儿愣在原地,半天合不上嘴。 两千两神灰帖就已经让人觉得肉疼了,这五千两仅仅是个门槛? 这简直是把人往死里宰! 这下子,原本还在前面挤得欢腾的那几个三四品官员家的管事,脸一下子就绿了。 五千两现银? 还得当场拿出来? 这就是要把家底掏空也不一定凑得齐啊!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门槛能高到这个份上。 太贵了。 哪怕是再要面子,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第653章 咱们比的就是这口气 五千两这个数一报出来,朱雀大街一片死寂。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刚才还在台阶下嚷嚷着要公平、要体面的管事们,这会儿全哑了火。 一个个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眼珠子乱转,就是不肯往前迈半步。 五千两?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三进宅子了。 拿宅子换个买泥巴的资格?哪怕老爷再要面子,回去怕也要把他们腿打折。 台阶之上,小桂子抖了抖拂尘,目光毒辣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得咧。” 小桂子拉长了调子,声音尖细。 “看来咱家是高估了诸位大人的气魄。这金牌子既然没人识货,那咱家就收了。” “回头万岁爷问起来,咱家也只能实话实说,就说京城的贵人们啊,连块牌子都看不上。” 他作势要去摘牌子。 “慢着!” 人群被大力撞开,一只暗云纹官靴重重踏在门槛上。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紫金麒麟锦袍,腰间极品玉佩叮当乱响。 大冷的天,他手里竟还捏着把折扇,昂着下巴。 平西侯府小侯爷,崔恒。 崔恒斜眼瞥了瞥还在犹豫的礼部管事,冷哼一声。 “一群穷酸,平日里在朝堂上参这个参那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全成了没嘴的葫芦。” 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拍在案桌上。 用折扇点了点银票,下巴抬高。 “本少爷不出五千。” “那点钱,是打发叫花子的,我平西侯府丢不起那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狠狠一戳。 “一万两!” 周围人只觉耳膜嗡嗡作响。 “今儿个这第一块黄金令,本少爷要定了!” “我就要让全京城看看,是他李东阳那个只会跪搓衣板的尚书排场大,还是我平西侯府底气足!” 一万两! 现场瞬间炸了锅。 成国公府管事脑门冷汗直流,死死盯着崔恒,心里盘算着要是输了回去没法跟国公爷交代。 “一万一千两!” 成国公府管事咬着牙,嗓子都在抖。 “咱们国公府别的没有,就是不想输这口气!” “一万二!” 魏国公府的人红着眼珠子把银票往桌上砸。 “一万三千两!” 价格僵持在一万四千两,几家管事嗓子都快喊哑了。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喧哗。 “让让!都让让!” “别挡着老爷我发财……哦不,积德的路!” 一个穿大红金钱纹绸衫的中年胖子,带着家丁硬生生挤了进来。 这胖子满脸油光,十指戴了八个大金戒指。 江南第一巨贾,金万贯。 金万贯挤到台阶下,抹了一把汗,掏出几张银票在手里甩得“哗哗”作响。 “一万五千两!” 金万贯咧着大嘴,露出一颗镶金大板牙。 “这黄金令,金某要了!” 全场骤然一静。 崔恒正准备掏钱,听这动静,眉毛立了起来。 他转身上下打量那胖子,眼里满是鄙夷。 “哪来的暴发户?” 崔恒用折扇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臭味。 “这里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神灰局乃是御制产业,往来皆是朝廷重臣、勋贵子弟。” “你个满身铜臭的贱商,也配站在这儿?” 周围几个伯爵府公子哥跟着起哄。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赶紧滚!别在这丢人现眼,脏了这块地界!” 面对羞辱,金万贯也不恼,乐呵呵地拱手,一脸横肉堆得把眼睛挤没了。 “小侯爷这话说的,打开门做生意,那不就是价高者得吗?”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 “咱们商贾人家,确实没各位大人高贵。” “没别的本事,就是这银子啊……多得没处花,放在库房里都快发霉了。” 金万贯伸出戴满戒指的手指,指了指大门口那块空白的功德碑,眼神贪婪。 “金某这辈子就图个名!” “一万五千两,买这牌子,把金某这贱名跟各位尚书、国公大人们刻在一块儿。” “供万人瞻仰,那是金某祖坟冒青烟啊!” “这买卖,划算!太划算!” “你个死胖子……” 崔恒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吱响。 “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随从怒吼。 “把车里的备用金都给老子拿来!快!” 随从递上锦盒。 崔恒一把抓过,也不数,直接往案上一砸。 “一万八千两!” 喊出这个数字时,他声音都劈了叉。 金万贯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小指甲抠了抠金牙缝。 “两万两。” 围观百姓看得眼珠都要瞪出来。 “两万二!” 崔恒眼珠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两万五。” 金万贯笑眯眯地冲崔恒挑了挑眉。 成国公府和魏国公府的管事瘫软在地。 两万五千两,回去要是报这个账,皮都得被剥了。 现场,只剩下了崔恒和金万贯。 …… 神灰局二楼,雅间。 窗户半掩。 林昭靠在软榻上,提着狼毫笔,面前摊开着厚厚账册。 他透过窗缝,看了眼底下斗红了眼的人,笔尖蘸朱砂,在平西侯府四字后画了个红圈。 “平西侯府,前些日子户部催缴边防捐,哭穷说连战马草料钱都凑不齐。” “如今为了块牌子,两三万两现银眼都不眨就往外扔。这家底,厚实着呢。” 笔尖移动,悬在成国公三字上,轻轻一点。 “至于这几家……外强中干,没什么油水了。不过这金万贯,倒是个意外之喜。” 林昭看着下面满脸横肉的胖子,笔杆敲打桌面。 “既然这么有钱,那就多放点血。大晋国库正空着,也算是……劫富济贫了。” 楼下,崔恒死盯着金万贯那张笑脸,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百姓和功德碑。 “怎么?小侯爷没钱了?” 金万贯还在乐呵。 “要是手头紧就直说,金某这就交钱拿牌子了。” “回头等沈某这路铺好了,一定给侯府送两桶去,也算是结个善缘。” “毕竟,这年头谁还没个手窄的时候呢?咱们生意人,最懂这个。” 崔恒脑子轰的一声。 猛地扯下腰间祖传麒麟血玉佩,连同剩下银票,狠狠砸在桌上。 “放你娘的屁!” 崔恒双手撑桌,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沈万金,眼神像是要吃人。 “这是家传的麒麟血玉,当铺都不敢收的宝贝!加上这些银票,凑整三万两!” “三万两!我看谁还敢跟老子抢!” 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谁要是敢再加一个子儿,那就是跟我平西侯府过不去!那就是要我的命!” 第654章 这冤种当得值 朱雀大街上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那枚麒麟血玉在桌面上晃荡了两下,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块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玉佩上。 平西侯府的传家宝,据说能避邪挡灾,当年老侯爷在边关替先帝挡了一箭,才换来这么个稀罕物件。 如今,就被这位小侯爷像扔破烂一样,砸在了神灰局的柜案上。 三万两。 金万贯眯着眼,盯着那块玉看了半晌,又抬头瞅了瞅崔恒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还有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这位江南巨贾突然咧嘴笑了,慢吞吞地把手里那一叠银票收回袖口,动作轻柔,指尖带着爱惜。 “小侯爷果然是……豪气干云。” 金万贯拱了拱手,一脸的横肉都在颤抖,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圆滑和精明。 “俗话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平西侯府连传家宝都舍得压上来,金某若是再争,” “那就是不懂事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那一身暴发户的俗气收敛了几分,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京城头一份的体面,归您了。” 崔恒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去后,其实心里也虚了一下。 但这会儿见那死胖子退了,周围百姓投来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敬畏,那股虚荣感一下冲上心头,把那点后怕烧得精光。 “那是自然!” 崔恒一把抓过秦铮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黄金令,高高举过头顶。 冬日的阳光打在金牌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都给本少爷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崔恒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还对他指指点点的管事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这就叫底蕴!” 崔恒冷笑一声,把金牌往腰间一挂,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也不管天冷不冷,在那呼呼扇着风。 “有些人抱着几箱臭钱就想往这圈子里挤?做梦!”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路过金万贯身边时,还特意用鼻孔哼了一声。 金万贯依旧笑眯眯的,甚至还欠身行了个礼。 直到平西侯府的马车走远了,这胖子才直起腰,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从牙缝里啐了一口吐沫。 “呸。傻狍子。” 有了崔恒这三万两的天价做标杆,剩下的九块黄金令立刻引发了疯抢。 原本觉得两万两是抢钱的各大府邸管事,现在心里那是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 三万两那是冤大头,我要是两万两拿下,岂不是等于赚了一万两? “第二块!魏国公府出价两万二!” “第三块!金老板出价两万三!” “哎哟,这位大人面生,哪部的?也出两万二?” 神灰局门口彻底乱了起来。 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碰个面都要互相作揖寒暄半天的体面人,这会儿为了块牌子,挤得帽子歪了、鞋踩掉了也顾不上。 秦铮站在台阶上,不得不一次次举起横刀高喊,以此维持秩序。 不到一个时辰。 十块黄金令,洗劫一空。 柜台上那堆得半人高的银票,看得那位胡子花白的老账房眼晕,拨算盘的手指头都在抽筋。 这哪里是做买卖,就算是户部去江南抄家,恐怕也没这一上午来钱快。 最后一锤定音的时候,没抢到牌子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叹。 成国公府的管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万八千两的银票,满脸死灰。 回去没法交差了,隔壁魏国公府拿到了,平西侯府那个败家子也拿到了,就自家没有。 明日这京城的风向一变,成国公府还怎么在勋贵圈子里混? 恐慌在朱雀大街上传开。 既然当不了那十分之一的顶层,那也不能掉到最底下的泥坑里去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还有白银令!那个也能送货!也能印御制!” 这一嗓子喊出,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给我来张白银令!两千两是吧?我给三千!不用找了,先把牌子给我!” “挤什么挤?没看见是礼部尚书家的轿子吗?我要五张!现银!” “别挡道!我出三千五!” 刚才还被这帮人嫌弃门槛太高、甚至觉得是一种羞辱的白银令,瞬间成了众人疯抢的最后希望。 两千两?贵吗? 跟崔小侯爷那三万两比起来,这简直就是白菜价! 神灰局的大门差点被这帮红了眼的人给挤塌了。 秦铮不得不调了一队神机营的兵卒过来维持秩序,那明晃晃的刀枪都没能把这群人的热情给压下去。 原本设定的五十张白银令,硬生生被炒到了五千两一张,而且还是一抢而空。 就连那最不值钱的青铜令,最后都被几个实在是囊中羞涩的小官吏给瓜分了。 虽然得初一十五排队,虽然得自己扛,但好歹手里有个牌子,回家跟老婆也能有个交代。 你看,咱也是入了神灰局门槛的人,也是跟尚书、国公爷在一个局子里玩的。 朱雀大街的这一场疯狂,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街角的阴影里,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已经停了许久。 轿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老眼。 李东阳缩在轿子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五张还没捂热乎的黄金令。 他听着外头那震耳欲聋的叫价声,听着那一句句“两万两”“三万两”在耳边乱响,只觉得心脏都要蹦出嗓子眼。 昨晚他在书房里写那篇《神灰赋》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下贱的文人,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软骨头。 每一笔落下,都在割自己的脸皮。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几块沉甸甸的金牌子。 十万两。 只要把这几块牌子散出去,那是至少十万两的进项! 李东阳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老爷?” 轿夫在外头小声问了一句。 “咱还去神灰局吗?。” 李东阳浑身一激灵,猛地把那五块金牌往怀里最深处塞了塞,生怕被人抢了去。 他吸了口气,眼神闪烁片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精光。 “不去神灰局了。” 李东阳的声音有些哑,但透着一股子稳劲儿。 “回府。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步。 李东阳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崔恒那傻子花了三万两。 成国公府没抢到,正急得跳脚。 还有那个一直跟自己不对付的吏部侍郎,听说家里刚修了园子,正缺这一口撑场面的气…… 卖给谁? 不能明着卖,那样太跌份。 得送。 送人情,然后让人家回礼。 比如成国公府,送他一块,那他怎么也得回个两三万两的润笔费吧? 这不叫买卖,这叫雅贿,这叫文人之间的……礼尚往来。 想到这,李东阳那张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红晕。 去他娘的斯文扫地。 这泥坑既然已经跳了,那不如就在里头打个滚,把身上这层皮裹得更厚实些。 只要有了银子,有了人脉,谁还敢说他李东阳是只会跪搓衣板的软脚虾? 第655章 国之重器 二楼雅间,窗外的喧嚣被一层厚厚的缂丝帘幕隔了大半。 林昭收回视线,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哒哒的脆响。 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码在红木案头上,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让人迷醉的油墨味。 “三十四万七千两。” 林昭吐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有些发冷。 一旁候着的小桂子听得直哆嗦,那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在大内伺候,见惯了奇珍异宝,但这么直接、这么狂暴的敛财方式,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是开铺子,这分明是在京城这块地界上开了个聚宝盆。 “林大人,这银子……怕是得用大车拉,才拉得进内帑啊。”小桂子笑得眼睛都没了缝。 “万岁爷要是见了,不定怎么赏您呢。” “赏?” 林昭扯了扯嘴角,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这三十多万两银子,若是搁在荆州,能救活十万遭了水灾的灾民;若是拨到北境,够给五万燕州卫的将士发足半年的冬衣军饷。可在这京城,在那帮大人眼里,它不过就是几块木头牌子,几分能拿出来吹嘘的面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帘缝往下瞧。 那些平日里满口民生疾苦的管事们,这会儿正为了几张印着御制的废纸抢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大晋。 一个连骨髓里都透着腐朽,却还要在表皮上刷一层金粉的庞然大物。 自己撒下的这把神灰,固然能筑起坚城,但能不能糊住这满朝文武烂透了的心,谁也说不准。 “利字头上一把刀,但这把刀,得先握在咱们手里。” 林昭敛去眼底的冷意,转身时已恢复了那副少年模样:“走吧,去后院瞧瞧。既然收了人家的买路钱,总得让人家觉得这冤大头当得名副其实。” 神灰局后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不同于前厅的嘈杂抢夺,这里被西山工坊的老周布置得像个精心雕琢的陷阱。 “来来来,各位爷,看仔细了!” 老周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铁锤,嗓门大得像擂鼓。 他面前摆着几块刚脱模不久的水泥预制件,上面不再是光秃秃的平面,而是刻满了繁复精美的纹路。 有象征富贵的重瓣牡丹,有气势夺人的麒麟踏浪,甚至还有一整面缩小的《岁寒三友》。 几名手握黄金令的管事被请到跟前,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是那泥巴弄出来的?” 兵部王侍郎家的管事伸手摸了摸那凸起的牡丹花瓣,坚硬、细腻,透着股青砖没有的冷冽感。 “泥巴?” 老周瞪了瞪眼,一脸你没见识的鄙夷:“这叫神灰!这是吸了天地灵气、开了光的宝贝!”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哗啦啦翻开。 “看见没?这是咱们东家专门请高人设计的模具。只要您家黄金令在手,想要什么图案,咱们就能做出什么样的模具。 只要这灰一浇,等个一夜,您府上的路面就是独一份的。到时候在这路上一走,那叫步步生莲,那叫富贵临门!” 老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几人。 “不瞒各位,咱们这神灰,其实还分五行。” “五行?”管事们屏住了呼吸。 “那是自然!您府上若是缺火,咱们就在灰里掺上南山的红矿粉,调出离火灰。 若是想旺财,咱们有西山的金晶砂,调出兑金灰。这神灰路往府里一铺,再由咱们的大匠根据风水走向定下方圆,这不比去庙里请那些个泥塑木雕管用?” 这番话,听得几名管事心旌摇曳。 在这个连搬家都要翻黄历、修房都要看龙脉的时代,林昭这种将迷信与工业产品捆绑的销售话术,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卖的哪是建材?这分明是卖的改命的机会! “周师傅,这……这兑金灰,咱们府上要订五十桶!不,一百桶!” “哎,这位爷,别急啊。”老周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凉亭。 “想调色、看风水,那得另外加钱。咱们这,讲究个随缘……” 就在后院这帮人被老周忽悠得找不到北时,神灰局柜台的最角落,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布袍的中年人,身形清瘦,扔进人堆里绝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既不抢那些疯了般的黄金令,也不去眼红那白银令,只是趁着伙计忙乱的空当,默默递上了两千两银票。 “一块青铜令。”中年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怕是许久没喝过水。 伙计麻利地收钱发牌,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张提货单:“初一十五来,不包送,自己雇车!” 灰袍人没吭声,接了牌子就往外走。 路过门口那块作为样品展示的凝固水泥板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块板子被成千上万的人踩过,却依旧平整如初,边角处连个豁口都没见着。 灰袍人左右瞧了瞧,忽然蹲下身,像是鞋里进了沙子在揉脚。 借着身体的遮掩,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右手迅速探出,在那板子的角落里狠狠一捏。 没捏动。 他的眼神陡然一沉,袖口里滑出一柄不足三寸长的精钢匕首,顺着水泥板的缝隙轻轻一刮。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被嘈杂的叫卖声掩盖,灰袍人看着匕首尖上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白粉末,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泥。 他在边关待了十五年,修过长城,筑过塞堡。 那些掺了糯米汁和石灰浆的砖缝,在这东西面前,脆得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 若是这东西用来修筑瓮城,那些蛮夷的撞木,怕是撞断了也破不开门。 若是用来加固马道,千军万马踩过去也不会陷坑。 这哪是这些贵人用来铺院子的玩物? 这是足以改变天下甲兵之势的国之重器! 第656章 跑了个耗子 神灰局大堂,人潮未散。 汗臭、脂粉气,混着令人疯狂的铜臭味,在空气里发酵。 秦铮目光穿透人群,盯着那个正在往外挤的灰褐背影。 是个行家。 寻常百姓走路看路,这人走路看脚跟,那是在找死角。 秦铮脚后跟刚一发力,那灰袍人早有察觉,借着一位胖管事转身的空当,身形一矮,钻进了人墙死角。 秦铮大步抢出门外。 朱雀大街车马如龙,鞭炮屑铺了一地,红得刺眼,哪里还有那灰色的影子? 秦铮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个川字,转身蹲在了门槛边的水泥样品板前。 那块被成千上万人踩过都纹丝不动的铁板,此刻边角上少了一指宽的缺口。 断口整齐,是被极锋利的兵刃,在极短的时间内硬生生削下来的。 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惊动旁人,从这坚如磐石的物件上取走样本。 “不仅是高手,还是军中的高手。” 二楼雅间。 林昭正提着朱笔勾账,小桂子在一旁把银票往红漆木箱里装,动作轻快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跑了?” 林昭头也没抬,笔尖在账册上落下重重一点。 “没追上。” 秦铮大步走到桌边,将指尖那点石粉抹在桌案上,声音发沉。 “没看热闹,就在门口样品上削了一块走。我看了切口,力度透进去了三寸,不是江湖路数,像是边军斥候,或者……死士。” “也好。” 林昭把朱笔扔进笔洗,溅起一片浑浊的红水。 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这出戏唱了一整天,把这京城的池水搅浑了,总算引来了几条深水里的鱼。” 林昭走到窗边。 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亮如白昼,照得楼下争抢青铜令的人神色急切。 “这帮权贵买的是面子,把神灰当胭脂水粉涂抹门面,只要好看,哪怕是豆腐渣他们也认。” 林昭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铮腰间的横刀上。 “但那个偷灰的,看的是里子。” 秦铮皱眉:“里子?” “秦铮,你在燕州卫守过城。若是把两块砖粘得浑然一体,无缝无隙。若是把这烂泥地浇成百里铁板,刀斧难伤……” 林昭声音压低,语气沉稳有力。 “若是用来修隘口,加固城墙,甚至是……以此法筑一座瓮城。” 秦铮心头一震。 如果是这东西…… “那这就不是修路的灰,是盾,也是刀。” 秦铮脱口而出,只觉得后背发凉。 “对,国之重器,不可示人。” 林昭拍了拍装满银票的箱子,箱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本以为还得演几天猴戏,没想到京城里的聪明人比我想象的要多。” 林昭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黑铁令牌,抛给秦铮。 “既被盯上了,动作就得快。这些银票,今晚连夜送进宫给魏公公。” “至于那几箱……” 林昭指了指角落里的黑铁箱,语气发沉。 “子时,你亲自押去西山。” “告诉老周,别光顾着烧灰。让他拿着银子去流民里挑人。不要只会搬砖的苦力,要身强力壮、见过血、敢拼命的汉子。” 林昭盯着秦铮,语气严肃。 “扩建工坊是幌子。我要他在西山,给我拉起一支营造营。” 秦铮攥紧令牌:“营造营?” “没错。平时手里拿铁锹,战时腰里别横刀。” 林昭走到秦铮面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以后咱们接的活儿,不只是修路。既然有人看懂了神灰是杀人刀,这把火迟早烧到咱们身上。” …… 夜色深沉,如浓墨泼洒。 西郊一处早已荒废的园林,死寂一片,连更夫都不敢路过。 密室无窗,只燃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惨绿。 白天那个灰袍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呼吸压得极低。 他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泥碎块。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捏起那点碎块。 那手修长、有力,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极品羊脂玉扳指。 “这就是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神灰?” 声音阴柔刺骨。 “回主子,是。” 灰袍人声音沙哑,头垂得更低了。 “属下试了。这东西凝固后浑然一体,无缝无隙。属下用了全力,才削下这点。若是用来筑城……怕是燕云十六州的城防,都要重写。” “属下在边关十五年,从未见过此等神物。” 那只苍白的手把玩着碎块,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那个林昭……呵。” “本以为是个靠皇帝宠信敛财的弄臣,借着李东阳那老货演了一出好戏。没成想,这戏台子底下,还真藏着要命的家伙。” “主子,此物威胁太大,要不要……”灰袍人做了个切颈的手势。 “杀他?太蠢了。” 那人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玉扳指。 “现在杀了他,方子还在宫里,还在工部。皇帝正拿着这东西当宝贝,谁动林昭,就是动皇帝的钱袋子。” 脏了的丝帕被随手扔在地上,一只云纹朝靴狠狠踩了上去。 “这东西既然能筑城,坚不可摧,那自然也能成为最好的……墓碑。” “传令咱们的人。既然神灰是祥瑞,既然李东阳把它夸上了天,那就别只铺路。” “给咱们这位林大人,找点难修的、要命的活儿。” 那人转身,目光扫过墙上的大晋疆域图,视线沿着北境长城线游走,最后定格在一段残破且地势凶险的关隘上。 “他不是要名吗?本王就给他名。把他捧到天上,让他去修那天堑,去填那深渊。” “告诉张子言那帮蠢货,闭门思过就好好思过,别像疯狗一样乱咬银子。要咬,就咬这神灰到底神不神,敢不敢接这天下的难事。” “若是出了岔子,塌了城,死了人……那就是欺君之罪,那就是万劫不复。” 阴影里,那人语气带着狠意。 “林昭啊林昭,既然你想做能臣,本王就给你个机会。 看看你这神灰,填不填得满这天下的沟壑,保不保得住你那颗聪明的脑袋。”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霁。 朱雀大街上,神灰局大门紧闭,挂出了一块新牌子。 “产能有限,今日售罄。” 这一天,京城权贵为了没抢到那块能光宗耀祖的金牌而顿足捶胸。 而在百里之外的西山,寒风凛冽。 数千名流民正挥舞铁锹,将一桶桶灰浆浇入深沟。 地基已深,风雨欲来。 第657章 风水堪舆里的杀头罪 后院的库房被临时征用,窗缝死死封着几层贡缎,那是宫里也不多见的厚料子,此刻却只为了遮住屋内那几盏通明的鲸油灯。 秦铮立在门边,身形如铁塔,横刀并未完全归鞘,露出一截雪亮的锋芒。 院外偶有风卷枯叶撞击门扉的声响,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呼吸绵长而轻微,仿佛与这暗夜融为一体。 屋内,楠木长案上堆叠着几座小山。 那是白天神灰局的战利品,是一种比银子更烫手的东西,《福泽堪舆单》。 为了让那据说能“聚气生财”的神灰发挥最大效用,京城的权贵们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生辰八字都填进格子里。 林昭盘膝而坐,两指夹起一张泥金宣纸,随意往秦铮面前一甩。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飘飘落在案角。 “秦铮,来看个乐子。” 林昭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懒,“平日里咱们见这帮大人,那是难如登天。如今为了求个好风水,他们倒是恨不得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给咱们瞧瞧。” 秦铮走近,借着灯火扫了一眼。 那纸上用极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威宁伯赵全”几个大字。 字迹虽有些潦草,却透着股急切。 “威宁伯……”秦铮目光下移,眉头渐渐拧紧,“家中人口一十七,妾室……八人?” “这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林昭手指敲了敲纸面下方的备注行,“瞧这儿。城东柳树胡同、城南帽儿巷,各需神灰三十桶,以此镇宅,求子嗣昌隆。” 秦铮沉默片刻,又看到了一张附带的宅邸平面图。 图上一口枯井被朱砂重重圈出,旁注:此井阴气过重,恳请大师调配离火灰镇压,必有重谢。 “这帮人……”秦铮握刀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脑子里装的都是草料吗?这种家底隐私,就这么白纸黑字写给外人看?” “因为傲慢。” 林昭向后一靠,整个人隐没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 “在赵全眼里,我是靠着皇帝宠信上位的弄臣,神灰局是皇帝敛财的钱袋子。你会防备一个贪得无厌的奴才吗?你只会担心给他的钱不够多,事办得不够漂亮。” 说罢,林昭转身,从书架最不起眼的夹层里抽出一本起了毛边的蓝皮旧册子。 那是他花了三百两银子,从户部一名告老还乡的老吏手中买来的副本,《大晋京畿田亩黄册》。 “来,秦铮,咱们对对账。” 林昭将破旧的黄册拍在那张金贵的泥金纸旁。 “看看这位伯爷在堪舆单上填的田产。” 秦铮低头。 为了证明自家有承载神灰的福气,威宁伯在单子上填得豪气干云:“京郊玉泉山下,良田三千亩,连绵成片,望大师定下生门方位,以保万世基业。” 三千亩。 秦铮视线平移,落在那本代表大晋官方铁律的黄册上。 白纸黑字,朱红官印刺眼至极: “威宁伯赵全,名下京郊旱田三百亩,年纳粮四十五石。” 秦铮盯着那两行悬殊的数字,喉结滚动,嘴里发涩。 三千亩。 三百亩。 十倍之差,藏着的是足以让威宁伯府满门抄斩的欺君重罪,隐田。 平日里在朝堂上哭穷卖惨的勋贵,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风水,随手便抖出了这等惊天秘密。 “公子……”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这要是捅出去……” “捅出去?”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在那个刺眼的三千亩上点了点。 “然后呢?让威宁伯掉脑袋,换一个新的伯爷上来,继续占三千亩地,在账上写三百亩?秦铮,你觉得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划算吗?” 他站起身,将那一摞厚厚的堪舆单拢在一起,在桌案上咚的一声磕齐。 每一张纸的撞击声,都撞在秦铮心口。 “秦铮,你要记住。” 林昭拿起朱笔,在最上面一张空白宣纸上,写下三个大字。 《神灰录》。 笔锋锐利,墨迹冷硬。 “这东西,放在户部是烫手山芋,没人敢碰。放在都察院是催命符,没人敢递。” 林昭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眸光幽冷。 “但放在咱们手里,就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绳索。” “威宁伯想保住这三千亩地吗?想保住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外室吗?他想,他就得听话。” “工部侍郎想盖住他私吞河堤款买的别院吗?他想,那往后工部的批文,他就得闭着眼盖章。” 林昭将这本册子塞进秦铮怀里,那薄薄一本,却让秦铮觉得有千钧之重。 “他们以为这是神灰局的账本?” 林昭扯了扯嘴角,带着讥讽,指了指秦铮怀里的册子。 “错。” “这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有了它,这满朝的达官显贵,他们的富贵、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就都握在了咱们手里。他们想安稳,就得听话。” 秦铮抱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怀里发烫。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的少年,满心敬服。 满京城的人都盯着神灰局的银子眼红。 唯有自家公子,在谈笑间,已将这满城权贵变成了掌中提线的人偶。 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公子,此物干系重大。”秦铮将册子紧紧揣入怀中,“属下这就寻个地方藏好。” “藏?” 林昭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这只是开始。这本册子会越来越厚,光靠你,护不住。”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明日回西山挑人。不要那些莽夫,要读书人。” “读书人?”秦铮一愣。 “天灾人祸,家破人亡的落魄秀才、寒门子弟,多得是。” 林昭看着他,“他们识字,却只能在泥里刨食。他们有才,却被这世道弃如敝履。” “我要你把他们找出来。给他们饱饭,给他们尊严,也给他们……一支笔。” 林昭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成立一个部门,就叫听风。我不需要他们当刺客,我只要他们用手里的笔,去记。记下每一亩被藏起来的田,记下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记下每一个能让这些大人夜不能寐的秘密。” “营造营是我的刀,听风,就是我的眼睛。” 秦铮当即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第658章 朕的钱袋子终于鼓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神灰局后院那两扇包铁的大门就被砸得哐哐响。 “林大人!我的小祖宗哎!还没起呢?” 小桂子那公鸭嗓喊劈了叉,透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躁。 院内,秦铮正赤着上身在井边冲凉,闻声眉头一拧。 他随手把湿布巾往盆里一甩,水花四溅,大步流星过去一把拉开门栓。 门刚露条缝,小桂子就跟个耗子似的钻了进来。 平日里这大太监最讲究体面,今儿却是一身狼狈。 帽子歪了,脑门上全是细汗,青绸太监服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块。 “哎哟,秦统领,您这门神当得可真够死的。” 小桂子顾不上跟秦铮客套,踮着脚就要往里屋冲:“林大人呢?宫里的软轿都在巷口候了半个时辰了!” 话音未落,里屋的帘子挑起。 林昭一身素净道袍,手里端着半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步履闲适地走了出来。 比起急得原地转圈的小桂子,这位爷淡定得像是个看戏的局外人。 “桂公公,天塌不下来。” 林昭吹了吹勺边的热气,指了指石凳:“刚打上来的井水,甘甜,公公润润嗓子?” “哎哟我的爷!” 小桂子急得直跺脚,手里拂尘把大腿抽得啪啪响。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水?万岁爷在暖阁里转了一宿的圈!魏干爹传话出来,说那金砖地面都快被万岁爷给磨薄了一层!” 林昭笑了。 他仰头将剩下的粥喝尽,随手把空碗递给身后的秦铮。 心里跟明镜似的。 前天那一箱箱抬进内帑的银子,加上昨晚秦铮连夜送进宫的账册,那位穷了大半辈子的昭武帝要是能睡得着,那才叫见了鬼。 估计这会儿,那位九五之尊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眼珠子都得是绿的。 钱是人的胆,也是皇帝的腰杆子。 “急什么。” 林昭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得吓人:“银子入了库,就是进了万岁爷的肚子,吐不出来了。万岁爷这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小桂子凑近两步,压低嗓子,那表情精彩极了。 “何止是高兴!昨晚内帑的灯亮了一宿!” “魏干爹说,万岁爷捧着您那本账册,跟捧着传国玉玺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今儿个专门等着见您这位财神爷呢!” 说到这,小桂子咽了口唾沫,竖起大拇指狠狠比划了一下。 “林大人,三十多万两啊!这银子一入库,万岁爷以前走路是端着,现在?那是飘着!” 林昭没接话茬,回头看了一眼如铁塔般伫立的秦铮。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间封得严严实实的库房。 那里头锁着的,是满朝权贵的把柄,是比三十万两银子更要命的东西。 秦铮会意,手掌按紧了腰间的横刀。 “走吧,劳烦桂公公带路。” 林昭收回目光,迈步朝外走去。 …… 出了神灰局所在的深巷,外头的大街早已喧嚣震天。 才短短两日,这京城的风向变了,变得魔幻而荒诞。 林昭坐在大内专用的暖轿里,修长的手指挑起窗帘一角。 朱雀大街两旁,原本挂着各色招牌的商铺,如今门口都有了点新花样。 “停一下。”林昭突然出声。 轿夫脚步一顿。 小桂子赶紧凑到窗边:“林大人,怎么了?有刺客?” 林昭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家名为李记的老字号烧饼铺门口。 吸引他的不是刚出炉的芝麻香,而是那一高得离谱的门槛。 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榆木门槛,这会儿却被人抹上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 水泥。 或者说,这神灰局流出去的神灰。 手艺糙得没法看,坑坑洼洼不说,有的地方还没干透就被踩了个大脚印。 可那掌柜的却一脸得意,正拿着块细棉布,像擦拭传家宝一样,仔细擦着那一坨工业废渣。 “那掌柜的……” 林昭指了指那门槛,“从哪弄来的灰?” 小桂子探头一瞧,捂着嘴乐了,兰花指翘得老高。 “林大人您有所不知,这两天啊,京城都传疯了!” “说这神灰是天上星宿下凡,沾了万岁爷的龙气,能镇宅辟邪!那帮没抢到牌子的富户,还有这些个小商贩,一个个都魔怔了!” 小桂子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绸缎庄。 那里更夸张,直接在石狮子脚底下浇了一圈水泥座子,不伦不类,却引得一帮路人围观叫好,甚至还有人想上去摸一把沾沾喜气。 “这不,大人们府上铺路剩点边角料和灰渣子,都有人花高价抢着买!” 小桂子清了清嗓子,学着天桥说书人的调门: “如今市井流行一句话——家有神灰,万邪不催!说是抹上这一层,管他讨债的恶鬼还是生病的小鬼,统统进不来门!” 林昭听着,扯了扯嘴角。 荒诞吗? 荒诞。 若是告诉他们,这东西几百年后是用来盖猪圈、修下水道的烂大街货色,不知道这些人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种新东西,要想从权贵的玩物变成天下的基石,就得先打破阶层的壁垒。 而迷信,恰恰是打破壁垒最快、最暴力的那把锤子。 只要他们信这是神物,推广就没了阻力。 先把这神性炒上去,等日后用来修路筑城,百姓才会觉得那是皇恩浩荡,那是神迹降临。 这叫什么? 这就叫降维打击。 “看来,神灰局这买卖,比我想象的还要红火。” 林昭放下帘子,眼神沉了沉。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从朝堂到市井,神灰的神话已经铸成。 接下来,就该想想怎么利用这股势头,把那帮只知吸血的寄生虫,变成给自己修路筑城的助力。 还有。 昨天那个偷灰的灰袍人,那个能看出水泥军事价值的行家…… 这京城的浑水底下,果然藏着要吃人的大鱼。 “走吧,别让万岁爷等急了。” 轿子重新起步,穿过熙熙攘攘的魔幻市井,直奔那座巍峨深邃的宫城而去。 第659章 臣确实扒了他们的底裤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紫檀大案后,赵衍半张脸隐没在昏暗中,只有那双眼亮得吓人。 左边是内帑入库的账单,三十四万两,红字刺目。 右边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摞得老高,明摆着笑话那堆银子来路不正。 “宣。” 一个字吐出来,带着生铁般的冷硬。 殿门推开,林昭迈步而入。 他穿一身半旧道袍,衣摆沾着没化的雪泥,在这铺金缀玉的大殿里格外惹眼。 “臣林昭,叩见陛下。” 膝盖触地,回音空旷。 没有叫起。 魏进忠缩在蟠龙柱的阴影里,身子弯成一团,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这静劲儿磨人,像块石头压在心上。 “林昭,你好大的本事。” 赵衍忽然笑了,脸上没半分暖意,顺手抄起案角那摞奏折,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哗啦。 折子散了一地,尖锐的硬纸角划过林昭额角,擦出一道红痕。 摊开的纸面上,墨迹淋漓,“狼子野心”“窥伺私隐”“形同谋逆”。 “自己看看。” 赵衍手指轻扣御案,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发慌。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一半在骂你。说你的神灰局是盘丝洞,说你借着卖泥巴,把眼线插进了朝廷命官的后院。” 皇帝身子往前探,殿里的气压骤然低了。 “这是厂卫才干得出的阴损事。你一个五品郎中,是要把满朝文武的底裤都给朕扒下来?” 话音刚停,殿里的味儿就变了。 在大晋,贪点银子或许还能活,但若是敢搞私下监控,那是僭越,是把手伸向了皇权。 魏进忠膝盖一软,趴伏在地,额头贴在金砖上。 林昭没动。 他迎着天子的怒火,语调平稳:“陛下说得没错。” “臣,确实扒了他们的底裤。” 角落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那是魏进忠没憋住。 赵衍没料到他认这么快,满肚子火气堵在嗓子里,脸一下子沉了。 “认得倒是痛快。” 赵衍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单凭这一条,朕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拖出去剐了?” “臣知罪。” 林昭伸手探入怀中。 魏进忠浑身一紧,差点喊出护驾。 但林昭掏出来的,只是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 林昭双手捧着册子,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不是为了自个儿看。” “臣把这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拢在一起,是为了让陛下捏在手心里看。” 赵衍原本又要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 那双总是半阖的帝王眼骤然张开,死死钉在那本册子上。 “这是什么?” “投名状。” 林昭回得简短有力。 殿里又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魏进忠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蓝皮册子碰都碰不得。 “魏伴伴。” 赵衍盯着林昭看了半晌,眼皮都没眨,“呈上来。” 魏进忠打了个颤,快步凑过去,双手接过册子,放到御案边上,赶紧退回阴影里。 赵衍没急着翻。 他指腹摸着糙糙的书脊,盯着林昭,眼神冷得很。 “林昭,你想清楚了。” 赵衍语气阴郁:“若这里头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废话,今儿个就算你那神灰能补天,朕也保不住你的脑袋。” “臣的脑袋不值钱。” 林昭扯扯嘴角,往前挪了半步。 “但这里头的名字,每一个都比臣的脑袋金贵。陛下先看完,到时候是砍臣的头泄愤,还是砍那些哭穷大人们的头充国库,您自个儿拿主意。” 赵衍冷哼一声,指尖挑开了第一页。 墨迹未干,带着股廉价的油墨味。 第一行大字极其扎眼——威宁伯,赵全。 赵衍记得这人。 前些日子北境修马道缺钱,这老货在金殿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家里揭不开锅,连祭祖的猪头都买不起,最后只捐了五十两碎银。 视线往下。 “堪舆所求:京郊玉泉山下,良田三千亩连绵成片,求大师定生门方位,以保万世基业。” 赵衍的手停在那儿。 三千亩。 玉泉山下的地,那是寸土寸金,一亩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 “魏进忠。”赵衍的声音轻得有些飘。 “奴婢在。” “把户部黄册拿来。朕要查查,这位连猪头都买不起的威宁伯,到底有多少身家。” 魏进忠早有准备,从御案下一堆文书中精准抽出一本,翻得飞快。 “念。” “回皇爷……” 魏进忠扫了一眼那数字,嗓子发紧,“威宁伯名下,京郊旱田……三百亩。年纳粮,四十五石。” 三百亩。 三千亩。 整整十倍。 为了少交那点皇粮,这威宁伯敢在朝堂上哭穷卖惨,欺君罔上。 可为了在那神灰路上求个万世基业,他又敢在林昭这个江湖术士面前,把家底抖得干干净净。 “好……真是好极了。” 赵衍气极反笑,笑声有些渗人。 他手指有些哆嗦,翻过一页。 工部侍郎王平。 “为保仕途通达,求兑金灰三百桶,铺于城南柳树巷别院。注:别院七进,乃私置产业,切勿外传。” 七进大宅!还在城南! 赵衍记得清楚,前天早朝,这王平穿着打补丁的官袍,说工部衙门漏雨没钱修,还是他自掏腰包补的瓦。 原来钱都在这儿。 再翻。 都察院御史刘大人。 “家中地窖藏银五万两,阴气太重,求离火灰镇压……” 啪! 一声巨响。 赵衍猛地扬手,将那本户部黄册狠狠掼在地上。 书页散开,那些朱红的官印像是一个个鲜红的巴掌,抽在这位大晋天子的脸上。 唯独手里那本蓝皮册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混账!全是混账!” 赵衍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香炉。 香灰四溅,呛得人嗓子发紧。 “朕的国库能跑耗子!朕为了几十万两军费愁得整宿睡不着!朕连修个园子都不敢张嘴!” 赵衍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珠通红。 “他们呢?一个个装得比苦行僧还清廉!结果呢?家里地窖流油!三千亩地藏着不上税!五万两银子埋在地下发霉!” “他们不是没钱!他们是有钱不给朕花!他们宁愿拿去买泥巴,拿去求神拜佛,也不愿意拿出来给朕守边关!” 气过之后,只觉得荒唐透顶。 赵衍一直以为大晋是真的穷。 可现在林昭告诉他,大晋不穷,穷的只有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皇帝。 那些银子就在那儿,就在那些磕头喊万岁的臣子家里,堆积如山。 第660章 只能看不能想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衍往龙椅上一靠,虽然不再咆哮,那股子要把人撕碎的戾气却没散。 他看着跪在阶下的林昭。 身板单薄,额角那道血痕已经结了痂。 若是扔在大街上,这就是个还没长开的邻家少年。 可就在方才,这少年没用廷杖,不动大刑,仅凭一本薄薄的册子,就把满朝文武扒了个精光。 锦衣卫查了三年没影的隐田,东厂盯了半年的私产,此刻就赤裸裸地摊在御案上。 赵衍按在册子上的手有些发僵。 “林昭。” “朕没记错的话,你今年已满十三?” “回陛下,过了八月便满了。”林昭答得平静,头也没抬。 “才十三岁……” 赵衍盯着他的发顶,嘴角扯动,笑意未达眼底。 “这般年纪,心眼却比那藕还要多。等你到了三十岁,朕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是不是也得腾给你坐坐?” 噗通。 角落阴影里,魏进忠膝盖一软,整个人贴在了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衍身子前倾,半张脸隐入暗处:“这本册子,除了这里,还有谁看过?” 这不是问话,是索命。 只要林昭敢露出一丝想拿这东西做筹码的意思,今儿个这御书房,就是他的埋骨地。 林昭身形未动,脊背挺得笔直。 “孤本。” 少年仰起头,目光坦荡:“昨夜臣誊写完毕,原稿已入火盆。这世上,除了陛下与臣,再无第三人知晓。” 赵衍盯着他:“没留后手?” “不需要。” 林昭语调平稳,像是在聊家常:“神灰局里外三百禁军,账房是魏公公的人。臣不过是个写字的笔。笔若是有二心,折了便是。”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臣是陛下的招子。眼睛只能看,不能想。若是这双招子看不准,或是看了不该看的,陛下随时能把它挖出来踩烂。” “命都在陛下手里捏着,留后手?那是嫌自个儿命太长。” 这话说得直白,透着股混不吝的光棍气。 赵衍审视了他许久,直到确认那双眸子里除了坦荡再无其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聪明,狠辣,但没根基。 只要刀柄还在自己手里,刀再利,割的也是旁人的肉。 “行了。” 赵衍随手将册子扔回案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朕还没那闲工夫去挖你的眼。” 林昭暗自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关过了,还得加码。 光有忠心不够,得让皇帝觉得这把刀不仅利,还能生金。 “陛下。” 林昭膝行两步,停在那个红漆木箱旁,伸手拍了拍箱盖。 啪啪作响。 “比起那本让人糟心的册子,臣以为,陛下还是多看看这些实在货色。” 赵衍视线落下。 三十四万两。 方才光顾着发火,这会儿怒气散了,看着满箱的银票,赵衍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你这钻钱眼里的猴崽子。”赵衍骂了一句,语气却轻快起来。 “陛下,这不是钱,这是大晋的血气,是您的腰杆子。” “以往户部那帮老大人总跟您哭穷,修个河堤恨不得把铜板掰碎了花。您想赏个嫔妃,还得看言官脸色,听他们念叨。” 这话算是扎到了赵衍的心窝子上。 穷皇帝做得太憋屈了。 “但这钱不一样。” 林昭接着道:“这是神灰局赚的,没过户部的账。这是进了内帑,是您的私房钱。” “三十四万两,不过是个开始。这京城有多少权贵?只要他们还爱面子,还信风水,这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有了这笔钱,九边的军饷,河道的工款,发不发,修不修,全凭您圣心独断!” 林昭指了指那堆银票,最后补了一刀:“日后户部尚书再敢拿空账本哭穷,您就直接拿银票甩他脸上,让他滚远点!” 赵衍听得入了神,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整日哭丧着脸的老尚书被银票砸懵的画面。 痛快。 赵衍歪在龙椅靠背上,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魏进忠缩在角落里,看着皇帝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把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 林昭这一声不大,却把赵衍这点好兴致给搅了。 少年弯腰,从金砖地上捡起一本奏折。 “这折子上把臣骂成了乱政的妖孽,说神灰局是盘丝洞,专吸朝廷的血。” 林昭语气平淡,“臣名声臭了不要紧,但这脏水若是溅到了龙袍上,那就不值当了。” 赵衍眉头一皱,视线终于从银票上挪开:“几只苍蝇嗡嗡叫,朕还得轰他不成?随他们去。” “不可不理。” 林昭摇摇头,一脸诚恳:“臣以为,与其等着这帮大人撞柱死谏,不如咱们先退一步。” “把神灰局停了,银子原路退回。就说咱们不懂事,动了诸位大人的养老钱,给大人们赔个不是。” 林昭指了指那本蓝皮册子:“至于河工、军饷,既然大人们家里都有金山银海,那想必也是深明大义的。陛下下一道旨意,让他们按着这册子上的家底,自掏腰包便是。” 角落里,魏进忠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拂尘给揪秃了。 这也是能说的? 果然,赵衍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退钱?” “进了朕口袋的银子,还能让它飞了?” 赵衍抓起那本奏折,狠狠砸向大殿空旷处。 “还要朕给他们赔不是?做梦!” 赵衍在御阶上走得虎虎生风,靴底把地板跺得咚咚响。 “这帮老东西!平日里上朝为了几百两银子的修缮款能跟朕磨叽半个时辰!结果呢?家里藏着几万两发霉!三千亩地不上税!” “朕不过是凭本事赚点他们的私房钱,他们就急了?这哪是骂你林昭,这分明是在打朕的脸!是在嫌朕动了他们的棺材本!” 赵衍猛地停步,转身盯着林昭,眼神里满是狠劲。 “林昭,你听好了。” “神灰局,不仅不能关,还得给朕大张旗鼓地开!要把这招牌挂到最高处,让全京城都看见!” “谁敢让朕退一个子儿,朕就诛他九族!” 林昭低着头,掩去唇边笑意:“陛下圣明。只是这外头的骂声……” “让他们骂!” “朕这耳朵里如今塞满了银票,听不见!” 发泄够了,赵衍坐回龙椅,暴躁褪去,只剩帝王特有的阴沉算计。 他重新拿回那本《神灰录》,这一次,他没翻开,只是用手掌细细摩挲着书脊。 “魏大伴。” “奴婢在。”魏进忠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把这东西锁进暗格,加上三道锁。” 做完这一切,赵衍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紧紧盯着阶下少年。 “林昭。” “臣在。” 赵衍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林昭走到御案三步开外停下。 “这东西,朕收下了。” 赵衍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怎么折腾,怎么赚钱,朕不管。只要这内帑的银子每个月都能像今天这么厚实,那帮言官的折子,朕替你烧。” 林昭刚要谢恩,赵衍却竖起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 “但是,有一条。” 赵衍语声轻缓,眼神却似要将林昭看穿:“这《神灰录》,全天下只能有这一本。” “它只能待在朕的暗格里,只能由朕一个人翻阅。” 赵衍的手指缓缓下移,在空中划过林昭脖颈的位置。 “若是哪天,朕在宫外头听到了这里面的半个字……” 赵衍咧嘴一笑,没半分暖意。 “那时候,你给朕赚再多的钱,朕也得先把你这颗聪明的脑袋摘下来,看看里面是不是长了反骨。” 第661章 他在掀翻我们的桌子 御书房内,沉滞的气氛还没消去。 林昭伏在地上,没急着谢恩,反倒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陛下,这账本臣交得痛快,是因为臣知道,若没陛下护着,臣这脑袋早在西山就被那帮眼红的权贵给摘了。” 他顿了顿。 “昨儿个秦铮在神灰局门口,那是真动了刀子。来的不是一般的蟊贼,看身手,那是行伍里喂出来的死士。” 赵衍原本摩挲着红漆木箱的手停住了。 “死士?” 在大晋,除了皇帝,谁养死士那就是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神灰能筑城,也能破城。如今这东西被臣弄得满城风雨,盯着配方的,可不止朝堂上那几位只想发财的大人。” 林昭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虚空。 “边关,藩王,甚至……外族。” 赵衍脸色沉了,手指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钱被偷了他心疼,但若是那能把路修成铁板的神灰流出去被人铸了堡垒,要的就是他的江山。 “西山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林昭换了话头。 “几万流民聚在那,虽说施粥饿不死,但若是有人煽动……陛下,这可是京畿腹地。” 赵衍眯起眼。 “所以呢?” “你想说什么?” “臣斗胆,想请个恩典。” 林昭咬着牙。 “把这些流民收拢起来,编成西山营造营。平日里挖矿烧灰,给陛下赚钱。” “若是真有不开眼的敢来抢方子,这群拿铲子的苦力,也能护住内帑的银车。” “你想练兵?” 大殿里静得反常,魏进忠缩在角落里,连气都不敢大喘。 “臣哪敢练兵啊!” 林昭叫起了撞天屈。 “那都是些只会搬砖的泥腿子!” “臣只是不想用兵部的兵。内帑的生意若是过了兵部的手,那账目还能瞒得住户部那帮吸血鬼?” “到时候进陛下口袋的银子,怕是又要被截去大半修河堤了。” 赵衍看了看箱子里的三十四万两,又想了想若是用朝廷正规军押运,确实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兵部和户部。 到时候这笔私房钱,还真就不姓赵了。 “用赚来的零头,养一群给陛下看家护院的狗。” 林昭接着说道。 “既省了国库的开支,又把京畿的隐患变成了助力。这买卖,陛下不亏。” 赵衍沉默许久,目光在林昭脖颈上转了几圈。 “魏大伴。” 赵衍开口。 “从内官监挑几个懂规矩的,去西山挂个监军的名头。” 林昭松了口气,对着皇帝连连行礼。 “陛下圣明!” 当啷。 一块沉甸甸的金牌被扔了下来,正砸在那堆银票上。 “拿着。” 赵衍身子前倾,半个身子探出御案阴影。 “西山营造营,既然是内帑的产业,那就别让阿猫阿狗的插手。这牌子给你,不是让你耀武扬威的。” “这几万流民,要是敢闹出一丁点乱子,朕就把你填进窑里烧灰。” 林昭双手捧起金牌,入手生凉,那是“如朕亲临”四个字。 有了这个,西山那几万人,就是他手里真正握住的第一张底牌。 “臣,定会让这营造营,成为陛下最听话的鹰犬。” …… 出了宫门,外头的天光有些刺眼。 雪后的皇城根下,风刮得割脸。 小桂子早就冻透了,见林昭出来,快步迎上去,一张脸笑得满是褶子。 “我的林大人,您可算出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万岁爷没难为您吧?”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林昭的神色。 林昭没说话,只是站在宫墙下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紫禁城。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冷硬的金牌。 皇帝派了监军,以为便能永远握住这把刀。可刀既已铸成,未来刺向谁,就未必由握刀人决定了。 “走吧。” 林昭迈步走进阳光里。 “回神灰局,咱们的大买卖,才刚刚开张。” ...... 京城的雪还没化净,风里夹着干冷。 卫府花厅内的银丝炭烧得正旺。 紫铜香炉里吐着瑞脑香,烟气盘旋直上,半天散不开。 内阁首辅卫渊,次辅顾雍,吏部尚书王琼。 这三位重臣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小圆桌旁,面前的雨前龙井早就没了热气。 屋里静得有些过分,偶尔炭火爆裂的一声脆响,都能让人眼皮子跳一下。 “三十四万两。” 卫渊手里的紫檀佛珠终于停了。他没抬头,声音沙哑。 顾雍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指节在桌案上扣得咄咄作响。 “听说昨儿夜里,乾清宫的灯就没灭过。万岁爷高兴啊,大半夜的还叫了御膳,愣是多喝了两碗粥。” “那是高兴吗?” 王琼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户部尚书老刘若是听到这个数,怕是当场就能把官帽给扔了。” “大晋一年国库才进多少银子?他林昭一个铺子,几天功夫,就顶了咱们半个江南的税赋。” 卫渊没接茬,枯瘦的手指重新拨动佛珠。 嗒、嗒、嗒。 “银子多了,万岁爷腰杆子就硬。” 卫渊抬起眼皮。 “往常咱们能劝住万岁爷,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个‘穷’字。没钱,他就得听咱们的,就得按规矩来。” “可现在呢?” 顾雍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李东阳那老家伙,平日里最是滑不留手。前两天被逼得在自家门口演戏,脸都不要了。” “咱们还在笑话他,结果呢?” 顾雍猛地转身,眼神冷厉。 “结果他转头就给林昭写赋唱赞歌!为什么?因为他看明白了!林昭手里攥着的不是泥巴,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东西!” 王琼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不止能让他登天,还能要我们的命。” 王琼声音压得很低。 “手里握着都水司的实权,背靠着内帑的金山,如今听说连神机营都被他借调去了西山。” “兵、财、权,这小子才多大?这是要在那位子上生根啊。” 卫渊笑了。 他脸上堆着笑,却让旁人感到发怵。 “十三岁。” 卫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咱们十三岁还在背书,还在想着怎么讨长辈欢心。这位小林大人,却已经学会了怎么绕过咱们,直接让万岁爷心满意足了。” 他拍了拍桌子。 “这就叫异数。” “他懂规矩,却不守规矩。他这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要把这张桌子给掀了。” 王琼脸色有些发白。 “阁老,那咱们……是不是该敲打敲打?” 王琼说着,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趁着他根基未稳,找个由头……” “怎么动?” 卫渊打断了他,目光飘向皇宫的方向。 “现在的林昭,就是万岁爷的宝贝,谁也碰不得。” 卫渊叹了口气。 “咱们这位万岁爷,穷怕了,也憋屈久了。为了边关军饷和黄河大堤,头发都愁白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给他送钱,一送就是几十万两。” 卫渊收回目光,看着两位同僚。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动林昭,那就是在要万岁爷的命。” “别说是你我,就是太祖爷复生,怕是也拦不住万岁爷想发财的心。” 第662章 李东阳这回要坑死林昭了 花厅里的炭火有些黯淡了,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在静悄悄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琼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便滞涩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毛头小子在头顶上拉屎撒尿,偏偏还得满脸堆笑地递上擦屁股纸的憋屈感,让这几位权倾朝野的大佬就跟吞了只死苍蝇似的。 “看着?” 顾雍把玩着手里的茶盖,那是上好的汝窑,温润如玉,此刻却被他指甲划得滋滋作响。 “尚书大人,这朝堂上的风,从来都是一天一个向。 今日他是万岁爷的心头肉,那是他在替万岁爷搂钱。 可若是有一天……”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首辅卫渊,眼底的阴鸷一闪而逝。 “若是有一天,把他推出去,既能全了万岁爷的面子,又能解了咱们的心头大患,甚至连万岁爷自己都不得不含泪点头呢?” 王琼眉头微皱,放下茶盏。 “哪有这种好事?如今神灰局日进斗金,那就是万岁爷的命根子,护犊子都来不及。” 一直半闭着眼养神的卫渊,此刻终于动了。 他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慢吞吞地伸进袖口,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封还没拆封的信函。 信封口插着三根红艳艳的鸡毛,在这暗沉的花厅里,像刚划开的血道子。 “这是刚进京的,还没过通政司。” 卫渊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拉动。 “八百里加急。” 王琼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接过。 拆开火漆,只扫了两眼,这位掌管天下官吏升迁的大冢宰,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大同镇?长城塌了?” 王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鞑靼叩关,劫掠三村?这……这等要命的消息,兵部为何没报?” “兵部尚书是个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 卫渊扯了扯嘴角,脸上带着点淡淡的嘲讽。 这种要掉脑袋的消息,他敢第一个触霉头?自然是要压一压,想个万全的法子再呈上去。” 顾雍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紧皱的眉头,却慢慢舒展开来,嘴角慢慢扯出点怪笑。 “塌得好啊。” 顾雍把信函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几丈城墙,塌得正是时候。” 王琼眼神一凝,随即恍然。 “次辅是想……借题发挥?” “万岁爷最心疼的是什么?是银子。 林昭最擅长的是什么?是修墙。” 顾雍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诱人堕落的狐狸。 “尚书大人,你想想。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那神灰坚不可摧,是神物,是国之重器。 既然是国之重器,若是只放在京城修私宅、铺马路,岂不是太过大材小用,甚至……暴殄天物?” 王琼也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话点到这份上,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就搭上了。 他猛地抬头,盯着顾雍。 “你想让林昭去大同?” “不是我想,也不是阁老想。” 顾雍摆摆手,笑得阴恻恻的。 “咱们若是提这个,那是嫉贤妒能,是把功臣往火坑里推,万岁爷能跟咱们拼命。 但这事儿,若是让另一个人提出来,那就顺理成章,甚至是大义凛然了。” 王琼脑子转得飞快,脱口而出。 “李东阳?” “不错。” 卫渊淡淡开口,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 “李东阳这两天又是送匾额,又是写《神灰赋》,把那烂泥巴捧上了天。 如今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若是明日早朝,兵部呈上大同急报,皇上必然头疼修墙的银子和工期。 这时候,若是有人提一句,既然工部尚书都说神灰乃天下至坚之物,何不让神灰局去试试?” 王琼眼睛亮了。 这一招,毒。 毒就毒在让李东阳骑虎难下。 李东阳现在被林昭架在火上烤,不得不替神灰局吹嘘。 既然吹了,那就得吹到底。 如果不让神灰局去修长城,那就是李东阳欺君,承认之前是在胡说八道。 可若是林昭真的去了…… “大同镇……” 王琼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痕迹。 “苦寒之地,如今又是战时。 鞑靼人的骑兵可不长眼睛。” “岂止是战乱。” 顾雍冷笑一声。 “长城为何会塌?那是年久失修,地基不稳。 如今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想要在鞑靼人的眼皮子底下,大冬天把城墙修起来,那是神仙难为的事。” “修好了,是朝廷之功,是皇上洪福齐天,咱们也就是随口夸他两句,不掉块肉。” “可若是修不好……” 顾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脸上只剩冷得扎人的寒气。 “那就是欺君罔上,是误国误民,是致使边关生灵涂炭的千古罪人。 到时候,鞑靼人若是破关而入,这口大黑锅,总得有个人来背吧?” 三十四万两银子买来的圣眷,在一场可能导致国破家亡的边关危机面前,轻得像张纸。 王琼吸了口凉气,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卫渊。 “阁老,这借刀杀人的法子虽好,可若是林昭死在外面,万岁爷那儿……” 卫渊终于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的冷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吹得花厅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老夫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卫渊背对着两人,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边关告急是天灾,李东阳举荐是人祸。 林昭若是真的有本事,那就去把长城修好,那是大晋的福气。” “若是他没那个本事,死在了边关,那也是命。” 他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让人发毛的冷淡。 “咱们做臣子的,要替君分忧。 这种公事公办的道理,还需要老夫教你们吗?” 王琼和顾雍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躬身行礼。 “阁老英明。” 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有阳谋。 把林昭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这满京城的赞誉,如今全成了催命的符咒。 “散了吧。” 卫渊挥了挥手。 “明儿个早朝,记得把戏做足了。 别让李东阳那个蠢货看出破绽。” 两人退去,花厅里又静了下来。 只有那炉没烧完的炭火,在冷风中忽明忽暗,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热气都耗尽。 卫渊独自站在窗前,眺望着皇宫的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能看到乾清宫的金顶。 他想起那个才十三岁的少年,想起那本足以掀翻朝堂的蓝皮册子。 “林昭啊林昭……” 卫渊低声自语,话音里裹着说不清的怅然。 “不是老夫容不下你。 实在是这官场的路,得一步一步走。 你这步子迈得太大,把所有人的路都给堵死了。” “既是神物,那便去修长城吧。” “那是咱们汉家儿郎的埋骨地,想来,那里也没什么神灰不神灰的,只有死人和活人。” 此时的朱雀大街上,积雪已经被踩成了黑泥。 神灰局的招牌在夜色里看着有点吓人。 谁也不知道,一场针对这头刚出笼猛兽的围猎,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大网。 第663章 请林大人去补天 金銮殿上的静鞭刚刚响过三声。 “八百里加急!边关急报!” 守殿的大汉将军还没来得及拦,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就滚进了大殿。 背上的令旗插得歪七扭八,那血顺着早已冻硬的甲胄往下滴,在金砖上砸出一串刺眼的红梅。 满朝文武的眼皮子齐齐一跳。 昨儿个还在为了神灰局的一块牌子争得头破血流,今儿这血就真的溅到了脚边上。 “念!” 赵衍坐在龙椅上,身子前倾,那股子刚得了银子的喜气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帝王特有的阴鸷。 通政司的官员哆哆嗦嗦地接过染血的塘报,才看了两眼,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同镇……镇远关城墙崩塌三十丈!鞑靼部阿鲁台所部趁夜袭营,铁骑如入无人之境……” 官员的声音都在抖,“连屠三村,守备张猛战死,大同总兵……求援!” 朝堂上下的议论声骤然响起。 朝堂上下乱作一团,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屠村。 这两个字裹着血腥气,撞进众人心里。 大晋的官员们不怕死人,怕的是这事儿太大,盖不住。 一旦盖不住,就得有人把脑袋摘下来顶缸。 “崩塌?” 赵衍缓缓站起身,手里那串平时盘得锃亮的紫檀念珠一下被扯断。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在大殿里脆响连连,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朕每年拨给兵部一百二十万两修缮款!一百二十万两!” 赵衍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朝着兵部尚书的脑袋砸了过去。 “你们修的是城墙,还是豆腐渣?一场雪就塌了?那是大晋的门户!你们把门户开着让鞑靼人进来杀朕的子民?” 兵部尚书王毅没敢躲,那铜镇纸擦着乌纱帽飞过去,砸在金柱上当啷一声响。老尚书顺势往地上一趴,磕头如捣蒜,脑门上的官帽翅都在乱颤。 “陛下!陛下息怒啊!” 王毅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涕泗横流,活像自己就是受难的村民。 “这真不是臣等的罪过啊!今年冬日奇寒,那镇远关本就是百年老墙,夯土松动。这几日连降暴雪,冻融交替,这……这是天灾!是非人力可违的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瞥向户部那边,想着拉个垫背的。 “况且……况且户部的银子也是上个月才拨下去,如今这天寒地冻的,糯米汁一倒出来就成了冰疙瘩,这时候若是强行动土,修出来的墙还不如纸糊的!臣……臣也难啊!” 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天灾,没钱,季节不对。 总之,这墙塌了是老天爷不赏脸,跟我兵部没关系。 赵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想杀人,可他也知道王毅说的是实话。 北方冬日,滴水成冰。 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把三十丈城墙补起来,除非神仙下凡,吹口气变出一座城来。 但鞑靼人的马刀可不管你是不是冬天。 “没法子?”赵衍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让大同的百姓等死?让朕的江山敞开着大门?” 大殿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这个茬。这时候谁说话,谁就是跟老天爷作对,就是主动要把屎盆子往脑袋上扣。 内阁首辅卫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次辅顾雍拢着袖子,盯着脚尖数地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都察院那帮御史的队列里,忽地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名身穿绿袍的御史跨步出列,手里的笏板举得高高的。 “陛下,臣有一言,或许可解大同之危。” 赵衍猛地转头,眼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讲!” 那御史不慌不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前排、此刻正低头装死的工部尚书李东阳。 “兵部刘尚书所言虽有理,冬日无法夯土筑城,那是老黄历了。”御史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咱们大晋如今可是出了祥瑞,有了神物。” “前两日,工部李尚书不是刚写了一篇《神灰赋》吗?” 这三个字一出,李东阳原本缩着的脖子一僵,后背上的白毛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御史声音抑扬顿挫:“赋中云:化泥为石,顷刻而成;坚如金铁,万载不朽。李大人可是两榜进士,文坛泰斗,又是工部的主官,若是没有亲眼所见,断不会写出这等欺君……哦不,这等惊世骇俗的文章。” “既然这神灰能顷刻成石,又不惧严寒。那这大同的缺口,何不用神灰去补?” 御史转身,冲着李东阳深深一揖,脸上满是崇敬,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刀锋。 “李大人,您说是吧?” 图穷匕见。 整个朝堂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集中到了李东阳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看戏的。 李东阳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太清楚这是个什么局了。 这就是个必死之局。 若是说神灰不行,那就是承认自己写《神灰赋》是满嘴胡沁,是欺君,是伙同林昭诈骗朝廷和权贵的钱财。 这罪名,足够让他全家流放三千里。 若是说行…… 那就是要把林昭那个十三岁的娃娃,推进大同那个绞肉机里。 在数九寒天,在鞑靼人的马刀底下修长城,这是一条绝路。 修不好,林昭死,他这个举荐人也得跟着吃挂落。 但修好了…… 不,不可能修好。那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李爱卿?”赵衍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一丝狐疑。 “这神灰,当真如你赋中所写,不惧严寒,顷刻可成?” 李东阳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看到顾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看到了卫渊那依旧紧闭的双眼。 没人会救他。 这帮老狐狸是要借他的手,把那个这几天在京城里上蹿下跳、把手伸进所有人钱袋子的林昭,彻底埋了。 李东阳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读书人的良知在生死的秤盘上晃悠了两下,就被求生欲压得粉碎。 死道友不死贫道。 林昭啊林昭,你自求多福吧。 谁让你把这京城的水搅得这么浑,把人都得罪光了呢? 第664章 这活我接了 李东阳牙关一咬,心里的愧疚荡然无存。 他直起腰杆,朝着龙椅方向重重一拜,脑门磕在大金砖上咚的一声响。 “陛下!那神灰确是夺天地造化!微臣亲眼所见,灰浆入水,不过数个时辰便硬如金铁。莫说是冬日飞雪,就算是下刀子,这神灰也是遇强则强!” 老尚书豁出去了,唾沫星子乱飞: “林昭曾言,神灰凝结时自生热力,专克严寒!这大同之危,除了林郎中,满朝文武谁去都是送死,唯有他去,那是如鱼得水!” 这话一落地,原本死气沉沉的金銮殿活了。 方才还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大人们,这会儿个个都亢奋起来。 兵部尚书王毅更是手脚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脸的正气凛然。 “李大人乃工部魁首,既然连他都这般推崇,那定然是没跑了!” “陛下,林郎中虽年少,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这正是让他名扬天下的大好时机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附议声此起彼伏,浪潮般把龙椅围了个严实。 平日里为了一个铜板都能掐架的清流浊流,今儿个倒是难得穿了一条裤子。 内阁首辅卫渊缓缓掀开眼皮,那双老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十三岁便能担此国运,若真能补上天阙,林郎中当为我大晋第一功臣。” “这等青史留名的机会,咱们这些老骨头,确实不好跟年轻人争。” 谁都知道这就是个死局。 神灰再神,能快得过鞑靼人的马蹄?能硬得过数九寒天的冻土? 这帮人压根不在乎长城修不修得好。 他们只在乎那个叫林昭的异类,最好死在鞑靼人的弯刀下,或者因为修不好墙,被皇上一刀砍了祭旗。 只有死人,才不会盯着他们的钱袋子。 赵衍倚在龙椅上,指腹摩挲着那一地碎裂的紫檀木珠。 底下这群戏子的做派,他看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场阳谋,是集体逼宫。 帝王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想起那个还没长开的少年,想起内帑里堆积如山的银票,也想起那本锁在暗格里的蓝皮册子。 那是把好刀,也是个隐患。 若是真能修好,大晋江山永固,这脸面他赵衍要了。 若是修不好…… 赵衍嘴角那点冷意怎么也化不开。 那就借林昭的人头,平息众怒,顺手把神灰局那只下金蛋的鸡,连皮带骨吞进皇家私库。 横竖这笔买卖,朕都不亏。 “既是众爱卿力荐。” 赵衍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宣,林昭觐见。” …… 殿外的雪下疯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是要埋了这座皇城。 林昭是一路跑进来的,单薄的道袍上挂满了白霜,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意。 “臣林昭,叩见陛下。” 少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即便不抬头,那种如芒在背的恶意也几乎要把他淹没。 鉴微,全开。 视野瞬间变得清晰。 左侧,兵部尚书王毅的脚尖外撇,那是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姿势,鬓角刚干的冷汗显示着他刚甩掉一口黑锅的庆幸。 右侧,李东阳藏在袖中的手剧烈震颤,拇指深深掐进食指关节,那是极度恐惧后的心虚。 再看高处。 内阁那几位老狐狸,卫渊半眯着眼似在打盹,次辅顾雍盯着蟠龙柱,嘴角那抹嘲弄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 最后,是来自龙椅上的审视。 赵衍在算计。 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盯着自家钱袋子的热乎劲,只有权衡利弊后准备弃子的冷酷。 林昭心中冷笑。 好大一个局,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林昭。” 赵衍开了口,语气漫不经心,就像聊家常一般: “李尚书说,你的神灰能化水为石,顷刻而成,不惧严寒。可有这事?” 林昭缓缓直起上身。 他没急着回话,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跪在一旁的李东阳。 只这一眼,李东阳便魂不守舍,慌乱地别过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回陛下。” 林昭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 “李大人这是把臣架在火上烤啊。” 大殿内骤然一静。 卫渊眉梢微挑。 这小子要认怂?这时候认怂就是欺君,正好借题发挥。 “神灰确能化泥为石。” 林昭话头一变,语气陡然拔高: “但若说不惧严寒……那得看是在谁手里。” 赵衍身子前倾,来了兴致: “讲。” 林昭目光扫过兵部和工部那群官员,眼神轻蔑,直把他们当成一堆垃圾: “在庸才手里,这神灰就是滩烂泥,别说修墙,糊猪圈都嫌漏风。” “但在臣手里,它就是当年女娲补天的五色石。” 狂。 简直狂得没边了。 兵部尚书王毅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林昭喝道: “林昭!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大同城墙崩塌三十丈,关外便是虎狼之师。这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你便是带了五色石去,难道还能求老天爷给你变出个春天来?” 林昭转身,直视王毅那张涨红的老脸。 “王大人。” “您治下的边关,墙是豆腐渣,人心是肉长的。您守不住,那是您无能。” 他逼近半步,身上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只剩一身桀骜: “既然是无能之辈,就别用您那井底的目光,来丈量我想做的天大事。” “你——”王毅被噎得眼前发黑。 林昭不再理会这群尸位素餐的老朽,转身面向御阶,双手抱拳,声如洪钟。 “陛下!” “这满朝文武为何极力推臣去大同,臣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衍瞳孔微缩。 这小子,居然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林昭踏前一步,身形虽瘦削,气势却如出鞘利刃,直逼九霄。 “他们以为这是送死。” “他们以为臣去了大同,要么死在鞑靼人的刀下,要么因为修不好墙,死在陛下的国法之下。” 林昭环视四周,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官员,此刻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但我告诉你们。”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北方那片灰暗的天空。 “这活儿,我接了。” 哗!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 这小子疯了?这是真敢把脑袋往裤腰带上别啊! 赵衍也怔住了。 他原以为还得费一番帝王心术,甚至要施压逼他就范,没成想这小子跳坑跳得这般干脆利落。 “林昭,军中无戏言。” 赵衍沉声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少年: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臣清楚。” 林昭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局的狠劲,金銮殿上的衮衮诸公,不过是他棋盘上的过河卒。 “臣不仅要补上那三十丈缺口。” 少年张开双臂,要将这天下风雪尽揽入怀。 “臣还要在大同关外,给那帮鞑靼人修一座让他们绝望的叹息之墙!” “臣要让他们知道,大晋的国门,从今往后,便是他们的鬼门关!” 第665章 三千泥腿子 金銮殿内,风雪都被那少年的一声断喝给震住了。 内阁首辅卫渊原本半闭的老眼,倏地睁开了一条缝。 这不对劲。 卫渊半阖着眼,心里那股不安疯长起来。 这小子从来就不是个吃亏的主,哪怕是去送死,他也得从阎王爷手里抠下二两金粉来。 “陛下。” 林昭没理会周围那些或惊诧或嘲讽的目光。 “臣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活儿臣接了,但这墙怎么修,人怎么用,得听臣的。” 赵衍身子往后一靠,饶有兴致:“你想怎么修?” “神灰局办事,从来不走老路子。” “臣有三个条件。若是陛下不允,那这大同谁爱去谁去,臣宁可回西山烧一辈子泥巴。” 赵衍眉头微皱,但看在那个烂摊子终于有人接的份上,耐着性子道:“讲。” “第一。”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扫过兵部尚书王毅和工部尚书李东阳的脸,看得两人一阵头皮发麻。 “大同战事紧急,修墙如救火。臣请陛下赐临机专断之权。” “神灰局此行,不受工部辖制,不听兵部调遣。凡工程所需,五品以下官员若敢推诿扯皮、阻挠工期者,臣请……” 林昭顿了顿,森白的牙齿露出来,透着血腥气。 “先斩后奏!” 哗! 金銮殿里乱作一团。 先斩后奏? 五品以下随便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同镇乃至沿途州府的知府、守备、千总,甚至连京城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只要林昭看不顺眼,一刀就能砍了! 这哪里是去修墙,这分明是去当活阎王!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吏部尚书王琼第一个跳了出来,气得身子发抖,指着林昭的手指颤个不停。 “陛下!大晋律法森严,官员任免生杀,皆由刑部和大理寺审定,岂容一介……一介五品郎中滥用私刑!这不仅是乱政,这是要造反啊!” 兵部尚书王毅也跟着哀嚎:“陛下,边关将领若是被他随意斩杀,军心何在?若是引起哗变,后果难料啊!” 赵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放权可以,但把杀人的刀递给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这有点过了。 面对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林昭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造反?” 林昭冷笑一声。 “诸位大人,现在鞑靼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大同每拖一天,就有成百上千的百姓被屠戮!” “这个时候,你们还要跟我讲流程?讲大理寺复核?” 林昭转过身,逼视着王琼:“王大人,若是等文书在路上跑个来回,黄花菜都凉了!我要这杀人权,杀的不是官,是办事不力的庸才!是发国难财的蛀虫!” “你若是觉得我林昭会滥杀无辜,那你去?” 林昭往旁边一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大人德高望重,不如您去大同,用圣人教化去感化那帮鞑靼人?” 王琼被噎得面红耳赤。 去大同?那是送死! 赵衍坐在高处,看着这场闹剧,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他在权衡。 给林昭杀人权,确实有隐患。 但若是这墙修不起来,鞑靼人破关直入,他这个皇帝都要卷铺盖跑路,还要什么律法威严? “准了。” 赵衍吐出两个字。 群臣哗然,王琼刚要再谏,却被赵衍那阴冷的目光逼了回去。 “林昭,这刀朕给你。但若是你杀错了人,或是墙没修好,朕第一个拿你是问。” “臣,谢主隆恩。” 林昭嘴角微勾,再次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大同乃是战区,臣带着工匠去修墙,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工匠也要保命。” “臣请陛下调拨神机营火枪手五百名随行护送。另外……” 林昭看似随意地说道:“臣在西山招募的三千流民,既要干苦力,也得防身。请兵部拨发三千套旧甲胄、长矛,允许臣将这西山营造营,暂编为团练乡勇。” 这一下,连一直装睡的卫渊都装不下去了。 老首辅睁眼,眼神亮得吓人。 好小子。 终于露出真实目的了。 什么修墙,什么防身。 这分明是借着皇命,要把手里那几千个泥腿子,变成名正言顺的私兵! 在大晋,私人蓄养死士是死罪。 可若是变成了奉旨组建的团练乡勇,那就是朝廷的兵! “不可!万万不可!” 这一次,兵部尚书王毅是真的急眼了,快步扑到御阶前。 “陛下!神机营乃是京营精锐,护卫京畿重地,岂能轻易外调?再说那三千流民,本就是不稳之数,若是配了甲胄兵刃,一旦心生歹意,那就是肘腋之患啊!” 这可是京城边上的一支武装力量!谁敢让林昭握着? 赵衍也迟疑了。 兵权,是帝王的逆鳞。 林昭早料到会有此一出。 他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皇帝。 “陛下,臣也不想带这帮累赘。可工部的大人们说了,现在的工匠金贵,这大冷天的没人愿意去边关送死。” “那三千流民是为了口饭吃才跟着臣卖命的。若是连根烧火棍都不给,真遇到了鞑靼骑兵,难道让他们拿牙咬?” 林昭摊开手,一脸无赖相:“既然兵部王大人不放心,那也行。请兵部派五千精骑护送臣去大同修墙。只要兵部的大爷们能保证我的工匠不掉一根汗毛,这团练我不练也罢。” 王毅瞬间哑火。 派五千精骑? 兵部现在的家底子都快被吃空了,京营那帮少爷兵,平日里遛鸟斗鸡行,真让他们去大同跟鞑靼人拼命?怕是还没出居庸关就跑了一半。 再说,调动五千大军的开拔费,谁出? “王爱卿。” 赵衍看向王毅,似笑非笑,“兵部,能派兵吗?” 王毅额头冷汗直冒,支支吾吾:“这……京营防务吃紧,且……且粮草调度需时日……” “废物!” 赵衍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林昭。 “神机营给你五百。至于那三千流民……准你编练,但不许入京城半步,只许在大同听用。” “甲胄兵部没有,你自己想办法。” 这就是皇帝的底线。 给你名分,但不给你钱和装备。 王琼还要再劝,却被卫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卫渊看明白了。 皇帝现在是被那个修墙的大饼给吊住了,只要能把大同的窟窿堵上,这些细枝末节,皇帝根本不在乎。 林昭暗自高兴,面上却是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勉强磕头:“臣……遵旨。” 有了这个名分,西山那三千人,就不再是流民,而是他林昭的第一把刀。 “第三。” 林昭竖起第三根手指,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陛下,修墙费钱。” 听到钱字,赵衍的神经一下绷紧,下意识地捂了捂袖口,好像生怕林昭伸手去掏他的内帑。 满朝文武也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绕了这么大圈子,还是要伸手要钱。 “国库空虚,内帑也不宽裕。” 赵衍先发制人,哭起了穷,“林昭,朕若是拿得出银子,还要你去干什么?” “陛下误会了。” 林昭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臣这第三个条件,就是,臣去大同修墙,不动国库一两银子,也不要内帑出一个铜板。” 第666章 北境修造宣抚使 静。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李东阳更是把眼睛瞪得溜圆。 不花钱?修三十丈城墙,还要加上人工吃喝拉撒,少说也要十几万两银子! 林昭这是打算把神灰局刚赚的那点钱全赔进去?他是真疯了? “你不若银子?” 赵衍狐疑地盯着他,“那你图什么?” “臣说了,就地取材。” “神灰之所以神奇,是因为用了特殊的石料烧制。臣查过方志,大同镇外的那片荒山里,恰好就有这种石料。” “臣恳请陛下,将大同镇沿线百里内的无主荒山、废弃矿坑,全数划归神灰局名下。” “臣带着人自己在山里挖石头、烧神灰,自给自足。” 林昭抬起头,一脸的大公无私。 “只要陛下准许,除了修墙用的神灰,剩下的边角料归神灰局处置,或是卖给当地百姓修屋,或是运回京城,所得银两,就当是抵扣这次修墙的工程款。” “如此一来,朝廷没花钱修了墙,流民有了饭吃,臣也完成了差事。岂不两全其美?” 朝堂上,卫渊本能地觉得不对。 资源。 这小子要的是那一片的资源控制权! 虽然现在看着是荒山,但这口子一开,以后那一片地界产什么、卖什么,可就是神灰局说了算。 “陛下,这不合规矩……” 王琼硬着头皮开口,“矿产乃国家所有,岂能私相授受……” “那你出钱?” 林昭转头,直接打断了这位吏部天官的话。 他不再跟这帮人绕弯子了,直接掀了桌子。 “王大人,兵部要一百二十万两,户部拿不出来。我现在说我不要钱,我自己想办法,你又跟我谈规矩?” 林昭指着大殿门口,那是通往大同的方向。 “要不这样,我不去了。这墙,王大人你去修?或者兵部王尚书去?哪怕是工部李大人去也行啊!” 被点名的几位大佬瞬间缩了脖子。 谁去谁死,这道理谁不懂? “怎么?没人说话了?” 林昭冷笑,目光在大殿上扫了一圈,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够了!” 赵衍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他听烦了,也看够了。 这帮人除了扯后腿,屁用没有。 一百二十万两啊!省下来能干多少事? “谁再敢多嘴一句,朕现在就让他带着全家老小去大同填窟窿!” 赵衍站起身,从御案后的架子上取下一把缠着金龙的宝剑。 “魏大伴。” 魏进忠捧着剑,一路小跑下了御阶,来到林昭面前。 “林昭,朕给你权,给你人,也给你地。” 赵衍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朕封你为北境修造宣抚使,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 “朕不管你怎么弄,也不管你杀多少人。” “朕只要看到那座墙给朕立起来!” 林昭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宝剑,感受着剑鞘上冰冷的纹路。 权柄入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五品郎中,这头猛虎,终于借着风雪,出了囚笼。 “臣,遵旨。” 林昭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掩去了眼底疯狂的笑意。 大同。 煤铁之乡。 那是工业革命的心脏。 有了这颗心脏,他要在大晋的边关,用钢铁和火药,堆出一座真正的战争机器。 “臣,领旨谢恩!” 出了金銮殿,外头的风雪像是要把人给吞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吹得人天灵盖都发疼。 百官鱼贯而出,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却都挂着如释重负的笑。 今儿这早朝虽然惊心动魄,但结局好啊,那个只要一开口就要钱的窟窿终于有人去堵了,而且还不用自家出一文钱。 这就是喜丧,值得回去喝两盅。 林昭手里提着那把尚方宝剑,剑鞘上的金龙硌得掌心生凉。 “哎哟,林大人,您慢着点儿!” 前面突然横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兵部尚书王毅故意放慢了脚步,正站在玉阶拐角处等着。 老尚书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双眼里却全是看死人的戏谑。 “这台阶滑,您如今可是背着咱们大晋国运的人,万一摔个好歹,这大同的墙谁去修啊?” 王毅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这尚方宝剑沉吧?也就是您这少年英雄提得动,换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腰都要被压断喽。” 旁边早就候着的几个官员立马凑了上来。 吏部尚书王琼揣着手,一脸惋惜地摇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林郎中这般年纪,正是要在京城享福的时候。偏偏要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大同那是人待的地儿吗?” 王毅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嘲弄,“听说那边现在尿尿都得带根棍,不然冻上了敲不下来。林大人细皮嫩肉的,去了那儿,怕是这尚方宝剑还没斩人,自个儿先冻成冰雕供在城头上了。” 周围一阵低笑。 这就是官场。 前一刻在殿上还能为了把你推出去送死而众口一词地夸你是神人,出了门就能把你说成是去送死的傻子。 王琼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表面关切实则恶毒。 “林大人,您这次可是替咱们省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大功臣。您放心去,若是真……那什么了,咱们几个老家伙肯定联名上书,给您请个忠烈的谥号。” “对对对!” 王毅拍着大腿乐,“风光大葬!咱们每人还得给您随个大份子,绝不让林大人走得寒碜!”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上来,唾沫横飞,认定林昭活不成了。 林昭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王毅那件暗红色的官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看着有些脏。 忽然伸出手。 王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你干什么?还要动粗不成?” “王大人别慌。” 林昭笑了笑,手掌轻轻落在王毅的肩头,动作轻柔地帮他掸去那层积雪。 修长的手指顺着衣领抚过,像是晚辈在给长辈尽孝。 “这雪若是化了,容易弄湿衣裳,老人家身子骨弱,受不得寒。” 王毅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搞得有点发毛。 这小子吃错药了? 就在他发愣的档口,林昭凑近了些。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王毅能看清少年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得意的老脸。 “王大人。” 林昭语声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您刚才说要给我随份子?” 王毅哼了一声:“自然,本官向来大方。” “那是最好。” “但我记得,王大人前两日在陛下面前哭穷,说家里连过年的猪头肉都买不起,只捐了五十两。” 王毅脸色一僵:“你……” “京郊那三千亩旱田,去年的收成不错吧?” 林昭忽然换了个话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王毅脸色煞白,站在原地动不了。 林昭没看他那张瞬间惨白的老脸,转头看向旁边的吏部尚书王琼。 “还有王天官。” 少年扯了扯嘴角,带着戏谑。 “听说您那城南柳树巷的七进宅子,地窖挖得挺深?五万两银子埋在底下,也不怕发霉?” 咯噔。 王琼脸上的假笑一下子挂不住了,就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却又不敢叫出声。 那可是他的棺材本! “刘大人就更别提了。” 林昭眼神里带着点嫌弃,“为了求个官运亨通,花重金买神灰回去给自家祖坟浇顶。那祖坟的风水,现在可是硬得很啊。” 没人再吭声。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个朝廷大员,此刻一个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鸡,脸色精彩极了。 林昭收回手,还在王毅的肩膀上拍了拍,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各位大人,这墙,我能修。” “但这墙修好了,也是要花钱的。” 林昭退后半步,手里提着那把尚方宝剑,眼神清亮,“你们省下的那一百二十万两,不是给你们留着买棺材的。” “那些地,那些银子,我都记在心里。等我从大同回来……” “咱们再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第667章 魏公公的养老本 金銮殿外的大雪还在下,把朱红色的宫墙糊得斑驳陆离。 林昭站在午门那巨大的门洞下,手里那把尚方宝剑沉甸甸的,压手,也压心。 不远处,兵部尚书王毅走得有些踉跄,也不知是被风雪迷了眼,还是被殿上那一出给气的,脚下一滑,险些当众跪在雪地里。 周围几个侍郎手忙脚乱地去搀,一群人还没站稳,下意识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 林昭把剑鞘往地上重重一顿,当啷一声脆响。 “王大人腿脚不好,要不要下官派人把这剑借您当拐棍使使?” 王毅哆嗦了一下,狠狠啐了一口,再不敢停留,被一群人簇拥着钻进了轿子。 林昭收回视线,嘴角那点嘲弄慢慢淡了下去,只剩眼底沉得化不开的神色。 他太清楚这帮老狐狸在想什么了。 这会儿不闹腾,不是怕了他林昭,是因为都在盯着神灰局那块肥肉流口水。 神机营五百精锐调走,自己这个主心骨再去大同填窟窿,京城的神灰局就是个没娘的孩子。 只要前脚一走,后脚这帮饿狼就能想出一万种法子,把这只下金蛋的母鸡连皮带骨拆吃入腹。 “林大人。”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凑上来,那是魏进忠的干儿子。 “干爹说了,今儿风大,让您别在这风口上站着,早些回去歇着。” 林昭瞥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过去。 “告诉你干爹,晚上海鲜楼的螃蟹肥了,我想请他尝个鲜。” 小太监机灵地接过银子,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 “干爹说,他在老地方温了酒,没旁人。” 林昭点了点头,提着剑,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 入夜后的京城,风声鹤唳。 一顶青布小轿子没走正阳门大街,而是七拐八绕,钻进了东城那片不起眼的帽儿胡同。 这地方住的大多是不得志的小京官或者是些稍微富裕点的商贾,没人知道,这胡同深处那座看着有些年头的宅子,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进忠在宫外的私窟。 轿子在后门停稳,林昭掀帘下来,早有人候着,领着他穿过回廊,直奔后院花厅。 花厅里地龙烧得滚热,一进门,那一身的寒气就被逼散了不少。 魏进忠没穿那身大红的蟒袍,只穿了件家常的宝蓝色直裰,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正对着桌上一盏孤灯发愣。 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伺候茶水的丫鬟都没留。 听到脚步声,老太监转过身,那张平时总挂着假笑的脸上,这会儿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的小祖宗哎。” 魏进忠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今儿个在金銮殿上,可是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当着万岁爷的面,指着兵部和吏部尚书的鼻子骂娘,还要查人家的家底。 你是真嫌自个儿命长,还是觉得那把尚方宝剑能当免死金牌用?” 林昭也不客气,解了大氅随手扔在一旁,自顾自地坐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要是不疯这一回,那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缺口,谁给补?” 林昭吹开茶沫子,抿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滚下去,驱散了骨子里的冷意。 “魏公公,您是聪明人。我要是不把桌子掀了,不表现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万岁爷能把大同那片山头给我?那帮大臣能松口让我带走三千流民?” “那是两码事!” 魏进忠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你是拿到了权,可你也把自己变成了满朝公敌!先斩后奏?哼,这四个字好听,可你若是真敢砍了一个五品官,不用等回京,参你的折子就能把乾清宫给淹了!” 老太监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咱家跟你交个底。万岁爷把这差事给你,一半是没法子,一半也是想看看你的成色。若是成了,自然是千好万好;若是败了……都不用大同的城墙塌,你在京城的根基,今晚就能被人刨干净。” “我知道。” 林昭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京城现在就是个空笼子。我这只老虎一走,猴子们就要称大王了。” 魏进忠猛地停下脚步,盯着林昭:“你既然知道,还敢这么玩?” “正因为知道,所以我今晚才来找公公。”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信笺,没急着递过去,而是用手指按在桌面上,轻轻往前推了三寸。 “神灰局现在的流水,每日不下三千两。这钱,是万岁爷的内帑,也是公公您以后养老的本钱。” 林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魏进忠。 “我这一走,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期间,工部会不会往神灰局里掺沙子?户部会不会借着查账的名义把钱往国库里划拉?还有那几位王爷……会不会把手伸进来?” 魏进忠的眼皮子跳了跳。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林昭在,这小子手段狠,没人敢动。 林昭一走,神灰局就是一块放在路边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你想让咱家替你看着?” 魏进忠皱眉,“咱家是宫里人,手伸得太长,万岁爷那边不好交代。” “不用公公伸手,您只要睁只眼就成。” 林昭手指在信笺上点了点。 “这里头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替我看钱的,一个是替我看人的。我走之后,公公只需在万岁爷面前,保这两人不死。” 魏进忠狐疑地走过来,伸手去拿那信笺。 林昭却没松手,反而压得更紧了些。 “公公,这是一笔大买卖。大同那边若是做成了,以后神灰局就不止是烧灰这么简单。我要在那边开矿、炼铁、造火器。到时候流进内帑的银子,怕是要翻上十倍不止。” “十倍?” 魏进忠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你小子……没说胡话?” “我林昭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林昭松开手,身子往后一靠。 “但这前提是,京城的大本营不能乱。若是家都被人偷了,我在前线就是修出一座金城来,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魏进忠拿起信笺,展开扫了一眼。 第668章 全员恶人大礼包 灯火如豆,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魏进忠那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笺,指尖发烫。 他眯着眼,凑到灯下,在那两个名字上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瞧错了字。 魏源,拟调户部右侍郎。 高士安,拟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老太监呼吸一滞,紧接着,那张总是挂着虚假和气的脸皮子狠狠抽搐了一下。 “啪!” 信笺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盖一阵乱响。 “林昭,你脑子里是不是装了浆糊?” “这两人是谁?一个是你在荆州的恩师,一个是当初在江南跟你穿一条裤子的按察使!” 老太监转脸对着少年,手指头都要戳到林昭鼻尖上去了。 “你如今手握三千兵马,怀揣尚方宝剑,人还没出京城,手就敢往户部和都察院伸?兵权、财权、再加上这两个要害部门的人事权……” “这就叫结党。万岁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底下人抱团。你信不信,这折子要是递上去,不用等明天,今晚锦衣卫就能把你那神灰局给抄个底朝天?”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魏进忠不是在吓唬人。 自古以来,臣子一旦碰触了结党这根红线,不管你多大的功劳,下场通常只有一个,抄家灭族。 更别提林昭现在正是风头正劲、也最为遭忌的时候。 林昭放下茶盏,瓷杯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魏公公,您先别急着给我扣帽子。”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个名字,魏源。 “咱们先说这第一位,魏源魏大人。” 林昭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魏进忠的眼睛。 “神灰局这买卖,是挂在工部名下,但这银子,最终是要进哪儿的?” 魏进忠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自然是万岁爷的内帑。” “那好。” 林昭摊开手,“如今我走了,神灰局那边每日流水的账目,谁来核?谁来管?若是按规矩,这事儿得归户部管吧?” 魏进忠点了点头。 “户部尚书是个什么德行,公公您比我清楚。” 林昭冷笑一声,“那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若是让他插手神灰局的账,您觉得,那每个月几十万两的银子,能有多少顺顺当当地流进内帑?又有多少会被他以国库亏空的名义,半道截留,填了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魏进忠不说话了。 户部那帮人他太了解了,只要银子进了他们的手,那就跟肉包子打狗没什么两样。 万岁爷想要从户部抠点钱出来修园子,都得跟那帮文官磨半个月的嘴皮子。 “魏源不一样。” “他在荆州就一直打理兴业司的账目,神灰局这套特殊的记账法子,除了我,就只有他懂。把他放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名义上是户部的人,实际上……” “他是专门替陛下去盯着钱袋子的。有他在,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就算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关。” 魏进忠心里那杆秤开始晃荡了。 结党是死罪,可挡了万岁爷的财路,那也是大罪。 尤其是现在内帑空虚,万岁爷正眼巴巴指着神灰局这点银子过日子呢。 若是魏源来了,能保证银子一分不少地进内帑……这买卖,可行。 老太监脸色缓和了几分,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但随即,他又把目光投向了第二个名字。 “那高士安呢?” 魏进忠皱着眉,“这人就是个刺头,在江南的时候把官场得罪了个遍,得了个高阎王的绰号。把他弄进都察院,还要做左副都御史,这不是摆明了要跟内阁对着干吗?” “就是要让他跟内阁对着干。” 林昭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风雪声呼啸着灌进来,把屋子里的暖意吹散了不少。 “魏公公,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您看得明白。” 林昭背对着魏进忠,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内阁那边,卫渊那只老狐狸虽然表面上不管事,但只要他坐镇一天,文官集团那就是铁板一块。陛下想要做什么,都得看内阁的脸色。” “我这一走,神灰局就是块无主的肥肉。内阁那些人会不想染指?工部会不想分一杯羹?” 林昭转过身,语气冷下来:“这时候,陛下手里缺一把刀。” “一把不用看谁脸色,谁敢伸手就剁谁爪子的疯狗。” “高士安是孤臣。” 林昭走回桌边,手指在那个名字上重重一戳。 “他在江南就把人都得罪光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融进文官那个圈子里。他要想活命,要想往上爬,就只能死死抱住陛下的大腿。” “把他放在都察院,就是放了一条恶犬进了羊群。” 林昭俯下身,直视着魏进忠那双老眼。 “公公,这哪里是结党?这是我在临走前,送给陛下的两把刀啊。” “一把魏源,替陛下守财,护住养老本。” “一把高士安,替陛下咬人,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老狐狸。” “我林昭要这两个人进京,不是为了我自己。” 少年直起腰,脸上一片赤诚,甚至带着几分大义凛然。 “我是为了陛下,为了咱们大晋的江山社稷,为了公公您……日后能在宫里过得舒坦点。” 灯芯炸了个响。 魏进忠捏着那张薄纸,手背上青筋暴起,心里那算盘珠子都要拨烂了。 左边是掉脑袋的结党大罪,那是历代皇爷的逆鳞,碰之即死。 右边却是金山银海。 神灰局那种流水的架势他见过,往后还要开矿、炼铁,那是多大的盘子? 真让那帮文官给吞了,他魏进忠往后靠什么养老? 靠宫里那点例银?还是指望那帮干儿子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孝敬? “几成?” 魏进忠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昭,“这折子递上去,万岁爷准奏的把握,到底有多少?” 若是没把握,这烫手山芋他绝不碰。 林昭没接话,起身推开了半掩的窗。 风雪倒灌,屋里温度骤降。 他也不关,任由那股寒气往魏进忠领子里钻,自己则盯着外头那片混沌的黑夜。 “大同是个什么地界,公公比我清楚。” 林昭背对着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那修墙,我不怕鞑靼人的刀,也不怕神灰局累死人。” “我怕的是,我在前头跟阎王爷抢食,后头有人把我的锅给砸了。” 少年转过身,身板单薄,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 “我这条命折在关外无所谓。” “但要是没了神灰局,没了那些矿,公公这体面的晚年,怕是也得跟着这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的窟窿,一起填进去了。” 这话不是软刀子,是把尖刀,直通心窝。 “你就告诉陛下。” 林昭往前一步,视线落在魏进忠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臣林昭就是个办事的手艺人。” “臣把后背交给了陛下,陛下就得给臣两把刀看家护院。” “若是连后方都不安稳,臣在那边睡不踏实,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这分明是撂挑子威胁。 可偏偏,这威胁正好打在七寸上,连带着把退路都给堵死了。 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 魏进忠忽然伸手抓起那张信笺,动作快得像是在抢什么救命稻草。 他将信折得方方正正,塞进贴身里衣,还隔着衣裳拍了拍。 “成。” 老太监眼皮耷拉下来,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 “这买卖,咱家接了。” “既然上了这艘船,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只要你大同的银子能源源不断送回来,京城这片天,咱家就是拼了老命,也替你撑着! 第669章 合法的结党 雪落无声,却压得京城喘不过气。 林昭踩着积雪推开小院的柴门,寒气顺着领口直往里钻,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他没进屋,转身立在廊下,遥遥望向皇城方向。 那座庞然大物蛰伏在风雪中,像只永远吃不饱的巨兽。 林昭摩挲着微凉的剑柄,指尖感受着上面繁复的纹路。 魏进忠是个聪明人。 既怕死,又怕穷。 只要捏住了这两处死穴,这只老狐狸就是他在京城最好用的传声筒。 他要走了。 大同是修罗场,也是名利台。 但在去那边大开杀戒之前,得先往京城这潭死水里扔几块大石头。 让那些整日盯着别人碗里肉的老家伙们手忙脚乱,他才能在边关腾出手来收拾那帮鞑靼人。 魏源管钱,高士安咬人。 把这两尊煞神请进庙堂,户部和内阁那帮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 丑时三刻,乾清宫。 更鼓声穿透厚重的宫墙,沉闷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大殿内一片死寂,铜漏滴答,数着流逝的皇朝气运。 赵衍盘腿坐于御榻,明黄色的团龙大氅裹着他略显单薄的身躯。 他手里捧着那本《神灰录》副本,书页卷边,显然已被翻阅无数次。 “万岁爷。” 魏进忠捧着热茶,像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他觑着赵衍的神色,小心翼翼将茶盏搁在案边。 “夜深露重,您该歇着了。若是熬坏了身子,奴婢万死难辞。” 赵衍未抬头,目光依旧黏在书册上。 “大伴,这泥巴烧出来的东西,真能一直生钱?” “林郎中的手段,奴婢是服气的。” 魏进忠弓着腰,替皇帝挑亮灯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只是……这银子虽好,怕是也不好往怀里揣啊。” 赵衍合上册子,抬眼看他:“怎么说?” “方才在宫门口,奴婢撞见林大人了。” 魏进忠一张老脸皱成苦瓜,“小林大人提着把剑站在风口里,也不动弹,看着怪可怜见的,像是被遗弃的孤鬼。” 赵衍冷哼:“白日里在殿上指着尚书鼻子骂娘,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万岁爷哎,他才多大?也是肉长的凡胎,哪能真不怕?” 魏进忠压低声音,往殿外指了指。 “林大人跟奴婢吐苦水呢。说他这一去大同,是提着脑袋干活。可前脚刚走,后脚这神灰局要是没人护着,怕是要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赵衍目光陡然转厉:“谁敢动朕的肉?” “还能有谁?” 魏进忠苦笑:“户部那几位爷呗。林大人说,今儿王尚书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他怕自己一走,户部便以国库统筹的名义,把神灰局的账目接过去。” 哗啦——! 精美的茶盏被猛地扫落,在金砖上炸得粉碎。 热茶四溅,蒸腾起一片白雾。 “放肆!” 赵衍霍然起身,脚掌踩在碎瓷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统筹?调拨?!” “那是朕的私房钱!是朕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家底!” 赵衍气得胸口起伏,在大殿内急速踱步。 “他们平日哭穷也就罢了,现在朕自己想法子赚钱,他们还敢伸手来抢?!” 这是他的逆鳞。 谁动这笔钱,就是要他的命。 “这帮贪得无厌的混账!” “朕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怪不得今日一个个把林昭往外推,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摘桃子!” 魏进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 “万岁爷息怒,龙体要紧啊。” 他膝行几步,避开地上的狼藉。 “林大人也是愁这个,所以临走前,托奴婢给万岁爷递个话。他说,与其让这肥肉被那帮老狐狸分了,不如……万岁爷自个儿找人盯着?” 赵衍脚步一顿,回头盯着地上的老太监:“他有人选?” 魏进忠从怀里摸出那张尚带着体温的信笺,双手高举。 “林大人荐了两人。他说,只要这两人进京,神灰局的银子,一分不少,全是万岁爷的。” 赵衍接过,展开。 纸上墨迹未干,只有两个名字。 “魏源……” 赵衍眯起眼,在记忆中搜寻,“林昭在荆州的老师?做过知府?” “正是。” 魏进忠忙道,“林大人说,兴业司能做起来,全靠此人把账。这人最擅理财,性子又方正,认死理。把他放在户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便是给王尚书那老貔貅眼里揉沙子。” “只要他在,神灰局的账目便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从万岁爷兜里掏走一个子儿。” 赵衍脸色稍霁,坐回御榻,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点。 让林昭的老师替朕管钱……这倒是步妙棋。 “那这个高士安呢?” 赵衍指着第二个名字,眉头微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这可是监察百官的要害。朕记得,此人在江南名声狼藉。” “万岁爷圣明。” 魏进忠语气里透出一丝阴损,“正因他是刺头,林大人才荐他。林大人说,内阁那几位阁老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朝堂上一团和气,那不是什么好事。” “高士安在江南就把官场得罪光了,这种孤臣进了京,除了死死抱住万岁爷的大腿,绝无活路。” “把他扔进都察院,就是放了条饿狼进羊群。往后内阁若想在神灰局这事儿上给万岁爷添堵,不用您开口,高士安就能扑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赵衍听着,嘴角一点点扬起。 他重新拿起《神灰录》,摩挲着封皮,眼中多了几分玩味。 “好一个林昭。” “年纪不大,这心眼比那蜂窝煤还多。” 赵衍不是傻子。 这分明是林昭借他的手,往朝堂安插亲信。 魏源管钱,高士安掌权,林昭在外握兵。 这架势…… 赵衍垂眸看着地上的碎瓷,又想到户部尚书那张只要谈钱就如丧考妣的脸。 “魏大伴。” 赵衍语气轻快,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你说,这算不算结党营私?” 魏进忠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奴婢不敢妄言。只是……这党若是为了给万岁爷守银子,为了帮万岁爷制衡内阁……那这党,是不是该叫帝党?” “帝党……” 赵衍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眼底的阴霾聚了又散,最后化作一声大笑。 “好!好一个帝党!” “朕孤家寡人这些年,受够了这帮文官的气。如今终于有人肯站出来替朕做恶人,替朕守家底。” “只要银子进得了朕的内帑,只要事办得漂亮。” 赵衍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 “他林昭就是想结党,朕也准了!” “传朕口谕给吏部。” “原荆州知府魏源,理财有道,擢升户部右侍郎,即刻进京。” “原江南东道按察使高士安,刚正不阿,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令其整肃纲纪,即刻赴任!” 赵衍扔了朱笔,身子后仰,只觉浑身舒泰。 “林昭这是送了朕两把杀人的快刀啊。” “朕倒要看看,这两把刀砍下去,这京城里,谁还敢动朕的钱!” 魏进忠伏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万岁爷圣明。” 谁也没看见,老太监低头的瞬间,额角冷汗已顺着脸颊滑落。 “行了,别跪着了。” 赵衍心情大好,随意挥手。 “把这儿收拾了。还有,神灰局那边,让东厂的人也给朕盯紧点。林昭不在,若有工匠敢偷懒耍滑,或是有人敢往外倒腾技术,直接拿人,不必回禀。” “奴婢遵旨。” 第670章 苏家的豪赌 丑时的更鼓刚敲过两遍,京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街面上早就没了人影,就连打更的都缩在更铺里不敢露头。 静心斋的后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三声。 两长一短,这是早就约好的暗号。 林昭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没提灯笼,也没叫醒正在外间打盹的魏进忠的干儿子,自个儿拔了门栓。 门刚开一条缝,一股混着雪沫子的寒气就涌了进来,连带着钻进来的,还有一个裹得像只大黑熊的身影。 来人摘了头上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正是苏家的大管家,苏安。 “我的爷哎,您这门要是再不开,老奴就要冻成冰棍立在这儿当门神了。” 苏安一边跺着脚上的雪泥,一边往手上哈气,那一身袍子都被雪水浸透了,这一路没少吃苦头。 林昭没说话,侧身让他进了屋,反手关门,落栓。 屋里地龙烧得旺,热气扑面而来。 苏安舒了口气,也没那种平日里大管家的做派,更顾不上喝口热茶暖身子。 他蹑手蹑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旁人,这才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的里衣。 这动作极其费劲,好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一层层揭开,露出来的是一沓子厚度惊人的银票。 “林大人。” “这是家主的意思。” “消息还没传回苏州,是老奴斗胆,动用了苏家在京城所有柜上的现银,又找几个交好的钱庄拆借了些。一共是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在这个一两银子能让一家五口过一个月的年头,这是一笔能把人砸晕的巨款。 放在大同,这钱能买下半座城的命,也能把鞑靼人的眼睛晃瞎。 “家主临行前交代过,林大人是苏家的贵人,也是苏家的指路灯。” “如今大人被逼去大同那死地,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差事。家主说了,若是大人有难处,苏家就是倾家荡产,也得护着大人周全。” “这钱,大人拿去上下打点。或是买通边关守将,或是招募亡命徒护身,哪怕……哪怕事不可为,用来买条退路也是好的。” 苏安说得恳切。 他是真怕。 怕林昭死在大同。 林昭若是死了,苏家刚投进去的三百万两就打了水漂,在西北铺开的摊子也就成了笑话。 更重要的是,苏家这艘船,早就跟林昭绑死了。 船长要是没了,他们这些水手,还不都得喂鱼? 林昭倚在桌边,低头,目光在那沓银票上扫过。 汇通号的通兑票子,崭新挺括,每一张都散发着诱人的墨香。 “五十万两……” 林昭轻笑一声,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按在银票的一角。 然后,一点一点地顺着桌面推了回去。 苏安愣住了。 那一瞬间,老管家只觉得背脊发凉,刚才那一身热乎劲儿瞬间消散。 “大人?!” 苏安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这是嫌少?若是嫌少,老奴这就再去凑!把京城的铺子抵了,再凑二十万两也不是不行!只要您开口……” 他是真急了。 在他看来,林昭推回来的不是钱,是苏家的命。 这就是要切割啊! “苏管家。” 林昭打断了他的絮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把钱收回去。” “我林昭虽然爱钱,但这讨饭一样的钱,我不拿。” 苏安脸色煞白,跪在那儿起也不是,跪也不是。 林昭没理会他的失态,转身走到书房西侧的那面墙前。 那里挂着一幅用黑布蒙着的画。 “唰”的一声。 黑布被扯了下来,扬起一阵微尘。 苏安下意识地看过去,目光猛地一凝。 那是一幅舆图。 一幅详尽到极点的大同边境舆图。 上面用朱砂笔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记号。 有的地方画着圈,写着“煤”;有的地方打着叉,写着“铁”;还有的地方画着一条长长的红线,贯穿南北,是一条大动脉,直插大同腹地。 林昭手里提着那把剑,剑鞘点在舆图正中央。 “苏管家,你觉得我去大同,是去送死的?” 少年转过头,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苏安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满朝文武,甚至连万岁爷都觉得你是去送死的,难道不是? “五十万两,听着挺多,但在大同那个无底洞里,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林昭扯出嘲弄的笑。 “我要修的是长城,是抵御万马千军的防线,不是拿银子堆出来的土墙。” “神灰局是个新衙门,但我手里有技术,有圣旨,有三千个为了口饭吃就能豁出命的泥腿子。” 林昭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苏安,身上的气势压得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管家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缺钱。” “我缺的是一条能把东西运进去,再把东西运出来的血管。” “我缺的是一帮敢跟我一起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人堆里刨食的疯子。” 苏安听得云里雾里,却又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试探着问。 “大人……您的意思是?” 林昭回身,手中的剑鞘重重敲击在舆图上那条红线上。 “这条路,看到了吗?” “这是从京城通往大同的官道。现在的路况,你也清楚,那是烂泥塘,是马蹄子的坟墓。” “但我手里有神灰。” “一旦到了大同,我会立刻着手,用神灰铺一条硬化路面。哪怕是数九寒天,我也能让这地变得跟石头一样硬。” “不管下雪还是下雨,车马都能在上面飞奔,一天能跑三百里!” 三百里! 苏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是生意人,太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仅是速度,这是泼天的利润!是把同行碾压成渣的绝对优势!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林昭笑了,神态活似刚露獠牙的小老虎。 “大同有什么?” “荒山?废矿?那是你们眼里的垃圾。” “在我眼里,那是数不尽的煤,是烧不完的铁!” 林昭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那些红圈上狠狠点了点。 “我要在那边开矿,炼铁,造神灰,甚至……造火器。” “这需要海量的粮食、布匹、盐巴运进去,维持那几千张嘴,甚至几万张嘴的嚼用。” “同样,那些挖出来的矿,炼出来的铁,也需要运出来,卖遍全天下。” 林昭俯下身,看着已经彻底被这个庞大计划震慑住的苏安。 “苏管家,这五十万两银子,你拿回去。” “我要你苏家,把这笔钱换成粮食、棉衣、药材,组织一只最庞大的商队,跟着我一起北上。” “这条神灰路,我给你们苏家独家经营权。” 林昭伸出三根手指,在苏安面前晃了晃。 “三年之内,我不收你们一文钱的过路费。” 第671章 拉山西老抠下水 苏安只当自己老糊涂了,要么就是眼前这少年疯得不轻。 不用交过路费? 这听着当真诱人,但比起往那一望无际的荒山野岭里砸几百万两银子,这点甜头也就是个蚊子腿,塞牙缝都不够。 苏安正欲再辩,就见林昭那只本来比着三的手,忽然翻了个面。 “苏管家,刚才那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菜,在这儿。” 少年压低了嗓子,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飞雪。 “大同城墙修好的那一天,我会以北境修造宣抚使的名义,向陛下请旨,在大同关外重开互市。” “哐当!” 苏安手里的茶盖狠狠磕在杯沿上,溅出的滚烫茶水烫得他一哆嗦,可他这会儿完全顾不上疼。 互市? 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鞑靼人做买卖? “林……林大人,这玩笑开不得!” “朝廷有铁律,片板不得下海,寸铁不得出关!跟鞑靼人做生意,那是通敌!是要诛九族的!” “通敌?” 林昭嗤笑一声。 “私底下偷偷摸摸地干,那叫走私,叫通敌。可要是朝廷大张旗鼓地干,那就是怀柔远人,是互通有无,是安边大计。” “苏管家,你是生意人,应该比我更懂这笔账。” “草原上缺什么?缺茶,缺盐,缺铁锅,缺布匹。他们手里有什么?有皮毛,有牛羊,还有咱们最缺的战马。” “这其中的差价,是一倍?两倍?还是十倍?” 苏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他当然清楚。 一斤劣质的茶砖,运到草原上就能换一头羊。 这里头的利润,哪里是十倍,那是几十倍的暴利! 但这钱烫手啊!烫得能把命都烧没了! “可是大人……这互市一开,满天下的商人都得疯了往大同跑,到时候……” “到时候,大同的市场,你苏家说了算。” 林昭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把一块带血的肥肉扔到了饿狼面前。 “神灰局修的路,神灰局开的市。” “我给你苏家三成的独家专营权。” 林昭盯着苏安那双瞬间充血的眼睛,语气幽冷。 “哪怕是一根针想运出大同关,都得经过你苏家的手。草原上运回来的每一张皮子,你苏家都有优先挑选权。” “这不仅是钱。” “这是垄断。” 苏安脑子里轰的一声。 垄断! 这两个字便死死掐住了商人的命门。 掌握了西北互市的三成独家专营,那就不再是普通的皇商,那是握住了西北的经济命脉! 以后苏家在商界的地位,就不仅仅是富,而是尊! 苏安哆嗦着去端茶杯,可手抖得厉害,那茶杯盖子磕得叮当乱响,怎么也盖不严实。 他在怕。 一旦林昭在大同失势,或者朝廷风向一变,苏家这就是把全族老小的脑袋都挂在了裤腰带上。 “林大人……这,这实在是……” 苏安咬着后槽牙,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 “老奴就是个管家,这么大的事儿,就是借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替家主应承啊!” 他是真不敢。 这相当于拿着苏家百年的基业,去赌林昭一个未知的将来。 林昭看着他那副想吃又怕烫嘴的模样,没再多费口舌。 他伸手从一摞书卷底下抽出一封信。 信封有些皱了,但封口处的火漆依旧鲜红,上面那个苍劲有力的“苏”字私印,让苏安瞳孔骤然收紧。 “苏管家,这封信,是你家家主留给我的。” 林昭把信推到苏安面前,语气平缓。 “老爷子在信里说了,若我有需,苏家在北方的一切资源,不论钱粮人手,皆可便宜行事。” 苏安颤巍巍地接过信,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笔迹是家主的,私印也是真的。 信里只有寥寥数语,却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既已入局,便是过河卒子。苏家百年运道,皆系于此子一身。林大人若有所需,苏安见信如见我,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苏安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只觉得荒谬。 家主这是疯了吗? 还是说,这少年身上真有什么值得苏家赌上一切的魔力? 林昭看着苏安呆滞的脸,淡淡补了一刀:“他赌的不是生意,是未来五十年的国运。苏管家,这投名状,你是签,还是不签?” 不知何时,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约摊平在了桌上。 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苏家将提供粮草、运输队、以及先期投入的一百万两物资,换取未来大同互市的三成专营权。 旁边放着一盒红色的印泥,像是一只张开的血红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苏安。 他也是在商海里滚了一辈子的老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圈。 赢了,苏家一飞冲天,富可敌国。 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但看着那封家主的亲笔信,再看看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的少年,苏安眼底的那点恐惧,终于被商人的贪婪彻底吞噬。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拼了! 苏安猛地伸出手,大拇指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了那张契约上。 力道之大,把指尖都压得发白,仿佛要把这一生的运气都压进去。 “林大人!” 苏安收回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赌徒的狂热。 “这一把,苏家跟您赌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到了大同,您答应的互市没开起来,或者那神灰路铺不成,老奴就算是死,也要……” “你死不了。” 林昭收起契约,吹干上面的印泥,嘴角露出满意的笑。 “不仅死不了,你还得替我办件事。” 苏安一愣:“大人请讲。” “这互市的消息,不能光咱们自己知道。” 林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要你动用苏家的渠道,把风声放出去。尤其是山西那帮晋商。” 苏安眉头一皱,本能地反对:“大人,这是为何?咱们自己吃独食不好吗?若是把那帮出了名的铁公鸡招来,咱们的利润岂不是……” “独食难肥,也容易噎死。” 林昭眼里透着算计。 “晋商在山西经营多年,地头熟,路子野,跟那边的卫所、甚至是鞑靼部落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光靠咱们一家,吃不下整个草原。” “我要你把这块饼画得越大越好,让他们闻着味儿过来。” “只有把这帮地头蛇都拉下水,绑在咱们的战车上,大同这盘棋,才能真正活起来。” 林昭站起身,走到苏安面前。 “记住,咱们是去制定规则的,不是去当苦力的。让晋商去前面冲锋陷阵,咱们在后面坐地收钱,这才是真正的生意。” 苏安听得直咋舌,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少年,心里生出一股寒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大人……您这心眼,真是比藕还多。” 苏安站起身,深深一揖。 “老奴这就去办!保证还没等咱们出京,那帮山西老抠就得提着银子来求咱们带路!” 苏安重新戴上那顶帽子,揣着林昭给的一份物资清单,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林昭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进来吧。” 林昭对着偏厅的方向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鱼贯而入,各自找地方坐下,神色各异。 “都听见了?” 第672章 一百步的真理 林昭将那张按了红指印的契约随手拍在桌案上。 宋濂、许之一、秦铮三人面色各异,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刚才林昭与苏安的对话,他们一个字都没漏掉。 林昭拉过椅子坐下,手习惯性地按住那柄尚方宝剑。 剑鞘上金龙浮雕的触感有些粗糙,凉硬的金属质感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纷乱的心绪一寸寸沉淀下来。 “宋先生。” 林昭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剑柄上,声音直撞宋濂耳中。 宋濂应声跨步出列,弯腰行礼。 “大人,苏家此番豪赌,虽能解一时之困,但把垄断权交给商贾,又是在边关开互市,怕是会给京中那些御史留下天大的话柄。” “话柄?从我进京那天起,他们嘴里的口水就没干过。若我在意这个,早就回青山镇种地去了。” 林昭摆手打断了他的忧虑,抬起眼帘,目光清亮如雪。 “宋先生,你不用随我北上。你留守京城。” 宋濂愣住了,抬头看过去,满脸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林昭的头号智囊,必然要随军打理文书,甚至在边关协调各方关系,共赴国难。 “留守?” 宋濂急切地跨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变调。 “大人!大同那边局势诡谲,那是文官武将和鞑靼骑兵混在一起的绞肉场!您身边没个能写会算的,如何使得?宋某虽是书生,却也不怕死!” “在那边,拳头比笔杆子管用。而且……” 林昭视线投向宋濂,语气定死了没商量的余地。 “京城才是最凶险的战场。我走之后,魏源魏大人、高士安高大人会相继进京。他们是我的老师和故友,但也是毫无根基的外来户。户部和都察院那帮地头蛇,绝不会让他们安生。” 宋濂张了张嘴,看着林昭的神色,反驳的话哽在喉咙里。 “神灰局的账,除了我,只有你能看懂。” 林昭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魏大人管的是大账,那是给陛下看的。你要管的是细账,那是咱们神灰局的命脉。每一两银子的进出,每一张神灰的订单,你得替我盯死了。但更要紧的是……你的舌头。” 宋濂若有所思,眼神亮了亮。 “大人的意思是……舆论?” “对。那些文官若是在大同给我泼脏水,你就是在京城的盾。” 林昭起身,走到宋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沉。 “去酒肆、去茶楼、去太学,找那些还没被磨平棱角的读书人。把大同修墙的惨烈、我林昭如何以身填坑、如何与鞑靼人血战的消息,一分不差地传出去。” “你是我的喉舌。我要你让这京城的百姓觉得,若是神灰局倒了,大同的城墙就得崩,鞑靼人的马蹄子就会踩碎他们的被窝,强暴他们的妻女!我要这京城的民意,成为谁也不敢动神灰局的护身符!” 宋濂浑身一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躬身到底,语气掷地有声。 “人在,神灰局的招牌就在。宋某便是写干了墨水,喊破了喉咙,也保大人后路无忧!” 林昭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而看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许之一。 这位技术狂才此时哪有半点离别的愁绪?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林昭刚抽出来的舆图,尤其是大同北边圈出来的那些矿点,眼里的绿光比饿狼还凶。 “许先生,醒醒,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林昭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许之一回过神,嘿嘿一笑,搓着手道。 “大人,不用您吩咐,老许我这身骨头早就想去大同磨一磨了。京城这儿规矩多,开个炉子都要被巡城的五城兵马司问三遍,憋屈!到了大同,那漫山遍野的野煤和铁,可全是由着我折腾了?” “你想怎么折腾都行,哪怕把山炸平了我也给你兜着。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昭从书架暗格里抽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拍在许之一怀里。 草图上,是一种造型古怪的重型弩机。 弩身加长了一倍,绞弦的方式也变成了类似辘轳的杠杆结构,显得狰狞而充满暴力美感。 许之一接过草图,只看一眼,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这是神臂弩的变种?不对,这机括的尺寸改了,连弩床的受力位都加了精铁垫片。大人,您这是要弄个能射穿山头的家伙出来?” “不要求射穿山头,我要它能射穿鞑靼人的皮甲。” 林昭凑近图纸,指尖点在弩机前端,眼神阴狠。 “这种改良弩,我要你利用大同的生铁,在三个月内,给我造出五百架。不求工艺多精致,甚至不需要雕花打磨,只要皮实、耐用!射程必须比鞑靼人的骑弓远出一百步!” “一百步?”许之一瞪大了眼。 “对,就是这一百步。” 林昭冷笑一声。 “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骑射天下一绝。我们要跟他们比准头,那是找死。但我们要是在他们射程外,先把他们射成刺猬,那就是真理!” 许之一捧着图纸的手都在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战栗。 “一百步……大人,只要大同的生铁够纯,我有法子把这弩弦淬火,再加三圈绞力!别说一百步,只要咱们的人拿得动,这一箭下去,连人带马都能给钉在地上!” “好!神灰局所有家底,你挑最好的带走。到了大同,你就是那里的王,没人敢管你!” 林昭安置完许之一,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秦铮身上。 这个原本的流民首领,此时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秦铮在听。 他比另外两个文人匠人更清楚,所谓的“宣抚使”和“三千团练”,意味着真正的生离死别。 “秦铮,你跟我说实话。” 林昭走到他面前,直视着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眸子,目光如刀。 “西山那三千人,要是现在拉去跟鞑靼骑兵对冲,能活下来几个?” 秦铮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嗓音沙哑。 “一个都活不了。大人,他们是刚吃饱饭的灾民,有力气,但没胆气。鞑靼人一声吼,他们能吓尿裤子。”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活下来的理由,给他们一条只有我能带他们走的路。” 林昭神色转冷,平日里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一副冷硬模样,行事全凭理智。 “我不要你把他们训成冲锋陷阵的铁骑,那是不可能的事。我要你把他们练成,工程兵。” “工程兵?” 第673章 棱堡与家书 秦铮头一次听到这个词,皱着眉,一脸茫然。 “左手拿锹,右手拿刀。见山开路,遇水架桥。” 林昭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 “在大同,我们不跟鞑靼人野战,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要你让他们学会听话照做。令旗指哪,坑就得挖到哪!” 林昭拔出尚方宝剑,寒光掠过书房,剑尖虚指北方。 “我要在大同关外,用神灰修出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棱堡。那是一种星芒状的堡垒,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来,都会暴露在我们的交叉火力之下。” “秦铮,告诉那三千兄弟。” “每一道土坡,每一处战壕,都要按照我的图纸来挖。那不是土坑,那是他们的保命符,是鞑靼骑兵的坟墓!” 秦铮动了动嘴角,直觉告诉他这战术厉害,可心里还是拿不准。 “大人,那可是关外。鞑靼人骑马跑得飞快,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修墙挖坑。” “所以我给你五百神机营,给你许之一造出的神弩。” “这几天,我会教你一套新的操练法。没有那些好看的花架子,只有怎么在泥地里打滚,怎么在最快的时间内挖出一个能藏身的单兵坑。” “我要这三千人成为我的手脚。无论前面是滚烫的油锅还是刀山,只要我点头,他们就得给我踩过去!” “告诉他们,干得好,有肉吃,有银子拿,能活着回来娶媳妇。” ...... 静心斋里的炭火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下半盆冷灰,透着一股子萧索。 林昭坐在案前,两封信摊在桌上。 给魏源的那封,写得密密麻麻。 哪里是户部账目的死穴,哪几个郎中手脚不干净,甚至连如何利用皇帝的私心去压制户部尚书王毅的手段,都列得一清二楚。 给高士安的信则简单许多,只有一张轻飘飘的名单。 吏部左侍郎,刑部员外郎,甚至还有两个御史台的硬骨头。 这些都是林昭在京城这段时日,通过鉴微之术和各方渠道搜罗来的钉子。 林昭在信末提笔,墨锋如刀,写下一行字: “要在京城这条恶狗群里站稳脚跟,先杀这几只鸡给猴看。” 林昭把两封信装进涂了火漆的信筒,推开房门交给早已候在门口的苏家死士。 “送出去。告诉送信的人,跑死几匹马无所谓,这两封信,必须在圣旨到达之前,先送到正主手里。” 死士没废话,接过信筒,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林昭回身,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这张纸用的不是什么贡品,而是荆州老家最常见的竹纸,有些发黄,却透着亲切。 那是给爹娘的家书。 林昭提着笔,笔尖在半空悬了许久,那滴浓墨聚在毫尖,终是没忍住,啪嗒一声滴落。 写什么? 写大同关外的风雪? 写鞑靼人的弯刀? 还是写朝堂上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们,正变着法地想让他死在外面? 不能写。 那是两个在青山镇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实人,他们只要知道儿子在京城当了大官,吃得饱,穿得暖,那就够了。 林昭面无表情地把这张污了的纸揉成团,扔进旁边的废纸篓。 重新铺开一张,稳稳当当地写下七个字: “儿升迁顺遂,勿念。” 封口,盖章。 做完这一切,他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少年那张稚嫩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 次日天刚蒙蒙亮。 两道明黄色的圣旨便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出了午门,一道往南直奔荆州,另一道则顺着水路飞向江南。 与此同时,内阁的值房里,地龙烧得有些过热,让人昏昏欲睡。 首辅卫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听着外头的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昭这是在安排后事呢。” 坐在对面的次辅顾雍手里捏着黑白棋子,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调魏源进户部,调高士安进都察院。这小子也就是这点格局了,真以为拉两个外乡人进京,就能替他守住神灰局那摊子烂泥?” 卫渊抿了口茶,茶水有些烫嘴,他微微皱眉。 “年轻人嘛,总是觉得自个儿能把天给捅破。不过,高士安进了都察院,咱们确实得头疼几天。” “头疼什么?” 顾雍落下一子,吃掉了卫渊一大片黑棋,语气轻蔑。 “没有根基的疯狗,叫得再凶也是条野狗。等林昭死在大同的消息传回来,这两条狗,咱们想怎么炖就怎么炖。” 卫渊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盘必输的棋局,笑了笑。 也是。 人都快死了,让他折腾两下又能如何? …… 巳时三刻,兵部武库司。 林昭身上裹着苏家连夜送来的貂裘,手里提着个精致的小暖炉,身后跟着一脸煞气的秦铮和满眼期待的许之一。 许之一兴奋得直搓手,呼出的白气都带着颤音。 “大人,兵部的武库可是大晋最富的地方!要是能淘换点好铁料,哪怕是废弃的断刀断剑,拉到大同回炉重造,那都是好东西啊!” 秦铮没说话,手按在腰间,显然也盼着能换把趁手的兵器。 “别高兴得太早。” 林昭眼神冷淡,“王毅那个老东西,要是能大大方方把好东西给我,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正说着,武库司沉重的朱漆大门开了条缝。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主事,名唤刘全。 这人长得精瘦,一双眼睛却极活泛,透着股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油滑。 “哟,这不是林宣抚使吗?” 刘全站在台阶上,也没正经行礼,只是随意拱了拱手,一脸的假笑。 “下官武库司主事刘全,奉尚书大人之命在此恭候。” “不巧得很,尚书大人昨儿个受了风寒,今儿早起头疼得厉害,实在是起不来床,特意嘱咐下官,一定要把林大人招待好了。” 第674章 尚方宝剑的正确用法 病遁。 意料之中的把戏。 林昭没生气,只是淡淡道: “既然王大人病了,那就不用去探望了。本官赶时间,开库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全嘿嘿一笑,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作响。 “林大人,这边请。尚书大人特意交代了,您要的三千套甲胄和兵器,都在这丁字号库房里存着呢,早已备好了。” 一行人绕过前面几座修缮得气派宏大的库房,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里的低矮库房前。 这库房看着有些年头了,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缝里还长着几根枯黄的杂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凉。 “开!” 刘全一声吆喝。 几个差役上前,费力推开那两扇吱嘎作响的大门。 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呛得许之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等灰尘散去,看清里面的景象,秦铮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只见那昏暗的库房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一座座小山,全是锈迹斑斑的废铁和烂布。 “这就叫备好了?” 许之一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稍微用了点力,那刀身竟然直接在他手里酥成了两截。 “这玩意儿别说杀鞑靼人,拿去切菜都嫌钝!” 刘全揣着手,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许先生这话就不对了。” 刘全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藏着软钉子。 “林大人在朝堂上要的是旧甲胄。既然是旧的,那自然有磨损。” “尚书大人说了,咱们兵部也不富裕,好的都紧着京营和边军用了,这已经是尽力给林大人凑出来的了。” 他转头看向林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大人,您是有大本事的人,这点小瑕疵,想必难不倒您吧?要是实在看不上……嘿嘿,那就没办法了,库里按规矩,只能给您调拨这些。” 拿规矩压人? 林昭没看那些破铜烂铁,只是伸手在鼻尖扇了扇,像是要赶走那股难闻的霉味。 “刘主事。” 林昭转过身,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和煦的笑意。 “兵部确实不容易,这么些破烂攒着也是占地方,王尚书能想着清给我,也算是持家有道。” 刘全一愣。 这反应不对啊。 这小子不是号称朝堂上的刺头吗?怎么今儿个这么好说话? “大人体谅就好,体谅就好。” 刘全松了口气,心里暗骂这小子也是个银样镴枪头,嘴上却道,“既然大人没意见,那下官这就让人造册交接?” “不急。” 林昭抬手制止了他。 他脚尖踢了踢脚边一个烂得看不出模样的盾牌,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东西,既然是王尚书的一片心意,我照单全收。” “不过……” 林昭语气一转,抬眼望向远处那几座锁着巨大铜锁、大门紧闭的气派库房。 那是甲字号和乙字号库房。 是存放京营精良装备的重地。 “我这人有个毛病,收了人家的礼,总得回点什么。” 林昭慢慢地走向刘全,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刘主事,你刚才说,库里就这点存货?” 刘全被他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是……是啊。剩下的都是京营的备用物资,那是万万动不得的。” “备用物资?” 林昭走到刘全面前,停下,距离近到刘全能看清少年眼底的寒霜。 “我怎么听说,甲字库里存着三千把刚从工部送来的斩马刀?乙字库里还有五千张神臂弓的备用弦?” 刘全脸都白了,声色俱厉地掩饰心虚。 “你……你怎么知道?这可是军事机密!林昭,你敢刺探军情?!” 林昭笑了,笑容里透着血腥气。 “刘主事,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现在是北境修造宣抚使,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领的是皇差。” “我要去大同,那是去给大晋拼命,给万岁爷修脸面。” “你给我一堆烂铁,让我的人去送死,那就是在打万岁爷的脸。” “秦铮!”林昭突然厉喝一声。 “在!” 秦铮一步跨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带着人,把这丁字库给我封了!这里的每一片烂甲,每一根朽木,都给我装车!” 刘全听到这话还以为林昭认怂了,刚想冷笑,却听林昭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把这些破烂全部拉到午门外,堆在金水桥边上!” “再竖个牌子,写上几个大字——” “兵部尚书王毅,资敌卖国,以此物抗虏!” 刘全魂都快飞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林大人!这要是堆在午门,那就是要了下官的命啊!王尚书也得被扒了皮啊!” 这要是真让皇帝看见这堆破烂,再扣上个资敌的帽子,兵部上下谁都别想活! 林昭低头看着满脸冷汗的刘全,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想要命?” “行啊。” 林昭把手里的暖炉递给秦铮,腾出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尚方宝剑。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大门紧闭的甲字号库房。 “钥匙。” 刘全哆嗦着,牙齿打颤:“那……那是给神机营备的……没尚书大人的手令,下官若是给了,也是死罪……” “给了,王毅会杀你。” 林昭“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半寸,寒光刺痛了刘全的眼睛。 “不给,我现在就杀你。” “你可以赌一把,是王毅的刀快,还是我手里的尚方宝剑快。” “我数三声。”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 “一。” “二。” 还没数到三,刘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横竖是死,先活过眼前这一刻再说!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金灿灿的钥匙,哭丧着脸递了过去。 “给……给您!都给您!林大人,您可千万别去午门啊!” 林昭一把接过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转身,把钥匙扔给早就两眼放光的许之一。 “老许,去挑。” 林昭拍掉衣袖上沾着的雪沫,脸上露出混不吝的坏笑。 “记住我的话。” “只要是铁做的,带刃的,能杀人的,哪怕是门上的铜钉,也给我撬下来带走!” “既然兵部不给,那老子就自己拿!” 第675章 许之一的快乐老家 铜锁落地,两扇积灰的厚重木门向内打开。 没有霉味,只有令人血脉偾张的枪油味混合着干燥的铁腥气。 许之一像只进了米缸的老鼠,一头扎进幽暗的刀架深处。 “嗡——” 屈指叩击刀身的声音清越激昂,在空旷的库房大梁上绕了三圈。 “三十炼的折叠钢,掺了乌兹矿粉。” 许之一脸贴在冰冷的刀面上,痴迷地盯着那流水般的锻纹,也不嫌凉。 “东家,这不是备用物资,这是大晋工部压箱底的宝贝,目前能造出来的最好的杀人铁。” 他又窜到另一侧,抓起一捆神臂弓的备用弦,放在鼻端嗅了嗅。 “牛筋混蚕丝,浸透了桐油,冬天不脆,夏天不软。” 他转过头,双眼通红,那是技术狂人见到顶级材料时的亢奋。 “甲字库里这三千套装备,足够把咱那群挖煤的苦力,武装成大晋第一流的步卒。” 林昭立在门口,视线扫过那些寒光凛凛的架子。 王毅那个老东西在朝堂上哭穷,拿着烂铁去糊弄皇上的脸面,好东西却藏在这里生锈。 “秦铮。” “在。” “除了许先生看上的刀枪弓弩。” 林昭抬手指了指角落里那些蒙着厚厚油布的木箱,“那几十桶猛火油,还有旁边几箱铁蒺藜,全部搬走。” 秦铮眉头微皱:“爷,咱是去修墙,带这些铁蒺藜和猛火油,车队怕是走不快。” “大同皆平原,你打算让这三千个拿铲子的流民,去跟鞑靼骑兵拼冲锋?” 林昭随手抓起一枚铁蒺藜,扔给秦铮。 秦铮下意识接住,被尖刺扎得掌心一痛。 “修墙是为了防守,但在墙修好之前,这玩意儿就是咱们的墙。” 林昭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只要废了马腿,骑兵就是一群穿着铁壳子的王八,任由宰割。” 秦铮心头一震,这道理他懂,只是没想到这位从未上过战场的少爷,心肠比他还硬。 “明白了!弟兄们,动手!” 秦铮转身一声低吼。 早已候在外面的西山汉子们如狼似虎地涌入。 这群人在西山挖煤烧灰练出了一身蛮力,此刻见了满屋精良军械,手脚不停搬着。 “那是猛火油,轻拿轻放!炸了大家都得死!” “许先生,您别撬那个门钉了,那玩意儿不值钱!” 许之一充耳不闻,依旧蹲在大门后,拿把起子死命地撬着门板上的铜饰。 “这门钉含铜量七成,融了能做弩机的扳机,蚊子腿也是肉……” 站在门口的刘全,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这哪里是提货?这分明是抄家,是洗劫! “林……林大人……” 刘全哆哆嗦嗦地凑上来,看着那一个个迅速变空的架子。 “您这搬得也太干净了,这要是上面查下来……” “查?” 林昭侧过头,看着这张苦瓜脸,似笑非笑。 “刘主事,账如果不平,那就把账本烧了,或者把看账的人宰了。” “库房空了,可以是遭了贼,也可以是走了水。你是想当那个报信的受害者,还是想当那个监守自盗的死人?” “尚书大人一个月给你几两银子?值得你拿全家老小的命去填这个窟窿?” 刘全腿一软,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突然起了争执。 一名兵部差役按刀喝骂:“放下!那是猛火油,军国重器也是你们这群泥腿子能碰的?” 西山汉子们本能地一缩脖子,停下了手脚。 下一瞬,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从侧面探出,扣住了那差役按刀的手腕。 “咔嚓。” 差役惨叫还没出口,就被秦铮反手一记肘击顶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五步远,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半寸。 秦铮收回手,甚至没看那人一眼,冲着愣神的汉子们低吼:“爷没喊停,天塌下来也得给老子接着搬!” 就在此时。 一声充满怒火的暴喝在库房外响起。 “反了!都给我住手!” 紧接着是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肃杀声。 林昭缓缓转身,眯起眼睛看向门口。 刚才还称病不出的兵部尚书王毅,此刻身穿绯红官袍,大步流星冲来。 这老头红光满面,步履矫健,哪里有半点病态? 在他身后,三十多名兵部亲兵手持长刀,迅速散开,将库房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走!” 王毅几步冲到林昭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哆嗦地指着林昭的鼻子。 “林昭!你好大的狗胆!” 唾沫星子横飞,老头恨不能把这漫天大雪都烧化了。 “那是甲字库!是京营的命根子!谁给你的权力开库?谁给你的胆子动里面的军械?!” 王毅深吸一口气,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你这是擅闯军事重地!是抢劫军资!是谋逆大罪!” 林昭静静地看着暴怒的王毅,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上沾到的唾沫星子。 “哟,王大人的病,好得挺快啊。” 第676章 王大人的爱国秀 王毅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 可被一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当着满院下属的面调侃装病,还带人撬了他的家底,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他这兵部尚书也别干了。 “少跟本官嬉皮笑脸!” 王毅大袖一挥,指着大开的库房门:“林昭,别以为拿把尚方宝剑就能无法无天。” “那是万岁爷赐你去大同杀鞑子的,不是让你在京城逞凶斗狠的护身符!” “此处乃兵部重地,你未经通报擅开库房,更纵容刁民抢夺军资。”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的亲兵齐刷刷拔刀出鞘,寒光逼人。 “这是谋逆!是造反!今儿就算把你当场格杀,到了御前本官也有理!” “给我围了!” 三十多名亲兵立刻散开,刀锋向内,将武库司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许之一抓着弩机,出溜一下钻到了装满生铁的板车底下。 秦铮一步未退。 他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朴刀横在胸前,高大的身躯像堵墙一样挡在林昭身前,目光锁在王毅咽喉上。 周围的吏卒越聚越多,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西山那群汉子虽然怕得腿肚子转筋,但看着那个单薄的少年一步未退,谁也没敢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路。 局势一触即发。 王毅看着林昭,眼里带着狠劲。 只要这小子敢动手,他就敢下令放箭。 到时候安个私劫武库、意图谋反的罪名,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林昭突然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秦铮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秦铮,收刀。咱们是读书人,讲道理。” “别动不动就舞刀弄枪,吓坏了尚书大人。” 秦铮迟疑片刻,依言后退,肌肉仍旧绷着,只待动手。 林昭转过身,看着丁字库门口那堆破铜烂铁上。 “啧啧啧。” 林昭一边摇头感慨,一边走到那堆破烂前,弯腰捡起一片锈蚀得快要掉渣的铁片。 “好东西啊。” 林昭直起身,嗓门突然拔高。 “诸位都瞧瞧!都开开眼!这就是王尚书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正准备下令拿人的王毅,手僵在了半空。 林昭根本不管旁人怎么看,指着那堆垃圾,喊得声情并茂。 “王大人虽然病体抱恙,卧床不起,可心里却时刻惦记着大同的安危,惦记着边关的战事!” “哪怕是病得起不来床,也要特意让人翻出这些兵部珍藏多年的宝贝,资助神灰局去跟鞑靼人拼命!” 少年转过身,冲着王毅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王大人高义!这份厚礼实在是太重了,下官替大同百姓谢过大人!下官这心里……热乎啊!” 王毅脸皮疯狂抽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刚想骂娘。 林昭转头,对着那群发愣的西山汉子厉喝: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王大人的好意吗?” “快!把这些宝贝都给我搬上车!要搬上头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别压坏了!” 西山汉子们面面相觑,但长期被操练出来的服从性让他们立刻动了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那些废铁烂甲往第一辆马车上堆。 林昭还不满意,在院角找了几根晾衣裳用的长竹竿,扔了过去。 “来几个人!把这些断刀、烂甲都给我绑在竹竿上!挑起来!挑高点!” 林昭一边指挥,一边大声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种好东西,怎么能藏着掖着?那是对王大人苦心的亵渎!得让京城的老少爷们都看看,咱们的尚书大人是多么大公无私!” 王毅终于回过味来了。 这小子这是要游街示众啊! 少年跳上马车,手里举着一块碎了半边的护心镜,对着秦铮大声吩咐: “传我的话!车队不走偏门,也不走小巷,咱们走正阳门大街!” “从六部衙门门口过,绕棋盘街一圈,最后去午门前走一遭!” “再去给我撕块白布,弄点墨汁,写副大大的横幅!” 林昭眼珠子一转,露出满口白牙,笑得狡黠。 “就写——兵部尚书毁家纾难,以此神器痛击鞑靼!要敲锣打鼓,让全京城都知道王大人的功绩!” 这话说完,院子里几个年轻吏员猛地低下头,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谁不知道那是堆破烂? 真让车队挑着这些烂铁走御街,王毅这张老脸就算是被人扒下来扔地上踩了! 若是让万岁爷听说尚书拿这种垃圾糊弄前线,那是欺君!是渎职! 若是让京城百姓看见兵部拿这种武器卫国,兵部的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 “你敢!” 王毅气得指着林昭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老脸煞白如纸。 “林昭!你敢把这腌臜物堆到御前?!你这是构陷!你这是……” 老头子气得头晕,半天说不出话来骂这无赖行径。 这简直就是硬生生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还逼着他承认这是香的! “构陷?” 林昭一脸无辜地跳下车,走到王毅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老头眼里的红血丝。 “丁字库是您让开的,东西是刘主事代表您给的。” “下官感激涕零,要把大人的美名传扬四海,怎么就成构陷了?” 林昭压低声音,语气发冷。 “若是车队在午门停上一会儿,敲锣打鼓动静大了,您说……万岁爷会不会出来看一眼他的家底?” 王毅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他太清楚那位主子的脾气了。 抄家都是轻的! 风雪倒灌进武库司大院,几十号亲兵刀锋半出,将那几辆大车围在正中。 空气绷紧,像一桶即将被引爆的火药,只差一点火星。 林昭立在车辕上,手里那块半烂的护心镜被他抛起,落下,当啷作响。 每一次金属撞击声,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得对面王毅的面皮微微抽搐。 少年跳下车,靴底碾碎了地上的冰渣,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无视周围那些寒光凛凛的刀刃,径直走到王毅跟前,身子前倾。 “尚书大人,这笔账,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林昭的声音压得极低,仅两人可闻。 “这堆破烂要是真去御街转一圈,万岁爷看见的可不止是您的毁家纾难。他还能看见兵部每年报销的那几十万两修缮银子,到底修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王毅眼瞳猛地一缩。 这是要命的死穴。 第677章 给王大人留条裤衩吧 兵部那点猫腻,大伙儿心照不宣,但这层窗户纸要是被捅破在御前,那就是九族消消乐。 “你……” “两条路。”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面无表情。 “第一,我敲登闻鼓,您去刑部大牢喝茶。运气好,菜市口还能留个全尸。” 王毅身形微晃,脚下退了半步。 “第二。” 林昭竖起第二根手指,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 “咱们都是体面人。丁字库那是刘主事眼瞎拿错了钥匙。真正的兵部大礼,在甲字库。” “您王尚书为了大同防线,把京营家底都掏空了。这名声传出去,谁不夸您一声国之栋梁?” 林昭回身,像丢垃圾一样把护心镜扔回那堆破烂里。 “至于这些,咱们当没看见。这是一场正常的军械调拨。您给我最好的刀,我记您的情。” 王毅死死盯着林昭。 这张年轻的脸上有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从容。 周围亲兵还在等命令,握刀的手已被冻得发白。 远处书吏探头探脑,窃窃私语声随着风雪飘来。 再拖下去,这事儿就真捂不住了。 王毅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猛地一挥袖子。 “让他们搬。” 亲兵们面面相觑,刀锋垂落,让出了一条道。 “都没听见尚书大人的话?” 林昭瞬间变脸,转身断喝,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嚣张。 “那是王大人体恤下情,怕耽误咱们北上!都麻利点!哪怕是一根针,也别给兵部剩下!” “得嘞!” 秦铮大手一挥,那群早已眼红的西山汉子冲出来,嗷嗷叫着扑向甲字库,活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冲进了羊圈。 一箱箱斩马刀被抬出,寒光照亮了昏暗的库房。 一捆捆散发着桐油味的神臂弩被扔上车。 还有那几十桶猛火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稻草堆里。 “那个!那是精黄铜!” 许之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也不管旁边亲兵杀人的眼神。 “在关外这玩意儿没处找!拆下来!给老子全拆下来!” 王毅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许之一的手指都在哆嗦。 半个时辰后。 武库司一片狼藉,甲字库大门敞开,门钉被扣得精光,只留下一排难看的黑窟窿,像是在嘲笑兵部的无能。 车队轰隆隆启动,几十道深深的车辙印,刻在武库司的地面上,也刻在了王毅的脸上。 林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太师椅上的王毅。 风雪中,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大氅翻飞。 “王大人。” 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进王毅耳中。 “今儿这批军械,算我林昭借的。” “账先记着。若我修好墙,挡住鞑子,功劳簿上兵部有首功。” 王毅没说话,眼神怨毒,像是要把林昭生吞活剥。 “若修不好……” 林昭勒转马头,语气骤降,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上几分。 “等我活着回来,咱们再算丁字库的旧账。” “哪怕您躲进内阁首辅怀里,这笔债,我也得讨回来。” “驾!” 战马长嘶,马蹄踏碎风雪,带着满载而归的车队,头也不回地冲进茫茫白练之中。 王毅瘫在椅子上,半晌没动,任由雪花落满了肩头。 “大人……药……”刘全战战兢兢端来温水。 啪! 王毅挥手打翻水杯,滚烫的水溅了一地。 老头子扶着椅背站起,眼底的慌乱散去,只剩下阴毒的狠戾。 “去把户部张侍郎请来。” 他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他抢了军械,我看他拿什么运,吃什么粮!出了京城,我也要让他一步难行!” …… 出了兵部胡同,正阳门大街一片冷清。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没在雪中的衙门,眉心微蹙。 这一闹,算是彻底把兵部得罪死了。 以后粮草调拨、关防路引,必然会被那老家伙死死卡住。 但他没得选。 若是拉着那堆废铁去大同,才是真没活路。 “爷,刚才真以为您要拉着破烂游街呢。” 秦铮策马跟上,抹了把脸上的雪水,语气里透着股解气的兴奋。 “那老头脸都绿了,真痛快。” “痛快是痛快,坑也挖得够深。” 林昭紧了紧貂裘,手掌隔着衣料按在尚方宝剑上。 有了这三千把斩马刀和猛火油,大同那个地狱开局,总算有了几分翻盘的底气。 “别想了。” 林昭吸了口冷冽的空气,眼神清亮。 “传令,全速前进!” “目标,正阳门!” ...... 西山大营被泾渭分明地切成了两半。 左边是一片整齐的红棉袄,那是刚从神机营调拨过来的五百正规军。 这帮丘八爷一个个抱着胳膊,鼻孔朝天,用一种看牲口的眼神打量着对面。 右边则是三千个缩成鹌鹑的流民。 “瞧瞧这帮泥腿子,路都走不直,还去大同?” 神机营那边,有人嗤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老远。 “这就是让咱们去保驾护航的主?我看是让咱们去给他们收尸吧。” 流民那边一阵骚动。 “俺听说……这是要把俺们骗去大同,给这帮当兵的挡箭。” “俺也听说了,说是鞑子凶得很,专吃人心肝。咱们去了就是填战壕的命。” 流言在人群里传开,原本惶恐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恐惧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 林昭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径直走向场地中央那座用来点将的高台。 秦铮提着刀,站在他身后半步,气势慑人。 “林大人!” 流民堆里突然挤出来个壮汉,脑门上生着个赖疮,看着颇为凶悍。 这人绰号赖头虎,算是这三千流民里的刺头。 赖头虎梗着脖子,嚷嚷道:“咱们可是良民,是来干活吃饭的,不是来卖命的!这大同那是死人堆,咱们不去!给多少银子也不去!” 他这一喊,身后立马有几十个平日里跟着他混的泼皮起哄。 “对!不去!我们要回京城!” “放我们回去!” 神机营那边传来几声哄笑,把这当成出猴戏看。 林昭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赖头虎,脸上没半点怒气,甚至还挂着点笑。 “不想去?”林昭问。 “不去!”赖头虎见这位年轻的大人好说话,胆气更壮了,往前跨了一步。 “除非每人再加十两银子买命钱,不然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这就是在坐地起价。 他赌的是林昭不敢当众杀人,毕竟这还有三千双眼睛盯着。 林昭点了点头,侧头看向秦铮。 “太吵了。” 第678章 西山大营的血色筛选 话音刚落。 秦铮身影一闪,径直从高台边缘跃下。 没有废话,没有呵斥。 赖头虎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膝盖窝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剧痛。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啊——!” 惨叫声才刚出口,就被秦铮一脚踹在嘴上,把剩下的半截惨叫连带着几颗门牙一并踹进了肚子里。 赖头虎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冰坑里。 那几十个起哄的泼皮瞬间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秦铮收回脚,重新走回高台下。 “还有谁觉得这价钱不公道?”。 流民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神机营那边的一个百户忍不住了。 这百户姓赵,是个老兵油子,看这架势,觉得林昭是在杀鸡给猴看,心里有些不爽。 “林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赵百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不过咱们神机营可是朝廷的正规军,不是这帮要饭的。您这杀威棒,可别打错了地方。” 这是在挑衅。 也是在试探林昭的底线。 林昭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脸傲气的百户,慢慢走到台边。 “正规军?”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在大氅的边缘轻轻摩挲。 “五百人,没带火器,没带辎重,连把像样的刀都没带齐。你们这是去打仗,还是去大同踏青?” 赵百户脸色一僵:“那是上面没给发……” “别跟我提上面。” 林昭打断他,话音冷了下来。 “在我这儿,只有听话的人,和死人。神机营要是觉得自己金贵,干不了粗活,我不介意把你们当流民用。” “你!”赵百户大怒,手按在了刀柄上。 “刷!” 秦铮手里的朴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直接锁定了赵百户的咽喉。 与此同时,一直蹲在马车边的许之一不知从哪摸出一把上了弦的手弩,黑洞洞的箭头直指赵百户的眉心。 “把爪子撒开。” 林昭看着赵百户,面上半分玩笑都没有。 “不然这西山的坑里,多埋你一个不多。” 赵百户额头上冒了冷汗。 他闻见了血腥味。 那是真的杀过人、见过血的凶狠。 他缓缓松开手,低下了头。 神机营的那股傲气,被这简单粗暴的蛮横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都老实了?” 林昭拍了拍手,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林昭重新走回高台中央,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了风雪声。 “你们觉得我是带你们去送死。觉得大同是个必死的局。” 他指了指那几十辆还没卸货的大车。 “但我林昭这人,从不打没本钱的仗。我要你们卖命,自然会给你们最好的家伙事儿。” “秦铮,开箱!” 秦铮转身,大步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手里的刀一挥,割断了绑在上面的粗麻绳。 “哗啦——” 厚重的油布被猛地掀开。 几十口红漆木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秦铮也不废话,抬脚就是一踹。 “砰!” 木箱盖子翻飞,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倾泻而出,滚落在雪地上。 阳光破开云层,照在那堆东西上,反光亮得晃眼。 那是铠甲。 是整整齐齐、用上好精铁锻造、胸口带着铜镜护心的明光铠! “嘶——” 赵百户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明光铠! 在大晋,那是只有千户以上的武官,或者是京营里的精锐家丁才配穿的好东西! 这一套甲,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许之一捡起一副甲胄,爱不释手地敲了敲。 “三十炼的熟铁片子,内衬还是牛皮的,啧啧,兵部那帮老抠门这次是真大出血了。”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秦铮又踹翻了第二口箱子。 “当啷!” 这次滚出来的,是一柄柄长达五尺的斩马刀。 刀身宽厚,刃口在雪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刀柄长得足够双手握持。 这种刀,一刀下去,连人带马都能劈成两半。 流民们看傻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武器也就是村头的杀猪刀,哪见过这种杀气腾腾的军国利器? 那种本能的恐惧感消退,只剩满心震撼和贪婪。 “这……这是给俺们的?” 刚才被秦铮吓破胆的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盯着地上的铠甲,眼睛发直。 “没错。” 林昭从高台上走下来,随手捡起一把斩马刀,有些沉,他得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来。 “这里有一千套明光铠,一千把斩马刀。” 林昭把刀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 “但我只要一千个人。”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群顿时乱作一团,人人往前凑去。 三千人,只选一千? 那剩下的两千人怎么办? 拿着锄头去跟鞑子拼命? “别急,听我说完。” “进了这一千人的名单,那就是我林昭的亲兵。每月月银五两,家里发安家费十两!到了大同,吃肉喝酒管够!” “五两!”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 这年头,一两银子就能让一家五口过一个月好日子。 五两,那就是要把命卖给阎王爷也值了! “若是战死了。” “抚恤银子五十两,我林昭亲自送到你们爹娘手里。只要我神灰局不倒,你们家里的孤儿寡母,我养!” 如果说刚才那是诱惑,现在这就是承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人愿意出五十两买一条贱命,还管身后事,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流民们,此刻神色截然不同。 就连神机营的那些士兵,喉结都在上下滚动。 他们一个月的饷银才一两五钱,还得被层层盘剥,到手能有八百文就谢天谢地了。 看着这帮泥腿子拿这么好的装备,领这么高的饷银,他们心里那叫一个酸啊。 “大人!选俺!俺力气大!” “俺能吃苦!俺不怕死!” “选俺吧!俺给大人磕头了!” 流民们疯狂地往前挤,生怕落后一步这发财的机会就没了。 秦铮黑着脸挡在林昭身前,大吼一声:“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乱挤者斩!”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但人人都盯着地上的装备,不肯挪开目光。 “想要钱?想要甲?” 林昭指了指旁边的练功石锁。 那石锁足有一百斤重,平日里是神机营用来练臂力的。 “咱们不玩虚的。” “身长七尺以上,能单手提起这石锁过头顶,坚持三个数不倒的,才有资格穿这身甲。” 林昭看着这群红了眼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穿上这六十斤重的甲,你们就是铁打的墙,是移动的堡垒。” “若是没这把子力气,穿上就是个铁皮棺材,那是送死。” “现在,谁先来?” “俺来!” 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推开人群走了出来。 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浑身腱子肉冻得发紫,但那股子蛮劲儿却是藏不住的。 他走到石锁前,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大喝一声。 “起!” 一百斤的石锁被他单手抓起,手臂抖得厉害,还是举过了头顶。 “一!二!三!”秦铮在旁边数着数。 “砰!” 石锁落地,砸出一个坑。 汉子喘着粗气,盯着林昭问:“大人,俺过了没?” 林昭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随手扔了过去。 “接着。” “去那边领甲,领刀。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汉子接住银子,狠狠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后咧嘴傻笑,勾得在场人人心动。 “下一个!”秦铮吼道。 场面彻底失控了。 为了这五两银子,为了那身保命的铁甲,这群刚才还瑟瑟发抖的流民,拼着抢位置,哪怕头破血流也不在意。 有人举起来了,欢天喜地地去领银子。 有人力气不够,累得吐血也没举起来,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昭站在风雪中,看着这一幕幕众生相。 没有什么比饥饿和金钱更能把人变成野兽。 他不需要忠诚,至少现在不需要。 他只需要一群为了银子敢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狗。 第679章 三千叫花子逆天改命 风雪没停,西山大营里的热气却把雪花都给蒸成了雾。 一千个选出来的汉子,那双眼睛盯着地上的银子和铠甲,亮得吓人。 “穿上。” 秦铮一声令下。 这些平日里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的流民,这会儿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价值连城的明光铠。 牛皮内衬得系紧,不然磨破皮肉。 铁裙甲得挂正,不然绊腿。 胸口的护心镜得擦亮,那是保命的最后一道墙。 好在有秦铮带来的几个老兵油子帮忙踹几脚、骂几句,这一千号人总算是把这一身行头给披挂整齐了。 这一穿上,气势就变了。 刚才还是缩头缩脑的叫花子,如今被黑铁和皮革包裹,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 那一身铁皮撑起了他们的骨架,手里五尺长的斩马刀往肩上一扛,凶煞气直扑过来。 “呸。” 不远处的赵百户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目光黏在那崭新的护心镜上撕都撕不下来。 再看看自己手下手里那杆木托都包浆了的火铳,脸皮子直抽抽。 “这么好的明光铠,给这帮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泥腿子穿,也不怕他们尿裤兜子里锈了铁片。” 神机营的那五百号弟兄也是一阵骚动,不少人眼神不善,更有甚者把手里的火铳顿得通通作响。 他们是正规军,穿的是红胖袄,手里拿的是还要担心炸膛的破烂。 可这帮讨饭的家伙摇身一变,装备比京营的家丁还豪华。 “赵百户觉得亏?” 林昭不知何时走到了神机营的方阵前,手里捏着马鞭,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满脸不忿的军官。 赵百户哼了一声,没敢直接顶撞,只是阴阳怪气地说。 “下官哪敢啊。只是觉得大人这银子花得冤枉。这帮人上了战场,只怕连刀都举不稳。” “你想要?”林昭指了指那一千个铁皮罐头。 “明光铠谁不想要?”赵百户脖子一梗。 “要是给俺手下这帮弟兄穿上,俺敢带着他们去冲鞑子的王帐!” “行啊。” 林昭答应得痛快,甚至还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带着你的人过去,跟他们把衣裳换了。” 赵百户一愣,没想到林昭这么好说话,刚要咧嘴笑,就听见少年那轻飘飘的后半句砸了下来。 “换了衣裳,你们就顶在最前头。” “鞑靼人的骑兵冲过来,那一千把斩马刀就是第一道坎。马蹄子踩过来,先踩碎他们的骨头。” “等他们死光了,或者是被踩成肉泥了,才轮到后面的人动手。” 林昭转过头,盯着赵百户那张迅速僵硬的脸。 “这铁壳子不是威风,是棺材板,是挡箭牌。他们穿这身,是为了给你们争取装填火药的时间,是为了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躲在后面放冷枪。” “赵百户,这换命的买卖,你做不做?” 寒风卷过,那一千个重甲兵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声响。 赵百户看了看那厚重的铁甲,又看了看那些汉子笨拙的步伐,刚才那点热乎劲儿一下就凉透了。 “咳……大人说笑了。” 赵百户干笑两声,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把半个身子藏进了人堆里。 “咱们神机营练的是火器,这粗活儿,还是让……让壮士们干吧。”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也都默契地闭了嘴,有人甚至下意识裹紧了自己的红棉袄,看向对面那群铁人的目光里,再也没了嫉妒,只剩下忌讳。 林昭没再理会这帮欺软怕硬的老兵油子,转身走向剩下那两千个没被选上的流民。 这帮人此刻垂头丧气,眼巴巴地看着别人领银子穿铁甲,活脱脱霜打的茄子。 “都把头抬起来。” 林昭站在他们面前,开口说话,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势。 “没选上重甲兵,不代表你们就是废物。许先生,挑人。” 一直蹲在车边摆弄弩机的许之一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搓着手窜进人群里,也不看块头大小,专挑眼明手快、手指修长的。 “你,手伸出来看看。行,这手稳,哪怕没力气也能扣得动扳机。去那边站着!” “你,以前干过木匠?好极了!我要的就是手艺人,猛火油柜那玩意儿娇贵,得会伺候。归队!” 不到一刻钟,两百个机灵鬼被挑了出来。 许之一把他们领到那堆神臂弩和猛火油柜旁边,开始手把手教他们怎么上弦,怎么调试喷油的铜管。 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彻底慌了。 既干不了重活,又干不了巧活,这是要被扔下的节奏? “大人……俺们……” 一个年岁稍大的汉子壮着胆子开口,“俺们虽没那一身蛮力,但也能干活,您别赶俺们走。” “谁说我要赶你们走?” 林昭指了指最后那几辆马车。 “去,领东西。” 这帮人如蒙大赦,一窝蜂涌过去。 可领到手的东西,让他们有点懵。 不是刀,不是枪,而是一把把铲子。 但这铲子有些古怪,把手不长,正好能挂在腰间。 铲头也不是平的,而是带着弧度,两边开了刃,磨得锃亮,既能挖土,又能当斧头劈砍。 除此之外,每人还领了一件厚实的加棉皮袄,一顶能护住耳朵的铁盔。 “这叫工兵铲。” 林昭从秦铮手里接过一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挥手,寒光一闪。 “咔嚓!” 旁边一根手腕粗的冻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原本嫌弃铲子轻的汉子,脸色立马变了。 “以后,你们就是神灰局的工程营。” 林昭看着这一千八百张茫然的脸,给他们定下了规矩。 “我不指望你们去跟鞑子拼刺刀。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挖坑。” “到了大同,只要扎营,你们就给我挖。把自己藏进土里,把敌人拦在坑外。谁挖得深,谁挖得快,谁就能活。” “别小看这把铲子。” 林昭把铲子插回腰间,“在战场上,这一铲子下去,不比刀砍得轻。碰上落单的鞑子,照着马腿或者脖子来一下,照样能换赏银。” 一听说不用正面对冲骑兵,还能领装备和银子,这一千八百人的心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挖坑嘛,这活儿熟。 谁还没在田里刨过食? 至此,三千人的大营,彻底变了样。 林昭重新走上高台。 风雪渐大,他裹紧了大氅,那把尚方宝剑被他连鞘拄在身前。 台下,三个方阵泾渭分明。 最外围,是一千名黑铁重甲的步兵,斩马刀排得密不透风,虽然站姿还有些歪七扭八,但这股子金属堆出来的压迫感,已经足够吓人。 中间,是被保护起来的五百神机营和两百弩手,那是杀人的獠牙。 最核心,是两千名握着铲子的工程兵,那是这支军队活下去的根本。 “都给我听好了!” 林昭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咱们要去的大同,是修罗场,是死人堆。那里有杀不完的鞑子,也有遍地的黄金。”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叫花子,还是地痞流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林昭的兵。” 林昭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 “重甲兵负责扛刀,神机营负责杀人,工程兵负责修坟!” “干得好,每人回来发五十两银子,那是给你们娶媳妇的本钱!要是死了,神灰局养你爹娘,给你立碑!” “别跟我谈什么保家卫国,那是大老爷们嘴里的漂亮话。” 林昭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极不协调的匪气,狰狞且真实。 “咱们去大同,就为了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抢钱!抢地盘!抢这一世的富贵!” “吼——!” 三千个喉咙里爆发出的嘶吼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连漫天的风雪都顿了一顿。 “操练起来!” “前军列阵!盾墙!” 第680章 饭票来了 日头西沉,把西山大营染成了一片血红。 风更硬了,刮在脸上跟小刀子片肉似的。 那三千多名汉子刚领了装备的那股热乎劲儿一过,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 练了一下午的队列,那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的,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烧干了。 营地边上,一口口大铁锅已经架了起来,底下的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林昭裹着貂裘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封刚从兵部送来的公文。 公文不长,意思很明白:兵部也没余粮,既然林大人本事通天能自己搞到军械,那粮草想必也不在话下。 总之就俩字:断供。 “啪。” 林昭随手把公文扔进面前的炭火盆里。 火苗窜了一下,那是王毅那老东西最后的倔强。 “干爹说得没错,这帮文官,杀人用软刀子,不见血,但真要命。” 小德子愁眉苦脸地凑过来,手里捏着本账册。 这小太监是魏进忠安插进来的监军,虽然顶着个监军的名头,但早就被林昭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会儿是真替林昭着急。 “林大人,刚去伙房盘点过了。” “剩下的陈米加上那些冻萝卜,熬成稀粥,顶多还能撑两天。” “兵部那是把咱往死路上逼啊。要是断了顿,别说去大同,这三千号人先乱起来。” 人是铁饭是钢。 这帮流民之所以肯听话,肯卖命,就是冲着那一顿饱饭来的。 要是连这口吃的都没了,这一身几十斤重的铁甲,立马就能变成造反的凶器。 林昭看着炭盆里化成灰烬的公文,脸上没半点慌张。 “慌什么。” 林昭伸手烤了烤火。 “王毅想饿死我,他也得有那个本事。只要希望还在,这帮人就散不了。” 小德子急得直跺脚:“爷,这哪是希望不希望的事儿啊!那是肚皮!肚皮造反可是六亲不认的!” 正说着。 地面突然抖了一下。 起初很轻微,像是谁在远处闷闷地跺了一脚。 紧接着,那种震动变得密集起来,越来越沉,连带着林昭面前的炭火盆里的火星子都跟着乱跳。 “敌袭——!!” 神机营那边,那个刚被林昭收拾过的赵百户反应最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耳朵贴在地上一听,脸色瞬间煞白。 “骑兵!是大队的骑兵!听这动静,少说也得有上千匹马!” 这一嗓子,直接搅乱了营地。 刚穿上盔甲还没捂热乎的流民们瞬间乱作一团。 “是不是兵部派人来抓咱们了?” “俺就说这甲没那么好拿!这是要杀头啊!” 人群乱哄哄地往后缩,刚才那点练出来的军阵瞬间散了一半。 那种深植在骨子里的对骑兵的恐惧,让这群还没见过血的汉子本能地想要四散奔逃。 “闭嘴!乱动者斩!” 秦铮提着那把刚换的新刀,大步跨上高台。 这一声吼带上了内劲,震得离得近的几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全军列阵!神机营填装火药!弩手上弦!” 秦铮那凶戾气势尽数铺开,硬生生把这股骚乱给压了下去。 一千名重甲兵还在哆嗦,却好歹把刀架了起来,组成了一道松松垮垮的防线。 三千双眼睛都看向东南方向的地平线,那里卷起的雪尘足有几丈高,遮天蔽日,看着活像是千军万马冲锋的阵仗。 赵百户扛着火枪的手微微发颤,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娘的要是京营来剿咱们,老子可是正规军,这算误伤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引发哗变的当口。 林昭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亮了亮。 在他的视野里,那边涌过来的不是代表杀戮的血气,也不是代表军队的煞气。 而是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金黄色。 那是财气,是泼天的富贵,是堆积如山的物资散发出来的独特味道。 “秦铮,收刀。” 秦铮一愣,回头看着自家大人:“大人,那动静……” “把刀收了。” 林昭笑了笑,伸手掸了掸大氅上的雪花。 “别把我的财神爷给吓跑了。” “那是咱们的饭票来了。” 饭票? 众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 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猛地破开风雪,迎风招展。 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苏字,在夕阳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金光。 “苏家?!” 小德子尖叫了一声,音调都变了。 随着旗帜的出现,那条在地平线上蜿蜒的长龙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车。 数不清的四轮大马车。 每一辆都由四匹健硕的挽马拉着,车辙印压得极深,想来是载满了重物。 十辆。 五十辆。 一百辆…… 那些刚刚还以为是大军压境的士兵们,一个个把嘴巴张成了蛤蟆。 这也……太他娘的多了吧? 车队两侧,跟着数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 这帮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虽然没穿官军的号衣,但那股子彪悍劲儿一点不输给边军。 他们警惕地护卫着车队,手虽然按在刀柄上,却并没有拔出来的意思。 “这……这是把半个京城的家底都搬来了吧?” 许之一从那堆猛火油柜后面探出脑袋,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最前面的那辆马车尤其宽大,也没那个穷讲究的帘子,直接用厚厚的熊皮裹了一圈。 车还没停稳,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就从车上滚了下来。 真的是滚。 苏安身上裹着一件厚堪比熊皮的黑貂裘,头上戴着顶暖帽,整个人臃肿得活像个球。 但他这会儿身手倒是矫健,他一路小跑到林昭面前。 苏安一路小跑,那一身黑貂裘随着他的动作抖动,像极了一只正在雪地里撒欢的黑熊。 跑到高台下,这胖子脸上的肉还在颤。 “林……林大人!” 苏安扶着膝盖,大口吞着冷气,每呼出一口气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周围那三千多号人,手里的家伙事儿还没放下,一双双眼睛全盯着这突然冒出来的胖财神,还有他身后那一望无际的车队。 林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安被这一眼看得心里那点邀功的小火苗稍微收敛了些,赶紧直起腰,清了清嗓子,冲着身后那条看不到尾巴的车队长龙一指,声音拔高了八度。 “大人,苏某幸不辱命!” “这里头,是苏家把京城周边四个大粮仓给掏空了凑出来的家底。” 第681章 这碗红烧肉,真香 林昭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苏安那张红得发紫的圆脸,投向那绵延数里的车队。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上,给这冰冷的西山大营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昭收回视线,看着苏安,只问了一句。 “够吃多久?” 这问题很实在。 这三千号人每天嚼裹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 要是只能撑个三五天,这也不过是一顿断头饭。 苏安嘿嘿一笑,伸出三根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在林昭面前晃了晃,语气那叫一个豪横。 “三个月!” “只要路上不遭大灾,不丢辎重,这五百车精米,足够这三千兄弟顿顿干的大米饭,吃到开春!” “五百车……” 旁边的赵百户手里的火枪差点没拿稳,砸在脚面上。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兵部给他们神机营拨粮,那都是算计到两的,还是掺了沙子和陈糠的糙米。 这五百车精米,听着简直像是神话。 苏安似乎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他那股子显摆的劲头上来了,根本收不住。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伙计招了招手。 “愣着干什么?验货!让兄弟们都开开眼,看看咱们苏家的成色!” 几个膀大腰圆的苏家护卫上前,手脚麻利地爬上第一辆大车,手里寒光一闪,匕首挑开了最上面那几个麻袋的封口。 护卫那粗糙的大手深深探入袋中,猛地掬起满满一捧,高高扬起。 “哗啦——” 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从指缝间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随后稳稳落回敞开的袋口中。 那是精米。 不是兵部发的陈年发霉烂谷子,是每一粒都饱满圆润、透着米香的新米。 “咕咚。” 有人先吞了一声口水,紧接着,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三千多个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竟汇成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对于这帮流民来说,这种精米,那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平时能混个半饱的糠咽菜就算烧高烧了。 可苏安的表演还没完。他又跑向第二批车队,一把掀开第二辆车的油布。 一股子浓烈的咸香味霎时霸占了所有人的鼻腔。 那是一整车腌制好的腊肉和火腿,堆得冒尖,油光红亮,看着就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肉!是肉啊!” 那是用粗盐粒子腌透了的猪肉,每一块都有巴掌厚,肥膘足有两指宽。 在这天寒地地冻的鬼地方,这一口肥油,就是保命的本钱,就是力气。 人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声,那是喉结滚动的声音。 那群刚穿上明光铠的汉子,眼睛里的绿光更盛了。 如果说刚才穿甲是为了保命,那现在盯着这些大肉块,他们恨不得现在就跟着林昭去把大同给平了。 “还有这一百车棉衣!” 苏安指着中间那些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全是上好的棉花,不是那种塞了芦花的样子货。这里头还夹了不透风的油皮,哪怕在雪窝子里趴上一宿,也冻不透!” “嘶——” 赵百户吸了口凉气,只觉得牙花子疼。 这待遇,就算是禁军里的御林军也没这么阔绰吧?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红棉袄,心里那点酸味儿怎么都压不住。 林昭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陷入呆滞的士兵,看着那些因为极度的渴望而微微颤抖的脸庞。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在这个乱世,所谓的忠义太廉价,太虚无缥缈。 唯有那一碗热腾腾的米饭,那一块流油的肥肉,才是把人心拴在裤腰带上的铁链。 苏安见火候差不多了,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 “大人,除了吃穿,苏某还给兄弟们备了一份大礼。” 林昭眉梢一挑:“哦?” 苏安屁颠屁颠地跑到身侧不远处、特意单独停放的一辆车旁,也没让人帮忙,自己费劲地爬上去,一把扯下了那层厚重的黑油布。 没有米袋,也没有肉块。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贴着红纸封泥的陶坛子。 苏安随手抄起一坛,也不心疼,直接把坛子往车辕上狠狠一磕。 “啪嚓!” 陶片四溅。 一阵辛辣、浓烈、带着火药味儿的酒香,霎时在寒风中散开。 那是烧刀子。 而且是最烈的那种,度数高得能点着火。 整个营地,在这股酒味散开的霎时,彻底静了下来。 接着,是更加粗重的呼吸声。 对于这些在刀口舔血、在苦寒之地卖命的汉子来说,米饭能填饱肚子,棉衣能御寒,但唯有这一口烈酒,那是魂。 酒能壮胆,酒能忘忧,酒能让这漫漫长夜变得不那么难熬。 苏安站在车辕上,指着那是几车酒坛子,吼得脸红脖子粗。 “这酒,没掺一滴水!一口下去,从喉咙眼烧到脚后跟!这是给爷们儿暖身子的!” “咕咚。” 有人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秦铮站在林昭身后,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扑克脸,在闻到这股酒香的时候,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鼻翼。 好酒。 真的是好酒。 林昭笑了。 他伸出手,在尚方宝剑的剑柄上轻轻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老板果然是实诚人。” 林昭走上前,脚踩在那洒了一地的酒液上,也没觉得心疼。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三千双红得要滴血的眼睛。 “都看见了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只会点头,那动作整齐得像是提线木偶。 “看见了就好。” 林昭抬起手,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米,这肉,这酒,都是给你们吃喝的。” “我林昭说话算话。既然你们把命卖给了我,我就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他抬手一挥,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传令!” “今日不开拔!把那些精米都给我下锅,别省着!肉给我切大块的,扔进去炖!要炖烂!炖出油来!” “每人再分半斤烧刀子!” “今晚,吃饱,喝足,睡个踏实觉!明日一早,咱们开拔去大同!” “吼——!!!” 如果说刚才分装备时的吼声是为了钱,那现在的吼声,就是真的为了命。 那种发自肺腑的欢呼声,直接把那漫天的风雪都给冲散了。 伙头军那边的几十口大铁锅早就烧红了,一袋袋大米倒进去,一块块肥肉扔进去。 不一会儿,那种混合着肉香和米香的热气,就在营地上空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白云。 赵百户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面,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也打过几次仗,可从来没见过还没开打就这么糟践东西的。 这哪是行军?这简直就是大户人家摆流水席啊! 他身后的神机营士兵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百户,那眼神里写满了想吃。 “看什么看!没听见林大人说全军造饭吗?” 赵百户骂了一句,自己却也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一挥手,“都滚去排队!别给老子丢人!” 神机营的士兵们一声欢呼,扔下那一身的臭架子,拿着饭盆就往人群里挤。 什么正规军的尊严,在红烧肉面前,那都是狗屁。 第682章 大晋版凝固汽油弹 高台一侧的角落里。 小德子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吸着飘过来的肉香,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精米五百车……腌肉三百车……折银……” 写到最后,小德子手里的笔都要握不住了。 他在宫里当差,那是见过世面的。可正是因为见过世面,他才更觉得恐怖。 户部那帮大爷,哪怕是拨个几千两银子的款项,都要在朝堂上吵个三天三夜,还要各种克扣、漂没。 到了下面大头兵手里,能喝上稀粥就不错了。 可这位林大人…… 他没动用国库一分钱。 没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各部衙门打秋风。 就这么凭空拉来了一座金山银山。 这物资的丰厚程度,别说是这三千流民,就算是京城那最精锐的御林军,怕是看了都要眼红得流血。 “这哪是去修墙啊……” 小德子喃喃自语,合上了手里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心里生出由衷的敬畏。 “这是拿钱把人给砸死啊。” 他突然明白干爹魏进忠为什么会对这个少年如此看重了。 手里有钱,还会花钱。 能把钱变成人心,变成刀子。 这种人,太可怕。 大营外,乱葬岗边的枯树林子里。 风刮得树梢呜呜作响,几个把自己裹成雪团子的人影正趴在雪窝里,手里捏着半块冻硬的干粮,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西山大营。 领头的档头叫赵四,腰间挂着东厂的腰牌。 他这会儿正不停地吞口水。 风向不对,顺着风飘过来的全是红烧肉那股子霸道的香味,混着烧刀子的烈劲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头儿,咱督主不是担心林大人镇不住场子吗?” 旁边一个小番子吸溜着鼻涕,直勾勾盯着远处那一锅锅冒着热气的大肉。 “这哪是镇不住?这伙食比咱东厂过年吃得都硬啊!” 赵四没接茬,只是把手里的干粮狠狠咽了下去,目光锐利。 来之前,督主魏进忠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林昭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少,又带着三千流民,稍有不慎就是哗变。 魏公公甚至特意交代,若是苗头不对,让赵四他们第一时间护着小德子公公撤出来,哪怕把林昭绑了也得带回京城,免得死在乱军之中。 可现在…… 那一车车精米,那满营地的肉香,还有那一千个披着明光铠跟铁塔似的重甲兵。 尤其是那面在风雪里招摇的杏黄色苏字大旗,刺得赵四眼睛生疼。 “苏家下场了。” “苏老抠那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竟然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林大人身上。” 小番子兴奋道:“头儿,这是好事啊!” “林大人手里有了粮,有了兵,咱督主在万岁爷面前那腰杆子不就更硬了?” 赵四从雪窝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 “是好事,也是天大的事。” “这消息得赶紧送回宫里。告诉督主,林大人不仅没玩脱,还给咱大晋变出了一支虎狼之师!” “还有,顺道去趟兵部尚书府门口转转。”赵四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 “王毅那个老匹夫若是知道林大人这一夜暴富,怕是今晚连安神汤都喝不下去。” “撤!” 几道身影在夜色掩护下,顺着积雪的阴影,悄无声息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 西山大营,热火朝天。 三千多号人围着几百口大锅,吃得满嘴流油。 刚出锅的精米饭热气腾腾,上面浇着厚厚的一层红烧肉汤,肥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化。 那帮刚穿上明光铠的汉子,一手端碗,一手抓着大块肉往嘴里塞,吃得呼哧带喘,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是这辈子吃得最饱、最香的一顿饭。 吃饱了,胆气就壮了。 原本对大同的那点恐惧,被这满肚子的油水给熨平了。 然而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里,却有个异类。 许之一蹲在几辆装着猛火油的大车旁,屁股底下垫着个空麻袋。 旁边放着一碗堆尖的红烧肉饭,早就凉透了,上面的肥油结成了一层白色的硬壳,他愣是一口没动。 他正撅着屁股,围着几个从苏家车队里顺来的空酒坛子转悠,手里拿着根木棍,在一个破陶罐里不停地搅拌。 那一罐子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看着就跟鼻涕似的。 “加点糖……对,再加点糖……” 许之一嘴里念念有词,满脸兴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苏家送来的上好白糖霜。 这玩意儿贵得要死,一两银子一斤,平时大户人家都不舍得用来做点心。 他倒好,手一抖,半包糖霜直接倒进了那个装着猛火油和神灰粉末的罐子里。 接着又是搅拌,那种黏腻的声音在夜色里听着格外瘆人。 林昭手里提着一壶烧刀子,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不吃饭?” 林昭的声音把许之一吓了一跳。 这技术狂人手一抖,木棍差点掉罐子里。 他回过头,看见是林昭,也没行礼,只是嘿嘿一笑。 “大人,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但这灵感来了,比洞房花烛夜还让人着急。” 许之一献宝似的把那个破罐子举到林昭面前,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那是猛火油的硫磺味,混合了酒精的辛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味。 “这是什么?” 林昭低头看着那罐黑胶状的液体。 “好东西,杀人的好东西。” 许之一压低了声音,“大人,您给的猛火油是好,但有个毛病。太稀。” 他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罐子里的东西,那是真的黏,拉出的丝足有半尺长不断。 “若是寻常的猛火油,泼在人身上,烧是烧得猛,但人一打滚,或者跑得快点,油就甩掉了,火也就灭了大半。” “而且那油流动得太快,烧不到骨头里去。” 许之一满脸得意,指了指旁边的神灰袋子。 “我就琢磨着,能不能给这油加点骨头。” “神灰是个好东西,吸水,吸油。掺进去之后,这油就变成了胶,甩都甩不掉。” “但这还不够。” 许之一又指了指那个空了的糖霜纸包,“我还加了糖。这糖化在油里,那是真的毒。” 林昭看着这个在后世被称为技术宅的家伙,心里泛出寒意,也生起欣赏之意。 这就是天赋。 第683章 烤全羊套餐 在这个时代,没人知道凝固汽油弹的原理。 但许之一凭着直觉和那股子疯劲儿,硬是用土法子把这现代化武器撬开了一条缝。 白糖在燃烧中会融化成高温的焦糖浆,附着力极强,一旦粘在皮肤上,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灼烧,抠都抠不下来。 “大人,试试?”许之一搓着手,满脸急切。 “试试。” 林昭点头。 许之一立马跳起来,找了块破布塞住坛口,又从旁边抽出一根用油浸泡过的麻绳做引信。 两人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冻土坑旁,坑里积着厚厚的冰雪,坚硬如铁。 秦铮本来在巡营,看见这边动静,也提着刀走了过来。 “都退后。”林昭挥手。 许之一点燃了引信。 火星子在风中一闪,引信滋滋作响。 许之一吸了口气,手臂抡圆了,狠狠将那坛子甩了出去。 坛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十几步开外的冻土壁上。 一声沉闷的“噗”。 “呼——!!”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在坑底燃起,像一泼浓稠的岩浆,死死地糊在了冰面上。 火光冲天而起,热浪逼得秦铮下意识抬手挡脸。 这火诡异得很,它不往上窜,而是顺着冰面流淌,活似贴着地面游走的毒物。 那一块被击中的冻土,瞬间被烧得焦黑,冰雪化成水,水又被高温瞬间气化,不断发出嗤嗤声。 “这火……”秦铮皱眉,感觉不对劲。 他捡起一块磨盘大的冰块,用力砸向那团火焰,想试试能不能压灭。 “砰!” 冰块碎裂,盖住了火苗。 可下一瞬,橘红色的火舌竟然从碎冰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继续燃烧,甚至连那块压上去的冰都在被迅速烧融。 “灭不掉。” 许之一乐得直跳脚,指着那团火大叫,“只要沾上,除非肉烧没了,油烧干了,不然就是跳进水里它都在烧!” 这就是附着力。 这就是凝固汽油的恐怖。 秦铮看着那团在冰雪中肆虐的妖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看许之一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对怪物的忌惮。 这书生看着文弱,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兵部的那些刀枪还要狠毒一百倍。 这种火若是烧在人身上…… 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原本还在埋头干饭的几个重甲兵,这会儿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 一块掉在地上的红烧肉滚了两圈,沾满了泥灰,却没一个人去捡。 他们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大坑,喉结上下滚动,那股子刚才因为吃饱喝足升起来的胆气,转变成了对自家这位年轻大人的敬畏。 狠。 太狠了。 这种绝户计都能想得出来,跟着这样的主子去大同,该害怕的应该是那帮鞑子吧? 林昭很满意这个效果。 恐惧这东西,也是分对象的。 当恐惧掌握在自己手里时,那就是底气。 “许先生。” 林昭看着那团还在顽强燃烧的火焰,“给这火起个名?” 许之一这会儿正拿着小本子记录燃烧时间,头也不抬:“糖火?胶火?要不叫缠身火?” “太文气。” “就叫修罗火。” “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专烧恶鬼。” 许之一手里的笔一顿,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名儿好,听着就煞气。” 林昭转过身,指着那几十车猛火油和还没卸完的白糖霜。 “这一路上,那两百个工兵除了赶路,就在车上给我调这玩意儿。” “有多少油,做多少罐。不用省钱,苏老板有的是银子。” “我要到了大同,这三千兄弟人手一个这玩意儿。” …… 小德子一直在旁边缩着脖子看。 这小太监虽然不懂打仗,但这火看着就让他起鸡皮疙瘩。 尤其是那股混杂着焦糖和硫磺的味道,闻着发腻,却让人直犯恶心。 见林昭安排完了,小德子这才壮着胆子凑上来,手里还捏着那本账册,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大人……这就完事了?” 小德子指了指那个坑:“这火……咱家怎么瞧着这么瘆人呢?这要是写入折子里报给万岁爷……” “怎么?公公觉得不妥?”林昭侧头看他。 “也不是不妥……”小德子赔笑,“就是怕万岁爷觉得这手段太……太那个阴毒了些。毕竟咱们大晋乃是礼仪之邦,讲究的是王道。” “阴毒?” 林昭笑了,伸手一把搂住小德子的肩膀。 小德子身子顿了顿,想躲没敢躲,只能任由林昭搂着。 “公公,这您就不懂了。” “这是祥瑞。” “祥瑞?” 小德子瞪大了眼,谁家祥瑞长这德行? “您想啊,鞑子那是蛮夷,是野兽。咱们大晋用天火降妖除魔,这不是顺应天命是什么?” 林昭拍了拍小德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拍得小德子心里发虚。 “回头您的折子上就这么写:神灰局夜观天象,得太上老君托梦,炼得三昧真火,专克北方妖氛。” “到时候鞑子被烧得鬼哭狼嚎,变成了烤全羊,那都是万岁爷洪福齐天,震慑四方。” “这一笔要是写好了,那就是大功。万岁爷一高兴,赏您个御前行走的差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小德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说这话里水分不小,但烤全羊这三个字听着确实解气,那御前行走的大饼更是香得让他迷糊。 他在宫里混了这些年,太知道怎么伺候主子了。 只要赢了,那就是王道。 “得嘞!” 小德子一咬牙,心一横,“既然大人说是祥瑞,那这就是祥瑞!咱家今晚就写折子,保管给万岁爷吹……不是,如实禀报得天花乱坠!” 林昭松开手,替小德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那就辛苦公公了。记着,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我好,您才能好。我要是在大同栽了,您这监军也落不着好。” 小德子心头一沉,连连点头:“大人放心,咱家省得,省得。” 第684章 挡路者杀 夜深了。 西山大营却没睡意。 几十堆篝火烧得正旺,把这片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刚才那一把修罗火的动静不小,但这会儿士兵们心里的惊惧已经被另一股情绪盖过去了。 那是踏实。 人就是这么贱,只要手里有了狠家伙,肚子里有了油水,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觉得能去闯一闯。 “哎,听说了吗?那火是林大人专门给鞑子准备的。” “咋没听说?刚才俺就在边上,亲眼看见那火把石头都烧化了!啧啧,这要是扔进人堆里……” 旁边一个工兵正在给自己的铁铲子磨刃,闻言头也没抬:“那鞑子不得变焦炭?” “变焦炭那是轻的。” 汉子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身上锃亮的护心镜,“俺现在算是明白了,咱这位林大人,那是真有本事的主儿。” “跟着这样的狠人,哪怕是去大同,俺这心里也不慌。” “那是,谁见过给咱们这种泥腿子发这种装备的?还顿顿有肉?” 另一个汉子打了个饱嗝,酒气熏天,“俺娘要是知道俺吃得比地主老财还好,肯定得给林大人立长生牌位。” …… 中军大帐内。 炭火盆烧得发红,把帐篷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桌上,上面用红笔勾勾画画,那是去大同的路。 苏安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那身貂裘脱了,只穿了件绸缎棉袄,看着倒像个富家翁在算账。 “大人,这条官道咱不能走。” 苏安那根又短又粗的手指头点在地图上那条最宽的路线上。 “兵部那帮孙子肯定在这几处关隘设了卡。要是走这儿,光是盘查文牒、清点物资,就能把咱们拖个十天半个月。” “等到了大同,黄花菜都凉了,没准还得被扣个延误军机的帽子。” 林昭坐在主位上,“那走哪?” “走这儿。” 苏安的手指往旁边一滑,指了一条弯弯曲曲,看着就不好走的细线。 “这是一条商道。以前是贩私盐和皮货的走的路,虽然绕了点,还要翻两座山,但胜在没官兵把守。” 苏安咧嘴一笑,脸上满是生意人的精明。 “而且这一路上,每隔三十里就有咱们苏家的货栈和暗桩。” “我已经传信下去了,沿途的分号早就备好了热水热饭,还有换洗的马匹。车坏了立马换车,马累了立马换马。” “咱不进城,不扰民,不住驿站。吃喝拉撒都在路上解决。” 苏安拍了拍胸脯,那身肥肉跟着颤了两下。 “只要弟兄们脚程够快,咱能比走官道还快三天到大同!” 林昭看着地图上那条被苏安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路线。 这就叫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所能调动的资源和效率,远比那个臃肿腐朽的朝廷机器要可怕得多。 兵部王毅以为断了粮草、设了关卡就能困死他。 殊不知,钱能通神,也能通天堑。 天刚蒙蒙亮,西山大营的雪地上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 昨晚那顿红烧肉和烧刀子产生的热量还没散尽,三千多号人就已经在寒风中站得笔直。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铁叶子撞击发出的沉闷哗啦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秦铮提着那把新换的斩马刀,大步走到林昭马前,单膝跪地,膝盖砸碎了地上的冰渣。 “禀大人,全军整备完毕!” 林昭勒住缰绳,身下的黑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支只用了一晚上就脱胎换骨的队伍。 最前头,是一千个黑铁塔。 那帮昨天还缩手缩脚的流民,此刻被明光铠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扣着狰狞的面甲,只露出一双双吃饱喝足后泛着凶光的眼睛。 一千把五尺长的斩马刀斜扛在肩上,刃口在晨曦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这就是钱堆出来的底气。 中间是赵百户领着的五百神机营,加上许之一那两百个宝贝疙瘩弩手。 赵百户今天也没了昨天的傲气,老老实实地缩在重甲兵后面。 只要这帮铁罐头不倒,他的火枪就能安安稳稳地装填、瞄准、收割人命。 最后面是两千名握着工兵铲的工程兵,还有那几百辆装着苏家家底的大车。 “传令。” “此去大同,路途遥远。” “咱们是去拼命的,也是去发财的。” 林昭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变冷。 “这一路上,不管前面拦着的是山贼土匪,还是官府衙门。” “挡路劫财者,杀!” “动摇军心者,杀!” “临阵脱逃者,杀!” 三个杀字出口,杀气扑面而来。 秦铮抬手举刀:“杀!” “杀!杀!杀!” 三千个喉咙同时爆发出的怒吼,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那股子混杂着红烧肉味儿、汗味儿和铁锈味儿的彪悍气息,直冲云霄。 “出发!” 林昭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了大营辕门。 车轮滚滚,铁蹄铮铮。 这支怪模怪样的队伍,像一条钢铁巨蟒,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荒原。 …… 出了西山,官道上的雪更厚了。 苏安凑到林昭身边,献宝似的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大人,我都安排妥了。” 苏安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一脸得意。 “前面三十里就是大王庄,那是咱苏家的地盘。热水热饭早就备下了,全是杀猪菜,管够!” “再往前六十里,黑风口的客栈也是咱家的。马料都换成了上好的黑豆拌鸡蛋,保准把这几百匹马喂得膘肥体壮。”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只要银子到位,荒郊野岭也能给你变出五星级的服务来。 林昭点了点头,神色却并不轻松。 “苏管事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苏安嘿嘿一笑,“咱苏家既然上了大人的船,那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昭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官道尽头,那里有一座破败的亭子。 十里亭。 按大晋的规矩,朝廷命官出征或是远行,同僚好友都要在此折柳相送,摆上一桌壮行酒。 可今天,这十里亭有点怪。 风里没飘来酒香,反倒夹杂着一股子烧纸钱的烟火味。 “怎么回事?” 秦铮眉头一皱,提着刀策马往前赶了几步,这一看,脸色沉得像锅底。 第685章 这杯我干了 十里亭到了。 原本该是折柳送别的地方,今儿个却透着股阴森森的鬼气。 没有预想中的壮行酒,也没见着兵部尚书王毅那张老脸。 破败的亭子四周,挂满了惨白的幡布,在北风里扯得呼啦啦作响。 那不像是送大军出征,倒像是哪家死了人,正在这儿办丧事。 亭子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桌上没酒肉,只有两根烧了一半的白蜡烛,还有一叠厚厚的、黄得刺眼的纸钱。 一名身穿绯袍的兵部侍郎,领着几十个绿袍小官,正揣着手站在风口里。 见着大军到了,这帮人脸上没半点敬意,反倒一个个嘴角挂着戏谑,像是来看大戏的。 “那是……白幡?” 苏安勒住马,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这帮孙子!这是在咒咱们死啊!” 大晋的规矩,大军出征,兵部得摆酒祭旗,祝祷旗开得胜。 现在摆出这一套灵堂的架势,那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告诉全京城的人,这三千号人出了这个门,就是一群赶着去投胎的死鬼。 “吁——” 林昭一拉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停在十里亭前,马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冻土。 那领头的兵部侍郎名叫张全,是王毅的心腹。 见林昭停下,他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来。 “哟,林大人,下官这厢有礼了。” 张全拱了拱手,腰都不弯一下。 “林大人见谅。尚书大人昨夜突发恶疾,那是起都起不来了。但他老人家心系大军,特命下官在此恭候,定要在这个黄道吉日,送大人……上路。” 说着,他抓起供桌上那叠纸钱,也不递给林昭,而是朝天上一撒。 “哗啦——” 北风卷着黄纸钱,漫天飞舞。 几张纸钱甚至直接飘到了林昭的脸上,又被风吹落在马蹄下。 “尚书大人说了,兵部穷,拿不出真金白银给您做盘缠。但这点心意还是有的。” “这些钱,您带着。到了下面,也好打点打点那些小鬼,免得做了个饿死鬼,投胎都排不上号。” 说完,张全还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一脸悲悯。 “毕竟是个体面人,死也要死得富裕点嘛。” “哈哈哈——” 身后的官员们也不遮掩,低低的嗤笑声连成一片,在空旷的十里亭外格外扎耳。 “这帮狗娘养的!” 苏安气得差点从马上滚下来,他虽是商人,也知道这种兆头有多晦气。 这还没开打呢,就被人当死人祭拜,这让那三千弟兄怎么想? “找死!” 秦铮眼底瞬间涌上一层血色,手指扣住刀柄,那把刚换的斩马刀便推出了半寸。 一股杀意,锁定了张全。 张全被这杀气一冲,笑声戛然而止,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但他看了看这里是京城地界,量林昭也不敢真动手,胆气又壮了起来。 “怎么?林大人的狗还要咬人不成?” “这可是兵部的一片心意,你们敢不收?那就是抗命!是不敬!” 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那三千名刚才还士气高昂的士兵,此刻看着漫天飞舞的纸钱,一个个脸色难看。 这种恶毒的咒骂,比鞑子的刀还要伤士气。 就在这时,一直没动的林昭突然抬起手。 “秦铮,退下。” 秦铮咬着牙,盯着张全,最终还是狠狠把刀撞回鞘中,退到了林昭马后。 林昭翻身下马。 黑色的靴底踩在雪地上,也踩在了那些散落的黄纸钱上。 “咯吱、咯吱。” 雪地被踩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十里亭外格外清晰。 林昭神色平静,让人捉摸不透。 他走到张全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张全能看清少年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林……林大人……” 张全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莫名其妙就散了。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这么渗人?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是朝廷命官,又是奉尚书之命,这小子还能当街杀了我不成? 想到这,张全胆气又壮了,挺起胸脯,阴阳怪气地挑衅。 “怎么?林大人嫌少?没事,下官这儿还有,管够!” 说着,他又要把手伸进怀里。 林昭突然抬手。 张全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抬臂去挡,以为那一巴掌要抽在自己脸上。 然而,并没有。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只是轻轻落在了张全的盘领冬袍上。 林昭细心地替这位兵部侍郎抚平了领缘处那一丝不起眼的褶皱…… “侍郎大人有心了。” “这么冷的天,还劳烦各位大人跑这一趟,给本官送钱。” 他俯身拍了拍张全的肩膀,像是长辈在关照晚辈。 尽管他只有十三岁,但这借由地势而来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压得张全双膝发软,几欲跪地。 “这纸钱,本官收了。” 林昭转过身,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黄色纸钱,嘴角慢慢勾起。 “兵部的大人们既然这么客气,那本官也不能不识抬举。” 林昭突然把那叠纸钱塞进了怀里,还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胸口。 “这礼,我替大同的那帮鞑子收了。” 张全一愣:“什么?” 林昭往前半步,逼得张全不得不后仰着身子,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笑意敛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寒意。 “我想着,到了大同,总得杀人的。” “每杀一个鞑子,我就替张侍郎烧一张纸。” 林昭伸出手,在张全僵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会跟阎王爷说一声,这是兵部张侍郎给下面打点的茶水钱,让小鬼们把路给大人留宽点。” “要是鞑子杀得多了,纸钱不够烧,我就把鞑子的脑袋剁下来,给张侍郎送回京城,当回礼。” “张侍郎,您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第686章 这波舆论战在平流层 张全脸上那层皮肉僵得厉害。 他肩膀上被林昭拍过的地方,压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人心慌。 这少年身上哪来这么重的血腥气? “怎么?张大人不说话,是嫌这买卖做得不够大?” 林昭松开按在张全肩膀上的手,目光越过这位吓得半死的侍郎,落在那张供桌上。 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白酒。 这是民间出殡时用来祭奠亡魂的“倒头饭”配酒,喝了这碗酒,那是断了阳间路,安心上黄泉。 兵部这帮人,为了恶心他,那是把丧葬一条龙的规矩都给搬来了。 “还有这酒。” 林昭走过去,端起那只粗瓷大碗。 酒液浑浊,漂着煤灰渣子,那股刺鼻的馊味直冲脑门。 那是倒头酒。 喝了这碗酒,阳关道断,黄泉路开。 “兵部尚书大人既然赏了,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林大人!” 苏安急得一身肥肉乱颤,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这酒喝不得!喝了这断头酒,就真回不来了!晦气啊!” 林昭没回头,只是把碗举高,对着灰蒙蒙的老天爷晃了晃。 “晦气?” “我带兄弟们去的是修罗场,这碗酒正好给阎王爷先打个样,告诉他老人家,我林昭带着人来抢生意了。” 他仰头,喉结滚动。 那一碗馊了的劣酒,顺着喉咙灌下去,像吞了一把刀子,割得胃里火烧火燎。 “痛快!” 林昭手腕一翻。 “砰!” 粗瓷大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张全吓得往后一跳,脚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头上那顶乌纱帽都歪到了后脑勺。 “你……你……” 他指着林昭,手指哆嗦得厉害 “你有辱斯文!粗鄙!粗鄙之极!” 张全身后的那群绿袍小官也是一阵骚动,原本看戏的脸变成了惊恐。 摔碗。 这是江湖人断义的规矩,也是出征前誓师的狠招。 但这在张全眼里,这就是林昭这个疯子要动手的信号。 “你……你敢当众行凶?!” 林昭没理他。 酒劲上头,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匹黑马,翻身上马。 风雪中,少年勒转马头,背对着那群吓破胆的官员,再也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高高举起右手,向前一挥,劈开这漫天的阴霾。 “过!” 只有一个字。 却如惊雷,响彻十里亭上空。 “轰——” 那是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颤。 站在最前排的一千名重甲兵动了。 一千双铁底战靴同时抬起,同时落下。 地面都在颤抖。 张全原本还在庆幸林昭走了,可当他抬起头,看向那支正向他逼近的队伍时,脸上血色尽褪。 这是什么鬼东西?! 整整齐齐的一千套明光铠! 每一片甲叶都在风中发出肃杀的摩擦声。 “这……这怎么可能?!” 张全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也不管地上凉不凉,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兵部库房里的明光铠不是都被尚书大人扣住了吗? 给这小子的不是一堆烂铁片吗? 这些崭新的、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铠甲是哪来的?! 还有他们手里那是什么? 那是斩马刀! 足足五尺长,刀刃泛着蓝光,隔着老远都能叫人脖子发凉。 队伍从十里亭旁经过。 并没有人刻意去看那群瘫在地上的官员,但那种无视,才是最狠的耳光。 苏家车队轰隆隆驶过时,满载物资的车轮碾压着冻土。 赵百户扛着火枪,晃晃悠悠地走在神机营的最前头。 路过还在发抖的张全身边时,这老兵油子脚下一顿。 他歪着脑袋,看着这位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的大官,突然咧嘴一笑。 “张大人,地上凉,别冻坏了您那金贵的屁股。” 说完,赵百户猛地把火枪往天上一举。 “砰!” 一声枪响,火药烟雾腾起一股子刺鼻的味道。 但这动静把那几个主事吓得妈呀一声,有两个直接钻到了供桌底下,抱着桌腿不撒手。 “哎哟,手滑,手滑了。” 赵百户吹了吹枪口的烟,一脸贱笑。 “各位大人受惊了,咱这火铳不太听话,容易走火。下次各位大人还是离远点,这要是把乌纱帽给崩飞了,那就不体面了。” 张全还在那色厉内荏地叫唤。 “你!你放肆!” “这是谋杀朝廷命官!本官要参你!参你一本!” 赵百户根本没理他,把枪往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地跟着队伍走了。 “哈哈哈!怂包!” 赵百户大笑一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扛着枪大摇大摆地追上了队伍。 风雪依旧。 但这支队伍的气势,已经截然不同。 他们踏过十里亭,踏过那些洒落的纸钱,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那片修罗场进发。 官道边的枯树林里。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缩在背风处,手里捧着那种廉价的草纸,冻得通红的手指捏着炭笔,正运笔如飞。 为首的一个书生,鼻梁上架着个玳瑁眼镜,这是宋濂特意找来的刀笔吏。 “都记下了吗?”眼镜书生压低声音问。 “记下了!”旁边一个稍年轻的书生难掩喜色。 “兵部尚书王毅因私废公,十里亭摆灵堂羞辱出征将士。林大人忍辱负重,摔碗明志,这情节,绝了!” “还有那句,这纸钱替鞑子收了,写进去没有?这句是点睛之笔,得加粗!” “加了加了!我还润色了一下,写成了‘林大人悲愤交加,仰天长啸,誓要以鞑虏之血,洗此奇耻大辱’,怎么样?” “好!就这么写!” 眼镜书生满意地点头,把那几张草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宋先生吩咐了,这文章要在三天之内传遍京城的茶馆酒肆。还要编成评书段子,让说书的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讲。” “到时候,咱们要让全京城的老少爷们都知道,这兵部尚书是个什么货色,林大人又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还在为国尽忠!” 几个书生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起哄的兴致。 第687章 神灰局的新门神 车轮碾过冻土的轰隆声越变越轻,终于消失。 最后只剩下北风在耳边瞎咋呼。 张全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冰渣子。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刚落地就结了冰。 “呸!什么东西!” 几个主事这会儿才敢凑上来,七手八脚地替他拍打身上的雪沫子。 “大人,您没事吧?” “滚开!能有什么事?” 张全一把推开凑过来的手,脸皮紫涨。 刚才那一跤摔得太结实,尾椎骨这会儿正钻心地疼。 但他必须把这面子给圆回来。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兔崽子,还在本官面前耍横?” 张全理了理歪掉的乌纱帽,眼神阴毒,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让他狂!那是去大同,是去送死!” “真当自己是去游山玩水的?” 周围的官员们一听这话,心思立马活络了起来。 有人讨好地递上一块干净帕子。 “大人说得是。” “那林昭把家底都带走了,如今这京城里的神灰局,可就是个没壳的鸡蛋。” “鸡蛋?” 张全冷笑一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把脏帕子往地上一扔。 “那是一座没人守的金山!” 既然林昭那个疯子走了,那这神灰局姓什么,还不是他们这帮留守京城的大老爷说了算? “走!回部里!” 张全也不觉得屁股疼了,走路都带着风,眼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 “尚书大人还在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 “今晚,咱们就去给神灰局好好盘盘账!” 一群人拥簇着张全,急吼吼地往城里赶。 ……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两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永定门。 永定门外,风雪未歇。 守门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眼皮子直打架。 这鬼天气,除了运煤倒夜香的,没几个活人愿意动弹。 “站住!干什么的?” 兵丁懒洋洋地用长枪杆子敲了敲那辆满身泥泞的马车车辕。 这车看着实在寒酸。 车轱辘上裹满了黄泥,车厢也是老旧的样式,甚至还在掉漆,不知是从哪个穷乡僻壤爬出来的。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了出来。 手背上的青筋如同干枯的树根盘虬,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死板。 没有任何废话。 那只手递出了一张吏部的堪合。 兵丁原本想骂几句穷酸,可一看到那堪合上的大红印章,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哟,还是个官老爷?” 兵丁嘟囔了一句,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这一扫,他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砸在脚面上。 “放……放行!” 车帘放下,挡住了里面幽深的视线。 …… 兵部衙门,暖阁。 地龙烧得正热,几盆水仙花开得正好,香气熏人,一点都看不出冬日的肃杀。 兵部尚书王毅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雨前龙井。 他轻轻撇去浮沫,脸上哪有半点昨日在武库司装病的病容? “走了?” 王毅吹了口茶气,慢悠悠地问。 张全躬身站在下首,满脸堆笑,腰弯成了虾米。 “走了。” “喝了断头酒,摔了碗,还放了话,说是要杀鞑子给下官烧纸呢。” “呵。” 王毅轻笑一声,眼神轻蔑。 “到底是年轻人,受不得激。” “这林昭虽然有些小聪明,甚至有些邪才,但在官场上,还是太嫩了。” 王毅放下茶盏,瓷盖碰击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一直卡在他喉咙里的刺儿头终于滚了,而且是去那个必死无疑的大同修罗场。 只要林昭一死,之前所有的账都成了死账。 丁字库那点破烂事儿,谁还能查?谁还敢查? “既然人走了,那有些事儿就得办了。” 王毅收起笑容,眼神冷了下来。 “你带着人,拿本官的条子,即刻去神灰局。” “理由不用我教你吧?” 张全眼珠子一转,心领神会。 “前线战事吃紧,兵部需统筹军需,暂且接管神灰局账房和库房,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 王毅伸出两根手指,在红木桌案上重重敲了敲。 “水泥的配方。” “这些东西,老夫全都要。” “只要拿到这些,哪怕林昭死在大同,这功劳也是咱们兵部的。” “这就是官场。” 王毅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淡漠。 “他在前面拼命,咱们在后面替朝廷保管家业,谁能说个不字?” “去吧,动作快点。” “别让工部那帮老家伙抢了先。” “得嘞!” 张全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仿佛看见了无数银子在向他招手。 …… 吏部,考功司。 这里是六部里权柄最重的地方,掌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号称天官。 此时已是未时。 吃饱了饭的官员们大多都在打着盹,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懒散的气息。 值房的主事吴良趴在案桌上,睡得正香,口水把袖口都洇湿了一块地图。 忽然,桌案被人敲响了。 “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听得人心里发烦。 吴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脸起床气。 “谁啊?不知道这是考功司?” “那是你随便敲的吗?” 他眯缝着眼,逆着光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官袍,袍角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整个人瘦得像根成精的干柴。 后面那个稍微壮实点,但也是满身风尘,胡子拉碴,那眼神盯着人看的时候,带着审犯人的劲儿。 这是哪里来的穷酸? 吴良心里一阵鄙夷。 这种地方官员进京述职或是候补的场面他见多了。 既没银子孝敬,又没背景靠山,最好打发。 “把堪合放下,去门房等着。” 吴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要重新趴下。 “等本官什么时候睡……哦不,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叫你们。” 前面那个瘦子没动。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连同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副本。 “啪。” 文书拍在桌案上,声音清脆,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晃了晃。 “我们不候补。” 瘦子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们是来拿告身和官凭的。” “拿官凭?” 吴良气乐了,睡意全无。 “你当吏部是你家开的?你说拿就拿?”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翻开那份文书。 这一翻。 吴良的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变成了喉咙里的一声怪响。 “咯喽。” 他死死盯着那文书上的字,眼珠子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文书上,赫然写着两行大字。 【擢原荆州知府魏源,为户部右侍郎,即日上任,掌天下钱谷亏空稽核。】 【擢原江南东道按察使高士安,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即日上任,掌百官纠察风纪。】 这是从三品的大员! 而且是户部和都察院这种手握财权和监察权的要害实权! 更要命的是,这两份任命书上,盖着的不是内阁的票拟章。 而是一个鲜红刺眼、带着至高无上威压的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那是中旨! 是万岁爷越过内阁,直接下达的各种任命! 这种旨意,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皇上要动刀子了。 吴良咽了口唾沫,感觉裤裆里有点湿意。 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刚才还被他当成穷酸叫花子的人。 那个瘦干巴的魏源,此时正用那种看死账烂账的眼神看着他。 而那个一脸杀气的高士安,正咧嘴冲他笑。 “这位大人,刚才说让我们去哪儿等着?” 高士安往前凑了凑,声音低沉。 “门房?” “不……不敢!下官这就办!这就办!” 吴良吓得魂飞魄散,连爬带滚地去拿印章。 他的手抖得厉害,盖了三次才把那个戳给盖正了,还蹭了一手红印泥,像是一手血。 魏源接过任命文书,动作轻柔地吹了吹未干的印泥,然后小心地放进怀里。 “走吧。” 魏源看了一眼高士安,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袖口。 “咱们还得赶场子。” “去哪?”高士安问。 “神灰局。” 魏源眯起眼睛,“昭儿临走前留了信,说这几日京城不太平,家里可能要进贼。” 他冷哼一声,大步向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动老夫管着的账本!” 第688章 读书人的骨头,比铁硬 日头刚过巳时,西城的雪下得更紧了。 神灰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缝里塞了棉条,把外头的风雪和窥探的视线都挡了个严实。 院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几个小吏抱着半人高的账册,脚不沾地往后堂跑。 “快点!把账本全锁进铁皮柜里!” 宋濂站在正堂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那张平时温吞的脸上此刻绷得死紧。 “记住,要是有人硬闯,就把钥匙扔进井里。除了林大人,谁也别想开这个柜子。” 几个小吏吓得脸发白,哆哆嗦嗦地应着,手底下动作却不敢慢。 林大人前脚刚走,后脚这京城的风向就不对了。 宋濂心里明镜似的。 林昭带着三千人去大同拼命,那就是把神灰局这块肥肉扔在了狼群里。 兵部那帮人早就饿得眼珠子发绿,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青色官袍。 这是从八品的官服,补子上绣着只黄鹂鸟。 在京城这块地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死一片比他大的官。 但他不能退。 宋濂让人搬了把硬木椅子,横刀立马地堵在通往库房的必经之路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神灰局的官印,方方正正摆在桌案左侧。 右侧,放了一本翻开的《大晋律》。 “来吧。” 宋濂闭上眼,双手拢在袖子里,像尊入定的泥菩萨。 “砰!砰!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大门外响起了砸门声。 声音很重,不是叩门,是拿脚踹,拿刀柄砸。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开门!兵部办事!” 外头有人扯着破锣嗓子吼:“里头的人听着!再不开门,就是抗拒军务,当场锁拿!” 宋濂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的小吏吓得腿软,想去开门,被宋濂一声喝住。 “坐下。” 宋濂语声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拗劲儿。 “这里是神灰局,不是兵部的马房。让他们砸。” 门外的砸击声越来越响,夹杂着污言秽语。 终于,“轰隆”一声巨响。 门栓被硬生生撞断,两扇大门向内弹开,几个差役收势不住,踉跄着冲进院子,差点摔个狗吃屎。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跨过门槛。 这是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张全。 正五品的实权官,平日里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张全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小吏,最后目光落在正堂中央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青袍小官身上。 他冷笑一声,直接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闯进正堂。 靴子底下的雪泥在干净的地砖上踩出一串脏脚印。 “哟,这不是宋大人吗?” 张全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轻蔑:“好大的架子啊,兵部的门都敢关?” 宋濂缓缓睁开眼。 他没站起来,也没回礼,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张侍郎若是来喝茶,神灰局没有好茶,只有白水。若是来办事,那是工部的事,兵部似乎管得宽了些。” “喝茶?” 张全哈哈大笑。 “宋濂,别跟我装傻。林昭那个愣头青带着人去送死,这神灰局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驾帖,往桌上一拍。 “啪!” “北方战事吃紧,尚书大人有令,神灰局所有物资、账目,即刻起由兵部统筹接管。” 张全伸出手,指尖几乎戳到宋濂的鼻尖上。 “钥匙呢?账册呢?交出来。” 那一纸驾帖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的红印刺眼得很。 这是明抢。 宋濂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张全那张贪婪的脸。 他慢慢站起身。 “张侍郎。” “大晋律,凡调动工部所属局库物资,需内阁票拟,尚书省批红。若是战时紧急征用,也得有陛下的中旨。”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兵部的驾帖夹起来,轻轻丢回张全面前。 “您这张条子,除了尚书大人的私印,我看不到内阁的章,更看不到陛下的朱批。” 宋濂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凭这个就想查抄天子私产?张侍郎,您这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 张全脸色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穷酸书生,这时候竟然敢跟他搬律法。 “少拿律法压我!” 张全抬手一拍桌子,震得官印跳了两跳。 “这是战时!战时一切从权!你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也敢拦正五品的上官办事?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差役立刻拔刀出鞘,寒光闪闪,逼得那些小吏缩成一团尖叫。 “清点!” 张全大吼:“把柜子给我撬开!把账本给我搬走!谁敢拦着,直接拿下!” 几个差役狞笑着冲向后堂的铁皮柜。 “我看谁敢!” 一声断喝,竟比冬日炸响的霹雳还要响亮。 宋濂猛地一步跨出,挡在通往后堂的小门前。他那瘦弱的身板这会儿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楔子。 “张全!” “神灰局挂的是工部的牌子,赚的是内帑的银子!这每一本账册,每一两银子,最后都是要进宫里给陛下过目的!” 他指着身后那扇紧锁的铁皮门,眼睛发红。 “那门上贴的是御封!是魏公公亲自贴上去的!” “你若是敢撕,那就是损毁御物,是大不敬!” 张全愣了一下。 御封? 他确实听说魏进忠那个老太监来过几次,但没想到这帮太监这么鸡贼,连封条都贴了。 损毁御物这罪名可大可小,要是被御史台那帮疯狗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看着这满屋子的肥肉,他又舍不得。 王尚书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神灰局的家底掏空,还要拿到水泥的配方。 “御封怎么了?” 张全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笑了。 “那是以前的御封。现在神灰局涉嫌通敌,林昭那小子指不定就把军械卖给鞑子了。本官这是奉命查案!” “好。” 宋濂点了点头,突然把头顶的乌纱帽摘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然后,他理了理有些乱的发髻,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这一连串动作利落顺畅,看得在场的人一头雾水。 “你要干什么?想耍赖?”张全皱眉。 “下官不敢。” 宋濂吸了口气,盯着那根漆红的柱子,眼神决绝。 “下官官卑职小,拦不住兵部的大人们。但这神灰局是林大人托付给下官的,库房里的东西是万岁爷的。” “东西若是丢了,下官是死罪。” “既然横竖都是死……” 宋濂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那种又臭又硬的倔强。 “那不如死得壮烈点。” 他往后退了三步,正好对准了那扇贴着御封的大门。 “张大人若是敢强闯,下官这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柱上!” “我这血只要溅在御封上哪怕一星半点,那就是秽了御物。到时候,就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司。” 宋濂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逼死朝廷命官,损毁天家御物。我想问问张侍郎,这罪名,您扛得起吗?您背后的王尚书,保得住您吗?!” 疯子。 这也是个疯子。 张全看着那个随时准备拿脑袋去撞柱子的书生,心里那股嚣张气焰瞬间灭了大半。 这年头的读书人,怎么一个个比武夫还狠? 若是真让这穷酸死在这儿,血溅御封,这事儿闹到万岁爷那儿,兵部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原本想冲进去的差役也都僵住了,谁也不敢迈出那一步。 “你……你别乱来!” 张全指着宋濂,“这可是公堂!你这是要挟上官!” 宋濂没理他,只是保持着那个要冲刺的姿势,目光锁在张全的脚上。 “大人若是退,下官这就把帽子戴上,恭送大人。” “大人若是进……” 宋濂扯起冷笑。 “那咱们就只好在阎王爷那儿打官司了。到时候,下官一定状告大人谋财害命,逼杀忠良!” 第689章 绯袍天降 张全站在原地,脸皮抽搐了两下。 眼前这个穷酸书生,摆明了是油盐不进。 真要让他那脑袋往柱子上一磕,红的白的溅一地,这神灰局能不能吞下去且两说,他张全这顶乌纱帽肯定是戴不稳了。 读书人发起狠来,比那些只会动刀子的丘八还难缠。 “好,好得很。” 张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极反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狰狞。 他不想闹出人命,但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以后在兵部还怎么混? 王尚书那边又怎么交代? “大人,怎么办?” 旁边的差役低声问,“还撬不撬?” 张全眼角的肌肉跳了跳,心一横,那是恶向胆边生。 “撬!” 张全一挥袖子,神色凶戾:“把他给我架到一边去!别让他死了,把嘴堵上!既然他想给林昭守节,那就让他睁大眼睛看着,看着咱们是怎么把这神灰局给搬空的!”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一听这话,当即一拥而上。 “得罪了!” 一名膀大腰圆的差役伸手就去抓宋濂的胳膊。 宋濂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身子一歪,就被狠狠按在太师椅上。 “放肆!” 宋濂虽然被人反剪着双臂,脖子被掐得青筋暴起,但他腰杆子硬是没弯,昂着头,那双平时温吞的眼睛里全是火星子。 “张全!你这是殴打朝廷命官!按律当仗责八十,流放三千里!你的罪名,现在又多了一条!” “律法?” 张全呸了一口,“在这神灰局,老子的话就是法!给我堵上!” 差役随手扯下一块抹布,往宋濂嘴里塞。 宋濂死咬着牙关,双目圆睁,就是不肯低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张全,像是要从这狗官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就算嘴被堵着,那眼神里的意思也明白得很。 殴打朝廷命官,私闯御封重地。 张全,这笔账,我在阎王爷那儿给你记下了。 张全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烦躁地挥了挥手。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转过身,冲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砸!把那些账册全搬走!” 几个拿着铁锤和撬棍的差役狞笑着走向那把挂着黄铜大锁的铁门。 “哐当!” 第一锤砸下去,火星四溅。 宋濂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象征着最后底线的锁头在重击下变形。 就在第二锤即将落下的时候。 大门外,突然没了动静。 刚才那帮守在外面的兵丁还在咋咋呼呼地,这会儿却一点声都没了。 张全正心烦,听不见动静反而觉得不对劲,皱着眉头转过身。 “怎么回事?外头的人死了?” 话刚出口一半,就卡在嗓子眼里。 正堂大门的逆光处,两道人影跨过门槛。 两人身上穿的官袍,在雪地反光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那是绯袍。 大晋官制,五品以上穿绯,三品以上才配玉带。 进来的这两位,不但穿着绯袍,腰间那条玉带更是温润生光,把那身官服衬得威严无比。 左边那个瘦高个,面容清癯,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右边那个稍微壮实点,背着手,那一双眼睛在正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全那张僵住的脸上。 张全也是官场混子,一眼就看出这两人的品级。 那是足以压死他的大红袍。 刚才在门口的几个兵丁此时正跪在雪地里,头都不敢抬,手里捧着两张名刺,抖得跟筛糠似的。 魏源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都没看张全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被按在椅子上、嘴里塞着抹布的宋濂身上。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兵部好大的官威啊。”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冷意。 “连工部的官都敢私设公堂审讯了?怎么,刑部和大理寺的差事,你们兵部也想顺手接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大得能压死人。 张全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那股子狠劲瞬间化成了冷汗。 他虽然不认识这两位新面孔,但这身衣服做不了假,那股子气势更做不了假。 “不知……不知哪位大人驾到……” 张全的腿肚子有点转筋,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劲头早就飞到了爪哇国,腰也弯了下来。 他赶紧冲着按住宋濂的那几个差役使眼色。 “还不快放手!都不长眼吗!” 兵丁手忙脚乱地松开手,把宋濂嘴里的脏布扯了出来。 “呸!” 宋濂把嘴里的沙子吐干净,根本没管自己那身狼狈样。 他甚至没看张全一眼。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杆,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把那顶放在架子上的乌纱帽重新戴好。 然后,他走到魏源面前。 从贴身的中衣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黄铜钥匙,双手捧着钥匙,举过头顶,躬身下拜。 “下官都水司宋濂,幸不辱命。” 宋濂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铿锵:“神灰局上下,账册三百六十二本,现银五万四千两,库房御封,皆完好无损。” 说完,他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现在,移交魏侍郎。”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被兵痞欺辱的八品小官。 他是守住了底线的读书人,是替主帅看住了后方粮草的将军。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脊梁骨笔直的书生,面露赞赏。 林昭这小子,看人的眼光倒是毒辣。 这是个君子。 张全傻眼了。 魏侍郎?哪个魏侍郎? 最近朝堂上也没听说有姓魏的升了侍郎啊? 就在张全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魏源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把钥匙。 “宋大人辛苦。” 魏源看着宋濂,语气温和了许多:“去歇着吧。这里交给老夫。” 宋濂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挺直腰杆站着,身姿如松。 魏源握着那把钥匙,转过身,看向张全。 刚才面对宋濂时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久居上位、执掌钱粮生死的威严。 他走到那张堆满了账册的桌案前,随手拿起一本翻了两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你是兵部职方司的?”魏源头也不抬地问。 魏源的声音透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寒意。 张全咽了口唾沫,双腿打颤:“回大人,下官……下官是武选司的。” “哦,武选司。” 魏源点了点头,面露讥讽。 “《大晋会典》卷七十三,户律。” “内廷采办之资、皇庄皇产之利,归内承运库统管。若有亏空稽核,户部尚可协理。” 魏源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张全不得不往后退。 “本官做了二十年学问,倒是不曾记得这《会典》里哪一条写过,这天子私产,轮得到你们兵部来越俎代庖?” “怎么,王毅是觉得户部尚书那个位置坐着不舒服,想把手伸到宫里去管管万岁爷的钱袋子?” 第690章 请尚书大人来领人 张全喉结滚了滚,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凉一片。 他看着魏源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发虚,但嘴上还得硬撑着。 “魏大人,话不能这么说。” 张全硬着头皮,拱了拱手,身子稍微直了直。 “这是战时,大同那边战事吃紧,兵部统筹调度一切物资,这是惯例。就算是稍有越权,那也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岁爷的天下……” “为了万岁爷?” 魏源把手里的账册合上,啪的一声扔回桌案,指了指那几口还贴着封条的大箱子。 “张郎中,你也是当了十几年官的老人了,这封条上的字,不认识?” 张全目光游移:“下官自然认识,但那是……” “认识就好。” 魏源打断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箱子上点了点。 “神灰局每日的盈余,三成入国库,七成入内帑。” “内帑是什么,不用本官教你吧?” “工部虽然挂个名,但这里头赚的每一两银子,将来是要用来修缮宫殿、赏赐后宫、甚至是给万岁爷修园子的。” 魏源往前逼了一步,那身绯色官袍在雪光的映衬下,红得像血。 “你张全好大的胆子,说是为了前方战事,实则是把手伸进万岁爷的荷包里掏钱。怎么?兵部如今穷得揭不开锅,非得靠抢主子的钱来过日子了?” 这顶帽子扣下来,太重。 抢皇帝的钱。 在大晋,这就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我……下官没那个意思!” 张全脸都白了,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下官只是……” “有没有那个意思,不是你说了算。” 魏源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侧过头,对着身后随行的一名书吏吩咐道:“记下来。” “兵部武选司郎中张全,无圣旨、无内阁票拟,擅闯御封重地,损毁御物,意图染指内帑私财。” 魏源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另外,拟文去户部。本官要以户部右侍郎的身份,正式行文质询兵部尚书王毅。” “问问他,这到底是兵部的意思,还是他王毅觉得万岁爷的银子太多,想帮着花一花?” 那书吏运笔如飞,沙沙的写字声像是催命的符咒。 张全只觉得两腿发软,若是这话真的变成了公文送到御前,别说是他,就是尚书大人也得脱层皮。 他刚想开口求饶,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高士安动了。 这位新上任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 “魏大人说的是钱的事,那是户部的责。” 高士安背着手,踱步到张全面前。 “但在本官看来,这事儿还有另一层意思。” “既然动了御封,那就不是政务差错,而是法纪问题了。” 高士安伸出手,轻轻帮张全正了正那顶已经歪得不成样子的乌纱帽。 “张大人,本官刚入京,这都察院的门槛还没踩热乎。手里这支笔啊,正愁没地方下墨。” 他凑近了些,声音清晰地钻进张全的耳朵里。 “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这第一本奏疏,若是不参个稍微有点分量的人,怕是镇不住下面那帮御史言官。” 张全的身子开始打摆子。 都察院那是干什么的?那是专门咬人的疯狗窝。 这高士安摆明了是要拿他祭旗,拿他的脑袋来立威! “你……你想怎样?”张全牙齿打颤。 “不怎样。” 高士安直起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骤然转身,对着门外带来的那一队御史台差役厉声喝道:“来人!” “在!” “把在场所有兵部带来的人,无论官职大小,全部给本官记下名字!” 高士安指着院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扔下手里的撬棍和刀剑的兵丁。 “明日早朝,本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兵部一本!” “罪名就是:目无君父,借战事敛财,动摇后方,形同兵变!” “哗啦——”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差役,这会儿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人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被御史台盯上,记了名字,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到头了,搞不好还要连累家里人吃牢饭。 形同兵变。 这四个字一出,正堂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断。 张全看着眼前这两位活像黑白无常般的大员,脑子里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什么正五品的威风,什么兵部的面子,这会儿全是狗屁。 “扑通!” 张全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在了魏源和高士安面前。 “二位大人!饶命啊!” 张全趴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再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青了一片。 “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啊!” “下官只是个跑腿的!这一切都是上面交代的!下官若是不来,尚书大人就要扒了下官的皮啊!” 这会儿他也顾不上什么官场规矩了,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脑袋,直接把王毅给卖了个干干净净。 “王尚书说……一定要把神灰局的家底掏空,还要拿到那个什么水泥的配方……” “下官真的只是奉命行事,求二位大人高抬贵手,把下官当个屁放了吧!” 正堂里回荡着张全凄厉的求饶声。 宋濂站在柱子旁,揉着被勒红的手腕,冷眼看着这一幕。 刚才还不可一世、要把他嘴堵上、要把门砸烂的兵部郎中,现在就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读书人的骨头硬不硬,不在于能不能打,而在于理在不在手,势在不在身。 如今,魏源和高士安就是这势。 魏源低头看着脚下的张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没有叫张全起来。 “宋大人。”魏源转头看向宋濂,语气温和。 “下官在。”宋濂上前一步。 “劳烦,给本官和高大人搬两把椅子来。” “是。” 宋濂动作麻利,搬来两把太师椅,并排放在正堂中央,正好挡在那扇通往库房的大门前。 魏源和高士安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张全,你刚才说是奉命行事?” “是是是!全是尚书大人的命令!”张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既然是奉命,那你这一跪,本官受不起。” “你一个五品郎中,确实扛不起这么大的罪名,也做不了这么大的主。” “既然是王毅让你来的,那就让王毅亲自来。” “你就跪在这儿。” 魏源指了指张全膝下的地砖。 “高大人。” “在。”高士安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劳烦你的差役去一趟兵部衙门。” 魏源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去告诉王毅,他的人,手脚不干净,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现在被户部和都察院扣下了。” “让他王尚书亲自过来。” “领人。” 第691章 官场杀人不用刀 兵部尚书府,后堂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博山炉里吐着袅袅香烟。 王毅半躺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狮子头核桃。 他眯着眼,嘴角带笑,心里却在算账。 他在算神灰局里到底能有多少银子。 张全那个蠢货虽然办事毛躁,但胜在听话,而且贪。 贪官办事,哪怕是为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会把地皮刮得干干净净。 只要拿到了水泥配方,再把那些现银充公,填了兵部这几年的亏空。 哪怕御史台那帮疯狗叫唤几声,他也有办法堵住他们的嘴。 “老爷。” 门外传来管家压低的声音,听着有点虚。 王毅眼皮都没抬:“回来了?东西搬回来了?” “没……没人回来。” 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没拿账册,倒是捧着一张薄薄的帖子,脑门上全是汗。 “是都察院那边送来的条子。” 王毅手里核桃一停。 都察院? 张全不是去神灰局了吗? 怎么扯上了那帮只会弹劾人的乌鸦? 他睁开眼,接过那张帖子。 只看了一眼,这位执掌大晋兵权的大员,手就开始哆嗦。 帖子上的字不多,就两行。 第一行是:兵部郎中张全,擅闯御封禁地,意欲侵吞天子内帑。 第二行是:人已扣下,请尚书大人过府一叙。 落款有两个。 户部右侍郎,魏源。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士安。 “啪!” 王毅手里那颗盘了十几年的狮子头核桃,被他狠狠掼在了地上。 “魏源……高士安……” 王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老爷,要不……您去一趟?” 管家小声问,“把张大人领回来?” “领回来?” 王毅冷笑一声,那是被气乐了。 “我去领人?我现在去,就是承认这事是我指使的!那就是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 王毅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他确实是让张全去接管神灰局,但他没想到这两个瘟神会突然空降。 这两个位置,那是卡脖子的要害! 若是硬刚,那就是坐实了兵部要抢皇帝的钱。 户部查账,都察院弹劾,再加上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皇帝…… 王毅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局,是个死局。 除非…… 王毅脚步突然停住。 既然魏源要个说法,那就给他个说法。 官场上,从来没有什么同生共死。 虽然张全这颗棋子用得顺手,但现在的局势,是个死局。 张全不填进去,这个坑就填不平。 “去。” 王毅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狼藉。 “你亲自去一趟神灰局,带我的手条去。”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 【办事不力,曲解上意】。 写完,他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溅起一朵墨花。 “告诉魏大人和高大人,兵部事务繁忙,本官脱不开身。张全此人,平日里看着老实,没成想竟是个背着上官胡作非为的混账。” “他既然犯了法度,那就请二位大人秉公办理,该抓抓,该判判,兵部绝不姑息。” 管家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手条,心里一阵发寒。 这就是官场。 刚才还是心腹爱将,转眼就是曲解上意的混账。 “小的明白。” …… 神灰局,正堂。 风雪从破损的大门灌进来,吹得堂内的烛火忽明忽暗。 张全跪在地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他的膝盖早就不像是自己的,又酸又麻,但他不敢动。 上头坐着的那两尊大佛,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着宋濂端上来的白开水。 “来了。” 高士安耳朵尖,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张全精神一振,抬头看去,眼里满是求生的光芒。 尚书大人来救他了! 只要尚书大人出面,哪怕是挨一顿骂,这顿板子就算挨过去了。 毕竟他是奉命行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门帘掀开。 进来的却是一个低眉顺眼的管家。 张全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半。 “小的见过魏侍郎,见过高御史。” 管家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起身后,连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张全一眼。 他双手捧着那张手条,恭敬地递到魏源面前。 “我家老爷正在部里处置紧急军务,实在分身乏术。听闻张郎中在此惹了祸事,老爷痛心疾首,特命小人送来手条。” 魏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把条子递给身边的高士安。 “看来咱们这位王尚书,记性不太好。刚才还是奉命行事,这会儿就变成曲解上意了。” 高士安看都没看,直接把条子往桌上一拍。 “张大人,听见了吗?” 高士安低下头,看着那张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 “你家尚书大人说了,你是背着他胡作非为。这私闯御封、意图染指内帑的罪名,你自己全扛了吧。” “不……不可能!” 张全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我是奉命……是他让我来的!是他要抢钱!是他要方子!我这里还有他的印信……” 他慌乱地去掏怀里的驾帖,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张全!” 管家突然开口,声音透着股阴森的警告意味。 “做官要讲良心。老爷平日里待你不薄,你办事糊涂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攀咬上官?你想想你家里的老母,还有你那刚满月的幼子。” 这一句话直接扎进了张全的心窝子,他掏东西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 “啊——!!!” 张全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手抱头,狠狠地撞向地面。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如果这个时候还要反咬一口,王毅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全家在京城消失。 若是认了罪,哪怕流放,家里人至少还能活着,说不定王毅为了封口,还能给家里留点银子。 “下官……知罪。” 张全的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沙哑。 “一切都是下官鬼迷心窍……与尚书大人无关。” 高士安摇了摇头,挥挥手对外面的御史台差役说道: “既然认罪了,那就带走吧。送去大理寺,把卷宗做实了。” “是!” 两个差役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的张全架了出去。 路过门槛的时候,张全那双官靴掉了一只,也没人帮他捡。 第692章 断龙涧绝户计 院子里的那些兵部差役,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连正五品的郎中都成了弃子,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算个屁? “还愣着干什么?” 魏源扫了他们一眼,“滚回去告诉王毅,下次想拿钱,让他自己把手伸出来,别拿这种脏手套来恶心人。” “是是是!这就滚!” 那帮人如蒙大赦,慌忙跑了,连丢在地上的刀都没敢捡。 转眼间,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神灰局,又恢复了清净。 只有地上那只掉落的官靴,和那扇被砸坏的大门,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 魏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宋大人。”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宋濂,听到这一声,浑身一震。 他快步走到堂中,整了整衣冠,对着魏源和高士安,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多谢二位大人救命之恩。” 这一拜,是真心的。 刚才若不是这两位及时赶到,他是真的做好了血溅当场的准备。 读书人不怕死,但怕死得窝囊,死得没价值。 魏源没有受这一礼,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宋濂的小臂,把他托了起来。 “不必谢我们。”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有着一身硬骨头的书生,眼里多了几分教导后辈的意味。 “要谢,就谢你自己没在那张驾帖上签字画押。你要是签了,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高士安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宋濂的肩膀,那是真的在用力。 “宋老弟,你今天做得很好,但也做得挺蠢。” 宋濂一愣:“蠢?” “拿着脑袋去撞柱子,那是最下乘的法子。” 高士安指了指门外,“你死了,张全顶多背个处分,但这神灰局还是得丢。到时候林昭在大同没了后援,那就是三千条命。” “那……下官该如何?”宋濂有些茫然。 他读圣贤书,学的是舍生取义,学的是杀身成仁。 但在官场这套鬼魅伎俩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新兵蛋子。 魏源转过身,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林昭那小子是个异类。” “他行的是霸道。遇山开山,遇水搭桥,谁挡路就杀谁。这种法子痛快,但也危险。” “他能在前面横冲直撞,是因为他还年轻,是因为万岁爷需要一把快刀。” 魏源回过头,指了指刚才张全跪过的地方。 “但在这京城,在这个烂透了的官场大染缸里,光有霸道是活不下去的。” “你要学会行王道。” “什么是王道?”宋濂有些茫然。 “王道就是规矩。” 高士安在旁边插了一句,笑眯眯地喝了口水,“就是大义,就是这一张能杀人的纸条。” 魏源点了点头。 “用大义压人,用规矩杀人。让对手明明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按照你划下的道道走,还得陪着笑脸说你做得对。” “就像今天,王毅明明想杀了我们,但他只能把张全交出来,还得说我们查得好。” 魏源走到宋濂面前,看着他。 “宋濂,你是读书人,你有骨气,这很好。但光有骨气不够,还得有手段。” “替林昭守好这个家,你的担子不比他在大同轻。” “学着点吧,这才刚开始。” 宋濂愣愣地看着这两位官场老手。 他总算懂了,为什么林昭走之前会把京城托付给这几个人。 有些仗,是在马上打的。 有些仗,是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上,用笔墨纸砚,用唇枪舌剑打的。 “下官……受教了。” 宋濂拱手,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觉悟。 魏源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负手而立。 北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起风了。” 魏源喃喃自语,目光投向那个遥远的北方。 “不知道那小子走到哪了。” “这风雪这么大,怕是不好走啊。” ...... 日头刚被乌云吞了一半,断龙涧的风就开始嚎丧了。 这地方邪性。 两边的山壁直上直下,中间横亘着三十多丈的深渊。 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人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钻着凉气。 队伍停了。 只能停下。 前头的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马都差点累吐白沫。 这汉子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但这会儿面无人色。 “大……大人!没路了!” “断龙涧上的那座吊桥……没了!” 林昭坐在马上,手里捏着缰绳,面容冷硬。 “怎么没的?” “被人锯断了。” 马三咬着牙,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属下看得真切,那桥桩子切口平整光滑!那是用了大锯,几个人合力干出来的活!” 林昭眯起眼。 “还有。” “固定铁索的石桩子,是被人拿大锤硬生生给砸烂了。那铁链子全都坠到了崖底下去,想接都接不上。” 周围几个神机营的老兵一听这话,神情骤变。 这得多大的仇? 毁桥也就算了,还把根基都给刨了,这是绝户计,铁了心不让这三千人活着过去。 “走。” 林昭一抖缰绳,“去看看。” …… 到了崖边,众人才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横跨两岸的那座木桥,现在只剩下两边孤零零的几个桥墩子。 再看崖壁上那几根用来固定铁索的粗大铁桩。 全断了。 “这是人干的。” 秦铮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那断折的铁桩,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先用大火烧红,再拿重锤猛砸。这是要把咱们的根给断了。” “真他娘的狠。” 林昭看着那几个断桩,咧开嘴。 “兵部这是没打算让咱们活着到大同啊。” 若是普通的土匪截道,顶多是锯断木桥。 但这种连根拔起的做法,就是绝户计。 没有桥,这三十丈的天堑怎么过? 若是没有这些大车,没有这几千斤的物资,人还能想办法溜过去。 但这几百辆大车,那是这三千人的命根子。 “完了……” 身后传来一声哀嚎。 苏安裹着那身厚厚的貂裘,从马车上滚下来。 “林大人!这下面是地脉热泉啊!” 苏安指着涧底那层翻涌的白雾,声音都变了调。 “这水虽热,却是个吃人的阎王殿!两边的岩壁长年被热气熏着,全是滑不留手的冰苔,连猴子都爬不上去!掉下去就是一个死!” 他转过身,摊开手里那张羊皮地图,手指头在上面拼命地戳。 “大人您看!这断龙涧是咱们去大同的必经之路!要想绕路,得退回三十里外的野狼坡,走那条只有采药人才敢走的羊肠道!” “那羊肠道别说大车了,两匹马并排都费劲!咱们这一百多辆车的粮食、棉衣、还有那些铁疙瘩,一样都带不走!” “而且……” 苏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得更低了,铅灰色的云层积成一块厚重的磨盘,正在缓缓碾下来。 空气里土腥味越来越重,这是暴雪的前兆。 “天要变了。” 苏安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雪最迟今晚就得落下来。一来一回折腾三天,别说去大同。这三千号弟兄,都全得冻成冰棍立在这儿!” 兵部这招,太阴损。 不仅是拦路,这是要把他们困在这荒山野岭,借老天爷的手,把这三千人活活冻死、饿死。 队伍后面开始乱了。 那三千流民纵使穿上了明光铠,拿上了斩马刀,但骨子里还是那帮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哈哈。 看着那断掉的桥,听着苏安那满是哭腔的嚎丧,恐惧顺着人群蔓延。 “没路了……这是老天爷不让咱们走啊!” “我就说咱们这种命贱的人,哪配穿这么好的甲,吃这么好的肉?这是要遭报应的!” “回家吧……我想回家……” 一个老兵油子把手里的刀一扔,跪在地上对着那断桥磕头。 “这是断龙涧啊!龙都断了,咱们这些泥腿子还能过去?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啊!” “要不……回去吧?” “回去?回哪去?京城能让咱们进?” “那也比在这儿冻死强啊!你看这天,马上就要下暴雪了!” 几个胆小的眼珠子乱转,已经开始往后缩。 第693章 他在填坑? 风在断龙涧来回刮,刮在脸上生疼,要把人的脸皮割下来。 苏安手里那张羊皮地图被攥成了咸菜干。 周围的流民兵这会儿也没了刚才的精气神。 前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后头是眼看着就要压下来的暴雪。 那座被锯断的吊桥,成了断掉的救命稻草。 车帘子掀开,林昭踩着马凳下了车。 他走到悬崖边,低头看了一眼。 两边的岩壁湿滑黢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别说是人,就是壁虎到了这儿也得打滑。 这地方完全是个绝地。 林昭又看了看脚边那几根断掉的铁桩。 断口参差不齐,而在崖边的泥土里,还残留着铁屑。 “大人,风大,小心脚滑。” 秦铮按着刀柄,半个身子挡在林昭侧前方。 他的眼睛盯着对面的山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这种险要地形,最适合埋伏。 只要对面藏着十几个弓箭手,这边露头一个就能射死一个。 林昭伸出脚,把那根半截入土的断桩踢得当啷响。 “做得真绝。” 林昭转过身,看过那一双双惊恐绝望的眼,最后盯住缩在人群后头、正对着一辆大车发呆的许之一。 “许先生。” 林昭的话音在呼啸的风声里,格外扎耳。 许之一突然回过神,颠颠地跑过来。 “兵部的大人们嫌咱们去大同修墙没经验,怕咱们到了那儿手生,特意把桥给拆了,逼着咱们在这儿先练练手。” 林昭嗤笑一声。 “既然人家把考题都出了,咱们要是不接招,岂不是显得神灰局太没本事?” “别藏着掖着了,把你准备给鞑子的大礼,先给兵部的大人们亮出来瞧瞧。” 许之一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得疯疯癫癫。 “得嘞!东家您就瞧好吧!这活儿,我早就想干了!” 林昭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这里冷得要把人耳朵冻掉。我去车里等你,桥通了叫我。”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马车里,秦铮才长出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那张脸一下子变得凶狠。 “铿!” 长刀出鞘,寒光在雪地里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神机营听令!” 赵百户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杆:“在!” “带你的人,给老子上高地!” 秦铮手中的刀尖指着两侧的制高点,声音透着杀气。 “把那一千支火枪全部架起来!枪口对外,不论是人是鬼,只要敢靠近大军五百步,格杀勿论!” “若是放进了一只鸟,老子剁了你的脑袋!” “是!” 赵百户嘶吼着应道。 他这会儿也被激出了凶性,带着五百火枪手,冲往两侧的高坡。 “许疯子!”秦铮转头看向许之一。 “在呢在呢,别叫那么大声。”许之一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烦。 “剩下的事交给你。三千营造营,听你调遣。” 秦铮收刀归鞘,抱着膀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尊门神。 “今日内我要看到路。否则不用兵部动手,我先把你扔下去填坑。” 许之一翻了个白眼,根本没搭理秦铮的威胁。 他转身冲着那群还在发懵的流民招了招手,搓着手一脸雀跃。 “都别愣着了!那边的,还有那边的!把最后面那几十辆车给我推上来!” 那几十辆大车,从出京开始就一直被人嫌弃。 太沉了。 每一辆车都要配四匹健马才拉得动,车轴被压得吱吱作响,在泥地上留下的车辙印子比别的车深了一倍不止。 所有人都猜测里面装的是银冬瓜,或者是什么更金贵的玩意儿。 一路上为了护着这几十辆车,兄弟们没少骂娘。 现在,这几十辆沉得要死的大车被推到了悬崖边。 “掀开!”许之一大吼一声。 几个壮汉上前,一把扯掉了上面盖着的厚重油布。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块块灰扑扑的石头。 哪里是什么石头。 分明是用神灰和铁渣浇筑出来的预制块。 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方方正正,表面粗糙得堪比老树皮。 但在这些石块的侧面,却有着奇怪的凹凸槽口,那是榫卯结构。 而且每一块上面,都用红漆标着大大的编号:甲一、甲二、乙一、乙二…… 北风卷着雪粒子,刮得人领口里生疼。 断龙涧对面的那座枯山上,有个不起眼的雪窝子。 兵部李崇,正趴在那儿,半个身子都埋在积雪里。 他手里举着个黄铜单筒千里眼,那还是尚书大人特意从西洋画师手里淘换来的稀罕物。 但这会儿,这稀罕物贴在眼眶上,冰得刺骨,把李崇的眼皮都要冻掉了。 “吸溜。” 李崇吸了下鼻涕,手都在哆嗦。 太冷了。 这鬼地方,连鸟都不拉屎,兵部偏把他派来当眼线。 李崇嘴里把王尚书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遍,但还得哆哆嗦嗦地掏出怀里的小本子,用嘴里的热气哈开冻住的毛笔尖。 千里眼那头,断龙涧边上的一幕,让他看得只想笑。 那群壮汉,正哼哧哼哧地把大车上的石头块往悬崖边搬。 那架势,分明是要把石头扔进涧底去。 李崇嗤了一声,鼻涕泡差点笑破了。 “蠢货。真是蠢到家了。” 他在小本子上写着:“林昭技穷,令士卒卸车填涧。然此涧深逾百尺,下有热泉冲刷,纵有愚公之志,亦难填平。此子不过是只会纸上谈兵的纨绔,不足为惧。” 写完这几句,李崇只当自个儿特别有文采。 填坑? 这断龙涧要是能填平,那算哪门子天险?这得填进去多少石头? 怕是把那三千号人连人带马都填进去,也就能听个响儿。 李崇还同情起那帮流民。 刚吃了几顿饱饭,就要被这败家子折腾死在这荒山野岭。 …… 悬崖边上,情形跟李崇想的截然不同。 许之一手里抓着那张被风吹得哗啦响的图纸,在人堆里上蹿下跳。 “轻点!轻点!你个没长脑子的夯货!” 第694章 兵部探子看傻了 许之一一脚踹在一个抱着石灰块的壮汉屁股上。 “那是甲三号块!你看清楚了上面的红漆!这是配重墙,让你拿来垒猪圈了?” 那壮汉也是个暴脾气,搁以前早一巴掌把这瘦猴拍死了。 但这会儿他穿着人家给的甲,拿着人家发的银子,而且旁边还站着个要把人剁了喂狗的秦铮。 壮汉只得赔着笑,把手里那石灰块,轻手轻脚地放下。 “歪了!歪了一寸!” 许之一趴在地上,眼睛贴紧地面,手里拿着个墨斗线在比划。 “往左挪!这凹槽要是对不上,这悬臂伸出去就得塌!到时候咱们都得掉下去当王八!” 这一千名重甲步兵,全变成了搬运工。 他们把那些大车上的石灰块卸下来,按照许之一的指挥,在断崖边上整整齐齐地码放。 这石灰块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沉得要命。 这里头掺了生铁渣和矿石粉,一块就顶普通青石三块重。 若是没有这些练出了腱子肉、又吃了红烧肉的壮汉,普通民夫哪怕累吐血也搬不动。 第一层,铺平,夯实。 第二层,卡住第一层的榫卯,往后错开半尺。 第三层,继续往后错。 这哪是在修桥?活脱脱是在悬崖边上盖房子。 秦铮抱着刀站在风口,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不懂这疯子在干什么,却认得许之一眼底那股子劲头。 这股劲头,跟他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时无二。 “这玩意儿……真能行?” 赵百户凑过来,看着地上那一堆奇形怪状的灰色积木,心里直打鼓。 “咱们不架桥墩子?” “闭嘴看着。” 秦铮回了一句,“在这方面,他是祖宗,你是孙子。” 半个时辰后,一座怪模怪样的半截墙立在了悬崖边。 这墙不走直线,反向着远离悬崖的方向倾斜,看着立马就要向后倒。 许之一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狰狞。 “上大木!” 这一声吼,比那北风还尖利。 早就候在旁边的工兵营,喊着号子,把苏家车队里那几十根粗得要两个人合抱的杉木拖了过来。 这些杉木都是上好的老料,经过桐油浸泡,黑得发亮,敲上去声如金铁。 “插进去!” 许之一指着那座石灰墙底下预留出来的几个黑洞洞的方孔。 十几条大汉抬着一根杉木,喊着号子,把那根几十尺长的木头,对准方孔插了进去。 “咯吱作响” 木头和石灰块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李崇趴在雪窝子里,怕是冻糊涂了。 他揉了揉发僵的眼皮,又把那个金贵的黄铜单筒凑到眼前。 这怎么可能? 按照兵部那帮老工匠的说法,修桥得先打桩,得下水,得用石头和糯米浆在河底筑起桥墩子。 这断龙涧底下全是滚沸的热泉和滑腻的岩石,下去了就是个死,所以这桥断了就是断了,神仙也难续。 可镜筒里的画面,把他那点可怜的见识踩在地上摩擦。 林昭的人没下水。 他们采用悬崖搭积木的法子。 那一根根粗大的杉木,根部被牢牢压在那堆千奇百怪的石灰块下面,脑袋却倔强地伸向悬崖外头。 紧接着,是第二层。 第二层木头叠在第一层上面,又往外探出去了几尺。 以此类推,层层叠叠。 没有桥墩,没有支撑。 那些木头就从悬崖岩壁里凭空伸出来,违背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硬生生悬在半空,却就是不掉下去。 李崇手里的笔尖顿在半空,一滴墨汁顺着笔毫滑落,掉在小本子上。 他写不下去了。 刚才那句林昭技穷,现在活脱脱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这种修法,闻所未闻。 太邪性了。 …… 未时三刻,风雪更大了。 断龙涧上空,两条长长的木质悬臂,终于在河中心颤巍巍地碰了头。 “上人!快!” 许之一嘶哑的吼声被风撕碎。 几个胆子最大的工兵,腰上系着粗麻绳,嘴里咬着短刀,动作灵敏地顺着那些悬空的木梁爬了出去。 底下是三十丈深的绝地,热气蒸腾,掉下去连骨头都找不着。 这几个汉子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两臂交汇的地方。 那里预留了深深的凹槽。 “铁箍!扔过来!” 秦铮站在崖边,单手抓起几副特制的精铁圆箍,那是苏家铁匠铺连夜赶制的。 他腰腹发力,铁箍在空中划过一道黑线,稳稳落在工兵的手边。 “锁!” 工兵们拿起半尺长的大螺栓,那是林昭画了图纸,专门用来锁死结构的神钉。 锤子砸在螺栓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涧里回荡。 叮!当! 每一锤都砸出了火星子。 铁箍收紧,粗长的螺栓旋转着钻进木料深处,把两边的悬臂死死咬合在一起。 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哪怕山崩了,这桥也得连着骨头带着筋。 “神灰浆!” 许之一又是一声吼。 几个木桶顺着绳索滑过去。 工兵们接过木桶,把里面那种灰扑扑、散发着刺鼻味道的粘稠浆液,一股脑灌进了底座和连接处的缝隙里。 那不是普通的泥浆。 那是许之一调配的速干灰,里头加了特殊的矿粉。 这玩意儿不是用来粘木头的,它是用来填缝的。 只要一干透,它就会变成比石头还硬的东西,把所有活动的部件彻底锁死,让这座由几百根木头组成的怪胎,变成一块铁板。 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但那座悬空的怪桥,已经在风雪中纹丝不动。 一种粗粝、野蛮、甚至有些狰狞的工业美学,就这样赤裸裸地横亘在断龙涧之上。 …… “成了!” 许之一兴奋得满脸通红,把手里的图纸往天上一扔。 他满心雀跃,也不管那是三十丈的高空,抬脚就要往桥上冲。 “我先去试试!这可是我的杰作!我的……” 他的脚刚迈出去一步,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揪住了。 那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他拎得双脚离地。 秦铮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这只张牙舞爪的瘦猴,手腕一抖,把他扔回了人堆里。 “你干什么?!” 许之一从地上爬起来,气得跳脚:“那是我的桥!我要第一个走!” “你死了,神灰局的账没人算。” 秦铮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平常,和说今晚吃什么没两样。 他转过身,指了指旁边一辆破旧的辎重车。 这车早就备好了,车厢板都裂了缝,里头却装得满满当当。 全是刚才挖战壕剩下的废弃冻土,还有从河滩上捡来的乱石。 这一车,少说也有上千斤。 “推上去。” 秦铮拍了拍刀鞘,下巴朝那座新桥扬了扬。 两个膀大腰圆的重甲兵走出来,一声不吭地推起那辆破车。 许之一不跳了。 他行事疯癫,却不糊涂。 他也清楚,这是林昭的规矩。 人命比什么都贵,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命。 拿废料试桥,这是最稳妥的法子,也是对这三千号兄弟负责。 第695章 给兵部的大嘴巴子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几千双眼睛盯着那辆破破烂烂的辎重车。 四个推车的重甲兵,脑门上全是汗,被冷风一吹,腾起缕白烟。 “吱呀” 车轮滚上了第一根杉木大梁。 许之一不跳了,也不笑了。 他蹲在崖边的石头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眼珠子跟着那车轱辘转。 车身全部上了桥。 原本绷得笔直的悬臂,在这千斤重压之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声响。 “咔嚓!” 这动静,在空旷的山涧里回荡,惊得人心尖一颤。 人群瞬间乱成一团。 “要塌了!” “我就说不行!这悬空的木头哪能撑住车!” 几个胆小的吓得捂住了眼,生怕看见连人带车掉进热泉里煮熟的惨状。 桥身动了。 它是活的。 随着大车压到桥中心最脆弱的连接点,两边的悬臂往下一沉。 这一沉,足足有三寸。 那四个推车的壮汉脚下一虚,脸都绿了,差点就把手里的车给扔了往回跑。 就在所有人都料到大难临头的时候。 “哐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闷响,从大桥的根部狠狠撞出来。 那是后方压阵的那些万斤神灰预制块,起作用了。 桥身下沉,杠杆那头的力量就往上翘。 但那里压着几万斤的配重墙,还有被灌了速干灰、完全凝成一体的榫卯结构。 这股向上的力道撞在万斤重的根基上,硬生生被顶了回来。 原本还在颤抖的桥面,骤然定住。 稳如泰山。 那辆装满冻土和乱石的大车,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停在三十丈的高空,底下的木梁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许之一蹭地一下站起来,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狂傲。 他指着那几个吓傻了的推车兵,唾沫星子横飞。 “抖什么抖!这是弹性形变!不懂吗?要是硬邦邦的一点不动,那才叫要塌了!” “这桥,别说是这一车土,就是再来十车,也就是给爷爷挠痒痒!” 秦铮没理会许之一的疯言疯语。 他大步走到崖边,那双被风雪磨砺过的鹰眼,盯着桥中心的辙印。 没裂,没断。 甚至连那些铁箍都没有丝毫变形。 成了。 秦铮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三千个还没回过魂来的泥腿子,用力挥手。 这动作干净利落,有着要把天劈开的气势。 “过!” 只有一个字。 短暂的安静之后。 “吼!!!” 欢呼声骤起,掀翻了天穹,震得岩壁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往下落。 “神了!真神了!” “半日成桥!这就是神仙手段啊!” “林大人……不,那是神人!跟着神人走,阎王爷都不敢收咱们!” 那些流民兵一个个涨红了脸,有人把头盔扔向天空,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大吼大叫。 刚才那种想回家的丧气劲儿,这会儿早就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给冲得干干净净。 他们看向路边那辆静静停着的青布马车。 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他们敬林昭,是因为林昭有钱,给肉吃,给甲穿。那是对财神的敬畏。 可现在。 这断龙涧是绝地,这断桥是死局。 兵部的大官们判了他们死刑。 但这少年连面都没露,就在马车里动了动嘴皮子,这座鬼斧神工的大桥就凭空长出来了。 这哪里是凡人能干的事儿? 苏安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屁股上的土。 他指挥着车队,把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大车赶上桥。 “都小心着点!别把林大人的桥给磕坏了!” “神机营的,把火药车看好了!谁要是敢在桥上打滑,老子把他扔下去填坑!” 队伍开始过桥。 队伍整整齐齐,没一个人敢乱挤。 …… 山对面。 雪窝子里的李崇,这会儿失魂落魄的。 他手里的毛笔吧嗒一声掉在雪地上,墨汁把那块白雪染得乌黑。 但他根本顾不上捡。 那只黄铜单筒千里眼还在他手里攥着,只是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对不准那个焦距。 “这……这怎么会?” 李崇嘴唇发紫,牙齿格格打架。 他是兵部的老探子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没有桥墩。 没有下水。 就靠着一堆烂木头和那种灰扑扑的石头块,硬是在这三十丈的深渊上架起了一条通途。 而且只用了半天! 这要是传回兵部,尚书大人能信? 别说尚书大人,就是工部那帮整天跟木头石头打交道的老学究,怕是也得把胡子揪光了。 李崇回过神。 他抓起掉在地上的笔,也不管笔尖上沾没沾泥,翻开小本子,用颤抖的手把之前写的那几行字狠狠涂掉。 那力气大得把纸都给划破了。 “不能这么写……” 李崇哆哆嗦嗦地重新蘸了点唾沫化开冻住的墨,在那张满是污渍的纸上写下新的密报。 【急报!】 【林昭所部,遇断桥而不乱。】 【其麾下有奇人,不用土木筑基,不需下水立墩,仅以木石相扣,悬空造桥!】 【半日!仅半日桥成!车马通行无阻!】 写到这儿,李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风雪中依然坚挺的怪桥。 他咽了口唾沫,后背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林昭技穷? 这是兵部的那帮大老爷们,在人家眼里就是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咬着牙,又添了一句。 【此非人力所能及,恐有上古墨家机关术遗存!兵部断路之计……败!】 【林昭此子,实力难测。所带三千流民,见桥成即见神迹,军心……已不可撼动!】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崇浑身虚脱,瘫在雪窝子里。 他看着手里的竹管信筒。 这封信发出去,兵部怕是要翻天了。 尚书大人让他盯着,是想看林昭的笑话,是想看这三千人怎么死在这儿。 结果呢? 人家不但没死,还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给了兵部一个大耳刮子。 第696章 明光铠?那是样子货 风到了黑风口,就不再是风,成了刮骨的刀子。 这地界两边全是陡峭的石砬子,分明是两排参差不齐的狼牙,硬生生把官道挤成了一条细缝。 头顶上一线天,底下是穿堂风,大雪片子卷在里面出不去,转着圈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两边的峭壁顶上,趴着两百号人。 乍一看,这是一群在这条道上讨生活的响马。 身上穿的是杂色的羊皮袄,甚至还有几件发了霉的鹿皮坎肩,脑袋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脏头巾。 每个人的脸上都抹着厚厚一层锅底灰,只露出一双双眼白发黄的眼珠子。 可要是仔细瞅,哪怕是个瞎子也能觉出不对味来。 真正的响马,这会儿早就冻得骂娘了,或者凑在一起赌钱、吹牛,等着肥羊上门。 但这群人太静了。 两百号人趴在雪窝子里,便成了两百块石头。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跺脚取暖,就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得极低,甚至和风声融在了一起。 他们手里的刀,刀鞘破破烂烂,有的还缠着麻绳,可那握刀的手势骗不了人。 虎口紧扣刀柄,食指贴着护手,这是边军的握法。 这种握法不为了好看,只为了拔刀那一瞬间能少花半个眨眼的功夫,直接捅进敌人的心窝子。 而且他们的阵型散而不乱。 看着趴得随意,实际上每三个人就是一个小的品字形。 前面的负责砍杀,左边的负责格挡,右边的负责补刀。 这是军阵。 这是在死人堆里滚过几轮的老卒才懂的配合。 领头的汉子趴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后面,半边脸被火燎过,那只左眼只剩下个黑黢黢的窟窿,显得分外狰狞。 他嘴里嚼着根发苦的草根,那是为了提神,也是为了压住喉咙里那股子想咳嗽的痒意。 “呸。” 独眼校尉吐掉嘴里的草根渣子,那渣子落在雪地上,立马就被风吹没了影。 他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下方那条蜿蜒得像蛇一样的山道。 眼神阴鸷,活脱脱一只冷血的蜥蜴。 他手里没拿刀,而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黑乎乎的箭头。 这箭头不是铁匠铺里那种大路货,也不是猎户用来射兔子的柳叶箭。 它是三棱的,每一面都开了血槽,尖端锐利得有些刺手。 在这阴沉的天光下,这枚箭头泛着幽幽的蓝光。 但只要是个当兵的,看见这玩意儿都得哆嗦。 破甲锥。 这是兵部武库司严令禁止外流的违禁品,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和锁子甲的大杀器。 寻常的护心镜在这玩意儿面前,脆得跟窗户纸没两样。 一旦射进肉里,这三棱的倒钩能把伤口撕裂开,血怎么止都止不住。 独眼校尉用大拇指肚轻轻摩挲着那锋利的刃口,心里头满是讥嘲。 尚书大人这回是真急了眼。 那个叫林昭的小崽子,命倒是硬。 兵部费了那么大劲把断龙涧的桥给毁了,本以为能把这三千人困死在那儿,或者逼得他们掉头回去。 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给过了。 那个传信的斥候跑死了一匹马,把信送到这儿的时候,独眼校尉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没桥墩,悬空架桥? 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 不过过了也就过了。 过了断龙涧,这黑风口就是那个林昭的鬼门关。 这地方好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两头一堵,那就是个没盖的棺材。 尚书大人下了死命令,不管林昭带了多少神兵利器,也不管他是怎么飞过来的,这黑风口必须是他的埋骨地。 而且,戏还得做全套。 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伏击,得说是哗变。 独眼校尉甚至都能想到那份呈给皇上的奏折该怎么写。 流民三千,因天寒地冻,缺衣少食,行至黑风口突发暴乱。主官林昭御下无方,惨遭反噬,被乱刀分尸。 多完美的理由。 一群泥腿子,手里拿着刀,那是造反。既然造反了,那把这三千人都杀光,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到时候,死无对证。 林昭的脑袋会被割下来,扔进乱坟岗喂野狗。 至于这些所谓的神机营,都会变成兵部的一笔烂账,最后不了了之。 “头儿。” 旁边的一个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里含着口沙子。 “这风雪越来越大,神臂弩的弦怕是要受潮。要不要让人给弦上再打层蜡?” 独眼校尉斜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枚破甲锥举起来,对着天光晃了晃。 “受潮?”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让人发毛的寒意。 “那是兵部压箱底的好东西,牛筋混着蚕丝绞出来的弦,还在桐油里泡了三年。别说这点雪,就是泡在水里三天三夜,也一样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飞了。” 为了这次行动,上面可是下了血本。 五十张神臂弩。 这玩意儿在大晋军中,那是只有禁军精锐才配装备的神器。 单人可拉,射程三百步,一百步内,能洞穿双层铁甲。 五十张神臂弩齐射,那就是一道铁墙也能给推平了,更别说底下那群流民。 独眼校尉没见过神灰局的甲。 在他看来,兵部那帮当官的把林昭吹得神乎其神,纯粹是被吓破了胆。 什么明光铠? 那就是个样子货。 真正的明光铠,制造工艺繁琐得要命,还要经过无数道锻打、抛光。 一副甲造下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林昭才接手神灰局几天? 哪怕那小子是鲁班在世,也没那个本事在半个月里造出一千副真家伙。 多半是拿铁皮敲出来的样子货,或者是把库房里那堆生了锈的破烂刷了层新漆。 这种破烂,在这破甲锥和神臂弩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让人都精神点。” 独眼校尉把破甲锥收进袖口里,身体微微前倾,便是一头准备扑食的饿狼。 “待会儿人来了,先别急着动手。” “先放前头的过去,等中军那辆马车进了埋伏圈,听我哨子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全是残忍的光。 “第一轮齐射,先把拉车的马给我射死。把路堵死。” “然后,对着那些穿着甲的傻大个招呼。” “记住,别射头,就射胸口。” “我要让那个林昭好好看着,看着他辛辛苦苦拉起来的队伍,是怎么成了镰刀下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独眼校尉浑身的血都热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对于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世家公子哥,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了。 得让他绝望。 得让他看着自己的依仗一个个变成刺猬,看着那些所谓的精锐在地上哀嚎打滚,看着那一地的血把雪都给烫化了。 最后,在他吓得尿裤子的时候,再走过去,一刀一刀地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这才是兵部该有的手段。 这就是跟尚书大人作对的下场。 第697章 五十张神臂弩 黑风口的风,是真的能把人骨头里的髓给吹干。 独眼校尉把身子往石头缝里又缩了缩,哪怕身上披着厚羊皮袄,那股子寒气还是化作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里钻。 他这只独眼是早年在北边跟鞑子拼命时瞎的,这会儿要是还有眼珠子,估计也得被这风给冻成个冰球。 “头儿,来了。” 趴在旁边的斥候低声喊了一句。 独眼校尉没动。 他先是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听了一会儿。 咚。咚。咚。 那是大队人马踩在地上的动静。 很沉,很闷,活脱脱有人拿着包了棉布的大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心口窝上。 这种动静不对劲。 独眼校尉是个老兵油子,他太清楚流民队伍走路是个什么声响。 流民走路,那是拖泥带水,那是脚步虚浮,甚至还能听到那种半死不活的哼哼声和为了抢一口干粮的叫骂声。 可这动静,齐整得让人发毛。 “都给我稳住了。” 独眼校尉吐掉嘴里的草根,手里的破甲锥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要是敢提前放屁,老子把他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山道的拐角处,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杆旗。 那旗子也是怪。 没有绣龙画凤,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吉祥话。 黑底,白字,一个林字。 旗子后面,车队露了头。 趴在两边山崖上的两百号伏兵,这会儿哪怕是冻僵了的脖子,也都忍不住往前伸了伸。 这就是那三千流民? 这就是尚书大人嘴里那群乌合之众?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把自己裹在铁皮里的重步兵。 从头盔到护颈,从胸甲到护腿,浑身上下就露出两只眼睛。 在这灰蒙蒙的雪地里,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墙往前推,看着就让人眼晕。 “咔、咔、咔。” 每一步落地,地皮都跟着颤三颤。 在这沉闷的脚步声后面,是几百辆满载物资的大车。 整支队伍化作一条黑色的巨蟒,在这白茫茫的峡谷里无声地游动。 独眼校尉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破甲锥有点烫手。 这他娘的是流民? 这要是流民,那京城大营里的那些少爷兵算什么?要饭的? “头儿……” 旁边的亲信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甲……看着挺厚实啊。” “厚实有个屁用!” 独眼校尉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也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是生铁片子敲出来的样子货!看着唬人,脆得就是层鸡蛋壳!” 他指了指自己手里那枚闪着幽蓝光泽的破甲锥。 “看见这个没?” “这玩意儿是专门给鞑子的重骑兵准备的。连鞑子的双层锁子甲都能扎个对穿,就凭那几块破铁皮?” “待会儿听我号令,先把前面那几排给我放倒。只要见了血,这帮泥腿子哪怕披了龙皮也得炸营。” 亲信点了点头,缩回去重新给神臂弩上弦。 …… 队伍中间,一辆极为宽大的马车被围在最严实的地方。 这车看着不起眼,车厢板也就是普通的榆木,连漆都掉了几块。 但要是仔细瞅,这车的车轴比别的车都要粗上一圈,车轮子上甚至还包了一层软铁皮。 车厢里暖和得不像话。 紫铜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 林昭半躺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手里捏着本《山海经》。 他看得很慢。 一页纸,得看上好一会儿,偶尔还会端起手边那盏热茶抿上一口。 许之一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个九连环在跟自己较劲。 他这会儿正烦着呢。 刚才那座悬空桥虽然成了,但他觉得还有瑕疵。 那榫卯的结构不够完美,若是再给他两天时间,哪怕不用那几十万斤的配重,他也能让桥稳如泰山。 “别晃。” 许之一突然抬起头,冲着车顶吼了一嗓子。 “这路不平,把我的思路都晃断了!” 林昭翻过一页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平得很。” 林昭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 “有人想把咱们的路给断了。” 话音刚落,车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秦铮骑着那匹名为黑炭的战马,贴到了车窗边上。 “大人。” 秦铮的声音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夹着外头的冷风。 “前面的林子里太静了。” “多静?”林昭问。 “连只麻雀都没有。” 秦铮把身子伏低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耸的崖壁。 “这地方背风,平日里是野鸟扎堆的窝。现在这般死寂,只有一个缘由。” “鸟不落林,必有伏兵。” 秦铮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大拇指顶开一寸刀身。 “而且这杀气,是冲着咱们的脑袋来的。大概有两三百号人,占了高点,卡住了口子。” “要不要让兄弟们停下来?属下带一队人上去摸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把手里的《山海经》合上,轻轻放在小几上。 他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两边的崖壁如同两排参差不齐的狼牙,把这条唯一的生路给咬死了。 确实是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不用。” 林昭放下了帘子,重新靠回软塌上。 “人家辛辛苦苦摆了这么大的阵仗,又是埋伏又是清场的,咱们要是不进去配合一下,岂不是辜负了兵部大人们的一番苦心?” 秦铮在外面愣了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爷还有心思说笑? “大人,那上面恐怕有重弩。” 秦铮沉声道,“若是硬闯,前锋营怕是要吃亏。” “重弩?” 林昭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正好。” “前些日子给兄弟们发了新甲,一个个都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 “平时怎么操练,都不如真刀真枪来得实在。” “告诉赵百户,别紧张。” “前面那就是个天然的靶场,上面那些哪是什么伏兵?那是不用咱们花钱雇来的陪练。” “把之前教的鸳鸯阵和龟甲阵都摆出来。” “让弟兄们都精神点,别给神灰局丢人。” 秦铮深吸了一口气。 拿埋伏的强弩手当陪练? 这种疯话,也就林昭敢说,也只有他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属下……明白。” 秦铮一抖缰绳,驱马向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小令旗,在风中用力一挥。 没有任何喊叫。 原本行进整齐的一千重甲兵,在看到令旗的那一瞬间,整个阵型像是活了一样,瞬间变了。 最外围的一层士兵猛地将身后背着的巨盾卸了下来。 这盾牌也是神灰局特制的。 不是那种死沉的纯铁盾,而是用两层薄铁板中间夹了一层韧木和丝绵,表面涂了那层黑漆。 “哐!哐!哐!” 一面面巨盾砸在地上,瞬间连接成两道移动的铁墙,将整个车队的核心护在中间。 而在盾牌的缝隙间,一杆杆长达一丈二尺的长枪探了出来,活像刺猬炸起了浑身的尖刺。 车队的速度没减,反而更快了些。 那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活脱脱一块滚烫的烙铁,直直地插进了这冰冷的峡谷里。 …… “头儿!他们变阵了!” 趴在崖壁上的亲信惊呼了一声。 独眼校尉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突然变得像乌龟壳一样的阵型。 好快的反应。 好严整的军纪。 这哪是流民?这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 独眼校尉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要是放这支队伍过去,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兵部抬起头来。 车队的前锋已经走到了峡谷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正好是他计算好的最佳射击点。 两侧崖壁回音大,五十张神臂弩齐射的声音能被放大好几倍,光是这动静就能把没见过世面的新兵给吓尿裤子。 林昭的那辆马车,也进入了射程。 “就是现在!” 独眼校尉猛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狠狠往下一挥。 一声凄厉的哨音,在峡谷上空炸响。 “放!!!” 随着这一声嘶吼,两侧崖壁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崩!崩!崩!崩!”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五十张特制的军中神臂弩,被同时扣动了悬刀。 这种弩,劲道刚猛无匹,单靠手臂力量根本拉不开,得是用脚蹬着上弦。 一旦击发,那弩箭飞行的速度肉眼几乎看不清。 五十支特制的破甲锥,伴着那种能把耳膜刺破的尖啸声,化作黑色的暴雨,从两侧的悬崖上倾泻而下。 第698章 铁打的狗剩 只有弓弦震颤的余音,在两侧山壁间来回冲撞。 底下那些没见过血的队伍,终究还是乱了。 刚才过桥时的那股子傲气,被这兜头盖脸的箭雨砸了个稀烂。 有人腿肚子转筋,要把手里的巨盾扔了往车轱辘底下钻。 有人死死抱着脑袋,也不管那头盔是不是铁打的,甚至想掉头往回跑。 原本严丝合缝的铁王八阵,眼瞅着就裂开了几道致命的口子。 “顶住!” 赵百户眼珠子通红,手里那口精铁雁翎刀在雪地里劈出一道寒光。 他怕死,但他更怕秦铮。 秦铮那把刀若是砍起逃兵来,比这漫天的箭雨还要利索。 “谁敢退半步,老子现在就剁了他!把盾给老子架死了!” 赵百户一脚踹在一个想要往回缩的新兵屁股上,那一脚够狠,直接把人踹得一个踉跄,身子却正好堵上了前面的缺口。 “不想死的就撑住!甲在命在!” 话音未落,黑色的雨点到了。 趴在崖壁上的独眼校尉,身子前探,甚至不在乎冷风灌进领口。 兵部的神臂弩,配上特制的三棱破甲锥,别说是这一群穿着样子货的叫花子,就是辽东的铁骑精锐,到了这儿也得被钉成刺猬。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被钉死在地上,看着那所谓的龟壳变成烂铁,看着鲜血把这白雪地染个通透。 然而。 他没等到哀嚎,也没看见血肉横飞。 峡谷底部暴起一团团刺眼的火星,几百个铁匠铺同时炸了炉。 那些足以洞穿金石的破甲锥,撞上了真正的铜墙铁壁。 有的箭头直接崩断,弹飞出去老远。 有的在弧形盾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光,无力地滑落进雪地里。 也有几支运气好的,钻进了盾牌衔接的缝隙,直愣愣地射在了后面士兵的胸甲上。 独眼校尉那只独眼瞪圆,眼角都要裂开。 他看见一支箭杆子剧烈震颤,硬生生扎在了花岗岩上,再也无法寸进半分。 …… 峡谷底部。 狗剩缩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闭得死紧,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这辈子杀过最大的活物就是村口的老母鸡。 刚才那一下撞击,胸口被包了棉布的大铁锤狠狠擂了一记,那股大力震得他胸闷气短,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味。 完了。 狗剩暗自哀嚎。 刚吃了几天饱饭,刚领了那二两安家银子,连个娘们的手都没摸过,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不敢睁眼。 他怕看见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怕看见肠子流了一地,怕那种热乎气从身体里溜走。 “喂!狗剩!你抖个球啊!” 旁边传来同乡二牛的声音,听着发飘,透着股傻乐。 “咱们……没死!” 没死? 狗剩愣了一下,双手剧抖,慢慢摸向胸口。 胸口干爽,不见血迹,更无窟窿。 只有一支黑黝黝的三棱破甲箭,正死死地卡在他胸前那块护心镜的缝隙里,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那箭头锋利,扎穿了外面那层黑漆,却被里面那层泛着冷光的钢板硬生生给顶住了。 狗剩一把拔掉胸口那支废箭。 他把它狠狠摔在地上,又用那双穿着铁靴的大脚用力跺了两脚,要把刚才的恐惧都跺进泥里。 “看见没?兵部的箭就是个屁!射不穿咱们!” “咱们是铁打的!是金刚不坏!” 狂喜席卷了队伍。 刚才还想当逃兵的那些流民,这会儿一个个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 他们看着手里的大盾,看着身上那些只有几道白印子的铁甲,眼神变了。 那是在看这世上最亲的亲爹,在看那堆成山的银山。 有钱真好。 真他娘的好! 林大人没骗人,这身甲,就是他在阎王爷那儿给大伙买回来的命! “林大人!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那压抑的恐惧最后化作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林大人!威武!!” “威武!!!” 独眼校尉的手在抖。 他死死盯着那面黑色巨盾后头的寒光。 那是透过甲叶子缝隙露出来的内衬,也是钢片子。 “明光铠……”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满是血腥味。 哪怕是在京城三大营,能穿全套明光铠的,也得是游击将军以上的亲卫。 一副甲,那就是几百两雪花银,还得是有市无价。 造办处那帮大爷,一年也就能敲出来几十副,每一副都得供在武库里吃灰,只有大朝会或者阅兵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见见光。 底下那一千人穿的是什么? 那一千个泥腿子身上披着的银子,加起来能把这条黑风口给填平了。 “不可能!” 独眼校尉噌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那只独眼赤红一片,几欲滴血。 “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信。 兵部哪会给这帮要送死的炮灰配这种国之重器? “那是铁皮!是样子货!” “给老子射!别停!” “射马!射他们的脚面子!射甲缝!” “我就不信他们全身上下都没个窟窿眼!” 崖壁上的伏兵也被这一幕吓懵了,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 听到头儿的吼声,这才回过魂来。 是啊。 哪有把金子穿在身上的流民? 肯定是一层薄铁皮刷了漆。 “崩!崩!崩!” 弓弦再次暴响。 这回的箭雨更密,也更刁钻。 那些老兵油子不再往盾牌正当间招呼,专门盯着盾牌连接的缝隙,盯着底下的马腿,盯着那些露出来的胳膊肘。 “当!当!” 又是一阵乱响。 有个流民兵的肩膀中了一箭。 那破甲锥旋着劲儿,狠狠扎在肩吞兽头上。 那士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一嗓子。 “娘咧!疼死俺了!”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周围的盾牌阵差点散了。 可下一刻,那士兵摸了摸肩膀,没摸到血。 那箭矢被肩膀上的圆护硬生生给弹飞了。 “俺……俺没事?” 那士兵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箭,这回胆气壮了。 他冲着崖壁上呸了一口唾沫,举着盾牌就把那个缝隙给堵死了。 独眼校尉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下去。 肩吞兽头。 那是整块精钢浇筑的,除非拿大锤砸,否则根本破不开。 这林昭,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不是去大同修墙的吗? 他是把国库给搬空了吗? …… 马车里。 外头的叮当声脆如爆豆,林昭把手里那本还没看完的《山海经》合上。 他对外头那些想要他命的兵部杀手,他一点兴致都没有。 那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刀子。 要把刀折断,得用锤子。 他抬起手,指节在车厢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许先生。” “哎!在呢在呢!” “人家大老远跑来给咱们表演,咱们也不能光看不打赏。” “你的那个大家伙,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在京城试射吗?这儿没城墙给你轰,但这黑风口的石头,倒比城墙硬。” 第699章 拿钱砸出来的道理 许之一把头一昂,眼睛里迸发出两道狂热的光。 “真的?这可是你说的!坏了我可不赔!” 许之一早就憋不住了。 从刚才第一轮箭雨下来,这瘦猴就在座位上扭来扭去,简直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 现在听到林昭的召唤,他直接窜了出去。 外头箭雨稀了。 许之一一身布衣站在那群钢铁罐头中间,冲着后方辎重队挥舞着那两条细胳膊。 “快快快!甲三号车!把那张蒙布给我扯了!” “慢吞吞的没吃饭吗?别磕着我的棘轮组!” 几个壮汉工兵喊着号子,将一辆特制的加宽大车推到了阵前。 “起!” 哗啦一声。 厚重的油布被掀开,露出了那尊狰狞的巨兽。 崖顶上。 独眼校尉那只仅剩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都要被撑裂了。 那是床弩,模样却透着古怪。 寻常的床弩笨重,得用两头牛拉着绞盘上弦,一次只能射一支,射完了还得重新装填半天。 可眼前这玩意儿,邪性得很。 整个弩身都是用那种黑沉沉的铁木打造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齿轮和滑轮。 最怪的是那弓弦。 分明是三张大弓呈品字形排列,共用一条粗大的钢索。 “上弦!” 徐之一扑到那床弩边上,抚摸着机身。 两个工兵上前,握住了两侧特制的加长摇柄。 哪用得着耕牛绞盘? 咔咔咔咔。 一阵细密清脆的棘轮咬合声响起。 那是许之一在工部那堆废图纸里翻出来的滑轮组结构,又加上了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省力杠杆。 两个普通人,就能拉开三千斤的力道。 那粗大的钢索被寸寸拉开,发出让人牙酸的紧绷声。 三张大弓被拉成了满月。 “装填!” 工兵抬起一根手臂粗的黑铁长矛,填入矢道。 “往哪瞄呢?你是斗鸡眼吗?” 许之一一巴掌拍在操弩手的脑门上,没用多大劲,但侮辱性极强。 那操弩手也是个神机营的老把式,这会儿却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委委屈屈地把着舵轮。 “许先生,那是人啊……这么粗的杆子,不得往人堆里扎?” “扎人?” 许之一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一双眼睛瞪得滚圆。 他指着这架花了几千两银子打造的床弩,唾沫星子喷了那兵一脸。 “你知道这根弩枪值多少钱吗?” “这一发打出去,那就是五十两银子!” “你拿五十两银子去换一条命?你是不是觉得东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操弩手傻了。 “那……那打哪?” 操弩手手都在哆嗦。 这那是打仗啊,这是往外扔银锭子啊。 许之一眯起眼,他抬起手缓缓上移,定格在峡谷两侧积雪厚重的峭壁顶端。 “看见那块凸出来的大石头了吗?” 许之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还有那上面厚得要命的雪。” “那是老天爷给咱们准备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给我轰那儿!” 操弩手愣住了。 不打人,打山?这算哪门子战法?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 车厢里。 林昭听着外头的动静,轻笑一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但他心头却热得很。 “大人,许先生这是要……” 秦铮在车窗外,声音有些迟疑。 即使是他这种久经沙场的猛将,也从未见过这种打法。 两军对垒,不都是盯着对方的主将和旗帜吗? 哪有人盯着人家头顶上的石头劲儿? “秦铮。” 林昭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上的书卷。 “咱们神灰局的道理,从来不跟人拼命。” “咱们的命贵。” “那些死士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跟他们一换一,那是咱们亏了。” “既然咱们有钱,有装备,为什么要跟这帮穷鬼拼刺刀?” 林昭的话语里透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嚣张。 那是用无数银子堆出来的底气。 “穷则战术穿插,迂回包抄。” “达则给老子炸。” “这就是咱们的规矩。” 车外。 秦铮深吸了一口气,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放!” 许之一一声嘶吼,撕破了峡谷中短暂的对峙。 两个壮汉同时松开绞盘上的卡扣。 “崩!!!” 惊人的后坐力让那辆大车骤然向后一退,四个车轮硬生生犁出了半尺深的沟壑。 那支黑铁弩枪,化作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黑线。 峡谷上方。 独眼校尉正准备下令放第二轮箭。 他看见了下面那个奇怪的大家伙有了动作。 但他没把那当回事。 床弩这玩意儿他见过,准头差,装填慢,除了攻城的时候能吓唬吓唬人,在野战里就是个活靶子。 更何况,他是居高临下。 对方得把弩头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才能射上来。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就在他举起手的那一刻。 一声雷鸣在他头顶爆响。 他只觉得脚下那座大山,活脱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轰隆隆!” 独眼校尉仰起头。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倒映出了让他这辈子做梦都会吓醒的画面。 那支黑铁长矛,狠狠地扎进了头顶那块巨岩缝隙里。 “咔嚓……哗啦……” 细碎的石子和雪沫子,雨点般落下来,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 紧接着,大块的岩石脱离了山体。 那一整块凸出的峭壁,连带着上面沉积了整个冬天的厚雪,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落。 “跑!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趴在雪窝子里的伏兵们,全乱了。 什么军纪,什么阵型,什么必杀令。 在死亡的阴影下,全都成了狗屁。 独眼校尉反应最快。 他是老兵油子,在听到那声闷响的第一时间,就知道完了。 他骤然往旁边一个凹进去的石缝里一滚。 就在他刚刚缩进去的那一刻。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他的头皮砸了下来。 “砰!” 他旁边那个刚才还在跟他说话的亲信,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砸成了一摊肉泥。 那把被他视若珍宝的神臂弩,在巨石下崩成了几截烂木头。 但这只是开始。 “轰!轰!轰!” 两侧峭壁都在震动。 许之一那个疯子,根本没打算只射一发。 第二发。 第三发。 整个黑风口变成了一口煮沸的大锅。 滚落的积雪犹如白色的瀑布,混杂着锋利的乱石,无差别地清洗着峡谷两侧的每一个角落。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又迅速被轰鸣声淹没。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精锐,这会儿脆弱得跟一群蚂蚁没两样。 他们引以为傲的箭术,他们手中的破甲锥,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一块落石狠狠砸在独眼校尉藏身的石缝边上。 碎石飞溅。 一块尖锐的石头片子堪比飞刀,直接削掉了他肩膀上的一大块肉。 “呃啊!” 独眼校尉疼得眼前一黑,他捂着喷血的肩膀,拼命地往石缝深处挤。 他那只独眼透过乱石的缝隙,看向下方。 第700章 神灰局是个穷衙门 轰鸣声停了。 黑风口静得渗人,方才还两边透风的峡谷,硬生生被塌下来的半座山给堵了一半。 洁白的雪地早已没眼看。 碎石堆里往外渗着血水,红艳艳的,还冒着热气。 远处的雪窝子里,兵部探子李崇整个人冻进了冰块里。 他趴在那儿,半边身子都被积雪埋了,却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手里那根用来记事的炭笔,被他捏成了两截。 他那双看过无数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乱石。 方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两百号精锐,兵部的杀手锏,眼下连个整尸首难找。 妖术? 李崇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接着又使劲摇了摇头。 他看见了那个全是轮子和怪弦的大铁架子。 那哪是妖法?分明是机关,是人力造出来的物件! 可正因为是人造出来的,才更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什么床弩能把山给轰塌了? 大晋立国这么些年,工部武库司那帮吃干饭的,怕是连这种大杀器的图纸边儿都难摸到。 李崇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折子,笔尖悬在纸上,抖出了残影。 这让他怎么写? 写那林昭有搬山填海之能? 还是写兵部花重金打造的神臂弩连人家的油皮都没蹭破,反倒把自己人全给埋了?这军报若是递上去,来尚书大人定当他疯了。 …… 峡谷底下。 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一阵轻响。 那辆宽大的马车门帘子被人挑开了。 林昭踩着马凳下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纤尘不染,脚上那双鹿皮靴子干干净净,跟这满地狼藉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他皱了皱眉,看着地上那些溅过来的泥点子和血沫子。 那三千个方才还缩在盾牌后面瑟瑟发抖的流民兵,眼下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堆乱石,又看看站在青石上的那个少年,脑子转不过弯来。 方才还要他们命的阎王爷,这就没了? “都愣着干什么?” 林昭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咱们神灰局是穷衙门,日子得精打细算。” 林昭指了指那片尸横遍野的乱石堆,面上带笑,眼中全是算计。 “兵部是大户人家,阔气。派这么多人大老远给咱们送礼,咱们不能不识抬举。” 秦铮站在马车旁,手里的刀已经归鞘,但那一身煞气还没散。 他瞥了一眼自家大人,面皮抽搐。 送礼?拿命送吗? “传令下去。” 林昭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说道。 “打扫战场。只要是这堆石头里埋着的东西,别管是神臂弩、破甲锥,还是那些死人身上的皮甲、靴子,哪怕是半截箭杆子,都给我扒拉出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那一双双眼睛。 “规矩只有一个:谁扒下来的,归谁。若是嫌沉不想带,神灰局按市价的一半回收,当场给现银。” 这句话是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 方才还弥漫在队伍里的恐惧、后怕,顷刻间全被绿油油的光给吞了。那是贪婪。 半价回收。 这四个字在流民们的脑子里滚了一圈。 立马变成了白花花的银锭子,变成了热腾腾的大肉包,变成了老家那几亩朝思暮想的水田。 那哪是死人堆啊? 那是一座金山银山被人轰开了,金元宝滚得满地都是,就等着人去捡呢! “那是俺的!” 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沉静。 紧接着,一千重甲兵,加上后头那两千号扛着铁锹镐头的工兵,嗷嗷叫着扑向了乱石堆。 “别挤!那个头盔是俺先看见的!” “去你娘的!这死人腿上还插着老子的箭呢!” 方才还是严整的军阵,眨眼间成了菜市场。 这些流民也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了。 什么死人血,那叫喜庆红!什么断手断脚,那是捡钱的障碍物! 一个叫狗剩的老兵油子,方才险些尿裤子,眼下却比猴子还灵敏。 他手里抄着把工兵铲,看准了一处塌陷的石缝。 那儿压着半截身子,看打扮是个小头目。 狗剩根本没管那尸首被压成了什么样,铁锹往缝里一插,嘴里喊着号子:“起!” 咔吧一声。 石头被撬开。 狗剩也不嫌脏,一把揪住那尸体身上的羊皮袄,使劲往外拽。 那袄子上满是血和泥,还有股子腥味,但在狗剩眼里,这就是宝贝。 “嘿嘿……” 狗剩把那件还带着死人体温的袄子扒下来,直接套在自己身上。 那是真暖和啊,比之前自家那件漏风的破棉絮强了一百倍。 他摸着那厚实的皮毛,咧着嘴傻乐,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可是官老爷穿的,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 他也不嫌膈应,又在那尸体腰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整个黑风口,瞬间变成了一场狂欢。 撬棍撬石头的声音、撕扯衣服的声音、为了争抢一只完好官靴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流民当猪狗杀的兵部精锐,如今成了猪肉案板上的肉,被人挑肥拣瘦。 “这把刀断了!晦气!” “这弩还能用!谁也别跟老子抢,这一把能换二十两!” “别光盯着大的!把那些箭头都给老子抠出来!那是精铁的!” 许之一蹲在破烂的床弩边上,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 他手里摆弄着方才射出去那根已经弯了的铁矛,摇摇头:“粗鲁,太粗鲁了。不过……倒是省事。” …… 乱石堆的深处,有个三角区。 那是几块大石头搭成的死角,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勉强能喘气。 独眼校尉自知还没死透。 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一块巨石底下,早就没了知觉。 但他还没死,胸口那口气还吊着。 他听着外头的动静。 “发财了!这儿还有一把完好的神臂弩!” “快来快来!这底下压着好几个,都还没烂!” 独眼校尉那只剩下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一块石头被人掀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七八个流民围了过来。 他们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装备,看着滑稽,可那眼神里的贪婪却是实打实的。 独眼校尉伸手摸刀。 可他的手刚动了一下,就被一只穿着铁靴子的大脚踩住了。 “哎!兄弟们快来!这有个活的!” 第701章 零件运输大队 踩住他的那个流民兴奋地大喊,独眼校尉那口气松了。 只要是人,就有得谈。 他是兵部的校尉,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只要亮出身份,这帮泥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说不定还能以此保命。 “我是兵部……” 他刚张开干裂的嘴,话还没说出口。 “活的好啊!” 另一个流民凑过来,一脸惊喜。 “活的身上东西全!方才那几个死鬼,衣服都给石头磨烂了,卖不上价!” “快快快!趁着还没咽气,先把甲卸下来!别弄上血,带血的扣钱!” 独眼校尉愣住了。 他看着这几双伸向自己的大手,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不杀他?不拷问他? 只要他的甲? “你们……你们敢……”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把他没说完的话给抽了回去。 “老实点!乱动什么!扣子都让你给崩掉了!” 那个流民骂骂咧咧的,手底下动作却极麻利。 七手八脚之间,独眼校尉身子一轻。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置办的护心镜,没了。 那是代表他身份的校尉腰牌,被人一把扯走了。 眨眼间。 这位方才在山顶上不可一世的兵部校尉,成了一只被剥了皮的羊,全身上下,就剩个裤衩。 那还是因为那裤衩实在太旧了,又破了两个洞,那帮流民实在看不上眼,才给他留下的。 那几个流民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零碎走了,临走前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这人发髻里那根簪子看着是玉的?” “那是我的!你方才拿了护腕!” “这老小子命真硬,这样都没死。” 独眼校尉躺在雪地里,寒风如刀,刮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 荒谬。 太荒谬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或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是被俘后严刑拷打宁死不屈。 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扒光了扔在这儿,而对方甚至懒得补上一刀。 因为在那帮泥腿子眼里,他这条命,还没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值钱。 耻辱。 比死还要难受的耻辱,堵在他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林昭……” 独眼校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里的光散了,终成死灰。 不远处,马车旁。 秦铮看着那边的闹剧,皱了皱眉:“大人,那个领头的还活着。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昭站在那儿,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士兵,摇了摇头。 “杀他干什么?” 林昭转身上车,声音随着车帘落下,飘散在风里。 “留着他。让他回去给王尚书报个信。” “告诉兵部,下次要送礼,记得多派点这种身上带着真金白银的精锐。光送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大头兵,神灰局还得贴钱给他们收尸。” “这买卖,不划算。” 乱石堆上的动静渐渐平息。 曾经在兵部名册上响当当的精锐伏兵,如今连几具囫囵尸首都难凑齐。 惨白的骨茬子混在碎石里,被经过的脚板随意踢开。 在流民眼里,那些崩断的箭头、弯曲的铁片,远比这堆烂肉金贵得多。 许之一蹲在一块沾血的青石上,双手捧着几截断裂的黄铜弩机。 这瘦猴整个人都在哆嗦,小心翼翼地拼凑着断口。 “败家!这简直是造孽!” 他用袖口拼命擦拭着断裂处的铜锈,心疼得五官都挪了位。 “这是上好的黄铜铸模,里面的棘轮全是精钢千锤百炼挫出来的!还有这弦……”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旁边一名流民兵。 那汉子正拿着半截断掉的弩臂,在鞋底上刮蹭着泥巴。 “你那是刮泥吗?你那是刮我的骨髓!” “那玩意儿要是拼一拼,没准还能凑出半个核心件来!给我放下!像捧祖宗一样捧着懂不懂!” 那流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玩意儿扔了。 反应过来后,像是烫手似的赶紧把那截弩臂递了过去。 许之一一把夺过,揣进怀里,嘴里还在那碎碎念。 “一群不开窍的夯货,光晓得捡银子,哪晓得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宝贝……” “兵部那帮造办处的老古董,也就是这点手艺还能看,可惜了,真是糟蹋了。” 周围原本心里还有些膈应的流民们,看着这位许先生对着一堆沾血的破烂如丧考妣,反倒觉得眼前这修罗场也没多吓人。 那两百号人充其量是这些金贵零件的搬运工,如今任务完成。 没人再避讳那些残肢断臂,甚至开始有人在那堆烂肉里哼着小曲儿翻找尚存的铜扣子。 林昭没理会那边的喧嚣。 他步履平缓,走到那个被扒得仅余一条裤衩的独眼校尉跟前。 山口的风愈发劲了,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人身上直如针扎。 独眼校尉瘫在背风处,断腿上渗着黑红的冰碴子。 他早就觉不出疼了,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看见那双纤尘不染的鹿皮靴子停在眼前,独眼校尉认命地闭上了眼。 来了。 这时候给一刀,算是痛快。 半晌过去,预想中刀刃入肉的凉意并未降临。 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兜头罩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他那即将失去知觉的身子上。 棉袄极旧,领口还有油渍,甚至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汗馊味,正是流民随手扔在地上的替换衣裳。 但对于眼下的独眼校尉来说,这就同救命的仙气一般无二。 他错愕地睁开眼。 眼前这个方才谈笑间轰塌半座山的少年,此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那模样,活脱脱邻居家那个读过几年书、知书达理的小后生。 “天冷,莫冻坏了。” 林昭甚至还伸出手,细致地帮他把那满是油污的领口掖好,盖住了那冻得发紫的脖颈。 独眼校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第702章 借期一百年 独眼校尉那只独眼紧盯着林昭,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碎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大理寺诏狱里的一百零八道刑具。 想到了传说中锦衣卫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填草的手艺。 这少年给他披衣裳,还给他掖领角。 这哪是善心? 这分明是怕他冻硬了,回头不好下刀子。 “要杀……便杀……” 独眼校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下牙关磕碰着,嘴里全是腥甜的血沫子。 “给个……痛快……” 林昭直起身子,没搭理这败军之将的求死,只是微微侧头。 “苏管家。” “哎!大人,这儿呢!” 不远处,苏安正指挥着流民回收箭头,听见召唤,立马将算盘往腰间一别,踩着乱石快步奔来。 他身上虽有些狼狈,那张胖脸上的精明劲儿却半点没减。 “大人,点算过了!这波肥得很!光是还能用的弩机零件就凑出了二十多副,不过有些磕碰,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也是紧俏货……” 林昭抬手,止住了他的汇报。 “那些破烂回头再议。” 林昭指了指马车的后背板。 “去,取笔墨来。” 苏安微怔。 这满地残肢断臂,血腥味冲天的地界,大人要写字? “愣着做什么?” 林昭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人家王尚书大老远给咱们送来这么厚一份礼,神灰局是讲规矩的地方,收了礼,自然得给人回个信。” “若是连个收据都不给,传出去,旁人还道咱们是那是山里的土匪呢。” 苏安嘴巴微张,旋即反应过来,脸上肥肉一颤,笑意更深。 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咱们是正经衙门,是有体面的读书人,做事得讲究!” 片刻功夫,笔墨纸砚便在马车后背板上铺陈开来。 天寒地冻,墨汁凝涩。 苏安极有眼色地凑上前,哈着热气,用袖口护着砚台,硬是用体温将那墨细细化开。 林昭立于车后,提笔,蘸墨。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到他周身三尺外便停了下来。 独眼校尉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少年神情肃穆,落笔沉稳,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这定是绝笔信。 或者是逼他画押的供状。 独眼校尉心凉透了,暗自咬牙,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那张纸上按手印。 哪怕把手指头都咬断了,也不能给兵部丢这个人。 “好了。” 林昭轻轻吹去未干的墨迹,端详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铮,把你那匹换下来的老马牵过来。” 秦铮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后队。 林昭捏着那张纸,蹲下身子。 独眼校尉下意识地往后瑟缩,想要避开那张催命符。 “别躲。” 林昭将纸在他面前展开。 那字迹工整娟秀,竟是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透着股文人的雅致。 “识字吗?”林昭问。 独眼校尉咬着牙,点了点头。 “识字便好。” 林昭指着纸上的字,温声念道,耐心得好似私塾里的先生。 “今,向大晋兵部武库司,借到精制神臂弩五十张。” “折旧七成。” 林昭指尖点了点那个括弧,语气颇为无奈。 “这一条,你得替我向王大人致歉。 这批货保养不善,机括生涩,按市价也就值个废铁钱。 算七成新,已是看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了。” 独眼校尉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七成新? 那可是特批的崭新军械! 为了截杀林昭,尚书大人特意调拨的宝贝,到了这人口中竟成了生锈的废铁? 林昭无视他的愤懑,手指继续下滑。 “另,借到精铁三棱破甲箭三千支。” “再另,借到兵部正六品校尉腰牌一副。” 念及此处,林昭顿了顿,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想将那一千套皮甲和靴子也算上,但这批货质量实在堪忧,如今全是窟窿,便不给他算钱了,权当神灰局帮兵部清理库房垃圾。” “借款人: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 “借期:一百年。” “利息:按大晋律,同僚互助,免除。” 林昭慢条斯理地将纸折好。 纸张单薄,却重得很,压得独眼校尉那口吊着的气都乱了。 “这……这……” 这是借据吗? 这分明是扇在兵部尚书王毅脸上的大耳刮子! 抢了东西,杀了人,还要立个字据说是你自愿借的,期限一百年? 等到一百年后,王毅的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这笔烂账还挂在兵部头顶上,受万人耻笑! “你……无耻……” 独眼校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满腔悲愤化作一口黑血,硬生生涌上了喉头。 林昭不以为意,反而笑了。 他抓起独眼校尉那只冻得发青的手,强硬地将这张字据塞进掌心,然后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紧。 “拿好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记得亲手交给王尚书。” “若是王大人问起利息的事,你就说,同朝为官,谈钱伤感情。这批神臂弩虽然成色差了点,但咱们不挑,凑合着用,让他别觉得亏欠。” 独眼校尉想把这张纸撕个粉碎,然后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那张纸被他攥得很紧,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心里明白,林昭没说错。 如果不带着这张纸回去,他这个败军之将,铁定活不过今晚。 王毅那个人心狠手辣,任务失败又折损了兵部家底,只有把这个把柄带回去,把仇恨转移到林昭身上,他这条贱命才能保住。 “马来了。” 秦铮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 那是一匹老马,毛色驳杂,脊背塌陷,也不知是哪辆大车上淘汰下来的拉货牲口。 马鞍子更是破烂不堪。 秦铮面无表情,把缰绳往独眼校尉手里一塞。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直接塞进了独眼校尉那个仅剩的裤衩边缘,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兜住东西的地方。 “路上吃。” 秦铮话少,性子冷硬。 独眼校尉捧着那两个馒头,看着眼前这匹老马,眼眶子竟然红了。 分明是羞愤到了极点。 “行了,别送了。”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风雪又大,路上慢点骑。” 第703章 七成新的神臂弩 独眼校尉浑身一震。 “林昭……” 独眼校尉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好狠……” “过奖。” 林昭随口应了一句,随后一挥袖子。 “上路吧。” 独眼校尉忍着断腿的疼,在那匹老马旁边折腾了半天,好几次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旁边围观的几千名流民兵,没有一个上前搭把手,反而爆发出一阵阵哄笑。 “快看!那个当官的连马都上不去了!” “方才在山顶上不是很威风吗?这会儿怎么跟个瘸腿狗似的?” “那裤衩不错,也是兵部的神装吧?哈哈哈哈!” 在铺天盖地的嘲笑声中,独眼校尉终于像个布袋子一样,狼狈地趴在了马背上。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再看那个少年一眼。 那个少年太可怕了。 比起那些挥刀砍头的刽子手,这个满嘴规矩和体面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修罗。 他杀人从来不用刀,他用的是让人想死都死不掉的绝望。 “驾……” 独眼校尉用仅剩的一只好手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 老马吃痛,打了个响鼻,迈着蹒跚的步子,载着这个差不多赤裸的败将,一瘸一拐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风雪中,那个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而在他身后,是三千人的狂欢。 “咱们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什么狗屁兵部精锐,连咱们的甲皮都蹭不破!” “跟着林大人,有肉吃,有钱拿,还能把当官的踩在脚底下!” 这种情绪在队伍里像是瘟疫一样蔓延。 如果说刚出京城的时候,这群流民是因为畏惧林昭的杀伐手段才被迫前行。 在断龙涧,他们因为看见了神迹而心生敬畏。 那么现在,这种敬畏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 在他们眼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兵不再可怕,那些足以致命的利箭成了挠痒痒的玩具。 只要有林大人在,只要穿着这身明光铠,他们就是不死的金刚,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虎狼。 “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赵百户这会儿也不腿软了,嗓门大得能把山上的积雪再震下来二两。 他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提着那把他平时都不舍得用的雁翎刀,指挥着手下。 “那些捡来的箭头都给老子擦干净!许先生说了,那是上好的精铁,回头要是少了分量,老子拿皮鞭子抽你们!” 士兵们嬉皮笑脸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把战利品往大车上搬。 没人觉得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这就是一场进货。 大家伙的兜里都鼓鼓囊囊的,那是捡来的铜扣子、碎银子,还有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零碎。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队伍,如今竟透着一股子过年般的喜庆劲儿。 秦铮站在路边,看着那匹老马消失在风雪尽头,这才转身回到马车旁。 “大人,放他回去,会不会太便宜兵部了?” 秦铮低声问道。 按照他的性子,既然那是来杀人的,就该把脑袋砍下来筑京观,这才叫震慑。 林昭已经坐回了车里,手里重新捧起了那本《山海经》。 听到秦铮的话,他头都没抬。 “杀了他,那就是个死人。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感到害怕。” 林昭翻过一页书,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只有活人,才会把恐惧带回去。我要让兵部的那帮老爷们看看,他们眼里的蝼蚁,是怎么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当抹布用的。” “而且……” 林昭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王尚书是个爱面子的人。你想想,当他看到那张借据,再看到这个光着屁股的部下,那脸色该有多精彩?” “气大伤身,王大人年纪大了,得多气气他,若是能气出个好歹来,咱们神灰局的墙角,以后也好挖一些。” 秦铮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气出个好歹,这分明是想把王毅直接气进棺材里。 “传令下去,继续开拔。” 林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告诉前面的人,别光顾着傻乐。捡了这么大个便宜,是因为咱们身上这层皮够厚,不是因为他们本事大。若是谁飘了,把命丢在路上,神灰局可不负责收尸。” “是!” 秦铮领命,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开拔!” 随着这一声令下,停滞的车队又动了起来。 大风越过黑风口,吹得那一杆黑底白字的林字大旗猎猎作响。 旗帜下,是一千名把自己裹在钢铁里的重步兵,五百名扛着火枪的神机营,。 还有那两千名手里攥着工兵铲、腰里别着死人财的民夫。 以前走在路上,那是为了逃荒,为了活命,脚步虚浮,眼神躲闪。 可现在,他们走路带风,鼻孔朝天,恨不得再来一波伏兵给他们练练手。 那种唯唯诺诺的奴性,在那漫天的落石和箭雨中,被砸了个粉碎。 狗剩手里提着大盾,跟旁边的二牛显摆。 “看见没?刚才那箭射过来的时候,我就没眨眼!那当官的还想吓唬我?呸!老子可是林大人的兵!” 二牛手里捏着一枚断掉的破甲锥,那是他刚才好不容易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正准备拿回去磨个小刀用。 “那是那是!” 二牛随声附和。 “我看那兵部也不过如此。你说咱们到了大同,那鞑子是不是也跟这帮人一样不经打?” “那是肯定的!” 狗剩把胸脯拍得邦邦响,身上的铁甲哗啦啦作响。 “咱们有明光铠,有那什么床弩,还有许先生造的那个……” “那个修罗火!鞑子来了也是送菜!到时候咱们多砍几个脑袋,换了赏银,回乡下盖个大瓦房,再娶个漂亮媳妇!” 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一片哄笑和附和。 “对!抢钱!抢地盘!抢娘们!” 粗鄙的口号在队伍里此起彼伏。 马车里。 许之一听着外面的喧闹,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小锉刀,小心修补着那个被摔坏的弩机零件。 “这帮夯货。” 许之一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就知道抢抢抢。他们也不想想,这仗要是没有我的床弩,没有那些计算好的角度,他们这会儿早就变成死鬼了。 这可是智慧的胜利,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大白菜了?” 林昭放下手里的书,透过车窗缝隙,看了一眼外面那些兴高采烈的士兵。 “狂一点好。” 林昭轻声说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许之一听的。 “人不狂,没出息。尤其是去大同那种地方,要是没这点狂劲儿撑着,见着鞑子的骑兵冲锋,腿肚子先软了,那还打个什么仗?” “可这也太狂了吧?” 许之一吹掉零件上的铜屑,忍不住吐槽。 “我看那个叫狗剩的,走路都快顺拐了,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刻在脑门上。这要是真遇上硬茬子,怕是要吃大亏。” “吃亏是福。” 林昭转过头,看着许之一,笑了笑。 “他们现在是把刀,刚刚开刃,锋利得很,但也脆得很。不多砍几块硬骨头,这把刀就永远成不了气候。 至于吃亏……只要不死绝了,剩下的那些,就是真正的精锐。” 许之一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后背忽然泛起凉意。 这人把三千条人命放在天平上称量,算盘打得比他还精。 “你这人……” 许之一嘟囔了一句,“心眼子比这弩机里的齿轮还多。” “多谢夸奖。” 林昭坦然受之。 “咱们可是要去跟阎王爷抢生意的,心眼不多点,怎么把这几千口子人带回来?” 第704章 战争这门生意 车轱辘压在碎石子路上,动静挺大,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外头风雪再大,车厢里有着银丝炭烘着,也暖和得很。 苏安盘着腿坐在那儿,跟个守着粮仓的大耗子差不多,整张脸都要埋进账本里去了。 他右手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快得能带出残影。 “二千三百两……这可是现银,落袋为安。” 苏安用大拇指指甲盖在账本上狠狠划了一道印子,那架势恨不得把这数刻进骨头里。 紧接着,他又跟做贼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脂玉。 对着暖炉的光,眯着眼细瞅。 透亮,水头足,万幸没沾上血沁。 “算上这些玉佩、金镏子,还有那个独眼龙身上那块护心镜……” 苏安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把玉佩塞进贴身兜里,生怕磕碰了。 “这一把,少说能折五千两。” “啪”的一声,账本合上了。 苏安往后一瘫,脸上褶子里全是笑,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大人,这仗打得真他娘的值!” 他也不管林昭看没看书,抓起茶壶对着嘴就是一大口,跟喝庆功酒似的。 “老奴做了半辈子买卖,讲究个低买高卖,还得防着水火盗贼,防着官府勒索。但这打仗……” 苏安咂巴着嘴,眼里冒贼光。 “这就不是买卖,这是进货!还是没本钱的进货!” “除了费点火药,全是白赚!就连兵部射过来的箭,拔下来擦擦也是上好的精铁。” 林昭手里捧着那卷《山海经》,眼皮都没抬。 “苏管家,你这眼界,还是太窄。” 少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瓷器、茶叶、丝绸,那是赚辛苦钱。你得种、得采、得烧,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看买家给不给脸。稍不留神,就是赔个底掉。” 林昭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苦味正好提神。 “但战争不一样。” “这是世道上重新分家产最快的法子。” 林昭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赢家通吃,输家连命带钱全得留下。你看那兵部尚书王毅,平日里抠门得恨不得从跳蚤身上刮二两油。 可为了杀我,这几万两银子的军械,他说送就送。” “这就叫下本钱,叫风险投资。” 茶盏落回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想搏个一本万利,可惜这一把赌输了。 既然输了,那就得认赔。咱们捡他的东西,那是帮他止损,是给他长记性。” 苏安听得直愣神,手里原本还在瞎拨弄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他以前只觉得林昭手段狠,现在听这番话,才发觉这位爷的心思比那深不见底的断龙涧还黑。 把抢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要让对方认赔服输,这份心性,商界老祖宗来了都得磕一个。 “大人教训的是。” 苏安讪讪地把账本往怀里掖了掖。 “咱们神灰局,往后就是要做这天底下最大的庄家。” …… 车队过了黑风口,一路往北狂奔。 地势越走越高,风里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本来还能见着几棵歪脖子树,到了这会儿,连残雪都被风吹没了,只剩下大片灰黑色的光地皮。 许之一这两天很不对劲。 那瘦猴把他从来不离手的九连环扔在一边吃灰,连宝贝得不行的弩机零件也不看了。 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珠子都不带转地盯着外头那一成不变的荒地。 车轮每压过一块碎石,或者路边出现一片黑乎乎的岩壁,他的呼吸就粗重几分。 队伍刚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打算歇口气。 “停车!快停车!” 马蹄子还没站稳,许之一就怪叫一声,直接窜了下去。 连大氅都没披,他就穿着那身单薄的长衫,手里拎着把修弩机的小铜锤,一头扎进了路边的乱石堆。 “许先生这是中邪了?” 秦铮勒住缰绳,看着那个在乱石堆里撅着屁股乱刨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一路别说大姑娘,连只母耗子都没有,怎么把他勾成这副德行?” 林昭挑开车帘,寒风卷起头发。 他看着远处那人,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看见比大姑娘更带劲的东西了。” 远处,许之一正趴在一处被风吹秃了的断崖下。 那地方黑漆漆的,连根草都不长,只有几块大石头突兀地支棱着,丑得要命。 许之一也不嫌脏,整张脸差点贴在那凉得刺骨的石头上,手里的小铜锤也没闲着。 “梆!梆!” 两锤下去,黑色的渣子乱飞。 他不管手上的泥污,抓起一把黑色粉末,放在鼻子底下死命地闻,又用指头肚疯狂搓捻,眼神狂热得吓人。 手哆哆嗦嗦伸进怀里,掏出火折子。 风大,吹了好几次才亮起一点红星。 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轻手轻脚把火星子凑到那块刚敲下来的黑石头棱角上,另一只手护着风。 周围几个警戒的神机营士兵大眼瞪小眼,都觉得这位神灰局的大才子怕是被北风吹坏了脑子,正在搞什么祭拜山神的邪门仪式。 就在这时 “呼……” 那一小块不起眼的黑石头上,忽然窜起了一股蓝幽幽的火苗。 紧接着,一股极高的热浪扑面而来。 火苗虽小,却烧得极稳、极旺,甚至没多少呛人的黑烟。 “哈哈哈哈!”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大人!大人!” 许之一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车前,疯疯癫癫地大喊。 “咱们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了!” 秦铮一把横刀拦住他。 “许先生,有话好好说,把你手里那火钳拿远点,别夹着个冒火的石头往大人车里塞,万一点着了怎么办?” 许之一根本没搭理秦铮,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 他踮着脚尖,拼命把手里的铁钳举高,恨不得把钳口夹着的那块正冒着幽幽蓝火的石头怼到林昭眼前。 “这是上好的无烟煤啊!不是那种还要拉去洗半天、烟大得能熏死人的劣等货!这是……这是能直接进炉子的极品!” 许之一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手舞足蹈,那只抓着火钳的手都在颤抖,另一只手指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山坡。 “全是!那一片全是!” “就在地皮上!连井都不用打,拿铲子就能挖!” “这哪是石头山啊,这就是咱们神灰局的饭碗,是咱们在大同立足的命根子!” 林昭探身,盯着铁钳上那块燃烧的石头,隔空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不仅仅是这个!” 许之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 “大人,这是我在京城就琢磨的高炉!也就是那种能把生铁化成水的大家伙!” “以前我不敢提,是因为京城的煤不行,火力不够,软趴趴的。” “想把温度提上去就得烧木炭,可木炭太贵了,那是烧银子,咱们烧不起。但这东西不一样!” 许之一眼睛通红,嗓子都哑了: “这玩意儿劲大!耐烧!有了它,我就能建洗煤厂,把这煤再提纯一遍,做成焦炭!” “到时候那个温度……” “我就能把咱们捡来的那些箭头、断刀,甚至兵部那些废铁,全给化了!重新铸!” “我要造比现在更硬的甲!哪怕是鞑子的重弓在十步之内也射不透!” “我要造射程更远的弩!让那帮孙子还没看见咱们的影儿,就被钉在地上!” “大人,咱们直接在那边开厂子!” 许之一仰着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林昭,那模样就差立军令状了。 “给我三个月,我要让全天下的铁匠,都得管咱们叫祖宗!” 第705章 谁才是叫花子 林昭没去接那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草图,也没看许之一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 他转过身,负手立于寒风之中,目光投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阴山余脉。 风硬得很,赛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但在林昭眼里,这片荒凉得鸟不拉屎的戈壁滩,现在却是另一番光景。 世界褪去了原本灰败的颜色。 一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顺着山脉走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是煤。是数不尽的铁。 而在那黑气翻滚的缝隙里,又透着刺眼的金光。 林昭吸了一大口气,肺叶里全是煤灰的味道,呛人,但带劲。 大晋缺铁,更缺好铁。 工部那帮老古董守着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烧着死贵的木炭,几十个铁匠敲打半个月才能出一把好刀。 至于煤? 在朝堂诸公眼里,那是低贱的玩意儿。 烟大,毒人,烧出来的铁又脆又软,连做锄头都嫌次。 那是他们瞎。 他们哪晓得脚底下踩着的,是工业的心脏,是能让这片土地改天换地的血脉。 “许疯子。” 林昭收回目光,看着还在那儿对着空气挥舞火钳的许之一。 “你方才说,要让天下的铁匠都喊咱们祖宗?” 许之一愣了一下,随即把那脖子一梗。 “只要这煤管够,别说祖宗,喊太爷爷都行!” “好。” 林昭抬手,指尖直指这片广袤的荒原。 “到了大同,我不让你修墙,也不让你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账目。” “我给你划一块地,就在这煤山脚下。” “你要人,我给你两千个拿命换钱的壮劳力,要钱,苏安那里的银子你随便搬。” 旁边一直装透明人的苏安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怀里那沓厚厚的银票,那是他的命根子。 但看着林昭那张没得商量的侧脸,他又硬生生把手放下了,一脸的肉痛。 “我就一个要求。” 林昭转头,盯着许之一,语气冷得吓人。 “把你那图纸上的高炉给我立起来。” “把这地底下的火,变成咱手里的刀,变成能把大同城墙守得像铁桶一样的炮。” “我要让这塞外的风,都带着铁锈味儿!” 当啷一声。 许之一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 他那双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层水汽。 知己啊! 这就是他许之一的神人! “大人……” 许之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最后却只是狠狠抹了一把快流到嘴里的鼻涕。 “您就瞧好吧!” “给我三个月!我要是造不出能轰塌一座城的大家伙,我就把自己扔进炉子里炼了,给您助兴!” …… 有了盼头,这路就没那么难熬了。 车队重新启程,三千人马在风雪中急行军。 又过了三日。 风雪渐止,天色沉暗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终于从漫天的黄沙里显露出来。 大同。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边重镇,大晋北方的屏障。 可离得近了,苏安掀开车帘一看,脸当场就绿了。 这哪是什么屏障?这就是一具弃在荒野的枯骨。 城墙倒是挺高大,却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那墙体上全是岁月和战火留下的伤疤,坑坑洼洼。 有的地方甚至塌了一大块,也没见人用砖石修补,只是胡乱塞了些枯木和冻土。 寒风一吹,那上面的黄土就扑簌簌往下掉。 说不出的萧索和衰败,扑面而来。 车队停下了。 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那股子精明劲儿早吓没了。 “大人……这、这就是大同?” “咱是不是走错道了?这看着……连京城那个废弃多年的城隍庙都不如啊。” 他想起自己那还没影子的互市,想起那赌上身家性命的三百万两银子,心里直打退堂鼓。 在这鬼地方做生意? 别说赚钱了,能不能把裤衩保住,那都是个问题。 林昭坐在车里,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翻卷边的书,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若是个富得流油的好地方,陛下也不会让我来。” 林昭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烂透了,才好推倒重来。” “白纸好作画,废墟好起楼。苏管家,这道理你不懂?” …… 大同城内,总兵府。 说是总兵府,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四合院,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风沙磨得没了鼻子。 大堂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 朱成烈正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擦刀。 他五十出头,面色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刀,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将军!来了!那个京城来的修墙钦差到了!” 亲兵急匆匆跑进来,也是一脸的菜色,身上的鸳鸯战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呸。” 朱成烈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起身把那把腰刀插回鞘里。 “来就来了,慌什么?难不成还要老子敲锣打鼓去迎他?” 他对这帮京城来的官儿,没半点好感。 在他看来,这帮人就是来镀金的,或者是来捞钱的。 一个个细皮嫩肉,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几个,要是听见鞑子的号角声,怕是得吓得尿一裤裆。 这次更离谱,派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来当什么修造宣抚使?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传令下去。” 朱成烈系好那件猩红色的旧披风。 “让前营的弟兄们集合,都给老子去门口列阵。” 亲兵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将军,这是要列队欢迎?咱库里可没红绸子了……” “欢迎个屁!” 朱成烈冷笑一声,眼里全是狠戾。 “把那些伤还没好的、缺胳膊断腿的,都给老子抬过去!哪怕是死人,只要没臭,也给老子摆在那儿!” “这帮少爷兵不是觉得自己威风吗?不是想来镀金吗?” “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边关,什么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不把这帮兔崽子吓得腿软,老子就不姓朱!” …… 半个时辰后。 大同北门,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 朱成烈骑在马上,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放眼望去,这群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瞧着多日没吃过饱饭。 更惨的是那些伤兵。 有的拄着树枝做的拐,有的吊着膀子,伤口上缠着的布条早就变成了黑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有的人甚至站都站不稳,还得旁边的人搀扶着。 这就是大同的守军。 这就是号称大晋精锐的边军。 一群叫花子。 朱成烈看着这群手下,心里发酸,但面上却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惨劲儿,这股子能把京城那帮在蜜罐里泡大的少爷吓破胆的煞气。 他要让那个叫林昭的小娃娃知道,这儿不是他过家家的地方,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来了。” 朱成烈眯起眼,看着远处那条在风雪中缓缓蠕动的长龙。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有了轻微的震动。 朱成烈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 不知道那个小娃娃看见这场面,会不会吓得直接调头回京城找娘亲哭鼻子? 可下一秒,随着那支车队渐渐清晰,朱成烈嘴边的笑一下收住了。 第706章 大同总兵的卖惨局 残阳如血,牢牢贴在黄蒙蒙的戈壁滩上。 大同总兵朱成烈眯缝着那双被风沙吹得发红的老眼,紧盯着前方。 一百步。 这是条死线。 搁在战场上,这就是弓箭手最后撒放的机会,是骑兵开始加速、准备拿命换命的阎王门槛。 他身后那几百号乞丐兵,这会儿也都屏住了那口气。 按照朱总兵写的剧本,这会儿那帮京城来的少爷兵,该看清这边的惨状了。 看见那烂得流脓的伤腿,看见断了半截还在滴黑血的胳膊,看见那一双双饿得冒绿光的狼眼。 一般来说,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儿,这时候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捂着鼻子嫌臭,一脸嫌弃地把脑袋缩回马车里装死。 只要对方一露怯,这下马威就算成了。 往后在大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得听他朱成烈的规矩,得看他这把老骨头的脸色。 可事情有点不对劲。 朱成烈觉着眼睛疼。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晃的。 那一支在风雪里蠕动的长龙越来越近,前头突兀地亮起一片光,那是能把人眼睛灼瞎的富贵光。 “那是……啥玩意儿?” 朱成烈身边,那个吊着膀子的亲兵头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吃了一嘴沙子。 “镜子?这帮人咋还背着大镜子出门?” “闭嘴!那是护心镜!” 朱成烈低吼一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巨响。 他是个老兵油子,这辈子除了跟鞑子拼命,就在琢磨军械。 他眼花,却不瞎。 那哪是什么镜子。 那是甲。 而且不是寻常大头兵穿的那种破棉花塞的鸳鸯战袄,也不是百户千户才舍得置办的锁子甲。 那是传说中的明光铠。 胸前两块护心镜打磨得跟水银镜面似的,夕阳一照,能亮瞎狗眼。 肩膀上蹲着呲牙咧嘴的吞肩兽,裙甲一片压着一片,密不透风,就跟一堵推过来的铁墙似的。 在大晋,这玩意儿是传家宝。 一套上好的明光铠,能在大同城里换两套三进的大院子,还得搭上两个漂亮丫鬟。 朱成烈自个儿库房里倒是藏着一套,那是他爹传下来的,平时除了祭祖和过大年,根本舍不得穿出来见风。 可现在…… 前排的那一千号人,不论高矮胖瘦,全都套在这一模一样的铁罐头里。 整整齐齐,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连队伍边上那个明显是伙夫模样的胖子,腰上也缠着精钢打造的护腰,手里提着一口加厚的生铁大锅,那锅底黑得发亮。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安静的北门外,这一声响得跟打雷似的。 朱成烈身后,那几百个原本准备用来吓唬人的伤兵,这会儿全都不自在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往回缩。 有人悄悄把那条故意露在外面的烂腿往裤腿里藏,有人把那崩了豁口的刀往身后掖。 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填满了烂草的破鞋,脸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风还在吹,但没人觉得冷了,只觉得脸疼。 真他娘的疼。 像是被人用那一锭锭大银元宝,狠狠地扇在了脸上。 “得有一千套吧?” 亲兵头子声音都在哆嗦,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那是嫉妒,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 “将军,这哪是流民啊?这是把工部的武库给搬空了吧?御林军也没这待遇啊!” 朱成烈没吭声。 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绷得很紧。 工部? 放屁! 工部那帮抠门的孙子,给边军发下来的甲都是陈年的旧货,有时候连皮绳都烂断了,稍微一扯就哗啦啦掉片。 这种成色的甲,全是崭新的精钢,除了传说中的大汉将军,谁配穿? 难道皇帝老儿真的把大晋的家底都交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了? 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停了。 距离五十步。 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队伍停了下来。 那一千个重甲兵成了一千个铁桩子,牢牢钉在地上,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初到边关的恐惧,也没有见到友军的亲切。 有的只是一种冷漠,那是手里沾了血、兜里有了钱之后的淡然。 甚至,朱成烈还从前排几个大汉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古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嫌弃? 就像是城里的富户回乡祭祖,看见了路边蹲着的穷亲戚。 即便不至于踢一脚,也绝不想多看一眼,生怕沾了穷气。 这种眼神,比刚才那些明光铠的反光还要刺眼,直扎在朱成烈的心窝子上。 马车那厚重的车帘子依旧垂着。 没人下来。 也没人喊话。 只有那一千双淡漠的眼睛,隔着头盔的面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大晋的精锐边军。 这种沉默,比战鼓还要压人。 朱成烈只觉得自己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猴子。 若是对方一下来就摆架子,或者吓得哇哇乱叫,他都有一百种法子应对。 可人家不说话,就这么拿钱砸你的脸,拿装备晃你的眼,这怎么接? “咳……” 朱成烈清了清嗓子,这口老痰卡得他难受。 不能再这么僵着了。 再僵下去,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煞气,就要被那帮铁罐头给冲散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撑起大同总兵的架子。 “站住!” 朱成烈气沉丹田,试图让自己的嗓门听起来像个威震边关的猛将,而不是个眼红的土包子。 “大同乃九边重镇,前方战事吃紧,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这话喊得那是冠冕堂皇,是官话,是规矩。 可配上他那身旧得发灰、补丁摞补丁的战袄。 还有身后那群缩头缩脑的残兵,怎么听怎么像是虚张声势,透着股底气不足的心虚。 连风都有意和他作对,卷起一把沙土,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呸!呸!” 朱成烈狼狈地吐着嘴里的沙子,那点刚提起来的威风转眼就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那辆宽大的马车有了动静。 一只白净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车帘被挑开,林昭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甲胄。 身上只披着那件从京城带出来的玄色大氅,领口那一圈黑貂毛油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没有。 衬得那张少年的脸愈发白净,透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他站在车辕上,没急着下来。 那双眼睛掠过朱成烈,又扫过他身后那群所谓的精锐。 视线在一双烂草鞋上停了一瞬,又在一个缠着黑布条、散发着异味的断臂上顿了顿。 最后,落回了朱成烈的脸上。 眼神中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既没有鄙视,也没有同情。 就像是京城大当铺的朝奉,正在盘点一家即将倒闭的铺子,估算着这堆破烂还能值几个铜板。 这种眼神让朱成烈浑身难受,汗毛都竖起来了。 “闲杂人等?” 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话音不高,但在风里传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接着,他抬腿,迈下了马车。 那一双做工考究、绣着云纹的鹿皮靴子,轻轻踩在了大同那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靴子一尘不染,白得晃眼。 朱成烈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 他那双破烂战靴上的大拇指头,已经顶破了袜套。 露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尴尬。 第707章 到底谁才是闲杂人等 残阳如血,牢牢地糊在黄蒙蒙的戈壁滩上。 林昭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是一株刚被雪水洗过的青松,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他对面,是腰杆佝偻、满脸风霜的大同总兵朱成烈。 两人中间只隔着三步。 但这三步,隔着京城的金粉温柔乡与边关的阎王殿,隔着锦衣玉食与草根树皮。 朱成烈那只露着大脚趾头的破烂战靴,好死不死,正挨着林昭那双雪白得刺眼的鹿皮靴。 那脚指甲盖又厚又黄,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在这寒风里微微蜷缩着。 林昭低头,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也没挪开眼。 朱成烈老脸发烫,跟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下意识想把脚往回抽。 可他是总兵,是一军主帅。 这脚要是缩了,那大同边军最后那点脸面,也就让他给丢进护城河里了。 于是他死咬着牙关硬挺着没动,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成两条蚯蚓的模样。 “朱将军。” 林昭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视线轻飘飘地越过朱成烈那张黑红的老脸,投向后面那群歪七扭八的士兵。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嫉妒,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饿狼看见肥肉时的绿光,那是穷怕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就是大同的精锐?” 林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前排的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一千重甲兵。 然后再指了指朱成烈身后。 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破棉袄里露着发黑的芦花絮,手里的腰刀崩口卷刃,有的长枪甚至就是根削尖的烧火棍。 风一吹,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朱将军方才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昭脸上带了笑,那笑意比塞外的冰碴子还冷。 “若是只看这一身的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身后这些才是边关守军。” “而朱将军身后这些……” 林昭顿了顿,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倒像是哪里流窜过来的叫花子,正堵着城门口讨饭吃呢。” 这话一出,四周本来还在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停了。 静。 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紧接着,就是粗重的喘息声。 朱成烈那张黑脸转眼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肆!” 这一声暴喝,是从朱成烈胸腔子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这辈子打过鞑子,杀过响马,甚至跟兵部那些扣扣搜搜的文官拍过桌子。 但他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 而且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指着鼻子骂他们是叫花子。 “林昭!你别以为手里有两个臭钱就能在边关撒野!” “老子带着弟兄们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锵!” 一声脆响。 朱成烈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老刀,一下拔出半截。 刀身虽然旧了,但那股子杀过人的煞气,却是实打实的。 “弟兄们!有人笑话咱们穷!笑话咱们是叫花子!” 朱成烈眼珠子通红,嘶吼着回头。 “告诉这个京城来的少爷,咱们手里的刀,到底利不利索!” “杀!” “杀!杀!” 他身后那几百个原本还在自卑、还在缩头缩脑的残兵,当场就被激出了血性。 那是被逼到了墙角里的野狗,哪怕是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那些生锈的铁片子、卷刃的腰刀,甚至是被当作拐杖的木棍,全都举了起来。 虽然看着寒酸,但这几百号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狠劲儿,汇聚在一起,竟然有些骇人。 林昭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哼。” 一声冷哼,从林昭身后传来。 这声音不算高,却透着股子金石撞击的硬气。 秦铮,这位前北境燕州卫的百夫长,如今神灰局的武备司总领,往前跨了一步。 就这一步。 “轰!” 他身后,那一千名一直像雕塑一样的重甲兵,同时有了动作。 一千只穿着铁靴的大脚,同时重重地踏在冻土上。 这整齐划一的一声闷响,是平地炸起的惊雷,震得朱成烈脚底板都发麻。 “列阵!” “哗啦!” 最前排的三百名重甲兵,左臂往下一沉。 巨大的特制复合盾重重砸在地上,盾牌缝隙之间,五尺长的斩马刀探出了半寸。 气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这两军对垒的时候,最是要命。 一边是装备精良、吃饱喝足、刚刚在黑风口见过血的虎狼之师。 一边是面黄肌瘦、装备破烂、全靠一口怒气撑着的哀兵。 高下立判。 朱成烈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他是个懂行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对方那个领头的黑脸汉子,身上的杀气比他还重。 而且那个盾阵……太严密了。 哪怕是鞑子的精锐骑兵冲过来,怕是也要撞得头破血流,更别说他身后这帮连饭都吃不饱的兄弟了。 真要动起手来,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都想造反吗?!” 朱成烈只能硬着头皮吼了一嗓子,试图用嗓门来掩盖心里的发虚。 “在大同城门口动刀兵,你们这是把朝廷法度当厕纸吗?!” 秦铮没搭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手按在刀柄上。 只要林昭一个眼神,他就敢把这大同总兵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稍不留神就会崩断。 “行了。” 林昭忽然摆了摆手。 他那只白净的手在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秦铮,把刀收起来。” 林昭转过身,背对着朱成烈,看着自家那杀气腾腾的军阵,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可那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咱们是来干什么的?是来修墙的,是来跟朱将军做同僚的。” “一个个把刀拔出来吓唬谁呢?这要是吓坏了朱将军身后的弟兄们,把人吓出个好歹来,咱们神灰局赔得起汤药费吗?” 秦铮面无表情,手一松,斩马刀归鞘。 “咔。” 又是整齐划一的一声轻响。 那一千名重甲兵同时收势,钢铁城墙转眼解散,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方阵。 这收放自如的手段,看得朱成烈眼皮子直跳。 这得是什么样的练兵手段,才能把一群流民练成这样? 林昭转回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朱将军,别紧张。” 第708章 肚子先投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次离得更近了,能闻到朱成烈身上那股陈旧的汗馊味。 “我不是来抢你兵权的。” 林昭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朱成烈的心窝子。 朱成烈身子一僵,握刀的手稍微松了松,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少年。 他在大同苦守了这么多年,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唯一剩下的,就是手里这点兵权,这点当总兵的最后体面。 他怕的就是朝廷派个钦差来,夺了他的权,把他一脚踢开。 “我也不是来镀金的。” 林昭继续说道,目光清澈坦荡,甚至带着点嫌弃。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风沙就是死人,有什么金好镀?我脑子又没被门夹。” “我是来做生意的。” 朱成烈愣住了。 做生意? 跑到边关前线来做生意?这小子莫不是在发癔症? 林昭没解释,只是侧过头,对着一直缩在马车边上看戏的苏安点了点头。 “苏管家。” “哎!来了!” 苏安那张胖脸上满是笑意,颠颠地跑了过来。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场面,吓得他差点钻车底下去。 现在一看自家大人几句话就把场面控制住了,这老小子的腰杆子立马又硬挺了起来。 他在朱成烈面前站定,也不行礼,只是拱了拱手,那模样活脱脱是个散财童子。 “朱将军,这大冷天的,让弟兄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也太不够意思了。” 苏安笑眯眯地拍了拍手,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既然我家大人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那这见面礼,肯定不能寒酸。” “来啊!把东西拉上来!” 随着苏安一声吆喝。 后队的工兵哼哧哼哧地推着车子上前。 整整十辆特制的大马车,每一辆都用了加宽的轮毂,即便这样,车辙还是压进冻土里半尺深,分量极重。 车上盖着厚厚的防雨油布,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朱成烈身后的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 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全是猜测,喉结上下滚动。 “那是啥?” “看着死沉死沉的,难不成是银子?” “别做梦了!哪有那么多银子?我看八成是兵器!工部给咱们发新刀了?” “只要不是发那种一砍就断的烂货,我就给这姓林的小子磕一个!” 听着身后的议论声,朱成烈也忍不住好奇。 他狐疑地看着林昭。 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先是羞辱一顿,然后武力威慑,现在又要送礼?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让他这个老兵油子都有点晕头转向,脑瓜子嗡嗡的。 “大人,这是……”朱成烈迟疑着问道。 林昭没说话,只是对着苏安扬了扬下巴。 苏安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伸手抓住油布的一角。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环视了一圈,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朱将军,您可接稳了!” 苏安大喊一声,然后用力一掀! 呼啦一声响。 原本盖得严严实实的油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了车板上那堆白花花、红彤彤的狠货。 整扇整扇的年猪,码得跟小山似的。 那一层足有两指厚的肥膘,在夕阳底下泛着油润润、亮晶晶的光泽,看得人眼睛发直,嗓子眼发干。 猪肉旁边,挂着成串红得发黑的腊肠,用粗麻绳系着,风干鸡被盐渍透了皮,泛着诱人的黄光。 角落里,还堆着几十个封着红泥的大酒坛子,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凛冽的酒香。 静。 全场鸦雀无声。 紧接着,那股混杂着生肉油脂香气和烈酒的辛辣味,顺着肆虐的北风,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对于这帮整日里只能啃发黑硬饼子、喝牙碜野菜汤的大同边军来说,这味道比鞑子的迷魂药还要致命一百倍。 “咕咚。”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一声响动就像是个信号,一下子勾得所有人嗓子眼里冒火。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比刚才那战鼓声还要整齐。 那些上一刻还要死要活、准备拿命跟京城少爷拼个你死我活的士兵,这会儿手里的刀枪都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他们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车上,眼里的绿光大盛。 “这也……太肥了吧……” 朱成烈身边那个吊着膀子的亲兵,哈喇子直接顺着嘴角淌了下来,滴在那件破烂的鸳鸯战袄上,洇湿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去擦,只是痴痴地看着那扇猪肉,魂都没了。 什么边军的尊严,什么给京城少爷立威。 在这一车实打实、油汪汪的大肉面前,瞬间碎成了一地渣子。 朱成烈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因为他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叫唤。 这姓林的小子,太他娘的阴损了! 若是他拉来一车银子,朱成烈还能骂他是想收买军心,还能硬着脖子说咱们大同边军不吃这一套,那是脏钱。 若是他亮出一车神兵利器,朱成烈还能嘲讽他是想靠装备压人,弟兄们还能激起几分光脚不怕穿鞋的争强好胜心气儿。 可他偏偏拉来的是肉。 是吃的! 这是要把人的馋虫给勾出来,这是直接要把大同边军的脊梁骨给抽掉! 苏安站在车旁,看着那群兵丁没出息的样儿,心里那个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他故意伸出手,在那扇最肥的猪肉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看清楚喽!这可是刚宰没几天的年猪!” 苏安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里透着股商人的狡黠和炫耀。 “都是咱们神灰局从京城一路拉过来的!肥着呢!” “还有那酒,正宗的陈酿女儿红!这大冷天的一口下去,能从喉咙眼暖到脚后跟!” 说着,他又拍了拍另外几辆车,像是在拍卖稀世珍宝。 “这后面几辆,装的全是精米、白面!不是那种陈年的霉糙米,是能熬出油花来的新米!蒸出馒头来,那是又白又大。” 苏安每说一句,对面那帮大头兵的防线就崩塌一分。 手里的刀枪越垂越低,原本那股子同仇敌忾的杀气,这会儿全变成了眼巴巴的渴望。 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前挪步子,脚底下像是生了根,被那肉味死死牵着走。 第709章 给大同立个新规矩 朱成烈看着身边那些原本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部下,此刻一个个眼神迷离,魂都被勾走了。 他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这下马威没给成,反倒是被人用五脏庙给拿捏得死死的。 林昭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就是现实。 这就是大同。 在这片被朝廷遗忘的土地上,什么忠义,什么气节,都抵不过一口热乎的饱饭。 林昭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的守军。 “把路让开。” 林昭的声音并不高,但在这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中,清晰可闻,没人敢反驳。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身后那绵延不绝的车队。 “这些东西,今晚进城,人人有份。” “哗!”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闹得跟炸开了锅似的。 真的给? 不是拿来馋人的? “我林昭说话,向来是一个唾沫一个钉。” 林昭看了一圈全场,声音冷冽。 “神灰局不差这点钱,也不差这点肉。在我手底下干活,吃饱饭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是。” 顿了顿,林昭的语气冷了下来。 “谁要是敢拦着我的车队进城。”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跟我讲什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屁话。” “那就是拦着全城的兄弟们吃肉,就是拦着兄弟们活命!” 林昭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车辕边缘,逼视着站在最前面的朱成烈。 “朱将军,你还要拦吗?” 这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朱成烈后背上冒了一层冷汗,湿透了那件破旧的中衣。 这个时候,要是他敢说半个不字,敢再提一句什么狗屁军令。 都不用林昭身后的那群重甲兵动手,他手下这帮饿红了眼的兵,就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人饿极了,那是真的会吃人的。 朱成烈也是带兵打仗的老手,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厉害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亲兵。 那亲兵虽然还站在他旁边,但身子已经侧过去了,眼睛根本不看他,眼睛只黏在那车肉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这哪里还是他的兵? 这分明已经成了那姓林的兵了! “唉……” 一声长叹,从朱成烈的胸腔里硬生生挤了出来,带着无限的萧瑟。 那时候,这个大同总兵挺直了半辈子的腰背,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这一步,就是认输。 这一步,也是把大同城的规矩,拱手让了出来。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破刀没拿稳,掉在了冻土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人群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哗啦啦地往两边分开。 一条通往城门的大道,就这么乖乖地让了出来。 没有一个人再举着武器。 所有人都低着头,或者侧着身,眼睛亮得吓人,贪婪地盯着那些大车。 “进城。” 苏安乐得大嘴岔子都咧到耳根子了,屁颠屁颠地指挥着车夫,那嗓门大得能把城墙震塌。 “都把招子放亮点!别让那油布挂破了!掉一块肉皮都要你们好看!” 车轮滚滚,发出沉重的呻吟。 一辆接着一辆的大车,载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物资,浩浩荡荡地开向那座残破的城池。 那一千名身穿明光铠的重甲兵,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队列,没人说话,护卫在车队两侧。 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敌人。 在大同守军的眼里,这些铁皮罐头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 因为他们护着的,是肉,是命。 当林昭的马车经过朱成烈身边的时候。 那少年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帘子传了出来。 “朱将军,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等会儿进了城,记得让人拿着花名册,去神灰局的驻地领物资。该多少是多少,我不扣你一斤肉,也不少你一坛酒。” 朱成烈低着头,那张黑红的老脸藏在阴影里,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手里的刀早已经插回了鞘里,那只按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施舍吗? 是。 但这施舍,他没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因为他的兵要吃饭,要活命。 “还有一件事。” 马车没有停,声音随着寒风飘过来,重重砸在朱成烈心上。 “从今天起,这大同城的城防,还是归你管。你是总兵,怎么排兵布阵,怎么杀敌,我不过问。” “但是。” “这大同城的规矩,得我说了算。” 车轮咯吱咯吱地远去了,只留下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刻在大同的冻土上,也刻在了朱成烈的心头。 规矩。 这就是那个少年的规矩。 有奶便是娘,有肉便是爹。 在绝对的物资面前,所谓的官职,所谓的资历,连个屁都不是。 朱成烈站在风里,看着那队伍远去的背影,嘴里全是苦涩的沙土味。 “将军……” 旁边的亲兵凑了过来,放轻了声音喊了一声,眼珠子却还往城门口瞟。 “咱们……去领吗?” 这问题问得那个小心,生怕触了将军的霉头。 朱成烈一下子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泛着红血丝。 “领!为什么不领?!” 他咬着后槽牙,像是要把那个领字给嚼碎了吞下去。 “那是朝廷欠咱们的!是老子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不领?!”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排好队!谁要是敢抢,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朱成烈压下翻涌的情绪,把那口憋屈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这小娃娃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说完,朱成烈用力一甩那件猩红色的旧披风,大步流星地朝着城里走去。 只是那背影,在漫天风沙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萧瑟和无奈。 时代,变了。 第710章 三十里外的贪婪 车轮子碾过瓮城的青石板。 进了城,风倒是被高墙挡去了一半,可那股味儿却更冲了。 苏安坐在车辕上,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越看,这心里的算盘珠子就越拨不动。 这哪是城啊,这分明就是个大号的乱葬岗。 街道两旁早就没了像样的铺面,好点儿的木板门都被拆了烧火取暖,剩下黑洞洞的门框张着大嘴。 路边也不见个活人走动。 仔细瞧墙根底下,那一堆堆看着类似烂麻袋片的东西,其实都是人。 也不知是死是活,就那么蜷缩着,身上盖着稻草、破席子。 车轮滚过,有个麻袋片动了一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这只肥得流油的车队,随后又木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连讨饭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这……” 苏安回过头,隔着厚重的车帘子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飘。 “这也太惨了点吧?这就是个穷窟窿啊!在这地方能做买卖?咱那三百万两怕是要打水漂听响儿了!” 车厢里静悄悄的,没人应他。 林昭在看书,或者说,他在看这大同城的底色。 …… 夜色沉沉,大同城却活了过来。 往日这个时候,这座城早就安静得连狗都饿得叫唤不动。 可今晚,校场上燃起了几十堆硕大的篝火,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硬是给这鬼地方添了几分人气。 几百口行军大锅一字排开,锅底下塞满了从废弃民房里拆出来的烂木头。 咕嘟咕嘟。 开水翻滚的声音,在这寒夜里简直就是天籁。 大块大块的肥猪肉在锅里翻滚,随着胖厨子手里的大勺搅动,那一层厚厚的油花泛着金光,浓烈的肉香不讲道理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里。 没有规矩。 也不讲什么队列。 那些原本连站都站不稳的守军,这会儿一个个有了精神,活脱脱是饿死鬼投胎。 手里捧着缺口的破碗、烂头盔,甚至是半个葫芦瓢,眼珠子通红,拼命往锅边挤。 “别抢!都他娘的别抢!人人有份!” 赵百户带着神机营的弟兄们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 他手里提着刀背,看见谁敢把脏手直接伸进锅里捞肉,上去就是一下子。 “排队!林大人说了,谁插队,今晚就喝西北风!” 挨了打,可那些士兵脸上却全是笑。 一勺浓稠的肉汤浇在糙米饭上,再盖上一块巴掌大的肥肉。 有人接过碗,手哆嗦得拿不住,直接蹲在地上,顾不上烫,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 吃着吃着,那眼泪就混着鼻涕掉进了碗里,咸得发苦。 这一口热乎饭,他们盼了太久了。 久到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还活着。 林昭没去校场。 他不习惯那种乱糟糟的场面,也不需要那一两句感恩戴德的废话。 他只需要这些人活着,就够了。 …… 中军大帐。 这里的摆设依旧寒酸,朱成烈孤零零地坐在太师椅上。 帐帘掀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喧闹声、欢呼声,还有那股子勾人的肉香味,顺着缝隙飘进来。 那是他的兵。 但现在,那些人嘴里喊着的、心里念着的,全是那位林大人。 桌案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盒。 盖子开着,里面有一叠纸。 汇通号的银票,全是五十两一张的小额面值,整整一百张。 五千两。 旁边还有一张林昭亲笔写的条子,那字迹是极其锋利的瘦金体。 “一点茶水钱,请朱将军给弟兄们换几双好鞋。” 没有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也没有什么要挟的废话。 就是给钱。 赤裸裸地拿钱砸,简单粗暴。 朱成烈的手在桌案上摩挲着。 他是个武人,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这五千两银子,买的不光是他的一点面子,更是买断了整个大同城防的指挥权,是让他这个总兵闭嘴的封口费。 拿了这钱,往后这大同城,不管名义上归谁管,实际上也就是姓林的说了算了。 “若是搁在十年前……” 朱成烈盯着那银票,眼珠子有些发红,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老子非得把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挂在旗杆上不可,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军法。” 十年前,他还有血性,还信朝廷会派粮饷,还信只要守住这道门,身后就是太平盛世。 可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破鞋,又看了看帐篷角落里那一堆烂得掉渣的铁甲。 外面,那些吃饱了饭的士兵正在唱着也不知是哪里的乡野小调,调子跑得没边,但透着股久违的活人气。 如果不拿这钱。 明天这些人醒了酒,还得接着挨饿,还得在那没顶的营房里冻死。 尊严? 那玩意儿能当炭烧吗?能当饭吃吗? 朱成烈闭上眼,吸了一大口气,那口气一直憋到肺管子里,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那只手忽然探出,一把抓起了那叠银票。 抓得很紧,手指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妈的。” 朱成烈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林昭,骂朝廷,还是骂这个操蛋的世道。 “有奶就是娘……这话糙,但理不糙。”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凉丝丝的纸张,没过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热得有些烫人。 …… 与此同时。 距离大同城三十里外的阴山北麓。 夜色浓重如墨,寒风在戈壁滩上卷起一个个小旋风,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处背风的高坡上。 几道黑影趴在冻土上,身上披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羊皮毡子。 他们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但那几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荒原野狼在捕猎时才会有的眼神,贪婪,凶残,透着股子嗜血的寒光。 为首的一人放下了手里的千里眼。 那是一支做工精良的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那是草原王庭的标记。 他遥遥望着大同城的方向。 那里,几道浓黑的烟柱正扶摇直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风不仅把肉香吹遍了全城,也把这股子久违的、属于富贵的气息,吹向了北方的草原。 “很多年没见过大同冒这样的烟了。” 那人用生硬的汉话低语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这是在煮肉啊……” “看来那个老窝里,来了只不知死活的肥羊。这味儿,隔着三十里地都能闻见那股子油水。” 旁边的同伴低低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弯刀,在靴底上蹭了蹭。 “那就等肉煮烂了。” “咱们再去端锅,连肉带锅,一块儿顺走。” 为首那人没说话,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大同城那腾起的烟火,眼底带着嘲弄。 汉人啊,就是讲究个排场。 死到临头了,还要吃顿饱饭。 随后,他手掌一挥。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第711章 吃相难看 大同的夜,这几年就没这么热闹过。 平日里这会儿,城里早就死绝了一样,只有几声饿昏头的野狗在那哼哼。 今儿个不一样。 那几十口大锅底下的火烧得正旺,把每个兵卒的脸都映得红通通的。 说不清是因为火光,还是因为那几碗下肚的烈酒。 朱成烈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坐姿很没个样。 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手里抓着一只风干鸡,撕扯得满嘴流油。 那鸡肉干归干,可越嚼越香,那是盐和肉混在一起的滋味,是活着的滋味。 他怀里揣着那叠银票,胸口那块皮肤被捂得滚烫。 五千两。 这要是放在京城,也就够那帮公子哥在青楼里摆两桌花酒。 可在大同,这就是三千条烂命的买路钱。 朱成烈每嚼一口肉,心里的那点别扭劲儿就散去一分。 什么气节,什么总兵的架子。 在这一嘴油花面前,全是扯淡。 他斜眼瞅着下面。 那一千个穿着明光铠的神灰局士兵,正跟他的那帮叫花子兵混在一块儿。 虽说没人开口说话,但有个眼神交流,递过去一块烤热的饼子,或者那一碗没喝完的酒。 这就是交情。 只要在一个锅里搅过勺子,那就是自己人。 “总兵大人!” 旁边的亲兵打了个饱嗝,手里还捧着半块没啃完的猪头肉,嘴唇油亮。 “这林大人……是个讲究人啊。” “这肉是真肥,酒也是真烈,咱弟兄们多少年没这么过过年了?” 朱成烈哼了一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在地上。 “吃你的吧。” 他用油腻腻的大手在破战袄上蹭了蹭,眼神有些复杂。 “吃饱了就把命卖给人家,这买卖,不亏。” 就在这时。 营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当!当!当!” 破锣敲得震天响,夹杂着几声尖细的吆喝,硬生生把校场上那股子热火朝天的气氛给搅合了一半。 正在扒饭的兵卒们都停了嘴,一个个皱着眉往营门口看,嘴里的肉都不香了。 朱成烈脸色一沉,把手里的鸡骨架往桌上一拍。 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只见营门口那两扇刚修补好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打头进来的,是一群穿着官服的人。 领头那个,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上那件补子都要磨秃了的旧官服泛着白,看着那是两袖清风,一脸的正气凛然。 大同知府,刘弘。 跟在他后头的,是同知、通判,还有一帮子大同府衙的书吏。 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军营,一个个鼻孔朝天,手里还拿着折扇,也不嫌冷。 刘弘一进校场,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就在那几十口大锅上转了一圈。 看着那翻滚的肉汤,那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还有旁边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资。 他喉结很明显地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绿光。 但很快,这绿光就被这老油条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刘弘手里折扇指着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大兵,唾沫星子乱飞,那一脸的褶子都在颤抖。 “军营乃是重地,怎可如此喧哗无度?还大肆饮酒作乐,成何体统?!” 他说得义正言辞,好像刚才那个咽口水的人不是他,好像这几年来克扣军饷的人也不是他。 朱成烈坐在帐子里,看着这帮人,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这帮文官,平日里大同被鞑子围了,一个个缩在府衙里装死,要粮没有,要钱没有。 这会儿闻着肉味儿了,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刘弘根本没搭理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大头兵。 他领着那帮手下,径直朝着中军大帐走来。 这帮读书人,骨子里就没把这些丘八当人看。 哪怕这些丘八手里拿着刀,只要没真的砍下来,在他们眼里也就是一群看家护院的狗。 刘弘一脚跨进大帐。 他眼皮子都没夹一下坐在主位上的朱成烈,就当没他这个人一样。 他径直走到坐在左侧客座上的林昭面前,那一脸的褶子瞬间绽开,像朵盛开的老菊花。 “哎呀呀,这就林大人吧?” 刘弘拱手作揖,腰弯下去一半,透着股老油条的滑腻。 “下官大同知府刘弘,听闻林大人一路风雪兼程,那是辛苦了。” “这不,下官带着大同府的一众僚属,特来给林大人接风洗尘。”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没起身,也没回话。 就那么晾着他。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几个呼吸。 刘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脸上的笑稍微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这点唾面自干的本事早练得炉火纯青。 既然林昭不给梯子,他自己也能爬上去。 刘弘直起腰,把那把破折扇收起来,往手心里一敲。 “林大人啊,您这次带来的这些物资,那可是咱们大同百姓的救命稻草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帐篷角落里堆着的那几箱子东西。 “只是……” 刘弘语气一变,脸上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仿佛这大同的天都要塌了。 “这物资虽多,可若是就这么随意分发,怕是不妥。” “一来,军营粗鄙,这帮大头兵不懂节制,这一顿吃了,下顿怎么办?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二来,这大同城里还有几万嗷嗷待哺的百姓,他们也是陛下的子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朱成烈坐在旁边,手里的刀柄都被攥热了。 他刚想拍桌子骂娘,却看见林昭那边有了动静。 林昭放下了茶盏,瓷杯碰桌,发出一声脆响。 “哦?” 少年发出一声极轻的疑问,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那依刘知府的高见,该怎么办?” 刘弘一听这话,心里立时乐开了花。 到底是个京城来的雏儿,脸皮薄,几句大道理一压,这就上道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杆挺得笔直。 “依下官看,不如这样。” “既然神灰局是奉旨修墙,那这带来的物资,理应由咱们大同府衙统一调配。” “下官这就让人把东西拉回府库,登记造册。” “然后咱们按人头、按需分发。” 刘弘那双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嘴里却还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军需,又能接济百姓,还能防止有人中饱私囊,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个两全其美。 朱成烈气乐了0。 拉回府库? 那地方跟个貔貅的肚子似的,只进不出。 要是真拉进去了,这一车车的肉和粮,能有一成流到兵卒和百姓嘴里,就算这刘弘祖坟上冒青烟了。 剩下的九成,怕是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晋商的私铺里,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这帮狗官的腰包。 “刘大人。” 朱成烈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嘴。 “我这几千号兄弟正在吃饭呢,您这时候要把锅端走,不太合适吧?” 刘弘这才转过头,就跟才看到这帐篷里还有这么个人一样。 他斜眼瞅着朱成烈,一脸的鄙夷,那是文人对武夫天生的优越感。 “朱总兵,这话就不对了。” “本府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怎么叫端锅呢?” “再说了,你们这些武人,懂什么调配?懂什么民生?” “这要是让你们胡吃海塞,撑坏了肚子事小,要是误了修墙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第712章 给脸不要脸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弘说完,又转头看向林昭,脸上堆起那副假笑。 “林大人,您是读书人,是明白事理的。” “这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我们这些专业的人来办。” “我身后的这几位同知、通判,那都是理财的好手,这一路上也辛苦林大人押运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说着,他还真就不客气了。 回身对着自己带来的那帮差役和书吏一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林大人的话吗?还不快去清点物资,把大车都赶回府衙!” 那帮差役也是平时横惯了的主儿。 一听这话,立马就要往外冲,那架势跟土匪下山也没什么两样,眼睛都盯着那几车好货。 “呛啷!” 朱成烈豁然起身,腰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 “我看谁敢!” 这一声吼,带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 那帮差役吓了一哆嗦,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没敢再动。 刘弘脸一沉,指着朱成烈,手指头都在哆嗦。 “朱成烈!你想造反吗?!” “在钦差大人面前动刀兵,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大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一边是兵,一边是官。 一边是吃肉的碗,一边是伸过来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少年身上。 林昭看着刘弘那张老脸。 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涨红的朱成烈。 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刘弘面前。 刘弘以为事成了,腰杆挺得更直了。 心里已经在盘算这批货能倒卖多少银子了。 “刘知府。” 林昭的声音很温和,如沐春风。 “您方才说,我是读书人,是明白事理的?” 刘弘连连点头,捋着山羊胡:“自然,自然!林大人少年英才,乃是我辈楷模。” “那您可能误会了。” “我这人,书读得不好。” “但我算账,算得特别清楚。” 林昭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瞬间没了半分温度。 “这东西,是我林昭带来的。” “这肉,是我花钱买的。”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逼得刘弘不得不后退,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 “你说要把我的东西,拉回你的府库?” “刘大人。” 林昭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刘弘那张开始有些发白的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昭这趟来大同,是来给你送年货的?” “还是你觉得,我神灰局的那一千把斩马刀,是拿来切菜的?” 刘弘呆在了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像干裂的泥巴。 他没想到这少年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才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林、林大人……” 刘弘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试图拿回主导权。 “这、这都是为了大局……” “去你妈的大局。” 林昭轻飘飘地骂了一句。 这句粗话从他这等贵公子的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刘弘直接傻在了原地,脑瓜子嗡嗡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大帐里的空气,因为那一句脏话,变得有些发干。 刘弘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跟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没两样,偏偏又没地儿撒气。 他当了一辈子官,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听惯了阿谀奉承。 哪怕是京城来的大员,哪怕是政见不合,面上也得维持个体统。 哪有人一上来就骂娘的? 还是当着这么多下属,当着一群丘八的面。 这简直就是把读书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站在刘弘身后半步的,是大同同知,张得贵。 这人是个暴脾气,也是刘弘养的一条好狗。 眼见自家府尊受辱,张得贵哪能忍得住。 他往前跨了一步,脚底下的官靴踩得震天响。 “狂妄!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得贵那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林昭,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仗着陛下宠幸,靠着什么狗屁神灰上位的幸进之臣!” “这里是大同!是边关重地!你当众羞辱朝廷命官,这是目无君父!” 张得贵越说越起劲,嗓门大得能掀翻这顶破帐篷。 他认定自个儿占了理。 在大晋,文官骂武将,那是天经地义。 骂这种幸进之臣,更是那是替天行道。 “还要把东西分给丘八?” 张得贵冷笑了一声,眼神阴毒。 “私自散发财物,收买军心,意图把控边军。林昭,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本官这就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都察院!我要参你一本!参你拥兵自重,参你意图不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是不轻。 苏安站在一旁,胖脸煞白,手里捏着把汗,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是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这帮耍笔杆子的,一张嘴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可林昭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弘见林昭不说话,以为这少年是被谋逆的大罪给吓住了。 老狐狸的心思立马活泛了起来。 既然怕了,那就好办。 刘弘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调子。 “林大人,张同知的话虽重,但理是这个理。”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刘弘背着手,在大帐里踱了两步,那官威摆得十足。 “这大同的一草一木,都得经过府衙的调配。 你神灰局要在城里修路、修墙,要招募民夫,要采买沙石木料,这些…… 哪一样离得开府衙的点头?” 图穷匕见。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刘弘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眼睛里透着算计。 “林大人,若是没有府衙的关照,下官敢保证,你这神灰局在大同城里,怕是寸步难行。” “到时候若是误了工期,陛下怪罪下来……林大人担待得起吗?” 说完,刘弘捋了捋胡子,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任你再怎么嚣张,到了这大同的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这就是规矩。 第713章 林昭拱火 大帐里静得有些吓人,只有外头寒风刮过帆布的呼啸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士兵的醉笑。 朱成烈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听得明白。 这帮文官是要拿捏林昭。 若是林昭服了软,那刚才吃到嘴里的肉,怕是又要吐出来。 那五千两银子,还没捂热乎,恐怕也得易主。 朱成烈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但他也犹豫。 跟文官翻脸,那是大忌。 要是被参一本,丢官罢职那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掉脑袋。 就在这时,林昭笑了一声。 “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朱成烈身上。 “朱将军。” “我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太懂,想跟朱将军打听打听。” 朱成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林大人请讲。” “平日里,这帮文官老爷,给弟兄们的粮饷,给足了吗?” 这问题一出,直直扎进了朱成烈的心窝子。 大帐里的气氛陡变。 刘弘脸上的笑容顿住,像是一张面具裂开了缝。 他们没想到,林昭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火往这上面引。 朱成烈坐在那儿,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给足了吗? 这话问得,简直就是个笑话。 往事潮水般涌上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冬天。 大雪封山,鞑子就在城外转悠。 军营里的存粮吃光了,弟兄们饿得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开始煮皮带充饥。 他朱成烈,堂堂大同总兵,正三品的武官! 脱了战甲,换上便服,低三下四跪在府衙门口的雪地里,就为了求刘弘开仓放粮。 那天,刘弘在干什么? 他在府里宴请晋商,喝着烫好的花雕,吃着从江南运来的鲥鱼。 隔着那一扇朱红的大门,里面的欢声笑语,扎得人胸口发疼。 最后,刘弘让管家扔出来几袋子发霉的陈米。 那米里头,沙子比米粒还多,煮出来的粥都是牙碜的。 那个狗仗人势的管家是怎么说的? “府尊大人说了,如今国库空虚,总兵大人要体谅朝廷的难处。 这点米,拿回去熬点粥,省着点吃。” 那副施舍的嘴脸,朱成烈这辈子都忘不了。 体谅朝廷的难处? 去他娘的体谅! 这几年,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 死了没抚恤,伤了没药治。 那些省下来的粮饷去了哪儿? 还不都进了这帮贪官的腰包,变成了他们在京城置办的宅子,变成了他们送给上司的冰敬炭敬! 朱成烈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刚换上的新靴子。 那是林昭给钱买的,暖和,贴脚。 他又摸了摸肚子。 那里头装着刚下肚的肥肉和烈酒,热烘烘的,那是林昭给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是江湖规矩,也是做人的本分。 现在,给他饭吃的人,正被人指着鼻子骂。 而不给他饭吃的人,正想着要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这他娘的要是还能忍,那他朱成烈就真的连条狗都不如了! “呼……” 一口长气,从朱成烈的胸腔里吐了出来,带着积压多年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 “给足了?” 朱成烈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 “刘大人,您说说,给足了吗?” 刘弘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朱成烈平日里虽然也是个刺头,但在他面前从来不敢这么放肆。 文贵武贱,这是大晋的铁律。 “朱成烈,你想干什么?” 刘弘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只是那声音里怎么听都带着股颤音。 “本官在跟钦差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人把物资拉走!” 刘弘还在摆他的官架子。 他以为只要搬出官威,就能压得住场子,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可惜,他忘了。 规矩是人定的。 当肚子饿的时候,最大的规矩就是吃饭。 当有人给饭吃的时候,给饭的那个人就是爹! “拉你大爷!”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 朱成烈霍然站起,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哐当!” 这一声响,把帐篷里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朱成烈满脸横肉乱颤,那一身兵痞气再也压不住了,彻底爆发。 “呛啷!” 这一次,腰刀不是出鞘半寸,而是彻底拔了出来! 明晃晃的刀刃,在烛火下泛着渗人的寒光,映照出刘弘那张惨白的脸。 “啊!” 那个一直咋咋呼呼的张同知,吓得尖叫一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官帽都歪了。 刘弘也是脸色惨白,两条腿直打哆嗦,指着朱成烈的手指抖成了筛糠。 “朱、朱成烈……你要造反吗?!” “造反?” 朱成烈手里拎着刀,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城头上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们这帮狗官在干什么?你们在后面喝茶!在听曲儿!在数银子!” “老子跪在地上求你们给口饭吃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对老子的?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朱成烈越说越气,那张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 新仇旧恨,全数涌了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现在好了!林大人来了!” “林大人给弟兄们肉吃,给弟兄们酒喝,还没嫌弃咱们这帮穷鬼!” “你们倒好,闻着肉味儿就来了?还想把锅给端了?” 朱成烈走到刘弘面前,手里的刀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砰!” 木屑横飞,茶盏震碎。 “告诉你们!” “这肉是林大人给老子的!这银子是林大人赏老子的!” “谁要是敢动老子的肉,敢动林大人的东西。” “老子不管他是知府还是天王老子,先问问老子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刘弘被这股实质般的杀气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一屁股跌坐在张同知的身上。 两个朝廷命官,此刻滚作一团,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官威。 “来人!” 朱成烈转过身,扯着嗓子,冲着帐外大吼了一声。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厚厚的帐帘,震得外面的雪都在扑簌簌往下落。 “有闲杂人等扰乱军营!” “哗啦!”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几十个亲兵带着杀气冲了进来。 这些亲兵,刚才就在外头听着。 里头的动静,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那帮文官要抢他们的肉?要断他们的粮?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将军!” 领头的亲兵红着眼,瞪着地上的刘弘,那眼神恨不得扑上去咬下两块肉来。 朱成烈伸手一指地上的那一团官袍。 “这帮苍蝇嗡嗡乱叫,吵得林大人不得安宁!” “给老子叉出去!” “要是再敢靠近军营半步,别跟老子讲什么王法。直接当成鞑子的奸细,给老子砍了!” “是!” 亲兵们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压抑了多年的恶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 第714章 把知府扔进雪窝子 “反了!反了!” 刘弘两脚乱蹬,被两个亲兵架着胳膊,硬生生从大帐里拖了出来。 这位知府大人一辈子讲究体面,这会儿官靴在半空瞎踢腾,哪还有半点封疆大吏的威仪。 张得贵更惨。 他刚才那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几个大头兵像拖死狗一样,拽着领子往外拖。 “放手!我是朝廷命官!我是五品同知!” 张得贵嗓子都喊劈了,手脚并用地扑腾。 “啪!” 不知是谁的手,还是谁的刀鞘,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抽在了他那张脸上。 清脆,响亮,透着股解气的劲儿。 这一巴掌把张得贵剩下的话全给扇回了肚子里。 他捂着迅速肿起的半张脸,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要下跪磕头的丘八。 “扔出去!” 朱成烈站在帐门口,手里的刀还没归鞘,刀尖指着营门,吼声如雷。 “噗通。” “噗通。” 几声闷响,大同府衙的一众高官,被人毫不留情地扔到了营门口。 外头雪还没停,寒风卷着冰碴子呼呼地刮。 刘弘脸朝下摔进雪窝子里,吃了一嘴的泥汤。 他狼狈地爬起来,胡子上全是泥,那身绯红的官袍湿了一大片。 这营门口站岗的卫兵,一个个目不斜视,嘴角却挂着怎么压都压不住的讥笑。 刘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两扇正在关闭的营门,手指头在寒风里哆嗦个不停。 “朱成烈!林昭!” “你们这是兵变!这是造反!” “本府要上奏朝廷!本府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刘弘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找回哪怕一点点属于知府的尊严。 “呸!” 回应他的,是一口浓痰。 站在门楼子上的一个老兵,慢悠悠地探出头,也不说话,直接一口唾沫啐了下来。 那唾沫在风里画了个完美的弧线。 “啪嗒”一声,精准落在刘弘脚边那洁白的雪地上。 “滚远点叫唤,别耽误老子吃肉。” 老兵掏了掏耳朵,把头缩了回去。 “咣当!” 沉重的营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也把刘弘那张气得发紫的老脸彻底关在了外面。 世界清静了。 营墙里头,再次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那是胜利者的狂欢,是压抑许久后的爆发。 …… 这一夜,大同城没几个人睡好。 当兵的吃撑了,撑得睡不着。 当官的气炸了,气得睡不着。 林昭倒是睡得安稳。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接闯进了他的寝帐。 “林大人!林大人!快起来!大事!” 许知一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显然是一夜没睡。 他根本不管林昭是不是还穿着中衣,直接扑到床边,把手里一张大纸啪地一声摊在被子上。 “那座黑山!就是咱们路过的那座!” 许之一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听着刺耳。 “我昨晚连夜去刨了几个坑,又验了那几块煤石!绝品!那是绝品啊!” 他抓着林昭的肩膀用力晃。 “无烟煤!热值高得吓人!含硫量还低得离谱!旁边两里地就是铁矿脉,虽然矿石品位一般,但胜在离得近啊!” 林昭无奈地坐起身,把那只在自己肩膀上乱抓的爪子拍掉。 他披上一件厚厚的狐裘,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许疯子,说人话。” 许之一指着地图上那个被他用炭笔涂得黑乎乎的圈。 “咱们的高炉!必须建在那!” 那里是大同城外三十里。 一座在当地人嘴里叫黑死沟的无名荒山。 “只要把高炉架在这儿,煤炭挖出来直接就能送进炉子,铁矿也就几步路的事!这能省多少运力?” 许之一越说越起劲,手指头戳得地图哗哗响。 “不需要牛车拉,也不需要那个死胖子去雇什么民夫! 我甚至可以造一条滑轨,利用重力把煤斗滑下去!只要三个月!不,只要两个月!” 许之一竖起两根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煤灰。 “我就能给你炼出第一炉钢水!不是生铁,是钢! 有了钢,我就能造出新的膛线,造出更硬的弩机,甚至把你那几门画在大饼上的火炮给弄出来!” “哗啦。” 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这次进来的是秦铮和苏安。 两人显然是被许之一的大嗓门给吵醒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铮身上还穿着那身没脱的软甲,手里提着刀。 一进门就看见许之一半个身子趴在林昭床上,那姿势要多不雅有多不雅。 他皱了皱眉,几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许之一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从床上拎了下来。 “许疯子,看清楚这是哪,有没有点规矩。” 秦铮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起床气。 他瞥了一眼被子上的地图,手指在那个黑圈上点了点,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这地方,不行。” “为什么不行?!” 许之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炸毛,从秦铮手里挣脱出来,跳着脚吼道。 “这里有煤!有铁!还有水!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怎么就不行?” “这里离大同城有三十里。” 秦铮冷着脸,走到悬挂在大帐一侧的军事舆图前,指节叩击着图面。 “三十里,还是平原戈壁。” “鞑子的骑兵若是全速冲锋,不用半个时辰就能杀到。” 秦铮转过身,死死盯着许之一那双狂热的眼睛,语气森寒。 “你把高炉建在这儿?你是想给鞑子送铁,还是想给他们送人头?” “这地方无险可守,四周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 一旦开战,咱们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那就是一座孤岛,是死地。” 苏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他虽然不懂打仗,但他懂钱,更懂命。 “我的爷哎,这可使不得!” 苏安那张胖脸上全是惊恐,连连摆手,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许先生,咱那高炉可是要花大把银子堆出来的!这一砖一瓦,那都是真金白银啊!” “要是建在城外头,鞑子一来,一把火给烧了,哪怕是抢走几块铁疙瘩,咱们这几百万两银子不就打水漂了吗?” 苏安凑到林昭面前,一脸的苦口婆心,简直要声泪俱下。 “大人,听老奴一句劝。咱们还是在城里找块地吧。” “这大同城里空房子多得是,随便拆两条街,地就有了。 虽然运煤运铁是麻烦了点,费点银子,但胜在安全啊!有那高墙挡着,咱们心里踏实。” 许之一气得直翻白眼,指着苏安的鼻子骂道: “你个死胖子懂个屁!” “在城里建高炉?你是想把全城的人都熏死吗?那烟尘要是起来,半个大同都得变黑!” “再说了,把煤铁运进城,一来一回要多耗多少人力? 那都是时间!是效率!在城里建,光是平整土地、拆房子就要一个月! 咱们哪有那么多时间?” 大帐里吵成了一锅粥。 许之一坚持要在矿坑边上建厂,追求极致的效率,哪怕那是刀山火海。 秦铮坚决反对,认定那是军事上的自杀行为,纯属送死。 苏安则是心疼银子,主张稳妥为上,哪怕多花点钱也要保平安。 三个人,三种立场。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林昭。 第715章 拿自己当饵 大帐内,静得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炸开的一两星火花。 三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昭,都在等这位年轻的宣抚使给这场争论拍板。 林昭的手指在那张军事舆图上缓缓划过。 指尖从大同那灰扑扑的城墙标记出发,一路向北,划过三十里荒原,最后停在了那个被许之一用炭笔涂得乌黑的圆圈上。 黑山。 许之一口中的聚宝盆,秦铮眼里的阎王殿。 “去黑山。” “哎哟我的爷!” 苏安一声惨叫,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哆嗦,“那可是要命的地方啊!要是咱们的银子……” “闭嘴。” 林昭冷冷瞥了他一眼。 苏安脖子一缩,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张胖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秦铮眉头紧锁,他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甲片哗啦作响。 “大人,这不是儿戏。” 他盯着林昭的眼睛,声音硬邦邦的。 “那里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一旦被鞑子骑兵围了,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您是千金之躯,这险冒不得。” “千金之躯?” 林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秦铮,你觉得咱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大同城里,这墙就能修好了?这路就能铺通了?” 秦铮沉默。 大同的城墙现在烂得像筛子,真要打起来,城里跟野地也没多大区别。 “缩在乌龟壳里,确实安全。” 林昭站起身,走到秦铮面前。 他个头虽比这魁梧汉子矮了半截,但那股子气势却稳稳压了一头。 “但神灰局不是来当乌龟的。” “我们要炼钢,要造炮,要修一条通天的大路。这动静,惊天动地,想瞒是瞒不住的。” 林昭转过身,负手看着那张地图,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与其等着鞑子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来攻城,不如我把自己摆在盘子里,送上门去。” 秦铮心头猛地一跳。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为了采矿方便,这分明就是拿自己当饵! 林昭在大同城里,鞑子未必会倾巢而出。 但如果林昭带着大批物资、工匠,大摇大摆地出了城,扎在那个鸟不拉屎的黑山沟里。 那对于草原上那群饿狼来说,就是一块挂在嘴边的肥肉,不吃都对不起长生天。 “大人是想……钓鱼?”秦铮的声音有些发干。 “也是练兵。” 林昭拿起桌上那块黑得发亮的煤石,在手里抛了抛。 “没见过血的兵,穿再厚的甲也是样子货。既然早晚要打,那就挑个咱们选好的地儿打。” “许疯子要在那儿建高炉,那就让他建。那几千度的铁水火光,就是最好的烽火台。” 说完,林昭随手把煤石扔回给许之一。 “你可以去挖你的宝贝了。” 许之一手忙脚乱地接住煤石,兴奋得整张脸都在抽搐。 哪怕知道那里是修罗场,只要能炼出好钢,这技术疯子连命都能豁出去。 “苏安。”林昭又叫了一声。 胖子连忙缩着脖子上前:“小人在。” “别心疼那点银子了。” 林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条子,拍在苏安胸口。 “去,让人抄写几百份,贴满大同的大街小巷。” 苏安拿起条子一看,那双绿豆眼顿时瞪得溜圆。 “神灰局招工,去黑山干活。管一日三餐,顿顿有干粮,隔天有肉。” …… 大同城的清晨,原本是死气沉沉的。 寒风卷着黄沙,拍打着那些紧闭的破烂门窗。 偶尔有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也是动都懒得动一下,活像几具干尸。 直到第一张告示贴在了府衙对面的照壁上。 起初没人看。 这年头,官府贴的告示,不是征粮就是抓壮丁,谁看谁倒霉。 只有一个不识字的老乞丐,大概是饿昏了头,凑过去想把那张纸揭下来擦屁股。 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一个路过的穷秀才给拦住了。 穷秀才眯着眼念了一遍。 念得很快,声音也不大。 但管饭两个字一出来,墙根底下的几具死尸突然就活了。 “你说啥?” 一个缺了半口牙的老汉挣扎着爬起来,死死拽住秀才的袖子,力气大得惊人。 “隔天有肉?” “上面是这么写的……” 秀才也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厉害。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又像是滚烫的水滴进了油锅。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大同城炸了。 无数扇破旧的木门被撞开。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 他们手里拿着缺口的破碗,提着只有半截把手的烂木盆,甚至有人扛着烧火棍。 这几年,大同人早就忘了肉是什么滋味,甚至忘了饱是什么感觉。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只要肯出力气,哪怕是去城外那种鬼地方,也能吃上饭,还能吃上肉。 别说是黑山,就是刀山火海,这帮人也敢去闯一闯。 苏安在城西设了个招募点。 还没等把桌子摆稳,就被涌上来的人潮给淹了。 “我要去!我有一把子力气!” “大人!收下我吧!我不吃肉,给口汤喝就行!” “我会木匠活!大人看看我!我只要半份粮!” 人群挤得水泄不通,那股子酸臭味和热浪扑面而来,差点把苏安给熏晕过去。 他看着这帮人,心里那点关于银子的算计全没了,只剩下震撼。 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刺耳的锣声响了起来。 “都散开!都散开!” 一队穿着号衣的府衙差役,手里挥舞着水火棍,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昨晚挨了一巴掌的同知张得贵。 他半张脸还肿得老高,裹着厚厚的纱布,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但此时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挥着马鞭,官威十足。 “府尊有令!刁民不得擅自出城!” “谁敢去神灰局那边报名,就是通匪!统统抓起来下大狱!” 张得贵在马上嘶吼着,声音尖锐。 刘弘这帮文官也不傻。 林昭这一招釜底抽薪太狠了。 若是人都被神灰局招走了,大同城就空了。 没人种地,没人纳税,没人服徭役,他们这帮官还管谁去? 喝西北风吗? 所以哪怕昨晚丢了人,今天也得硬着头皮出来拦。 差役们冲进人群,棍棒雨点般落下,打得前排的百姓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都不许去!滚回去挺尸!” “啪!” 张得贵一鞭子狠狠抽在一个少年的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若是换了平时,这帮百姓早就吓得四散奔逃了。 毕竟民不与官斗,这是几千年的规矩。 可今天不一样。 那个捂着脸的少年没有跑。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还有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疯劲儿。 他身后,那成千上万的百姓也没有退。 因为退回去就是饿死。 前面虽然有棍棒,但那里有粮,有肉,有活路。 “那是我的肉……” 少年盯着张得贵,嘴里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咒语,瞬间点燃了空气。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帮狗官不让咱们吃饭!” “他们要饿死咱们!” “跟他们拼了!” 这几句话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火药桶。 原本畏缩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 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的顺民,这一刻全成了红了眼的饿狼。 他们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没有兵器,就用牙咬,用手撕,用身体撞。 “哎?你们干什么?反了!反了!” 张得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只脏兮兮的大手从马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同知大人,瞬间就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里。 那几个挥舞棍棒的差役更是惨,眨眼功夫就连人带棍子都不见了。 只听见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后便是被无数只脚踩过的闷响。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 林昭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撩开帘子的一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才是民心啊。” 林昭放下帘子,对着车外的秦铮淡淡吩咐了一句。 “让重甲兵去维持秩序,别让人真把这帮官给打死了。” “留着他们,还有用。” “是。” 秦铮领命而去,看着那沸腾的人群,心底对自家这位大人的手段,又多了几分敬畏。 杀人不用刀,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第716章 长生天送来的肥羊 午时三刻,日头毒得发白。 大同北门在几十名壮汉的推搡下,应声打开。 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迷得推门兵卒直揉眼。 这门,除了偶尔放斥候出去送死,大概有三五年没这么敞亮地开过了。 紧接着,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从门洞里挤了出来。 打头的是那一千名神灰局的重甲步兵。 铁甲叶子在阳光下反着森森寒光,晃得人眼晕。 跟在后面的,是几百辆大车,车轴被压得吱呀作响,那是真的重。 都不用掀开油布看,光听那动静,就知道上面装的多半是压舱的好货。 粮,肉,还有成箱的铁锭和银子也说不定。 再往后,就是那群为了口吃的把命豁出去的大同百姓,还有林昭带来的两千工程兵。 苏安骑在一匹马上,一脸的肉疼。 他不停地回头看那些大车,恨不得拿块黑布把整支队伍都给罩起来,最好能隐身。 “大人,咱们这……是不是太招摇了?” 苏安凑到林昭的马车窗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底啊。这一出城,四面透风,要是让那帮骑马的蛮子看见了,那还不跟见了血的绿头苍蝇一样扑上来?” 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 林昭手里拿着本闲书,神色慵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招摇?” “不招摇,人家怎么知道咱们有钱?不知道咱们有钱,人家凭什么大老远跑来送死?” 苏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惊肉跳。 我的小祖宗哎,这是把自个儿当成那块挂在钩子上的红烧肉了啊! 问题是,这肉太肥,要是那鱼太大,一口把钩子连带着拿杆的人都给吞了怎么办? 但他不敢说。 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算是摸透了这位小爷的脾气。 看着温润如玉,是个读书人,其实胆子比天大,心比煤炭还黑。 队伍的中段,许之一正坐在一辆装满煤石的大车顶上。 这疯子跟苏安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不怕死,整个人亢奋得不行。 在他眼里,这就不是去荒郊野外送死,这是去开天辟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只要能让他把那座高炉架起来,让他亲眼看见铁水变成钢水,就算让他现在跳进炉子里他也乐意。 队伍的最后面,是大同总兵朱成烈。 他带着手下那一千多号还能打仗的兵,吊在车队尾巴上。 朱成烈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着这帮人出城。 放着好好的城墙不守,跑去三十里外的黑山? 那地方除了石头就是风,连棵树都长不直,是个标准的绝户地。 可他没办法。 这帮大头兵昨天刚吃了顿饱饭,肚子里有了油水,心也就野了。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跟着?” 旁边的亲兵忍不住问了一句,手里的刀柄握得紧,看模样也是心里没底。 朱成烈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面饼子狠咬了一口。 这是神灰局发的,精细白面的,真香。 “跟着吧。”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混着面香咽下口水。 “这年头,有奶便是娘。林昭虽然疯,但他锅里有肉。咱们这种烂命,卖给谁不是卖?卖给个大方的,总比饿死在城墙根底下强。” 三十里的路,要是急行军,半天就到。 但这支队伍太臃肿,走得那叫一个磨蹭。 一直晃悠到日头偏西,那座黑漆漆的荒山才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黑山,名副其实。 到处都是露在外面黑乎乎的石头,被风化得奇形怪状,像一个个蹲在那里的黑鬼。 “到了!就是这儿!” 许之一从车顶上一跃而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但他根本不在乎,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处背风的山坳子就开始嚷嚷。 “快快快!把车都卸下来!” “那个谁!带人去那边挖坑!深三丈!直径五丈!” “我要在这儿打地基!今晚之前必须见底!” 这帮人也是听话。 听说只要干活就有肉吃,一个个抡起膀子就开干。 原本冷清的黑山,很快就变成了喧闹的工地。 秦铮骑着马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策马来到林昭面前,翻身下马,带着一股子急躁。 “大人!” 秦铮指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声音硬得像石头。 “这不对!” “许先生让人在挖坑建炉子,可咱们的营盘还没扎,鹿角还没立,甚至连条像样的壕沟都没挖!” “这要是鞑子骑兵现在冲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那些没烧红的砖头吗?” 他是带兵的行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在他眼里,这种行为简直就是自杀。 两千流民,一千残兵,再加上一堆老弱妇孺。 一旦遭遇夜袭炸营,那一千重甲兵就算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 林昭站在一块大石头上,迎着塞外凛冽的寒风。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咆哮指挥的许之一,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秦铮。 “秦铮。” “你觉得,若是咱们把营盘扎得铁桶一般,壕沟挖得几丈深,墙垒得比大同城还高。” “那些鞑子,还敢来吗?” 秦铮一愣,下意识地摇摇头。 草原上的骑兵最是精明,也是最怂的,从来不啃硬骨头。 遇到坚城硬寨,他们只会绕着走,或者在外围游猎,等你粮尽援绝。 “那就是了。” 林昭转过身,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唇角弯了弯。 “咱们来这儿,不是为了修个乌龟壳把自己关起来。” “咱们是要做生意的。” “做生意,就得把货亮出来。哪怕是假的,也得让人看着像真的。” 秦铮心口一沉,指尖不觉绷紧。 他听懂了。 这是在赌命。 用所有的身家性命做局。 “可是大人,这也太……” “没有可是。” “让许之一接着挖,动静越大越好,尘土扬得越高越好。” “至于安全……” 林昭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像是猎人看见了陷阱边的兔子。 “把你的斥候撒出去。” “三十里不够,就撒五十里。” “我要知道这方圆五十里内,哪怕是一只兔子跑过,是公是母,你都得给我报上来。” “这黑山是个口袋,咱们是在口袋底。” “但在袋口扎紧之前,得先让那帮强盗看见袋子里的金银财宝。” 秦铮看着这位年轻的大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重重地抱拳一礼:“属下领命!” 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 …… 距离黑山三十里外。 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草丛中,趴着几个身影。 为首的一个,正是之前那个有一双鹰眼的鞑靼探子。 他手里举着那根望远镜,盯着黑山方向腾起的烟尘。 镜头里,那些忙碌的人群就像是搬家的蚂蚁。 他看见了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 看见了那些穿着破烂衣服的汉人,手里拿着铲子在地上刨坑,兵器被扔在一边。 甚至看见了有些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和平得不能再和平的景象。 “长生天在上……” 探子把千里眼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那张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色。 这分明就是一群肥羊把自己洗剥干净了,抹上盐巴和香料,然后躺在盘子里等着人来吃! 没有拒马,没有壕沟,没有了望塔。 这帮汉人疯了吗? “头儿,你看那个!” 旁边的一个小探子压低声音,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都在哆嗦。 透过草丛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阳光下闪烁的银光。 那是苏安正在让人清点的一箱箱银锭。为了显摆,或者说是林昭授意。 特意把箱盖全部打开,在太阳底下晒了晒。 那一抹刺眼的白,在戈壁滩上简直比太阳还晃眼。 探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狠狠吞下一大口唾沫。 贪婪,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很快盖过了所有顾虑。 “这帮蠢猪!” 探子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黄牙。 “他们大概是以为这儿还是他们汉人的江南,以为咱们草原上的勇士都死绝了。” 他放轻动作往后退,直到退出了几里地,才翻身上马。 “快!” “回王庭报信!” “告诉大汗,大同出来的不是军队,是给咱们送过冬礼的运输队!” “晚了,这口肉就被别人抢了!” “驾!” 几匹快马扬起一路烟尘,疯狂地向北疾驰而去。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猎人,从来不带弓箭。 他们只带钱。 第717章 没有穿衣服的肥羊 黑山的夜,亮得有些刺眼。 几十堆篝火把天都烧红了。 大同总兵朱成烈裹着那件刚领的新棉甲,在营地边上转磨盘似的来回走。 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往天灵盖上窜一截。 这他娘的是平地啊! 别说城墙,连根像样的木栅栏都没立起来! 许之一那个书呆子简直疯了,嫌挖壕沟耽误运煤车进出,大手一挥,让人把前面好不容易刨出来的浅沟全给填平了。 现在整个营地,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娘们,光溜溜地躺在戈壁滩上,四面透风,谁想上都能上。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 朱成烈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碎煤石,随手薅住路过的一个老兵,正是他的亲兵队正。 “鹿角呢?不是让你们去砍树做鹿角吗?” 队正一脸苦相,怀里还抱着一捆柴火。 “将军,这方圆十里连根草都长不直,哪来的树?而且那位许先生说了,木头都要留着做矿井支架,一根都不让动!” “那拒马坑呢?” “也没挖……说是怕绊着运银子的车。” 朱成烈脑仁生疼,像是有钝刀子在里头搅。 他看了看那些还在傻乐呵等着明天吃肉的流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大荒原。 这哪里是来修路的?这分明是来喂狼的! 他一把推开队正,大步流星往中军冲。 他得找那个姓秦的说道说道。 林昭是大少爷不懂兵法,秦铮这号人看着也是行伍出身,怎么也能跟着一起胡闹? 中军帐前,摆着几口大箱子。 秦铮就坐在一口装银子的箱子上,只穿了一身黑色的贴身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 那把五尺长的斩马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细腻的油石,正慢条斯理地磨着。 “沙、沙、沙。” 朱成烈气喘吁吁冲到跟前,还没开口,就被秦铮那不紧不慢的动作给堵了一下。 “秦大人!秦总领!” 朱成烈指着外面,嗓子都劈了。 “您去看看!这叫营盘吗?这叫送死!这黑灯瞎火的,把灯点得这么亮,生怕三十里外的鞑子看不见是不是?” 秦铮手里的动作没停。 油石滑过刀刃,带起一丝极细的铁腥味。 “大人说了,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秦铮头都没抬,声音平得跟戈壁滩上的风似的。 “看见?” 朱成烈急得直拍大腿。 “我的秦爷哎!咱们只有三千人!那一千重甲确实厉害,可那是步兵!鞑子那是骑兵!要是这会儿冲过来八百…… 不,哪怕五百骑兵,借着马势冲阵,咱们这就是一锅饺子,人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缓了口气:“林大人想拿自己当饵,可哪有这么当的?好歹留个口子,设个绊马索啊!现在这样,不是钓鱼,是喂鱼!” 秦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拿起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油泥。 “朱将军。” 秦铮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在神灰局,有个规矩。” 朱成烈一愣:“什么规矩?” “你可以战死,可以累死,甚至可以倒霉死。” 秦铮把刀收回身侧,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但绝不能蠢死。” “这还不叫蠢?” 朱成烈指着四面大敞的营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人既然敢把这块肉摆在盘子里,就已经算好了苍蝇什么时候来,来几只,怎么死。” 秦铮站起身,把斩马刀挂回腰间。 他身形挺拔,站在夜风里跟杆标枪似的。 “你以前打仗,靠的是人命填。大人打仗,靠的是算计。” 朱成烈还要争辩,忽然看见秦铮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还一脸淡然的秦铮,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来了。”秦铮轻声说道。 朱成烈没反应过来:“谁来了?” “趴下听。”秦铮踢了踢脚下的冻土。 朱成烈半信半疑地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硬邦邦的冻土上。 起初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但很快,在这层声音的底下,传来一阵极轻密集的震动。 “咚、咚、咚……” 这声音朱成烈太熟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能被这声音吓醒。 那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三五匹,是大队骑兵! 听这动静,起码八百,搞不好有一千! 朱成烈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去拔腰里的刀。 “敌袭!敌袭——” 他扯着嗓子就要喊,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秦铮的手劲大得像铁钳,捏得朱成烈锁骨生疼。 “别叫唤。” 秦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 “鱼刚咬钩,别把人家吓跑了。” …… 黑山往北五里。 一道低矮的土梁后面,趴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北蛮千夫长巴图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一股股白雾。 巴图没管马。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洼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在草原上抢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客气的汉人,简直就是送财童子转世。 之前探子回报说有肥羊出城,他还不太信。 毕竟这几年大同穷得叮当响,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可现在亲眼看见了,他觉得自己以前抢的那些村子简直就是垃圾堆。 透过那耀眼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堆得比蒙古包还高。 还有那一箱箱特意敞开盖子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白光。 那是银子!雪花银! 而且这帮汉人蠢得离谱。 他们竟然在平地上扎营,连个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 那些民夫手里拿着铁锹和锤子,根本没几把刀枪。 周围也没有烦人的弓箭手塔楼,甚至连个放哨的暗哨都没发现。 “长生天在上……” 巴图咧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笑得在马背上直不起腰。 他身后的八百精骑,呼吸声也都粗重起来。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那是饿狼看见肉时的光。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军营啊。 这就是一群没穿衣服的汉人娘们,正叉开腿躺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成堆的金银财宝,娇滴滴地喊着大爷快来玩啊。 “千夫长,动手吧!” 旁边的百夫长急得直搓手,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再晚点,要是别的部落闻着味儿过来,咱们可就吃不上这口热乎的了!” 草原上的规矩,谁抢到就是谁的,手快有手慢无。 这么大一块肥肉,要是让左贤王知道了,肯定会派大军过来接手。 到时候他们这点人,连口汤都喝不上,顶多能分两件破棉袄。 巴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弯刀慢慢抽了出来。 “汉人有句话,叫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巴图得意洋洋地显摆着他那点可怜的学问。 “既然这帮两脚羊把自家大门都拆了,那咱们就别客气了,进去帮他们搬家!” 他举起弯刀,刀锋指着那片光明的营地。 “听好了!不要放火箭!别把粮食和银子烧了!” “男人全部杀光!砍下脑袋堆京观!” “工匠和女人带回去!咱们部落这几年的奴隶有着落了!” “银子,大家平分!” 最后这一句,彻底点燃了这群强盗的疯狂。 巴图双腿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飞窜而出。 “杀!!!”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轰鸣,卷起漫天的沙尘。 黑色的洪流从土梁上倾泻而下,带着骇人的气势,扑向那个在他们眼里毫不设防的羊圈。 他们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猎人,从来不带弓箭。 他们只带钱。 第718章 废铁渣的逆袭 林昭盘腿坐在马车上,那股震动顺着脊椎骨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三百步。 在这个距离,马蹄声连成了一片。 那八百北蛮骑兵,带着浓烈的腥臊味和冲天杀气,顺着缓坡冲了下来。 “啪。” 林昭合上书,随手丢给蹲在旁边的苏安。 苏安接书的手哆嗦得像筛糠,那张富态的胖脸此刻像刚刷了大白。 两只眼睛盯着卷过来的黑色浪潮,想闭眼又不敢,牙齿磕得咯咯响。 “大……大人……” 苏安声音都在劈叉,“这……这也太近了……都要怼到脸上了!” “近点好,近点看得清。” 林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点要跑的意思都没有。 他余光瞥向另一头。 许之一正趴在车顶边缘,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了。 这疯子脸上哪有半点恐惧? 那种亢奋和狂热的表情,比下面冲锋的骑兵还吓人。 “许先生。” 林昭指了指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语气轻飘飘的。 “八百多匹上等战马,全是壮劳力。待会儿要是废得太多,我可是要扣你经费的。” 许之一突然抬头。 “大人放心!” 他伸出舌头,狠狠舔了一圈干裂起皮的嘴唇。 “路都铺好了,就在那儿等着呢。” “我算过这帮畜生的速度,再过三息,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 许之一把算盘一竖,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声音清脆。 “这可是我用那堆废铁渣子拉出来的丝,每一根都过了二十次冷锻!脆是脆了点,但那是真的硬。” “今晚,我要教教他们,什么叫工业的牙齿!” 一百步。 在这个距离,冲在最前面的千夫长巴图,甚至能看清那个坐在马车顶上的年轻汉人。 那小子穿着一身贵气的黑貂裘,脸白净得像个娘们,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对死亡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怜悯?! 巴图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这帮两脚羊,死到临头还在装神弄鬼! “杀光他们!!” 巴图在喉咙里咆哮,弯刀高高举起。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那一刀要用刀背,绝不能砍坏了那身值钱的黑貂裘。 一定要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剥干净,正好给自己暖脚。 至于那堆银子,全搬回帐篷,让部落里的娘们都看傻眼! 身后的骑兵们全红了眼,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那是敞开盖的银子! 那是堆成山的粮食! 那是细皮嫩肉的工匠和女人! 只要冲过去,只要再过几眨眼的功夫,这些就全是他们的了! 没有任何阻碍。 甚至连那几根象征性的烂木头拒马都没有。 这分明就是汉人跪着求爷爷们来收割! 巴图双腿死死夹住马腹,马刺扎进肉里。 战马吃痛发狂,速度一下暴涨,四蹄腾空速度极快,直扑那亮着灯火的中军。 八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近了! 巴图甚至能闻到那锅里炖猪肉的油香,能看见银锭上诱人的光泽。 就在这时。 “嗡”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震响。 就像是有人在耳边,用力拨动了一根紧绷的琴弦。 紧接着。 巴图感觉身下的战马猛地一顿。 物理惯性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残忍的一面。 巴图整个人像是被投石机甩出去的石头,直接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 他在空中翻滚,视线颠倒错乱。 他看见了自己的战马。 那匹陪他在草原上征战五年的神驹,此刻两条前腿诡异地向后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而在马的小腿骨位置,缠着一根细细的、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夜色里根本看不见。 它不高,离地也就半尺,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这网,是用废铁拉出来的粗糙铁丝编成的,上面每隔三寸,就焊着几个如同狼牙般倒竖的铁钩子。 这就是许之一用那些根本没法打造兵器的废铁渣,捣鼓出来的铁荆棘。 “希律律!!!” 一声凄厉到要扯碎灵魂的马嘶,一下子炸响在黑山的夜空。 冲在最前面的北蛮精骑,一冲进网里就撞进了绞肉机,成片成片地倒下。 高速奔跑的战马根本来不及刹车,前腿撞上那坚韧且带着倒刺的铁丝,锋利的铁刺瞬间割开皮肉,深深勒进骨头里。 巨大的冲力下,马骨脆得和饼干一样,咔嚓连声脆响,断得干脆利落。 第一排倒下了。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势头,战马嘶鸣着,重重地踩在前排倒地的同伴身上,踩得骨肉成泥。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骨头断裂的声音,肉体被踩烂的声音,铁甲被挤压变形的声音,混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原本来势汹汹的黑色洪流,在距离营地仅仅五十步的地方,硬生生被截断了。 “啊!” 惨叫声紧随其后。 那些从马背上飞出去的骑兵,有的倒栽葱摔断了脖子,当场毙命, 有的运气好落在软土上,刚想爬起来,就被后面失控冲上来的战马踩成了肉酱。 更惨的是那些直接撞在铁丝网上的。 那粗糙的铁丝上满是锈迹和倒钩,一旦挂上,越挣扎勒得越紧,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就像是被凌迟了一般。 巴图运气不错。 他摔在了一个死人堆里,身上压着半截还在抽搐的马尸。 虽然断了条胳膊,疼得想死,但好歹命还在。 他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惊恐。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妖法? 那些细细的黑线是什么东西? 是长生天降下的诅咒吗? 他挣扎着从尸堆里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汉人营地。 那里依旧亮着灯火,连火盆里的炭火都没晃一下。 那个年轻的汉人依旧坐在车顶上,甚至连坐姿都没变过。 林昭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马尸和人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 “许先生。” “点灯。” 第719章 没良心炮 随着林昭口中那两个字轻轻落地,侧翼沟壑里的工兵猛地拽动了粗麻绳。 绳索崩直,机关弹动,几十个埋在土里的黑陶罐子应声而碎。 “呼!” 这一瞬,仿佛地底的恶鬼张开了嘴。 几十道惨白耀眼的火龙顺着沟槽冲天而起。 那是许之一用猛火油掺杂神灰粉尘,又加了镁矿粉末调出来的工业鬼火。 这种光,亮得甚至有了温度,亮得让人发盲。 原本漆黑如墨的戈壁滩,瞬间被这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强光撕裂。 那些本就被铁荆棘绊得血肉横飞的北蛮战马,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激下,彻底疯了。 马是牲口,最怕火,更怕这种妖异的白。 嘶鸣声此起彼伏,受惊的战马疯狂乱撞,将背上的骑兵像甩麻袋一样甩进铁荆棘丛里。 “啊!我的眼!” “长生天!这是什么妖法?!” 上一刻还要把汉人脑袋砍下来堆京观的北蛮精锐,此刻一个个捂着眼睛满地打滚。 他们的眼睛被那强光烧得一片雪白,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在这混乱的修罗场中,秦铮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 他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那杆鲜红的小旗。 大车和沙袋堆砌的矮墙后,五百个黑洞洞的枪口探了出来。 神机营百户赵百户捏着怀表,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秒针。 “放。” “砰砰砰砰——!” 爆鸣声并不整齐,却像撕布机一样绵密刺耳,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惨叫。 第一排士兵扣完扳机,看都不看一眼战果,直接蹲下。 动作行云流水,从腰间皮包掏出纸筒,咬开,倒药,塞丸,捅实。 这就是许之一搞出来的定装颗粒火药。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繁琐的流程。 第一排蹲下的瞬间,第二排士兵的枪管已经从同伴头顶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砰砰砰!” 又是一轮收割。 紧接着是第三排。 在老式边军眼里是笑话的三段击,在许之一的技术加持下,变成了高效的流水线。 铅丸风暴如同死神的镰刀,在大同城外这片荒原上,肆意收割着生命。 巴图从死人堆里挣扎着探出半个身子,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傻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二十几个部落里最勇猛的巴图鲁,身上穿着两层牛皮甲,里头衬着锁子甲,像铁塔一样冲锋。 但这身平日里刀枪不入的行头,此刻却脆得像张纸。 每一次白烟喷出,就有一个勇士身上爆出一团血雾。 拇指粗的铅弹带着巨大的动能,在体内疯狂翻滚,瞬间把五脏六腑搅成烂泥。 巴图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又干又痛。 这帮汉人手里的家伙,难道是阎王爷亲自开过光的? “别停!别停下!” 巴图红着眼,一把将半截断刀插进土里,强撑着站起来。 退? 身后是那该死的铁丝网,退回去就是被勒成碎肉。 只能冲! 汉人的火器装填慢,只要冲过这五十步,贴了身,这些拿着烧火棍的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长生天的子孙!拔刀!” 巴图嘶吼着,脸上的血痂崩裂,狰狞如鬼。 “冲过去!贴身砍死他们!” “谁砍下那个车顶白面小子的脑袋,赏银万两!牛羊千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群被逼到绝境的亡命徒。 剩下的四五百骑兵,眼里的恐惧被贪婪和求生欲压过。 他们丢掉废马,举着同伴的尸体当盾牌,哇哇怪叫着发起了最后的亡命冲锋。 五十步。 只要五十步! 马车顶上。 林昭依旧盘腿坐着,他看着那群疯狗般扑上来的人潮,眼神平静。 “许先生。” “客人都要进门了,你准备的压轴菜呢?” 营地后方的一个土坑边,许之一正兴奋地撅着屁股。 在他身边,几个五大三粗的工匠已经把十几个巨大的铁桶埋进了土里。 桶口斜指苍穹,这就是最简易的炮管。 桶底压着许之一特制的黑火药包,上面塞着一个足有磨盘大的炸药包,里头裹着十几斤炸药和乱七八糟的碎石块。 桶口被厚厚的黄泥封死。 这就是神灰局的第一代重器,“没良心炮”。 “来了来了!” 许之一举着火折子,脸上带着某种近乎癫狂的笑意。 “各位,走好不送!” “预备——” 火折子怼上引信,嗤嗤的火花瞬间钻进桶底。 “放!” “咚!咚!咚!” 沉闷的巨响让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 十几个巨大的黑影,打着旋儿从浓烟中飞出,划出一道道致命的抛物线。 巴图正带着人冲锋,眼看就要冲到矮墙下了。 忽然,头顶一黑。 他茫然抬头,只见几个圆滚滚的大布包,像从天而降的磨盘,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这是什么? 没等他脑子转过弯。 “轰——!!!” 一声巨响,仿佛要把天穹震碎。 那一瞬间,时间真的仿佛停滞了。 没有漫天的火光,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落点为圆心,呈环状疯狂向四周扩散。 空气被极度压缩,变成了比刀子更锋利的重锤。 巴图离爆炸点还有十几丈远,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公牛正面撞上。 “噗!” 一口老血夹杂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 整个人像片枯叶般被掀飞七八丈远,重重拍在一块岩石上。 巴图觉得自己大概是聋了。 那声巨响过去后,周围静得吓人。 他想爬起来,胳膊腿儿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劲。胸口闷得发慌,像是让人往肺管子里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又烫又疼。 张嘴想喘口气,涌上来的却是一股子腥咸味儿,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就在他不远的地方,刚才还嗷嗷叫着要冲锋的勇士,这会儿倒了一地。 奇怪的是,这些人身上没伤口,胳膊腿儿都在,连那身皮甲都好好的。 可人就是不动了。 只有鼻子、耳朵、眼角里,正慢吞吞地往外渗着黑血。 五脏六腑,全让刚才那股气浪给震碎了,成了皮囊里的一兜烂泥。 连那几十匹战马也是一样。外头看着还是好马,里头已经成了杂碎汤。 巴图晃了晃脑袋,脑壳里像是有几千只蚊子在叫唤,嗡嗡作响。 视线好不容易才对了焦。 离他最近的一个手下,那是部落里的巴图鲁,平日里能生撕虎豹的主儿。 这会儿跪在地上,双手死命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粉红色的沫子。 那是肺炸了。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连汉人的衣角都没摸着,就死了。 第720章 巴图的职业规划 “啊……” 巴图嗓子里挤出一声动静,两只脚蹬着地,拼命想往后挪。 这时候,地面开始震。 “哐。” “哐。” “哐。” 那一千名神灰局的重甲步兵,踩着鼓点一样的步子,压了过来。 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就是秦铮练出来的兵。 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热血,只需要像推磨的驴一样,执行命令。 “清场。” 秦铮在后头,冷着脸吐出两个字。 铁墙继续往前推。 “跟他们拼了!!” 一个命大没被震死的百夫长从死人堆里跳起来。 他疯了。 让人没法理解的死法给逼疯了。 他挥着弯刀,嚎叫着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铁皮罐头。 “铛!” 一声脆响。 那把平日里还算锋利的弯刀,狠狠剁在重甲兵的肩膀上,火星子四溅。 但也就听个响。 那厚实的板甲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重甲兵甚至没晃一下。 他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借着腰劲,手里那把五尺长的斩马刀顺势横扫。 “噗。” 像是热刀子切进猪油里。 连人带甲,甚至连那半截弯刀,直接断成两截。 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下半截还在那立着,腔子里的血喷得老高,热气腾腾。 “补刀。” 队正的声音很平,就像是在吩咐杀鸡。 这就不是打仗,是单方面的屠宰。 活下来的北蛮兵想拼命,可刀砍不动铁甲,箭射不穿面具。 而对方只需要挥刀。 不管你挡不挡,躲不躲。 一刀下去,只要碰到,就是两段。 原本让边军闻风丧胆的草原骑射,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笑话。 朱成烈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机会拔出来的刀。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有些发干,手心里全是汗。 这些年,他在大同跟鞑子打了不下几十仗。 哪一次不是拿命填? 哪一次不是死三个汉兵,才能换一个鞑子的命? 他一直以为,这就叫打仗。 可现在…… 他看着那个修罗场。 那些平日里把汉人当猪狗杀的鞑子,这会儿像真的猪狗一样,被人排着队宰。 如同石磨碾豆子一样的碾压。 “这……这他娘的……” 朱成烈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突然想起了林昭那句话。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这确实是生意。 用一堆火药,一堆废铁,换几百条人命。 甚至连自己人的血都不用流一滴。 “将军……这仗还能这么打?” 旁边的亲兵一脸呆滞,手里的大饼掉在地上沾了灰都不知道。 朱成烈没说话。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是个武人,杀了一辈子人。 但到这会儿,他觉得自己手里的刀,还有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本事,都成了摆设。 以后这天下,怕是不需要他们这种拿命去拼的武夫了。 只需要钱。 只需要那个坐在马车顶上,甚至连书都没放下的少年。 战斗结束得很快。 快到苏安甚至还没来得及算清楚这一仗到底亏了多少火药钱。 除了风声,就剩下零星的呻吟。 “许先生,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别浪费了。” 林昭合上书,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没穿甲,依旧是那身贵气的黑貂裘,脚上蹬着一双云纹快靴,踩在满是血污和泥浆的冻土上。 他走得很稳,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周围那些正在擦刀的重甲兵,一看到他走过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大人!” 眼神狂热。 在他们眼里,这位小爷不是官,是神。 是能带着他们把这帮不可一世的鞑子当狗杀的神! 林昭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径直走到一块大石头前。 巴图就瘫在那儿。 他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一条胳膊断了,肋骨估计也碎了不少,嘴里还在不停往外涌血沫子。 巴图瘫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双停在自己鼻子尖前的云纹快靴。 那靴面太干净了。 连个泥点子都没有,更别提血。 这让巴图觉得胸口憋着一口老血,比断了的胳膊还疼。 自己带着八百勇士冲锋,把命都豁出去了,结果连人家的一层油皮都没蹭破,甚至没能弄脏这汉人的一双鞋。 “咳……” 巴图想啐一口唾沫,显显硬气,可浑身早就没了力气。 那口血水顺着嘴角滑到下巴,混着泥汤子滴进了土里。 “哟,是个千夫长?” 林昭微微低头,眼神上下扫量着巴图。 “还行,骨架大,挺壮实。” 站在一旁的秦铮面无表情,手腕一翻,那把分量十足的斩马刀带着风声就要往下落。 在他这种老兵眼里,只有死了的蛮子,才是好蛮子。 斩草不除根,那是给自己找坟地。 “慢着。” 林昭的声音让那把斩马刀硬生生停在了巴图脖颈子上三寸的地方。 刀锋上的血顺着刃口汇聚成珠,“啪嗒”一声滴在巴图那张惊恐变形的脸上。 烫得他一哆嗦。 秦铮皱眉,手没收回来,还是那副抬手就能劈砍的架势,浑身杀气腾腾。 “大人,留不得。” “这蛮子眼里有狼性,那眼神一看就吃过人肉,养不熟。要是让他缓过劲儿来,必是祸害。” 秦铮这话没说错。 草原上的蛮子,那是属疯狗的,咬住就不撒嘴。 哪怕打断了腿,只要剩一口气也想从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林昭伸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把那把厚重的刀背往旁边拨了拨。 “秦铮啊,你这杀心太重,得改。” “杀了多可惜。” “你看这一身腱子肉,要是从小养大,得喂多少斤粮食?得吃多少只牛羊?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成本。” “许疯子那个高炉是个吞金兽,你是知道的。那一炉子烧起来,一天得吃几万斤煤。” 林昭转过身,指了指地上瘫着的巴图,又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呻吟打滚、被震得七荤八素的北蛮伤兵。 “这黑山底下的煤层硬,不好刨,废镐头。” “这不就是现成的苦力吗?” 林昭脸上露出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力气大,耐操,还不用给工钱。一天两顿稀的,饿不死就能接着干。 死了往坑里一埋,那是上好的肥料,明年草都长得高些。” 秦铮愣了一下,握刀的手松了松。 站在后头的朱成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朱成烈在大同跟鞑子干了半辈子仗,只知道杀俘不祥,或者留着换赎金。 把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弄去挖煤? 还得管饭? 这林大人的账,怎么算得这么怪?这是要把鞑子当驴使唤啊! 地上的巴图虽然脑子被震得嗡嗡响,但这几句大晋官话他是听明白了。 挖煤? 让他堂堂草原上的勇士,黄金家族旁系的血脉,长生天的子孙,去钻地洞当那种满身黑灰的耗子?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721章 黄金家族矿工 “杀……杀了我!” 巴图身子底下那滩血泥已经干得发硬,黏糊糊地粘在皮袍子上。 他那只好手使劲抠着冻土,指甲盖都翻了过来。 他是黄金家族的旁系,哪怕血脉稀薄得跟水似的,但那也是长生天的种。 让他去挖煤? 去当个不见天日的耗子? 那比把他千刀万剐还要屈辱。 林昭蹲下身,把那身名贵的黑貂裘往上提了提。 “想死?” 林昭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想得美。” “在神灰局,死是最容易的事。那一炮下来,不想死的也都碎成渣了。既然你活下来了,那就是神灰局的财产。” “许先生,给他上家伙。还有那边那些能喘气的,只要还能拿得动镐头,全给我铐上。” “记住,这些人别弄死了,死了就没价值了。得让他们活着,把那一身力气都给我熬干了再死。” 许之一兴奋地搓了搓手,那双满是煤黑的手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好嘞!大人放心,链子早就备好了!” 他一挥手,几个工匠便拖着一筐沉甸甸的铁链走了过来。 “咔嚓。” 凉硬的铁环扣在了巴图那只完好的手腕上。 巴图还想挣扎,却被两个重甲兵使劲按住。 “我不挖!我不……” “啪!” 许之一一巴掌扇在巴图脸上,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不知多少天没洗的破麻核桃。 “嚷嚷什么?省点力气干活!那高炉可是等米下锅呢!” 巴图被拖走了,一路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直通向那个黑黝黝的矿坑口。 …… 战场的另一头,气氛截然不同。 苏安骑着那匹马,在尸堆里来回转悠。 之前的恐惧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会儿他那双眼里全是金光。 “哎哎哎!那个谁!轻点拔!” 苏安指着一个正在费劲拔箭的流民大喊。 “那箭簇可是精铁打的!五分银子一个呢!别给弄折了!” “那边那匹马!对,就是断了腿那匹!还没死透是吧?赶紧补一刀放血!别让血淤在肉里,那肉就发酸了!” 苏安跳下马,跑到一具蛮兵尸体旁,伸手在那件还算完好的皮甲上摸了一把。 “啧啧,上好的牛皮啊。虽然工艺糙了点,但这皮子厚实。” 苏安熟练地解下尸体上的弯刀,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叮。” 声音不算脆,可也是实打实的铁声。 “收了!都收了!” 苏安指挥着身后那群早就眼红的流民。 “皮甲扒下来洗洗还能穿,弯刀拿回去回炉就是好铁。至于这人嘛……” 他嫌弃地踢了一脚那具只剩下兜裆布的尸体。 “拖远点埋了,记得埋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吓着人。” “大人!” 苏安一路小跑到林昭跟前,那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发了!这回真发了!光是死马就有三百多匹!这就几万斤肉啊!够咱们全营吃半个月的!” “还有那些俘虏,小的刚才数了数,活下来的有两百多号人。哪怕有些带伤,可都是能干活的壮劳力!” “买个死契的长工还得十两银子呢,这一波光是人头钱,咱们就赚了两千两!” 林昭瞥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瞧你那点出息。” “蚊子腿也是肉嘛。” 苏安嘿嘿笑着,也不恼,转头冲着那群流民喊。 “都有了!今晚吃马肉火锅!敞开肚皮吃!” “吼!!!” 流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什么鞑子,什么杀人魔王。 在这一刻,那都是送肉送铁送劳力的好心人! 朱成烈站在旁边,手里那把还没来得及归鞘的刀,怎么看怎么尴尬。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吓得发抖的百姓,这会儿正兴高采烈地摸尸。 有人甚至为了抢一块好皮子,跟同伴吵得面红耳赤。 再看看那些被扒得精光、像白条猪一样被拖走的蛮兵尸体。 这是战争? 朱成烈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以前打仗,那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活下来的人也是哭爹喊娘。 现在倒好,这场仗打完,除了地上脏了点,大家伙儿竟然都挺高兴? “朱将军。” 林昭的声音把朱成烈从怀疑人生中拉了回来。 “别愣着了,让你的人也去搭把手。这马肉虽然柴了点,但也是肉,大补。” 朱成烈咽了口唾沫,看着林昭那张在火光下有些明明暗暗的脸,最终还是把刀插回了鞘里。 “……是。” …… “哪里跑!”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秦铮手里抓着一张硬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头对准了黑暗中两个正在狂奔的黑影。 那是两个刚才趁乱没冲锋,躲在后面装死的蛮族斥候。 这会儿见大势已去,这两条漏网之鱼爬起来就跑,连马都不要了,手脚并用地往土梁后面钻。 秦铮是什么人? 那是燕州卫的老兵头子,眼睛毒得跟鹰似的。 这两人刚一动弹,就被他盯上了。 “崩!” 弓弦震响。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搭在了弓臂上,轻轻往下一压。 羽箭偏了半尺,“哆”的一声钉在那两个斥候脚后跟的冻土上。 那两人吓得嗷一嗓子,连滚带爬摔了个狗吃屎。 “大人?” 秦铮皱眉,不解地看着身边的林昭。 “这两个是活口,放回去就是祸害,他们要是回去报信……” “就是要让他们报信。” 林昭收回手,看着那两个跌跌撞撞往黑暗里钻的身影,眼神里透着股子算计。 “要是人都死绝了,谁去告诉那位大汗,咱们这儿有多富?” 秦铮一愣,手里的弓慢慢放了下来。 “秦铮啊,你想想。” 林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若是咱们把人都杀光了,那位大汗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肯定会疑神疑鬼,不敢轻易派人来。那咱们的矿坑谁来挖?高炉谁来添煤?” “只有这两个吓破了胆的人回去,告诉他们,这里有堆积如山的银子,有吃不完的粮食,还有咱们那吓人的妖法。” 林昭指了指那两只还在拼命倒腾的小黑点。 “贪婪会让人发疯,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 “那位大汗会觉得,是他的人不够多,是长生天没保佑,而不是咱们太强。” “他会想,只要人再多点,只要冲得再快点,就能把这块肥肉吞下去。” “到时候……” “他就会给咱们送来更多的矿工。” 第722章 甲字零零壹 秦铮听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自家这位大人的算盘? 拿敌人当猪养,还得骗着对方主动把猪送上门? 这手段,比直接杀人全家还要阴损八百倍。 “愣着干什么?” 林昭用下巴指了指那两个快要跑没影的斥候。 “既然是做买卖,那就得吆喝两声。咱们神灰局打开门做生意,得让人家知道咱们的诚意。” 秦铮缓了缓神。 他把那张弓扔给旁边的亲兵,气沉丹田,双手拢在嘴边,冲着那片黑暗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前面的兄弟——!跑快点——!”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半个戈壁滩。 正在狂奔的那两个斥候脚下一软,差点又摔一跤。 “回去告诉你们家大汗——!” 秦铮接着喊,声音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嘲讽。 “咱们神灰局矿上缺人——!只要肯来干活,管吃管住——!顿顿有肉——!” “下次多带点人来——!人少了不够分啊——!” 寒风卷着这几句极其嚣张的招聘广告,一路送进了那两个斥候的耳朵里。 那两人哪敢回头? “魔鬼……他们是魔鬼!” 其中一个斥候哭嚎着,连鞋跑丢了都顾不上,光着脚丫子在荒原上狂奔。 他们要把这个消息带回王庭。 告诉大汗,告诉所有部落。 那个黑山沟里,住着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们手里有雷电,有妖火,还有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营地里,大锅已经架了起来。 许之一用几块废弃的铁板拼了个临时的灶台,下面塞着刚挖出来的黑煤。 这无烟煤就是好烧,火苗子蓝幽幽的,舔着锅底,不一会儿就把几大锅雪水烧开了。 马肉被切成大块,连带着骨头一起丢进锅里。 没有太多的调料,只有大把的粗盐,还有苏安从车队里拿出来的几坛子酒。 “咕嘟咕嘟……” 肉香混着酒香,顺着热气飘散开来。 对于已经饿了好几年的大同百姓来说,这味道比任何迷魂香都要上头。 “肉!熟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几千号人手里端着破碗,眼巴巴地围着大锅,喉结滚动声响成一片。 林昭没搞什么特殊的,他也端着个碗,让伙夫给他盛了一块带筋的马肉。 “吃!” 他举了举碗,说了这一个字。 这一刻,营地里只剩下吞咽的声音。 而在距离营地不远处的那个矿坑边上。 铁链拖地的声音却显得格外的刺耳。 巴图身上挂着三十斤重的铁链子,手里被塞了一把沉甸甸的镐头。 他站在矿坑边上,闻着那边飘来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那是他们部落的战马,是他们的伙伴。 现在却成了这帮汉人锅里的下酒菜。 “看什么看?干活!” 一个只有一只胳膊的老汉,手里拿着根皮鞭子,狠狠抽在巴图的背上。 这老汉是当初大同守城的残兵,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鞑子。 以前见了鞑子得绕着走,现在? 老汉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啪!” 这一鞭子抽得结实,巴图疼得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老汉一眼。 “看你爹呢?” 老汉又是一鞭子抽过去,唾沫星子喷了巴图一脸。 “赶紧下去!今晚挖不够三筐煤,连口洗锅水都不给你喝!” 巴图咬着牙,死死攥着那把镐头。 他想反抗,想把这镐头砸在这个残废汉人的脑袋上。 但看着周围那几个端着火枪、正一边啃马肉一边笑嘻嘻看着这边的神机营士兵。 还有那个坐在远处大石头上,正慢条斯理喝汤的年轻魔鬼。 巴图的脊梁骨,终于弯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挪进了那个黑漆漆的矿洞。 尊严? 在这一刻,尊严不值一块马肉,甚至不值一筐黑乎乎的石头。 “哐当。” 第一镐头砸在坚硬的煤层上,震得虎口发麻。 巴图知道,完了。 只要那个魔鬼还需要煤,只要这片黑山还没被挖空。 他和他的族人,就得在这地底下,活活累死,永无出头之日。 天刚蒙蒙亮,黑山脚下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排木桩子已经在矿坑口立了起来。 许之一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哈气暖手,一边在那些俘虏面前晃悠。 他身后,几个工匠正把一大桶刺鼻的石灰水往地上泼,那是用来消毒防瘟疫的。 “都站直了!” 秦铮手里提着那把还沾着血腥气的长刀,刀背在巴图的后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巴图浑身一激灵,眼皮子都没敢抬。 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千夫长,现在身上只剩下一条单薄的麻布裤子,连那件象征身份的皮袍子都被扒了去。 秦铮走到巴图身后,伸手一把薅住那根又粗又长的辫子。 这是草原男人的命根子,是长生天赐予的荣耀,也是他们在马背上驰骋时的骄傲。 但在秦铮眼里,这就是个累赘,还得生虱子。 “咔嚓。” 大剪刀合拢的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 那根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辫子,像条死蛇一样掉在了冻土上。 紧接着是剃刀刮过头皮的沙沙声。 没那一会儿功夫,那个威风凛凛的巴图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光溜溜的青皮脑袋。 巴图感觉头皮一阵发凉,心也跟着凉透了。 没了这根辫子,他就算死后到了长生天那里,祖宗也不会认他。 “下一个。” 秦铮把手里的断发随意一扔,甚至懒得看巴图那张如丧考妣的脸。 一个木匠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块只有巴掌大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潦草的大字。 木匠也没客气,拿根粗麻绳往牌子上一穿,直接套在了巴图的脖子上。 就像给牲口挂铃铛一样。 巴图低头看了一眼。 “甲-甲字零零壹”。 他不懂汉字,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巴图的千夫长死了。 活着得,只有这个编号为零零壹的会说话的牲口。 两百多号俘虏,不到半个时辰,全成了光头。 那一地的辫子被扫在一起,点了把火烧了,焦臭味顶风飘出好几里地。 许之一在那本子上勾了一笔。 “行了,都听我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光头身上扫了一圈。 “咱们这是神灰局下属第一煤矿,规矩很简单。” 许之一伸出五根手指头,在那晃了晃。 “每人,每天,五百斤原煤。” “这五百斤交上来,给两个窝头,一碗热汤。” “要是多挖一百斤,汤里给加一勺荤油。” 说到这,许之一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毛的笑。 “要是挖不够……”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为了填坑而挖出来的大坑。 “林大人说了,咱们这地里庄稼长得不好,缺肥。” “死人也是人,烂在土里能肥地,算是你们对大晋做的最后一点贡献。” 没有废话,没有说教。 许之一把这事儿说得就像是在谈论怎么烧砖头一样自然。 巴图,不,现在的甲零零壹,喉咙里咕嘟了一声。 五百斤。 那就是要把人的骨髓都熬干啊。 “还愣着干什么?” 旁边那个独臂老汉一鞭子抽了过来,正好抽在甲零零壹刚剃光的脑门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下井!” 甲零零壹捂着脑袋,捡起地上的背篓和镐头,像条被打怕了的野狗,一步一挪地走进了那个黑黝黝的矿洞。 第723章 功劳太大也是祸 与此同时,大同城的南门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头升高了,照得城墙根下的积雪有些刺眼。 一支长长的车队,正慢悠悠地往城门口晃。 打头的是苏安。 这胖子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喜庆的绸缎袍子,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身后跟着五十辆大车,车轴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都来看啊!神灰局大捷!” 苏安扯着那破锣嗓子,喊得半个城都能听见。 “昨夜黑山一战,全灭北蛮八百头!牛马千匹!” 大同城的百姓起初还不敢信。 这几年,光听见鞑子怎么杀人,怎么抢粮,大晋的军队除了守城就是逃命,哪有过什么像样的大捷? 可当第一辆大车驶过瓮城,那股子冲鼻子的石灰味儿扑面而来的时候,人群炸锅了。 那车上没装别的。 全是人头。 一颗颗狰狞的人头被生石灰腌过,虽说有些发白,但那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还有那一脸的横肉,大同人化成灰都认得。 “是鞑子!真是鞑子!” 一个满脸菜色的老汉突然冲出人群,指着车上一颗脑袋,手抖得像筛糠。 “就是这帮畜生!去年抢了俺家闺女!就是这张脸!” 老汉疯了似的从地上抠起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狠狠砸了过去。 “砰!” 土块砸在那颗人头上,崩起一阵白灰。 这一下,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打死这帮畜生!” “狗日的也有今天!” 不管是大姑娘小媳妇,还是没门牙的老太太,全都红了眼。 烂菜叶子、石头块、破鞋底子,雨点一样往车上招呼。 有人一边砸一边嚎啕大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那是给死去的亲人报喜。 苏安也不躲,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车上砸,甚至还有几块烂泥溅到了他新袍子上。 他心里门清。 这恨意越大,这大同城的人心,就抓得越稳。 等这一波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苏安才一勒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他伸手掀开后面一辆大车的油布。 “哗啦!” 一股子浓烈诱人的烟熏味传开。 整整一车的马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经过连夜的烟熏火燎,呈现出一种让人疯狂的酱红色。 咕咚。 满街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吞口水的声音。 对于这些连树皮都要啃光了的百姓来说,恨不能当饭吃,但肉能。 “各位父老乡亲!” 苏安站在马镫上,就像个大掌柜在推销自家的紧俏货。 “咱林大人说了,鞑子杀了咱们的人,咱们就吃他们的肉,花他们的钱!” “这肉,香着呢!” 苏安随手抓起一条马腿肉,当着几千人的面,狠狠咬了一大口。 人群开始骚动了。 几个年轻后生眼珠子都绿了,要不是看见车队两旁那几十个端着火枪、一脸杀气的神机营士兵,怕是早就冲上来抢了。 “我知道大伙儿饿。” 苏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抹了一把油嘴。 “神灰局现在要在黑山开矿,缺人手。” “不管是挖煤的,运土的,还是烧火做饭的,都要!” “只要肯去黑山干活,别的没有,到了地头先发一斤马肉!” “管饱!” 这两个字就像是定身咒解开了。 “我去!大老爷!我有力气!我能扛两百斤!” 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第一个冲了出来,也不管地上脏不脏,冲着苏安就磕头。 “我也去!我会木匠活!” “算我一个!我家三口都能干!” 原本还在哭喊咒骂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抢着报名的洪流。 什么鞑子的人头,什么过去的仇恨,在这一刻,都比不上那一斤实打实的马肉来得金贵。 苏安看着这一幕,胖脸上笑开了花。 这才是林大人要的效果。 杀人立威,发钱买命。 这大同城里的几万张嘴,不再是等着朝廷救济的累赘,而是神灰局手里最疯狂的劳动力。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辆装满人头的马车,心里默默念叨: “几位好走,你们这脑袋,可比活着的时候值钱多了。” 大同知府衙门,后堂。 外头的喧闹声快把房顶掀了。 林青天这三个字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尖利地扎在刘弘的耳朵眼里。 刘弘手里那个描金的茶碗盖子,在碗沿上磕得叮当响。 “听听,听听!” 刘弘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溅出来的热茶烫了手、。 “这才一天!才一天功夫!这大同城就不姓刘了,改姓林了!” 张得贵站在下首,腮帮子上还贴着块狗皮膏药,那是昨天在营门口被摔出来的伤。 他缩着脖子,眼里满是怨毒。 “大人,这帮刁民就是有奶便是娘。给两块马肉,就忘了是谁在城里顶了这么多年。” 张得贵阴恻恻地说道。 “那个姓林的也是不懂规矩,拿着朝廷的银子收买人心,这是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刘弘哼了一声,没接茬。 造反这帽子太大,扣不好容易把自己压死。 这时候,一个灰头土脸的衙役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塘报。 “大人!探听清楚了!” 衙役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十分惊骇。 “昨儿晚上黑山那边……没见有动静。” 刘弘眼皮一抬。 “我就说是个幌子!哪有一夜之间全歼八百骑兵,自己还不损一兵一卒的道理?定是那姓林的虚报战功……” “不……不是。” 衙役打断了刘弘的话,声音都在发颤。 “是真没了。八百多鞑子,就在那黑山沟里,全没了。小的去那看了,地上全是碎肉。那个林昭……他真的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啪嗒。 刘弘刚端起来的茶碗,直接摔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屋里没了半点声响。 刘弘和张得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下的恐惧。 他们是文官,平日里玩的是笔杆子,真刀真枪的阵仗没见过,但他们清楚八百北蛮骑兵的分量。 那是能把大同边军杀个对穿的凶神。 就这么……没了? 连个响都没听着? 刘弘后背上窜起凉气,这个林昭,手里到底捏着什么邪门的法术? “大人……” 张得贵声音发虚,“这姓林的……手里太硬了。咱们硬碰硬,怕是碰不过。” 刘弘瘫在太师椅上,刚才那股子嫉恨劲儿被这消息吓回去了一半。 但很快,另一种更猛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贪。 那是八百颗真鞑子的脑袋啊! 这要是报上去,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更别提那黑山沟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这哪里是林昭的功劳? 这分明是大同府的功劳!是在他刘弘治下的大捷! 第724章 封窑扣砖 刘弘坐在太师椅上,眼珠子转了两圈,原本紧绷的脸皮突然松了。 “碰不过?” 他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我是朝廷命官,他是钦差。他手里有刀,我手里有印。” “这里是大同,不是他林昭的林家村。” 刘弘喝了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回碗里。 “他杀鞑子,那是武人的事。但这大捷怎么报,战利品怎么入库,那就是咱们文官的笔杆子说了算。” 张得贵捂着还在发肿的半边脸,听出点味儿来了。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在那鸟不拉屎的黑山建厂?还要炼铁?” 刘弘放下茶碗,手指头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建厂得要砖吧?得要木头吧?炼铁得要石灰吧?” “这大同地界上,哪怕是一块砖头,那也是在大同府的账册上记着的。” 张得贵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拍大腿,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妙啊!” “他林昭有钱又怎么样?有钱买不到东西,那就是废纸!” “咱们不用跟他动刀动枪。” 刘弘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伸手摸了摸装官印的盒子,眼神阴冷。 “跟这种愣头青动刀动枪,那是下策。” “咱们用软刀子。” “软刀子割肉,不见血,但这疼,能钻进骨头缝里去。” 张得贵赶紧凑过去研墨,一脸奴才相。 “大人,那咱们这就出个告示?理由呢?” “理由?” 刘弘嗤笑一声,提笔蘸饱了浓墨,“现成的。” “北蛮受挫,必有报复。为了全城百姓脑袋上的安危,为了抗蛮大局,大同全城即刻战备。” “所有物资,一律由府衙统一调配,严禁私相授受!” …… 三十里外,黑山工地。 风里全是煤渣味。几千号流民跟蚂蚁似的在工地上转,号子声震天响。 许之一站在刚挖好的深坑边上,那身长衫早成了抹布,全是黑灰。 头发乱得像鸡窝,里头还夹着两根草棍。 “挖!还得往下!” 许之一挥着手里的图纸,冲着坑底下的工匠吼。 “炉基不稳,到时候一炉铁水漏出来,把你我都烫成熟肉!” “坡度!我说的是三十五度!你给我弄成四十度,料怎么倒?让你趴着送进去吗?!” 底下的工匠被骂得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只顾挥汗如雨。 许之一虽然嘴毒,但给饭给钱是真痛快,跟着这种疯子干活,心里踏实。 骂完一通,许之一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扭头看向官道。 空荡荡的,连只鸟都没有。 “这都什么时辰了?” 许之一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 “苏安那个死胖子是掉钱眼里爬不出来了?” “耐火砖不到,内胆怎么砌?没有内胆,这炉子就是个大号夜壶!” 他为了这个炉子,特意包了大同东郊几个老窑口。 那种特种青砖含硅高,耐烧,是现在的关键。 按时辰算,第一批砖早该到了。 就在许之一急得想拿算盘砸人的时候,官道尽头终于腾起一团黄土。 “来了!” 旁边的小工喊了一嗓子。 许之一伸长脖子看过去,脸一下子黑了。 不是车队。 只有一匹快马,马上的人晃晃悠悠,还没停稳就滚了下来。 来人是负责采买的管事,平日里挺利索个人,这会儿帽子丢了,袍子撕了大口子,脸上全是血道子。 许之一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管事的领子。 “砖呢?!” “别告诉我你把钱拿去喝花酒了!耽误了工期,老子把你扔炉子里炼了!” 管事大口喘着粗气,吓得脸煞白。 “许……许总领……不是钱的事儿。” “那是怎么了?窑塌了?” “不是……” 管事带着哭腔,“被扣了。全被扣了。” 许之一愣了一下,手劲稍微松了点。 “什么叫扣了?谁敢扣神灰局的东西?” “衙门!是大同府衙!” 管事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诉。 “小的带着车队去了东城砖窑,钱都付了,砖都装车了。结果突然冲出来一大帮衙役!” “二话不说,直接贴封条!还把那几个窑主全抓了!” “那帮衙役说了,见窑就封,见料就扣。别说耐火砖,就是烂泥砖,现在一块都运不出城!” 许之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搞技术的,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 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断他的粮,毁他的炉子。 “凭什么?!” 许之一嗓子都劈了,“咱们给的是真金白银!大晋律哪条规定不让人买砖了?” 管事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撕得皱皱巴巴的纸。 “许总领,您看看吧。这是知府大人刚贴的告示。” 许之一一把抢过来。 《战时物资管制令》。 “兹因北蛮猖獗,为保大同全城安危,凡城内所有砖瓦、木石、石灰、桐油等营造物资,一律收归府衙统一调配。” “即日起,片瓦不得出城。” “若有私自买卖、囤积居奇者,一律视为通敌资敌,抄家下狱,严惩不贷!” …… 许之一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这是要绝他的户啊。 这炉子就是他的命,是大晋的第一炉钢水,是他许之一证明自己的命根子。 现在,有人拿一张破纸,就要让他停工? “物资管制?去他妈的物资管制!” 许之一把那张告示团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还不解气,跳上去用力踩了两脚,踩进了煤灰里。 旁边的管事苦着脸劝。 “许总领,那是衙门的封条,那是官差,咱们……” “官差算个球!” 许之一一把推开管事,顶着那头鸡窝乱发,转身就往旁边的火药车跑。 “敢断老子的火,我就去断了他的根!” “来人!备车!” “给我装二百斤黑火药!再把那几个没良心炮的药包给我带上!” “我不管他是知府还是天王老子,敢封我的砖,我就去大同府衙门口给他放个大烟花!” “我看是他的砖头硬,还是老子的炸药包硬!” 第725章 朱总兵要杀知府 周围的工匠吓得脸都白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这位爷是真敢干啊。 自从到了这黑山,许之一就像被鬼附了身。 以前也就是算算账、拨弄算盘,现在手里有了火药,有了图纸,这大晋朝还有他不敢炸的地方? 就在许之一要把引信往怀里揣,准备去跟知府同归于尽的时候。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许之一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松开!秦铮你个死木头,别拦着我!” 许之一红着眼回头咆哮,唾沫星子乱飞。 “你知道那炉子费了我多少心血吗?耐火砖进不来,内胆就砌不成!” “炉子废了,咱们这几天的银子就全打了水漂!那是银子!是银子啊!” 秦铮没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眼神越过许之一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投向了不远处。 那里,林昭坐在块大青石上。 风很大,卷着煤灰和黄沙,吹得他那件黑貂裘猎猎作响。 “大人!” 许之一带着哭腔,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 “您不管管吗?那刘弘就是想看着咱们死!炉子停一天,那就是几千两银子的损耗啊!” 林昭没抬头。 “秦铮,让他坐下,太吵了。” 秦铮手腕一压。 许之一“噗通”一声,就被按在了一个装满煤灰的箩筐上。 “冷静点了吗?” 林昭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让许之一那一肚子的火气硬生生憋住了。 “大人,这不是冷静不冷静的事……” 许之一还要争辩。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卷着黄沙,从官道尽头冲了过来。 “吁——!” 马还没停稳,一个黑铁塔般的汉子就直接跳了下来,溅起一地尘土。 大同总兵,朱成烈。 他那张脸上此刻全是黑气。 自从吃了神灰局两顿饱饭,又看着手底下的兄弟换上了新靴子,领了安家银,朱成烈早就把林昭当成了再生父母。 现在有人要砸他父母的锅? “林大人!” “刘弘那个狗杂种做的事,俺老朱都知道了!” 朱成烈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咬牙切齿地吼道。 “这孙子平日里克扣军饷也就罢了,现在咱们好不容易干点正事,杀杀鞑子,炼炼铁,让兄弟们吃口饱饭,他还要在背后捅刀子!” 他几步走到林昭面前,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拱手。 “大人,只要您点个头,俺这就带五百亲兵进城!” 朱成烈眼里闪过一道凶光,那是真正见过血的杀气。 “俺让弟兄们换上便装,扮成城外的流寇。今晚就摸进府衙,一把火把那狗官烧死在后堂!” “到时候死无对证!咱们就说是鞑子的探子干的,或者是城里流民哗变!” “他刘弘想玩阴的,老子比他更阴!只要他一死,这大同城就是咱们说了算!” “到时候别说砖头,连他府衙大堂的柱子,俺都给您拆了运过来烧火!”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周围的神机营士兵和工匠们,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杀朝廷命官啊。 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在朱成烈嘴里,就像是去杀一只鸡、宰一条狗那么简单。 这就是边军的匪气。 有奶便是娘,谁断奶就杀谁,天王老子也不行。 林昭抬起头,看了看一脸狰狞的朱成烈,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神里同样写着炸死他的许之一。 “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法子?” 林昭笑了笑,顺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一个要去炸衙门,一个要去扮流寇杀知府。” “怎么?咱们神灰局是土匪窝子吗?” 朱成烈愣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大人,这里是边关!边关就得用刀说话!那刘弘给脸不要脸,咱们跟他讲什么道理?” “讲道理?” 林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黑貂裘。 “谁说我要跟他讲道理了?” “朱将军,把刀收起来。杀气太重容易吓着财神爷。” “杀官是下下策。” “杀了他,朝廷就会派新的知府来。或者是锦衣卫,或者是都察院的御史。到时候咱们就是反贼,这黑山的高炉还怎么建?这生意还怎么做?” “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造反的。” 朱成烈憋得脸通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就让他这么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那炉子要是断了料……” “谁说一定要杀人才能办事?” 林昭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大同城的方向。 “刘弘为什么要发这个管制令?” 林昭突然问道。 许之一抢着说道,声音尖利。 “因为他坏!他见不得咱们好!他想抢功劳!这个王八蛋就是嫉妒咱们的神灰和火器!” “对,也不对。”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邃。 “他确实想抢功,但他更想捞钱。” “什么战时管制,什么为了大局,那都是糊弄鬼的。” “他封了砖窑,封了木材厂,不是不让这些东西出城。” “他是不让这些东西,不经过他的手出城。” “他在等我低头。” “他在等我带着银子,去府衙后堂求他,给他送上一份厚厚的孝敬。” “只要价钱谈拢了,那些封条立马就能撕下来,甚至他还能派官差亲自给咱们押车送货。” 朱成烈听得直磨牙:“这狗官!俺还是去砍了他痛快!这哪里是当官,这是明抢!” “砍了他,那是咱们没本事。” 林昭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 “他想跟我玩规矩?” “他觉得这大同城的一砖一瓦,都在他的户籍册子上,就能卡住我的脖子?” 林昭转过身,看着许之一和朱成烈,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这笑容落在秦铮眼里,却让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自家大人一旦露出这种笑,通常就意味着有人要倾家荡产了。 “既然他想玩。” “那我就让他知道,这规矩二字,到底该怎么写。” 第726章 夜色中的泔水桶 拿钱砸出来的规矩 “规矩?” 朱成烈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烂了,也没嚼出什么味儿来。 他是个粗人,只知道谁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对,规矩。” 林昭重新坐回那块大青石上,手里捻着一小撮黑色的煤灰,慢悠悠地搓着。 “刘弘封了门,那是他在用他手里的印把子立规矩。他说这大同的砖瓦是官产,得听他的。这招是高明,不见血,却能把咱们活活困死。” 许之一急得抓耳挠腮,那头鸡窝发型更乱了。 “那就看着这炉子熄火?我的大人哎,哪怕这会儿重新烧砖也来不及了!这火一熄,我也跟着跳进去算了!” “急什么。” 林昭拍掉手里的灰,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瞅着的苏安。 “苏管事,咱们账上现在的现银,拿五万两出来。” “多少?!” 苏安尖叫一声,浑身的肥肉都跟着一颤。 “大人!那可是五万两雪花银!” 林昭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投向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刘弘不是不让东西出城吗?那是价码不够。这世上没有买不通的路,只有给不够的钱。” “苏安,你去南门外五里处扎个台子。把那五万两银子,给我全部摆出来,就在大路边上晒着。” “告诉城里那帮做买卖的,神灰局收砖,收木头,收石灰。” “市价的一倍?不,给三倍。” 苏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疼得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三倍?那就是把银子往水里扔啊!” “扔?这是在买路。”林昭语气平淡,却透着股狠劲。 “还得加上一条。只要东西拉出城门,过了护城河,那就是神灰局的货,是公产。” 他转头看向秦铮。 “秦铮,你带五百重甲兵去给苏安站台。只要这货名分定了,谁敢动咱们的东西,那就是抢劫钦差贡品,就是造反。” “既然是造反……” 林昭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那就不用客气了,直接剁碎了喂狗。” “这就是我的规矩。” “以本伤人。” …… 大同南门外,原本是个乱葬岗子边上的荒地。 今儿个下午,这地界突然热闹得不像话。 几十顶大帐篷平地而起,那帮穿着铁罐头一样的重甲兵,杀气腾腾地围成了一个半圆。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一排排敞开的大红樟木箱子。 日头还没落山,夕阳照在那白花花的银锭子上,反出来的光能把人的钛合金狗眼都给晃瞎了。 苏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袍子,手里端着紫砂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跟个土财主似的翘着二郎腿。 只要看见有人从城门口探头探脑,他就扯着嗓子嚎一嗓子。 “都瞧瞧哎!真金白银!概不赊账!” “耐火砖一块,纹银五钱!松木一根,纹银二两!只有你们没货的,没有爷付不起的!”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把东西拉到这,银子当场拿走!” 这动静,加上那银光,还有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把大同城的南门给震住了。 城墙上的守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下看,哈喇子都要流到城砖缝里去了。 这也太豪横了。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就是拿银子在砸人脸。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顺着城门缝就钻进了城里的大街小巷。 大同城里也是有大户的。 这就是所谓的边商。 平日里这帮人囤积居奇,跟鞑子做私下交易,跟官府勾勾搭搭,一个个富得流油。 但这几天,这帮大户的日子也不好过。 刘弘那个封锁令,不光封了林昭的路,也断了他们的财路。 货都在库房里堆着,还得天天被衙役敲诈勒索,谁心里没火? 城东,乔家大院。 乔掌柜,人称乔三爷,这会儿正背着手在堂屋里转磨盘。 “三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底下的伙计急得脑门冒汗。 “那城外的告示都贴到咱们家门口了。三倍啊!那一车砖头拉出去,那就是一车金子!” 乔三爷停下脚步,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三倍……” 他当然心动。 那是暴利,足以让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暴利。 “可是知府大人的封条还在库房门上贴着呢。” 乔三爷叹了口气,手指在黄花梨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这时候出货,那就是跟府衙对着干。万一刘弘秋后算账,咱们乔家这点家底,不够他塞牙缝的。” “三爷,您糊涂啊!” 伙计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 “刘知府是官,那外头的林大人就不是官了?人家可是拿着尚方宝剑的钦差!” “小的刚才去南门看了,那五百个铁甲兵就在那杵着,一个个跟凶神恶煞似的。告示上写得明白,只要出了城,那就是神灰局的东西。” “刘知府敢封咱们的库,他敢去抢神灰局的货?敢去跟那帮杀了八百鞑子的凶神动刀子?” 乔三爷的手指猛地停住。 这账,算明白了。 这就是神仙打架。 一边是地头蛇刘弘,手里捏着县官不如现管的威风。 另一边是过江龙林昭,手里拿着真金白银和杀人不眨眼的刀子。 这时候,就看谁更硬。 很显然,有钱又有刀的那位,腰杆子更硬。 “富贵险中求。” 乔三爷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露出商人的贪婪本色。 “去!把库房后门打开!把那批本来要运去太原的耐火砖都给我装车!” “用草帘子盖严实了,上面再压一层烂木头和泔水桶!” “等天黑透了,咱们去南门冲一冲!” …… 夜色沉沉,大同城的风更硬了。 南门的老王是个守门的老兵油子。 这会儿他正缩在门洞里,把两只手袖在袖管里取暖,眼皮子直打架。 虽然上面下了死命令,片瓦不得出城。 但老王心里清楚,这命令就是为了让当官的捞钱,跟他们这帮大头兵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嘎吱——” 几辆大车的轱辘压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王眼皮一撩,看见几辆装着泔水桶和烂木头的破车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干什么的?没看时辰吗?要关城门了!” 第727章 城墙底下钓鱼 老王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手里的长矛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从车队前头钻出个人来,满脸堆笑,正是乔家的管事。 “哎哟,王军爷,辛苦辛苦。” 管事点头哈腰,借着袖子的遮挡,把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老王手里。 老王这手就是杆秤,一掂量就知道,这是五两整锭的银子。 他那张死人脸立马活泛了不少。 “这是……” “这不是府衙前几天修缮房屋,拆下来的一堆烂木头和垃圾嘛。” 管事指着车上那些还在滴着馊水的泔水桶。 “味道冲得很,放在城里怕熏着各位大人,这不连夜运出去埋了。” 老王其实早就猜到了板车上一定装着别的东西。 那车辙印子深得都快要把石板压裂了,要是只装烂木头,能有这分量? 但他没说话,只是捏了捏手里的银子。 “王军爷?” 乔家管事见老王发愣,又把一块碎银子塞进他另一只手里,声音压得极低。 “外头有人接应,您只要开个缝,这垃圾我们就倒出去了。出了这个门,跟您可就没关系了。” 老王咽了口唾沫。 一边是知府的狗屁命令,一边是手里的银子和外头那帮杀才。 如果不放行,这帮乔家人肯定要在这一直磨叽。 万一惹恼了外头那位秦爷,人家找个借口冲进来杀人,自己这小身板可扛不住一刀。 “这垃圾确实臭,赶紧弄走,别熏坏了本大爷的鼻子。” 老王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挥了挥手,冲着手底下的兵骂道。 “都愣着干什么?开门!让这帮倒夜香的滚蛋!” “轰隆隆。” 沉重的城门被推开一条缝。 乔家的车队像是看见肉骨头的狗,鞭子抽得噼啪响,飞快地冲过了吊桥。 刚一过桥。 “站住。”秦铮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乔家管事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也是垃圾?”秦铮用刀鞘挑开上面覆盖的烂木头,露出了下面整整齐齐、青黑色的耐火砖。 管事哆哆嗦嗦刚要解释。 旁边窜出来个胖子,笑得像朵花一样。 “好砖!绝对的好砖!” 苏安拍了拍砖头,手里举着一张银票直接拍在管事脸上。 “乔家的货是吧?咱们之前说好的价,拿钱。” 管事拿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银票,整个人都是懵的。 真给啊? 而且真的是现银! “秦总领,这现在是咱们神灰局的货了。” 苏安扭头冲秦铮喊道,“劳驾,护送一程?” 秦铮把刀收回身侧,手一挥。 “插旗。” 一面写着巨大的“林”字的大旗,直接插在了这辆满载违禁品的马车上。 “神灰局公产,闲人退避!” 五百重甲兵分列两旁,把这几辆大车护在中间,大摇大摆地向着黑山方向开去。 城门口的老王看着这一幕,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嘿嘿傻笑了一声。 这大同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刘知府那张贴在墙上的告示,在这些真金白银和铁甲钢刀面前,那就是擦屁股纸,一捅就破。 随着第一辆车成功过关,原本还在观望的黑暗角落里,又响起了吱吱呀呀的车轮声。 一辆接一辆。 大同的城墙没塌,但那堵心墙,却是塌得干干净净。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当风里全是银子味儿的时候。 乔家那几辆装着耐火砖的大车前脚刚滚过吊桥,后脚这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南门的门缝钻进了大同城的每一个耗子洞。 前半夜,南门外还只是几辆车在排队。 到了后半夜,这场面就控制不住了。 城门是关了,那厚实的包铁木门上贴着知府大人的封条。 可这城墙它是活的啊。 不知是谁带的头,城墙垛口上突然垂下来一根小拇指粗的麻绳。 绳子那头系着个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没装别的,就几块精炭,那是过冬用的紧俏货。 “收吗?” 城头上探出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压着嗓子冲下面喊,声音抖得厉害,既怕官差抓,又怕下面的人不认。 苏安正坐在太师椅上打哈欠,听见动静一抬头。 他乐了。 “收!” 苏安把紫砂壶往旁边一搁,冲着身边的伙计摆手。 “过称!给钱!” 篮子晃晃悠悠落地。 伙计手脚麻利,拎起来在随身的钩秤上一挂。 “精炭五斤,成色中等。” 苏安也不废话,从钱箱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也不用剪子剪,直接扔进空篮子里,顺手还拽了两下绳子。 “拉上去!下一位!” 这一拽不要紧,算是把大同城这一池子死水给彻底搅活了。 墙头上那人把篮子拽上去,借着月光一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差点没从墙上栽下来。 真的给钱! 而且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过半盏茶的功夫,这段百来丈长的城墙根底下,就变得跟下饺子似的。 一根接一根的绳子垂了下来。 这哪里是在卖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在钓鱼。 只不过这鱼饵是砖头瓦块、木料石灰,钓上来的却是真金白银。 “我说上面的!别光往下扔砖头啊!那破瓦片子神灰局不要!” 苏安仰着脖子,指挥得满头大汗。 “那是谁家扔下来的?房梁都拆了?那是楠木的吧?好东西!给十两!” “那个那个!别往下倒石灰粉!迷了爷的眼你赔得起吗?装罐子里!” 城墙底下,火把通明。 秦铮抱着刀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魔乱舞的场面,脸皮子抽了两下。 他带兵打仗这么多年,见过云梯攻城的,见过挖地道偷袭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架势。 一座固若金汤的边关重镇,被几箱子银子给攻破了。 甚至都不用神机营开枪,这帮百姓自己就把城防给瓦解了。 “这……这也行?” 秦铮旁边的亲兵看得眼直,嘴里嘟囔。 “这要是鞑子也这么干……” “鞑子没钱。”秦铮言简意赅。 他看得很清楚,这不是防守上的漏洞,这是人心的漏洞。 刘弘想用那一纸封条把神灰局困死,结果林昭反手就用银子给大同百姓开了一条活路。 这一夜,大同南门没开,但货是一车也没少运。 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城墙根底下堆的物资已经像小山一样高了。 苏安嗓子都喊哑了,手里那把算盘珠子都快让他拨得冒火星子。 “大人说了!有多少要多少!” 苏安站在那堆物资顶上,冲着城头上那些还舍不得走的脑袋喊。 “今儿晚上继续!只要东西好,神灰局就不差钱!” 第728章 衙役集体反水 大同知府衙门,后堂。 刘弘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林昭跪在他面前求饶的场景,那小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奉上几万两银票,求他高抬贵手。 刘弘在梦里笑醒了。 他睁开眼,心情大好,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甚至还哼了两句秦腔。 早饭是小米粥配酱菜,刘弘刚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乎的。 “老爷!不好了!” 昨晚那个心腹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慌什么!” 刘弘皱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管家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 “老爷,天真的塌了!南门……南门那边……” “南门怎么了?” 刘弘冷哼一声,夹了一块酱萝卜。 “林昭的人冲关了?还是那帮刁民闹事了?” “只要他们敢动手,本官这就调集城防营,给他们扣个谋反的帽子,全抓起来!” “不……不是……” 管家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白得像张纸。 “没人冲关,也没人闹事。” “那是怎么了?” 管家咽了口唾沫。 “他们……他们在做买卖。” “全城的砖瓦木料,都快被神灰局搬空了!” 刘弘把碗直接摔在地上,滚烫的小米粥溅了一地。 “放屁!” “本官的封条还在门上贴着!差役都在街上巡着!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们怎么搬?” 管家都要哭了。 “老爷您去看看吧……” “他们是用绳子吊出去的!还有……还有那城门口……” 管家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刘弘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子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他也顾不上吃饭了,一把抓起官帽往头上一扣,官服都没穿整齐。 “备轿!去南门!” 刘弘坐在轿子里,手指头把轿帘子攥得死紧。 他不信。 他是这大同的天,他说封城就是封城,这帮泥腿子怎么敢把他的话当放屁? 这大同城的一砖一瓦都在他的账册上,离了他的印把子,谁敢动? 然而,随着轿子离南门越来越近,外头的喧闹声就越来越大。 “落轿!” 刘弘一把掀开轿帘,从里面钻了出来。 还没站稳,眼前的景象就让他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南门的大街上,车水马龙。 几十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大车排成了长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车上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严令禁止出城的砖石木料。 更让刘弘眼晕的是,那些车并不是偷偷摸摸在运,而是大摇大摆地在排队。 几个穿着神灰局号坎的伙计,正拿着小本子在车队前面登记,一边记一边发号牌。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弘指着那长长的车队,手抖得像得了鸡爪疯。 “衙役呢?捕快呢?都死哪去了?!” “把这些人都给我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刘弘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冲进人群就要拿人。 可是没人理他。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都要下跪磕头的百姓,这会儿正忙着数钱。 刘弘气疯了。 他冲到一个正推着车的汉子身后,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衣领子。 “大胆刁民!竟敢违抗官府禁令!跟本官回衙门……” 那汉子回过头。 四目相对。 刘弘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 这哪里是什么刁民。 这分明就是他大同府衙的捕头,李大壮! 此时的李大壮满头大汗,肩膀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正要把一车装满青砖的板车往城门口推。 在他身后,七八个平日里跟着他的衙役,也都一个个挽着袖子,撅着屁股在推车。 “李……李大壮?!” 刘弘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或者是还在做梦。 他的捕头,现在居然在给神灰局推车?! “大人?” 李大壮被揪住领子,愣了一下。 刘弘尖叫。 “你在干什么?!” “本官让你去封门!让你去抓人!你在这里推车?!” 李大壮把肩膀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泥。 “大人,您看这日头也不早了。” 李大壮指了指天上。 “兄弟们忙活了半天,这才推了第三趟。” “我在问你在干什么!” 刘弘气得去拔李大壮腰里的刀。 “你是想造反吗?!” 李大壮手一挡,把刘弘的手隔开,力道不轻不重。 这一挡,把周围那几个衙役都给招过来了。 这帮人也不推车了,就这么站在李大壮身后。 “大人,话别说这么难听。” “兄弟们不是造反,是在赚钱。” “赚钱?你是衙门的捕头!你要赚钱去哪里不好?你要给那个姓林的当苦力?” 刘弘指着李大壮的鼻子骂。 李大壮笑了,笑得有点惨,也有点狠。 “大人,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衙门里的饷银,压了三个月了吧?” 李大壮掰着手指头算账。 “上个月我老娘生病抓药,我去账房支钱,账房先生说库里没银子,让我回家等着。” “前天,小六子家里揭不开锅,找您批条子借二两银子买米,您让人把他打出来了。” 刘弘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大同府库是空的,那是常态。 银子都进了他和那帮豪绅的口袋,哪有钱给这帮苦哈哈发饷? “可那边不一样。” 李大壮指了指城门外,那个坐在银子堆上的苏安。 “林大人的人说了,只要把货拉出城,不管是谁拉的,一车给一两银子,现结。” “一两啊,大人。” 李大壮从怀里掏出一锭还没焐热的银子,在刘弘眼前晃了晃。 “兄弟们推一趟车,就能挣出半个月的饷银。” “这大冷的天,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可家里没米没炭,孩子哭大人闹的,我们拿什么养家?” “您那封条是贴在门上了,可封不住兄弟们的嘴,也填不饱兄弟们的肚子。” 说完,李大壮也不看刘弘那张紫涨的脸,转头冲着身后的弟兄们一挥手。 “都愣着干啥?趁着还没晌午,再推两趟!晚了那边就不收了!” “得嘞!头儿!” 那帮衙役齐声应和。 几个人重新推起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直接把那个穿着官服的知府大人给挤到了路边。 刘弘站在那,脚上的官靴踩了一脚泥。 他看着那一辆辆装满物资的大车从自己面前经过。 赶车的是商户,推车的是衙役,还有几个守门的兵丁正帮着在后面扶把手,嘴里还喊着号子。 所有人都很忙。 忙着赚钱,忙着活命。 唯独没人多看他这个知府一眼。 第729章 搬空大同府 刘弘站在南门的门洞子里,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就在他脚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正嘿咻嘿咻地扛着一块大青石板往外挪。 “站住!” 刘弘气得胡子乱颤,一步跨过去拦在那老汉跟前。 “这是哪来的?官府的告示没看见吗?片石不得出城!” 老汉被拦住,也没慌,只是把肩膀上的石板换了个边,喘着粗气翻了个白眼。 “大人,这是俺自家大门口的台阶石。俺把自个儿家门槛拆了卖钱,犯了哪门子王法?” “你……你拆自家的门槛?”刘弘瞪大了眼。 “那可不。” 老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一笑。 “苏大掌柜说了,这青石板是好料子,拿去能给三钱银子。俺寻思着,那门槛留着也就是绊脚,不如换两袋白面实在。” 说完,老汉也不管知府大人的脸色有多难看,扛着石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刘弘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放眼望去,这哪里还是大同府的南门? 这简直就是个拆迁现场。 有人扛着房梁,那木头上还带着红漆,显然是刚从屋顶上扒下来的。 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几块磨盘大的地砖,那是从自家院子里撬出来的。 甚至还有两个后生,抬着一口还没上漆的棺材板子,兴冲冲地往城外跑。 “疯了……都疯了……” 刘弘哆嗦着转过身,一把抓住守备千总马六的胳膊。 这马六是他小舅子,平日里仗着他的势,在大同城里也没少捞油水。 “马六!关门!给我关门!” 刘弘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马六一脸。 “把吊桥拉起来!谁敢再往外运东西,就给我当场拿下!” 马六正缩在城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肉夹馍,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乔家刚送来的慰问品,里面夹的是正经的卤猪肉。 听见姐夫的咆哮,马六也没动弹,只是费劲地咽下嘴里的肉,一脸为难地指了指那两扇包铁的大门。 “姐夫……不是,大人。这门,关不上了。” “什么叫关不上了?” 刘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刚才老王他们说门轴有些发涩,想倒点油润润。结果手一滑,把那一桶水给倒进去了。” 马六咂吧了一下嘴里的肉味,一脸无辜。 “这天儿多冷啊,水进去就结了冰。那门轴冻得死死的,哪怕是用八头牛拉,它也动不了窝。” “你放屁!” 刘弘气得一脚踹在马六的小腿迎面骨上。 “门轴冻住了?我看是你脑子被猪油蒙住了!这是借口!借口!” 马六哎哟了一声,却没挪窝,只是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道。 “姐夫,您就消停点吧。” 他伸手指了指城门外头。 顺着那门洞看出去,五百个穿着重甲的士兵,正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护城河边上。 领头的那个秦铮,怀里抱着刀,正冷眼看着这边。 “人家秦总领说了,神灰局要收货,那是为了抗蛮大计。谁要是敢拦着百姓发财,那就是跟朝廷过不去,跟大同几万百姓过不去。” 马六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推车扛包的百姓。 “您看看这帮人,为了那一两银子,连祖坟上的石碑都敢刨出来卖。您要是现在强行关门,断了他们的财路……” 马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不用外头开枪,这帮饿疯了的刁民,就能把咱们这几十号人给撕碎了。” 刘弘身子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冰凉的石墩子上。 他看着那一车车从眼前运出去的物资,看着那些衙役、兵丁、百姓混在一起,为了几两银子把这座城一点点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官威,他的禁令,在这股裹挟着银子和生存欲望的洪流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 三十里外,黑山工地。 许之一现在的样子,比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鬼还吓人。 他手里攥着一块青黑色的砖头,脸贴在上面使劲蹭了蹭,那是乔家刚运来的老火砖。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许之一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把砖头往怀里一揣,转身冲到那张铺满煤灰的桌子前,抓起一根炭条就在图纸上疯狂涂改。 “改!全改!” “之前的方案太保守了!那是给这堆烂泥砖设计的!” 许之一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唾沫星子乱飞。 “有了这批耐火砖,炉温起码能再提两百度!” 旁边的工匠头子看得心惊肉跳。 “许总领,这地基已经打好了,再改图纸,怕是……” “怕个球!” 许之一猛地回头,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把炉身给我加高!再加三尺!” “三尺?!”工匠头子吓了一跳。 “总领,这要是加高三尺,那还得搭架子。上面的料怎么送上去?光靠人背,那得累死多少人?” “笨!” 许之一把手里的炭条狠狠摔在地上,指着旁边那堆刚运来的楠木房梁。 “没看见那些木头吗?给我架几个大木架子!这里!”他在图纸上方画了几个圈。 “装滑轮组!用粗麻绳吊上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宝贝砖头,用力拍在桌子上。 “风道拉长,要在炉腹位置加一圈风口!把鼓风机的皮囊给我换成大的!我要那种能把人吹飞的大风箱!” 许之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亢奋。 “只要风够大,火够旺,我就能把这些废铁渣子里的杂质全给他烧没了!” “我要的不是那种一敲就断的生铁,我要的是钢!是能做枪管、能做大炮的精钢!” “哪怕这炉子炸了,也得给我把这炉钢水炼出来!” 高炉那边热火朝天,但这边的矿坑,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都给老子动起来!谁敢偷懒,鞭子伺候!” 独臂老张手里那根牛皮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因为许之一的一句话,高炉要加高,要大风箱,这就意味着要更多的煤。 那就像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怪兽,张着大嘴等着投喂。 原本一天五百斤的定额,直接涨到了八百斤。 第730章 吉时已到 “我不干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从坑底传上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北蛮战俘,把手里的镐头一扔,瘫坐在黑漆漆的煤灰里。 他那双手早就烂了,指甲盖翻起,血肉模糊,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是杀人!这是要累死咱们!” 年轻战俘冲着上面喊,“我是人!不是牲口!” 独臂老张没说话,只是冲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一直守在坑边的神机营士兵走了过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跳下坑,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年轻战俘拖了上去。 “我不干!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年轻战俘还在挣扎,嘴里哇哇乱叫。 但他并没有被拖去刑场,也没有挨刀。 他被直接拖到了矿场边缘的一个大坑边上。 那是死人坑。 坑里没别的,全是这几天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战俘,还有之前战场上那些断肢烂肉。 因为天冷,这些东西没怎么烂,被冻成了一坨坨怪异的形状,上面撒着白惨惨的石灰粉。 “看清楚了。” 独臂老张走过来,用那只独臂指着坑底下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那是昨天累死的。直接扔进去,连个席子都没有。” 老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是想进去躺着,我现在就成全你。不仅成全你,我还把你那个在后面背煤的哥哥也一起扔进去。” 年轻战俘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趴在坑边,看着那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闻着那股混杂着石灰和腐肉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想死?” 老张蹲下身,把那把镐头重新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那张满是煤灰的脸。 “不想死就滚回去干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挖出煤来。” “神灰局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 年轻战俘哆嗦着接过镐头,眼泪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白沟。 他再也不敢喊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矿洞。 不远处,编号甲字零零壹的巴图,正背着一筐沉重的原煤,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他看着这一幕,那颗曾经属于草原勇士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底。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搭建的那座巨大的高炉。 那东西越来越高了,周围搭满了脚手架,无数的汉人工匠在上面忙碌,像是一群伺候神灵的蚂蚁。 而在巴图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炉子。 那是一个图腾。 一个用钢铁和火焰铸造的、专门吞噬他们血肉和灵魂的图腾。 只要那炉火不灭,他们这些人的苦难,就永远没有尽头。 “啪!” 一记鞭子抽在巴图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看什么看!编号零零壹!再磨蹭扣你晚饭!” 巴图身子一颤,赶紧低下头,把那一筐代表着他命的原煤,倒进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料斗里。 ...... 黑山脚下的风,硬得赛刀子。 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原上,一只通体灰白的工业巨兽,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为了喂饱这个大家伙,神灰局差点把大同城的地皮都刮了三尺。 乔家压箱底的耐火砖、城墙根下抠出来的老青石、强拆民房得来的楠木大梁……全都被填进了这个巨大的吞金兽肚子里。 它不像大晋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这玩意儿就是个灰扑扑的圆筒子。 大肚子,细脖子,外面糊着厚厚的黄泥石灰。 乍一看,活脱脱是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巨人。 许之一现在的德行,跟这炉子也差不了多少。 他挂在三丈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把铁凿子,正在给这怪物纹身。 头发早就成了鸟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件曾经体面的长衫下摆被火星子烧了好几个洞,跟乞丐装似的。 但他不在乎。 “铛!铛!铛!” 凿子敲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声音脆得人心颤。 许之一咬着后槽牙,最后一锤子下去,那个“一”字终于刻完了。 “大晋第一炉”。 “成了!哈哈哈!成了!” 许之一把凿子往腰带上一别,抱着那粗糙的炉壁,笑得好似发癫的野人。 脚手架底下,苏安仰着脖子,看着那个在半空中发癫的身影,两只肥手按着胸口。 疼。 那是真疼,钻心的疼。 “五万两啊……”苏安嘴唇哆嗦着,感觉自己的心头肉正被一片片割下来。 “大人,就这么个土疙瘩?真能变成银子?那可是五万两雪花银啊!能买半个县的地了!” 为了这炉子,苏安这几天把嗓子都喊劈了,把神灰局的家底都掏空了。 林昭站在他旁边,依旧裹着那件黑貂裘,双手拢在袖子里。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亮。 “苏安,把格局打开点。” 林昭看着那座高炉,眼神柔和。 “地里的庄稼一年只有一熟,宅子放着只会生尘招虫。”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只要火点起来,只要它的肺叶子开始呼吸,它吐出来的不是铁水,那是骨头。是大晋挺直腰杆子的脊梁骨。” 林昭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苏安的肩膀。 “别心疼那五万两。这把火要是烧好了,将来它能给你吐出五百万两,五千万两。” 苏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理智告诉他,自家大人又在画那张永远吃不完的大饼。 但“五千万两”这个数,好似一剂强心针,扎得他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得嘞,信您的!” 苏安咬了咬牙,一脸视死如归。 “只要能回本,哪怕让我给这炉子磕头叫干爹都行!” …… 午时三刻。 这是大同城里最好的风水先生算的吉时,说是阳气最重,能镇得住地底下的煞气。 高炉底下的空地上,早就摆好了一张红漆供桌。 几个大同城里请来的老铁匠,这会儿正神神叨叨地忙活着。 猪头、牛头、羊头,三牲祭品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高香烧得正旺,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领头的老铁匠姓王,在大同干了一辈子铁匠活,打过的马掌能绕城墙三圈,是这行当里的老祖宗。 这会儿,王老铁匠手里提着一只大公鸡,鸡脖子上的毛已经被拔干净了,那一抹鲜红的鸡冠子在风里抖动,格外刺眼。 “许总领!时辰到了!” 第731章 工业的心跳 王老铁匠冲着上面喊,一脸的肃穆。 “赶紧下来!得给炉神爷上供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呲溜” 许之一顺着绳梯滑下来,落地带起一阵黄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那张供桌,眉头当即拧成了死疙瘩。 “这干什么玩意儿?” 许之一指着那些猪头羊头,“开席啊?炉子还没点火,你们这就想着吃?” “这是规矩!” 王老铁匠一脸严肃,把那只大公鸡举高了点。 “总领您是读书人,不懂这行的门道。炼铁那是跟老天爷抢饭吃,是火里求财,凶险着呢!” “不开坛做法,不敬炉神,这铁水出不来是小事,炸炉死人那是常事!” 说着,王老铁匠压低了声音,凑到许之一跟前。 “总领,光这三牲怕是不够。这炉子太大,煞气太重。俺听老辈人说,这种大炉子开炉,得见点真红。” “真红?”许之一没听懂。 “人血。” 王老铁匠往不远处的矿坑努了努嘴,那里有一群正在像蚂蚁一样干活的北蛮战俘。 “那边不是现成的牲口吗?拉一个过来,在那炉口上一抹,放点血祭一祭。保准这炉子顺顺当当,出的铁又硬又亮。” 周围几个老工匠也跟着附和,一脸的理所当然。 “是啊是啊,古时候干将莫邪铸剑,那还是拿活人祭炉呢。” “这可是大炉,没点血气镇不住啊。” 许之一愣住了。 他看着这帮一脸虔诚的老匠人,又回头看了看那座他在图纸上计算了千百遍的高炉。 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天灵盖。 这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我去你大爷的炉神!” 许之一突然暴起,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脚就把那张供桌给踹翻了。 “哗啦!” 猪头滚在地上,沾了一层黑煤灰。 香炉倒了,高香断成几截,火星子乱窜。 王老铁匠吓傻了,手一松,那只大公鸡扑腾着翅膀飞到了人群里,咯咯乱叫。 “许总领!你……你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王老铁匠大惊失色,跪在地上就要去扶那香炉,浑身发抖。 “天谴?我就是天!” 许之一那张黑脸上全是狰狞,指着王老铁匠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老子算了三天三夜的数据!改了十几遍图纸!调配了最好的焦炭和石灰石!” “为了这个炉子,老子头发都快掉光了!现在你跟我说,这炉子能不能出铁,得看这只鸡?得看能不能杀个人?” “那老子算什么?这几千号人没日没夜地干活算什么?笑话吗?!” 许之一越说越气,抓起地上的一个猪头,狠狠砸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还人血祭炉?那是野人才干的事!那是脑子里进了水的蠢货才信的鬼话!” “我告诉你们!这炉子出不出铁,不看老天爷,看的是风!看的是煤!看的是配比!看的是科学!” “谁再敢跟我提什么炉神,我就把他扔进炉子里去当焦炭烧了!看看炉神保不保得住他!” 现场一片安静。 只剩下大风呼啸的声音。 那些老工匠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他们干了一辈子,哪见过这么不敬鬼神的主儿? 这可是大不敬啊!要出大事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骂得好。” 人群自动分开,林昭慢慢走了过来。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那些祭品一眼,只是走到气喘吁吁的许之一身边,伸手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既然是新东西,就别用老规矩来恶心人。” 林昭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哆嗦的老匠人。 “神灰局不信神,我们只信人定胜天。” 王老铁匠壮着胆子,磕头如捣蒜。 “可是大人……这不祭炉,心里不踏实啊。万一……” “心里不踏实?” 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 “苏安,把东西拿来。” 苏安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皱巴巴的,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大印,正是前几天刘弘发的那张《战时物资管制令》。 林昭接过来,随手抖了抖,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 “你们想要仪式感?行,我给你们一个大晋朝最贵的仪式感。”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高炉那个黑洞洞的进料口前。 “这张纸,前几天差点把咱们逼死。它代表着规矩,代表着官威,代表着那些想把咱们按在泥里吃土的旧道理。” 林昭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大同,刘弘觉得他是天。在这炉子面前,你们觉得炉神是天。” “但在我这儿。” 林昭从旁边工匠手里拿过一支火把。 火苗舔舐着那张告示的边角,纸张迅速卷曲、发黑,然后燃起明亮的火焰。 那是权力的灰烬。 “谁挡路,我就烧了谁。” “这就是神灰局的祭品。” 林昭手一松。 那团燃烧的火焰,带着知府刘弘的官威,带着那不可一世的禁令,飘飘摇摇地落进了深深的炉膛里。 “轰!” 早就堆满在炉底的引火木柴和油脂,被这团火种引燃。 一股热浪当即从炉口喷涌而出,将林昭那张年轻的脸映得通红。 “许之一!”林昭没回头,大喝一声。 “在!” 许之一吼得嗓子都破了,眼里的狂热比那炉火还要旺。 “起风!” “起风!!!” 随着这一声令下,高炉背后的河滩上,早就准备好的闸门被人用力绞起。 湍急的河水顺着引水渠,咆哮着冲向那个巨大的木制水轮。 “吱嘎” 巨大的木齿轮咬合,连杆推动。 这个由许之一亲自设计、几十个木匠连夜赶制出来的水力鼓风机,终于在此时被唤醒。 “咚!咚!咚!” 巨大的风箱活塞开始往复运动,每一次撞击都好似巨人的心跳,沉闷,有力,震得脚底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这声音不像是丝竹管弦那么悦耳。 但在这一刻,它比任何仙乐都要动听。 这是工业的心跳。 强劲的气流顺着风道,被硬生生压进高炉的底部。 原本还在慢慢燃烧的炉火,在得到这股氧气的瞬间,彻底狂暴了。 “呼!” 炉顶猛地喷出一股黑烟,紧接着是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 那是被束缚在钢铁囚笼里的野兽,正在疯狂地吞噬着煤炭和矿石,要把一切都化为滚烫的浆液。 热。 哪怕是站在几十步开外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像是要把人的眉毛都给燎了。 王老铁匠彻底傻眼了。 他干了一辈子,全靠徒弟们哼哧哼哧拉手风箱,哪见过这种阵仗? 那巨大的风箱一下一下地抽动,不用人费劲,风就不要钱一样不停往里灌。 这……这就许总领说的科学? 这也太他娘的吓人了! 第732章 千万要成功 黑山沟里的风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而是被另一个更震耳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那座高达数丈的怪兽肚子里,正发出类似闷雷一般的轰鸣。 炉顶那个黑洞洞的大口子里,浓烟全都往天上冲。 这烟太黑,太浓。 刚才还是大晴天,眨眼功夫,这一片山沟子就被遮得严严实实,日头挂在黑烟后面,看着惨淡无光。 空气里全是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还夹杂着焦炭燃烧后的燥热。 这味道不好闻,但在许之一鼻子里,这比脂粉味儿香得多。 “加料!再加五百斤石灰石!” 许之一挂在半空的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一面破破烂烂的小红旗。 上面的滑轮组吱呀作响,一筐筐白色的石头被倒进炉口,转眼就被那冲天而起的黑烟给吞了进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底下的矿坑边上。 编号为“甲字零零壹”的巴图,这会儿正背着一筐煤,两条腿却软得和面条一样。 他走不动了。 草原上的人敬畏火,敬畏雷。 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长生天发怒的时候,才会有这种遮天蔽日的黑烟,才会有这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抖的响动。 “妖法……这是汉人的妖法……” 巴图那一筐煤直接扣在了地上,他整个人都扑在煤堆里,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萨满咒语。 其他的北蛮战俘也没好到哪去。 刚才还被鞭子抽得嗷嗷叫唤,这会儿鞭子都不好使了。 两百多个曾经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全都在那跪着,冲着那座喷烟的高炉磕头。 他们不怕刀,不怕死。 但他们怕这种没见过的力量。 这东西不像是个死物,它在喘气,它在吃石头,它吐出来的烟能把天都给吃了。 独臂老张本来想上去踹巴图两脚,可那靴子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其实老张自个儿心里也发毛。 他抬头看了看那黑压压的天,喉咙发干。 这动静太大了,这要是炉子炸了,这一沟子人,怕是连块整骨头都剩不下。 “都愣着干啥!” 秦铮的声音冷不丁炸响,他一只手按着刀柄,大步走到那群跪地求饶的战俘跟前。 “哪里是什么妖法,这是咱汉人的手艺!” 秦铮一脚踹翻了带头磕头的一个百夫长。 “干活!谁敢停下来,我就把他扔进去喂炉子!” 有了这句狠话,再加上秦铮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横刀,巴图他们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比起那未知的妖魔,眼前这个会杀人的黑脸杀神要更实在一点。 …… 两个时辰。 对于苏安来说,这两个时辰比他这辈子过的任何一个年都要漫长。 他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双手合十,嘴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连灶王爷都没放过。 “千万要出铁啊……千万要出啊……” 苏安念叨着,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探头往高炉那边瞅一眼。 炉壁已经烫得发红了,隔着十几丈远,那种热浪都能把人脸上的油给烤干。 那些老工匠早就躲得远远的,只有许之一还在。 “不够!还不够!” 许之一像是个疯子一样在那自言自语。 透过那块特制的云母片,他能看到炉子里面的情况。 火焰的颜色在变。 最开始是暗红,那是炭火的颜色。 然后变成了橘红,和夕阳一样。 现在,那颜色正在往发白的方向转,那是极致的高温,是能把石头化成水的温度。 “风太小了!那水车是怎么回事?” 许之一忽然回头,冲着河滩那边的操作工咆哮。 “把闸门全开了!让它转!转飞了算我的!” 河滩那边的人也不含糊,绞盘转到底,激流奔涌狂放,狠狠撞在木叶轮上。 “咚咚咚咚!” 沉重的风箱活塞运动频率陡然加快,声音密集得和战鼓一样。 更为强劲的风被压进炉底。 许之一又把脸贴近观察孔。 这回,那刺目的白光差点晃瞎他的眼。 整个炉膛里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固体都在塌陷,都在融化,分不清哪是煤,哪是石,哪是铁。 它们正在那种恐怖的高温下,变成一种全新的东西。 许之一的手开始抖。 成了。 这种颜色,铁定成了。 “吉时到!” 他不想喊这句话,他觉得这很封建迷信。 但这个时候,如果不吼这一嗓子,他胸口那股气就要把他给憋炸了。 许之一一把扯掉脖子上那块早就被汗浸透的破毛巾,用力往地上一摔。 “所有闲杂人等,退后五十步!” “开铁口!” 这一声,喊得扯破了嗓子。 底下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壮汉,手里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光着膀子就冲了上去。 炉底的出铁口被厚厚的耐火泥封得死死的。 “一!二!砸!” “铛!” 第一锤下去,泥封裂了几道纹。 热浪顺着那裂纹就往外喷,那个砸锤的壮汉眉毛转眼就焦了,但他没退。 “再来!” “铛!” 第二锤,大块的泥巴崩落。 里面透出来的红光,把几个壮汉的身影映得像是在血海里洗澡。 “最后一锤!给我开!” 领头的工匠一声暴喝,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轰的一声!” 泥封彻底破碎。 这时,天地间只剩了一种颜色。 是金。 是流动着的太阳,是把天上的星辰融化了之后才有的光泽。 一股金红色的洪流,带着难以描述的狂暴与灼热,从那个只有碗口粗的洞里喷涌而出。 “滋滋滋!” 铁水落地,顺着早就挖好的沙模沟渠流淌。 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周围的空气被转眼烧得扭曲变形,连带着看过去的人影都变得光怪陆离。 黑山大营里,此时却是没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傻了。 苏安张着嘴,忘了求菩萨。 那几个之前还要拿鸡血祭炉的老铁匠,这会儿正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他们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也就是那种黏糊糊、红通通的铁浆子,还得靠人拿着大锤趁热打。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水一样流淌的东西,真的是铁? 那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那热度让人觉得要把灵魂都给烤化了。 巴图和其他蛮子战俘,现在连头都不敢抬,脸贴在凉透的冻土上,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第733章 是驴子是马 他们确信了。 这就是龙血。 汉人真的把地底下的火龙给杀死了,还在放它的血。 跟这样的民族打仗? 长生天在上,还是算了吧。 朱成烈站在最前面,那张黑脸上被铁水映得通红。 他没动,也没说话,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作为一个武人,一个在大同边关跟鞑子砍了半辈子脑袋的总兵。 他看见的不是铁水。 他看见的是刀。 是一把把锋利无匹、砍在鞑子皮甲上像切豆腐一样的战刀。 是箭头,是枪管,是那种能把蛮子骑兵轰成渣的大炮。 那种对武器本能的渴望,让朱成烈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的乖乖……” 朱成烈喃喃自语,两只脚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那种致命的诱惑力,让他想要伸手去摸一摸那流动的金光,想要确认这不是自己在做梦。 就在他的手即将伸出去的时候。 一只力大如铁钳的大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朱成烈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 回头一看,是秦铮。 秦铮的脸同样被映得通红,但他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朱大人,手别乱伸。” 秦铮的声音很低,低沉得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要爆发的情绪。 “那是几千度的高温,沾上一点,你就只剩把骨头了。” 朱成烈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秦老弟,这……这玩意儿太勾人了。俺老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铁水,这就是神物啊!” “哪里是什么神物。” 秦铮松开手,目光重新投向那条在沙地上蜿蜒流淌的金龙。 “这是国运。” 朱成烈一愣:“啥?” 秦铮没解释。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那个身穿黑貂裘的少年,正负手站在一块高石上。 秦铮突然觉得,那滚烫的铁水不是流在地上,而是流进了大晋朝干涸已久的血管里。 有了这东西。 腰杆子,就能硬起来了。 沙模里的红光慢慢黯了下去。 那股子能把人眉毛燎卷的热浪,也终于收敛了几分。 河滩上的水轮还在转,只是没了刚才那一往无前的狂暴劲儿,巨大的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黑山沟里。 几千双眼睛,不管是大同的兵痞,还是吓破胆的北蛮俘虏,甚至是那些早就累瘫在煤堆里的工匠,都盯着地上那几排黑乎乎的沙坑。 那是这大晋朝第一炉铁水的归宿。 “水!洒水降温!” 许之一的声音突然炸开,打破了这片安静。 他浑身沾着煤灰,手里攥着把短柄铁锤,围着那些沙坑上蹿下跳。 几个工匠提着水桶,手抖得厉害。 这可是刚刚凝固的红铁,若是水直接激在上面,炸了膛,溅出来的铁屑能把人打成筛子。 “泼啊!怕个球!” 许之一急得跺脚,鞋底板在滚烫的地面上冒着烟。 “表面已经结壳了!这时候不激一下,里面的纹理怎么收紧?!沿着沙坑边沿泼!” 工匠们不敢违逆这位疯子总领,只能把心一横。 “哗啦!” 雪水沿着沙模边缘倾盆而下,瞬间被高温蒸发。 “嗤——!!!” 白茫茫的蒸汽一下腾空而起,直冲天际。 一股子更为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土腥味儿散开,熏得周围人一阵剧烈咳嗽。 许之一也不躲,就直愣愣地站在那滚烫的雾气里,两只眼睛盯着沙坑,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变化。 风吹过,雾气散去。 露出了躺在沙坑里的一根根黑条子。 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气孔和粘连的沙砾,颜色灰扑扑的,哪里有半点神兵利器的样子? “这就完了?” 朱成烈凑过来,伸长脖子瞅了一眼,脸上那股子期待劲儿一下垮了一半。 “这玩意儿……咋看着还没俺家灶台上的破铁锅光溜?” 他是个粗人,原本以为神灰局几万两银子砸出来的神物,怎么也得是金光闪闪,或者是寒气逼人。 结果就这? 几万两雪花银,几千号人拼了命,甚至还得罪了知府,就弄出来这么一堆黑黢黢的土疙瘩? “你懂个屁!” 许之一头都没回,直接喷了堂堂大同总兵一脸唾沫星子。 他蹲下身。 “锤子!” 许之一突然把手伸向旁边,嗓音嘶哑。 一个工匠赶紧递上一把二十斤重的大铁锤。 许之一试了两下没拿起来,反倒差点砸了自己的脚面。 “我来。” 秦铮大步走上前,单手接过大锤。 他也不废话,那双总是微凉的眸子里,也带着几分探究。 这铁到底是驴子是马,得遛遛才知道。 “砸!” 许之一指着铁锭的一个角,眼里的红血丝都要爆开了。 “给我狠狠砸!我要看芯子!看它脆不脆!” 秦铮沉下腰发力,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一下绷紧。 二十斤的大锤在他手里没什么分量,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当!!!” 一声脆响,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火星子溅起半尺高。 没有预想中那种劣质生铁“咔嚓”一声脆断的动静,也没有碎铁渣子乱飞的场面。 铁锤被高高弹起,秦铮的虎口突然一震,半条胳膊都麻了。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根黑乎乎的铁锭并没有断,也没有碎。 被砸的那个角,只是微微凹下去了一块,边缘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坚韧得令人发指。 这怎么可能? 秦铮是行家。 这年头的大晋铁器,要么质地太脆,含硫高,一碰就碎。 要么质地过软,砍两刀就卷刃。 所谓百炼钢,那得靠老铁匠一锤子一锤子把杂质敲出来,把铁敲得韧性十足。 但这只是刚出炉的生铁啊! 没经过锻打,没经过炒炼,就这么从炉子里流出来,就能硬扛他这全力一锤? “断口!把那裂缝撬开!我要看断口!” 许之一开心得嗓子都劈了,像个疯子一样大喊。 秦铮换了个角度,又是几锤子下去,终于“咔嚓”一声,把那一角给硬生生敲了下来。 许之一也不顾烫,一把抢过那块碎铁。 他把铁块举到眼前,对着正午惨白的日头看。 那断口处,是一种紧密的、泛着银白色光泽的细纹,如同凝固的水银。 质地细腻,闪着寒光。 “成了……真的成了……” 第734章 做刀剑的好料子 许之一的手开始哆嗦,接着连带着肩膀,连带着整个人都在筛糠。 他忽然把那块铁锭抱在怀里。 “看见没有?!都看见没有!” 许之一举着那块铁,冲着朱成烈,冲着秦铮,冲着那群满脸震惊如见鬼神的老工匠狂吼。 “这是银口铁!不,这是比银口还要致密的精料!” “这里面没有气泡!没有夹渣!硫磷都烧干净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他笑着,脸上的黑煤灰被眼泪冲出了两道白沟,看起来既滑稽又癫狂。 “谁说这炉子不行?谁说必须祭神?” “这是格物之理!这是配比!这是把石头变成金子的手艺!” 许之一一边哭一边笑,抱着那块铁锭在原地转圈。 旁边的老王铁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堵得发慌。 他干了一辈子铁匠,还没见过这种刚出炉就能直接用的神料子。 以往炼出来的生铁,那得在炉子里炒上三天三夜,废掉一半的料,才能得这么一块好钢。 现在? 这么大一炉子,几万斤铁水,流出来全是这种成色? 这哪里是炼铁,这分明就是在地上捡钱! 这就是在抢老天爷的饭碗! “这疯子……” 苏安捂着还在疼的腮帮子,看着又哭又笑的许之一,嘴里骂了一句,心里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五万两,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以后这神灰局,怕是要真的变成金山银山了。 全场欢腾,只有一个人没动。 林昭站在高处的一块青石上,黑貂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着下面那群欢呼雀跃的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了点冷漠。 在他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奇迹。 如果连个像样的生铁都炼不出来,那他也不用在这个时代混了,直接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哭够了没有?” 林昭的声音不高,带着彻骨的寒意,穿透了喧闹,清楚地钻进了许之一的耳朵里。 许之一动作一顿,那种癫狂的劲头一下子被打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抱着铁锭屁颠屁颠跑过来,仰着头看着林昭,献宝似的举起铁块。 “大人!您看这成色!这可是神品啊!只要稍微再锻打一下,这就是做刀剑的上好料子!” “刀剑?” 林昭从青石上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走到许之一面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块铁锭上轻轻敲了敲。 “许总领,你的格局就在这?” 许之一愣住了:“啊?” “咱们花了这么多银子,甚至把大同知府的脸皮都撕破了,把全城的百姓都发动起来,就是为了造几把杀猪刀?” 林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手指指向远处那片开阔苍茫的荒原。 那里,是北蛮铁骑驰骋的地方。 “蛮子有马,有弯刀,有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射雕手。” “咱们就算给每一个大晋士兵都配上一把这种好钢打的刀,到了战场上,也不过是多砍死几匹马,多换几条命。” “那是血肉磨坊,不是我要的胜利。” 林昭转过头,目光逼人,直刺许之一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 “我要的是碾压。” “是那种让他们连我的脸都看不清,就已经碎成肉泥的碾压。是降维打击。” 许之一喉结滚动了一下,脑子里的那股热度慢慢退去,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那是作为顶级匠人,遇到了终极难题时的颤抖与兴奋。 “大人的意思是……” “铁有了。” 林昭也不绕弯子。 “我之前给你的那张图纸,那种能让弹丸在空中旋转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许之一稳了稳心神,把怀里的铁锭放下。 他蹲在地上,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几道螺旋状的线条。 “膛线。” 许之一吐出这两个字,神色变得极度专注,刚才的疯癫劲儿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满脑子都是机械结构与几何图形。 “如果是以前那种烂铁,根本没法弄。钻头一进去,要么铁崩了,要么钻头断了。” “而且那种沙眼太多的管子,火药一多就炸膛,别说杀人,先把自己人炸死一片。” 他拍了拍身边的铁锭,手掌在那紧致细腻的断口上摩挲,动作十分轻柔。 “但这个不一样。” “这铁够韧,够密。只要我想,我就能在这铁管子里,刻出这世上最直的线。” 林昭点了点头:“多久?” “一个月!” 许之一腾地站起来,伸出一根被煤灰染得乌黑的手指,在林昭面前晃了晃。 “只要这种铁管够,只要您把那个水力钻床让我改完。” “一个月之内,我给您造出十根带膛线的管子来!” 说到这,许之一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还有您说的那种开花弹。” 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西瓜大小的圆。 “以前做不出来,是因为铸铁的壳子薄厚不均,引信也不好控制。往往还没扔出去就炸了。” “现在有了这炉铁水,还有神灰局的颗粒火药……” 许之一嘿嘿一笑,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叫人忍不住想到血肉横飞的画面。 “大人,我也想看看,那种落地之后能把人炸得四分五裂的铁西瓜,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林昭看着他,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就去做。” “别让这炉好铁,等太久。” 朱成烈围着那堆刚刚冷却下来的铁锭转了第八圈。 他的眼珠子恨不得长在那上面。 作为大同总兵,他这辈子摸过的兵器不少,从朝廷工部发的制式腰刀,到从鞑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弯刀,再到那些传家宝级别的宝剑。 但跟眼前这东西比起来,那些都是垃圾。 这铁锭子黑中透亮,断口处那种细密的银光,勾得人挪不开眼。 朱成烈是个粗人,他不懂什么含碳量,也不懂什么金相结构。 他只知道一点。 这玩意儿若是打成刀,那能做成切金断玉的神兵。 “林大人。” 朱成烈实在忍不住了,他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腆着一张黑脸凑到林昭跟前。 “那个……这第一炉铁,咋说也有几千斤吧?” 林昭正在看许之一画的新图纸,头也没抬。 “有屁就放。” “嘿嘿。” 第735章 大晋的钢铁时代 朱成烈也不恼,指了指地上那堆宝贝,“俺寻思着,这么多好料子,能不能匀给俺两块?” “俺也不多要,就两块!” 朱成烈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头,在那比划着。 “俺想找那个王老铁匠,给俺打一把斩马刀。这料子硬,能开刃,只要一把,以后俺上了战场,那就是砍瓜切菜啊!” 说到这,朱成烈眼里都要冒绿光了。 哪个武将不想拥有一把上等的神兵? 这诱惑比那个扬州瘦马还要大。 “哪怕不给俺,给秦老弟打一把也行啊!” 朱成烈为了那两块铁,甚至学会了曲线救国。 “秦老弟那身手,配把好刀,那是如虎添翼……” “不行。” 两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林昭把手里的图纸折起来,塞进袖口,甚至没看朱成烈一眼。 朱成烈急了。 “大人!这可是好钢啊!这钢不打刀,难道拿去打夜壶?”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您要是心疼银子,俺出钱买行不行?俺把我那点棺材本都掏出来!” 林昭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这位急得抓耳挠腮的总兵大人,眼神很淡。 “朱将军,你自问很能打吗?” 朱成烈一愣,胸脯挺了挺。 “不是俺吹,这大同边军里,除了秦老弟,没人能接俺三十招。” “那你自问,你能砍死几个鞑子?” 林昭又问。 朱成烈想了想。 “若是给俺这把好刀,上了阵,砍个十几个不成问题。若是运气好,那是千军万马我也敢冲一冲!” “然后呢?” 林昭打断了他。 “然后你就累死了。或者被流箭射死。又或者马失前蹄摔死。” “你这一身好武艺,加上这块好钢,顶天了也就是换二十个蛮子的命。” 林昭伸手指了指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 “蛮子有多少人?几十万?上百万?” “你朱成烈浑身是铁,能打几颗钉?” 朱成烈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这是实话。 再猛的猛将,在那种人海战术面前,也只是个稍微大一点的浪花。 “这铁,不能用来打刀。” 林昭转过身,看着正蹲在地上、拿着卡尺疯狂测量铁锭尺寸的许之一。 “许疯子。” “在!”许之一头也不回,正拿着石笔在铁锭上画线。 “这第一炉的料,你要多少?” 许之一突然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亮光。 “全要!都不够!” “这炉铁韧性好,我要用来拉管子!那一千根枪管,还得做膛线,废料率起码三成!” “还有那种开花弹的壳子,这铁做出来的壳子炸得碎,杀伤力大!” “大人,您要是把这铁给了朱总兵打大刀片子,我就死给您看!” 许之一护食一样,整个人趴在那堆铁锭上,恶狠狠地盯着朱成烈。 生怕朱成烈来抢他的宝贝。 朱成烈被这疯子的眼神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全给他?” 朱成烈有些不甘心,“那……那剩下的边角料呢?打把匕首总行吧?” “不行。” 林昭依然拒绝。 “剩下的料,给那边的铁匠铺。” 林昭指了指远处那几个正在生火的炉子。 “让他们打矿镐,打铲子,打锄头。” 朱成烈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啥?!” “这么好的钢……拿去打锄头?!” 如果不是怕秦铮手里的刀,朱成烈真想上去摸摸林昭的额头,看这少年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这简直就是拿珍珠喂猪! “大人,您这……” 朱成烈痛心疾首,“那锄头要这么硬干什么?难不成这地比鞑子的脑袋还硬?” 林昭没理会他的心疼。 他走到一堆废弃的矿渣前,一脚踢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朱成烈,你要学会算账。” “一把好刀,只能杀人。” “但一把好矿镐,能让那个战俘多挖一倍的煤。” “煤多了,火就旺。火旺了,铁就多。” “有了更多的铁,许疯子就能造更多的枪,更多的炮。” 林昭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每个字都扎实有力。 “我要的是流水线。” “我要的是那种,哪怕是个刚放下锄头的老农,只要稍微练两天,拿着咱们的枪,隔着三百步就能把你这个苦练了三十年武艺的总兵一枪崩了。” 朱成烈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双练满了老茧的手。 如果不练武,那他算什么? 如果不靠刀,那仗还怎么打? “别觉得委屈。” 林昭拍了拍朱成烈的肩膀,那件黑貂裘蹭过朱成烈寒凉的铠甲。 “以后你会明白的。” “在大工业面前,个人的武勇,一文不值。” 说完,林昭不再理会这位世界观崩塌的总兵,转身走向了旁边的高坡。 秦铮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和影子似的。 直到两人站在坡顶,看着下面那热火朝天的工地。 高炉还在冒烟,水车还在转。 无数的人像蚂蚁一样,在为了那金红色的液体忙碌。 “大人。” 秦铮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林昭拢着袖子,迎着风。 “老农拿着枪,能杀总兵。” 秦铮是个武人,而且是个高手。 他对这种说法,本能地抵触,甚至生出恐惧。 如果练了一辈子的刀,最后连个种地的都打不过,那这世道成什么了? 林昭笑了。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秦铮,之前鞑子那几百骑兵,是怎么死的?” 秦铮沉默了。 是被铁丝网拦住,被火药炸死,被气浪震碎了内脏。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没能冲到神机营五十步以内。 那些神机营的士兵,很多都是还没怎么见过血的新兵蛋子,甚至还有苏安从流民里招来的壮丁。 他们只是机械地装填,扣动扳机。 然后,那些纵横草原的精锐,就成了烂肉。 “这就是代价。” 林昭看着那黑沉沉的天空。 “秦铮,你要记住。” “以前打仗,拼的是谁的命贱,谁更不怕死。” “但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林昭伸出手,指着脚下这片土地,指着那座还在轰鸣的高炉。 “以后打仗,拼的是银子。” “拼的是谁的煤多,谁的铁硬,谁的火药响。” “咱们用五万两银子砸出来的这个炉子,就是咱们的千军万马。”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他听懂了。 这是一种比单纯的杀戮更冷酷,也更强大的力量。 它不讲情怀,不讲武德,甚至不讲道理。 它只讲效率。 “告诉底下的兄弟们。” 林昭转过身,背对着那冲天的火光,脸庞隐没在阴影里。 “把腰杆子挺直了。” “大晋的钢铁时代,从今晚开始,算是把门给敲开了。” “以后,咱们不做赔本的买卖。” “咱们用钱,砸死他们。” 第736章 多送点矿工 草原上的夜风,比大同黑山沟里的还要硬。 “呼哧……呼哧……” 两匹几乎跑断了气的战马跪倒在雪地里,嘴边全是粉红色的血沫,眼瞅着是活不成了。 马背上滚下来两个泥猴子似的人影。 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焦臭味和干涸的血腥气,哪里还有半点草原精锐斥候的模样? 他们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营地中央那座巨大的白色金顶大帐。 这副丧家之犬的德行,引得四周巡逻的蛮兵纷纷侧目。 有眼尖的举起火把一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巴图千夫长麾下最机灵的鹰眼斥候。 三天前出发时,这两人骑着最烈的好马,背着最硬的角弓,那是何等的威风? “哗啦。” 厚重的毛毡帘子被掀开,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羊膻味夹杂着烧刀子的酒气,扑面而来。 大帐内,炉火正旺。 白狼部落的大汗,拓跋枭,正盘腿坐在一张完整的白虎皮上。 他赤着半边膀子,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正从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上片肉。 听到动静,拓跋枭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一片带着血丝的嫩肉扔进嘴里。 “大汗……没……没了!” 左边那个斥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拓跋枭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 “巴图呢?”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巴图鲁……他……他被汉人抓走了。” 斥候把脑门死死抵在羊毛毯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根本不敢看大汗的脸。 “咱们的八百勇士……全陷在那片黑山沟里了。” “啪!” 拓跋枭把手里的剔骨刀往木桌上重重一拍。 桌上的羊骨头被震得跳起三寸高,那把刀竟直接没入了硬木桌面,直至刀柄。 他并不在乎巴图那个蠢货的死活。 在他眼里,巴图就是个仗着黄金家族那点稀薄血脉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他在乎的是那八百铁骑。 那是白狼部落今年过冬抢粮的本钱,是用来割开大晋边关这块肥肉的利刃。 八百人,就算是八百头猪,让汉人抓也得抓上三天三夜。 这才多久? “汉人用了多少兵马?” 拓跋枭重新拔出刀,在那根羊腿骨上狠狠划了一道。 “大同城里的那些缩头乌龟,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野战。是那个刘弘设了伏?” “没……没看见人。” 那名斥候回忆起那个地狱般的夜晚,牙关开始剧烈打架,眼神涣散。 “大汗,不是人……是天裂开了!” “火球!数不清的火球从天上砸下来!地上也冒出了雷电,直接把马肚子给震碎了!” “兄弟们连刀都没来得及拔,甚至没看清敌人的脸,就全都碎成了肉渣!那是妖法……是汉人请动了地底下的恶魔!” 拓跋枭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咔嚓。” 他手腕发力,竟然徒手将那根粗大的羊腿骨直接掰断。 “妖法?” 拓跋枭把那截断骨丢到斥候脸上,眼神阴鸷。 “你是想告诉本汗,那帮软弱的汉人皇帝,请动了长生天降雷?” “不是长生天!真的是魔鬼!” 两名斥候吓得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那黑山沟里住着的不是人!他们不杀俘虏,他们把活着的兄弟用铁链锁起来,赶进地洞里去当耗子,日夜不停地挖黑石头!” 拓跋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挖石头? 把高贵的草原勇士当苦力用?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羞辱! 但他不信什么妖法。 他这辈子杀人无数,只信手里的刀和胯下的马。 汉人若是真有妖法,早就打到草原上来了,何必缩在乌龟壳里几百年? 这一定是汉人新搞出来的什么障眼法,或者是某种威力大点的火器罢了。 “除了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你们还看见了什么?” 拓跋枭用刀尖剔着指甲缝里的血垢,漫不经心地问道。 另一名年纪稍大的斥候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强撑着直起身子。 “银子。” “大汗,数不清的银子……就那么堆在黑山沟的空地上,连个棚子都不搭。” “火光一照,那银光晃得人眼瞎!还有粮食,白花花的大米,堆得像小山一样!” 拓跋枭握刀的手猛地攥紧。 斥候见大汗有了兴趣,赶紧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还有!大同城的汉人好像都疯了!” “他们把家里的砖头、木头,全都往那个山沟里拉。南门外头的物资堆得比城墙还高,竟然连个看守的兵都没有!” “那个领头的汉人小孩……那个小崽子,就坐在马车顶上撒银子!谁去搬东西就给谁钱,那是真金白银啊!”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拓跋枭那颗装满了掠夺与杀戮的脑袋,正在飞速转动。 他想起了最近草原上流传的消息。 大晋来了一个年轻的钦差,听说是个把银子当土块扔的败家子。 如果斥候说的是真的,汉人把大量物资和银钱搬出了坚固的城池,堆在荒郊野外…… 那这就是一块剥了皮、没有任何骨头的肥肉。 没有城墙保护的羊,长再大的角,也还是羊。 至于妖法? 在绝对的数量和速度面前,一切奇淫巧技都是笑话。 “大汗……” 斥候缩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颤。 “那个领头的小崽子,还让咱们给他带话。” “说什么?” “他说……他们矿上缺人手。” “让咱们多带点人去干活,包吃包住。” “还说……人少了不够分,让大汗您……下次多送点矿工过去。” “崩!” 一声脆响。 拓跋枭手里的剔骨刀,竟然被他生生捏弯了。 杀气如同实质般在大帐内炸开,周围几个原本站着的万夫长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这是羞辱。 这是对黄金家族,对整个白狼部落,对长生天子孙最赤裸裸的挑衅! 把高贵的狼,当成去给他们挖煤的狗? “他在求死。”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万夫长跨步而出,眼珠子瞪得血红。 “大汗!给我三千铁骑!不,两千!” “我这就去踏平那个黑山沟,把那个汉人小崽子的脑袋拧下来,给大汗当夜壶!” 拓跋枭没有理会手下的请战。 他缓缓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像是一头直立的巨熊。 他走到那两个斥候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 “你是说,到处都是银子?” 斥候点头如捣蒜。 “是……是的!小人亲眼所见!” 第737章 尊严是什么东西 拓跋枭转过身,目光落在大帐正中央那张破旧的羊皮地图上。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地图上,大同周边的每一个村落,每一条河流,都已经成了白狼部落随意进出的猎场。 唯独那个黑山。 以前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那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 可现在,那里成了汉人的钱袋子。 贪婪,在他的眼中迅速放大,压倒了所有的疑虑。 只要冲得够快,只要马刀够利。 那些银子,那些粮食,还有那些把巴图吓破胆的铁筒子,都将是他的战利品。 “大汗……” 那个胆小的斥候见拓跋枭不说话,以为大汗还在犹豫,便壮着胆子又补了一句。 “那地方真的太邪门了,连巴图千夫长都折了……咱们要不……还是避一避?” “不如先迁徙去西边?等摸清了汉人的底细再……” 话音未落。 拓跋枭的身形突然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迁徙?” 拓跋枭冷笑一声。 “咱们是狼。” “狼看到肉如果不吃,反而夹着尾巴跑,那还叫狼吗?” “那是狗!” 寒光一闪。 那把弯曲的剔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噗嗤!” 那名建议撤退的斥候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只觉得脖颈一凉,视野瞬间天旋地转。 紧接着,一股热得烫人的血泉,直接喷在了拓跋枭刚才没吃完的半只烤羊上。 斥候捂着脖子,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双腿在羊毛毯上最后蹬跶了两下,不动了。 鲜红的血迅速洇开,将洁白的羊毛毯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拓跋枭随手把那柄弯掉的剔骨刀扔在地上。 带血的刀尖在大帐的木桌上弹了两下,最后滑进阴影里。 他接过一旁侍从递过来的羊毛手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上的血迹。 血腥味在闷热的大帐里散开,和羊膻味搅和在一起。 跪在地上的另一名斥候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同伴还没凉透,脖颈里的血还在往外冒。 拓跋枭看着那块被鲜血染红的地图。 大同,黑山。 那个原本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的荒地。 他之前以为那里只是个用来安顿流民的破烂坑洞。 现在看来,那里是块长满了银子的肥肉。 他这辈子抢过不少地方,烧过无数村庄。 但他从没见过哪个汉官敢把银子堆在荒郊野外。 这种行为在他眼里不是狂妄,而是赤裸裸的诱惑。 “五千精骑。” 拓跋枭把擦手的毛巾扔进火盆,看着火苗猛地蹿高。 “召集三个部落的勇士,每人带两匹马,三天的干粮。” 他的一名万夫长有些犹豫,跨步上前。 “大汗,那两名斥候说的妖法……万一真的有雷电怎么办?” 拓跋枭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凶戾。 “汉人的火药我见过,那玩意儿得塞进炮筒子里才有动能。” “他们把铁筒子架在山沟里,只要咱们冲得够快,那就是一堆废铁。” “雷电?那是吓唬胆小鬼的戏法。” 拓跋枭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看向漆黑的北方。 “去告诉儿郎们,抢回来的银子,三成归他们自己。” “粮食和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我要去黑山收租,看看那个汉人崽子的脖子是不是和他的银子一样亮。” 大帐外的号角声很快响了起来。 凄厉的声音穿透草原的夜色,惊醒了无数正在沉睡的战马。 成千上万的火把开始晃动,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 与此同时,大同黑山矿场。 高炉还在持续喷吐着热浪,空气里满是煤烟的味道。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矿场四周挂起了不少油灯。 这是战俘们一天中最难熬也最期待的时候。 开饭了。 往常这个时候,负责后勤的苏安只会让人抬出几个大木桶。 桶里装的是掺了沙子和麸皮的陈年陈米粥。 一人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 但今天不一样。 几个流民劳力抬着硕大的蒸筐,正从食堂那边往这边挪。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麦香味就顺着寒风钻进了每个战俘的鼻子里。 这种味道对于已经饿得两眼发绿的蛮子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勾魂药。 原本瘫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战俘们,一个个直起了脖子。 巴图靠在一块运煤的跳板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他感觉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火辣辣的疼。 这种疼比背上的鞭伤还要让他难以忍受。 老张提着一根皮鞭,大步走到空地中央。 他看了一眼那些像恶狼一样盯着蒸筐的俘虏,嘿嘿冷笑。 “都给老子站直了,别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老张拍了拍那冒着热气的蒸筐。 “林大人今天高兴,高炉出了铁,给你们这些牲口也开开洋荤。” “看见没?上好的白面馒头。” 老张伸手抓起一个,在那群蛮子面前晃了晃。 那馒头又白又大,上面还冒着白蒙蒙的水汽。 巴图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瞪裂了。 他在部落里当千夫长的时候,吃的是手抓肉,喝的是奶酒。 那时候他瞧不上这种汉人的干粮。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能为了这口白面,把身边同伴的喉咙咬断。 “规矩照旧,但不养闲人。” 老张把馒头扔回筐里,声音变得冷硬起来。 “今天挖煤最多的前十个,每人两个馒头,外加一碗有肥肉星子的热汤。” “剩下的,继续喝你们的稀粥去。”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掉进了平静的水潭。 战俘群里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骚动。 他们不再是互相扶持的族人。 在那个白馒头和肉汤面前,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 巴图看向不远处的计分牌。 上面用红漆写着每个人的编号和今日的产煤量。 甲字零零壹。 那是他的名字。 他今天的产煤量排在第九,恰好在那拿馒头的门槛上。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之前是他亲卫的儿子。 那个年轻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边的馒头。 巴图没有看那少年的眼睛。 他的手死死抓着身旁的麻绳。 尊严? 在这一刻,尊严是个什么东西? 它是能填饱肚子,还是能让这该死的冬夜好过一点? 林昭说得对,他们不再是长生天的勇士。 他们只是神灰局的财产,是会说话的工具。 既然是工具,那就得想办法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 “念到号的,过来领食!” 巴图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个坑地走向那个蒸筐。 第738章 叔侄相残 风里夹着一股甜味。 是那种发酵后的麦子被高温蒸透了,混着淡淡碱面气息的甜。 这味道像是有钩子,直接顺着鼻孔钻进了脑仁里,把里面最后一点理智搅得粉碎。 就在巴图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竹筐边缘的时候。 一道黑影斜刺里撞了过来。 巴图脚下本就是滑腻的煤泥,这一撞直接让他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栽进了旁边的黑水沟里。 一只脏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抢在他前面,抓向那两个馒头。 那手的主人是个半大孩子,脸上全是煤灰和结痂的血口子。 乌力罕。 三天前被俘虏时,这小子还缩在巴图身后,拽着巴图的衣角喊叔叔。 现在,这只“小狼崽子”眼里没有叔叔。 只有白面。 “那是我的!” 巴图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咆哮,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合身扑了上去。 啪。 乌力罕的手已经抓住了馒头,还没来得及往回缩,脚踝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 巴图根本没留力。 他向后猛地一扯。 乌力罕整个人被拽得腾空半尺,后背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咳!” 一口气没上来,乌力罕脸憋得紫红,但这小子的手死死攥着那两个馒头,指甲都陷进了面皮里。 “松手!” 巴图骑在乌力罕身上,膝盖顶住这孩子的胸口,左手卡住他的脖子。 没有招式。 没有草原摔跤的技巧。 巴图扬起右拳,照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这一拳砸在鼻梁上,酸涩的骨裂声听得人牙酸。 鼻血瞬间喷涌而出,糊住了乌力罕的半张脸,也溅了巴图一手。 乌力罕惨叫一声,但那只抓着馒头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甚至拼命把馒头往全是血沫子的嘴里塞。 他要吃。 哪怕被打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这举动彻底点燃了巴图脑子里那根名为饥饿的引线。 “我让你吃!” “你也配吃!” 巴图的拳头像是打桩机一样落下。 砰!砰!砰! 眼眶裂了。 嘴唇烂了。 牙齿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乌力罕原本还在挣扎的双腿,慢慢停止了蹬踏,只是无意识地抽搐。 但他嘴里还在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像是一头濒死的小兽。 “叔……给我……” 这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喊,没能换来巴图的一丝停顿。 巴图双手掐住乌力罕的脖子,大拇指死死按住喉结,身子前倾,把所有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窒息让乌力罕的手终于松开了。 两个已经被捏得变形、沾满了黑灰和鲜血的馒头,骨碌碌滚到了泥地上。 巴图看都没看身下已经翻白眼的侄子一眼。 他像是一条护食的野狗,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把将那两个脏兮兮的面团抄在怀里。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煤山的呜呜声。 两百多名俘虏围成一圈,几百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 没人说话,没人劝架。 甚至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们只是死死盯着巴图怀里的东西,贪婪地吞咽着口水。 “还有谁?” 巴图转过身,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原煤,怀里死死护着馒头。 他满脸是血,那是乌力罕的血,也有他刚才磕破头的血。 他龇着沾血的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吓声,眼神凶狠得像是在大漠上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一个试图靠近的瘦小战俘被这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远处的高岗上。 秦铮抱着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吹起他的衣摆,那张总是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对林昭的那番话将信将疑。 他说这群蛮子是狼,是不怕死的战士。 林昭说,只要饿他们三天,再给个馒头,狼就会变成狗。 秦铮当时不信。 北蛮人即使断了腿也要咬人一口,那种骨子里的野性,怎么可能几天就被磨平? 但现在,他信了。 底下的巴图,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舞弯刀、高呼长生天的千夫长,现在正为了两个馒头,差点掐死自己的亲侄子。 什么黄金家族的荣耀。 什么草原勇士的尊严。 在一口吃的面前,都被踩进了烂泥里。 “大人说得对。” 秦铮低声自语,握着刀柄的手指有些发白。 “这比杀人,还要狠。” 矿场中央。 独臂老张不知从哪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行了,别把人真弄死了,死了还得挖坑埋,费劲。” 老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个神机营士兵走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满脸是血的乌力罕拖到一边,随手扔在煤堆旁。 没人去管乌力罕是死是活。 所有的目光都还在那个蒸筐上。 “下一个,甲字零零贰!” 随着老张的报号,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但巴图已经听不见了。 他缩在角落里,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两个馒头。 原本白净的面皮现在像个黑煤球,上面还沾着鲜红的指印和泥沙。 脏。 若是以前,巴图看一眼都会觉得恶心。 但现在,他张开嘴,一大口咬了下去。 “咔嚓。” 沙砾在牙齿间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紧接着是煤灰的苦涩,那是钻进舌苔里的异物感。 但巴图根本没嚼。 甚至没来得及品尝味道。 他喉咙猛地扩张,硬生生把那一大块混着沙石的面团吞了下去。 噎住了。 干硬的面团卡在食道里,堵得胸口生疼,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出来。 巴图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脖子梗得通红,翻着白眼硬咽。 终于。 那团东西滑进了胃里。 一股暖意,瞬间从胃部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粮食。 那是活下去的燃料。 巴图长出一口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他吃得很慢。 他在细细咀嚼那种混合着铁锈味和煤灰味的麦香。 哪怕这馒头里掺了侄子的血。 哪怕他是踩着族人的身体抢来的。 真香。 真他娘的香啊。 巴图一边流泪,一边机械地咀嚼着。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为了剩下几个馒头而互相推搡、撕咬的族人。 那种曾经作为上位者的悲悯,作为部落首领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天。 明天还要挖更多的煤。 只要挖得够多,就能吃上这种带血的馒头。 只要能吃上这个,让他干什么都行。 哪怕是把身边这些曾经的兄弟全埋进坑里,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老张嗑完最后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巴图面前。 靴子踢了踢巴图的小腿。 “好吃吗?零零壹。” 巴图身子一僵。 他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两腮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仓鼠。 那个曾经高傲的千夫长,那个扬言宁死不屈的草原汉子。 此刻,对着这个曾经他看都不看一眼的独臂老卒,努力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显得格外狰狞且卑微。 “好……好吃……” 巴图含糊不清地回答,身子本能地缩成一团,生怕老张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抢走。 “好吃就记住了。” 老张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意。 “这地底下埋着的不是煤,是你们的饭票。” “林大人仁慈,只要你们肯卖力气,管饱。” 老张指了指远处那座还在轰鸣的高炉,火光映照在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 “明儿个任务加三成。” “前五名,馒头管够,还加一块咸肉。” 咸肉。 这两个字像是两道闪电,劈中了巴图的天灵盖。 他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把沾在手指上的面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跪在地上,向着老张,或者说是向着老张身后的那个庞大而冰冷的机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明天……我也要前五。” 巴图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狠劲。 不是对敌人的狠。 是对同类的狠。 第739章 以夷制夷 山梁的最高处,寒风如刀,卷着煤灰与雪沫子乱舞。 林昭正稳稳地举着一根黄铜打造的单筒千里镜。 镜头锁定的,是甲字零零壹号。 曾经的草原千夫长,巴图。 林昭放下千里镜,那张清秀脸庞上,没半点表情。 “秦铮,看看。” “大人,这比杀了他还狠。” 秦铮声音低沉,喉结有些发紧。 林昭将双手重新拢回那件黑得发亮的貂裘里,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这不叫狠,这叫规矩。” 少年转身,踩着积雪嘎吱作响,一步步往坡下走去。 “走,去看看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工头。” …… 坡底,原本为了抢食而引发的躁动,随着林昭的身影出现,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百多个衣衫褴褛的战俘拼命往黑暗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煤堆里。 独臂老张是个眼力见极好的,一溜小跑过来,弯着腰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停下了脚步。 他的靴子,停在了巴图满是泥垢的鼻子前三寸。 巴图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嘴里那点没咽下去的馒头皮差点把他噎死。 他下意识地抬头。 如果是三天前,巴图会一刀砍下这少年的脑袋当酒碗。 但现在,在他眼里,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罗刹。 “噗通。” 巴图没有任何犹豫,膝盖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神灰局万岁!” “林大人万岁!!” 巴图扯着那副被煤烟熏坏了的破锣嗓子,喊得声嘶力竭。 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视线高于林昭的靴面。 丢人吗? 丢人。 身后那些曾经的部下正看着他。 但如果不喊,明天那块带油星的咸肉就是别人的。 如果不喊,那种饿得胃里像有火烧的感觉,会再次把他吞噬。 在这座黑山沟里,傲气不值一文,馒头才是天。 林昭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的硕大躯壳。 “你叫巴图?” 少年的声音清透,在空旷的矿场里回荡。 巴图连头都不敢抬,回话语速极快。 “回大人的话!小人以前叫巴图,那是过去的罪孽!” “现在小人是甲字零零壹!小人不是人,小人就是神灰局的一块砖,是大人脚边的一条狗!大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旁边的秦铮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种没羞没臊的奴才话,竟然是从一个把“荣耀”挂在嘴边的北蛮勇士嘴里蹦出来的? 林昭笑了。 他伸出一只白净的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木质的腰牌。 做工很粗糙,正面只用红漆草草刷了两个字:“工头”。 “啪嗒。” 林昭手一松,木牌掉在巴图眼前。 “从今天起,你不用下井背煤了。” 巴图的呼吸瞬间停滞。 周围那两百多个战俘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巴图盯着那块沾了泥的木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那种渴望比刚才看到馒头还要强烈百倍。 “这一百个劳力,以后归你管。” 林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 “每天你有三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碗热汤,不掺沙子。” “如果你管得好,出煤量多了,咸肉少不了你的,甚至还能给你点酒喝。” 说到这,林昭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些缩在阴影里的战俘身上刮过。 “但如果你管不好,或者心软了……” “那你就不如他们了。那时候,我想甲字零零贰应该很乐意接替你的位置。” “谢大人!谢主子!!” 巴图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从泥里抠出那块木牌。 他根本不嫌脏,直接把那带着泥水的牌子贴在胸口。 “咚!咚!咚!” 他对着地面疯狂磕头,额头很快就被坚硬的煤渣磕破了,鲜血流了一脸。 周围的阴影里,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变了。 原有的那点对“老上级”的同情,或者是被出卖的愤怒,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羡慕。 还有嫉妒。 那是想把巴图撕碎,然后自己跪在那个位置上的嫉妒。 巴图似乎感应到了这种目光。 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里那块破腰牌,对着那些曾经与他歃血为盟的兄弟,龇出了牙。 他的脊梁又挺起来了。 但这不再是草原狼的脊梁,而是得了势的家犬,在面对流浪野狗时那种凶狠又得意的狂吠。 他拥有了分配食物的权力,拥有了不劳而获的特权。 这就是林昭给他的诱饵,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秦铮站在一旁,手按着刀柄,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大人说的“以夷制夷”吗? 给最凶的那条狗一根骨头,让它去咬其他的狗。 只要这根骨头在,这群蛮子就永远不可能再拧成一股绳。 这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却比修十丈高的围墙还要管用。 就在巴图得意洋洋地捡起地上那根象征权力的细鞭,准备在昔日同袍身上试两下的时候。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慌乱的马蹄声,硬生生撕碎了矿场的压抑。 苏安骑着一匹矮脚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前方的暗哨刚刚送信回来!草原方向,尘土遮天!” 林昭挑了挑眉,神色不动:“慌什么?” 苏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比天塌了还严重!是白狼部落的大旗!领头的是那个杀神拓跋枭!” “看那规模,起码有五千骑!” “五千啊大人!那是五千个骑着马的阎王爷!” 苏安急得都要去拉林昭的袖子。 “咱们快撤回大同城吧!这破山沟没城墙没护城河,就咱们这几百个新兵蛋子,人家一个冲锋,咱们就全都成肉泥了!” 周围几个正在看热闹的工匠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 老张的脸色也瞬间白了,独臂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 五千精锐蛮骑。 在平原野战,这足以把数万大晋步卒冲得七零八落。 林昭却依然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苏安,也没有看北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还在轰鸣、喷吐着红光的高炉。 又看了看坑底那些刚刚因为一个馒头而学会互相撕咬的劳动力。 最后,他的目光才转回北方那片昏暗的荒原。 “拓跋枭?” 林昭的声音里甚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欣喜。 苏安愣住了。 自家大人莫不是被高炉的烟给熏傻了? 人家是来砍脑袋的,不是来送礼的! “大人……那可是五千骑兵啊……” 苏安哆哆嗦嗦地提醒。 林昭低笑了一声。 “苏安啊,你最近不是总跟我抱怨,说北边的三号矿洞进度太慢吗?” “你还说,大同的人力太贵,流民身子骨太弱,不经造。” 苏安张着嘴,一脸茫然。 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都要死了还管挖煤? 林昭拢了拢貂裘,看向北方。 “这拓跋枭,是个厚道人啊。” “他知道咱们神灰局正如火如荼,缺人干活,这就眼巴巴地给咱们送免费劳力来了。” “五千个身强力壮、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干到死的壮劳力……” 林昭啧了一声,开始掰手指头算账。 “这得给咱们省下多少银子?这一年能多挖出多少煤?” 秦铮听了这话,原本紧绷如铁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看着林昭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他懂了。 只要大人露出这种眼神,那北方来的就不是狼。 那是排着队、自己送上门来戴锁链的牲口。 林昭大步走向高炉旁的指挥台,路过呆若木鸡的苏安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抖了,去准备麻绳和镣铐,一定要够粗。” 第740章 铁皮盒子 黑山沟那间铁匠棚子里,炉火通红,照得人影憧憧。 许之一光着膀子,那排骨一样的身板上全是黑汗。 他没去给枪管拉膛线。 没时间了。 拓跋枭那五千骑兵就在路上,那是五千把要命的刀。 要是靠一根根钻枪管,等钻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砸!给老子砸薄点!没吃饭吗?!” 许之一手里抓着一把样规,唾沫星子喷了面前几个老铁匠一脸。 “谁让你们打刀了?谁让你们叠打了?老子要的是皮!要那种像饺子皮一样薄,但是怎么折腾都不裂的铁皮!” 王老铁匠举着锤子,一脸的便秘表情。 “许总领,这可是精钢啊!这么好的料子,砸成铁皮做盒子?这……这太糟蹋东西了!这都能打御用的盔甲了!” “盔甲?盔甲个屁!” 许之一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洒了一地,滋滋冒着白烟。 “盔甲能杀人吗?盔甲只能等着挨揍!我要的是能炸开的东西!是能把那帮蛮子送上西天的阎王帖!” 这第一炉出来的精钢,延展性好得吓人。 不像以前那些脆铁,一锤子下去容易裂。 这玩意儿在红热状态下就是面团,任圆任扁,冷却后又硬又韧。 许之一要的就是这个韧劲。 他指挥着工匠,把那些打薄了的铁板,硬生生敲成了几百个四四方方的扁盒子。 这玩意儿看着就像是大号的铁饭盒。 但许之一看着这些丑东西,眼里却全是光芒。 他蹲在地上,只顾欣赏难得的珍宝。 “来,加料。给客人们上菜。” 许之一阴恻恻地招了招手。 几个小工抬过来几筐东西。 全是炼铁筛出来的废铁渣、搜集来的碎瓷片、生锈的断钉子,甚至还有这一路上捡来的废弃马掌碎片。 许之一抓起一把黑火药,那是神灰局特制的颗粒火药,劲大,爆速快,是他的心头好。 他先把火药铺在盒子底部,压实。 然后,他抓起一把那些带刺带棱的垃圾,小心塞了进去。 “多塞点,别给神灰局省钱。” 许之一一边塞,一边嘿嘿直乐。 “这钉子虽然锈了,但扎进肉里不容易拔,这叫破伤风之刃。” “这瓷片好,炸碎了比刀片还快,一割一个不吱声。” “还有这铁渣子,打在脸上就是一脸麻子,打在身上那就是个血窟窿。” 他做的活计堪比精密的手术,但往里填的全是要命的玩意儿。 最后,盖上那层预制了纹路的铁板,用铆钉牢牢封口。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粗制滥造的铁盒子就诞生了。 但这还没完。 许之一又让人拿来那种劣质生铁,铸造了一堆人字形的支架。 把这铁盒子给架了起来,调了个稍微向上的仰角。 “这叫什么?” 林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依旧拢着那件黑貂裘。 他身后跟着秦铮,这两人一进来就被棚子里的硫磺味熏得皱了皱眉。 许之一也没起身,只是拍了拍那个满是油污的铁盒子,一脸得意。 “大人,这叫铁扫帚。” “我想过了,那帮蛮子骑马冲锋,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了。咱们要是埋雷,得挖坑,还得算时间,太被动,太慢。” 许之一指着盒子,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这玩意儿不用埋。后面有支架,往地上一放就能用。” “火药一炸,这层有纹路的皮子先碎。里面的钉子、瓷片、铁渣,就会顺着这个面,呈一个扇面喷出去。” 他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扇形,动作夸张。 “一百五十步内,这把扫帚扫过去,管他是人是马,全都给他扫成筛子,连块好肉都找不到。” 秦铮看着那个丑陋的铁疙瘩,眼角抽了抽。 他是行家,只需稍微一想,就能脑补出那个画面。 没有死角的金属风暴。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训练,只要点火,就是众生平等。 “太丑了。”林昭给出了评价。 许之一脖子一梗,刚要辩解这是暴力美学。 “不过,丑得很有道理。” 林昭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铁皮表面,指尖传来那种金属特有的冷意与坚硬。 “但是,之一啊,你还是太老实了。” 许之一愣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老实?”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词形容他这个疯子。 林昭站起身,指了指外头那些早就废弃的半截土墙,还有为了防风堆起来的乱石堆。 “你把这玩意儿放地上?那是给骑兵看的吗?” “骑兵在马上,视线高。地上有个铁疙瘩,人家马蹄子一跨就过去了,或者一箭射过来把你引信给断了,那你这就成了大号烟花。” 林昭走到棚子门口,在自己腰部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别放地上。” “去把咱们外围那几道矮墙利用起来。把这些铁扫帚,反挂在墙后面。” “高度就定在三尺半。” 林昭的手在空中切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 “这个高度,炸开之后,上面扫人胸,下面扫马腿。” “而且挂在墙后面,他们冲过来的时候看不见。等冲到跟前,以为那墙是掩体,刚要翻……” 林昭没往下说,只是做了个“崩”的手势,嘴里轻轻配了个音。 秦铮只觉得后脊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柄。 太阴了。 真的太阴了。 如果这玩意儿放在地上,还能算是地雷。挂在墙后面,那就是等着人往枪口上撞的断头台。 “还有引信。” 林昭接着说,语气平常,和说今晚吃什么没两样。 “别用那种长的慢燃引信,反应太慢。既然是挂在墙上,那就做成拉发的。” “找根细鱼线,横在路中间,连着墙后的盒子。” “拌马索见过吧?就那个意思。” “他们只要一绊,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把自己送走了。” 许之一听得两眼放光。 “对啊!拉发!这种燧发机结构我熟!只要改一下击锤的力度……这就成了全自动杀人机啊!” “行了,这个你自己琢磨。” 林昭打断了他的技术狂想,目光投向角落里剩下的那堆精钢。 第一炉钢水不少,做完这几百个“铁扫帚”,还剩下大半。 “剩下的料,别浪费。” 林昭指了指那堆钢锭。 “既然要做,就做绝一点。要做,就做全家桶。” “没良心炮的药包,以前是用布包炸药,落地才炸,那是听个响,吓唬人用的。” 林昭捡起一块刚才剪剩下的精钢边角料,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钢好,能承压。” “许之一,给我做成罐子。” “圆筒状,壁要薄,但底要厚。里面别装垃圾了,就装你那种颗粒火药。” 许之一挠了挠鸡窝头,一脸懵。 “做成炮弹?可是大人,咱们没炮啊。没良心炮那个要是打铁弹,火药推不动啊,容易炸膛。” “谁让你当实心弹打了?” 林昭看着他,眼神幽深。 “我要的是空爆。” “把引信的时间算好。我要这东西被抛射出去,还没落地,就在这帮骑兵的脑袋顶上炸开。” “以前布包炸药没破片,炸不死几个人,那是给他们挠痒痒。” “但要是这精钢做的罐子在头顶炸了……” 林昭把手里的边角料扔回那堆废铁里,发出“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那这几千号骑兵,不管是穿皮甲的还是穿铁甲的,都得被这钢片子给削去一层皮。” “地上一把扫帚,天上一阵钢雨。” “我就不信,这白狼部落的骨头,能有咱们的钢硬。” 许之一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着林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比他还要疯狂的同类。 他只是想杀人。 这位爷,是想把人做成饺子馅啊。 “得嘞!” 许之一用力一拍大腿,转身就冲那群还在发愣的工匠吼道。 “都听见了吗?!” “别歇着!把炉火给我捅旺了!风箱拉起来!” “今晚不把这堆钢变成要命的阎王帖,谁也别想睡觉!” “快!那个谁,去把咱们库存的那些鱼线全找出来!哪怕是把裤腰带拆了也得给我接上!” 整个铁匠棚子的声响又热闹起来。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杂着风箱的呼啸,在这黑山沟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而在几百步外。 寒风呼啸的矿场边缘。 巴图正带着那一帮刚刚吃饱了饭的战俘,在夜色中拼命地挖战壕,垒矮墙。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只知道那个独臂老头说了,谁垒的墙结实,明天就有肉吃。 第741章 请阎王爷来吃席 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那寒风刮得脸生疼。 许之一趴在乱石堆后面,鼻尖冻得通红,十根指头却灵活得很。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到看不见的透明鱼线。 这是神灰局特制的蚕丝线,过了桐油,不起毛,韧性却好得吓人。 许之一把这线的一头拴在半截埋进土里的烂木桩上,另一头轻手轻脚地绕过几块碎石,最后扣在那个丑陋铁盒子的击发机括上。 “死手,别抖!” 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旁边举着防风灯的工匠听,还是说给自己那双兴奋得不听使唤的手。 这铁盒子就是他刚出炉的铁扫帚,反向挂在一道只有半人高的土墙背后。 从外头看,这道墙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砖烂瓦,是流民为了挡风随手堆出来的垃圾堆。 这正是许之一要的效果。 这铁盒子的屁股后面有个调节仰角的支架,这会儿被许之一垫了两块薄石片,微微抬起了一个极刁钻的角度。 按照他的计算,只要那机括一响,里面的几百颗铁钉和碎瓷片,就会贴着墙头呈扇面喷出去。 这高度,正好够得着马肚子和人的胸口。 众生平等。 “第一道线,距墙八十步。” 许之一松开手,在那根绷紧的鱼线上轻轻弹了一下。 “崩~” 声音极轻。 机括卡得很死,只有那种大家伙冲过来,蹄子或者脚脖子狠狠绊上去的力道,才能把这阎王爷的请帖给扯开。 “去,把剩下的那一百多个都给我挂上。” 许之一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道蜿蜒曲折、看起来毫无章法的防线,嘿嘿笑出了声。 “记住了,线要拉得不高不低,半尺最好。” “那是马蹄子抬起来刚好能绊着的高度,也是这帮蛮子下地狱的门槛。” …… 林昭背着手,在这道防线后面溜达。 他不看那些暗藏杀机的铁盒子,只看这道墙。 太矮了,太烂了。 甚至有好几处缺口,连只野狗都挡不住,还充满了豆腐渣工程的味道。 “这墙垒得不错。”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股满意劲儿。 跟在他身后的苏安听得直擦冷汗,心想大人莫不是眼疾犯了? 这也叫不错? 若是以前在工部,这种工事谁敢验收,那是要被扒了官服打板子的。 “大人,这……这也太寒碜了。” “那帮蛮子可是骑马来的,这破墙,人家马都不用跳,抬脚就跨过来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跨过来。”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安,眼神里满是戏谑。 “要是修个三丈高的城墙,那拓跋枭还敢冲吗?” “他又不是傻子。看见硬骨头他会绕着走。” “咱们得给他看点软乎的,看点让他觉得一冲就能散的,看点让他忍不住下嘴的肥肉。” 林昭伸手指了指防线后面那片空地。 “苏安,去把咱们库房里那几箱现银抬出来。” 苏安一愣,护财的本能让他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变调了。 “啥?!” 林昭加重了语气,语气平稳,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抬出来。” “把箱子盖全打开,就把银子倒在地上。要那种乱糟糟的,像是咱们这儿的人正准备分钱跑路的样子。” 苏安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这么扔在泥地里? 万一打起来,那帮蛮子顺手抢了跑了怎么办? 万一被那个该死的炸药给炸飞了找不到怎么办? 那可都是他的命根子啊! “快去。” 林昭没理会苏安那张皱成苦瓜的脸,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口用来煮粥的大锅。 “光有银子还不够。狼鼻子灵,得闻着腥味才肯下嘴。” “把咱们剩下的那半扇猪,还有之前收上来的几只羊,全给我剁了。” “不用洗,不用切多细,大块大块地往锅里扔。” “火烧旺点,把那个什么八角、桂皮,还有盐巴,给我往死里放。我要这肉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十里地。” 苏安这回彻底傻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摆了一桌上好的断头饭,请那帮要命的阎王爷来吃席啊! 但他不敢不听。 林昭这会儿虽然笑着,但那眼神比外头的风还利,那是真敢杀人的眼神。 …… 半个时辰后。 黑山沟里真的开饭了。 那几口原本用来煮稀粥的大锅,现在正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肉香霸道得很,根本不讲理,混着浓烈的香料味,把那股子刺鼻的煤灰味和硫磺味全都压了下去。 “开饭!” 这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喊的,反正这一嗓子直接点着了所有人的火气。 那些原本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察觉大祸将至的战俘们,疯了。 他们根本没察觉北边来了五千骑兵。 他们只清楚,这锅里煮的是肉,是大块大块带着肥膘的肉。 那是他们这几天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冲啊!!” 人群一窝蜂地冲出来,乱哄哄地往大锅那边涌。 没有任何秩序,也没有任何尊严。 有的人跑丢了鞋,光着脚在冻土上狂奔。 有的人为了抢个好位置,直接把前面的人推个跟头。 巴图冲在最前面。 他不愧是曾经的千夫长,哪怕是变成了这种饿死鬼投胎的德行,身手也比别人敏捷。 他仗着身强力壮,一路撞开两三个挡路的同族,第一个扑到了锅边。 他随手抄起旁边一个瓦罐,直接伸进锅里舀了满满当当的羊排。 “我的!都是我的!” 巴图红着眼,转身就跑。 他怕被人抢。 这会儿谁要是敢跟他抢肉,那就是杀父之仇,他能当场把人牙给敲碎了。 他一路狂奔,跑到了那道刚垒好的土墙边上。 这里背风,还没人挤,是个绝佳的雅座。 巴图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紧紧贴着那道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土墙。 他根本没察觉,就在他后脑勺顶着的那块土坯后面,就挂着一个装满火药和铁钉的铁盒子。 也没察觉,就在他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一根细细的鱼线正静静地悬在半空。 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但这会儿的巴图,眼里只有手里的瓦罐。 他顾不上烫,抓起那块还滴着油汤的羊排,张嘴就撕下一大块肉。 “滋……” 滚烫的肉汁在他嘴里散开,香料的刺激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巴图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哼哼着,满脸油光。 他看着远处那群为了几块碎肉打得头破血流的族人,心里甚至升起了一股子优越感。 看看这帮蠢货。 还得是老子聪明,知道找个清净地方躲着吃。 风呼呼地吹。 从北边吹来的风里,隐隐夹杂着闷雷一样的震动。 但这声音被这几百个战俘抢食的叫骂声、欢呼声给彻底盖住了。 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秦铮抱着刀,看着下面这荒诞的一幕。 一边是贪婪无知、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的诱饵。 一边是即将冲进来收割生命的屠刀。 第742章 投胎早班车 地皮开始跳了。 不是一下两下,是那种连成片的、密集的哆嗦。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动静能让草原上的旱獭吓得把脑袋缩回腚里。 能让经验丰富的老牧民把耳朵贴在地皮上,听听是不是狼群又要过境了。 可这会儿,巴图根本不在乎。 他怀里的瓦罐被震得嗡嗡响,汤面晃荡出几滴油花,溅在了手背上。 巴图心疼坏了,伸出舌头,“吸溜”一声,就把那几滴滚烫的油星子给舔了个干干净净。 连层皮都没舍得剩下。 “大……大哥,这是啥动静?” 旁边一个年轻点儿的战俘缩着脖子,嘴里叼着半块好不容易抢来的软骨,眼神有些发直地往北边黑黢黢的夜里瞅。 “有雷声?是不是那帮神机营的大爷们又在炸山?” “炸个屁。” 巴图头都没抬,在那根羊排骨上狠狠嘬了一口,恨不得把骨头缝里的油水都给吸出来。 “那是运煤的大车。林大人说了,这几日要冲产量,晚上也不歇着。” “这动静听着不像车轴声啊……” 年轻人还有点疑心,那是草原人骨子里的警觉。 “吃你的吧!” 巴图一巴掌扇在年轻人后脑勺上,力气大到差点把那块软骨给扇飞出来。 “那是给咱们送工的车!有这闲工夫瞎琢磨,不如多往肚子里塞两口。” “明儿个要是挖不过那个瘸腿的,老子把你扔进炉子里炼了!” 在现在的巴图眼里,除了手里的肉和明天的工分,天塌下来都不算事。 只要林大人的高炉还在冒烟,只要这口肉还在嘴里,外面就算是天兵天将来了,那也得等他吃饱了再说。 周围那几百个战俘也是一副德行。 没人抬头,没人往外看。 那几口大锅里的肉香太勾人,直接把脑子里的那根警惕弦全给熏断了。 他们一个个把头埋在食槽里,和猪没两样,只顾着哼哧哼哧地吞咽。 哪怕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只要还没落下来,嘴里这口肉就得先咽下去。 …… 北坡顶上。 风更硬了,刮在脸上生疼,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拓跋枭勒住了马缰绳。 胯下的黑云驹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一股股白气,也感受到了那股即将来临的血腥味。 他举起了手里的千里镜。 这是个稀罕物件,是他前年在边境劫杀了一队走私的晋商得来的。 黄铜管子凉得刺骨,贴在眼眶上冻得人一激灵。 镜头里,黑山沟的全貌一览无余。 拓跋枭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座铁桶般的军寨。 再不济,也该有两排像样的拒马,哪怕是挖几道深沟也行。 可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猪圈吗? 那一圈弯弯曲曲的矮墙,东倒西歪,甚至有好几处是用破烂木板和碎石头凑合的。 这哪里是防御工事,简直就是流民随手搭的窝棚。 没有成排的弓箭手,没有黑洞洞的炮口,更没有什么见鬼的雷电妖法。 只有火光。 几堆巨大的篝火烧得正旺,把那片空地照得亮得能看清地上的草叶。 而就在那光亮底下,白花花的一片。 拓跋枭把千里镜稍微往下压了压,呼吸一下顿住了。 银子。 箱子盖全敞开着,银锭子堆得满坑满谷,滚了一地。 在那堆篝火的映照下,银光反射出来,刺得人眼珠子生疼。 而在银子堆旁边,是那群穿着破烂的苦力,正围着几口大锅抢食吃。 即便隔着几百步,顺着风,那股子浓烈的肉香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放足了八角桂皮、炖得软烂的大块羊肉味儿。 “咕噜。” 拓跋枭听见了咽口水的声音。 不光是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跑了半宿的万夫长,这会儿眼睛都绿了。 “大汗……” 那个长着络腮胡的万夫长催马靠了过来,声音里带着疑惑,但更多的是贪婪。 “这汉人是不是脑子坏了?大门敞开,银子扔地上,自个儿在那摆酒席?”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另一个稍微谨慎点的头领皱了皱眉,指着那道破墙。 “那墙看着太假了,会不会后面埋着伏兵?汉人最喜欢搞空城计那一套。” 拓跋枭放下了千里镜,嘴角露出一个极其不屑的笑。 “伏兵?” 他指着下面那群为了抢肉打得满地打滚的苦力。 “你看看那帮人,那是兵吗?那就是一群饿疯了的流民!” “那个姓林的钦差我知道,是个只知道撒钱的败家子。” 拓跋枭用马鞭指了指那地上的银子。 “这是分赃不均,或者是想拿钱买命,让这些苦力别闹事。” “破墙是刚垒的,估计是怕咱们来,临时抱佛脚。” “可那肉味儿……” “那是给断头鬼吃的!” 拓跋枭吸了一大口带着肉香的冷空气,胃里的饥火被彻底点燃了。 “汉人软弱,有了钱就只知道吃喝享受。他们以为有了银子就能让鬼推磨,却不知道咱们就是那个收命的鬼!” 没有陷阱。 这根本不符合设伏的规矩。 谁家设伏会在阵前堆几万两银子? 万一伏兵还没出来,银子先被抢光了怎么办? 这只能说明,那个领头的汉人是个蠢货,是个彻头彻尾的肥羊。 “大汗!我看那有个小子往怀里揣了一锭银子!” 络腮胡万夫长急了,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那是咱们的银子!这帮两脚羊也配拿?!”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拓跋枭看着那满地的银光,看着那些毫无防备的脖颈。 理智? 在金山银海和满锅的肥肉面前,理智就是个屁。 他甚至没想过要派一支小队去试探一下。 试探个鸟。 五千骑兵,只要一个冲锋,哪怕下面是一万步兵也得被踩成泥,更别说这几百个只知道吃的废物。 这哪是打仗。 这就是去捡钱。 谁跑得慢了,银子就是别人的,肉也是别人的。 “仓啷!” 拓跋枭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刀锋映着月色,寒光四溢。 他高高举起弯刀,指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洼地。 “儿郎们!” 拓跋枭的声音混着风声,传遍了整个山岗,带着一股子让人血脉偾张的煽动性。 “都看见了吗?银子!那是汉人皇帝给咱们攒了一年的压岁钱!” “那个姓林的小崽子在请客!” “谁先冲进去,地上的银子谁拿!那几锅肉谁吃!谁要是能把那小崽子的脑袋砍下来,老子赏他一千两黄金!” “嗷呜!!” 身后的骑兵阵列一下就炸了锅。 几千把弯刀同时出鞘,那声音汇聚在一起,比刚才的闷雷声还要刺耳。 阎王爷的请帖发出去了,就看谁跑得快,能先赶上这趟投胎的早班车。 第743章 众生平等铁扫帚 那一嗓子吼完,规矩就彻底碎了。 草原上打仗哪怕是抢劫,也讲究个狼群战术,头狼先吃肉,狼崽子再喝汤。 可今晚不一样。 地上的银子太亮,锅里的肉太香,那个汉人小崽子的脑袋……太值钱。 “锵” 五千把弯刀在月亮底下同时出鞘,晃出一片惨白的光海。 那一两声还没吹热乎的号角,转眼就被几千匹战马同时发力的嘶鸣声给碾得粉碎。 什么左右包抄,什么梯次冲锋,全他娘的成了废话。 现在就一条规矩:谁跑得快,谁就能发财。 所有人胯下的畜生都被抽得要把肺管子炸了,几千双眼睛充血发红,盯着那片黑山沟里的洼地。 只要进了那个圈,那就是进了金库,就是进了酒池肉林。 拓跋枭那一刀挥出去,自己还没来得及夹马肚子,身边的两个万夫长就已经窜了出去,速度比离弦的箭还快。 “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 拓跋枭骂了一句,手里的马鞭带着破风声,狠狠抽了一记黑云驹的屁股。 他也急啊。 那地上堆着的可是几万两现银,去晚了,哪怕他是大汗,也不好意思把手伸进手下的怀里硬掏。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那不是风声,那是银子在招手的声音。 前排的骑兵早把弓箭收起来了。 这时候用不着那个。 那道烂墙后面就是一群只知道吃的猪,用弓箭那是浪费。 他们要把马刀举高,借着马速,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地收割过去,那种切豆腐的手感才叫痛快。 “杀!!!” 这一声喊,混着贪婪的燥热,震得黑山沟两边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距离在疯狂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地皮抖得跟筛糠一样,那震动顺着屁股蛋子直往天灵盖上钻。 巴图还在啃那块羊排。 他当然听见动静了,他又不是聋子。 但他没动。 一来是舍不得手里的肉,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油水。 二来,他现在是工头了,是有编制的狗了。 林大人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甲字零零壹只要负责管好手底下的人挖煤就行。 既然林大人没喊跑,那他就接着吃。 只要不让他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哪怕下一秒脑袋搬家,这辈子也值了。 倒是旁边那个叫阿木的年轻战俘受不了了。 阿木嘴里叼着半块肉,听着那越来越近、和闷雷砸地一样的马蹄声,脸都吓绿了。 “大……大哥!来了!真来了!” 阿木哭丧着脸,身子刚要站起来往煤堆后面躲。 “给老子蹲下!” 巴图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把他重新踹回地上。 “别给老子丢人!林大人看着呢!” 巴图龇着牙,满嘴油光。 “吃你的肉!就算是死,也得把肚子填饱了再上路!做个饱死鬼!” 阿木被这一脚踹懵了,抱着银子缩在墙根底下。 高炉的阴影里。 林昭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身子微微前倾。 他站得高,看得远。 那五千骑兵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山坡往下倾泻。 没有队形,就是一大坨黑压压的肉块,挤在一起,为了争抢前面的位置互相挤撞,还有人把刀背拍在同伴的马屁股上。 这就对了。 要是排成一条线冲,这铁扫帚还真不好扫。 挤成一团才好,那是真正的阖家团圆,一扫一大片,谁也别想跑。 “之一,还有多远?” 林昭的话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许之一没听见。 这疯子这会儿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两只手捂着耳朵,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数。 “一百五十步……动能最大……” “一百步……密集度最高……” “八十步……神仙难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破烂不堪的矮墙。 在别人眼里,那是一堆用来挡风的垃圾。 在他眼里,那就是他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精心准备的餐桌。 秦铮站在林昭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和盘错的树根一样。 哪怕他清楚那下面埋着什么,哪怕他对林昭有着超出常理的信任,可那是五千骑兵啊。 这种规模的冲锋,放在大同边关,那是能直接把城门撞塌的洪流。 若是那道防线没拦住…… 秦铮不敢想。 他只知道,若是那道墙没炸,他就算是拼着被踩成肉泥,也要挡在大人前面。 “秦铮。” 林昭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和闲聊一样。 “把手松开。” 秦铮一愣。 “刀不是这么握的。” 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轻蔑,还有点读书人的坏。 “我说过,今晚不用刀。咱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个以和为贵,动刀动枪的太野蛮。” “可是大人,他们已经……”秦铮指着下面。 那领头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已经能看清那马上蛮子的脸。 那是一张狰狞的大脸,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那是贪婪到了极致的表情,丑陋,却真实。 那个蛮子叫哈尔巴,是拓跋枭手下有名的快刀手。 他胯下的马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这会儿跑得四蹄腾空,把他那一队人甩开了十来步,一骑绝尘。 哈尔巴的眼睛里只有前面地上那堆银子。 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子,就像是脱光了大姑娘,正躺在泥地里等着他去宠幸。 近了。 更近了。 哈尔巴已经在想,等会儿抢了银子,顺手把那个正在啃骨头的奴隶脑袋砍下来,挂在马脖子上当个酒壶。 至于那道矮墙? 哈尔巴嗤笑一声。 那种半人高的土坎,他那匹好马连跳都不用跳,抬抬腿就迈过去了。 汉人就是蠢,以为这种烂泥巴堆出来的东西,能挡住草原的勇士?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哈尔巴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是最后冲刺的信号。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又提了一截,速度极快,和一阵黑旋风一样。 “银子!都是老子的!!” 哈尔巴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动作舒展,和跳舞一样。 它要跨过那道碍事的土墙,要把蹄子踏进那堆银山里,要把胜利踩在脚下。 就在这个时候。 战马那碗口大的蹄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有力的弧线。 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一根横在半空中的细线。 那是一根鱼线。 透明,纤细,还没女人的头发丝粗。 若是放在平时,这根线一崩就断。 但这根线用桐油浸过,韧得邪乎,是林昭特意嘱咐许之一备下的好料子。 在几百斤战马高速冲击的力道下,这根线当即绷紧。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颤鸣。 紧接着,它并没有立刻断裂,而是带着那股骇人的冲力,用力扯动了另一头的机括。 “喀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太小了,小到连那一两声马蹄落地的声音都不如,转眼就被淹没在马蹄雷动之中。 哈尔巴没听见。 后面的几千骑兵也没听见。 就连蹲在墙根底下啃骨头的巴图都没听见。 只有趴在山坡上的许之一看见了。 他看见那根绷紧的鱼线猛地一颤,然后那是几十个铁盒子的盖板同时弹开。 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慢到许之一甚至能脑补出那撞针在弹簧的推动下,狠狠撞击底火的画面。 火花在密闭的铁盒子里燃起,转眼引燃了那压得实实在在的颗粒火药。 气体急剧膨胀,那一层被许之一精心打磨过的薄铁皮开始鼓胀。 上面的预制纹路开始崩裂,和一张张恶鬼张开的大嘴一样。 许之一露出疯癫的笑,轻轻吐出两个字: “再见。” 第744章 那根要命的鱼线 那根被马蹄子带崩的鱼线,还没来得及落地。 弹开的机括狠狠撞击在燧石上。 下一秒,地狱开门了。 “轰!!!” 一声巨响。 那道原本看起来千疮百孔、还漏风的土墙后面,几十个其貌不扬的铁盒子同时爆开。 许之一那个疯子精心计算过的三十度仰角,把这几十把铁扫帚的威力发挥到了顶点。 预制的薄铁皮一下被高压气体撕成碎片。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铁钉、碎瓷片、生锈的废铁渣,被那股子狂暴的推力带着,朝着前方一百五十步的范围泼洒出去。 几十万把看不见的小刀子,在这个扇形区域里来回切割。 冲在最前面的哈尔巴,脸上的狞笑还挂着,大概还在做着抢银子、砍脑袋的美梦。 他胯下的那匹黑马刚抬起前蹄,想要跨过那道它是如此看不起的矮墙。 “噗嗤!” 一声闷响。 哈尔巴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些锐利的瓷片比剃头刀还快,眨眼就在他那张大脸上开了几十个口子,真的成了“千刀万剐”。 铁钉更是毫不讲理,直接钻透了他身上那层单薄的皮甲,扎进了肺叶,扎进了心脏,扎进了每一寸想动的肌肉里。 人还在马上,身子却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那匹神骏的战马更惨。 无数的铁渣子打断了马腿,切开了马肚子,连肠子都被那股气浪给扯了出来。 巨大的惯性带着这对人马向前栽倒,被一股力道按在了地上。 “当啷。” 哈尔巴的手指最后动弹了一下。 这就是命。 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把“铁扫帚”扫过的不仅是哈尔巴,而是整个冲锋队列的最前端。 冲在第一排的那三百多名骑兵,被一只拿着抹布的巨手,狠狠地在桌面上擦了一下。 “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这三百多个草原上最好的骑手,连同他们的战马,眨眼间变成了地上一堆分不清彼此的烂肉。 碎瓷片还在飞。 有的瓷片打穿了前排的人,余势不减,旋转着切进了后面那人的眼窝。 有的铁钉蹦在马蹄铁上,溅出火星,又弹进了马肚子。 这就是许之一嘴里的众生平等。 管你是千夫长还是小卒子,管你骑的是汗血宝马还是赖皮骡子,在这片扇形的死亡区域里,结局只有一个。 碎。 彻底的碎。 …… 土墙根底下。 巴图正要把那块软骨咽下去。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炸响,震得他两只耳朵嗡嗡直叫,脑浆子都被晃匀了。 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墙头刮过来,把他头顶那层刚长出来的发茬都给燎焦了,闻着跟烤猪皮似的。 “娘咧!” 巴图吓得一缩脖子,整个人团成一个球,紧紧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土里。 但他手里那个装肉的瓦罐,却抱得比亲儿子还紧。 几片碎布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正好盖在他的瓦罐上。 巴图哆嗦着伸手把那布片拿开。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是啥。 那是一块绣着狼头的皮甲残片,上面还粘着一块带着黑毛的……人皮,那是半块头皮。 巴图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不抖了。 他抬头往上看。 墙还是那道破墙,虽然看着摇摇欲坠,但它立住了。 但墙外面,安静了。 刚才那种万马奔腾、要把地皮踩碎的动静,突然就没了。 跟着传来的,是一种让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声音。 “咕嘟。” 巴图咽了口唾沫,也不嫌脏,用指头把那块带血的人皮挑出去。 他不清楚墙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清楚,这道看起来一脚就能踹塌的土墙,把这黑山沟分成了阴阳两界。 这一头,是热腾腾的肉汤,是活路。 那一头,是阎王爷新开的绞肉铺子,是死地。 “吃……赶紧吃……” 巴图也不管那瓦罐里是不是落进了灰,抓起一块肉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 只要不让他出去,就算是天塌了,他也得把这口肉咽下去压压惊。 ……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许之一从大石头后面跳起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那片血雾。 “看到没?!那个扇面!就是那个扇面!” 他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工匠的衣领子,唾沫星子乱飞,神情癫狂。 “我就说三十度正好!要是再高点就飘了,再低点就啃地了!现在正好扫胸口!扫马头!” 那工匠被他摇得直翻白眼,看着底下那一地碎肉,想吐又不敢吐,只能机械地点头。 高岗上。 秦铮抱着刀,转头看向林昭。 那个穿着黑貂裘的十二岁少年依旧站在那儿,风吹动他的发梢,脸上没半点表情。 他看着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 “别发愣。” 林昭的声音把秦铮拉了回来,语气平常。 “这才刚开始,只是开胃菜。” 少年嘴角动了动,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好戏,还在后头。” …… 下面的好戏确实还在继续。 骑兵冲锋,最怕的就是停不下来。 那五千骑兵不是提线木偶,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还得往前冲,惯性这东西不讲道理。 强大的冲力推着后续的骑兵,一头撞进了前面那堆血肉堆成的小山里。 “吁!!” 后面的骑兵拼命勒马,马嚼子勒得马嘴流血,想要避开前面那堵肉墙。 但太快了,太挤了。 无数战马撞在一起,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 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后面的马蹄子踩成了肉泥,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混乱中,不知道是哪匹受惊的战马,又慌不择路地往旁边窜了几步。 马蹄子在乱石堆里胡乱踢腾,只想找条活路。 “嘣!” 又是一根鱼线被踢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就是林昭的算计,这道防线上的“铁扫帚”,可不是只有刚才炸的那一波。 交叉掩护,层层叠叠,有的埋得深,有的埋得浅,有的专门就是为了等这种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用的。 “轰!轰!轰!” 又是几声巨响。 火光再次从侧面亮起,几道火光从侧面亮起,毒蛇同时吐出了信子。 这次喷射出来的铁钉和瓷片,是从侧面横扫过来的。 那些正挤成一团、进退两难的蛮族骑兵,被夹在磨盘里的豆子。 这边刚躲过前面的尸堆,侧腰就被十几颗铁钉给钉穿了。 惨叫声终于响起来了。 “魔鬼!这是妖法!” “地底下有火龙!快跑啊!” 原本凶悍的蛮族勇士,这会儿全都被吓破了胆,那点想要抢钱的贪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不怕刀,不怕箭,哪怕是面对神机营的火枪,他们也敢顶着死人往上冲。 但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铁扫帚”,把他们的魂都给扫没了。 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也许只是绊了一根草绳,下一刻半个身子就没了。 整个冲锋阵型彻底乱了。 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被挤得只能往前冲,中间的在爆炸声中人仰马翻。 第745章 把这份大礼留下 拓跋枭手里那根马鞭子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次草谷,见过大晋边军的弩阵,也见过神机营那种动静挺大、打不死两只鸟的火铳。 但他从没见过这个。 没见着漫天箭雨,也没瞧见火炮喷烟。 就那么“嘣”的一下,前面最精锐的一拨先锋,被长生天直接给抹平了。 “大……大汗……” 旁边的络腮胡万夫长嘴唇发白,胯下的战马受了惊,不住地刨蹄子倒退,响鼻喷得全是白沫。 “这……这怎么打?这是雷公下凡了!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看着,几百个兄弟就碎了!” “放你娘的屁!” 拓跋枭回过神来,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肌肉突突直跳。 他不是不害怕,但他不能怕。 这会儿要是露出一丁点怯意,这五千人的队伍立马就得炸营。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当金山银山去冲。 “什么雷公!什么妖法!” 拓跋枭用刀背狠狠拍了一下万夫长的头盔,震得嗡嗡响。 “那就是汉人的火药!只不过埋得多了点!那就是个大号的炮仗!” 他指着那片还在冒着硫磺味儿的焦土,眼珠子充血。 “这种要命的玩意儿,那个败家子能有多少?炸了一次还能炸第二次?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吓回去!” 拓跋枭是个赌徒。 他赌那个姓林的只有这三板斧。 只要冲过那道烟,后面就是数不清的银子。 “督战队!” 拓跋枭调转马头,冲着后面那群还在犹豫的骑兵咆哮。 “给老子压上去!谁敢退后一步,脑袋挂旗杆上!” “那是只有一次的雷火!冲过去就是银子!冲过去就是活路!” 有了大汗这句话,再加上督战队明晃晃的弯刀逼着,原本停滞下来的洪流不得不再次动了起来。 前头的骑兵哪怕心里发毛,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顶。 毕竟被雷劈死那是没准的事儿,但要是退后一步,督战队的刀子可是实打实往脖子上招呼。 “杀啊!!” 喊杀声再次响起来。 这一回没人讲究队形了,也没人再去想什么穿插战术。 所有人都红着眼,用力抽打着马屁股,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冲过那片还在冒烟的死地。 只要快。 只要足够快,雷就追不上我。 可惜,他们不懂什么是工业化。 他们不懂许之一那种异于常人的强迫症。 黑山沟那道破破烂烂的土墙后面,挂着的可不止那几十个铁盒子。 那是整整三层,交错分布,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专门等着这群不想活的鱼往里钻。 马蹄子踩在碎肉烂泥上,打滑。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根本刹不住脚。 那道看着只有几十步的距离,平时战马撒个欢就过去了,这会儿却成了怎么也走不完的鬼门关。 “嘣。” 又是一根鱼线被慌乱的马蹄带断了。 这一回,不是正面,是侧面。 许之一那个阴得流水的疯子,把这几个盒子藏在了一堆不起眼的乱石后面,正对着那帮骑兵最密集的腰眼。 “轰!!” 火光再次爆响。 这次没那种花里胡哨的声势,就是沉闷的一声闷响。 那铁盒子里装的全是许之一让人砸碎了的粗瓷碗片。 这玩意儿轻,飞得远,不规则的棱角转起来比刀片子还毒。 那些正挤成一团、进退两难的骑兵,突然觉得侧脸一凉,或者是大腿上一麻。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半张脸皮就耷拉下来了,或者是整条腿上的肉被削得干干净净,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啊!!!” 这种疼,比直接砍一刀要钻心得多。 瓷片子碎在肉里,那是抠都抠不出来的。 战马疯了。 这种尖锐的疼痛让畜生彻底失控。 它们不管背上有没有主人,也不管前面是不是火坑,嘶叫着又蹦又跳。 这一跳不要紧。 那地上横七竖八拉着的十几根引信,本来还没被触发,这会儿全被这些发狂的战马给搅和了。 “轰轰轰轰!” 这一串响动,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但这鞭炮崩出来的不是喜气,是铁锈钉子,是生锈的铁渣,是会引发破伤风的废料。 那些刚才还在庆幸自己躲过第一波的骑兵,这会儿算是倒了血霉。 有的人被炸断了马腿,连人带马栽进碎瓷片里,滚了一身血窟窿。 有的人被铁钉打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得被后面的马蹄子踩成泥。 这就是添油战术的下场。 本来如果是散兵线冲锋,这几百个盒子顶多炸死百十来号人。 可拓跋枭非要把人往这一块地里赶,几千号人挤在这不到两百步的宽面上。 哪怕许之一闭着眼把盒子往外扔,那也是一炸一大片,连瞄都不用瞄。 …… 北坡的高处。 许之一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甲三区引爆成功……啧,还是不行。” 许之一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他从旁边那个工匠手里接过一把炭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这个扇面的扩散角度,偏了整整三度。” 他指着下面那团血雾,跟讲课似的唠叨。 “你看,那边的马肚子上全是眼儿,可上面的人还能动弹。这就是浪费火药!这说明仰角还是低了。” “还有这个瓷片。” “这玩意儿太轻,割肉是好手,但是打不死人。那蛮子半边脸都没了还能嚎这么大声,听着就心烦。下回还得是掺点重货,铅丸或者铁砂,一打一个洞,那才安静。” 旁边的工匠听得直缩脖子,心说这位爷真是个活阎王。 底下都炸成十八层地狱了,他这儿还嫌人家死得不够快,不够安静。 …… 林昭站在许之一旁边。 他手里举着那个单筒千里镜。 镜筒里,那些蛮兵的惨状被放大了十倍。 有人捂着断腿在地上爬,有人抱着流出来的肠子在那哭爹喊娘,还有的马没了下巴,正疯狂地用脑袋撞地。 秦铮站在林昭身后,手早就松开了刀柄。 这一仗,或者说这一场屠杀,根本用不着他的刀。 林昭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拓跋枭这人,做生意太不讲究。哪有这么送货的?这一股脑全塞进绞肉机里,坏了多少好料子。” 他伸手指了指下面那堆还在挣扎的伤兵。 “秦铮,你看看那个。” 秦铮顺着看过去。那是个身材魁梧的蛮子,正捂着被炸烂的大腿哀嚎。 “那胳膊多粗?那身板多结实?” 林昭啧啧两声,一脸的心疼。 “这要是放到三号矿洞里,一天起码能背五百斤煤。现在好了,腿废了,只能去推磨了。” “还有那边那个,手炸没了。手没了怎么拿镐?怎么干活?这都是咱们神灰局的资产流失啊。” 林昭转过头,看着正在记数据的许之一,语气变得有些严肃。 “之一啊。” “在!”许之一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 “下回这装药量,稍微收着点。” 林昭拍了拍那本记录册子,语重心长。 “咱们是开矿的,不是开善堂帮他们超度的。把人炸死了,谁给咱们干活?” “尽量别往要害上炸。只要把马腿炸断了,让人跑不起来就行。或者是把皮肉炸烂点,看着吓人,但养养还能用那种。” “毕竟……”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开始溃散、再也不敢往前冲一步的蛮族骑兵,露出标志性的腹黑冷笑。 “那可是咱们未来好几年的免费劳力。炸碎了,太可惜。” 秦铮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背后的寒气比刚才的风还要冷。 比起许之一那种直白的杀人算计,自家大人这种把活人当成牲口和资产来盘算的冷酷,才真正让人觉得…… 这才是那位能把大晋这盘棋下活的执棋者。 “传令下去。” 林昭把千里镜递给苏安,拢了拢袖子,转身往回走。 “让神机营准备收网。既然拓跋枭这么客气,把人都送到了门口,咱们怎么也得把这份大礼给全须全尾地留下来。” “告诉兄弟们,抓活的,赏银翻倍。” 第746章 生意人不讲武德 硝烟还没散干净,黑山沟里的空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秦铮把手里的千里镜递给身边的亲兵。 “清场。” 哪怕是在这乱糟糟的战场上,这两个字也说得落地有声。 随着他这一挥手,那道让北蛮子吃尽了苦头的破土墙后面,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 “哐!哐!哐!” 那是铁靴踩在冻土上的声音。 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神灰局步兵,一步步压了上来。 他们脸上的面甲早就放了下来,只露出一双双漠然的眼睛,手里提着半人高的精钢盾牌。 在那道钢铁城墙的缝隙里,神机营的火铳手早就架好了枪。 黑洞洞的枪管子泛着幽幽的蓝光。 刚才那一波“铁扫帚”和“瓷片雨”,把蛮子的魂都给炸飞了。 原本那股子要把黑山沟踏平的凶悍劲儿,这会儿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耗子洞里。 剩下的这一两千号人,有的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有的被马压在身下哭爹喊娘,更多的人则是傻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的弯刀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们不怕死。 草原上的汉子,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为了流血的。 可他们怕鬼。 刚才那种没有征兆、看不见人影,却能让人转眼碎成一地烂肉的动静,在他们看来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 “长生天发怒了……这是天罚!” 没人清楚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是一大片膝盖砸地的声音。 几百个刚才还喊着要抢银子的蛮兵,这会儿全都跪在了泥汤子里,把脑门磕得砰砰响。 在压倒性的未知和恐惧面前,什么勇士的尊严,什么部落的荣耀,全都是狗屁。 “站起来!都给老子站起来!!” 这一片磕头求饶的死狗堆里,只有一声咆哮还在硬撑着。 拓跋枭还骑在那匹灰头土脸的黑云驹上,手里的金背大砍刀挥得呼呼作响。 “那是汉人的把戏!不是神罚!我看谁敢跪!” 拓跋枭气得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他是白狼部落的大汗,是这片草原上的天。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比这黑山沟里的石头都多,怎么能输给几个装神弄鬼的汉人? “血狼卫!跟我冲!” 拓跋枭一勒马缰,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在他身边,原本一百多号亲卫此刻只剩下了七八十人。 这些人都是拓跋枭用人奶和生肉喂出来的死士,脑子里就一根筋,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大汗指哪他们就打哪。 刚才那一波爆炸让他们折损了不少人手,但在拓跋枭的怒吼声中,这帮亡命徒还是本能地举起了刀。 把自己那点残存的凶性给逼了出来,围成了一个圆阵,牢牢护着拓跋枭。 “林家的小崽子!有种出来!” 拓跋枭隔着几十步远,死死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林”字大旗,还有旗帜下那个抱着刀的魁梧汉子。 他认得出来,那个一身黑甲的人,就是这支军队的头领。 只要杀了头狼,羊群就会散。 这是草原亘古不变的真理。 拓跋枭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血痂,眼里翻涌着疯狂的赌意。 他没有退路了,今天这五千人要是折在这儿,就算他活着跑回去,也会被别的部落生吞活剥。 唯有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是把这最后一点家底拼光,也要把那个领头的脑袋砍下来! “我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是草原的王!” 拓跋枭抬手狠狠拍了拍胸脯,那声音里带着穷途末路的嘶哑,却透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傲气。 “对面的汉将!可敢与我拓跋枭决一死战?!” 这一声吼,还真把周围那帮哭爹喊娘的动静给压下去了几分。 剩下的血狼卫也跟着怪叫起来,催动胯下的战马,想要发起这最后一次冲锋。 那种困兽犹斗的煞气,硬是在这死气沉沉的修罗场里,冲出了一股子血腥味。 秦铮站在阵前,眉毛都没挑一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像是疯狗一样叫嚣的蛮子头领。 决一死战? 单挑? 秦铮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缠绳,嘴角忽然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若是放在以前,还在燕州卫当百夫长那会儿。 遇上这种场面,他秦铮大概会热血上头,提着刀就冲上去,跟对方杀个痛快,博一个“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美名。 但现在不一样了。 跟着那位大人久了,秦铮学会了一个词:生意。 打仗就是做生意。 既然能用最省钱、最省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大人的命金贵,神灰局每一个重甲兵的命也金贵。 为了成全一个败军之将所谓的“荣耀”,哪怕是多死一个神灰局的弟兄,那都是赔本的买卖。 “蠢货。” 秦铮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抬起的右手,没有任何花哨,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地往下一压。 动作轻得像是拍死一只苍蝇。 “呜”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口令,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默契让前排的重甲兵马上做出了反应。 刚才还在缓慢推进的黑墙,突然停了。 “哐当!” 几百面接近一人高的巨盾,整齐划一地重重砸在泥地里,深深嵌进了冻土。 刚才还是一排钢铁防线,眨眼间就变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拒马墙。 盾牌落地的同一时刻。 后排早就准备好的弩手,从盾牌的缝隙里闪了出来。 他们手里端的是神灰局武库司那帮疯子改良过的重型神臂弩。 这种弩机取消了原本为了射程而设计的长弩臂,加粗了弓弦,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加上了绞盘助力。 这玩意儿射不远,顶多也就五十步。 但在这个距离内,别说是人,就是一头披甲的大象,也能给穿个透心凉。 现在,双方的距离,只有不到十步。 这就不是射箭,这是拿着铁凿子往人脑门上钉。 拓跋枭刚把马速提起来,手里的金刀还没举过头顶,那种豪迈的冲锋姿势才摆了一半,就看见对面那些盾牌后面,露出了一排排寒光闪闪的箭头。 那一刻,这位草原枭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过对方会围攻,想过对方会用长矛阵,甚至想过那个领头的汉将会提刀迎上来。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帮汉人连哪怕一丁点的面子都不给他。 甚至连那声“放”字都没人喊。 “崩!崩!崩!崩!”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密集得连成了一片,和一万只马蜂同时振翅的动静一模一样。 太近了。 近到那些粗大的纯铁弩矢甚至都没来得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已经到了眼前。 “噗噗噗噗” 那七八十名刚才还杀气腾腾、想要护主突围的血狼卫,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转眼倒了一片。 这一波齐射太狠了。 有的弩箭穿透了第一匹战马的胸膛,余势未消,又钉进了后面那个骑兵的大腿。 有的人脑袋直接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身。 那匹神骏非凡、跟着拓跋枭南征北战的黑云驹,连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半声。 三四支儿臂粗的弩箭直接贯穿了它的头颅和脖颈,强横的冲击力带着它庞大的身躯向后翻倒。 “轰!” 战马倒地,溅起一地的黑泥。 拓跋枭只觉得天旋地转,那种把自己抛向半空的力道让他根本控制不住身形。 这位刚刚还叫嚣着要决斗的大汗,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泥坑里。 他那身金灿灿的甲胄,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 这一摔,摔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似的,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 手里的金背大砍刀,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第747章 五号坑的壮劳力 拓跋枭胸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两只靴子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是两个身披重甲的神灰局步兵。 他们根本没把这位草原上的大汗当回事,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脊梁骨,力道重得让他听见了自己肋骨呻吟的声音。 “放开!” 拓跋枭把脸从泥水里拔出来,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暴起。 他还没输,他是长生天的儿子,是黄金家族血脉最正统的后裔。 “我是拓跋枭!我是草原的王!” 他嘶吼着,嘴里喷出来的全是带血的沫子,眼睛盯着正提着刀走过来的秦铮,不肯挪开半分。 “大晋的将军!咱们按规矩来!两军交战,主将落马不死,就得决斗!” 拓跋枭拼命扭动着身子,活脱脱是被扔上岸的鲶鱼。 “给我把刀!哪怕是根木棍也行!我要跟你单挑!赢了放我走,输了我这条命给你!” 这是草原上流传千年的铁律。 狼王败了,要么死在牙齿下,要么死在决斗中。 绝没有像条死狗一样被摁在泥坑里的道理。 秦铮走到了跟前。 他歪了歪头,那眼神落在对方身上,分明是看大街上撒泼打滚的疯子。 决斗? 秦铮手里的刀归鞘。 “绑了。” 秦铮只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辅兵一拥而上。 根本不听拓跋枭嘴里那套“神圣”“荣耀”的鬼话,手指粗的麻绳直接往他身上招呼。 这帮人绑人的手法极其刁钻,那是捆猪的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位大汗捆成了粽子,甚至还嫌他喊得吵,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掺着马粪的干草,狠狠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 拓跋枭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耻辱。 这是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的耻辱。 他就这么被两个壮汉拖着,两条腿在满是碎石和尸体的地上拖行。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血狼卫,那些骑术精湛的万夫长,现在全都跪在地上,或是变成了一堆分不清谁是谁的烂肉。 而那个把他们几千人当猴耍的幕后黑手,就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台上。 林昭坐在那儿。 甚至都不是站着。 这个把草原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屁股底下坐着一把从大同城里搬来的太师椅,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正凑在嘴边慢慢吹着热气。 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把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算盘。 苏安正趴在桌子边上,手里那支炭笔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动静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急促。 拓跋枭被拖到了台子底下。 按头,跪下。 那两个辅兵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膝盖一顶,拓跋枭就被迫跪在了这个他最想杀掉的人面前。 “呸!” 拓跋枭拼命把嘴里的干草吐出来,顾不上满嘴的苦涩和腥臭,仰着头就开始骂。 “汉人小儿!我不服!” “我不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在黑山沟的上空回荡。 “你用的那是妖法!是邪术!那是雷公发怒,不是你的本事!” 拓跋枭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回泥里。 “有种的,你下来!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躲在这些铁疙瘩后面算什么男人!” “我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祖上征服过这片大地!你竟敢这么羞辱我!” 唾沫星子喷得老高,差点溅到林昭那双干干净净的靴子上。 林昭终于动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茶壶放下。 “苏安。” “刚才那一轮,咱们撒出去多少银子?” 苏安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 “回大人,按许疯……许大人的报价,那种特制的铁扫帚每个成本三两银子,一共炸了一百二十个。再加上鱼线、底火、还有之前埋的那些没响的哑炮……” 苏安顿了顿,最后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 “这光听响的一哆嗦,咱们就烧了小五千两白银。若是算上前面为了引他们上钩撒出去的饵料,还有这一千弟兄的开拔费、伙食费、磨损费……” 苏安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全是肉疼。 “大人,这一仗打下来,咱们神灰局的库存得少去一大块肉啊。小一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一万两。” 林昭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底下,拓跋枭愣住了。 他张着嘴,原本到了嗓子眼的叫骂声硬生生卡住。 这算什么? 他在谈荣耀,在谈生死,在谈两个民族的尊严。 可这个汉人少年,在谈银子? 在他眼里,刚才那场天翻地覆的厮杀,那五千条草原勇士的性命,就只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那赚头呢?”林昭又问。 一提到这个,苏安那张愁眉苦脸的胖脸转眼就舒展开了,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他把另一本账册摊开,手都抖了起来。 “赚大了!这次真的是赚大了!” 苏安指着远处那些正在被神灰局士兵收拢的战马,眼睛里冒着绿光。 “刚才赵百户清点过了,虽然有一千多匹马被许大人给炸废了,做成马肉火锅。但这帮蛮子带来的全是好马!剩下的还有将近四千匹!” “四千匹草原良驹啊!咱们拉到大同府,哪怕是按市价打个对折卖给兵部,那也是二十万两往上走的进项!” 苏安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来劲。 “这还不算完!关键是人!” 他指了指跪在台下那一大片黑压压的俘虏。 “除了死了的和残废的,全须全尾能干活的壮劳力,少说也有三千人!这可都是在那苦寒之地熬出来的汉子,身板结实,吃得少干得多!” “要是去牙行买这种成色的苦力,一个少说也得三十两。这三千人,那就是九万两银子白捡的!而且这帮人还是战俘,不用给工钱,只管饭就行!” 苏安这会儿也不怕血腥味了,他吸了口气,觉得这空气里全是铜臭的芬芳。 “这一进一出,刨去那一万两的成本。咱们今晚这一战,净赚三十万两!哪怕是抢了大同府库,也没这么快的来钱路子啊!” 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来,旁边的秦铮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他虽然不贪财,但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 大晋朝一年的税赋才多少? 这一晚上,就在这黑山沟里,赚出了一个县十年的税收。 林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那种掌控一切的惬意在他脸上荡漾开来。 “不错。” 林昭点了点头,指着下面已经彻底听傻了的拓跋枭。 “这笔买卖做得值。做生意嘛,就得讲究个开源节流。” 拓跋枭跪在泥地里,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听懂了。 在这个少年的眼里,没有什么大汗,也没有什么战争。 只有马匹,劳力,和银子。 他们这五千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不是来征服的,是来给人家送货的。 “你……你……” 林昭这时候才像是刚发现脚底下还跪着个人似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这位草原枭雄。 “苏安。” “在!” “这个人,嗓门大,我看他喊了半天也没哑。” 林昭指了指拓跋枭那宽厚的胸膛和粗壮的脖子。 “身板也比一般人壮实,刚才被秦铮那么摔了一下还能爬起来骂街,底子不错。” 林昭转过头,语气认真地叮嘱道。 “记下来。这个人,一个顶两个。别浪费了。” “把他分到那个最深的五号矿坑去。那里渗水厉害,一般的苦力扛不住,正好让他去。” “另外,给他把脚镣加厚点,五十斤的就行。这种有把子力气又不服管的,得让他多干点活,把力气耗干了,自然就老实了。” 苏安提笔,在账本的最后一行重重写下一笔。 “好嘞,甲字三千零一号,折算双份劳力,入五号坑。” 第748章 大汗该剃头了 拓跋枭愣在那儿,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没听错吧? 五号矿坑?双份劳力? 他可是白狼部落的大汗!是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在这个十二岁的汉人小崽子嘴里,他竟然连个人都算不上。 “我给你万两黄金!” 拓跋枭猛地挣扎起来,脖子上那根麻绳勒进了肉里,把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作为草原霸主最后的体面。 “放我回去!白狼部落有的是金子!牛羊!只要你开口,一万两……不!三万两黄金!甚至战马!我都给你!” “只要你放了我,咱们依然可以做生意!” 林昭放下了手里的紫砂壶。 他甚至没正眼看这位大汗,只是伸出小指,轻轻掏了掏耳朵,似乎嫌这叫喊声太聒噪。 “苏安,咱们缺金子吗?” 旁边的胖管家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 “回大人,按今晚这个赚法,只要高炉不停,这大同府的银库都得被咱们搬空。咱们神灰局现在穷得就剩下钱了。” 林昭点了点头,这才把目光挪到拓跋枭脸上。 “听见没?” 林昭笑了笑,语气温吞。 “黄金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除了好看有什么用?咱们是正经生意人,搞的是工业。” “在这黑山沟,哪怕你是天王老子,是长生天的亲儿子,到了这儿也得给我变成挖煤的苦力。” “你那条命不值钱。你胳膊上那把子力气,能挖出来的煤,能炼出来的铁,那才值钱。” 说完,林昭也没那个耐心再跟他废话,对着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专门负责入职培训的辅兵提着剃刀和铁烙走了过来。 “把头发剃了。” 林昭指了指拓跋枭那满头极具草原特色的脏辫。 “这玩意儿容易生虱子,到了矿底下也不卫生。” “还有,既然是神灰局的资产,就得有个记号。” “脸上刺字,甲字三千零一。” 拓跋枭疯了。 还要在脸上刺字? 那是对奴隶都不如的羞辱! “你敢!杀了我!有种你就杀了我!!” 可惜,他的咆哮在林昭面前毫无意义。 两个壮汉按住他的手脚。 锋利的剃刀在头皮上刮过,带下一缕缕沾着血污和草屑的长发。 冰凉的墨汁涂在脸上,紧接着是钢针扎进皮肤的刺痛。 拓跋枭不喊了。 他死死咬着牙,眼泪混着血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一切收拾停当,林昭似乎对这件新出炉的产品还算满意。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蹲在墙根底下舔碗底的那个身影。 “巴图。” 那个正为了最后一点肉汤跟别人龇牙的前千夫长,听见这一声唤,浑身一激灵。 他扔下瓦罐,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甚至不敢站着,离着还有三步远就跪下了,膝盖在碎石地上磨得咔咔响。 “大……大人,小的在。” 林昭指了指地上那个光着头、脸上刺着青字的拓跋枭。 “这是新来的,编号甲字3001。” 林昭的声音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这两个草原人的心窝子里。 “这人是个刺头,力气大,脾气坏。以后,归你管。” 巴图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全家掉脑袋的大汗。 此刻的拓跋枭,光着个秃瓢,脸上带着刚刺上去的血字,脖子上套着只有畜生才用的项圈。 那种曾经压得巴图喘不过气的威严,在这一瞬间碎了个干净。 一种变态的快感,顺着巴图的脊梁骨往上窜。 以前你是天上的鹰,我是地上的鼠。 现在大家都在这泥坑里打滚,你还不如我,你是归我管的狗。 巴图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团火。 那是被压抑了半辈子的卑微,扭曲成了最残忍的恶意。 “小的……遵命!” 巴图重重地磕了个头。 “带走。” 林昭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别让他偷懒。神灰局不养闲人。” …… 五号矿坑。 这里是大同城外这片煤矿里最深的一处。 还没走到底,一股子混着霉味、汗臭和煤灰的湿气就扑面而来。 挂在坑壁上那几盏昏黄的油灯,照出一片片鬼影。 水顺着岩壁往下滴,“啪嗒、啪嗒”地响着。 脚底下是黑乎乎的泥汤子,每走一步,那特制的五十斤重镣就在脚踝上磨一下。 拓跋枭是被巴图拽着铁链子一路拖进来的。 他的脚踝已经血肉模糊,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但这疼,比不上眼前的景象让他胆寒。 几百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这里头挥汗如雨。 他们手里拿着沉重的铁镐,凿击着黑色的煤层。 这些人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分明,就像是一群会动的骷髅。 “当!当!当!” 镐头撞击煤块的声音,一下下砸在拓跋枭的心口上。 “到了。” 巴图停下脚步。 他随手从旁边的煤堆里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鹤嘴镐,“哐当”一声扔在拓跋枭的脚边。 那是命令。 也是羞辱。 拓跋枭盯着那把镐头,呼吸粗重得像是拉风箱。 他这一双手,是用来握金刀的,是用来拉强弓的,是用来抚摸最烈的好马和最美的女人的。 让他像这群行尸走肉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挖煤? 一股子还没死绝的野性,让他猛地抬起脚,“砰”地一下把那把镐头踢飞了出去。 镐头撞在岩壁上,溅出一溜火星子,在死寂的矿坑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是拓跋枭!!” 他转过身,背靠着岩壁,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我是草原的王!你们这群懦夫!都给我停下!我是来救你们的!只要咱们杀出去……”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震得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然而。 没有欢呼。 没有响应。 甚至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那些原本麻木挥镐的战俘们,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们转过头,看了这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对大汗的敬畏,也没有看到救星的狂喜。 只有恐惧。 极度的恐惧。 但那恐惧不是冲着拓跋枭的,而是冲着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矮个子男人。 巴图正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的牛皮鞭子。 他在水里蘸了蘸,那是为了打人更疼。 “三千零一号。” 巴图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那种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来你还不懂这里的规矩。” “在这里,没什么大汗,也没什么王。” 巴图甩了个响鞭,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吓得周围几个战俘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镐头挥得更快了。 “在这里,馒头就是天。” “既然你不想干活……” 巴图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鞭子像毒蛇一样昂起了头。 “那就让你知道知道,神灰局是怎么教狗听话的。” 第749章 你的馒头没了 “啪!” 这一鞭子抽得结实,脆响声在静得吓人的矿洞里回荡。 拓跋枭脸上那刚刺上去的“甲字三千零一”,转眼就肿起了一道紫红色的血棱子。 拓跋枭被打蒙了。 他那双还没适应井下黑暗的眼睛里,全是错愕。 他想过会被那个姓林的汉人杀头,也想过会被严刑拷打。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第一鞭子,竟然来自他曾经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的一条狗。 巴图。 那个曾经在他大帐里跪着的千夫长。 “你敢打我?” 拓跋枭喉咙里像是卡了沙子,声音发抖。 “我是大汗!我是白狼部落的天!你这个卑贱的……” “啪!” 回答他的,是更狠的一鞭子。 鞭梢活脱脱是毒蛇的信子,刁钻地钻进了拓跋枭的嘴角,带下来一块血淋淋的皮肉,直接把他的后半句话抽回了肚子里。 巴图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球上布满血丝。 他在笑。 那笑容带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癫狂,把这半辈子受过的窝囊气,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他一步跨上前,那双沾满了黑煤泥的破靴子,毫不犹豫地踩在了拓跋枭的脑袋上。 这颗被誉为“草原雄鹰”的头颅,就这样被一只破鞋底子,一点点碾进了脏臭的泥水里。 “天?” 巴图弯下腰,脸都快贴到了拓跋枭的耳朵边上,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快意: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哪儿?” “这是五号坑!是那个阎王爷开的鬼门关!” 巴图指了指胸口那块刻着工头二字的木牌,又指了指周围那些战俘。 “在这儿,没有长生天,长生天管不了这地底下的事儿。” “在这儿,只有那个坐在上面喝茶算账的林大人,还有我也许会赏你一口馊饭吃的零零壹号!” 巴图脚下用力碾了碾,听着拓跋枭下巴骨在碎石上摩擦出的脆响,全身上下连毛孔都透着舒坦。 “我是工头,你是苦力。” “这是林大人定的天条,懂吗?我的大汗?”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战俘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决断数万人生死的拓跋枭被踩在泥里。 那种深植在骨子里、对黄金家族的敬畏,就在这几鞭子和那一只破鞋底子下,碎成了渣。 原来大汗也会流血。 原来大汗被踩在泥里的时候,也不比他们高贵多少。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矿道里蔓延。 没人说话,但那种眼神变了。 那是狼群看到头狼倒下后,混杂着恐惧、解脱的情绪。 “看什么看!都不想吃饭了?!” 巴图忽然直起腰,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炸响。 “今天的定额完不成,全他娘的去喝风!谁也别想吃肉!” 这一嗓子比什么圣旨都管用。 “当!当!当!” 镐头撞击煤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更密。 没人再去管地上那个昔日的王。 在这里,同情心是多余的累赘,只有挖出来的煤,才是能换命的硬通货。 …… “起来!别装死!” 巴图一脚踢在拓跋枭的肋骨上。 拓跋枭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满脸是血,黑色的泥水顺着秃瓢往下流,混合着那新刺的青字。 脚上那五十斤重的特制镣铐,活像一座山,坠得他脚踝发沉。 “干活。” 巴图指了指地上的鹤嘴镐。 拓跋枭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把那镐头捡起来砸碎这个叛徒的脑袋,想把这该死的矿坑给掀了。 但他做不到。 那两个在旁边虎视眈眈的辅兵,手里正端着上了弦的神臂弩。 只要他敢有一丁点的异动,那根儿臂粗的弩箭就会毫不犹豫地钉穿他的喉咙。 拓跋枭咬着牙,颤颤巍巍地弯下腰,抓住了那把生锈的镐柄。 好重。 这玩意儿怎么会这么重? 他这双手,曾经拉得开三石的强弓,曾经挥得动五十斤的金背大砍刀。 可现在,握着这把不到十斤的镐头,他竟然觉得手腕子在发酸。 “哐!” 他用尽全力挥了一下。 镐尖撞在一块硬石头上,火星四溅。 石头只掉了一层皮,那股强劲的反震力顺着镐柄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 “没吃饭吗?!” 巴图在后面吼,随手又是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用力!这点煤渣子你想糊弄谁?林大人说了,你这身板一个顶俩,今天的定额要是完不成,老子扒了你的皮!” 拓跋枭没力气骂了。 那五十斤的脚镣磨破了脚踝上的皮肉,每挪动一步,铁环就在伤口上锯一下,钻心的疼。 手掌心很快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流出血水,混着煤灰,粘在手上火辣辣的。 一下,两下,三下。 这位曾经在草原上叱咤风云的枭雄,现在笨拙地对着那黑乎乎的岩壁,发泄着无力的怒火。 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想停下来喘口气。 “啪!” 鞭子跟着就落了下来。 没有休息,没有尊严。 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那个和恶鬼没两样、盯着他不放的巴图。 …… 也不知熬了多久。 拓跋枭的胳膊已经没了知觉,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次挥镐,都是凭借着肉体的本能在动。 肺里火烧火燎的,和塞了烧红的烙铁没两样,吸进去的每一口带着煤灰的空气,都在灼烧着气管。 就在他撑不住、快要死在这地底下的时候。 “当!当!当!” 铜锣敲得又急又密,顺着矿道传了下来。 开饭了。 这声音带着勾人的魔力。 刚才还死气沉沉、只知道机械挥镐的那群“骷髅”,突然间全都活了过来。 他们扔下手里的镐头,几百双眼睛里纷纷冒出了绿光。 “饭!饭!!”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这就是一场山崩海啸。 所有人都在往那个狭窄的饭桶摆放点冲。 拓跋枭还在发愣。 他这辈子什么时候抢过饭? 以前在部落里,哪怕是行军打仗,那也是烤好了最嫩的羊腿,用银盘子端到他面前,还得有侍女把酒倒好。 可现在…… “滚开!”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战俘,红着眼从后面撞了上来。 这人拓跋枭认识,以前是他亲卫队里的一个百夫长,见了面得跪着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为了那口吃的,这人肩膀一沉,直接把挡路的拓跋枭给撞飞了出去。 拓跋枭脚下那五十斤的镣铐成了最大的累赘。 他根本维持不住平衡,踉跄着摔倒在泥汤子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又是一只大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别挡路!那是老子的馒头!” 又一个。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没人在这时候讲什么君臣父子。 在那口能救命的馊水面前,就算是亲爹挡路也得一脚踹开。 拓跋枭被踩得蜷缩成一团,把脑袋紧紧护在怀里。 无数只穿着破烂靴子的脚从他身上踏过。 有人踩着他的背借力,有人甚至还在他脸上啐了一口,嫌他是个绊脚石。 等到那阵疯狂的脚步声终于过去。 拓跋枭和死狗没两样,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哆嗦。 疼。 不仅是身上的疼,更是一种信念崩塌的疼。 那是他的子民啊。 那是他誓死要保护、要带他们去抢银子过好日子的族人啊。 现在,就为了口吃的,把他这个大汗当成了垫脚石。 “咕噜……” 肚子在这个时候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胃里一阵阵抽搐,饥饿感翻涌,和有人拿刀在胃里搅没两样。 哪怕是趴在泥水里,他也闻到了那股子随风飘来的饭菜味。 现在,这味道钻进鼻子里,却让他不停地吞咽口水。 拓跋枭撑着胳膊,一点点往那边爬。 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啦的响声。 等他终于爬到了那个放着饭桶的地方。 桶空了。 几百个战俘正蹲在地上,有的舔着碗底,有的甚至趴在地上舔那洒出来的汤水。 连一滴都没给他剩。 拓跋枭呆呆地看着那个比脸还干净的木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动不了。 绝望。 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懂了巴图说的话。 这里没有王。 只有饿死鬼。 第750章 大同府的变脸绝活 巴图手里捏着个馒头。 那是桶底剩下的最后一个,皮都被蹭破了,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煤灰。 拓跋枭的手往前伸着,指甲缝里全是陈年的黑泥,够向那个馒头。 “给我……”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嗓子里带着血腥气。 巴图没给。 他往后退了一步,破靴子踩在积水里。 “想吃?” 巴图把那个黑馒头举高了点。 拓跋枭那双充血的眼珠子,黏在那个馒头上,跟着转动。 “想吃就得讲规矩。” 巴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刚才那一顿鞭子看来是白打了,大汗记性不好,还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 巴图蹲下来,把那馒头放在距离拓跋枭只有半尺远的烂泥地上。 馊味混着麦香钻进鼻子里,比世上任何珍馐都勾人。 拓跋枭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往前扑去,想要去抢。 “砰!” 一只穿着破烂皮靴的臭脚,狠狠踩在了馒头上。 拓跋枭愣住了,那双曾经拉开过三石强弓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急什么?” 巴图那只脚还在馒头上用力碾了碾。 “我说过,这地底下没有大汗,也没有叫拓跋枭的人。” 他俯下身,盯着那双曾经让他连头都不敢抬的眼睛,眼神里全是报复的快意。 “喊出来。” “喊你的编号。” “喊一声3001号谢赏,还要磕个响头。” “做到了,这口饭就是你的。做不到,你就接着饿,饿死拉倒,反正外面还有几千个等着顶你位置的牲口。” 周围几百个战俘连大气都不敢喘。 拓跋枭盯着那只脚下的馒头。 胃里绞痛得厉害,生锈的铁钩般在把肠子往外拽。 我是黄金家族的后裔…… 我是狼的子孙…… 可狼的子孙也要吃饭。 那股子所谓的尊严,在这一天一夜的非人折磨里,在那五十斤重的脚镣下,早就被磨得连渣都不剩了。 如果不吃,真的会死。 这地底下阴冷得要命,没东西填肚子,明天连镐头都拿不起来。 拿不起来镐头,就要挨鞭子,就要被扔进死人堆里喂老鼠。 活着。 哪怕是像狗一样活着。 拓跋枭那宽阔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一刻,能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这个魁梧汉子的身体里彻底断裂了。 他弯下腰,那颗曾经只向长生天低过的头颅,重重地砸进了那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里。 “砰。” 这一声响,砸在泥地上,也砸在了所有战俘的心口上。 “3001号……” 声音嘶哑,从泥水里闷闷地传出来。 “谢……谢赏。” 巴图把脚挪开,看着拓跋枭把那个沾满泥浆的黑面团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这就对了。” 巴图站直了身子,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战俘,手里的鞭子忽然在空中抽了个响。 “啪!” “看什么看!都他娘的给老子记住了!” “这五号坑里,只有一个天,那就是林大人!” …… 次日清晨。 大同城的南门外,地皮都在颤。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个头,就被一股冲天的烟尘给遮住了。 城墙上的守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下一刻,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 那是马。 数不清的马。 苏安骑着一匹抢来的枣红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这胖子平日里那个抠抠搜搜的劲儿全没了,腰板挺得笔直。 在他身后,是将近四千匹战马。 这些马被粗麻绳串成一长串,每一匹马背上都鼓鼓囊囊的。 成捆成捆的弯刀被随手扔在马背上,刀刃上还没擦干净的血变成了黑褐色。 队伍拉了几里地长,一眼望不到头。 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战马的汗味,顺着南风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灌进了大同城。 这就是胜利者的味道。 “我的个乖乖……” 守门的赵老兵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车车拉进来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神灰局那帮爷……这是把哪个部落给灭族了?” 苏安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些马,这一匹少说也能卖个五十两,这就是二十万两。 那些弯刀皮甲虽然破了点,但回炉那就是好铁好皮子。 再加上那一群不用给工钱、管饭就能往死里用的苦力…… 这仗打的,比半夜去抢钱庄还快,还他娘的合法! …… 大同府衙。 知府刘弘手里正端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撇着浮沫,准备润润喉咙。 桌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墨迹未干。 那是他昨晚熬夜起草的奏折。 《参神灰局林昭擅启边衅致生灵涂炭疏》。 在他看来,林昭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黑山沟那种无险可守的死地,遇上五千精锐骑兵,那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这时候估计已经被踩成肉泥了。 他得赶紧把自己摘干净,还得顺便给朝廷哭个穷,把责任全推给死人,说不定还能借着抚恤的名头捞一笔银子。 “大人!大人不好了!” 师爷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歪了。 刘弘眉头一皱,在那张太师椅上挪了挪屁股,摆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官威。 “慌什么?成何体统!” 他吹了吹茶沫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是不是那林昭的死讯传来了?哼,本官早就料到……” “不是死讯!是马!全是马!” 师爷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头的手都在哆嗦。 “几千匹马!还有刀!堆得跟山一样!正往城里拉呢!” “神灰局的人把那五千骑兵给吃了!” “哐当!” 刘弘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脚面,这平日里最讲究养气的知府大人愣是没感觉出来疼。 他的屁股装了弹簧一般,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官帽都差点震掉了。 “你说什么?!” 刘弘的声音都劈叉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全……全吃了?” 那可是五千骑兵啊!不是五千头猪! 就算是把大同全城的守军拉出去,哪怕是加上周围几个卫所的兵力,在那五千骑兵面前也不够塞牙缝的。 林昭那一千人,怎么可能赢?还赢成了这样? 这年头难道真有神仙下凡帮那个败家子? “千真万确啊大人!” 师爷脸上的肥肉乱颤,擦了一把冷汗。 “小的亲眼看见的!那苏管家骑着马进城,后面全是战利品!” “听说剩下的蛮子全被抓去挖煤了,连那个什么大汗都被剃了光头,脸上还刺了字!” 刘弘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冷汗顺着他的脑门往下流,很快就把后背给湿透了。 他还要写奏折参人家? “快!快把这东西烧了!” 刘弘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奏折,手忙脚乱地往火盆里塞。 看着那纸在火里化成灰烬,刘弘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但他那双转得飞快的绿豆眼里,很快又浮现出了别的神色。 几千匹马啊。 那是多大的一笔横财?那是多少政绩? 这林昭既然能吃下这么大的战果,那就是真龙过江,是财神爷下凡。 跟这种狠人作对是找死,但要是能抱上这根大腿……哪怕是漏点汤水下来,也够他刘弘吃得满嘴流油了。 脸面?脸面值几个钱? “备轿!不,备马!骑马快!” 刘弘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边整理那一身有些凌乱的官袍,一边冲着师爷吼。 “去神灰局!本官要去给林大人贺喜!” “记住,把库里那几坛子本官珍藏的百年陈酿都带上!就说……就说是本官的一点心意,咱们大同府衙,那是全力支持林大人搞那个什么……对,搞工业!” “谁敢拦着林大人搞工业,那就是跟我刘弘过不去!” 第751章 泼天的功劳谁敢领 刘弘感觉大腿内侧那层皮都要被磨掉了。 这位平日里只坐八抬大轿的大同知府,为了赶在捷报凉透之前露个脸,硬是咬着牙骑马狂奔了二十里。 到了黑山沟口,他勒住缰绳,整个人差点顺着马屁股滑下去,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怪味。 是一种混合了焦煳味、煤灰味,还有几千号人聚集在一起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臊气。 “大人,您慢点,小心脚下。” 师爷这时候倒是腿脚利索,赶紧凑上来想搀扶。 刘弘一把甩开师爷的手,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煤场。 只见那黑得发亮的煤道上,排着长龙似的队伍。 清一色的彪形大汉,光着膀子,脑袋剃得比和尚还光,正背着几百斤重的煤筐,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高炉那边运。 如果不看那身板,谁能认出这些就是昨天还骑在马上、挥着弯刀要砍人脑袋的草原恶狼? 旁边几个神灰局的监工手里提着鞭子,鞭梢往地上一甩,那些比监工高出一头的蛮子就吓得一哆嗦。 “乖乖……” 刘弘抹了一把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油汗,心里一阵发毛。 “这就您折子里说的……生灵涂炭?” 师爷哪壶不开提哪壶,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 刘弘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昨晚要是那封参奏林昭的折子真递上去,这会儿他这个知府怕是就要做到头了。 “少废话!那是本官体察民情,用词夸张了点!” 刘弘扶正了头上的乌纱帽,又拍了拍马背上挂着的那几坛子酒,换了一副嘴脸。 “快!把酒卸下来,动作轻点!这可是本官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也就是林大人这样的少年英雄才配喝。”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笑容,大步朝着那座中军大帐走去。 …… 大帐里,气氛有些古怪。 林昭坐在椅子上,苏安在旁边把算盘珠子拨得飞起,秦铮则像尊铁塔似的杵在门口。 “哎呀呀!林大人!下官来迟了!来迟了啊!” 人还没进帐,刘弘那带着颤音的贺喜声就先飘了进来。 帘子一掀,刘弘满面红光地冲进来,那一脸褶子笑得都能夹死苍蝇。 “听闻神灰局大捷,全歼白狼部五千精锐!下官在大同府衙那是激动得整宿没睡啊!” 刘弘一挥手,后面两个衙役赶紧把那几坛子酒搬了上来。 “这不,下官把家里埋了十几年的好酒都刨出来了,特意赶来慰问咱们神灰局的弟兄们!” “要是没有林大人坐镇这黑山沟,大同百姓哪有安稳觉睡?您就是大同的活菩萨啊!” 林昭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刘大人客气了。” 林昭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苏安,给刘大人倒茶。” 刘弘屁股刚沾着凳子边,又赶紧欠身接过茶杯。 “林大人,您这是哪里话。如今这神灰局可是咱们大同府的财神爷,也是咱们大晋的定海神针啊!” 刘弘抿了一口茶,看着林昭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下打鼓。 但他毕竟是官场的老油条,脸皮这东西早就练得比城墙还厚。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个……林大人啊。” 刘弘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这次大捷,这泼天的功劳……朝廷那边,您打算怎么报?” 图穷匕见。 林昭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老狐狸。 “如实报。怎么,刘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就是有点……一点点不成熟的小建议。” 刘弘搓着手,嘿嘿一笑。 “您看啊,这五千骑兵毕竟不是小数目。若是只说是神灰局一家之力灭的,朝廷那帮御史言官,闲着没事都要找茬,说不定又要嚼舌根,说什么神灰局拥兵自重、私藏火器……” 刘弘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他在暗示林昭,独吞功劳,容易噎死。 “所以呢?”林昭似笑非笑。 “所以依下官之见,不如……” 刘弘咽了口唾沫,胆子也肥了起来。 “不如就说是咱们大同府守军与神灰局联手抗敌。府衙这边出兵侧翼包抄,断其后路,神灰局正面迎敌,这才有了这场完胜。” “这样一来,朝廷觉得咱们地方文武一心,您这功劳也显得更稳当。” “至于具体的战报润色,下官那师爷笔杆子还算利索,一定把林大人的英姿写得天花乱坠,绝不劳您费心。” 说完,刘弘一脸期待地看着林昭。 他这就是明抢功劳,但他赌林昭不懂官场那一套。 或者说,赌这个年轻的财神爷看不上这些虚名。 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的苏安翻了个白眼,手里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 那意思是:真不要脸,见过抢钱的,没见过抢功劳抢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秦铮更是冷哼一声。 刘弘吓得一缩脖子。 “好啊。” 就在刘弘以为要挨揍的时候,林昭突然开了口。 “既然刘大人愿意替我分担这点虚名,那就按你说的办。” 刘弘愣住了,紧接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成了!这泼天的功劳,有一半算他头上了! 这得升几级? 户部?还是吏部? 老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林大人高义!林大人真是少年英雄,胸怀宽广!” 刘弘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扑上去亲林昭一口。 “下官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不过……” 林昭语气一顿,打断了刘弘的马屁。 “既然是联手抗敌,那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往后神灰局要在黑山沟扩大生产,这地皮、人工、还有路引方面的事儿……” “包在下官身上!” 刘弘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生怕林昭反悔。 “以后神灰局的事就是府衙的事!谁敢卡林大人的脖子,那就是跟我刘弘过不去!那就是跟大晋的国策过不去!” 林昭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功劳这东西,对他来说是烫手山芋。 他现在的身份太敏感,要是风头太劲,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未必睡得着觉。 分给刘弘一半,既能安抚这个地头蛇,又能把这只贪得无厌的苍蝇变成自己人,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既然刘大人这么爽快,那我也送刘大人一个消息,免得你到时候没准备。” 林昭站起身,走到挂着的地图前,手在黑山沟以北的位置点了点。 “我打算,放几个人回去。” 大帐里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正在狂喜的刘弘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放……放回去?” 刘弘结结巴巴地问,“放谁?那帮蛮子?” “对。” “挑几个机灵点的斥候,把他们的马还给他们,再给点干粮,让他们回草原去。” “不行!!” 两声反对几乎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刘弘。 “林大人!这可是纵虎归山啊!那帮蛮子最是记仇,若是让他们跑回去报信,引来大军报复,咱们大同府可就完了!” 另一声来自秦铮。 这位从不质疑林昭决定的铁血汉子,此刻却一步跨上前,挡在了林昭面前。 “大人,末将不允。” 秦铮的声音很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固执。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若大人想以此立威,我去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挂在旗杆上便是,没必要拿神灰局的安危冒险。” 第752章 泼天的胆子 大帐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秦铮像尊铁塔般杵在原地,寸步不让,满脸写着死谏二字。 旁边,知府刘弘急得那张胖脸直哆嗦,恨不得把三思两个字刻在林昭的脑门上。 “呵。”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拨弄着盖碗里的茶叶梗,漫不经心地打破了僵局。 “老虎?”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秦铮面前,伸手在那硬邦邦的护心镜上敲了敲。 “秦铮,你跟我也有日子了,怎么格局还困在打打杀杀里?” 林昭转身,指向帐外。 透过帘缝,能看到那些昔日的草原骑兵正背着煤筐。 “你看看那帮人,现在还是狼吗?脊梁骨都被咱们打断了,心气儿也被五号坑给磨没了。” 林昭坐回太师椅,语气轻飘飘的。 “我放回去的不是老虎,是传单。” “传单?” 刘弘和秦铮大眼瞪小眼,显然听不懂这个新鲜词。 “草原太大了。” 林昭叹了口气。 “咱们在这黑山沟里又是挖煤又是炼铁,缺的不是银子,是那些只有草原上才有的硬通货。牛、羊、好皮子、还有那些风干了能入药的草根。” “咱们不能光等着人家来抢。得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儿不仅有要命的雷火,还有能活命的生意。” 林昭冲着帐外招了招手。 “带上来。” 很快,五个被精挑细选出来的战俘被押了进来。 这几个人早没了当初冲锋时的凶悍劲儿。 在矿坑里熬了很久,又亲眼看着自家大汗被踩进泥里当狗,这会儿见了林昭,腿肚子都在转筋,“噗通”一声全跪下了。 “别怕。” 林昭的声音很温和,听在这几人耳朵里却跟阎王爷点名没两样。 “苏安,给他们念念规矩。” 苏安早就等在旁边,手里捧着个账本。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这是咱们神灰局第一版《赎人价目表》。” “普通战俘一名,赎金为成年公牛三头,或绵羊十五只。若无活物,可用上等狼皮十张、狐皮二十张抵扣。” “十夫长一名,牛五头,羊三十只。” “百夫长一名,牛十头,羊五十只。” 苏安念得抑扬顿挫,听得人头皮发麻。 “至于千夫长和万夫长……” 苏安顿了顿,眼神往五号矿坑的方向飘了一下,嘿嘿一笑。 “那个得单谈,主要看咱们林大人心情,那是奢侈品。” 跪在地上的五个战俘听傻了。 他们原本以为会被拉出去砍头。 没成想,这个年轻的汉人官老爷,竟然是在给他们标价? “听懂了吗?”林昭问。 五个人拼命点头,力道大得要把脑袋晃下来。 “听懂了就滚回去报信。” 林昭从桌上拿起几块木牌,随手扔在他们面前。 木牌上用烙铁烫着神灰局的标记,还有一串看不懂的数字。 “拿着这个,这是路引。以后要是还想活着来黑山沟,就亮这个牌子。要是没牌子敢靠近……” 林昭笑了笑,没往下说。 那笑意里藏着的血腥味,让那五个战俘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晚战友变成碎肉的场景。 几人浑身一激灵,疯了似的把木牌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苏安,给他们一人发三个馒头,让他们滚。” 苏安在旁边听得直咧嘴,一脸肉疼地小声嘀咕。 “大人,那可是白面馒头……哪怕是掺了点麸皮,那也是粮食啊。这五个人就是十五个馒头,又要少赚十几文钱……” 林昭没理会这胖子的碎碎念,摆了摆手。 那五个战俘抱着馒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帐,生怕晚一步林昭就反悔。 看着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秦铮紧锁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担忧。 “大人,若是他们回去集结更多的人马……” “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昭打断了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再来就是送货上门。咱们矿坑里正缺人手,这第一批只是样品。” “等他们尝到了甜头,哪怕是为了赎回自家的兄弟儿子,也会把咱们要的东西乖乖送来。” 把那几个活体广告送走后,大帐里又恢复了安静。 刘弘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没喝。 他在琢磨林昭刚才的话。 生意? 跟这帮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做生意? 还没等他那转得飞快的脑子想明白,林昭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这位大同知府身上。 那眼神,看得刘弘后背一阵发毛,仿佛自己也成了账本上待价而沽的一头牛。 “刘大人。” “在、在!” 刘弘本能地挺直了腰板。 “刚才那一千头牛羊的买卖,只是小打小闹。” 林昭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生铁锭子,语气寻常。 “咱们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笔大买卖,就看刘大人敢不敢接了。” 刘弘眼皮一跳,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个天坑,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贪婪劲儿又让他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林大人尽管说,只要是利国利民……” “我想在黑山沟脚下,重开互市。” “哐当!” 刘弘手里的茶杯这回是真的没拿住,直接摔在地上成了八瓣。 他整个人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那张养尊处优的胖脸瞬间煞白。 “互……互市?!” 刘弘的声音尖得刺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生怕帐篷后面跳出一群锦衣卫把他拿下。 “林大人!这玩笑可开不得啊!” 刘弘压低了声音,身子都在发抖,凑近了些急道。 “太祖爷有严令,片板不得下海,寸铁不得出关!除了朝廷特许的那几个榷场,私开边市那是通敌!是要杀头的大罪!搞不好是要诛九族的啊!” 第753章 咱们这叫创新 他贪财,可更惜命。 私底下倒腾点皮毛还在可控范围内,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这要是光明正大开互市,那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通敌?” 林昭嗤笑一声,把那块生铁锭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盖嗡嗡响。 “刘大人,你这格局,还是太小了。”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后的那张舆图前,手指顺着长城蜿蜒的一线划过。 “你说,草原上的那帮蛮子,为什么每年来抢?” 刘弘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那自然是因为他们生性贪婪,凶残成性……” “错。” 林昭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因为他们穷。” “因为他们缺盐,缺茶,缺铁锅。没盐吃人就没力气,没茶喝他们天天吃肉不消化,没铁锅他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为了活命,他们只能抢。” 林昭走回刘弘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少年的身形此刻竟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咱们要是只知道建墙、杀人,那这仗打一万年也打不完。杀了爹还有儿子,杀了儿子还有孙子。” “但要是咱们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摆在桌面上卖呢?” 刘弘咽了口唾沫,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这就是资敌啊!” “不,这叫拴狗链。” 林昭打了个响指。 苏安心领神会,跑到角落里,嘿咻嘿咻地搬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堆黑黝黝的铁器。 林昭随手抄起一把,扔给刘弘。 刘弘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把锄头。 但这锄头跟市面上的不一样。 铁质极好,黑得发亮,但那刃口却打很钝,而且形状怪异,只能用来刨地,想当兵器用都不顺手。 “这是咱们高炉出的第一批货。” 林昭指了指那一箱子农具。 “锄头、镰刀、铁锅、甚至是剪羊毛的剪子。” “刘大人,你想想。如果这帮蛮子能用手里的牛羊皮毛,舒舒服服地换来这些东西,他们还会冒着被炸成碎肉的风险,骑着马来抢吗?” “只要他们开始用咱们的铁锅煮饭,用咱们的剪子剪羊毛,他们的命根子就被咱们攥在了手里。” 林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算计,那是超越这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一旦互市开了,他们就会依赖咱们。到时候,咱们什么时候不给盐,他们就得腿软;什么时候不给茶,他们就得便秘至死。” “这哪里是通敌?” 林昭拍了拍刘弘的肩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老狗。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叫……招商引资。” 刘弘捧着那把锄头,眼里的恐惧慢慢退去。 他在算。 要是真能在黑山沟开互市…… 大同府就会变成整个北境最大的货物集散地。 南边的茶叶、丝绸、瓷器会成批运过来。 北边的牛羊、皮毛、药材会堆成山。 而他这个知府,只要在中间稍微收那么一点点过路费,抽那么一点点商税…… 那得是多少银子? 那是金山银海啊! 更别说,如果真能像林昭说的这样,让边境安宁下来,那他在吏部的考评簿上,必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开疆拓土或许做不到,但富边安民这四个字,足够让他升到京城去坐堂了。 “可是……” 刘弘还是心虚,眼神闪烁。 “朝廷那边若是追究起来,私通蛮夷的罪名……” “谁说私通了?” 林昭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属于刘弘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咱们这是以夷制夷,是羁縻政策的创新。” “神灰局负责出货,大同府负责监管。咱们卖的都是民用铁器,每一口锅、每一把剪子上都打上编号。” “若是有人敢把这些铁器熔了做兵器,咱们就断他的货,让他整个部落都没饭吃。” “至于奏折怎么写……” 林昭看了苏安一眼。 “回头让我给刘大人润色润色。保准写得让皇上看了都得夸您一句国之干城,懂经济之才。”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弘那双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富贵险中求! 林昭手里有兵,有钱,现在看来还有这一肚子坏水……不,是治国良策。 跟着这种人干,心惊肉跳不假,可拿到的好处也实打实的多。 “干了!” 刘弘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三颤。 “林大人高见!下官……不对,我大同府衙,那是举双手赞成!” “这就回去让人发告示!谁敢阻拦神灰局搞这个……那个什么招商引资,就是断本官的……断大晋的国运!” 刘弘还是没忍住,搓了搓手指,一脸谄媚。 “只是这税收……” “大同府拿三成。” 林昭伸出三根手指,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这三成里,有一成是进府库的,剩下两成……” 林昭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弘。 “那是给刘大人和府衙上下兄弟们的……辛苦费。” 刘弘呼吸一滞,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三成! 这神灰局的买卖有多大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哪怕只有两成,那也比他刮地皮刮十年都要多啊! 要不是秦铮在旁边黑着脸瞪着,刘弘这会儿真想跪下来给林昭磕一个响头。 这哪里是林大人,这分明是活财神啊! “既如此,那就请刘大人尽快安排吧。” 林昭摆摆手,下了逐客令。 等刘弘脚软发飘走出大帐,一直没说话的秦铮终于忍不住了。 “大人,真要给那老东西这么多钱?” 秦铮满心不忿。 在他看来,刘弘这种贪官,一刀砍了都不解恨,现在还要分他银子? “秦铮啊。” 林昭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那冒着滚滚黑烟的高炉,目光深邃。 “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免费的盟友。” “刘弘虽然贪,但他是一面很好的挡箭牌。有他在前面顶着朝廷的规矩,咱们在后面才能放开手脚干大事。” “两成利,买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替咱们背锅。”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笔买卖,咱们赚翻了。” 第754章 抢肉吃的来了 大同府的天刚亮,昨夜的风沙还没停歇,几骑快马就冲破了晨雾。 马背上的差役也没那个讲究,手里提着桶浆糊,到了城门口和集市最显眼的地方,刷子往墙上一抹。 “啪”的一声,一张半人高的大纸就糊了上去。 那纸上盖着两方大印。 一方是大同府衙那枚看了几十年的红印,另一方则是方方正正的神灰局大印。 还没等浆糊干透,底下就围了一圈人。 起初是等着进城卖菜的老农,后来是倒夜香的挑夫,再后来,连旁边茶摊子上喝早茶的闲汉都凑了过来。 有人不识字,急得抓耳挠腮。 “哎,那个读书的大哥,这上头画着什么?是不是又要加税了?” 被拽住的是个酸秀才,正眯着眼,脑袋随着那一行行字乱晃。 “加税?这回……好像不是。” 酸秀才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告示上的字。 “这是告示。说是黑山沟那边重开了互市!神灰局高价收牛羊皮!有多少要多少!” “这还不算,底下这行……神灰局往外卖铁锅、农具,还有……盐!” 那个“盐”字一出来,人群里就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在大同这种边塞苦寒之地,盐比命贵。 平日里想吃口带咸味的菜,都得看那些奸商的脸色。 “真卖?官府不抓?” 有人不敢信。 “看清楚了!这是府衙的大印!那是官卖!” 酸秀才把胸脯一挺,那模样倒像这告示是他写的一般。 “还有个更吓人的消息呢!说是那白狼部落的大汗,叫什么拓跋枭的,前儿个晚上带人来抢,结果被神灰局给包了饺子!” “死了?” “没死!说是被剃了个秃瓢,这会儿正跟那几千个蛮子在黑山沟底下挖煤呢!” 这消息比卖盐还带劲。 那可是草原人,是每年秋天都要来大同城外晃悠一圈的活阎王。 如今不仅败了,还被剃头挖煤? “我看是吹牛吧?神灰局那是干啥的?烧石灰的还能打仗?” 消息这东西,只要沾了钱和血,那就长了翅膀。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大同城的人都躁动起来。 有人盘算着家里那几张陈年羊皮,有人琢磨着去黑山沟看看那秃头大汗到底长啥样。 但这热闹是穷人的。 大同城里最好的几家客栈里,气氛却像是结了冰。 天字号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两颗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的核桃。 “嘎吱、嘎吱。” 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屋里响着,听得人心烦。 “老三,这风向不对啊。” 说话的是个胖子,满手的大金戒指,一看就是满身富贵气。 他盯着楼下那些奔走相告的百姓,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个京城来的小崽子,不光没死,还真的把场子撑起来了。” 被称为老三的人坐在阴影里。 他很瘦,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却亮得吓人。 那是常年在商海里搏杀、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眼神。 他是乔家的三爷,山西八大商家在大同的话事人。 “撑场子?” 乔三爷手里那两颗核桃忽然停了下来。 “撑场子不怕,怕的是他不守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张还在被百姓围观的告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互市?收皮毛?卖盐铁?” “这哪是做买卖?这是在咱们碗里抢肉吃!这几十年,除了咱们八大家,谁敢在这地界上碰这两样东西?” 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那咋办?刘弘那个老滑头今晚在得月楼摆酒,请咱们几家过去。说是庆功,我看是鸿门宴。” “去。” 乔三爷转过身,把那两颗核桃揣进怀里。 “当然要去。刘弘那个废物知府,也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只要咱们把银子拍在桌上,这大同城的天,就变不了。” …… 入夜。 得月楼。 这地儿平日里就是销金窟,今晚还把那股子奢靡劲儿发挥到了极致。 门口挂着十六盏大红灯笼,照得整条街都红彤彤的。 门口站着的也不是一般的小二,而是府衙的差役,腰里挎着刀,一脸肃杀。 跟外头那些为了几文钱还在奔波的苦哈哈相比,这楼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二楼雅间,一张能坐下二十人的紫檀大圆桌摆在正中。 桌上的菜早就上齐了。 那是真正的大席面。 辽东的熊掌,东海的鱼翅,还有那熬了三天三夜的佛跳墙。 可惜,没人动筷子。 刘弘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 他今儿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袍。 在他左手边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 那是留给林昭的,虽然那位爷到现在还没露面,但刘弘不敢撤。 而在他对面,坐着八个人。 这就是山西赫赫有名的“八大家”在大同的掌柜。 乔、常、曹、侯、渠、亢、范、孔。 这八个姓氏,在大晋的北境,比圣旨还管用。 他们掌握着边关七成的粮食,九成的盐引,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走私路子。 “各位,各位掌柜的。” 刘弘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今儿请大伙来,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了庆贺神灰局黑山大捷!那是咱们大同的喜事,也是各位的喜事啊!” 没人举杯。 八个人里,除了侯家和常家这排名最末的两家稍微欠了欠身子,其他几个都跟庙里的泥塑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气氛有些尴尬。 刘弘的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大人。” 坐在刘弘正对面的乔三爷终于开了口。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翠绿的玉扳指,语气随意,却透着股子拒人千里的傲慢。 “这仗打赢了,那是朝廷的福气,也是刘大人的官运。咱们这些做买卖的草民,也就是跟着瞎乐呵。” 乔三爷说着,眼神往那张空椅子上瞟了一下。 “只不过,这庆功宴,怎么没见那位正主儿啊?” 刘弘赶紧打圆场。 “林大人公务繁忙,稍后便到,稍后便到。咱们先喝,先喝。” 他自个儿把那杯酒灌了下去,借着酒劲,切入了正题。 “既然各位都在,本官也就直说了。” 刘弘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探了探,那种贪婪的光又回到了眼里。 “这次大捷,把那白狼部给打残了。林大人说了,要在黑山沟重开互市。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神灰局出力,咱们府衙出面,各位掌柜的出钱出路子。” 刘弘搓了搓手,声音都高了几分。 “草原上那些蛮子现在急缺铁锅盐巴,咱们只要把这买卖做起来,那就是一本万利!各位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这其中的赚头,不用本官多说吧?” 说完,刘弘一脸期待地看着这八位财神爷。 按照他的算盘,只要这八家点头,那银子就能跟水一样流进来。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第755章 刚从坑里爬出来 乔三爷笑了。 他手里的筷子并没有伸向那些山珍海味,而是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大人。” 乔三爷放下筷子,身子向后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那股子掌控大局的傲慢劲儿自然流露。 “您是两榜进士,是朝廷的脸面。民生内政您在行,但这生意场上的弯弯绕……”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看似客气实则讥讽的笑意。 “这互市,开不得。” 刘弘手里捏着酒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这也是为了充盈府库,利国利民……” “利国?” 乔三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打断了他。 “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北境的买卖,百年来有百年的规矩。” “咱们要是把东西摆在台面上卖,那些咱们花重金养熟的部落头人吃什么?“ “各家私底下的那些路子,岂不是都要荒废了?” “不错。” 旁边的曹掌柜笑眯眯地接过话茬,这人看着像尊弥勒佛,说出的话却全是软钉子。 “大人,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 “神灰局搞这一出,今儿个卖铁锅,明儿个卖盐巴,还要把价格压得那么低。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要是蛮子都能便宜买到东西,咱们库房里囤的那些货,难道留着喂老鼠?” “大人,手伸得太长,容易折啊。” 几位掌柜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语调不高,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刘弘死死罩在里面。 他是堂堂大同知府,是一方父母官。 可在这张桌子上,他的分量,甚至比不过这八家联手的一句话。 刘弘感觉喉咙发干,气势也弱了几分。 “那……依各位的意思……” 乔三爷见火候到了,从袖口抽出一张轻飘飘的银票,两指按着,推到了刘弘面前。 “大人,神灰局打了胜仗,府衙的弟兄们辛苦。” “这是五千两,汇通号见票即兑。” 乔三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后的轻松。 “咱们八家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也算是给大人您的……润笔费。” 五千两。 在这边关苦寒之地,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街,或者在刘弘的老家置办千亩良田。 刘弘盯着那张薄纸,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至于那什么互市……” 乔三爷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绸缎长衫。 “我看就不必折腾了。这大同城的规矩立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挺舒服的。” “那个姓林的毕竟年轻,不懂事。大人您是长辈,是明白人,该劝还是得劝劝。” “别为了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劳,伤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和气,您说是不是?” 这就是威胁。 拿了钱,就闭嘴。 让那个林昭哪凉快哪待着去。 刘弘放在桌下的手有些发抖。 那是本能的贪婪在作祟,但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林昭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黑山沟那几千具蛮子的尸体。 那股子血腥味仿佛还没散去,让他背脊发凉。 刘弘咬了咬牙,试图找回一点朝廷命官的尊严。 “三爷,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黑山沟那位,手里可是有陛下的条子。” “若是闹僵了,那就是跟朝廷的国策过不去。” “国策?” 乔三爷嗤笑一声,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更欢了,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刘大人,您别拿这些大帽子压人。咱们这帮生意人,眼里只有账本。”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倒三角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大同府的军粮,七成是咱们范家在运。城里九成的铺面,挂的是曹家的幌子。” “就连您这府衙里那些差役的饷银,不也是从咱们票号里周转出来的吗?” 乔三爷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点。 “您要是执意要陪着那个姓林的疯,要把大同这池子水搅浑。那咱们也就没法子了。” “这两天路不好走,粮草怕是运不进来了。明儿个起,大同城的米价,怕是得动一动。” 旁边的曹掌柜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还有汇通号的银根,最近手头紧。府衙下个月的俸禄……刘大人您看是用砖头顶,还是用黑山沟的煤球顶?” 冷汗瞬间湿透了刘弘的后背。 这帮吸血鬼!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旦粮价飞涨,饷银发不出,不用等蛮子来攻,城里的百姓和守军就能先把他这个知府给撕了。 “你……你们……” 刘弘指着乔三爷,手指剧烈颤抖。 “这是要造反吗?!” “大人言重了。” 乔三爷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一脸无赖相。 “咱们是守法良民,只是生意不好做,不得不自保罢了。” 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八位掌柜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刘弘,像是看着一只落入蛛网的苍蝇。 他们太清楚这位知府的软肋了。 只要掐住钱袋子和粮袋子,在这大同的一亩三分地上,知府大印还没他们的算盘好使。 就在刘弘孤立无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轰!” 那两扇雕花精美的花梨木大门,发出一声惨叫,被人直接从外面踹开了。 半扇门板甚至因为巨力而摇摇欲坠。 狂风卷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灌了进来。 那是混杂着浓重的煤灰、汗酸,还有尚未散尽的血腥气,瞬间冲淡了屋里那股奢靡的檀香味。 乔三爷眉头紧皱,一脸嫌恶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那个少年,甚至没穿官服,一身粗布短打上沾满了黑灰。 他身后跟着个胖子,再往后,是一尊铁塔般沉默的黑甲汉子。 “哪个不懂规矩的?!” 离门口最近的侯掌柜拍案而起,刚夹起来的一块熊掌被那股煤灰味熏得没了胃口。 “这是得月楼!掌柜的死了吗?怎么什么叫花子都往里放?” 林昭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张大圆桌的主位。 那个位置原本是空着的,是刘弘特意留出来表示尊重的。 林昭也没客气,伸手拉开那把紫檀木的大椅。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两条腿随意伸开,那双沾满黑泥和草屑的靴子就在桌下晃荡,甚至蹭脏了旁边曹掌柜名贵的衣摆。 接着,在八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林昭伸手扯过桌上那块雪白的蜀锦餐巾。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里的污泥,直到那块价值不菲的锦缎变得漆黑一团。 “啪。” 那团脏布被随手扔进了面前那盅没动过的佛跳墙里,溅起几滴油汤。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齿。 “抱歉,刚从坑里爬出来。刘大人,各位掌柜,久等了。” 第756章 掀桌子的资格 那块被扔进佛跳墙里的蜀锦餐巾,活像一块吸饱了油水的裹脚布,慢悠悠沉了底。 这一手“投石问路”,砸得满桌子人心惊肉跳。 在座的八位掌柜,平日里在大同府那是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主儿,如今一个个脸色精彩纷呈。 有的掩鼻,好似闻到了穷酸味。 有的瞪眼,却在瞥见门口那尊黑铁塔似的秦铮后,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最先回过魂的是刘弘。 这位知府大人如今看林昭,脸上的褶子立时绽开,屁股直接弹了起来,腆着脸就凑了过去。 “哎哟!林大人!您可算来了!” 刘弘这一嗓子,直接把雅间里尴尬到结冰的气氛给喊破了。 他指着自己,语气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官刚才正跟几位掌柜的说呢,神灰局那是国之重器,您是一等一的少年英才!这不,大家伙儿正等着瞻仰您的风采呢!” 说着,他拼命冲着桌上那几位还端着架子的财神爷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 “这就是林昭,林大人!黑山沟那一仗,把五千蛮子包了饺子的,就是这位爷!” 人的名,树的影。 “黑山沟”三个字一出,原本想拍桌子骂娘的侯掌柜,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硬生生转了个弯,端起茶杯战术性喝水。 谁能想到? 那个传说中谈笑间让几千骑兵变碎肉的狠角色,竟是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孩子? 而且,还是个刚从煤坑里爬出来、一身脏兮兮的小泥猴? 短暂的安静后,一声嗤笑打破了平静。 “林大人?” 乔三爷把手里那两颗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往桌上一磕,“啪嗒”一声脆响。 他没正眼看林昭,那双倒三角的蛇眼反倒是斜着瞥向了站在林昭身后的苏安。 “早就听说神灰局有个管账的,说话南腔北调,不像个正经路数。” 乔三爷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端起酒杯在指尖转着圈,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位胖掌柜,听口音是南方来的吧?扬州?还是苏州?” 苏安眨巴了两下绿豆眼,挤出一个和气生财的笑:“回这位爷,小的祖籍金陵。” “金陵啊……” 乔三爷拖长了调子,手腕一抖,把那杯酒直接泼在了地上,活像在祭奠死人。 “那就难怪了。南蛮子嘛,那是穿红戴绿、在秦淮河上唱小曲儿的主。哪懂得咱们北地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旁边那个笑面虎曹掌柜也跟着乐了,阴阳怪气地搭茬。 “三爷说得是。这山西地界,风沙大,土腥味重。那些细皮嫩肉的南方人,哪受得了这个苦?以为做买卖跟绣花似的,支个摊子就能捡钱?” “就是,也不去打听打听。在这雁门关外,到底是哪家的招牌亮,哪家的算盘响。” “神灰局?哼,也就是仗着手里有点火药。真要论做买卖,怕是连怎么过秤都还没学会吧?搞个什么互市,简直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八大家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横飞,那是典型的指桑骂槐。 他们不敢直接对着凶名赫赫的林昭开火,就把所有的火气和排外的情绪,全都撒在了苏安这个瞧着人畜无害的软柿子身上。 这是给下马威,是要杀林昭的威风。 苏安也不恼。 他抱着算盘,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生意人特有的谦卑笑容,活像一团打不烂的棉花。 只是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偷偷溜出一丝贼光,往主位上瞟了一眼。 主心骨在那儿坐着呢。 林昭没理会乔三爷那帮人的冷嘲热讽,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那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大圆桌。 “咚。” 声音不重,却透着股子不耐烦,立时让嘈杂的雅间安静了下来。 “刘大人。” 林昭转过头,看着旁边正冷汗直冒的知府。 “这菜太油,酒也太冲。我看这桌席面,撤了吧。” 刘弘一愣,嘴张得老大:“啊?撤……撤了?” 这一桌子可是花了他几百两银子,全是山珍海味,还没动筷子呢! “我来这儿,不是来吃饭的。” 林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在每一个掌柜的脸上。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着掌握一省经济命脉的大豪商,倒活像在看自家矿坑里那群等着编号的苦力。 “我也不是来跟各位商量的。” 林昭的声音在宽敞的雅间里回荡,带着一股子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有那种长期发号施令养出来的独断。 “我是来通知各位的。” “通……通知?” 乔三爷眉头一皱,手里那两颗核桃也不转了。 “苏安。” 林昭往后一靠,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了二郎腿,靴子上的干泥块簌簌往下掉。 “把咱们给各位掌柜准备的见面礼,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好嘞!” 苏安答应得脆生,也不知从哪变出来两个托盘。 “哗啦!” 他一把将桌上那盘名贵的熊掌给推到了地上,盘子碎裂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然后,他把那两个托盘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桌子正中央。 第一个托盘上,盖着块红绸。 苏安伸手掀开。 托盘里盛着的,是一堆白花花的东西。 细碎,晶莹,在烛火下闪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光泽。 那是盐。 第二个托盘上,放着几块黑乎乎的砖头。 四四方方,棱角分明,上面还印着几个金漆大字:神灰局制。 那是茶。 “各位掌柜都是行家,眼光毒得很。” 林昭指了指那两样东西,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活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狐狸。 “都别端着了,过来掌掌眼。看看神灰局这初出茅庐的第一批货,比起各位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成色如何?” 第757章 砸了八大家的饭碗 乔三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右眼皮跳得厉害。 盐和茶,那是朝廷专卖的东西,也是他们八大家这百年来赖以生存的命根子。 这小子拿这两样东西出来显摆,是在挑衅? “装神弄鬼。” 乔三爷冷哼一声,却也没坐住。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在那堆白花花的东西里捻起一小撮。 太白了。 这是乔三爷的第一感觉。 北边的盐池子里产的青盐,那是带点青灰色的,有时候甚至还泛黄,吃嘴里带苦味。 要想弄成这么白,那得经过多少道工序?得费多少人工? 他把手指凑到嘴边,舌尖轻轻一点。 下一刻,乔三爷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老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猛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苦味。 一点都没有。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咸,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鲜味。 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哪怕是上供到皇宫里的贡盐,也就是这个成色了! 而且贡盐那是百里挑一精炼出来的,产量极低。 可眼前这满满一托盘,颗粒均匀,色泽如雪,分明就是大批量产出的货色! 乔三爷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动作有些僵硬地看向旁边那个托盘里的黑砖头。 那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一样,表面却油润光亮。他用力抠下一小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浓郁的茶香瞬间钻进鼻孔,没有一丝陈茶的霉味。 最关键的是,这东西被压得太实诚了。 作为在大同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乔三爷一眼就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 草原上路途遥远,最怕的就是体积大、分量轻的货物。 一车散茶拉过去,半路上就要碎掉三成,受潮坏掉两成。 可这茶砖…… 巴掌大的一块,分量却压手得很。 这一车能拉多少?十车?二十车? 如果神灰局真的能大量拿出这种品质的盐和这种规格的茶…… 乔三爷感觉后背上那层冷汗,比刚才被林昭吓唬的时候还要多。 这是绝杀。 他们仓库里囤积的那些掺了沙子的私盐,还有那些发霉的陈茶,在这两样东西面前,那就是连狗都不吃的垃圾! “这……这不可能!” 旁边的曹掌柜也尝了一口盐,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脸上的笑面虎面具彻底崩碎,声音尖得像太监。 “怎么会有这么纯的盐?这得是多少柴火烧出来的?成本得多少?二两?三两?” 林昭看着这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商人此刻失态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成本?” 林昭笑了笑,伸出一个巴掌,翻了一下。 “五文。” “你说什么?!” 曹掌柜尖叫出声,声音都劈了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文钱?!这不可能!光是煮盐的柴火钱都不止这个数!你这是赔本赚吆喝!” “谁告诉你们,我是煮出来的?” 林昭语气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柄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我们是晒出来的,也是炼出来的。这点技术,神灰局多得是。” “至于这茶……” 苏安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嘴,笑得跟朵花似的:“这是咱们神灰局特制的万里香。不管是泡着喝,煮奶茶,那都是一绝。而且不怕摔,不怕压,哪怕是扔在水里泡两天,捞出来晒干了照样喝。”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八位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傲慢早就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这不是来做生意的。 这是来砸饭碗的。 而且是连锅端走,让人连口汤都喝不上的那种砸法。 乔三爷手里的那块茶砖,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惊涛骇浪。 不能乱。 如果现在乱了,那就真的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啪!” 乔三爷把那块硬得像铁一样的茶砖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汤汁洒了一桌。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林昭。 既然货比不过,那就只能比别的。 比谁的拳头硬,比谁在这块地皮上扎的根深。 “好手段。” 乔三爷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要嚼碎林昭的骨头。 “林大人不愧是京城来的贵人,手眼通天,连这种神仙货都能弄出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那是图穷匕见后的凶狠。 “林大人,您年纪轻,可能不懂咱们北边的规矩。” 乔三爷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老豹子,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在这山西地界,货好,没用。” “路通,才有用。”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窗外。 那个方向是雁门关,是通往草原的漫漫商路,也是吞噬无数商队的无底洞。 “从大同出关,往北走八百里,要过十二个哨卡,翻三座大山,过两条大河。” “这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车辙,都姓什么,您知道吗?” 乔三爷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刘弘耳朵嗡嗡响。 “姓乔!姓曹!姓咱们八大家!” “没有咱们点头,这大同城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雁门关! 不管是车夫、骡马、还是路上的向导、保镖,那都是咱们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这帮晋商能在边关横行百年的最大底气。 垄断。 不仅仅是货物的垄断,更是物流通道的绝对掌控。 “林大人,” 乔三爷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您的货是好,五文钱的盐,确实能逼死我们。” “但如果这盐运不出去,烂在仓库里,那就连那一堆破石头都不如。” “您可以试试,看看这大同城里,有没有哪怕一个车夫,敢接神灰局的单子!” 第758章 两成商税 雅间里的空气闷得像被灌了铅,压得人肺管子生疼。 乔三爷那根指着窗外的手指还没收回来,脸上挂着那副吃定了对方的笃定神色。 在他看来,这世上只要是买卖,就离不开路,离不开人。 而这两样东西,都在八大家的手心里死死攥着。 没有他们的车马行,没有他们的通关路引,神灰局那堆五文钱的盐,就是烂在库房里的石头。 “啪。” 一声脆响,突兀地切断了这教人喘不上气的对峙。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乔掌柜。” 林昭笑了。 那笑容很浅,浮在嘴角,却怎么也爬不进眼底。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林昭不远千里从京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黑山沟,就是为了跟你们盘那点核桃,算那几两银子的差价?” 乔三爷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想要把手缩回来,却又强撑着那股子架子不动。 “林大人这是什么话?做生意嘛,讲究个和气生财。路不通,财自然就不通。” “路不通?” 林昭端起那个酒杯,在手里慢慢转动着,仿佛在把玩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若是有人非要挡在路上……” 他话音一顿,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似的秦铮。 “秦铮,若是有人挡路,咱们神灰局是怎么干的?” 秦铮没说话。 这个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汉子,只是把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搭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 “仓啷——” 长刀出鞘半寸。 仅仅是半寸。 一股子刚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血腥气瞬间在雅间里炸开。 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侯掌柜,屁股底下的椅子像是突然长了刺,吓得浑身一哆嗦。 乔三爷的眼仁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是个生意人,这辈子见过流氓,见过土匪,也见过贪得无厌的狗官。 但他没见过林昭这样的。 这少年坐在那儿,不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猪羊。 “乔掌柜是不是忘了?” 林昭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除了做生意,我在大同最擅长的,是杀人。” “大同府的车夫不敢接单?” “那我就让神灰局的辅兵去赶车。” “路上的哨卡不放行?” “那我就让秦铮带着神机营去把哨卡平了。” “至于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林昭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只精美的琉璃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啪!” “五号坑里还空着不少位置。” 林昭盯着乔三爷那张转眼变得煞白的脸,声音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寒风。 “我不介意让各位掌柜去跟那位拓跋大汗作个伴。我想,以各位的身板,哪怕挖不动煤,当个吉祥物挂在坑口辟邪,也是够格的。” 乔三爷那根一直指着窗外的手指,终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然后像被烫着了一样,默默地缩回了袖子里。 他喉结滚动,想说两句场面话找回点面子,可嗓子眼里跟堵了一团棉花一样,憋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个疯子! 一个手里握着刀、根本不讲道理,还要跟你谈生意的疯子! 雅间里静得只剩下刘弘那粗重的呼吸声。 这位知府大人正缩在椅子里,拿着手帕拼命擦着额头上的汗,心里却是一阵阵后怕。 得亏刚才没跟这帮奸商穿一条裤子,否则现在这桌上被当成猪宰的,多半也得算他一个。 林昭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等他放下酒杯,跟着就散得一干二净。 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郎。 “既然路的问题解决了,那咱们接着聊生意。” 林昭伸手,把那块硬邦邦的茶砖往桌子中间一推。 “苏安。” “小的在!” 一直躲在后面看戏的胖管家马上蹦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张圆脸上挂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算计。 “给各位掌柜念念,咱们神灰局为了这大同互市,特意拟定的章程。” 苏安清了清嗓子,那双眼在八位掌柜脸上溜了一圈。 “咳咳!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啊!这是第一版《神灰局大同互市管理章程》。” “第一条:准入制。” 苏安的声音在大厅里传开。 “凡是想要参与大同互市、与草原各部进行交易的商号,必须持有神灰局颁发的通商令。无令者,视为走私,一律没收货物,人送五号坑挖煤三十年!” “第二条:统一定价。” “所有出关的货物,不管是盐、铁、茶,还是布匹、粮食,必须由神灰局统一检验成色,统一定价。严禁私自抬价,也严禁私自压价。违者,吊销通商令,罚银十万两!” 这两条一公布,结结实实抽在了八大家的脸上。 要牌照? 还要神灰局定价? 这等于把他们的脖子套进绳索里,还得把绳头交到林昭手上!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让他们当跑腿的伙计,还得自带干粮! 但这还没完。 苏安翻过一页,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那眼神还有意无意地往刘弘那边瞟了一下。 “第三条:纳税。” “这也是咱们林大人为了体恤大同府衙,特意加上去的。” “凡是在互市成交的每一笔买卖,不管买方卖方,需向大同府衙缴纳两成商税。” 苏安顿了顿,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 “作为府衙协助管理的……辛苦费。” 这话音刚落,雅间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欺人太甚!!” 一声怒吼传了出来。 原本因为那杯热茶烫了裤裆而一直忍气吞声的侯掌柜,这会儿再也忍不住了。 他抬手狠狠拍在桌上站了起来,那一脸横肉因为气极挤成了一团,手指头差点戳到苏安的鼻子上。 “放你娘的屁!” 侯掌柜吼得嗓子都劈了,那一身铜臭气此刻全化作了拼命的凶狠。 “两成税?!还要神灰局定价?!你们这是抢劫!是明火执杖的抢劫!” “老子在大同做了一辈子买卖,也没见过这么黑的心!咱们辛辛苦苦运货,担着风险,还要看你们的脸色吃饭?” 这一嗓子算是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除了乔三爷依旧阴沉着脸没动,剩下的几位掌柜全都坐不住了。 “就是!这简直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凭什么定价权在你们手里?那我们的利润哪儿来?” “这互市不开也罢!咱们走!我就不信,离了这神灰局,咱们八大家还能饿死不成!” 曹掌柜那张笑面虎的脸也挂不住了,阴恻恻地说道。 “林大人,您这是要断了大伙的根啊。这规矩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北境的商道都要乱套。到时候没粮没盐,我看您这几千号人吃什么!” 群情激奋。 那一双双眼睛里喷出来的火,恨不得把林昭给生吞活剥了。 他们这百年来,靠的就是垄断和走私。 走私是什么?那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不用交税,价格自己定,想要蛮子多少张皮子就换多少张皮子。 现在林昭这一纸章程,不仅要把他们的暴利砍掉一大半,还要让他们像孙子一样听话交税? 这就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第759章 刘弘站起来了 这一嗓子喊完,雅间里没了声音,闷得人喘不过气。 侯掌柜那一脸的横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动,曹掌柜阴恻恻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苏安身上。 唯独乔三爷还稳得住,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两颗核桃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副“我看你能奈我何”的架势。 要是换个一般的新官上任,乍一听这帮地头蛇要断粮断银,怕是早就陪着笑脸了。 毕竟大同这几十万人张嘴要吃饭,真闹起粮荒,多大的官帽都得被摘下来。 可惜,他们碰到的是林昭。 林昭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满桌的残羹冷炙,精准地落在了知府刘弘那张脸上。 “刘大人。” “刚才有人说,要断了大同的粮,还要让咱们神灰局没饭吃。” 林昭语带讥诮。 “这大同府的天,什么时候改姓商了?” 刘弘浑身一僵。 林昭的目光像烫得他浑身发毛。 一边是把持地方百年、根深蒂固的八大豪商。 另一边是手里握着刀把子,没人敢管的京城狠人。 怎么选? 刘弘只犹豫了半个呼吸。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门口那尊叫秦铮的杀神,手里的刀可是真的会喝血的。 林昭敢杀五千个蛮子,就敢再杀八个商人。 “啪!” 刘弘抬手狠狠一拍桌子,那动静比刚才侯掌柜拍的还要响,震得桌上的碗筷一阵乱跳。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放肆!简直是放肆!” 刘弘这一嗓子吼出来,算是把他这辈子积攒的官威都用上了。 “你们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还是要挟天子?!” 乔三爷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压一压这个平日里的软柿子,就见刘弘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公文。 “既然各位不想做正经生意,那咱们就按战时的规矩来!” 刘弘把那卷公文往桌子正中央狠狠一摔,震得那一盘雪花盐都跟着跳了跳。 “这是本官昨夜连夜拟定,已经加盖了大同府大印的《战时物资管制令》!” “战时?” 曹掌柜那一双眯缝眼一下睁开,心里咯噔一下。 “仗不是打完了吗?哪来的战时?” “谁说打完了?” 刘弘这时候也是豁出去了,他指着北方,眼神凶狠。 “蛮寇未灭,贼心不死!神灰局正在前线清剿残敌,这就是战时!这就是国难当头!” 他吸了口气,指着桌上那份公文,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狠劲。 “从即刻起,大同府全境戒严!所有粮草、盐铁、布匹,统统列为军需!” “没有神灰局颁发的通商令,任何商队敢把一粒米、一两铁运出关外,不再按走私论处!” 刘弘顿了顿,那双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凶光,盯着乔三爷那张脸。 “按资敌罪论处!” “资敌者,视为蛮寇同党。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夷三族!” 这话一出 最后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雅间里传开。 夷三族。 原本还群情激奋、嚷嚷着要罢市的几个掌柜,瞬间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鸭,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侯掌柜那根指着苏安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走私,那是为了求财。 大不了花钱消灾,给当官的塞够了银子,也就是罚点款的事儿。 可资敌? 那是掉脑袋的罪! 这大晋朝的律法里,什么罪都能赎,唯独这通敌叛国,那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的死局。 “刘……刘弘!你疯了?!” 乔三爷终于坐不住了。 他那张脸此刻扭曲得吓人,手里的核桃被他捏得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八大家?!你就不怕这大同城真的乱起来?!到时候乱民冲击府衙,你也得死!” “乱?” 一直没说话的林昭忽然笑了。 他拿起筷子,在那盘没人敢动的熊掌上戳了戳,又嫌弃地丢开。 “乔掌柜,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以前你们能乱,是因为官府手里没兵,也不敢真跟你们撕破脸。你们手里有粮有钱,能收买人心,能豢养死士。” 林昭站起身,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走到乔三爷身后,双手按在乔三爷的肩膀上。 乔三爷浑身一紧。 林昭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乔三爷的耳边,说出的话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几千虎狼之师,就在城外驻扎。” 林昭的手指在乔三爷肩膀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你们敢断粮,我就敢抄家。” “你们敢罢市,我就敢杀人。” 林昭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面如土色的众人,眼神里的戏谑不加遮掩。 “各位家里都有不少存粮吧?正好,省得我去外地调了。只要定个资敌的罪名,抄了你们的家,把粮仓打开,这大同城的百姓三年都饿不着。” “到时候,百姓不但不会乱,还会敲锣打鼓,给我送万民伞,说我林昭是青天大老爷,把你们这帮吸血鬼给办了。” 林昭拍了拍乔三爷那僵硬如石头的肩膀,笑了笑。 “你们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雅间里没了半点声音。 整个雅间彻底静了下来。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八大掌柜,此刻一个个背后的冷汗把绸缎衣裳都湿透了。 他们是生意人,最擅长算账。 可林昭算的不是银子,是命。 到了现在,他们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少年不是来跟他们分一杯羹的。 他是拿着刀,要把桌子掀了。 乔三爷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这不合规矩,朝廷不会允许你这么干。 可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个一脸漠然的秦铮,所有的话都烂在了肚子里。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这兵还是个不讲武德的流氓头子。 大棒挥完了,火候也差不多了。 林昭脸上的杀气忽然一收,那股子要把人活吞了的气势瞬间消散,转眼又变成了那个看着和气、没架子的少年。 “当然了。” 林昭走回主位,慢条斯理地坐下,指了指桌上那两托盘东西。 “杀人抄家这种事,太血腥,有伤天和。咱们神灰局是正经衙门,我也是读书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意干这种粗活的。” 苏安多机灵啊,立马抱着算盘凑了上来,那一脸生意人的假笑又挂上了。 “各位爷,都在气头上,消消火,消消火。” 苏安抓起一把雪白的精盐,让它像沙漏一样从指缝里流下来,落在盘子里沙沙作响。 “咱们把账算明白了。这互市的规矩虽然严了点,还要交两成的税。可各位仔细想想,这钱,花得冤枉吗?” 苏安拨弄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听得人心尖儿颤。 “以前你们走私,要养多少打手?路上要喂饱多少山贼路霸?过关卡要给守将塞多少银子?这一趟下来,路上损耗少说也有三四成吧?” “而且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朝廷查下来,全家掉脑袋。半夜有个风吹草动,都得吓醒三回。” 曹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是做粮食生意的,最清楚这其中的门道。 走私虽然暴利,但这隐形成本也是高得吓人,也就是赚个卖命钱。 “现在呢?” 林昭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坚硬的茶砖,发出的声音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只要拿了通商令,神灰局保你们一路畅通。没有土匪敢劫神灰局罩着的车队,没有关卡敢卡大同府批的条子。” “这货,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五文钱的成本,到了草原上,哪怕你们卖五十文,那也是十倍的利!这种暴利,也就是咱们神灰局能给。” “最重要的是……” 第760章 那就让他跳 林昭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话音格外有诱惑力。 “这钱,是干净的。”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银子搬回家,可以大张旗鼓地修园子、买地,甚至可以给祖宗修祠堂,不用怕被人半夜敲门。” “一边是掉脑袋、夷三族的绝路。” “一边是躺着赚钱、光宗耀祖的金光大道。” 林昭笑着,端起酒杯,冲着众人举了举。 “各位掌柜都是绝顶聪明的人,这笔账,应该不难算吧?” 雅间里,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侯掌柜那一脸的横肉不抖了,他的眼珠子在那盘白盐和林昭的笑脸之间来回转悠,喉结上下滚动。 曹掌柜端起茶杯的手也不抖了,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真的能垄断这种精盐,再省去路上的打点费用,哪怕交了两成税,这利润……比以前还要厚上几分? 更关键的是,这命算是保住了! 人心散了。 乔三爷敏锐地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 刚才还跟他站在一条线上的盟友们,此刻眼神都开始飘忽,没人再敢看他,也没人再提什么“八大家同气连枝”的鬼话。 在压倒性的暴力和足够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攻守同盟,脆弱得像张纸,一捅就破。 “好!好得很!” 乔三爷忽然站起身,大概是起得太急,骨头重重撞在紫檀圆桌沿上。 桌上一盏没喝完的汾酒晃荡了一下。 这位大同商界的龙头老大,脸色灰败。 他嘴唇颤抖,偏还要强撑着最后那点排场。 “刘大人,您这顶乌纱帽,怕是戴得太沉,容易折了脖子。咱们走着瞧!” 乔三爷甚至不敢正眼去瞧林昭。 “战时管制?嘿!我倒要看看,离了咱们八大家的骡马队,你这府衙里的官老爷,是不是打算自己背着麻袋,去填边关那几万张嘴的窟窿!” 说完,他大袖一甩,大踏步走向门口。 只是那半扇门板早被秦铮那一脚踹成了烂木条,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中间。 乔三爷那双千层底的缎面靴子,不得不憋屈地高高抬起,极其狼狈地跨过那堆破烂。 这一脚跨出去,不仅仅是出了门,还把这百年的和气,彻底撕成了齑粉。 “都死在这儿干什么?等着去五号坑领馒头?” 乔三爷站在门外阴影里,阴鸷地回过头,扫视了一圈屋里剩下的七个老伙计。 那眼神带着刺人的寒意。 他在警告。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那姓林的小妖孽勾搭,那就是八大家的公敌,是要被联手绞杀的叛徒。 侯掌柜被这眼神蛰得一哆嗦,屁股下头像是冒了火,忙不迭地站起来。 “走走走!这饭没法吃了,全是煤灰味!” 他嘴里嘟囔着,脚底下却抹了油似的溜得飞快。 路过秦铮身边时,他硬是把那横向发展的肚子往回缩了缩,生怕那把横刀一个不留神就落在他脖子上。 剩下的几位掌柜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雅间里静得诡异,没了刚才抱团叫嚣的嚣张。 这些老狐狸连个眼神都不敢交汇,直到接收到乔三爷在门外杀人般的视线,忙缩回了头。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铁板一块。 只要林昭这把铁锤够沉,苏安手里的诱饵够香,这百年的生铁同盟,转瞬之间就能崩出无数道缝来。 曹掌柜那张常年挂着笑的圆脸,冲刘弘拱了拱手,一句场面话都没留,灰溜溜地钻了出去。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官威散了些,但一种名为猜忌的味道,却比刚才的酒气还要浓烈。 苏安这时候抱着那本厚实的账册,几步窜到残破的门口。 “哎哟,各位爷,这就回啦?不再商量商量分成的事儿?” 苏安手里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茶砖,冲着众人的背影晃了晃,语气贱兮兮的: “这可是咱神灰局的万里香!不仅草原上的胡大汗喜欢吃,京城的贵人们也正打听呢!” “第一批货不多,通商令发一个少一个。各位回家躺在床上,可得把算盘拨准了。想通了的,半夜翻墙黑山沟也成,小的我恭候大驾啊!” 没人回头应他,但有几个人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常家主走在最后,似乎有一瞬间的失神。 林昭依旧稳坐在主位上。 林昭坐在阴影里,嘴角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让秦铮把人拦下。 有时候,把话说死,不如留个想头。 这颗怀疑的种子只要埋下去了,乔三爷建立的那个商帮帝国,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雅间里终于彻底清静了。 “呼——” 刘弘浑身脱力,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林……林大人。” 刘弘打着摆子去端茶碗,盖子磕得叮当响,洒了一手的滚水。 “这……这就是谈崩了啊!” “乔老三那老畜生心黑得很!他要是真回去把粮给扣了,路给封了……” “这大同城几十万张嘴,明天就能把府衙给拆了!神灰局有兵不怕,我刘弘可是要被吊在城门楼上示众的啊!” 他现在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又没办法。 上了林昭这艘贼船,除了跟着划桨,掉下去就是个死。 “崩了?”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弹了一下琉璃杯,发出清脆的嗡鸣声。 “刘大人,你当了二十年官,还是不懂这帮商人。” 林昭站起身,从托盘里捡起那块被常家主觊觎已久的茶砖,在指尖掂了掂。 “这世上没有铁打的盟友,只有铁打的利益。” “刚才那一屋子老狐狸,除了乔家那个是真要拼命,剩下那七个,心早就散得跟河沙一样了。” 林昭把茶砖随手扔给苏安,目光落在刘弘身上: “你信不信?不出三天,这大同府衙的后角门,保准被他们敲出窟窿来。” “可是……” 刘弘后心发凉。 “那乔三爷若是真的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跳。” 林昭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柔,听在耳里,却让刘弘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墙头太高,摔下来,是会把脑袋摔碎的。” 他走到门口,那双沾着黑灰的靴子直接跨过了破碎的木门,夜风倒灌进来,很快卷走了屋里那股腐朽的酒肉气。 “秦铮。” “末将在!”暗影里,秦铮闷声应道。 “通知黑山沟那边,所有的地炉火、高炉火,全给我烧旺了。一刻也不许停。” 林昭负手而立,望着大同城灯火阑珊的夜景,眼神里透着超越年龄的算计: “让神机营把那几门刚铸好的雷火炮拉出来,拉到北城根底下去练练。这帮掌柜的既然想看戏,咱们就给他们唱出大的,让他们听听,这大同的天到底该听谁的。” “苏安,咱们撤。” “得嘞!您慢点儿!” 苏安抱着怀里的宝贝账本,颠儿颠儿地跟了上去。 三人行至街头,很快便融入了那墨色一般的夜。 只留下刘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凉飕飕的雅间里,看着那堆残羹,听着远去的脚步声。 这位大同知府的神色变幻良久,最后,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把抄起桌上那壶价值不菲的十年陈酿,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富贵过,就信这小子一回!” 刘弘将那酒壶狠狠贯在地上,砸得稀碎。 “来人!给老子传令!” “把府里所有的衙役、捕快全撒出去!就算把大同的地皮刮了,也给老子盯着那八大家!” “谁敢往外偷运一粒米,直接就地格杀,人头给老子挂到城门上!” 第761章 谁是傻狍子 黑山沟的风,硬得像要把人的头盖骨掀开。 一大早,那块被几根烂木头围起来的空地上,就立起了一块牌子。 那个红得刺眼的“神灰局”大印,却让这块木板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牌子底下,架着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 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 苏安这死胖子也不知往里头扔了什么猛料,那股子混杂着羊油、花椒和大葱的霸道香气,顺着西北风,硬生生飘出去了三四里地。 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这味道就是钩子。 能把人魂儿勾出来的铁钩子。 苏安裹着那件厚得像熊皮一样的袍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站在锅边。 “咳咳……真他娘的遭罪。” 苏安吸溜了一下快冻在嘴边的清鼻涕,那双小眼睛,贼溜溜地往荒原深处瞟。 他身后,是一排用油布盖着的货物。 而在货物两边,站着整整两排神机营的兵卒。 “苏管家。” 旁边一个大同府衙派来的老差役,冻得脸都紫了,哆哆嗦嗦地凑过来,递过半个烤红薯。 “这……这能行吗?咱们前两天刚把人家几千号人给灭了,那坑里的血还没干透呢。这帮蛮子只要脑子没坏,谁敢来这儿送死?” 老差役看了一眼那些杀气腾腾的火铳兵,心里直发毛。 “这那是互市啊,这分明就是鬼门关。” 苏安没接那红薯,反而从怀里掏出一把炒熟的黄豆,嘎嘣嘎嘣嚼得起劲。 “鬼门关?” 苏安咧嘴一笑。 “老哥,你没饿过肚子吧?” “真正饿急眼的时候,别说是鬼门关,就是阎王爷摆的席,只要桌上有肉,那也得先吃饱了再死。” …… 离这处简易互市大概三里地,有个背风的小土坡。 枯黄的野草长了半人高,正好能藏住几个心怀鬼胎的人。 这是八大家派出来的“眼睛”。 几个汉子趴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反穿着羊皮袄,跟土坡融为一体。 领头的麻子脸嘴里叼着根枯草根,一脸的不屑。 “呸!一群傻缺。” 麻子脸吐掉草根,那草根上带着点血丝,那是牙龈被冻裂了。 他指着远处那冒着白烟的地方,冷笑连连。 “看见没?那姓林的也是急了眼了。摆这么个龙门阵,真当草原上的人都是傻狍子?这时候谁去谁就是个死。”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探子吸了吸鼻子,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哥……你闻见没?好像是羊肉汤……” 年轻探子手里的干馕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咬一口能崩掉牙。 但这会儿顺风飘来的那股子肉香,像是带钩的小手,在他胃里挠啊挠。 “真香啊……要是能喝上一口热乎的……” “啪!” 麻子脸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把那顶狗皮帽子都打歪了。 “喝你娘的腿!那是断头饭!” “咱们东家说了,那姓林的就是在虚张声势。城里的米价这会儿已经涨了三成,只要再挺两天,这黑山沟就得断粮!” 麻子脸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石头馕,像是咬在林昭的肉上。 “咱们就在这儿盯着!看看这出空城计,他能唱到什么时候!等到太阳落山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看他怎么回大同城交代!” …… 黑山沟最高的了望塔上。 这里的风比下面更硬,吹得那杆神灰局的大旗猎猎作响,旗杆子都在嘎吱呻吟。 林昭手里举着个单筒望远镜。 他站得像根钉子,稳稳扎在塔台上。 旁边的知府刘弘就不行了。 这位大人裹着的大氅比苏安还厚,可那两条腿一直在打摆子。 “林、林大人……” 刘弘扒着栏杆,指节发白,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这都大晌午了!连只鸟都没有!我就说这招不行吧?” “刚才是师爷跑死了一匹马送来的信儿!乔家牵头,把城里几个大粮铺都给关了!说是要盘库!现在的米价是一天一个样啊!” 刘弘急得原地转圈,那张胖脸上的肉都在颤。 “要是今晚咱们拿不出东西回去,那帮刁民明天就能去砸府衙的大门!到时候不用蛮子来杀,咱们就得先被自己人给生吞了!” 林昭没理这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镜头在灰黄色的地平线上慢慢扫过。 那是耐心的猎人在等。 “刘大人。” 林昭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钓鱼,最忌讳大呼小叫。”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刘弘一眼。 “鱼饵够香,水够冷,鱼就一定会咬钩。” “可那是人!是有脑子的人!他们知道这是陷阱!” 刘弘快崩溃了。 “陷阱?” 林昭笑了,手指铁栏杆上轻轻敲击。 “对于快饿死的人来说,陷阱里的那块肉,就是救命的稻草。至于会不会被夹断脖子,那是吃饱了之后才考虑的事。” 就在刘弘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林昭忽然把望远镜往他怀里一塞。 “自己看。” 刘弘手忙脚乱地接住,凑到眼前一看。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灰黄。 渐渐地,在那天地的交界处,出现了一团极小的黑影。 那黑影在蠕动,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这边挪过来。 …… 土坡后面。 麻子脸探子正准备撒泼尿,裤腰带刚解开一半,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草……” 那泡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顾不上提裤子,直接扑到土坡顶上,使劲揉了揉眼睛。 “真他娘的有不要命的?!”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视线。 他们脸上全是冻疮,被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着血珠,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领头的那个汉子,左边脑袋上少了一只耳朵。 伤口还没长好,那个光秃秃的肉窟窿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狰狞。 阿古拉。 那个前两天被林昭当做活广告放回去的斥候。 此刻,他死死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身体在抖。 那种抖动顺着缰绳传到了马嚼子上,发出轻微的“得得”声。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越靠近那个挂着“神灰局”牌子的地方,那股子前几天同伴被炸碎的血腥味仿佛就又钻进了鼻子里。 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阿古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停……停下!!” 队伍后面,一个老得牙都掉光了的牧民忽然勒住了马。 老头浑身筛糠一样抖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涕泪横流。 “阿古拉!不能去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啊!” “你看看那些黑甲兵!那就是前几天杀了咱们几千人的恶魔!咱们这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回去吧……哪怕是回去啃树皮,也比在这儿被打成烂泥强啊!” 队伍瞬间乱了。 那十几个人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被这一喊,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瞬间占了上风。 有人甚至已经调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方。 阿古拉猛地回过头。 他那张脸此刻扭曲到了极点,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择人而噬的疯狗。 “回去?!” “回哪去?!” “昨天夜里,老巴图一家四口全冻硬了!尸体都还在帐篷里摆着!我的小儿子今早饿得连哭都没力气了!” 他指着身后那片茫茫雪原,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啃树皮?现在的地冻得跟铁一样,你去哪刨树皮?!” “咱们是黑羊部!本来就是最烂的部落!现在白狼部没了,别的狼都在盯着咱们!不来这换命,过两天咱们就是别人锅里的肉!” 阿古拉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回身,死死盯着远处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那股肉香味,像是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陷阱又怎么样?!” “就算是阎王爷开的店,只要给饭吃,老子就把命押在这儿!” 第762章 跪在黑山沟喊长生天 “止步——!” 这声暴喝夹杂在北风里,直震得人头顶发懵。 阿古拉胯下的那匹瘦马受了惊,前蹄一软,差点把他掀翻在冻硬的土路上。 还没等他拽稳缰绳,对面那两排黑甲士兵像是被触动了机括,咔嚓一声,几十杆火铳整齐平举。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晨光下泛着渗人的幽光,下一刻就要喷出那晚吞噬了数千勇士的火舌。 恐惧,顺着脊梁骨很快爬满了全身。 阿古拉的手指僵硬,身后那十几个族人全吓得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已经本能地调转马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慢悠悠地从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身后挤了出来。 “哎哟,赵百户,收了神通吧。” 苏安裹着厚实的皮裘,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冲着领队的军官拱了拱手。 “大人说了,来的都是客,哪有拿火铳指着财神爷的道理?” 那姓赵的百户冷着脸,目光如刀子般在阿古拉等人身上刮了一遍,这才把手一挥。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垂下枪口,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丝毫未减。 苏安也不在意,揣着手,像个看自家亲戚的热心二大爷,几步晃到了阿古拉马前。 “这不是阿古拉兄弟吗?这才两天不见,怎么生分了?” 苏安指了指那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铁锅,里面的茶香混着奶香,勾得人魂儿都要飞了。 “来来来,神灰局新出的万里香,去去寒气。”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砖头,当着众人的面,随手扔进了锅里。 茶砖遇水即化,浓郁的香气一下子散开,比刚才更烈了几分。 阿古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敢动,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那块木牌,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我……我有牌子!” 阿古拉声音发颤,高高举起那块木牌。 “我是……来做买卖的!” 苏安眼睛一亮,把那木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即转身冲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伙计高声吆喝起来。 “都把招子放亮了!这位阿古拉兄弟,那是咱们神灰局开张的第一位贵客!按最高规格接待!” 这一嗓子喊出来,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黑山沟,很快有了几分市井的人气儿。 苏安笑眯眯地拍了拍阿古拉的马。 “兄弟,既然是买卖,那就别藏着掖着了。带了什么货?亮出来给大伙掌掌眼。” 阿古拉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指向身后。 三十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绵羊,还有一捆成色斑驳、甚至还带着干结血块的杂皮。 “就……就这些。” 阿古拉低着头,脸上的冻疮红得发紫,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些东西,放在往常的互市上,连被那些奸商踹一脚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的小土坡后,那个年轻探子把手里的干馕咬得嘎嘣响,一脸的不屑。 “哥,我就说吧。这种穷得掉渣的部落,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看那羊,剔不出二两肉,白送都没人要。那姓林的要是肯收这破烂,我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麻子脸没说话,只是冷笑着哼了一声,等着看那个胖子怎么把人轰走。 然而,下一刻,苏安的反应却让所有人的下巴都砸在了地上。 这胖子围着那群瘦羊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杂皮,嘴里啧啧有声,眼里满是见了稀世珍宝的惊喜。 “好货!真是好货色啊!” 苏安抬手一拍大腿,冲着身后的账房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记账!黑羊部,上等绵羊三十只,上等皮毛五十张!” “哪怕这些羊瘦了点,那是路上赶路辛苦掉的膘!哪怕这皮子杂了点,那是草原勇士狩猎的勋章!” 苏安大义凛然,声音高亢。 “这份信任,千金难买!咱们神灰局,照单全收,绝不压价!” “什……什么?” 阿古拉傻了,身后的族人傻了,就连远处土坡上的探子也忘了嚼嘴里的馕。 苏安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手一挥。 “换货!三十只羊,换十口精铁锅!五十张皮子,换五十斤茶砖!” 几个神灰局的伙计手脚麻利,几下就搬开了油布。 阳光下,那些新崭崭的铁锅泛着幽幽的冷光,锅壁厚实,做工精良。 旁边码放整齐的茶砖更是散发着迷人的油润光泽。 还没等阿古拉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回过神来,苏安又从旁边的布袋里抓了一大把雪白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阿古拉那满是老茧的手里。 “这是添头。咱们神灰局特产的精盐,尝尝?” 阿古拉捧着那把盐,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小心地伸出舌头,舔了一点。 那一瞬间,五官皱起又舒展。 没有那股子让人嗓子发紧的苦涩,也没有沙砾磨牙的粗糙。 只有纯正的咸,干净得让人想哭。 “长生天……” 这个在刀口上舔血都不眨眼的汉子,此时却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冻土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长生天保佑……长生天保佑啊!” 他身后的族人见状,也纷纷扔下缰绳,朝着黑山沟的方向跪成一片。 这哪里是做买卖,这分明就是在救他们的命。 了望塔上,林昭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安。” 话音不高,却透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 底下的苏安耳朵一动,立刻转身仰头。 “大人,您吩咐。” “第一笔买卖,彩头要足。” 林昭的声音顺着风传遍了全场。 “再赏精米五石,让草原上的朋友们知道,跟着神灰局,不仅有锅,还得有米下锅。” “得嘞——!” 苏安扯着嗓子应了一声,转头冲着已经哭成泪人的阿古拉喊道。 “兄弟,快起来!林大人有令,额外再送你们五石精米!” 一袋袋白花花的大米被搬上了车,压得那几辆破车吱呀作响。 阿古拉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物资,整个人都在哆嗦。 五石米,那可是六百斤啊! 足够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熬过这个冬天了。 就在他们千恩万谢准备离开时,苏安又把人拦下了。 “慢着。” 阿古拉心里一紧,生怕这胖子反悔。 “这一路不太平。” 苏安笑眯眯地指了指远处的荒原。 “你们带着这么多好东西,万一被狼叼了去,咱们这买卖岂不是白做了?” 他拍了拍手,一直立在营门口当门神的秦铮,终于动了。 这位武备司的总领大人,只是冷冷地抬了抬眼皮,手中马鞭一指。 “三队出列。护送十里。过界者,杀。” “轰!” 一队全副武装的重骑兵齐齐应诺,马蹄踏碎了坚硬的冻土,汇成一道钢铁洪流,护在了那几辆破旧的板车两侧。 远处土坡上,那年轻探子手里的馕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哥……这……” 他看着那队为了几十只瘦羊出动重骑兵护送的队伍,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旁边的麻子脸狠狠吐掉嘴里的草根,脸色难看得就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 “这他娘的哪是做买卖……” 他抓起记录簿,转身就往大同城的方向狂奔。 “这是在买命!快回去!这天要变了!” 第763章 曹掌柜的算盘响了 大同府那两扇包了铁皮的沉重城门刚被推开一道缝,一道人影就像是被鬼撵着一样,疯了似的挤了进来。 守城的兵丁甚至没看清这人的脸,就被撞了个趔趄。 麻子脸这一路跑得肺都要炸了。 他是真的被吓住了。 …… 乔家大院的花厅里,地龙烧得滚热。 几盆反季的水仙开得正艳,屋里飘着一股子淡雅的花香,把外头那种漫天的土腥味隔得干干净净。 乔三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两颗被汗水浸润得紫红发亮的核桃,依旧转得飞快。 “嘎啦、嘎啦。” 他今儿心情不错。 在他看来,黑山沟那边这会儿应该是一片安静。 那个姓林的京城阔少,大概正对着空荡荡的荒原发脾气,或者正被那帮冻得半死的大头兵抱怨。 旁边坐着曹掌柜和侯掌柜。 这两位虽然心里打鼓,但看着乔三爷这副老神在在的架势,也就只好陪着笑脸喝茶。 只是那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踏实。 “三爷,您说……那姓林的,能撑几天?” 侯掌柜终于忍不住了,放下茶杯,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安。 “撑?” 乔三爷嗤笑一声,眼皮都没抬,嘴角挂着一丝掌控全局的讥讽。 “过了今儿晌午,他就得灰溜溜地回城。到时候,他还得求着咱们把粮铺开了。要不然,这大同知府的衙门,明天就能被饿疯了的百姓给拆了。”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刚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 “砰!” 花厅那扇价值不菲的雕花楠木大门,被人一头撞开。 麻子脸冲了进来。 “三……三爷!出事了!” 乔三爷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来一点,烫到了虎口。 他眉头忽然一皱,脸上那股子从容劲儿一下散了大半,眼神阴鸷。 “慌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一点规矩都不懂的东西!” 麻子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塌了……这回天真塌了!三爷!神灰局疯了!那帮当兵的也疯了!” 乔三爷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把舌头捋直了说话!是不是没人去?是不是那姓林的正在那儿跳脚骂街?” 麻子脸拼命摇头。 “不……不是没人!有人!有个不要命的部落去了!叫什么黑羊部,穷得叮当响,赶着三十只羊,全是皮包骨头的病羊,看着都快断气了!” 听到“病羊”两个字,旁边的侯掌柜“噗嗤”一声乐了,紧绷的神经松了不少。 “病羊?哈!那姓林的也是没见过世面,收一堆垃圾回去炖汤吗?” 乔三爷也露出了讥讽的笑,重新捡起两颗核桃盘了起来。 收破烂? 这就对了。 这说明神灰局急了,只要是个喘气的都当成宝。 这买卖做得越亏,林昭死得越快。 可麻子脸接下来的话,直接砸蒙了这三个老狐狸。 “三十只瘦得只有皮的羊,换了十口精铁锅!那锅厚实得能当盾牌使!还有五十斤茶砖!全是油亮亮的上等万里香!” “这还不算……那个胖子管家,还……还白送了他们五石精米!” “哐当!” 乔三爷手里的茶盏彻底拿不住了,直接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 “五石……精米?白送?” “是白送!小的看得真真的!那白花花的大米,一颗沙子都没有!” 麻子脸狠狠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道。 “那个叫阿古拉的蛮子都跪下磕头了!而且……而且……” “而且那个黑铁塔一样的将军,直接派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重骑兵护送!” “说是……说是保他们十里平安!谁敢半路劫道,直接砍脑袋!神灰局说了,过界者,杀无赦!” 花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 五石米。 在这个粮价比金子还贵的当口,神灰局居然拿着六百斤上等大米当彩头,送给一群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蛮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人家手里有粮! 不仅有粮,还多得没处放,多得敢拿出来撒着玩! 更要命的是那一队重骑兵。 为了几十只破羊,出动几十个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护送? 这不是做买卖。 这是在立规矩。 是在告诉这大同府的所有人,不管你是蛮子还是汉人,只要跟神灰局做生意,这就是你的护身符。 谁动神灰局的客,谁就得死。 侯掌柜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乔三爷,眼神里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崇拜和依赖,反而多了些惊恐和埋怨。 “三爷……这……这怎么弄?五石米啊!要是这消息传出去,咱们那几家关门的粮铺……” 乔三爷没说话。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胸口剧烈起伏。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曹掌柜,这时候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这位出了名的笑面虎,此刻脸上那标志性的笑容也没了。 他那双本来就小的眯缝眼,这会儿缩成了一条缝,精光四射,明摆着在算计着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曹掌柜在算账。 他在算那三十只瘦羊的价钱,在算那十口铁锅的成本,更在算那一队重骑兵的分量。 这是一笔亏到姥姥家的买卖。 如果按照往常的规矩算,神灰局这是在赔本赚吆喝,是傻子行径。 但曹掌柜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看明白了,林昭根本不是在做买卖,他是在买人心,是在买这大同府的控制权! 只要这第一笔买卖做成了,只要那个阿古拉活着回到部落。 不出三天,整个草原都会知道黑山沟有个散财童子。 到时候,那帮饿疯了的蛮子全会发了狂一样冲过来。 什么封锁,什么禁令,在白花花的大米和救命的铁锅面前,那就是个屁! 而他们八大家手里囤的那点东西,就会变成没人要的烂货。 一股子难以抑制的贪婪,混杂着对局势突变的恐惧,在曹掌柜心里疯长。 第764章 沉船之前,先找跳板 乔三爷突然抬起头。 此时的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凶狠得吓人。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侯掌柜脸上的慌乱,也看到了曹掌柜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算计。 人心散了。 这比神灰局的铁骑更让他害怕。 “啪!” 乔三爷一巴掌狠狠拍在紫檀木的桌面上,用劲太大震得手掌生疼,震得花盆里的水仙都颤了三颤。 “都给老子收起那点小心思!”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在两个老伙计脸上狠狠刮过。 “怎么着?怕了?想去黑山沟跪着要饭了?” 乔三爷往前一步,逼视着侯掌柜,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 “老侯,你是不是忘了,你那两个儿子还在太原府念书?那书院是谁出钱盖的?那里的山长是谁的人?”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曹掌柜,语气冷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老曹,你那几条走私的暗道,要是没人给你平事儿,官府能让你活到现在?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断了,谁也别想活!” 这是图穷匕见。 他在提醒这两人,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绳子上要是谁敢先松手,他乔三爷死之前,绝对会先把叛徒踹下去垫背。 “咱们八大家同气连枝!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 乔三爷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 “林昭那小子就是在虚张声势!五石米?哼!我不信他有多少米能送!那不过是个饵!” “传我的话下去!” 乔三爷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通知各家掌柜,粮铺继续关门!谁敢私自开门卖粮,就是跟我乔家作对,就是跟整个大同商帮作对!” “不仅不卖,还要放风出去!” “就说大雪封路,南边的粮运不过来!把米价再给我往上抬三成!” “三成?!” 侯掌柜惊呼出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现在的米价已经是平日的三倍了,再抬三成,那这大同城里的穷人真的要吃人了。 “对!就是三成!” 乔三爷面目狰狞,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恶鬼。 “就是要逼!逼得百姓活不下去!逼得这大同城乱起来!” “我就不信,这几十万张嘴嗷嗷待哺,他刘弘这个知府还能坐得住?他林昭那个神灰局还能不管?” “到时候,咱们手里有粮,咱们就是爷!想要咱们开仓放粮,他就得跪下来求咱们!” 这是一招绝户计。 用全城百姓的命,去赌林昭的底线。 侯掌柜吓得脸如土色,哆哆嗦嗦不敢说话,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曹掌柜却忽然笑了。 那一脸的褶子又堆了起来,刚才那种阴鸷的算计早就没了踪影。 他又变回了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笑面虎。 “三爷说得对。” 曹掌柜站起身,毕恭毕敬地给乔三爷作了个揖,腰弯得极低。 “姜还是老的辣。那姓林的小娃娃,以为靠着几千兵马就能翻天?他也太小看咱们这些地头蛇了。” 曹掌柜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掩盖住嘴角那一抹不屑。 “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我那几个仓里的陈米,就是烂在仓里喂耗子,也不流出一粒去!” 乔三爷看着曹掌柜这副顺从的模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老曹,你是明白人。” 乔三爷拍了拍曹掌柜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只要咱们咬死不松口,这大同的天,就变不了。等熬过了这一阵,神灰局那点家底败光了,咱们再慢慢收拾他。” “是是是,都听三爷的。” 曹掌柜点头哈腰,一脸的忠诚。 可当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的时候,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度的嘲弄。 老糊涂。 真是老糊涂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祖宗规矩说事儿? 五文钱的盐,白送的大米,还有能砍人的重骑兵。 这林昭哪里是来做买卖的?这就是来改朝换代的! 乔家这艘破船,眼看着就要撞上冰山沉底了,自己要是还跟着这老疯子一起发疯,那才是真的要把全家老小的脑袋都送去填坑。 曹掌柜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 乔家要抬价,那就让他抬。 抬得越高,那帮穷棒子对乔家的恨就越深。 到时候林昭动手杀人的时候,那刀子就会越快。 而自己…… 曹掌柜的余光瞥向了那扇被撞开的大门,外头的冷风呼呼往里灌。 他得想个法子,在船沉之前,哪怕是跪着爬,也要爬上神灰局那条大船。 那五十斤茶砖的异香,仿佛已经飘到了他的鼻尖上。 真香啊。 比起那个,所谓的“八大家同气连枝”,那就是个屁。 “三爷,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回了。这事儿得抓紧办,免得夜长梦多。” 曹掌柜放下茶杯,也不等乔三爷回应,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侯掌柜见状,也赶紧起身告辞,像个跟屁虫一样溜了。 花厅里,只剩下乔三爷一个人。 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收拾,那滩茶渍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 乔三爷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拿那两颗核桃。 可不知怎么的,平日里盘得圆润顺手的核桃,今儿个却怎么也拿捏不住,滑腻腻的满是冷汗。 “啪嗒。” 两颗核桃脱手而出,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阴暗的角落里。 乔三爷盯着那个角落,忽然觉得这暖烘烘的花厅里,竟有些透骨的寒意。 第765章 咱们是来送钱的 风把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黑山沟那边不光收了烂皮子,还给那帮穷蛮子发了五石精米的事儿,活像一颗火星子,落进了大同城这堆早就干透了的柴火堆里。 往日里还得看掌柜脸色的百姓,今儿个全变了样。 街头巷尾,唾沫星子横飞。 “听说了没?城西老李头,昨儿个牵着家里那头都要老死的瘦驴去了黑山沟。回来的时候,嘿!背回来半袋子精面!” “真的假的?那神灰局是开善堂的?” “那是活菩萨!哪像咱们城里这帮黑心肝的。听米铺伙计说,乔家那是故意把仓门锁了,说是要看着咱们饿死,好去跟知府老爷摆谱呢!” “入他娘的!平日里吸咱们的血就算了,这当口还想要咱们的命?走!去乔家大门口泼大粪去!” 天还没黑透,乔家那扇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朱漆大门,就被烂菜叶子和泔水糊满了。 那些平日里狗仗人势的家丁,这会儿缩在门缝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刘弘瘫坐在府衙后堂的太师椅上,手里那盏茶凉透了都没发觉。 听着外头探子回报百姓围攻乔家的消息,这位知府大人的脸皮抽搐了几下,那是想笑,却又被一股子后怕给压了回去。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后颈凉飕飕的。 这就叫杀人诛心。 林昭这一手,不用刀,却比刀还利索,直接把这八大家放在了火架子上烤。 …… 入夜,黑山沟。 这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十个大火盆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那股子没散尽的羊肉膻味,还有新茶煮开后的清香,馋得远处荒原上的野狼都在绿着眼睛打转。 苏安裹着那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虎皮坎肩,手里拿着个账本,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把白天收来的皮毛归类。 “哎,那张!那是上好的火狐狸皮,别跟羊皮混一块儿!这玩意儿到了京城,能换咱们苏杭两匹好绸缎!” 这胖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心情好得跟刚捡了聚宝盆一样。 秦铮就没那么好的兴致了。 他抱着刀,立在营寨最前头,活脱脱一尊铁打的煞神。 那双眸子在夜色里泛着寒光,盯着那片深黑的荒原。 “嘎吱……嘎吱……” 车轮碾压冻土的声音极其轻微,顺着风传了过来。 两辆连马灯都没敢挂的马车,跟做贼似的,顺着风向摸到了营地外围。 “什么人!” 秦铮连眼皮都没动,暗处的草丛里就窜出来三个神机营的斥候。 几杆还在冒着热气的火铳直接顶了上去,只要手指头一动,就能把人打成筛子。 “别……别开火!咱们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车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鞭子都扔了,举着双手连跑带颠下了车辕。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条缝。 一张冻得青紫的胖脸露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得月楼里趾高气扬的曹掌柜。 跟在他后面的那辆车上,侯掌柜也哆哆嗦嗦地爬了下来。 这两位平日里出门前呼后拥的大财主,今儿个打扮得那是相当寒碜。 身上套着不知从哪个家丁身上扒下来的粗布棉袄,头上戴着个破毡帽,乍一看,跟逃荒的老农没什么两样。 “这位军爷,劳驾通报一声。” 曹掌柜赔着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咱们是来给林大人……送礼的。” 斥候没搭理他,只是拿火铳顶了顶他的肚子,硬邦邦的枪管硌得生疼。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苏安颠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晃了出来。 “哟呵?” 苏安借着火把的光亮,夸张地往曹掌柜脸上一照,差点把曹掌柜的眼睛给晃瞎了。 “这不是曹大掌柜和侯大掌柜吗?怎么着?这是大半夜出来体验民间疾苦?还是家里遭了贼,这身行头……挺别致啊?” 曹掌柜的老脸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拱手,腰弯得快断了。 “苏管家说笑了。这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嘛。咱们有急事求见林大人,还请通融通融。” 说着,他习惯性地想从袖子里掏张银票塞过去。 可手伸了一半,就被苏安那个看猴子似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急事?” 苏安往嘴里丢了颗炒黄豆,嚼得嘎嘣响,那是半点没把这两位爷放在眼里。 “再急能有我家大人睡觉急?这黑山沟的风硬,两位既然来了,那就按黑山沟的规矩办。就在这儿候着吧,什么时候大人醒了,什么时候算完。” 侯掌柜冻得两条腿直打摆子,清鼻涕流到了嘴边都没知觉。 “苏……苏管家,这是救命的事儿啊!您行行好……” “哐当!” 那扇厚重的寨门在两人绝望的眼神中,重重地合上了。 把这两位跺跺脚大同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跟两条野狗似的,晾在了这种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 风跟刀子似的,一寸寸割着人的皮肉。 曹掌柜和侯掌柜抱在一起取暖,也没了往日的嫌隙和算计。 眉毛胡子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白霜。 他们不敢走。 乔三爷那个疯子要拉着所有人陪葬,林昭这个煞星手里又握着刀。 不想死,就只能在这儿硬挺。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等到侯掌柜的脚指头冻得失去知觉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才终于再次打开。 苏安探出半个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进来吧。大人醒了。” 两人如蒙大赦,慌忙往里冲,哪里还有半点掌柜的体面? 暖帐里,地龙烧得正旺。 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两人浑身发痒,骨头缝里那股子寒气往外直冒,难受得要命。 林昭盘腿坐在一张巨大的羊毛毡子上,面前铺着一张详细的大同边防图。 旁边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秦铮抱着刀站在阴影里,活脱脱一个稍不留神就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煞神。 两人的身子骨早就被冻透了,关节硬得跟生铁似的。 这一进暖帐,被热气一激,腿弯子一软,直接瘫跪在了羊毛毡子边上。 “草民曹得胜……” “草民侯亮……” “给林大人请安!” 林昭没抬头,手里捏着根炭笔,在地图上的一处关隘画了个圈。 帐篷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还有这两人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折磨,比外面的寒风还要熬人。 过了好半晌,林昭才放下手里的炭笔,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 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黑灰。 “哟,这不是要断了大同粮道的两位大掌柜吗?” 林昭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是觉得我这黑山沟的牢饭比家里的熊掌好吃?大半夜的跑来这儿排队?” 曹掌柜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再抬起来时,额头上已经见了一块青紫。 “大人明鉴啊!那是乔老三那个疯子逼我们的!” 曹掌柜这会儿也是豁出去了,把所有的屎盆子都往乔家头上扣,语速快得跟念咒似的。 “乔家把控着出关的路引,我们要是不听他的,全家老小都没活路啊!但这回他要关粮铺、抬粮价,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草民虽然是个逐利的商人,但也知道这国难当头,不能发这种昧良心的财!” 他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叠厚厚的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这是曹家在大同城里三座粮仓的钥匙和账本!一共还有存粮八千石!草民……草民愿全部捐给神灰局!只求……只求大人给条活路!” 旁边侯掌柜一看这架势,也急了,生怕落后半步就被当成典型给砍了。 他也从怀里拽出一串钥匙,往地上一扔,那是砸锅卖铁的架势。 “草民也捐!侯家虽然粮不多,但还有两千匹布!全是厚实的棉布!草民全捐了!给前线的弟兄们做棉袄!” “不仅如此!草民那两支还在路上的驼队,只要一到大同,全都送到神灰局来!分文不取!” 两人跪在那儿,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半辈子的积蓄往外掏。 他们心里清楚。 钱没了,还能再赚。 若是命没了,或者是真的被定个资敌的罪名夷了三族,那这几辈子的家业,也就是给林昭做嫁衣。 林昭看着地上那两堆钥匙和账本,眼底的嘲弄一点点浮了上来。 第766章 烫嘴的咸奶茶 暖帐里静得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响。 那两堆代表着身家性命的铜钥匙和厚账本,孤零零地躺在羊毛毡子上。 林昭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沿,慢悠悠地开了口。 “苏安。” “小的在。” “客人都跪了半天了,怎么连口热乎茶都不给?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神灰局不懂待客之道。” 苏安嘿嘿一笑,拎起炉子上那把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铜壶。 那壶里煮的不是一般的茶,而是加了羊奶和盐巴的咸奶茶,也是这神灰局独有的万里香。 滚烫的奶茶冲进碗里,激起一股浓郁的焦香。 “二位掌柜,请吧。” 苏安把两碗茶往地上一墩,溅出来的热汤子正好洒在曹掌柜的手背上。 曹掌柜疼得一哆嗦,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哆哆嗦嗦地捧起碗,也不管烫嘴,硬是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 这口热汤下肚,算是把那条冻僵的命给吊回来半截。 可还没等那股暖意散开,林昭开口说的话,又直接把他俩扔进了冰窟窿里。 “这茶喝了,礼也送了。” 林昭把手里的空碗放下,语气平常。 “可惜啊,晚了。” 曹掌柜刚到嘴边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眼珠子瞪得滚圆。 “晚……晚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同府的刘知府已经拟好了折子。”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这折子上有个名单,叫附逆资敌。咱们这位刘大人,平日里看着是个软柿子,这回可是发了狠心,说是要把这大同城的毒瘤连根拔起。” 林昭笑了笑。 “我看了一眼,排在乔家后头的,应该就是曹家和侯家吧?” “说是明日卯时一刻,也就是天刚亮那会儿,就要动手抓人。这会儿,捕快应该都在磨刀了。” “啪嗒!” 曹掌柜手里的茶碗摔得粉碎。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曹掌柜这回是真的吓破了胆,那点商人的精明早就被那一刀刀的恐惧剐没了。 他膝行两步,脑门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也顾不得那是羊毛毡子还是冻硬的土地。 “林大人!那都是乔老三逼的啊!他是商会的头儿,把持着关卡路引,咱们要是不听他的,早十年就被他整死了!” 旁边侯掌柜浑身抖得像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是啊大人!乔家在大同那是只手遮天!咱们就是个跟班的!这回关粮铺、抬粮价,全是乔三爷下的死命令!他说谁敢开门,就要谁全家横尸街头啊!” 林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条为了活命互相攀咬的老狗。 这种时候,这帮人嘴里所谓的“同气连枝”,简直就是个笑话。 等这两人哭嚎得差不多了,林昭才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我也觉得二位是冤枉的。” 这句话一出,地上那两人当即止住了哭声,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林昭。 “大……大人明鉴!” “不过嘛……” 林昭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当即填满了整个营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神灰局做买卖,讲究个规矩。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林昭从苏安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账本,随手翻了两页。 “想要活命,想要以后接着在这大同城里吃香喝辣,甚至……想要拿到神灰局的二级分销通商令,得拿出点诚意来。” “二……二级什么令?” 曹掌柜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苏安在一旁适时地插嘴,一脸奸商的坏笑。 “听不懂?就是以后神灰局的货,盐也好,茶也罢,我们只发给有牌子的人。” “你们拿着这牌子,想卖多少钱,那是你们的本事,只要不坏了规矩,神灰局不管。” 曹掌柜和侯掌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贪婪的火光。 这可是独家买卖! 若是能拿到这个牌子,那以后就是抱着金饭碗,甚至能取代乔家,成为这北境新的财神爷! “大人!您说!只要咱们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含糊!” 曹掌柜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件事。” “乔家这二十年在边关做的那些烂事,光靠嘴说没用。我要证据。” 林昭的声音透着股子说一不二的狠劲。 “账本,往来的书信,私底下养的死士名单,还有……他在关外跟哪个部落有勾结。我要实打实的铁证,能把他乔家夷三族的那种。” 曹掌柜犹豫了一下。 这可是要把乔家往死里整啊,一旦交出去,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这会儿要是不交,明天早上掉脑袋的就是自己全家。 死道友不死贫道。 “我有!” 侯掌柜反应比他还快,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情面了,直接抢答。 “我知道乔家在城北有个地下库房!里面藏的全是禁军用的强弩!那是他三年前从京城倒腾来的!” 曹掌柜一看被人抢了先,急眼了,一把推开侯掌柜。 “那个不算啥!我知道更大的!乔老三跟草原上的兀良部有婚约!” “他每年送过去的盐铁,都是在那边换的战马!那账本就在他家后花园假山底下的密室里!那密室的机关我知道怎么开!” “我还知道他养的那些打手藏在哪!就在城外那个破庙的地下室里!足足有两百号人!” “乔家去年害死了前任通判,那尸首就是我看着埋的!” 营帐里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两个大掌柜争先恐后地把乔家的老底往外抖,生怕抖得慢了,那活命的机会就被对方抢走了。 苏安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游走,那张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时不时还要喊一句。 “慢点说!慢点说!一个个来!哎哟,这乔三爷玩得挺花啊……” 林昭听着这两人狗咬狗,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这些所谓的豪商,平日里看着道貌岸然,剥开那层皮,里面全是脓血。 等苏安记满了整整十几页纸,林昭才挥了挥手,止住了这场闹剧。 “行了,这些够他在菜市口剐上三天的了。” 林昭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两人。 “第二件事。” “这也关系到你们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第767章 神灰局这波赢麻了 曹掌柜和侯掌柜赶紧闭嘴,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明天天亮之前。” “你们两家的粮铺,全部开门。” “而且,所有的粮食,按平价的一半往外卖。” “什么?!” 曹掌柜失声惊叫,心疼得直哆嗦。 平价的一半?那就是亏本大甩卖啊! 这要是卖上三天,家里那点底子得赔进去一半! “怎么?舍不得?” 林昭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玩味。 “钱没了,还能再赚。要是脑袋没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再说,这怎么是亏本呢?” 他走到曹掌柜面前,拍了拍这胖子僵硬的肩膀。 “这是在给你们积德,也是在给神灰局立威。” “我要让全大同的人都知道,跟着乔家只有死路一条,跟着神灰局,才有饭吃。” “这粮,不光要卖,还要大张旗鼓地卖。” “要敲锣打鼓,要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神灰局给他们的恩典,是你们曹家和侯家弃暗投明的心意。” 林昭俯下身,盯着曹掌柜那双满是血丝的小眼睛。 “这笔买卖,曹掌柜算得过来吗?” 曹掌柜咬着牙,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搐。 他是个生意人,这笔账他当然算得清。 一边是乔家的满腔怒火和必然的亏损,一边是神灰局的保命符和未来的金山银山。 这根本就不用选。 “干了!” 曹掌柜抬手一拍大腿,眼里满是狠绝。 “只要大人说话算话,那个通商令归咱们。别说是半价,就是白送,我老曹也认了!” “我也是!我也认!” 侯掌柜也跟着喊,生怕落后。 林昭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那叠写满了乔家罪证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很好。” “秦铮,派一队人,护送两位掌柜回城。顺便……帮他们把铺子打开。” 林昭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记住,动静要大。这可是咱们给乔三爷准备的,最好的一份早茶。” …… 次日,晨光熹微。 大同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乔家大院的后堂,乔三爷睡了个好觉。 昨夜虽然百姓闹腾了一阵,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群没头的苍蝇,只要饿上两天,自然就老实了。 他慢悠悠地从紫檀木的大床上坐起来,任由两个俏丽的丫鬟伺候着穿衣洗漱。 “外头什么动静?” 乔三爷听着隐隐传来的喧闹声,眉头皱了皱。 那声音不是暴民砸门的怒吼,反倒和过年时的锣鼓喧天差不多? “回三爷。” 丫鬟也是一脸茫然,“听着像是东街那边传来的,热闹得很呢。” 乔三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看来是刘弘那个软骨头撑不住了。估摸着是府衙开了仓,正在那儿施粥安抚民心呢。”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参茶,惬意地抿了一口。 “这点存粮,也就够那帮穷鬼喝两顿稀的。等喝完了,刘弘还得乖乖地爬到我脚边来求我。” 只要八大家抱成团,把粮食死死攥在手里,这大同城的天,就永远是他乔三爷说了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三爷!三爷!不好了!” 乔府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惊恐。 乔三爷手一抖,滚烫的参茶泼在了那件价值连城的蜀锦袍子上。 “慌什么!就是天塌了,也有我顶着!” 乔三爷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怒斥道。 “真是天塌了啊三爷!”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曹家……还有侯家!他们的粮铺全开了!” “开了?” 乔三爷一愣,随即大怒。 “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谁让他们开的?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不……不仅仅是开了……” “他们……他们在卖半价粮!” “什么?!”乔三爷一下站起来,眼前发黑。 “不光是半价……他们还让人在大街上敲锣打鼓,挂着大红横幅……” “横幅上写的什么?”乔三爷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管家颤抖着声音,把那句足以把乔三爷气死的话念了出来。 “说是……那是神灰局特供的救命粮!是为了庆祝神灰局黑山大捷,特意回馈大同父老乡亲的!” “曹家和侯家的伙计还在街上喊呢……说这一切都是乔家把这救命粮给扣了,是神灰局的林大人带着兵,逼着把粮仓打开的!” “噗!” 乔三爷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老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那张昂贵的紫檀木圆桌。 这一口心头血喷出来,乔三爷反倒觉得胸口那股子憋闷气散了不少。 但他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身子晃了两晃。 那两个平日里机灵的丫鬟吓傻了,连扶都不敢扶,眼睁睁看着这尊平日里的大佛就要往地上栽。 “滚开!” 乔三爷一把推开想要凑上来的老管家,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又回到了身上。 他不相信,也不敢信。 在这大同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他乔家,还有谁敢这么敲锣打鼓地跟他唱反调? 他不顾嘴角还挂着血丝,踉踉跄跄地往大门口冲。 脚下的千层底靴子踩在回廊上,发出凌乱而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重重踏在他自己的心尖上。 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外头的喧嚣声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一股脑地灌进耳朵里。 乔家那扇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朱红大门,此刻大敞着。 门外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那些平日里见了乔府轿子都要跪在路边的泥腿子。 此刻手里攥着豁口的破碗、发霉的布袋,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畏缩,只有那种想从乔三爷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凶光。 “出来了!那老畜生出来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就是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看那样子,怕是快气死了吧?” “活该!让他囤粮,让他想饿死咱们!报应!” 第768章 送乔三爷上路 乔三爷用力抓着门框,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 他想吼,想让人把这群刁民赶走,可喉咙里缺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厚重,肃杀,每一下都敲得人心里发慌。 人群呼啦啦向两边分开。 刘弘走在最前头。 这位平日里见人三分笑、遇事躲着走的知府大人,今儿个腰杆挺得笔直。 那一身大红色的官袍是新做的,熨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乌纱帽上的翅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他身后,跟着大同府所有的捕快,腰刀出鞘,寒光闪闪。 再往后,是一队穿着黑色鸳鸯战袄的神机营火枪手,肩膀上扛着的家伙什,那可是真的能杀人的。 刘弘走到乔家大门口台阶下,停住脚步,抬起头,那张胖脸上满是终于扬眉吐气的威严。 他看着那个倚着门框、嘴角带血的乔三爷,忽然发现这尊压在大同府头顶上二十年的大山,其实也就是个干瘪的老头子。 “乔大掌柜。” 刘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这早茶,喝得可还顺心?” 乔三爷瞪着刘弘,眼珠子通红。 “刘弘……你敢……” “本官乃大同知府,奉皇命牧守一方,有什么不敢?” 刘弘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卷轴,一下展开。 “大同商贾乔致远,勾结蛮寇,私运铁器出关,资敌叛国!此乃死罪一!” “大敌当前,囤积居奇,意图乱我军心,祸乱大同百姓,此乃死罪二!” 刘弘的声音越发高亢,每一句话都狠狠砸,砸在乔家人的心口上。 “更有人证物证确凿!乔家城北地下库房藏匿禁军强弩三百张!” “后花园密室私藏与蛮族往来账册五箱!甚至……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刘弘把卷轴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乔三爷的鼻子。 “乔致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乔三爷浑身剧烈颤抖,他想说这是污蔑。 可是当他看到从刘弘身后慢悠悠走出来的那两个身影时,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曹掌柜和侯掌柜。 这两位昨晚还跟他把酒言欢、信誓旦旦要“同气连枝”的老兄弟,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站在了刘弘身后。 乔三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 “你们……” 乔三爷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两人,声音嘶哑。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叛徒!你们不得好死!!” 曹掌柜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悲天悯人的表情,冲着乔三爷拱了拱手。 “三爷,您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 曹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是生意人,求财是为了养家糊口。可这良心,不能让狗吃了啊!” 他拍着胸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些年,您逼着咱们干那些掉脑袋的勾当,兄弟们那是敢怒不敢言!” “可如今国难当头,您还要拿全城百姓的命去填您的欲壑……咱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是啊三爷!” 旁边的侯掌柜也跟着帮腔。 “跟着林大人,那是利国利民的大道!咱们这也是为了大同的父老乡亲,为了给自己积点阴德!您就认了吧!” “好!” “说得好!”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叫了声好,紧接着,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对于乔三爷来说,比最恶毒的骂声还要刺耳。 “放屁!你们放屁!” 乔三爷疯了一样想要冲下来撕烂这两张虚伪的嘴脸。 “那是老子带你们发财!没老子,你们算个屁……” “啪!” 一块烂菜叶子正好砸在了乔三爷的脸上,馊臭的汁水顺着那张老脸往下淌。 紧接着,臭鸡蛋、烂泥巴、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块,雨点般砸了过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同首富,正狼狈地捂着头,在自家的台阶上左躲右闪。 “来人!” 刘弘看够了戏,大手一挥,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把这个资敌的逆贼给本官拿下!抄没家产!所有涉案人等,不论老幼,全部押入大牢!” 早就憋着一股劲的捕快们一拥而上。 生铁打造的枷锁“咔嚓”一声,锁在了乔三爷的脖子上。 那个曾经只用来盘核桃的手,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后,勒得手腕发青。 乔家那扇朱红大门被彻底推开。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金银细软、一摞摞记录着罪恶勾当的账册,被当众搬了出来。 那些原本属于乔家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装上神机营的大车,每一箱抬出来,都会引起围观百姓的一阵惊呼。 乔三爷披头散发,脸上混着血污和烂菜叶,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捕快拖着往外走。 路过刘弘身边时,他瞪着这位知府,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刘弘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 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在乔三爷耳边说了一句。 “三爷,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活明白。” 刘弘直起腰,拍了拍乔三爷肩膀上的烂菜叶,嘴角那抹笑意凉薄到了极点。 “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着点。这大同的天,那是朝廷的天。你一个做买卖的,也配?” 大同城里的热闹,隔着几十里地都能闻着味儿。 乔家那扇朱红大门算是彻底塌了,日头还没爬到正当空,方圆百里的耗子窝都知道大同变了天。 林昭没去城里凑那份热闹。 他站在黑山沟那座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木台上,脚下的靴子踩着刚铺好的碎石子。 他没拿望远镜,就那么把手搭在凉飕飕的木栏杆上,眯着眼往远处瞅。 那边,黄土漫天。 卷起烟尘的是一支长得看不见尾巴的队伍。 除了破破烂烂的大车,就是瘦得掉毛的骆驼,还有被人拿草绳拴成一串的牛羊。 阿古拉这个只有一只耳朵的汉子,这会儿就像个打了胜仗回朝的大将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昂着头在前头领路。 在他屁股后头,跟着的是十几个中小部落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这帮人有的裹着羊皮袄,有的干脆披着几块破毡子,脸上的神情跟当初阿古拉第一次来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怕。 怕前面是个张着大嘴的陷阱,怕走到一半就会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炮弹炸成肉泥。 可他们的脚底下比谁都诚实,一步都没停。 那口架在营地门口的大铁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白浪。 那个味儿,比任何圣旨军令都好使,那是勾着魂儿走的。 “来了。” 林昭也没回头,只是手指在栏杆上轻扣了两下。 身后的秦铮手按刀柄,眉头依然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大人,人太多了。要是这里面混进了那几家的死士,或者是藏了兵刃……” “秦铮,你见过饿了三天的狼吗?” 林昭打断了他,下巴往那片乱哄哄的空地扬了扬。 秦铮顺着看过去。 那些走近了的蛮族汉子,眼珠子全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定在那口大锅上,定在旁边堆成小山的茶砖和铁锅上。 那种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杀气,只有饿极了的绿光。 “只要咱们手里攥着肉,它就是把牙磨得再利,也得夹着尾巴呜咽。” “它不敢咬,因为它知道,咬了这一下,这辈子都别想再吃饱。” 林昭转过身,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这口锅面前,没兵,只有等着喝汤的鬼。” 第769章 他们懂个屁的行商 营地门口,苏安忙得恨不得多长出四只手来。 这胖子今儿换了一身利索的粗布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肥肉。 手里那本厚账册,早就被翻得起了毛边。 “排队!都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苏安一脚踹在一个想要插队的蛮子屁股上,那一脚没怎么用力,倒把那蛮子踹得咧嘴傻乐,也不恼,乖乖退了回去。 “那个谁!别把你那头病死的牛往里拉!神灰局收皮子,不收死肉!扔坑里去!” “哎哎哎!慢着!这块石头哪来的?” 苏安那双绿豆眼忽然一定,从一个老牧民的破口袋里掏出一块泛着绿光的石头。 那老牧民吓得一哆嗦,枯树皮似的手紧紧抓着口袋。 “大人……这……这是山上捡的,要是大人嫌弃,我这就扔了……” “扔个屁!” 苏安拿着那石头在日头底下照了照,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肥肉都激动得颤了两颤。 孔雀石。 那是上好的铜矿石啊! 这帮蛮子穷疯了,把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都背来了,却不知道这对现在的神灰局来说,比那几张破羊皮值钱多了。 苏安拿袖子在那石头上狠狠擦了两下。 “这玩意儿,有多少要多少!” 苏安大手一挥,拿着朱笔在那个老牧民的手背上画了个圈。 “去那边领二十斤米!以后再有这种带颜色的石头,别管绿的红的,全给老子拉来!” 那老牧民愣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怕苏安反悔似的,把那个破口袋往地上一扔,跪下来就要磕响头。 苏安嫌弃地把他拽起来推到一边,又冲着后头扯开了嗓子。 “下一个!” 这场面乱成了一锅粥,却又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野蛮劲儿。 以前这帮蛮子来边关,那是骑着马举着刀来抢命。 现在? 现在他们赶着羊,背着石头,还得看这胖子的脸色,生怕自家的东西被嫌弃换不到好货。 …… 营地的另一头,是另一种热闹。 一大群穿着打扮各异的汉子,正围在一个木头台子下面,脖子伸得老长。 这些不是蛮子。 他们是大同城里的小商贩,还有附近村镇里稍微有点积蓄的富户。 以前,这帮人连靠近边关都不敢。 那条通往草原的路,被乔家、曹家那八大家族把持得铁桶一般。 别说是做买卖,就是在路边捡坨牛粪,都得看乔家养的狗答不答应。 可今儿个不一样了。 那张贴在大同城门口的告示,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把这潭死水给彻底炸开了。 苏安从蛮子那边抽出身,擦着满头的大汗,一路小跑着上了木台。 他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木牌子。 每一块牌子上都用烙铁烫着神灰局的字样,底下还有一串编号,透着股焦糊味。 台下很快没了动静。 几百双眼睛盯着苏安手里的牌子,那眼神比刚才那帮蛮子看羊肉汤还要灼热。 “各位,都听好了。” 苏安把手里那摞牌子往桌上一拍,震起一层浮灰。 “这就是二级通商令。” “有了这块牌子,你们就能从神灰局拿货。盐、茶、铁锅,甚至是南边的布匹,只要你们有本事卖出去,能赚多少,那是你们的本事,神灰局不眼红。” 台下响起一片整齐的吞咽口水声。 这可是金饭碗啊! 只要拿到了货源,哪怕只是倒腾到乡下,或者是跟那些小部落换点皮毛,那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暴利。 “但是!” 苏安脸上的笑忽然一收,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一股子阴狠劲儿。 “丑话咱先说在前头。” “第一,不论卖给谁,必须明码标价。谁要是敢在这茶里掺沙子,在盐里兑白土,坏了林大人的名声……” “五号坑那边的镐头可还缺人扛呢,乔三爷一家子在那儿正寂寞,缺人陪聊。你们要是想去作伴,尽管试试。” 台下的人群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乔家的下场,那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第二,所有收回来的皮毛、药材,神灰局优先挑。价格公道,绝不亏待各位。” “但要是有人敢把好东西偷偷运出去,给别的部落做嫁衣……” 苏安冷哼一声,没把话说透,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 台下的人拼命点头,喊声震天。 “苏管家放心!咱们都是老实人,就是想混口饭吃!” “谁敢砸大家的锅,咱们自己就把他腿打断!” 以前被八大家压得喘不过气的这帮人,现在终于看到了一条活路。 谁要是敢把这碗饭给踢了,那就是这几百号人的死仇。 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和气生财的假笑。 “行了,那咱们就开始发牌子!” “赵老四!你是卖针头线脑的,这次给你批五十斤盐,去试试水!” “那个卖豆腐的张大嘴!你不是说你家亲戚在口外有个小村子吗?给你十口铁锅!”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块块木牌发下去。 那些拿到牌子的小商贩,一个个高兴得手都在抖,捧着那块还有点烫手的木头就像捧着祖宗牌位。 这不仅仅是个做买卖的凭证。 这是神灰局给他们的护身符,是把他们从那些大豪商的脚底下拉出来,让他们能直起腰板做人的底气。 …… 营地的角落里,两辆马车孤零零地停着。 曹掌柜和侯掌柜两个人,没像昨晚那样狼狈,换了身还算体面的长衫。 只是这会儿,两人的脸色比昨晚在风里冻着的时候还要难看几分。 他们手里也捏着一块牌子。 那是苏安刚才让人带过来的。 “曹兄……” 侯掌柜看着远处那些欢天喜地的小贩,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咱们……以后就真的跟这帮卖豆腐、磨剪子的人平起平坐了?” 想当初,他们曹家和侯家那是何等的威风。 出入那是八抬大轿,哪怕是府衙的师爷见了他们都得赔个笑。 这种小商贩,连给他们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大家都在一个槽子里抢食吃。 曹掌柜手里的木牌棱角尖锐,硌得掌心生疼。 他死死盯着那几个正为了几斤盐跟伙计脸红脖子粗争辩的货郎,喉头有点发苦。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失落,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搅得他胃里翻腾。 但他是个聪明人。 比乔三爷聪明,也比侯掌柜更识时务。 “侯老弟,知足吧。” 曹掌柜缓了口气,把那块木牌仔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生怕掉了。 “平起平坐?”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远处那个高台上若隐若现的少年身影。 “咱们能坐在这儿,那是因为咱们昨晚跪得快。” “你看看乔家。” 曹掌柜指了指大同城的方向。 “那可是把持了边关几十年的乔三爷啊。今天早上,不也是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吗?” “这世道变了。” 曹掌柜拍了拍侯掌柜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子狠劲。 “以前咱们靠着垄断,躺着就能把钱赚了。那是咱们命好,赶上了朝廷不管事儿。” “现在这黑山沟里来了头真老虎。他把咱们的桌子掀了,但也给咱们留了个板凳。” 曹掌柜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装车的货物,眼底重新燃起了那种商人的精光。 “林昭把池子搅浑了,那是让咱们跟泥鳅一块儿游。” “但龙生龙,凤生凤。哪怕咱们现在也是泥鳅,那也是吃肉长大的泥鳅!” “那帮卖豆腐的懂个屁的行商?” “走!去把咱们家里那几支闲着的驼队拉出来!这第一批货,怎么也不能让那卖豆腐的张大嘴抢了先!” 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掌柜,互相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傲慢,却多了几分在这个新世道里求活的狠劲。 他们不想去五号坑挖煤。 那就只能在这位年轻的林大人画好的圈子里,拼了命地往前跑。 第770章 吃屎也得趁热乎 大同城的东大街,今儿个比过年还热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震得房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曹家粮铺那块平日里看着有些发暗的金字招牌,今儿被擦得锃亮,底下挂着两条红绸子。 伙计们一个个换了新衣裳,站在高高的粮台子上,手里拿着铜锣。 “曹大善人发话啦!为庆神灰局大捷,今日粮价对折!” “这可是咱们林青天特批的救命粮!每人限购一斗!排队!都别挤!” 底下黑压压的全是脑袋,手里提着布袋、端着破盆的百姓,脸上的愁苦早没了,只剩捡了便宜的开心。 “还得是曹掌柜啊!这才是积德行善的大户人家!” “听说没?那神灰局的林大人亲自给曹掌柜题了字,叫义商!以后曹家的粮,那就是官粮!” 这边的热闹像是滚烫的油锅,那是红红火火。 可隔着两条街,另外一番光景却是惨淡得让人心惊。 孔家、渠家、常家、亢家、范家。 这五家平日里跟曹、侯二家平起平坐的大商号,如今大门紧闭,那厚实的门板上被人泼满了大粪和烂菜叶子。 那味儿,隔着半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几个还没来得及跑的小伙计,正缩在后门那儿,听着前门外头百姓骂娘的声音。 谁能想到呢? 就在昨天,这几家还是把持着大同命脉的土皇帝,只要咳嗽一声,全城的米价都得跟着抖三抖。 这才过了一宿,天就塌了。 常家的大宅子里,气氛比灵堂还压抑。 花厅里没生火,冷飕飕的,可坐在太师椅上的五个人,额头上的汗珠子却怎么也擦不净。 常大掌柜手里捏着个茶杯,那是上好的景德镇薄胎瓷,这会儿被他捏得快碎了,稍不留神就会碎在手里。 剩下的四位,孔、渠、亢、范,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外头曹家铺子的锣鼓声顺着风飘进来,每一声都在抽他们的脸。 “听听……都听听!” 常大掌柜终于忍不住了,抬手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啪!” 碎片四溅,把那几个低着头的老伙计吓得浑身一哆嗦。 “曹得胜那个老王八!还有侯亮那个软骨头!这会儿正踩着咱们的脑袋当善人呢!” 常掌柜气得直哆嗦,指着外头破口大骂。 “咱们在这儿担惊受怕,他们在那儿数钱数到手抽筋!这叫什么事儿?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一直没吭声的范掌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沙哑。 “老常,别骂了。骂有什么用?” 范掌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乔三爷……完了。”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一下静得吓人。 “刚传来的消息,乔家的家产全被抄了,连后花园假山底下的金库都被挖出来了。神机营的人跟强盗似的,连根筷子都没给乔家留。” 范掌柜咽了口唾沫,身子抖个不停。 “乔家那两个在京城做官的儿子,怕是也要受牵连。” “这次林昭是下了死手,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咱们……” 坐在最末尾的孔掌柜是个胖子,这会儿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嘴唇哆嗦着。 “咱们就是那几只等着被杀的猴子吧?” “不想当猴子,那就得去当狗!” 常掌柜猛地站起来,眼里满是狠厉。 “脸面?这会儿脸面值几个钱?” “乔老三那是自己找死,非要跟那个姓林的硬碰硬!也不看看人家手里拿的是什么家伙!” 他喘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曹得胜能跪,咱们也能跪!我就不信,这大同城的买卖,他林昭一个人能吞得下?” “备车!快备车!” 常掌柜冲着门外吼道。 “把库里那尊白玉观音请出来!还有我那几张还没兑的银票,全带上!咱们去黑山沟!” 其他四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名为求生的绿光。 既然晚了,那就得跑快点。 哪怕是去吃屎,也得趁热乎。 五辆马车疯了似的,争先恐后地冲出了大同城的北门。 车轱辘在冻硬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印子,车夫把鞭子挥得啪啪响,恨不得让马生出翅膀来。 谁都想抢在别人前头。 万一神灰局那块通商令发完了呢? 万一那个林大人嫌人多呢? 谁落后,谁就得死。 车队刚出城没跑多远,就被迫慢了下来。 前面堵车了。 或者说,是被一支极其特殊的队伍给挡住了路。 常掌柜掀开车帘子一角,往外那么一瞅,整个人遭了雷劈似的,定在了那儿。 那是两支相向而行的队伍。 往大同城里去的,是一长溜的大车。 车上装着一个个贴了封条的大箱子,沉甸甸的,压得车轴吱呀乱叫。 有些箱子盖没盖严实,露出里头的东西。 金灿灿的佛像,成色极好的皮草,还有那一串串像是糖葫芦一样的铜钱。 那是乔家几辈人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都成了神灰局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而往城外走的,是人。 一群穿着灰色囚衣的人。 那是乔家的人。 男女老少,足足百十口子,被人用一根长长的粗麻绳拴成一串,和赶牲口一样赶着。 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平日里那些不可一世的乔家少爷们。 这会儿,他们一个个头发披散,脚上的靴子早没了,光脚踩在满是冰渣子的土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个血印子。 寒风一吹,那哭嚎声凄厉得像鬼叫。 “那是……乔大少奶奶?” 后面的孔掌柜扒着车窗,声音都在发颤。 只见一个平日里只会逗鸟赏花的贵妇人,此刻正背着个大背篓。 那个背影,在这荒凉的北风里,看着格外讽刺。 “呕——” 孔掌柜终于没忍住,胃里一阵翻腾,趴在车窗边上干呕起来。 这是去那传说中的五号矿坑,去跟那帮不把人当人的蛮子一起挖煤! 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 “快……快走!” 常掌柜一把放下帘子,脸色灰白如纸。 “别看了!再看咱们也得进去!” 第771章 七成家产 马车再次加速,但这回,车厢里再也没人说话了。 兔死狐悲的恐惧,化作冰透的大手,攥紧了这五个人的心脏。 他们终于明白,这大同的天,是真的变了。 黑山沟的风,依旧刮得人脸疼。 营地门口,那个平日里看着就不着调的苏管家,如今正舒坦着呢。 苏安不知从哪弄了张躺椅,就这么大喇喇地横在营地正门口。 身上裹着那件昨儿刚收上来的虎皮袄子,手里捧着把紫砂壶,时不时对着壶嘴滋溜一口。 在他脚边,立着块刚写好的木牌子。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 “今日盘账,恕不接待。” 五位大掌柜的马车在离营门口还有百十步的地方就停下了。 不敢不停。 门口那两排荷枪实弹的神机营士兵,那眼神比这北风还冷,看谁都像是在看靶子。 常掌柜领着头,剩下四个跟在屁股后头,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袖子,陪着笑凑了过去。 “哎哟,这不是苏管家吗?” 常掌柜隔着老远就打起了招呼。 “苏管家真是好雅兴啊,这大冷的天,还在这儿……晒太阳呢?” 苏安装作没听见,把脸上的虎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五个人尴尬地站在风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管家?” 孔掌柜大着胆子又喊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想要递过去。 “这点小意思,给您买茶喝……” “哎哟!” 苏安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一下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这大清早的,哪来的乌鸦在叫唤?扰了爷的好梦!”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那五个低眉顺眼的大掌柜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挂着讥讽。 “哟,这不是常大掌柜吗?还有几位……稀客啊!” 苏安把身子往后一仰,重新躺了回去。 “怎么着?几位不是忙着在家里关门避祸吗?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黑山沟来干什么?” 常掌柜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却还得陪着笑。 “苏管家说笑了。这不是……之前咱们那点存货,想……想跟神灰局做个买卖嘛。” “买卖?” 苏安嗤笑一声,指了指旁边那块木牌子。 “不识字啊?” “今儿盘账!咱们神灰局的仓库满了,装不下各位那些金贵的陈年旧货!” 他拿起紫砂壶,滋溜又是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白气。 “前两天那个什么……黑羊部?人家那是雪中送炭。” 苏安斜眼瞅着这五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财神爷。 “现在炭都烧红了,你们抱着几块破柴火凑上来。” “晚了。” “连口热乎屎都赶不上了。” 常掌柜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如今皱得像块风干的橘子皮。 “没赶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把持着大同府半壁江山的常家,如今拿着钱送上门,竟然连个门缝都挤不进去。 “苏管家,这……” 孔掌柜也是一脸惨白,身后的马车里装着他大半辈子的积蓄,那是他在林昭这把屠刀下买命的钱。 “哪怕是剩饭剩菜,只要神灰局肯赏,咱们也吃得香啊!” 苏安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躺在椅子上晃荡着腿。 他手里捏着根极细的银签子,正对着日头,专心致志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常掌柜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膝盖砸在了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 这一跪,剩下的四位也没脸站着了,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这要是放在以前的大同城,这场面能把天给吓塌了。 可如今,就连门口守着的神机营大头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安吹了吹银签子上的肉屑,终于舍得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想活?” “想!做梦都想!”常掌柜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 “想活也行。” 苏安坐直了身子,把那根银签子往地上一扔,那张胖脸上的惫懒劲儿一下子散了个干净,换成了那种让人生畏的精明。 “但这饭票,涨价了。” 常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单,双手举过头顶。 “苏管家放心!咱们都商量好了!各家愿意捐出一半家产!充入神灰局!只求林大人高抬贵手!” “一半?” 苏安听到这话,只觉得是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耳朵里掏了掏。 “常大掌柜,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现在要买命,得按现在的规矩来。” “第一。” 苏安的声音和周围的冰碴子一样刺骨。 “这一半家产,那是捐给朝廷的赎罪银。要想让林大人既往不咎,得捐七成。” “七……七成?!” 范掌柜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这哪里是割肉,这是把骨头都给抽了啊! 七成家产交出去,这就是几代人的心血付诸东流,直接从大豪商变成了普通富户。 但这还没完。 苏安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掰下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神灰局不养闲人,也不想以后还得防着谁在背后捅刀子。” 他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群山,那是通往草原的商路。 “你们几家手底下的驼队、所有的车马行、大车店,还有那些熟悉草原路况、懂得各部落语言的老向导、老皮匠。” “连人带契约,一张纸片都不能少,全部转到神灰局名下。” 这一句话出来,才是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如果说要七成家产是放血,那要这些人和路子,那就是刨根! 这些商队、向导和工匠,是他们这几大家族在边关立足百年的根本。 银子没了还能赚,若是没了这些路子和人手,他们就彻底没了依仗,以后就算想翻身都不知道门朝哪开。 第772章 这盘菜没你们也照样炒 “苏管家!这……这使不得啊!” 渠掌柜急得眼泪都下来了,那可是他家养了三辈子的驼队啊。 “没了这些人,咱们就是个空壳子!以后还怎么替神灰局效力?” “效力?” 苏安冷哼一声,从躺椅上站起来。 “你们不会以为,神灰局缺了你们这几块烂姜,这盘菜就炒不熟了吧?”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又指了指远处那冒着黑烟的高炉。 “林大人说了,给你们留三成家产,那是看在你们还是大晋子民的份上,给口饭吃。若是不要……” 苏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契约,往常掌柜面前一扔。 “那就去五号坑,跟乔三爷作伴去。那边正好缺几个拉煤的牲口,我看几位掌柜身强体壮,挺合适。” 风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那张薄纸,啪嗒一声糊在了常掌柜的脸上。 常掌柜把那张纸抓在手里,手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安那张冷漠的胖脸,又看了一眼远处秦铮手底下那若隐若现的刀光。 那刀刃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明明白白提醒他,这根本不是一场谈判,这是最后的通牒。 如果不签,明天这个时候,常家的大门上也会贴满封条,全家老小都会被拴成一串,牵成一串赶进矿坑。 “我……我签。” 常掌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连魂都跟着飘走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印章,在那张和卖身契没两样的纸上,狠狠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在灰白的天色下,红得刺眼。 有了带头的,剩下那四个也就彻底断了念想。 一个个如丧考妣,争先恐后地在那张纸上盖印画押,生怕晚了一步,连这个把家底拱手送人的机会都没了。 苏安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按完手印,这才慢悠悠地弯下腰,把那几张契约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生意人的假笑。 “得嘞,恭喜各位。” 他把契约往怀里一揣,拍了拍常掌柜那塌下去的肩膀。 “从今儿起,各位就是神灰局的三级分销商了。这可是个正经身份,那是挂了号的。” “三级……分销商?”常掌柜一脸茫然。 “听不懂?” 苏安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正搬着上好精盐往车上装的曹家和侯家。 “人家那是二级,吃的是肉。你们嘛……” 苏安指了指营地角落里那一堆成色一般的粗盐和碎茶砖。 “神灰局吃肉,他们喝汤,你们要是勤快点,以后也能跟着喝点刷锅水。知足吧,总比喝西北风强。” …… 中军大帐内,暖意融融。 苏安把那一叠厚厚的契约和名单放在案几上,那是整个大同商帮百年的底蕴,如今成了几张轻飘飘的纸。 林昭坐在虎皮大椅上,随手翻了翻那些泛黄的人员名册。 “老马,大同第一向导,识得草原十八个部落的路……” “赵铁手,修车的绝活,哪怕车轴断在半道上也能接上……” 林昭看着这些名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 “不错。这才是大同真正的宝贝。” 站在一旁的秦铮皱着眉,那张冷峻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大人,既然已经把他们的家产抄了七成,为何还要留这几个祸害?若是按我的意思,直接像办乔家那样全杀了,把这些人手抢过来便是。” 在秦铮看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帮奸商留着就是隐患。 “秦铮啊。” 林昭放下名册,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杀人容易,但这几百年走出来的商道,杀了就断了。”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后的舆图前,手指在那些蜿蜒曲折的商道上划过。 “这些向导、车夫、工匠,他们虽然签了契约归咱们,但人心这东西,不是一张纸能拴住的。” “他们认那几个老掌柜的脸,听惯了那几家的号令。” “若是咱们直接接手,光是把这些人捋顺了,重新建立信任,至少得花三五年。咱们等不起。” 林昭转过身,眼神清明。 “留着这几个空壳子掌柜,让他们为了活命,为了那点刷锅水的利润,拼命去驱使这些人,替咱们跑腿、卖命。” “咱们只要握着缰绳,看着他们拉磨就行。” 林昭把手里那块代表着权力的虎符轻轻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就叫,借鸡生蛋。” 秦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点。 这几个人活着,比死了对神灰局更有用。 帐外,喧闹声又起。 苏安正叉着腰,指挥着那一群刚签了卖身契的大掌柜干活。 “都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常掌柜,你那批粗盐要运到城西去!记住了,只能卖这个价,高一个子儿我把你腿打断!” “孔胖子!你那几车碎茶砖,拉到乡下去!别在城里丢人现眼!” 不同于曹家和侯家拿到的是精盐和上好的万里香茶砖,这五家分到的,全是些边角料。 那盐有些发黄,茶砖也是压坏了的次品。 更要命的是,苏安给他们定的拿货价,比给曹家的足足高了三成。 这就意味着,他们得跑更远的路,卖更差的货,赚更少的钱,还得对神灰局感恩戴德。 可此时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个人敢有半句怨言。 常掌柜那一身锦缎袍子上沾满了灰,正亲自扛着一麻袋粗盐往车上装。 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粗活,累得气喘吁吁,老腰都要断了。 但他不敢停。 只要一停下来,就能看见不远处那个正在挖的大坑。那是给不听话的人准备的。 “快!都快点!”常掌柜冲着自家的车夫吼道,那劲头比当年抢生意还足。 “赶紧回城!让家里把剩下的人手都叫出来!哪怕是瘸子也得给我上车!” “晚一步,这点刷锅水都让别人抢了!” 看着这一幕,林昭放下了掀开的帐帘,重新坐回了案前。 大同的商界,算是彻底平了。 之后,该啃那些真正难啃的骨头了。 第773章 饿狼闻着肉味儿来了 就在离黑山沟整十里的界碑旁,那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戛然而止。 那领头的百户勒住躁动的战马,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前方茫茫的荒原。 “林大人有令,这十里,是神灰局给的生路。过了这界碑,生死自负。”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扯缰绳,整支队伍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马蹄声轰鸣着卷回黑山沟。 留给阿古拉的,只有那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没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阿古拉只觉得四周的旷野空得吓人。 刚才那种被人护着、感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底气,一下子就被这荒原上的冷风给吹散了。 风跟带着倒刺的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 阿古拉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几辆咯吱乱响的大车,上面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盖着脏兮兮的油布。 那是黑羊部全族老小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指望。 “都打起精神来!” 阿古拉把腰间的弯刀往外抽了一寸,露出半截寒光闪闪的刀刃。 他那只被削了一半的耳朵在风里冻得发紫,看着格外狰狞。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这草原上的狼鼻子灵着呢,闻见肉味儿,那可是连骨头渣子都要嚼碎的!” 车队里的汉子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手里的缰绳攥出了水。 他们清楚阿古拉没吓唬人。 这两天,为了那几车粮食和铁锅,不知道多少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盯着。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坷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每一声响,都跟敲在众人的心尖上一样。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这支破烂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到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光被夜色吞没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山坳。 那是黑羊部的营地。 几十顶破破烂烂的毡包,稀稀拉拉地散在避风处。 没有炊烟。 也没有羊叫。 甚至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这个冬天太冷了,能吃的都吃了,连看家的狗都早就进了锅。 阿古拉勒住马,还没等他喊话,那几顶毡包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一个个枯瘦的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那是黑羊部的老弱妇孺。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得跟看死人一样。 在他们看来,阿古拉这次带着族里仅剩的壮劳力和羊群出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就算回来了,估计也是两手空空,或者是带着几具尸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根枯树枝,颤巍巍地从最大的那顶毡包里挪出来。 他是老族长巴鲁。 “阿古拉?” 老族长的声音哑得跟两块石头在磨一样,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后的死寂。 “羊呢?” “都……都没了?” 阿古拉没说话。 他从马上跳下来,因为腿冻僵了,落地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踉跄了两步,走到第一辆大车前头。 所有的族人都盯着他。 那些女人和孩子,眼窝深陷,跟裹着层皮的骷髅一样。 阿古拉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一把抓住了盖在车上的油布角。 “哗啦!” 油布被一把掀开。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那黑亮黑亮的锅底上。 十口精铁大锅,码得整整齐齐,跟一面面黑色的盾牌一样,泛着幽幽的冷光。 营地里没有一点声响。 就连呼啸的风声,这一刻都停了。 老族长巴鲁手里的枯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阿古拉又掀开了第二辆车的油布。 是茶。 那是草原人做梦都想闻到的味道。 五十斤神灰局特制的万里香茶砖,油润,厚实,跟一块块黑金一样。 但这还没完。 阿古拉像是献宝一样,跑到第三辆车前,解开了一个麻袋。 用手捧出来一把白花花的大米。 晶莹剔透,一颗沙子都没有。 “哇!”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哭出了声。 这一声哭,就跟决了堤的口子一样。 整个营地转眼就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麻木得跟行尸走肉一样的族人,疯了一样扑上来。 那是活路。 那是实打实的命。 老族长巴鲁哆哆嗦嗦地走过来,那双干枯的手在铁锅上摸了又摸,生怕这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这……这是抢来的?” 老族长抬起头,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眼底满是惊恐。 “阿古拉!你疯了?咱们黑羊部就这点人,你去抢汉人的军粮?” “这是要被灭族的啊!” 阿古拉咧开那张满是冻疮的大嘴,笑了。 “不是抢的!” “族长!是换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那是苏安临走前塞给他的精盐。 阿古拉抓了一小撮,不由分说地塞进老族长的嘴里。 “尝尝!” 老族长本能地想吐出来,以为是沙土。 可下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咸。 正宗的咸。 没有平日里那股子苦涩的味道,也没有那硌牙的沙砾感。 那种鲜味顺着舌尖直冲脑门,让他的天灵盖都在发麻。 “这……这是盐?” 老族长颤抖着手,又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眼泪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唰地流了下来。 “长生天啊……” 老族长膝盖一软,对着黑山沟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是天上的盐啊!” “咱们黑羊部……有救了!” 整个营地的人都跪下了。 他们在哭,在笑,在对着那堆物资磕头。 那场面,比过节还要癫狂。 阿古拉站在人堆里,看着族人们那满足的样子,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 “嗷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像是密集的鼓点,从山坳口那边砸了过来。 阿古拉脸色一变,慌忙转过身。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几十个骑兵正哇哇乱叫着冲过来。 领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把鼻子都劈开了半拉。 那是灰狼部。 这一带出了名的饿狼。 他们不放牧,不打猎,专靠着抢别的小部落过活。 “都别动!” 刀疤脸一勒马缰绳,胯下的瘦马喷着白气,在营地前头打了个转。 他那双三角眼贪婪地盯着那些大车,盯着那些铁锅和粮食。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好东西啊……” 刀疤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里的弯刀指着阿古拉。 “黑羊部的软蛋们。” “懂规矩吧?” “东西留下,人滚蛋。老子今儿心情好,不杀人。” 第774章 狼来了也得看牌子 黑羊部的男人们吓坏了。 他们手里只有放羊的鞭子,还有几把生锈的剪刀。 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他们就跟待宰的羔羊一样。 老族长巴鲁被人扶着站起来,把阿古拉挡在身后。 “狼头领……” 老族长弓着背,语气卑微。 “这是我们全族过冬的口粮啊……您行行好,给留一半……” “留一半?” 刀疤脸嗤笑一声,一鞭子抽在老族长的脸上。 “啪!” 老族长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脸上多了一道血印子。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 刀疤脸狞笑着,刀尖指着那些大米。 “弟兄们!都给我搬走!一颗米都别给他们留!”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从老族长身后炸响。 阿古拉推开扶着他的族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拔刀。 面对几十个杀气腾腾的马匪,拔刀就是个死。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木牌。 那是块普普通通的枣木牌子,上面用烙铁烫着三个汉字。 神灰局。 阿古拉把那块牌子高高举起,迎着刀疤脸的刀尖。 “狼头,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 阿古拉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却凶得很,跟一头被逼急了的独狼一样。 “这是谁的东西!” 刀疤脸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牌子,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这两天,草原上到处都在传。 大同的黑山沟来了个疯子。 那个疯子叫林昭,也就是那个杀了白狼部五千人的活阎王。 “神……神灰局?” 刀疤脸身后的几个马匪有些慌了,马蹄子不安地刨着地。 那几千具尸体还在黑山沟的坑里没烂透呢。 “没错!” 阿古拉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块牌子几乎怼到了刀疤脸的马鼻子上。 “这锅,这盐,还有这米!” “那都是神灰局给的!” “那位林大人说了,拿着这块牌子,那就是神灰局的客!” 阿古拉扯着嗓子,把苏安教他的话,添油加醋地喊了出来。 “谁敢抢神灰局的货,那就是在打林大人的脸!” “那五千个白狼部的人就是下场!” “狼头,你觉得自己脖子硬,还是白狼部的大汗脖子硬?”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定身符。 刀疤脸那只握着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阿古拉手里那块木牌,又看了看远处黑山沟的方向。 黑沉沉的夜色里,那边就跟蹲着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一样。 他是不怕黑羊部。 几十个老弱病残,他一刀一个能杀个干净。 但他怕那个疯子。 为了几口锅,去招惹那种怪物? 刀疤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贪婪和恐惧在他的眼里打架。 周围的马匪也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自家老大,等着拿主意。 风呼呼地吹。 刀疤脸手里的弯刀还举着,那刀尖上闪着的寒光,就在阿古拉鼻尖前三寸晃悠。 阿古拉没退。 退一步就是死,不光他死,身后那一营地的老弱妇孺都得被这群饿狼给生吞活剥了。 “狼头,你可想好了。” 阿古拉的手伸进怀里,那动作慢得很,生怕这帮杀红了眼的马匪误会他要掏刀子。 但他掏出来的不是刀。 而是一块四四方方、硬邦邦跟铁块似的茶砖。 那是神灰局特制的万里香,油润的大漆色在火把照耀下,反着一股子诱人的光。 “接好了!” 阿古拉手腕一抖,那块茶砖划过一道弧线,直愣愣地冲着刀疤脸飞了过去。 刀疤脸下意识地伸手一抄。 入手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凑近鼻子一闻,那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茶香,顺着鼻孔直接钩进了胃里,钩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抽。 这是好东西。 顶好的东西。 放在以往,就这一块砖,能换一匹好马,甚至能换个女人。 “抢了这一回,你们能吃顿饱饭。” 阿古拉把那块刻着神灰局大印的木牌子挂回腰上,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吃了这顿,下顿呢?” 他指了指黑山沟的方向,那边的天空黑沉沉的,透着股子让人心悸的压抑。 “林大人那边可是把我们的名字都记下了。” “那个杀神杀五千人不眨眼,多杀你们几十个,也就是顺手的事。” 刀疤脸握着茶砖的手紧了紧。 那股子贪婪的绿光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帮弟兄。 一个个骑在瘦马上,冻得跟鹌鹑似的,眼睛虽然盯着那些大车,但谁也没敢真动。 刚才阿古拉那一嗓子,把这帮人的魂给喊住了一半。 神灰局这三个字,现在比长生天都管用。 那是真的能要人命的阎王殿。 “而且……” 阿古拉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的精明劲儿,这是他跟那个胖管家学的。 “这牌子,能带着大家做买卖。” “做买卖?” 刀疤脸哼了一声,把茶砖揣进怀里,那动作快得跟怕人抢似的。 “老子只会抢,不会做那娘儿们的营生。” “不需要你会!” 阿古拉指了指那几十辆大车。 “只要有皮子,有草药,哪怕是烂羊皮,神灰局都收!这三十只瘦羊换回来十口锅,这买卖你不会算?” “甚至……” 阿古拉顿了顿。 “甚至,那种奇奇怪怪的石头,只要有颜色,神灰局都要!” “石头?” 刀疤脸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几分古怪。 他盯着阿古拉,要从这汉子脸上看出点撒谎的痕迹。 “你说的……是那种绿了吧唧,扔在地上绊脚的破石头?” 阿古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那玩意儿!那个胖管家说了,只要是特殊的石头,有多少要多少!给米,给盐,给茶!” “绿石头……换米?” 刀疤脸那双三角眼一下睁圆了。 他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那种感觉比刚才看见这几车粮食还要强烈。 他们灰狼部的老窝就在后山。 那破山上啥也没有,除了这种绿石头。 漫山遍野都是,平日里嫌这玩意儿太硬,连搭灶台都不好用,走路还硌脚。 结果这玩意儿能换米? 那他娘的岂不是说,他们一直守着一座金山在啃树皮? “你没骗老子?” 刀疤脸把弯刀插回鞘里,发出仓啷一声脆响。 “骗你干什么?我阿古拉的部落就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阿古拉拍了拍胸脯。 “你要是不信,明天去挖两筐,我带着你去黑山沟。要是换不回东西,你把我脑袋砍了当球踢!” 第775章 草原变天 刀疤脸沉默了。 风还在吹,寒意却淡了不少。 烫人的劲头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抢劫这活儿,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时候抢一天也抢不着几两肉,还得防着被神机营的火铳打成筛子。 可要是挖石头…… 那不是有手就行? “都他娘的给老子把刀收起来!” 刀疤脸忽然一勒缰绳,胯下的瘦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冲着身后那帮还在发愣的手下吼道。 “都聋了?没听见阿古拉兄弟说的话?” “回去!都给老子滚回去!” “全族人都去后山!把那锄头、镐子,哪怕是拿手抠,也得把那些绿石头给老子挖出来!” “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抽死他!” 那帮马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家老大这一出整蒙了。 刚才还要杀人越货,这一转眼就要改行当矿工了? 但这帮人也都是饿怕了的,一听说那破石头能换米,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 “走走走!回去挖石头!” 几十号骑兵呼啦啦地调转马头,那动静比来的时候还要大。 一阵烟尘卷过,这帮原本要命的瘟神,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了,生怕那山上的石头长腿跑了似的。 阿古拉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烟尘,长长地出了一口白气。 他摸了摸后背,那一层冷汗早就冻成了冰碴子,黏在衣服上难受得很。 但他没瘫下。 这仅仅是个开始。 …… 之后的两天,这片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原,算是彻底活了。 黑羊部的营地成了这方圆百里的中心。 那几口大铁锅就没歇过火。 阿古拉让人支起大锅,把那晶莹剔透的精米倒进去,加上刚化开的雪水,大火熬煮。 没一会儿,那股子浓稠的米香味就飘了出来。 这味道在草原上那就是最要命的迷魂汤。 方圆几十里内,那些还在等死的小部落,闻着味儿就来了。 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互相搀扶,一个个眼巴巴地围在黑羊部的营地外头。 阿古拉手里拿着个大木勺,站在锅边上。 他没让人赶这帮穷亲戚,反而是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稠粥。 热乎乎的粥一下肚,那帮饿得只会哼哼的人,终于有了点活人气儿。 “都听好了!” 阿古拉站在一个大木墩子上,那只缺了半个的耳朵在寒风里格外显眼。 “这粥,是神灰局赏的!” “咱们以前过的那是啥日子?那是给大部落当狗,给人当奴才!” “但现在不一样了!” 阿古拉挥舞着那个空荡荡的米袋子,上面那几个神灰局的大字格外醒目。 “黑山沟来了位活菩萨!” “只要咱们听话,只要咱们不惹事,哪怕是薅一把草,捡一块石头,只要能换钱,那位林大人就给咱们活路!” 这番话,比任何长生天的祷告都要管用。 那些喝了粥的人,眼睛里有了光。 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也是对好日子的贪念。 消息顺着风传得飞快,顺着风,钻进了每一个破败的毡包,钻进了每一个猎人的耳朵里。 整个草原彻底活了过来。 原本那些整天琢磨着去南边打草谷、抢汉人村庄的汉子们,现在全变了性子。 刀子? 那是用来割皮子、挖草药的工具,不是用来砍人的。 灰狼部那边更是热闹。 整座后山都被刨得坑坑洼洼,那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马匪,这会儿一个个光着膀子,抡着大锤,在石头堆里跟有仇似的猛砸。 “这块绿!这块成色好!” “快!装车!别让别的部落抢了先!” “老大!那边还发现个洞,里面的石头更绿!” 这种场面,在草原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这不再是以前那种弱肉强食的杀戮场。 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疯狂的工坊。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把草原上一切能换钱的东西,源源不断地往那个曾经被称为死亡禁地的黑山沟里运。 这种变化,来得太快,太猛。 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垮了旧有的秩序,也冲垮了那种靠刀子说话的野蛮规矩。 ...... 刚开春的风还带着几分能把人耳朵冻掉的寒意,但黑山沟的热闹劲儿,那是连地底下的冻土都给暖化了。 积雪一化,原本硬邦邦的荒原全成了烂泥塘。 可这点烂泥挡不住草原上那些穷怕了的牧民。 阿古拉那是活招牌。 他那个黑羊部靠着给神灰局背石头、卖皮子,愣是全族老小一个没饿死,甚至听说老族长还能每天喝上一口咸奶茶。 这消息传得飞快,顺着风传遍了方圆几百里的草原。 如今站在黑山沟的高岗上往下瞅,好家伙,密密麻麻全是破毡包。 那帐篷连成片,一直铺出去十多里地,外人见了只当是哪位大汗集结了兵马要南下打草谷。 但这帮人手里没刀,只有破麻袋、烂羊皮,还有那些绿石头。 苏安这两天嗓子都喊劈了。 他那一身本来挺合身的绸缎袄子,这会儿被汗浸得贴在后背上。 “煤呢!煤怎么还没运过来!” 苏安冲着负责后勤的管事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 “那边的砖窑都停火半个时辰了!停火就是停银子!你赔得起吗!” 管事的一脸苦瓜相,帽子都跑歪了。 “苏爷,真没了!老张那边说,昨儿个夜里塌了个矿洞,埋了十几号人,今儿出煤量直接腰斩。” “腰斩?” 苏安眼珠子瞪得溜圆,把账本往烂泥地里一摔。 “那些等着买铁锅的蛮子都排到沟口了!咱们收了人家的皮子,拿不出货,那是砸招牌!” “苏爷,还不止铁锅。” 另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挤进来。 “许先生那边的高炉也催了,说是这一炉钢水要是断了煤,炉温一下去,这几万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苏安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边是漫山遍野送钱来的客户,一边是断了顿的炉子。 他一把揪住那个管事的领子。 “走!去矿坑!老子倒要看看,那帮蛮子是不是在偷懒!皮鞭子沾盐水不好使了吗?” 第776章 阎王爷看了都得流泪 五号矿坑。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吸进肺里全是煤渣子味儿。 原本强壮的北蛮汉子,如今一个个瘦得脱了相。 肋骨根根分明,都要顶破干瘪的皮肤。 他们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镣,眼神空洞麻木,挥镐的动作慢腾腾的,没半点力气。 “啪!” 一声脆响。 巴图手里那根浸透了黑油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倒地不起的战俘背上。 “起来!装死是不是!” 巴图骂得凶,但声音里透着股中气不足的虚。 这曾经的千夫长,如今也没比手底下的奴隶好多少。 虽说当了工头能多吃个馒头,但这没日没夜的监工,还得防着手底下人暴动,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地上那个战俘抽搐了两下,嘴里吐出一口黑血,脑袋一歪,不动了。 “死了?” 巴图走过去踢了一脚,晦气地吐了口唾沫。 “拖走!扔到后面坑里去,别挡道!” 两个同样枯瘦的战俘麻木地走过来,拖起尸体的脚往外拉。 尸体在煤渣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周围几百号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只当那拖走的不是同伴,而是一块废弃的烂木头。 “巴图!你个废物!” 苏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煤泥冲过来,看着那还没装满的半车煤,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这就是你一下午的成果?半车?” 苏安指着那还在冒烟的高炉方向。 “你知道停一刻钟要亏多少钱吗?把你切碎了卖都不够赔的!” 巴图当即跪下,那编号001的木牌在胸前晃荡。 “苏管家,真不是偷懒啊。这已经是往死里干了!这几天死了快五十号人,剩下的也都拉稀摆带,站都站不稳,这鞭子抽下去都没反应了。” 这时候,一直蹲在坑边抽旱烟的老张站了起来。 这独臂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管家,逼也没用。” 老张指了指那些还在挥镐的人。 “这帮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吃的又是那点玩意儿。” “再这么逼下去,不用等到下个月,这坑里就剩不下活人了。” 苏安急得直转圈:“那怎么办?外头的订单都要把大帐给埋了!难道眼睁睁看着银子飞走?” 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压低了声音。 “要不……咱们再出去抓一批?反正外头那么多部落……” “不行。”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坑道口传来。 林昭披着那件半旧的黑貂裘,脚上蹬着鹿皮靴,慢慢走了下来。 秦铮像个黑铁塔似的跟在后面。 “大人!” 苏安赶紧迎上去,像是见了救星。 “您可来了!这火烧眉毛了啊!” 林昭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刚被拖走的尸体留下的痕迹旁看了看。 又抬头扫了一眼那些摇摇欲坠的战俘。 “抓人?”林昭转过身,看着苏安。 “外头那是来做生意的客。你今天敢动手抓一个,明天那十里连营就得散个精光。到时候,咱们这高炉炼出来的铁锅卖给谁?精盐卖给谁?” 苏安擦了擦汗:“可……可这产能跟不上啊。这帮蛮子都要死绝了。” 林昭走到一个正在背煤的战俘面前。 那人也就二十来岁,却老得像四十,浑身都在发抖,每迈一步腿都在打晃。 “老张。”林昭开口。 “在。” “现在他们是怎么个干法?” “回大人。”老张叹了口气。 “天一亮就下坑,干到外面彻底看不见为止。中间吃两顿稀的,晚上就在坑边随便找个地儿眯一会儿。” 林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也就是说,晚上这几个时辰,这坑是空的?这镐头是停着的?” “那是自然,人得睡觉啊。” 老张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睡觉哪有力气干活?” “这就是浪费。” 林昭这两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人都快累死了,您说这是浪费? 林昭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磨得锃亮的镐头,掂了掂分量。 “苏安,咱们这黑山沟,缺的是什么?” “缺人啊!缺煤啊!” “错。” “咱们缺的是时间。”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那些因为过度劳累而效率低下的战俘身上。 “一个人,连着干七八个时辰,后头那几个时辰就是在磨洋工,不仅出不了活,还容易把人给累死。” “这一死,咱们还得花粮食养新的,还得花时间教,这都是成本。”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那是从京城带来的西洋玩意儿,看了看时间。 “从今天起,改规矩。” 林昭的话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矿坑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把所有人,分成三拨。” “甲队、乙队、丙队。” “每个队,只干四个时辰(八小时)。” 苏安和老张都听傻了。 四个时辰? 那不是比现在轻松了一半还多? “大人,这……这也太便宜这帮蛮子了吧?”苏安肉疼地说道。 林昭露出个冷笑,那笑容里没一点温度。 “便宜?” “甲队干活的时候,乙队吃饭休整,丙队睡觉。” “四个时辰一到,甲队滚去吃饭,乙队就接手下坑,丙队准备。” “这矿坑里的火把,十二个时辰不许灭。” “这井下的镐头,一刻也不许停。我要这黑山沟的地底下,永远有人在挖。” 林昭指了指那个还在发愣的巴图。 “人可以歇,但这工具、这矿坑、这高炉,不能歇。” 苏安那个商人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一拍大腿。 “妙啊!” “这样一来,虽然每个人干得少了,但干活的时候劲儿足啊!” “而且这坑里时刻都有人出煤,咱们的高炉就能连轴转了!” 老张却听得后背发凉。 他是带过兵的人,也是管过工的人。 这听着像是让人多休息了,可仔细一琢磨,这才是真正的把人当成了大牲口。 以前累了还能偷偷懒,磨磨洋工。 现在? 四个时辰高强度地干,干完就滚去睡,睡醒了接着干。 这人就不再是人了,成了这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 连轴转。 人停,机器不停。 “可是大人……”老张犹豫了一下。 “这若是大半夜的干活,还得费油点灯,而且这时候让人起来,怕是……” “那就给他们加餐。” 林昭打断了他。 “夜里那一顿,给干的饭。每个月出煤最多的那一队,给肉。” 第777章 这窝头硬吗 黑山沟的风把那块新立起来的大木牌吹得哐哐作响。 那牌子是用刚锯下来的生松木拼的,上面用漆黑的墨汁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刀。 苏安裹着那件厚实的虎皮袄,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铜锣用力一敲。 “当!” 这声脆响把几千号刚从坑里爬出来的、或者是正准备下坑的战俘震得浑身一哆嗦。 “都把招子放亮点!林大人仁慈,给你们这帮杀才立了新规矩!” 苏安清了清嗓子,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着算计。 “从今儿起,这黑山沟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 “全天十二个时辰,咱们分三班倒!甲乙丙三队,轮着来!” 底下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听好了!每班只干四个时辰!” 苏安竖起四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剩下的时间,给你们吃饭!给你们睡觉!给你们拉屎撒尿!” 人群里有了点骚动。 四个时辰? 以前那是只要睁着眼就得干,干到累死为止。 现在只干四个时辰?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少战俘原本麻木的眼珠子动了动,透出一股不敢相信的活气儿。 “但是!” 苏安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了,声音变得阴测测的。 “天下没白吃的馒头。这四个时辰里,要是哪个队的出煤量没达标……”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五号坑口,那里正冒着黑烟,活脱脱一张吃人的嘴。 “全队连坐!没饭吃!还得给老子接着干,直到补齐了数为止!” 这话一出,刚才那点活气儿一下被浇灭了一半。 苏安不管这帮人的死活,他反手拍了拍那块大木牌。 “当然,有罚就有赏。林大人说了,咱们神灰局讲究个多劳多得。” “看清楚了!这叫赎身榜!” 苏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极其煽动的诱惑力。 “每多挖一筐煤,积一分!” “举报有人想跑路,或者想偷懒耍滑的,积十分!” “要是谁脑子好使,能提供草原上哪有矿,哪有铁,哪有值钱玩意儿的,核实了,直接积一百分!” 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寒风里抖得哗哗响。 “分能干啥?十分换一碗酒!二十分换一顿红烧肉!满了一万分……” 苏安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张张脏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上,放慢语速说道: “脱奴籍!去镣铐!发路引!以后就是神灰局的正经力工,拿银子办事,想去哪去哪!” “轰的一声!” 人群彻底乱了。 自由。 这个词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比娘们的肚皮、比烈酒还要让人发疯。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背的身影动了动。 他脸上刺着三千零一的墨字,脚脖子上拖着比旁人重一倍的特制镣铐。 拓跋枭。 曾经的白狼部大汗,如今的甲字三千零一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块木牌不放,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呼哧声。 一万分。 就能不做奴隶? 就能把这该死的、磨得脚踝见骨的铁链子摘下来? 就能像个人一样,走在太阳底下? 他那颗早就被煤灰埋死的心,狠狠撞了一下胸膛,撞得生疼。 “都听懂了吗!” 苏安又敲了一下锣,“听懂了就给老子滚去干活!不想干的,那一万分可就归别人了!” 战俘们不要命似的往坑道口涌。 那种抢着往前冲的劲头,不再是被鞭子抽出来的恐惧,而是为了那一丝吊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 …… 午时三刻,开饭的铜铃响了。 黑山沟的空地上,摆着两排大木桶。 左边那排,热气腾腾,那一股子浓烈的、勾人的肉香味儿,直接钻进人的鼻孔里,把胃里的馋虫全给钩了出来。 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 那是给甲队的饭。 因为甲队今儿上午超额完成了三成。 而右边那排,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大筐,里面堆着黑乎乎、硬邦邦的窝头。 那是拓跋枭所在的丙队吃的。 丙队里有个老头受不住累,干活的时候晕过去半个时辰。 就因为这半个时辰,全队的产量没达标。 拓跋枭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破碗,排在队伍最后头。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打饭的伙计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抓起两个黑窝头,“哐当”一声扔进他碗里。 那窝头硬得跟石头蛋子一样。 拓跋枭捏着碗沿不放,指节绷得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甲队那帮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大碗。 那个叫哈尔巴的百夫长,以前连给拓跋枭提鞋都不配。 这会儿却把嘴张得老大,一口咬掉半块流油的肥肉。 “吧唧、吧唧。” 那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刺耳。 油脂顺着哈尔巴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黑漆漆的胸毛上。 他舒坦地打了个饱嗝,又端起碗,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肉汤。 拓跋枭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种剧烈的痉挛让他差点弯下腰去。 那是饿。 是连骨髓都在尖叫的饿。 他曾经是大汗,吃的是烤全羊最嫩的后腿,喝的是几十年的陈酿。 可现在,他看着那碗肉汤,脑子里那些所谓的尊严、荣耀、黄金家族的血统,全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屁。 如果这时候让他跪下叫爹就能喝上一口,他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 “看什么看!死瘸子!” 哈尔巴发现有人盯着自己,扭头一看是拓跋枭,非但没行礼,反而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没用的废物!连累全队吃糠!要不是看在你以前是大汗的份上,老子早把你踹坑里填煤了!” 拓跋枭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两个黑窝头。 他拿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牙齿差点崩断。 嘴里全是沙子和霉味,那股子泔水般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但他没吐。 他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起老高,像是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老狼。 他必须吃。 不吃就会死。 死了,就永远是三千零一号,永远是一堆烂在坑里的臭肉。 只有活着,才有那一万分。 那个在干活时晕倒的老头,这会儿正缩在角落里哼哼。 拓跋枭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股子想要杀人的暴戾。 就是因为这个废物。 害得老子没肉吃。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第778章 降维打击的开端 许之一对朱成烈的揶揄视若罔闻,他那布满老茧的手轻缓地揭开了覆在案上的乌布。 布下现出一杆细长的铁管。 那枪身色泽深邃,透着一抹沁人心脾的幽光。 胡桃木制的护木被砂纸挫得圆润平滑,握在手中竟有种握着玉石的错觉。 朱成烈原本火热的目光扫到那细竹竿似的枪管上,当即就熄了火。 他伸手想去抓那木托,指尖还没碰到,就被许之一一巴掌拍开了。 朱成烈没好气地收回手,嗤笑一声:“忙活了半月,你就给林大人折腾出这么个烧火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单薄的管壁上弹了弹。 “我说许先生,你是读书读傻了吧?这也叫火器?那管壁薄得跟纸一样,装药稍微多点都能炸膛。这玩意儿能打多远?五十步?还得是顺风吧?” 在大晋的军伍里,火器那就得讲究个傻大黑粗。 管子越粗,药装得越多,动静越大,那才叫好东西。 这种看起来秀秀气气的玩意儿,那是娘们用的烧火棍。 许之一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什么是枪管钢材的屈服强度,什么是冷锻拉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鹿皮,重新把那枪管擦了一遍。 “能不能打,试了才知道。” 许之一抱起枪,扭头就往外走。 “林大人,走吧。去后山的封闭靶场。军营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这宝贝不能露白。” 朱成烈被晾在那儿,一脸的晦气。 “行行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根烧火棍能翻出什么花来。” …… 黑山沟后山,是一片被削平了的山谷。 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石壁,风灌进来呜呜作响。 赵百户领着神机营的几个神射手早就候着了。 看见林昭等人过来,赵百户立正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往许之一怀里那杆枪上瞟。 他是玩了一辈子火铳的行家,一眼就看出来这枪不对劲。 “标靶呢?”许之一问道。 赵百户指了指远处:“按您的吩咐,四百步。” “多少?” 刚下马的朱成烈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他瞪着赵百户,活脱脱听了个天大的笑话。 “四百步?你说那个靶子在四百步外?” 他顺着赵百户的手指看过去。 在山谷的尽头,立着几个模模糊糊的黑点。 如果不眯着眼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许疯子,你是不是还没醒酒?” 朱成烈指着那距离,唾沫星子乱飞,“咱大晋最好的神臂弩,也就是二百步的射程。最好的鸟铳,八十步能打穿皮甲就谢天谢地了。” “四百步?你在那儿放个靶子,这是打算用眼神把敌人瞪死?” 四百步,那是将近一里地。 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是八牛弩那种守城的大杀器,准头也没法看了。 想用单兵火铳打中目标?那是痴人说梦。 许之一没搭理他,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 他咬开纸包的一角,将里面黑色的颗粒状火药倒进枪管,然后拿出一颗尖头圆底、形状怪异的铅弹塞了进去。 没有用通条死命地捅,那子弹滑进去得挺顺溜。 “赵百户。” 许之一把装填好的枪递过去,“稳着点,别给神灰局丢人。” 赵百户双手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分量极压手。 他调匀呼吸,端起枪,脸颊贴在那光滑的木托上。 这枪上没有火绳,用的是一种新式的击发机。 朱成烈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冷笑。 “老子把话撂这儿。这玩意儿要是能在四百步外碰到靶子边儿,老子今晚回去就把那把斩马刀给吞了!” 风,停了一瞬。 赵百户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尖锐短促声音响起。 “咻” 远处,那个披着三层重甲的草人靶子,猛地摇晃了一下,木屑和铁片在阳光下扬起一团小小的烟尘。 朱成烈脸上的嘲讽笑意一下收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 “啪!啪!啪!” 赵百户身边的另外两名神射手也扣动了扳机。 又是两声脆响。 远处的几个靶子,无一例外,全部剧烈颤抖。 山谷里,只有那一缕极淡的青烟从枪口慢慢飘散。 朱成烈张大了嘴巴,那嘴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看许之一,又看看远处那倒下的靶子。 “这……这不可能……”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老行伍,听声辨位那是基本功。 刚才那子弹破空的声音,太快了。 快到声音还没传过来,靶子就已经碎了。 “去看看。”林昭开口。 朱成烈反应过来,连马都顾不上骑,撒开两条腿就往靶场那头跑。 那笨重的铁甲在他身上哐当作响,但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四百步的距离,跑得他气喘吁吁。 当他站在那个被打烂的草人面前时,整个人遭了雷劈一样,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草人身上披着的,是边军制式的铁甲。 最外面一层是扎甲,中间是锁子甲,最里面还有一层棉甲。 这是总兵亲卫才有的配置,寻常的刀剑砍上去只能冒个火星子。 可现在。 那个草人的胸口位置,赫然多了一个手指粗细的黑洞。 那个洞边缘整整齐齐,那是高温转眼烧穿的痕迹。 铁甲的叶片向内翻卷,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挤开的。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草人的后背。 朱成烈颤抖着手,把草人翻了个个儿。 “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草人的后背,那层棉甲连带着里面的干草,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大洞! 那是骇人的创口。 碎裂的甲片、烂掉的棉絮,混杂着被打断的木头支架,呈放射状喷了一地。 朱成烈把手指伸进那个大洞里,摸到了被打烂的木桩芯子。 如果是人…… 如果是活生生的人,披着这三层重甲站在四百步外,以为自己固若金汤。 这一枪过来。 前面一个小眼,后面半个身子都被掏空了。 五脏六腑会在瞬间被绞成肉泥,喷洒得满地都是。 这就是个绞肉机! 而且是隔着四百步,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的距离,就能把人打成烂泥的绞肉机! 第779章 朱总兵是个急性子 刚才还对凡尘俗事爱答不理的许疯子,这会儿跟听见耗子动静的猫一样,一下从地上窜了起来。 他几步冲到拓跋枭面前,也不嫌这人身上臭,一把揪住了拓跋枭那破破烂烂的囚衣领子。 “你说什么?露天的?” 许之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拓跋枭不放。 “成色怎么样?有没有伴生的绿石头?是不是一敲就能掉下来?” 拓跋枭被这疯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是……是赤红色的,软,用刀就能切下来……” “哈哈哈哈!” 许之一松开手,跟个疯子似的在大帐里转圈。 “铜!精铜!” “有了这个,老子的火炮内胆就有了!那引信也能做了!” “苏胖子!听到没!不用买黄铜了!咱们有矿了!” 苏安这会儿也不心疼银子了,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算盘珠子在脑子里拨得噼里啪啦响。 露天铜矿。 这哪里是铜,这就是埋在地上的金山啊! 大晋缺铜,缺得厉害,一斤上好的赤铜,在京城能换十斤铁! 林昭放下茶盏,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眼神深了一些。 “三百里。” 林昭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那是无人区,除了沙子就是戈壁,连草都不长。” “没有向导,进去就是死。” 拓跋枭赶紧往前爬了两步,膝盖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奴才……奴才认得路!” 他抬起头,那张脏脸上满是讨好,甚至还有几分邀功的急切。 “那地方没水,马匹进不去,只能用骆驼。” “普通的骆驼也不行,得受过训练,懂得找那种藏在沙子底下的水根。” “奴才……奴才懂得怎么训骆驼,也懂得怎么看天上的星宿辨认方向。” “只要大人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一定把那些红石头,一块不少地给您运回来!” 他说得飞快,生怕自己这点价值被人看轻了。 那可是白狼部的圣地。 是埋葬着他祖宗骨头的地方。 如今为了不想再回五号坑,为了那一口吃的,他卖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怕卖得不够彻底。 大帐里安静了片刻。 林昭看着地上这个曾经的一族之长,现在的囚徒。 “苏安。” “在。” “赏。” 林昭一挥手,“给他盛一碗红烧肉来。” “要肥的。” 苏安立马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大海碗端了进来。 里面的肉块切得四方四正,炖得软烂红亮,油汤上还飘着几颗葱花。 那股子浓烈的肉香,很快填满了整个大帐。 拓跋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他也顾不得烫,更顾不得什么体面,两只手捧住那个大海碗,把脸直接埋了进去。 “呼噜、吧唧” 他连嚼都没嚼,那滚烫的肉块顺着嗓子眼就滑了进去。 汤汁溅在他脸上,混着煤灰,流成一道道黑黄的印子。 林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等到那碗底都被舔得比洗过还干净,林昭才再次开口。 “秦铮。” 一直站在林昭身后当影子的秦铮走了出来。 “把他脚上的镣铐,卸掉一半。” “换成轻便的,那种十斤的。” 拓跋枭正舔着手指头上的油星,听到这话,整个人顿住了。 卸掉……一半? 那天杀的五十斤重镣,那个磨得他每走一步都钻心疼的铁疙瘩,终于要拿掉了? “另外。” 林昭站起身,走到拓跋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这黑山沟里没有甲字三千零一号了。” “神灰局新设个骆驼队,你就当个队长。” “先记五百分。” “以后,你不用下坑挖煤,只要专心给本官训骆驼,带路。” 五百分! 那是五十顿肉! 是不用睡在漏风工棚里的特权! 拓跋枭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感动的,也不是悔恨的。 那是毫无杂质的、逃过大难的开心。 “谢大人!谢主子!” 他把那个空碗放在一边,脑袋把地面磕得咚咚响,比刚才还要用力,还要虔诚。 “奴才一定把那红石谷给您搬空!” “谁敢拦着神灰局运铜,奴才第一个咬死他!” 林昭摆了摆手,示意巴图把人带下去。 “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别弄得跟个野人似的,丢了神灰局的脸。” 等人走了,大帐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安捧着那个算盘,一脸的感慨。 “啧啧啧,大人,您是真神了。” “那可是白狼部的大汗啊,以前那是宁死不屈的主儿。” “刚才那吃相,比我家那条看门的大黄狗还急。” 林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他看着帐帘晃动的方向,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 “苏安,记住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驯不服的狼。” “只要把它打痛了,饿怕了,再给它一块带油的骨头。” “它为了护住这块骨头,咬起以前的同类来,比谁都狠。” “因为它明白,当狗虽然要摇尾巴,但起码……不用饿死。” 林昭将茶水一饮而尽。 “准备车队吧。” “既然大汗都带路了,咱们也该去收这份天大的厚礼了。” ...... 这边刚送走了要去红石谷拼命的拓跋大汗,大帐的帘子还没落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那个大嗓门如同打雷一般滚了进来。 “林老弟!林老弟!” 大同总兵朱成烈一身披挂还没卸,风风火火地闯进帐篷。 他脸上带着几分高兴,又带着几分狐疑,那一双铜铃大眼在大帐里乱扫。 “那个许疯子呢?刚才派人去军营里传话,说是弄出了个什么神仙仗,非要借老子的靶场一用。口气大得没边,说是怕把你们这黑山沟给震塌了。” 朱成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丝毫不见外。 林昭正低头擦拭着千里镜的镜片,闻言抬头笑了笑。 “总兵大人来得正好。许先生确实刚出炉了几样新玩意儿,正愁没人掌眼。” 话音刚落,许之一就抱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钻了进来。 “朱总兵,借你的靶场用用。这黑山沟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朱成烈放下茶壶,伸着脖子去瞅那布包。 “我说许疯子,你这神神叨叨大半个月,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多大的炮?还得去军营靶场?” 第780章 咱们去后山听个响 朱成烈是个急性子,加上在军营里闷了太久,早就想见识见识林昭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他也不管许之一那张黑得跟锅底似的脸,拽着人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还嚷嚷着。 “走走走,既然是要听响,那咱们就去后山那个乱葬岗,那里地界宽敞,平日里连鬼影子都没一个,正好让你折腾!” 一行人骑马坐车,没多大会儿功夫就到了地头。 这后山原本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乱石嶙峋,风一吹,那呜呜的声音跟哭丧似的。 许之一跳下马车,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布长条包,生怕别人碰坏了一点。 他没理会朱成烈那催命似的眼神,自顾自地开始选位置,测风向,甚至还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也不知道在看个什么劲。 朱成烈看得直皱眉,转头看向林昭。 “林老弟,这疯子到底行不行?我看他那身板,一阵风就能吹跑了,能弄出什么吓人的大动静?” 林昭裹紧了身上的黑貂裘,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坐下,语气闲适。 “总兵大人别急,好饭不怕晚。咱们今儿这顿饭,可是硬菜。” 正说着,那边许之一终于折腾完了。 他指挥两个神机营的士兵,跑到四百步开外的地方,立起了一块厚实的榆木板子。 这还没完,他又让人在木板前头套上了两层重甲。 那是从白狼部缴获来的,虽然脏了点,但防御力没得说,寻常的弓箭根本射不穿。 “四百步?” 朱成烈眯起了眼,那一脸的大胡子抖了抖。 “林老弟,你莫不是在拿老哥寻开心?就算是军中最好的神射手,拿最硬的强弓,在这个距离上也就是听个响,要想破双层重甲,那就是痴人说梦。” 林昭没说话,只是冲着许之一点了点头。 许之一这才慢吞吞地解开黑布包。 里头露出来的,是一根黑黝黝的铁管子。 这管子看着不起眼,也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只是通体泛着一层冷厉的幽光。 许之一熟练地往管子里倒了点药粉,又塞进去一颗尖头的弹丸捅实。 他没像普通火铳手那样夹在腋下,而是趴在一块石头上,把那铁管子架稳,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紧紧贴在后头的照门上。 朱成烈撇了撇嘴,刚想嘲笑两句这姿势难看。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和抽在空气上的鞭子声一样。 枪口喷出一小团白烟。 远处那块套着重甲的木板,突然震了一下,被看不见的巨力狠狠砸了一下,木屑横飞。 朱成烈愣住了。 他是行家,只听声音就知道这玩意儿劲大。 他顾不得身份,撒开腿就往靶子那边跑。 跑到跟前一看,那一双铜铃大眼一下瞪得溜圆。 那两层不仅能防刀砍、还能防流矢的重甲,此刻中间多了一个大拇指粗细的窟窿。 穿透了。 不仅穿透了重甲,连后面那块三寸厚的榆木板也被打了个对穿,那颗铅弹甚至还不知去向,不知道钻进后面哪块石头里去了。 朱成烈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发烫的窟窿眼,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还在拍打身上尘土的许疯子,眼神全变了。 四百步。 破重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就会被人像打鸟一样一个个点名射杀。 林昭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朱成烈身后,看着那个弹孔。 “朱总兵,你看如何?” “这……这是什么?”朱成烈声音发涩。 “是格物。”林昭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板,“朱总兵,时代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苍茫的群山。 “以前打仗,讲究的是千锤百炼。” “一个合格的弓箭手,得从小练起,要把膀子练肿,要把手指头练变形,吃最好的肉,拿最高的饷。死一个,那就少一个,再想培养一个,得花十年。” 林昭指了指许之一手里的那杆枪。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哪怕是个刚放下锄头的老农,只要他不瞎,不傻,哪怕是个瘸子。” “只要把他关在营里,练上三个月怎么装填,怎么瞄准,怎么扣那一下。” “上了战场,他就能在四百步外,一枪崩了你那个练了二十年的神射手。” 朱成烈只觉得后背发凉。 林昭这话不好听,但那是实话。 “以后打仗,不需要武艺高强的勇士。” 林昭拍了拍朱成烈的肩膀,那力道压得这位总兵大人心头沉甸甸的。 “只需要听话、手稳、会扣扳机的士兵。” “杀人这事儿,门槛低了。” 朱成烈还在发愣,那边许之一却已经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这就看傻了?” 许之一一脸嫌弃地把枪收回布包里。 “刚才那个就是个小玩意儿,用来听个响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他冲着远处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一阵马蹄声传来。 两匹不起眼的马拉着一辆小车,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那车上没有什么货物,只架着一门看起来有些寒酸的炮。 说它寒酸,是因为这炮太小了。 比起大同城头上那些动不动就要十几个人推、几千斤重的大将军炮,这玩意儿和玩具差不多。 朱成烈是识货的,眼皮一跳:“铜炮?” “算你有眼光。” 许之一得意地拍了拍那炮管。 “这炮管子,内膛滑得跟镜子似的!” 许之一一边吹嘘,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开始操作。 这炮太轻便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力士,许之一一个人就把炮架子给调转了方向。 他拿出一个看角度的仪器比划了两下,然后摇动旁边的把手,炮口微微抬起,直指远处的一座小土包。 那土包离这儿,少说也有八百步。 “躲远点!” 许之一大喊一声,“别怪我没提醒,震聋了不管赔!” 朱成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还捂住了耳朵。 林昭却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秦铮默默跨前一步,挡在了林昭身前。 许之一拿出一根香火,在那引信上一点。 嗤的一声 火星子一闪而过。 紧接着。 “轰!” 大地猛地一颤。 那动静根本不是在耳朵边响的,而是直接在胸膛里震响的。 朱成烈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第781章 巧妇难为无硝之炊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伴随着一股白烟,那个黑乎乎的炮弹丸子根本看不清轨迹,嗖地一下就没了影。 下一瞬。 八百步外那个土包,突然爆开了。 火光冲天而起,碎石混着泥土,化作黑雨,哗啦啦地往下落。 等到烟尘散去,朱成烈张大了嘴巴,胡子上全是土,却顾不得擦。 那个原本一人多高的小土包,平了。 被无形的巨力抹去了一层,地上全是那种像被犁过的深坑。 “这是……开花弹?”朱成烈声音都在发飘。 开花弹大晋也有,但那种玩意儿引信极不可靠,要么还没打出去就在炮管里炸了,要么打出去半天不响。 可刚才这一发,准头吓人,威力大得吓死人 这要是砸进密集冲锋的骑兵堆里…… 朱成烈打了个寒颤。 哪怕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这会儿也觉腿肚子发紧。 “怎么样?这响声够脆吧?” 许之一一脸得意地转过身,那张被烟熏黑的脸上只剩下一口白牙。 朱成烈刚想夸两句,比如神兵利器之类的话。 谁知许之一脸上的笑突然就垮了。 他狠狠一脚踹在那个炮架子上,那精铜做的轮子被踹得咣当一声。 “妈的!有个屁用!” 许之一突然发起了飙,抓着自己那鸟窝似的头发,冲着林昭就开始嚷嚷。 “大人!你看看!你看看!” 他指着地上那点少得可怜的药渣子。 “东西我是做出来了!这枪管子,这炮膛子,那都是按着图纸一点不差弄出来的!可是药呢?” “这黑火药的劲儿太小了!” “咱们这破地方,除了煤就是铁,现在虽然多了点铜,可那是硬货!” “我要的是硫磺!是上好的硝石!是水银!” “大同周边的这几座破山我都让人翻遍了,那硫磺矿里全是杂质,提炼一斤得费十斤的劲!硝石更是少得可怜,只能从墙根底下刮!” “没有这些东西,这炮就是个摆设!打个十发八发还行,真要量产,去哪弄药?”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懂不懂?你让我拿煤渣子去给这炮填肚子吗?” 朱成烈被这疯子吼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神器,怎么转眼就成了摆设? 林昭却没生气。 他伸手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尘土,看着远处那个被削平的土包,眼神沉静,让人摸不透 许之一发泄完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蹲在地上生闷气。 他是搞技术的,在他眼里,技术做出来了却因为材料卡脖子而不能用,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硫磺,硝石,水银。”林昭轻声念着这几个词。 “北边确实贫瘠。” 林昭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边的天空湛蓝,云层卷舒。 “咱们这摊子铺得太大,这只吞金兽的胃口也越来越刁了。” 秦铮走上来,递给林昭一块干净的手帕。 林昭擦了擦手,随手将手帕扔在风里。 “许先生别急。” 林昭的声音稳得很,一下子就把许之一那股子燥气给压了下去。 “既然北边的铜有了,那南边的路,也该让咱们那位老朋友去趟一趟了。” 朱成烈耳朵尖,听出了点门道。 “林老弟,你是说……京城那位?” 林昭笑了笑,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魏公公在宫里养尊处优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让他活动活动筋骨了。” ...... 北风呼啸的乱石滩上,原本正经严肃的神兵试射场,这会活像个菜市场。 “撒手!你个老兵痞给我撒手!” 许之一整个人跟护食的猴子一样,手脚并用地扒在那门还带着余温的铜炮上,死活不肯下来。 另一头,大同总兵朱成烈正拽着炮架子,那张大黑脸上写满了无赖两个字。 “许疯子,你讲不讲理?” 朱成烈一边用力往怀里拽,一边喷着唾沫星子。 “这玩意儿既然造出来了,那就是拿来用的!放在你们仓库里生锈,那是暴殄天物!老子把它拉回总兵府,摆在城头上,那就是镇宅的神器!” “镇个屁的宅!” 许之一气得破口大骂,一口唾沫就啐在朱成烈那双牛皮靴子上。 “朱大总兵,你长没长耳朵?刚才的话我都喂狗了?” 许之一指着地上那堆黑乎乎的药渣,嗓子都喊劈了。 “这炮现在就是个样子货!那一发开花弹打出去,是因为我不惜工本,提纯了半个月的硝石和硫磺,才凑够了那么一哆嗦!” “现在咱们没药了!没药懂不懂?” 许之一拍着那凉丝丝的炮管,声音里带着股绝望的悲愤。 “没有高纯度的硫磺,没有水银做引信,这玩意儿拉回去,除了当个大号的铜钟听响,打出去的炮弹十发有九发是哑的!万一在炮膛里炸了,你就等着给你那帮亲兵收尸吧!” 朱成烈愣了一下,手上的劲道松了松。 但他还是舍不得。 刚才那一炮削平土包的场面,实在太震撼了。 对于一个带兵打仗的武夫来说,哪怕明知道碰不得,那心里也是百爪挠心。 “那……那能不能先欠着?” 朱成烈厚着脸皮搓手,“炮我先拉走,药你慢慢配……” “配你大爷!” 许之一彻底炸毛了,“林大人!你管不管?这老流氓要抢我的命根子!”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林昭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老朱。” 林昭走过去,伸手在那门精铜炮上摸了一把。 “许先生说得对,现在的神灰局,是个跛子。” 林昭看着朱成烈,“一条腿粗得吓人,那是咱们的钢和铁。另一条腿却是断的,火药、化工,那是咱们的短板。” 他转过身,示意秦铮把那门炮重新盖上黑布。 “东西先留在这儿,等什么时候咱们把那条断腿接上了,这第一门炮,我亲自给你送到总兵府去。” 朱成烈眼看着那宝贝疙瘩被推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也清楚林昭这人说话哪怕是个钉子,也得扎在板上,只能恨恨地跺了一脚地上的碎石。 “得!老子等!” 朱成烈嚷嚷道,“不过林老弟,咱们可说好了,这要是弄好了药,第一批货得先紧着咱们大同边军!” 第782章 把动静闹大点 回到中军大帐,外头的冷风被厚实的毛毡帘子挡了个严实。 帐篷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红色的火星。 苏安一进门就瘫在了那张虎皮椅子上,手里那本账册被他翻得哗哗作响,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愁字。 “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安指着账本上的一串红字,苦着脸哀嚎。 “刚才许疯子又列了一张单子,要硫磺,要水银,还要什么……猛火油。” “这些玩意儿在大同根本买不着,就算有,那也是掺了沙子的下等货。咱们现在的库存,连做那种最简单的铁扫帚都不够了。” 林昭没接他的话茬。 他走到那幅挂在正中央的舆图前,拿起一支红色的炭笔,在“大同”两个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然后顺着官道一路向南,画了一条长长的红线,直通京城。 “苏安,你现在担心的只是没钱买货?” 林昭的声音让帐篷里的温度凭空降了几分。 “咱们这几个月,在黑山沟干了什么?” 林昭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人。 “全歼五千北蛮精骑,这是军功,也是隐患。” “把白狼部的大汗剃了头,当成苦力在井下挖煤,这是要把北蛮的脸皮扒下来踩。” “最要命的是……” 林昭指了指帐外那个热闹非凡的互市方向。 “咱们私自开了边市,把盐铁这种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成车成车地卖给蛮子。” 朱成烈正端着茶碗喝水,听到这儿,动作一顿。 他是官场上的老油条,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林老弟的意思是……” 朱成烈放下茶碗,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京里要有动静了?” “动静?” 林昭冷笑一声,“只怕御史台的那帮清流,这会儿参咱们的折子已经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 “说咱们拥兵自重、私通外敌、图谋不轨……哪一条不够砍咱们十回脑袋?” 苏安吓得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那怎么办?” 苏安从椅子上弹起来,“大人,要不……咱们把那个拓跋枭埋了?或者把互市先关了?咱们把账本烧了,来个死无对……” “糊涂。” 林昭打断了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小贪才要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看见。” “咱们这是泼天的大事,你越是藏,京里那位多疑的陛下就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林昭眼底亮了亮,“既然瞒不住,那就别瞒。” “不但不瞒,我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在大同干了什么。” 秦铮抱着刀站在阴影里,此时开口问道:“大人打算如何做?” “进贡。” 林昭吐出两个字。 “苏安,研墨。” 苏安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磨墨铺纸。 林昭提笔,在那张洒金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拟个单子。” “第一项,大同黑山大捷,神灰局敬献陛下精钢锭,一万斤。” “哐当!” 朱成烈刚坐回去的屁股又弹了起来,连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多少?!” 朱成烈瞪着一双牛眼,几步冲到桌案前,指着那个“一万斤”的字样,手指头都在哆嗦,那是真疼啊,心都在滴血。 “一万斤精钢啊!林老弟,你疯了?那是咱们高炉半个月的产量!” “你知道这些钢能打多少把斩马刀?能造多少副明光铠?你就这么白白送给京城那帮只知道听曲儿的老爷?” 林昭没理会朱成烈的咆哮,笔锋未停。 “第二项,北蛮良马,三千匹。要是阉割过的、最温顺的那种。” 苏安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 “大人,这三千匹马要是卖给商队,起码十五万两银子……” 林昭依旧没停。 “第三项,神灰局特供精盐,五百斤。这东西不要多,多了就不值钱了。” “第四项……” 林昭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乔家密室里搜出来的账册,扔在桌上。 “乔家抄家所得,现银三十万两,连同乔家在大同的所有地契、铺面,以及这本记录了乔家历年向京城官员行贿的账册,全部打包。” 大帐里一片安静。 就连朱成烈也不喊了,他张大着嘴巴,看着那张单子,像是看见了一个正在散尽家财的败家子。 这一笔笔加起来,那可是近百万两银子的巨款啊! 就这么送出去了? “林老弟……” 朱成烈声音都在发颤,“你这是……不过了?” 林昭放下笔,吹干了纸上的墨迹。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但在众人眼里,这纸却重逾千钧。 “老朱,别心疼那点钢。” 林昭把单子递给苏安,示意他收好。 “这世上,没有白拿的银子,也没有白当的官。” “魏公公在宫里替咱们挡了那么久的明枪暗箭,咱们不能总让他凭着一张嘴去跟皇帝解释。得让他手里有东西,有亮瞎人眼的东西。” 林昭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高炉的火光却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这一万斤钢,不是送给皇帝的。” 林昭回头,看着一脸肉痛的朱成烈和满脸震惊的苏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咱们神灰局的买路钱。” “我要让满朝文武,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亲眼看看,神灰局产出来的钢,是不是比工部那帮废物造出来的强上一百倍。” “我要让他们知道,大同这只鸡,不仅能打鸣,还能下金蛋。” “只有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见识到了咱们的肌肉,他们才会舍不得杀鸡取卵,才会捏着鼻子认下咱们这互市的规矩。” 林昭拍了拍朱成烈的肩膀,那件黑貂裘在风中猎猎作响。 “老朱,眼光放长远点。” “这一万斤钢送出去,换回来的是朝廷对咱们神灰局的默许,换回来的是源源不断的硫磺和硝石。” “到时候,别说是一门铜炮。” 林昭指着远处那片辽阔的北地。 “哪怕你要一百门,我也给你造出来。” 朱成烈看着林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喉咙里咕哝了几声,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行!你是大掌柜,你说了算!” 朱成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那是真把茶当酒在消愁。 “但这可是我的肉啊……整整一万斤……哪怕给我留个零头打几把刀也好啊……败家子,真是败家子……” 林昭笑了笑,没再多解释。 第783章 给魏公公准备的大礼 许之一这几天过得那是相当燥气。 大同总兵朱成烈把那门铜炮当个宝,想拉走没拉成,这会儿天天派亲兵来黑山沟盯着,生怕这宝贝长腿跑了。 可许之一看着那炮就上火。 没药。 再好的炮,没药就是个大号的铜棒槌。 他追在林昭屁股后面,从矿坑追到高炉,又从高炉追到选矿场,嘴里念叨的就那几个词,硫磺、硝石、水银。 “林大人,你这一万斤钢都舍得送,怎么就弄不来几车硫磺?” 许之一顶着那头鸡窝一样的乱发,手里抓着一把黑乎乎的矿渣,也不管林昭正在看账本,把那渣土往桌上一拍。 “那太监贪得很,可咱们不能干等着啊!要是这时候那帮蛮子再来一次,咱们拿什么打?拿这堆渣土去迷人眼睛吗?” 林昭伸手把那堆矿渣拂开,也没恼。 他拿起一块刚才许之一拍桌子震落的透明石头。 那是草原上那些牧民送来的。 阿古拉那个黑羊部,为了换那点大米,把后山都要刨空了。 除了铜矿石,还送来了不少这种白花花的石头。 苏安嫌这玩意儿不值钱,也没个名字,就让人随便堆在墙角,准备用来铺路。 “许先生。” 林昭举起那块石头,对着日头照了照。 光线穿过石头,折射出一道有点浑浊的光。 “硫磺和硝石,那是管制品,只有朝廷手里有。咱们要想大张旗鼓地运进来,就得让那位九千岁松口。” “靠送钢?” 许之一翻了个白眼,“那帮太监懂个屁的钢,你送他把刀,他还嫌沉。” “钢是送给皇帝看的,那是为了证明咱们有用。” 林昭把那块石头扔回许之一怀里。 “但这东西,是送给魏公公的,是为了证明咱们……有祥瑞。” 许之一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石头,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石英砂?这玩意儿满山都是,算哪门子祥瑞?你把这破石头送去京城,魏进忠能把咱们的皮剥了。” “谁让你送石头了?”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你把这玩意儿,烧化了,再给它吹口气。” 他走到许之一身边,低声说了几个配比。 那是纯碱、石灰石和石英砂的比例。 在这个时代,琉璃是有的,但那是浑浊的、带颜色的,而且多半是铸造出来的,死沉死沉。 至于透明如水的玻璃? 那叫水精,是龙宫里的宝贝,是佛家七宝之一,是有价无市的神物。 许之一虽然是个理工狂人,但脑子转得极快。 他听着林昭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儿,原本不耐烦的眼神慢慢变了。 “加纯碱降低熔点……用铁管吹制……” 许之一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抢过林昭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三天!” 许之一竖起三根手指头,那脏兮兮的脸上全是兴奋。 “只要你那方子没错,三天后,老子给你吹个天大的祥瑞出来!” …… 三天后的黑山沟,日头毒得很。 苏安正指挥着一帮战俘往大车上装钢锭。 那一块块精钢锭子,那是真的银子啊。 苏安每看一眼,心头就要滴一次血。 一万斤啊。 这要是拉到江南去卖,能换回来多少丝绸?多少瓷器? 正心疼着呢,就听见高炉那边的退火窑门口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 许之一那个疯子,正指挥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慢着点往外抬一个盖着厚草帘子的托盘。 “都慢点!谁要是手抖,我就把他扔炉子里炼了!” 苏安凑过去,一脸的没好气。 “我说许先生,您这又是折腾啥呢?这几天光是精炭就烧了几千斤,就为了烧几块破石头?” 许之一没理他,只是冲着站在一旁的林昭点了点头。 “大人,成了。” 林昭笑了笑,示意那个工匠把草帘子掀开。 “哗啦。” 随着那满是灰尘的草帘子被掀到一边。 原本嘈杂的黑山沟,突然静了一瞬。 苏安那双原本眯缝着的绿豆眼,一下子瞪圆了。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那一声尖叫就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的老公鸭。 “我的亲娘哎!”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那个黑漆漆的木托盘上,摆着一套茶具。 一个大壶,四个小杯。 没有颜色。 也没有杂质。 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通透得和冻住的山泉水一样。 阳光穿过壶身,在底下的黑木盘上投射出一道道绚烂的光斑,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苏安哆嗦着伸出手,想要去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那双沾了俗气的手把这宝贝给碰化了。 “这……这是水精?” 苏安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商人见到了稀世珍宝时的本能反应。 “这得是多大一块天然水精才能雕出来这么一套啊!” 他绕着那个托盘转圈,嘴里啧啧有声。 “我看过京城多宝阁的那尊镇店之宝,那也就是个拳头大的摆件,还要三千两银子!而且那成色,还发黄,里面全是棉絮!” “这一套……” 苏安伸出一只手掌,又觉得不够,翻了一番。 “一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而且还得是那些王公贵族抢破头才能买得着!” 他转过头,盯着林昭,眼珠子都红了。 “大人!您是从哪挖出来的?这黑山沟底下难道还有龙宫不成?” 林昭没说话,只是随手拿起一只还带着余温的杯子。 他在手里抛了抛。 苏安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伸着手在底下护着。 “哎哟我的祖宗!您轻点!这一摔就是几千两没了!” “几千两?” 林昭嗤笑一声。 “苏安,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苏安凑近了看,鼻子都要贴上去了。 “这……这不就是极品的水精吗?也就是佛经里说的琉璃净土那种……” “这是沙子。” 林昭打断了他。 “什么?” 苏安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一直憋着劲的许之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一脸欠揍地指了指旁边那堆废料。 “苏管家,那就是沙子。就是阿古拉那个傻大个从后山背回来的、你嫌弃得要用来铺路的破石英砂。” “稍微加了点纯碱,再加了点石灰石,放在炉子里一烧,化成水,拿铁管子吹出来的。” 许之一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撒在苏安的脚面上。 “成本嘛……除了那点炭钱,这玩意儿比地上的土贵不了多少。” 第784章 刘知府你意图谋反 苏安整个人僵在那儿,和被雷劈了的泥塑一样。 他看看那晶莹剔透、价值连城的杯子。 又看看地上那堆没人要的烂石头。 世界观当场就塌了。 崩得稀碎。 “沙……沙子?” 苏安嘴唇哆嗦着,他那精明的商脑子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 把一堆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沙子,放火里烧一烧,就能变成一万两银子? 这是什么手段? 点石成金也没这么离谱吧! “这就是格物。” 林昭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当响。 “苏安,咱们神灰局是干什么的?” “咱们不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也不是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林昭指了指那轰鸣的高炉。 “咱们是把没人要的废土,变成金子的人。” 苏安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以前只觉得林昭会做生意,手腕硬。 但这会儿,他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只觉得这人本事很大,比那深不见底的矿坑还要让人敬畏。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在抢钱。 不,抢钱都没这么快,还没这么体面! “行了,别发愣了。” 林昭在一堆刚出炉的物件里挑挑拣拣。 除了那套茶具,许之一还带着工匠试手,弄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有球,有管子,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动物。 林昭的手,停在了一尊狼形的摆件上。 因为工艺还不成熟,这狼做得有些粗糙,线条不够圆润,肚子里还包着几个细小的气泡。 但在阳光下,那几个气泡反而像是狼身体里的灵韵,闪着光。 这狼昂着头,做出一副啸月的姿态,凶狠中透着股子孤傲。 “就它了。” 林昭把那尊玻璃狼拿起来。 “拿最好的盒子装起来,里面铺上黑色的丝绒。” “苏安,这东西,你亲自押车,跟着那一万斤钢,一起送进京。” 苏安这时候才回过魂来,他看着那尊狼,眼神复杂。 “大人,这东西……是要送给魏公公?” “那是自然。” 林昭找了块干净的布,把那只狼擦得锃亮。 “咱们这位九千岁,属相就是狼。” “既贪,又狠,还记仇。” 林昭笑了笑,把狼放进苏安捧着的盒子里。 “但这狼有个毛病,它得吃肉。” “咱们这次,就给他喂块最大的肉。” 林昭转身走回大帐,铺开信纸。 “魏公公亲启。” “北地苦寒,除了风沙,别无长物。” “幸得天佑,于黑山之下,偶得祥瑞之土,经烈火焚烧,竟化为天宫水精。” “此物通透无瑕,不似人间凡品,正如公公之于大晋,乃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然,祥瑞虽好,却需凡火供养。” “黑山局欲为公公烧制万千祥瑞,以充内库,奈何北地缺硫,少硝,炉火难旺。” “若公公能开一线方便之门,解神灰局无米之炊。” “则此后黑山之沙,皆为公公之金。” “林昭,百拜。” 写完,林昭吹干墨迹,将信封好,盖上那枚鲜红的私印。 “苏安。” “在!” 苏安现在的声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洪亮,腰杆挺得笔直。 “把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到魏公公手里。” 林昭把信递过去。 “告诉他,咱们不光会炼铁。” “只要他肯点头,这黑山沟就能一直给他生钱。” “这种沙子烧出来的祥瑞,京城里那些权贵如果不掏个几十万两银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苏安小心把信揣进怀里,紧紧贴着那层肥肉。 “大人放心!” “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我就把自己扔炉子里给您烧玻璃!” 看着苏安屁颠屁颠跑去准备车队的背影,许之一撇了撇嘴。 “奸商。”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又两眼放光地凑到林昭跟前。 “大人,既然玻璃能烧了,那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光学镜片?是不是也能弄了?” “只要有了那玩意儿,咱们的千里镜就能看清楚十里外的蛮子公母!咱们的枪就能打得更准!” 林昭看着这个比苏安还要贪婪的技术狂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弄。” “都弄。” “只要魏进忠的硫磺运进来,你想造把烧火棍捅破天我都依你。” ......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黑山沟那边的炉火烧得再旺,也暖不热大同知府刘弘那颗拔凉拔凉的心。 月亮还没爬上树梢,一匹快马就疯了似的冲进了神灰局的营地。 守门的兵卒刚要把枪横过来,就看见那马背上滚下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刘弘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煞白一片。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是从京城好友那里加急送来的。 “林老弟!救命啊!” 刘弘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林昭的桌案前。 刘弘把那信往桌上一拍,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 “京里的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参我刘弘勾结边将,擅启边衅,私开互市,意图……意图谋反啊!” 说到谋反这两个字,刘弘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真的怕。 这大晋的官场,贪污受贿那是常态,顶多流放三千里。 可一旦沾上谋反这两个字,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是要把自己那一家老小的脑袋挂在城墙上风干的。 林昭放下手里的狼毫笔,抬头看了刘弘一眼。 他伸手拿过那封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错。” 林昭给出了这么个评价。 刘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拽着林昭的袖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我的祖宗哎!这时候还看什么字啊!” “那帮言官是什么人?那就是一群闻着血味儿的苍蝇!只要让他们咬上一口,不死也得脱层皮!” “咱们在黑山沟干的事儿,要是真被查实了,哪怕是一条私开边市的罪名,我这乌纱帽就得变成断头台!” 刘弘是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这银子这么烫手,当初就不该贪那两成利。 现在好了,银子还没捂热乎,脖子先凉了。 “刘大人,稍安勿躁。” 林昭把那封信叠好,还给刘弘。 “御史台参你,那是好事。” 刘弘瞪大了那双红肿的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好事?我都快全家死绝了,还是好事?” “没人参你,说明你是个废物,是个在大同混吃等死的庸官。” 林昭拉着腿软的刘弘站起来,把他引到大帐门口。 “有人参你,说明你这地方有油水,有人眼红了。” 林昭掀开厚重的门帘。 外头的风雪刚停,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但比月光更刺眼的,是营地广场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几百辆大车,整整齐齐地排成了长龙。 每一辆车上都盖着厚实的油布,但这挡不住车轴因为载重过大而发出的咯吱声。 苏安正带着人做最后的清点,那一箱箱装好的祥瑞,那一锭锭沉甸甸的精钢,还有那三千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把整个营地塞得满满当当。 第785章 大同府献礼 “那是……”刘弘吸了口冷气。 “那是给刘大人准备的救命符。” 林昭指着最前面那辆插着神灰局旗帜的大车。 “这次进京,神灰局只是个跑腿的。” 林昭转过头,看着刘弘,脸上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这支车队的名号,叫‘大同府全歼蛮寇五千、献俘献礼’的进贡队。” 刘弘愣住了。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大同府……献礼?” “没错。” 林昭拍了拍刘弘那身补子上沾了泥点的官服。 “这五千蛮子的脑袋,这三千匹战马,还有这一万斤精钢。” “那是刘大人你,也是咱们大同府上下,在朝廷断粮断饷、蛮寇压境的绝境下,勒紧裤腰带,那是连一口热饭都舍不得吃,硬生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是什么?” 林昭的声音落在刘弘耳朵里,震得嗡嗡响。 “这是忠心。” “这是赤胆。” 刘弘的呼吸慢慢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着那些大车,原本死灰一般的眼神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火星子。 要是按林昭这个说法…… 那私开边市的罪名,不就成了“筹措军资”? 那勾结边将的罪名,不就成了“军民一心”? “可是……” 刘弘还是有些犹豫,“那帮御史能信?他们要是咬住咱们有钱这事儿不放……” “所以,这就得看刘大人那支笔怎么写了。” 林昭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空白的折子,扔给刘弘。 “刘大人,你这折子,得写得惨。” “惨?” 刘弘接过折子,有些懵。 “对,越惨越好。” 林昭背着手,看着那一车车即将拉走的财富,语气淡漠。 “不要写咱们缴获了多少银子,也不要写黑山沟出了多少煤。” “你要写,大同今年大旱,又遇雪灾。” “为了给陛下炼这一万斤钢,咱们拆了衙门的大门当柴火,把最后一点口粮都喂了战马。” “这玻璃祥瑞,那是上天感念大同军民的忠心,在绝地里赐下来的。” “咱们是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掏空了送给皇上的。” 林昭转过身,盯着刘弘的眼睛。 “记住一句话。” “只有穷,才能显出忠心。” “只有咱们穷得叮当响,穷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了,却还能送去这么多好东西。” “那京城里的那位陛下,才会觉得咱们是真忠臣,才会觉得亏欠了咱们。” “到时候,别说是御史台的那帮苍蝇,就算是内阁的首辅,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一个毁家纾难的忠臣。” 刘弘捧着那本空白的折子,手都在抖。 不过这次不是吓的,是激动的。 他是读圣贤书出来的,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平日里只是没人点拨。 林昭这一层窗户纸捅破,刘弘一下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妙啊!” 刘弘狠狠一拍大腿,那张圆脸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林老弟,不,林大人!您这一手,那是把朝廷那帮人的心思给摸透了啊!” “我这就写!我现在就写!” “我还要加上一句,为了运这批钢,我刘弘那是把棺材本都垫进去了!” 刘弘也不管地上凉不凉,趴在林昭的桌案上就开始磨墨。 那一笔一划,写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林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知府大人的背影,眼神里满是讥讽 官场就是这么个大染缸。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只要你手里有东西,只要你能挠到上面人的痒处,什么罪名都能洗干净。 ...... 大同府北城外,天刚蒙蒙亮。 原本狂暴的白毛风被黑山沟营地里那几百口高炉喷出的热浪给顶了回去。 泥泞地里,几百辆加宽的平板大车深深嵌进了车槽子,木轴转动的嘎吱声刺耳得很。 苏安裹着那件快被撑爆的虎皮袄,正哈着白气,死死盯着神灰局的辅兵往车上加盖油布。 这车里拖着的,不仅是能敲开京城大门的万斤精钢,更是这大同府上下的买命钱。 “苏爷,求您了,匀出两辆车的位置给咱常家吧!” 常掌柜这张老脸在风里冻得像个烂柿子,一边哈腰,一边死命往苏安袖子里塞个沉甸甸的锦囊。 苏安把袖子猛地一甩,那脸冷得比地上的冰碴子还硬。 “常掌柜,收起您那点小心思。” 苏安斜着眼,鼻孔里喷出两道白烟。 “先前关门抬粮价的时候,您常家可没想过这会儿要报效朝廷。” “现在想跟着进京分润功劳?这世上哪有这种吃屁都赶不上的好事!” 周围几个没捞到名额的商户全缩了脖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 跟着神灰局,那就是毁家纾难的义商,脑门上贴的是保命符。 跟不上的,回头就是御史台笔下的走私奸商。 这可是关乎九族脑袋的大事,由不得他们不眼红。 曹掌柜坐在第一辆大车的车辕上,手里那根马鞭抖得啪啪响。 听着后头的哀求,心里那股子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舒坦劲儿,差点没让他笑出声来。 他瞅了眼旁边的侯掌柜,两人眼神里全是这波血赚的得意。 “这就是格局啊,侯兄。” 曹掌柜低声啧了一嘴,“当初要是晚去林大人那半个时辰,这会儿咱们估计也得在烂泥里跪着。” 侯掌柜深以为然地摸了摸怀里的二级通商令,那木牌子现在比祖宗牌位还稳当。 林昭披着那件半旧的黑貂裘,静静地站在高岗上。 他那一身清冷的气质往那儿一立,底下的嘈杂仿佛都被冻住了一半。 “大人,车队齐了。曹家一百二十辆,侯家六十辆,加上神机营的官车,共计四百一十辆。” 苏安一路小跑上来,气喘吁吁,额头的汗珠子刚冒头就被风吹成了霜。 林昭点了点头,视线在那些写着各家字号的灯笼上冷冷一横。 “苏安,传话下去。进了这支队,以前那些走私暗道的脏规矩全给老子喂狗去。” “谁要是敢在进贡的箱子里塞私货,不用等京城锦衣卫,你直接在原地挖个坑,把他埋了。神灰局不差这一两条人命。” 苏安一凛,赶忙把腰弯到了地缝里:“大人放心,谁敢砸咱们的饭碗,我先撕了他。” 林昭转身,从怀里摸出三个明黄色的绸缎锦囊,郑重地放在秦铮手里。 秦铮还是那一副黑塔似的模样,大手一合,把那三个锦囊攥得死死的。 “大人,杀谁,护谁,你给句痛快话,弄这劳什子锦囊费脑子。” 第786章 宣抚使办差 林昭笑了。 “秦大哥,这可不是杀人的刀,这是对付京城那帮老狐狸的饵。” 林昭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第一个锦囊,到了京城门口,若魏进忠的人来接,你便打开。见了那位九千岁,莫谈感情,只谈银子。告诉他,神灰局这只鸡,往后能给他下多少金蛋。” 秦铮眉头紧锁,这种生意经他听着就脑壳疼。 “第二个锦囊,若皇上召见,你只需记住两个字:装憨。” 林昭眼底闪过一丝腹黑的笑意。 “说话要土,性子要鲁,要表现得除了杀蛮子啥也不会,脑子里全是浆糊。他若赏你,你就贪得无厌一点。一个贪婪又愚蠢的猛将,才是皇帝最放心用的狗。” 秦铮抿了抿嘴,虽然觉得憋屈,但看着林昭那洞穿人心的眼神,还是点头应下了。 “那第三个呢?” 林昭沉默了片刻,眼神冷得让周围的风都停了。 “那是保命的底牌。若京中局势有变,有人要查封神灰局,你就把它烧了。带着你那五百兄弟,不管杀出来还是跑出来,只要回到大同,这盘棋我就能翻过来。” 秦铮只觉得掌心的锦囊沉如千钧。 这哪是进京献礼? 这是在万丈悬崖上蒙眼走钢丝! “那我走了,你这儿怎么办?”秦铮看着不远处黑压压的几千名蛮子俘虏。 “最精锐的五百骑我都带走了,这里就剩一帮新兵。万一拓跋枭那厮起了反心……” 林昭轻笑一声,手指在大腿上闲适地敲击着。 “秦大哥,这就是你不懂人性了。” 他指了指那些穿着神灰局工头衣服、正对着同胞疯狂抽鞭子的蛮子。 “以前他们造反,是因为杀了我能抢到粮;现在他们拼命,是因为干活能喝到肉汤,积了分能脱奴籍。” 林昭的话语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残酷逻辑。 “你要是现在赶他们走,让他们回那个吃草根的草原,你看看他们愿不愿意?” “人性就是这般,只要我给的骨头够大,他们咬起旧主来,比谁都卖力。” “现在这黑山沟,是大晋最稳当的地方。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赚钱,忙着活命。” “没钱赚才会想造反,手里攥着银子的,比谁都怕乱。” 秦铮沉默良久。他发现林昭看世界的眼光太透,透得让人心惊肉跳,却又该死的正确。 “懂了。” 秦铮重重抱拳,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地战马,长鞭一响。 “神机营,开拔!” 轰隆隆的车轮声在大地上滚过,四百多辆马车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挺直了身躯。 大同城的城头上,知府刘弘正做出一番“壮士一去”的贤良模样。 百姓们在城门下涌动,看着这几十年没见过的风光献礼,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腰杆硬过。 林昭在高岗上,直到那支车队化作地平线上的一粒黑点,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第一颗子落下了,京城那潭死水,也该起风了。 “许疯子,还没看够?” 林昭头也不回,冲着躲在后头抠脑袋的身影喝了一声。 许之一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嘟囔。 “一帮土包子,也就是在那万斤精钢的份上,老子才懒得去计较。” “大人,既然他们走了,我那磨镜机的图纸,你总得帮我再修修吧?” 林昭无奈摇头。 一个是满脑子银子的商人,一个是满脑子杀伐的武夫,现在又来个满脑子零件的疯子。 但他看着那重新轰鸣的高炉,看着那忙碌得混着汗臭与铜臭的黑山沟,突然觉得。 这才是乱世里最迷人的交响。 大同的这块遮天幕布,终究是让他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缝。 往后,就看京城那潭水,到底有没有胆子,接这股从北地吹过去的黑风了。 二月二十七,官道上的积雪积了足有三寸厚。 刀子一样的北风往领口里钻,刮得人脸皮生疼。 大同通往京城的这条老道上,往年这时候连只耗子都瞧不见。 现下,一条黑色的长龙正贴着地平线缓缓往前挪。 最前头,是五百个披着重甲的铁汉子。 马背一侧挂着半截长的精钢短弩,黑漆漆的弩面透着股子压不住的血腥味。 这五百骑一言不发,天地间只有马蹄子踏碎冰层的“咔嚓”声。 每踩一下,冻得邦邦硬的地皮就跟着颤三颤。 秦铮跨在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地骏马上,盔甲缝里塞满了碎雪,整个人像是一座移动的冰雕。 在他身后,四百一十辆重载马车首尾相连,拉出去足有几里地。 车轴不堪重负,每转一圈都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是万斤精钢、海量辎重和无数腌制好的首级,生生压出来的动静。 “秦爷,喝口老烧刀子暖暖身?” 曹德胜驱马赶了上来,嘿嘿笑着递过一个皮酒囊。 他那张胖脸冻得通红,眼里却全是遮不住的兴奋。 秦铮目不斜视,手都没动一下。 “林大人交待过,进了保定府地界,一滴酒也不准沾。” 曹德胜讪讪地收回手,倒也不恼。 他瞅了瞅后头那望不到头的壮观车队,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前在大同行商,进京跟闯鬼门关似的,求爷爷告奶奶也得被哨卡扒掉三层皮。 现在? 自个儿这腰杆子,比车上的钢锭子还硬气。 晌午时分,车队到了保定府北边的一处卡口。 十几个当差的缩在漏风的哨亭里,怀里抱着红缨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领头的小旗官听见远处闷雷一样的动静,打着哈欠走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哪路不开眼的商队?这道封了!把货全卸下来查验,没个十天半个月别想……” 他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半截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一排铁塔一样的重骑。 那马头上的甲片,几乎要撞到他的鼻尖。 秦铮勒住马,一双眼在小旗脸上扫了一遭。那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冲天煞气,吓得小旗手里的枪直接掉在了泥水里。 “宣抚使办差,滚。” 秦铮没废话,右手一扬。 一块明晃晃的金牌在寒风中折射出刺眼的光,那是昭武帝亲赐的“如朕亲临”。 小旗官看清了那龙纹,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大……大人!小的有眼无珠!您请!快开栅栏!” 秦铮没动,他朝后打了个手势。 第787章 万斤精钢进京 曹德胜心领神会,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伙夫,走到最前面那几辆车旁,猛地掀开了蒙着的油布。 这几辆车上没装钢,也没装粮。 里头堆着十几个大木箱子。 盖子一掀,一股子混合着石灰和陈年血腥味的恶臭,轰然炸开。 那是五千颗腌制好的北蛮人首级。 冻得邦邦硬的人头,被石灰腌成了渗人的惨白色。 有的眼珠子还死死瞪着,透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恐惧。 那小旗官只瞄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喷了出来。 周围那几个兵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连鞋跑丢了都顾不上捡。 “看仔细了,回去告诉你上头,大同歼蛮寇五千,这是给陛下的年货。” 秦铮冷哼一声,马鞭炸响,车队再次启程。 曹德胜冷眼看着这帮官差的怂样,心里冷笑。 这世道就是这般,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 你把人头亮出来,他比谁都懂规矩。 两天后,京城,正阳门。 城楼上的守军正歪着脑袋打瞌睡,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城砖开始发颤。 他睁眼往北边一瞧,魂儿差点被那黑压压的动静给吓飞了。 天边起了一层乌烟,雷鸣般的马蹄声顺着地缝钻过来,震得人耳朵眼里全是重音。 “敌袭!鞑子叩关了!”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撕碎了京城的平静。 正阳门守将张成从被窝里弹起来,靴子都穿反了,连爬带滚地冲上城头。 他看着城下那条蠕动的黑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关门!快拉起吊桥!神机营……神机营呢!” 京城的北大门在那沉重的轰鸣中,轰然合拢。 街道上的百姓乱作一团,酒楼里那些附庸风雅的权贵子弟,这会儿一个个面如土色。 秦铮独自一人,催动坐骑跑到城门百步开外。 战马昂首嘶鸣,这一声,把城头守军的心都叫凉了半截。 “城上的,嚎什么!” 秦铮气沉丹田,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激荡回响。 “大同府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部,秦铮,奉命归京进贡!” “五千蛮寇首级,在此!” “万斤神灰局精钢,在此!” “玻璃祥瑞、抄没逆产,悉数在此!” “特来,为陛下贺岁!” 这一嗓子吼完,城头上那死一样的寂静维持了足有十几息。 张成抠着城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瞪着眼,死死盯着那杆绣着“神机营”三个金字的大旗。 不是敌袭? 是大捷?全歼五千? 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京城官场来说,比鞑子真的杀进来还要吓人。 “开门……快!给老子把门开到头!” 张成扯着脖子狂喊,嗓子都喊劈了音。 沉重的正阳门再次缓缓开启。 秦铮拨转马头,长鞭挥动,带着五百重骑昂首而入。 后头那四百一十辆重载大车,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涌进了京城内城的大街。 曹德胜这会儿坐在车辕上,下巴抬得老高。 他特意交待过车夫们,过坎的时候不用收力。 “哐当!哐当!” 箱子里的钢锭因为震动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阵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轰鸣。 每一声响,都像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扇在两旁酒楼窗户后的权贵脸上。 百姓们起初还在发懵,等看清了那些石灰腌制的人头,全城都沸腾了。 “捷报!是边关大捷啊!” “快看那些蛮子头!林大人威武!”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整条大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人拿馒头往车上扔,有人直接在泥地里磕响头。 这几十年来,京城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不掺水的军功? 茶馆二楼。 工部侍郎李大人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发青,几乎要把那上好的瓷器捏碎。 他看着那一车接一车的精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一万斤……他林昭哪儿来这么多钢?他是在拿金子砸我们的官帽子啊!” 旁边那些平日里弹劾林昭“擅启边衅”的文官,这会儿一个敢放屁的都没有。 他们本想着林昭去大同是送死。 现在倒好,人家非但没死,还拉着能换掉所有人乌纱帽的盖世军功回来了。 这种落差,让他们像生吞了一百只绿头苍蝇一样难受。 秦铮目不斜视,脑子里全是林昭临行前的交待。 林大人说了:这个时候,不用讲狗屁礼数。 你要是表现得像个战战兢兢的小官,这帮老狐狸就会觉得你心虚,想方设法吃了你。 你要是表现得像个满身血气、眼里只有银子和人头的蛮子,他们反而会怕你,会缩起脖子做人。 秦铮大摇大摆地带着车队在内城穿行,那万斤精钢的震动,生生晃动了整个大晋的权力心脏。 京城的这潭死水,终于是被林大人砸起了一场泼天的大浪。 后续如何,就看这朝堂上的人,接不接得住这一万斤的年货了。 ...... 京城,内阁值房。 卫渊坐在那张包浆的黄花梨大椅上,眼神有些涣散。 他面前摆着一叠卷了边的军情急报。 原本这些东西他是看不上眼的。 在这个大晋首辅的棋盘上,林昭不过是个随时可以弃掉的卒子。 可是现在,这个卒子自己过了河,还反手把棋盘给掀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是他在兵部的心腹。 “阁老,进城了……” 那下属还没进屋,就先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卫渊皱了皱眉。 他向来最看重文人的体面。 “慌什么,林昭死在外面了?” 那下属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吓人。 “没死,他没死!” “林昭的人,带着四百辆大车,从正阳门杀进来了!” 卫渊捏着端砚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下属继续喊着,声音里透着股子绝望。 “一万斤精钢,全是神灰局炼出来的!” “还有五千个腌制好的鞑子首级,堆得跟小山一样!” “正阳门外的地皮都要压塌了,全城的百姓都在喊林昭的名字!” 卫渊的呼吸变粗了。 他死劲抿着嘴,想维持最后的一点冷静。 可那块浸润了多年的极品端砚,还是不听使唤地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 墨汁溅在他的白袜子上,黑得刺眼。 卫渊闭上眼。 他想起当初把林昭送到大同。 那里是个没粮、没钱、没兵的死胡同。 他原本以为这小崽子会被北边的狼撕成碎片。 结果,林昭把那个必死的残局盘活了。 他在北境搓出了一支私兵,还攥住了这天下最暴利的行当。 卫渊睁开眼,盯着地上的墨迹。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搬起石头,砸烂了自己的脚。 夜色渐深。 正阳门的热闹还没散去,一股子石灰和铁锈的味道在内城飘着。 秦铮避开了那些想上来套近乎的武官,一个人走在帽儿胡同的冷风里。 胡同里的东厂探子,像是藏在暗处的夜猫。 他们的眼睛在那些影子里忽闪着,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冷。 秦铮走到了魏府那扇并不起眼的后门前。 守门的家丁打了个哈欠,正想呵斥这不知好歹的粗汉。 秦铮手腕一甩。 一枚刻着神灰局独有印记的黑铁令牌,直接拍在那家丁的鼻梁上。 家丁捂着脸刚要骂。 等他摸出那块冰硬的铁牌子一瞧,到嘴边的脏话全给咽回了肚子。 后门发出酸涩的动静。 秦铮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魏府的书房里,地龙烧得旺,甚至有些燥热。 魏进忠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坐在灯影里。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阴得像是一场快要落下来的雨。 桌上摆着几封还没拆开的折子。 那是今天下午刚送到的弹劾。 通敌。 私开互市。 杀人冒功。 魏进忠看着这些字眼,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林昭处理掉。 皇帝的疑心太重。 再能赚钱的狗,要是敢私自亮牙,那也得宰了。 秦铮推开门,带进了一股子属于北境的寒气。 魏进忠没动地方,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意。 “林小哥儿好大的胆子。” “把那五千个人头摆在大街上,是想给咱家看,还是想给陛下看?” 魏进忠端起茶盏,杯盖在杯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是嫌这京城里的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秦铮站得笔直。 林昭教过他,在魏公公面前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他伸手,一个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状物体,被他横着搁在了桌上 魏进忠眼皮抬了抬。 “秦大人,你跟了林昭这么久,就没学点规矩?” 秦铮没接话。 他闷着声把桌上的六盏烛台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他按照林昭交代的动作,把烛台围成了一个圈。 黑布被扯开。 第788章 这是流水线 黑布落地。 书房里那六盏被秦铮特意摆成圆圈的烛火,原本只是寻常的昏黄光晕。 可就在那层黑布滑落的一瞬间,这点光亮忽然炸开。 桌案上,一头尺许高的狼,正昂首啸天。 通体透明,毫无杂质,烛火在它身体里折射出七彩的流光,把那原本有些阴郁的狼眼,映得如同活物一般,透着股子摄人心魄的妖异。 狼毛毕现,每一根线条都流畅得像是水做成的,却又定格在了最凶狠的那一刻。 “咣当!” 一声巨响打破了书房的安静。 魏进忠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忽然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那把分量不轻的黄花梨椅子被他大腿带翻,重重地砸在金砖地上。 他那双常年透着算计的老眼,这会儿瞪得滚圆,眼睛直勾勾盯在桌上那尊透明的狼身上。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那只手上戴着价值连城的翡翠扳指,可到了那尊狼的上方三寸处,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敢碰。 怕碰碎了这天宫里的物件,更怕这一切只是个一碰就散的梦。 “这……这是水精?” 魏进忠的声音变了调。 他哆嗦着绕着桌子转了半圈,脸几乎贴到了那凉润的表面上。 “不对……不对!” 魏进忠用力摇着脑袋,发髻都乱了。 “咱家见过西洋番邦进贡的水精,那是最好的货色,可里头也总有点絮状的杂质,要么就是不够透亮。” “这东西……连个气泡都没有,透得像是一捧水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魏进忠忽然抬头,盯着秦铮,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那种贪婪和震惊混合在一起的神情,让他那张施了粉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仙术……” “这就是点石成金的仙术!” 秦铮站在阴影里,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冷硬如铁。 可在他心里头,这会儿却是心绪难平。 他在黑山沟的时候,看着许之一那个疯子带着几个工匠,把一堆沙子倒进炉子里,烧化了,再拿铁管子吹出来。 当时只觉得新奇,觉得这东西透亮好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东西摆在京城权贵的桌子上,杀伤力竟然比那五千颗蛮子的人头还要大。 林大人说得没错。 杀人不用刀,有时候,光是这种亮晶晶的玩意儿,就能把人的魂给勾走。 “林大人早知公公会这么问。” 秦铮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却稳得很。 “大人说了,这东西在黑山沟,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炉子不熄,这玩意儿就能源源不断地拉进京城。” 魏进忠的身子忽然僵住。 要多少有多少? 这六个字震得他脑子嗡嗡响。 他原以为这是林昭偶然得来的稀世奇珍,是孤品,是用命换来的祥瑞。 可现在秦铮告诉他,这东西是可以造出来的? “你说……造?” 魏进忠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对,造。” 秦铮从怀里掏出那第一个锦囊,两根手指夹着,递到了魏进忠面前。 “公公,大人说了,他不想争这朝堂上的位置。他只要一条路。” “一条能让南边的硫磺、硝石、水银,顺顺当当运进大同的路。” “这锦囊里,是林大人给您的买路钱。” 魏进忠盯着那个明黄色的锦囊,眼神游移不定。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又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 可今天,这只狼在另一头更凶的狼面前,有些乱了阵脚。 他颤着手,接过了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 纸上列了一张单子,和一串数字。 魏进忠把纸展开,借着烛火看去。 第一行字就让他眼皮子狂跳。 名为玻璃,实为沙土。黑山沟量产,此物定价如下。 极品玻璃杯,全透无暇者,定价五百两白银一只。 极品玻璃祥瑞,如桌上此狼者,定价五千两白银一尊。 玻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者,定价一千两一面。 魏进忠的手开始哆嗦。 他太懂这京城的有钱人了。 五百两一只杯子?贵吗? 对于那些一顿饭吃掉上千两,为了争个花魁能砸几万两的勋贵豪商来说,这简直太便宜了! 这东西比玉透,比金闪,摆在宴席上,那就是面子,那就是身份。 谁家要是没这么一套玻璃茶具,以后还好意思请客吃饭? 更别提那能照人毫发毕现的镜子。 后宫那几位娘娘,若是见了这东西,怕是能把库房搬空了来换! 这哪里是卖东西,这是在抢钱啊! 而且是那个林昭,拿着一把名为玻璃的铲子,在全天下最有钱的人身上,硬生生往下铲肉! 魏进忠急促地往下看。 纸的最下面,写着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魏公公只管开路,销售一事无需公公操心。 所得纯利,林昭愿分三成与公公。 此款不入内帑,不进国库,只送往公公在扬州的私宅,作为公公的养老钱。 “三成……” 魏进忠呢喃着这两个字。 他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快得都要冒烟了。 一只杯子五百两,三成就是一百五十两。 这要是卖出去一千只、一万只呢? 这狼五千两,三成就是一千五百两。 这要是卖给江南那些盐商,卖给山西那些票号东家,一年能卖多少? 这哪里是一尊祥瑞。 这分明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而且林昭这小崽子太毒了,太知道他的痛处了。 他魏进忠缺钱吗?缺,也不缺。 他贪污受贿无数,可那些钱大头都得进贡给皇帝,剩下的还得打点手下,真正能落到自己口袋里,又能安安稳稳带走的,其实并不多。 更何况,他是个没根的人。 等哪天皇上厌了他,或者是那位万岁爷驾崩了,他这种权阉的下场通常都很惨。 他在扬州置办私宅,偷偷养了几个干儿子,为的不就是留条后路吗? 林昭这是直接把金砖,砌到了他的后路上! “呼——” 魏进忠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了。 他慢慢地把那张纸叠好,仔仔细细地塞回锦囊里,然后贴身放进了中衣的口袋,还用手拍了拍。 那个位置,离他的心口最近。 第789章 分肉的人 再抬起头时,魏进忠脸上的那种震惊和失态已经消失了。 他扶起地上的太师椅,重新坐了回去。 “咱家以前觉得,林大人是把好刀。” 魏进忠端起茶盏,手虽然还有点抖,但已经能稳住杯盖了。 “现在看来,咱家还是看走眼了。” “他不是刀。” “他是那个拿刀分肉的人。” 魏进忠啜了一口凉茶,让那股子冷意压住心头的火热。 “硫磺,硝石,那是兵部严管的东西,每一斤都有数。” “水银更是稀罕物,多半都在给皇上炼丹的道士手里。” 他说着,抬眼皮扫了秦铮一眼。 “不过既然林大人说了,这东西在黑山沟跟土一样多,那咱家要是再推辞,就是跟银子过不去了。” “回去告诉林大人。” “南边的路,咱家给他铺。” “只要他的货不断,哪怕他是要天上的星星,咱家也得想办法给他摘下来几颗磨成粉送去。” 秦铮看着眼前这个老太监。 现在这老东西恨不得把林昭供在长生牌位上。 这就是林大人的手段。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秦铮心里头那股子对林昭的敬畏,这会儿已经到了顶峰。 他没多废话,只是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公公的话,我肯定带到。” “另外,这尊狼,大人说了,是送给公公把玩的。至于怎么跟皇上解释这东西的来历……” 魏进忠摆了摆手,那张老脸在烛光下笑成了一朵褶皱的老菊花。 “这个不用林大人教。” “咱家会告诉万岁爷,这是林大人在大同为您祈福,感天动地,从黑山神女那里求来的祥瑞。” “至于这东西能不能量产……” 魏进忠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锋利。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咱家懂。” 要是让皇上知道这东西是用沙子烧的,那就不值钱了。 这必须是神物,必须是只有天家和极少数权贵才能拥有的宝贝。 只有这样,这生意才能做得长,做得大,这钱才能源源不断地流进他在扬州的那个地窖里。 秦铮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慢着。” 魏进忠忽然叫住了他。 “林大人这次进京,动静闹得这么大,把那些文官的脸都打肿了。” “明天早朝,那帮御史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魏进忠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你让林大人放心。” “只要这买卖是真的,明天金銮殿上,谁敢挡林大人的路,那就是断咱家的财路。” “咱家虽然老了,但几颗不长眼的狗头,还是能帮他拧下来的。” 秦铮看着魏进忠。 “多谢公公。” 秦铮大步走出了书房,重新融入了京城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里,魏进忠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看着那尊狼,看着看着,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像是夜枭在啼哭。 “好啊……真好啊……” “林昭啊林昭,你这是在挖大晋的根,也是在挖咱家的心啊。” “可这根挖得……” “咱家喜欢。” ...... 卯时的金銮殿外,天色还是青灰的。 风硬得很,刮得脸生疼。 百官们缩着脖子,拢着袖子,三三两两地聚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头候着。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伙儿都是聊聊哪家馆子的新菜,或者谁家新纳的小妾。 今天不一样。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飘。 那里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 秦铮没穿朝服,一身黑沉沉的明光铠,甲叶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暗红色锈迹。 那是血沁进去以后,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印子。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风口上,站得纹丝不动,一身硬气。 周围几丈远的地方,硬是空出了一大片地界。 文官们捂着鼻子,嫌恶地往旁边躲,只觉得多吸一口那边的空气,就会脏了他们读圣贤书的肺管子。 这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气,太冲了。 武将那边的勋贵们倒是没那么矫情。 几个国公侯爷在那边探头探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羡慕,那是实打实的军功。 也有忌惮,这神灰局的私兵,怎么练得比京营还凶? 秦铮目不斜视。 他脑子里正在过这几天林昭交代的话。 那三个锦囊,第一个给了魏进忠,换来了老太监的一句承诺。 现在,轮到第二个了。 “装憨。” 秦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林大人说了,在这京城里,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尤其是手里握着刀的人,越聪明,皇帝越睡不着觉。 只有那种既贪财、又粗鲁、脑子里全是浆糊的莽夫,皇帝才敢放心大胆地用。 “啪!” 静鞭响了三声。 午门大开。 “宣百官觐见!” 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秦铮吸了口气,迈开步子,那双厚底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下,都踩在那些文官的心尖上。 金銮殿内,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昭武帝赵衍坐在龙椅上,身子还是有些往后塌,眼皮子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国库空虚,边关告急,这些折子看得他脑仁疼。 魏进忠站在御阶边上,手里捧着一份长得拖地的礼单。 老太监今儿个精神头格外足,那张老脸满是笑意,连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陛下!” “大同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部,神机营千户秦铮,奉命进京献捷!” 赵衍直起身子,稍微来了点兴致。 “念。” 魏进忠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大殿顶上的琉璃瓦都跟着震三震。 “献,北蛮白狼部精锐首级一千!” “哗” 底下的大臣们虽然早就在城门口听说了,可真正在这朝堂上听到这个数,还是忍不住一阵骚动。 赵衍的手一下抓住了龙椅的扶手,身子一下子前倾了过来。 大晋跟北蛮打了这么多年,除了太祖爷那会儿,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硬碰硬的全歼? 还没等赵衍消化完这个数字,魏进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金石撞击的脆响。 “献,神灰局自炼精钢,一万斤!” 文官队列里,工部尚书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万斤精钢? 工部一年的产量才多少? 这神灰局去大同才几个月,怎么就变出这么多钢来? “献,草原战马三千匹!” 兵部尚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790章 你们管这叫不祥? 大晋缺马,缺得要死。 三千匹战马,够组建一支精锐骑兵了。 “献,大同逆商乔家抄没现银,三十万两!” 户部尚书本来正闭着眼养神,听到这句,整个人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直接从蒲团上弹了一下。 三十万两! 那是现银! 这几年国库里能跑耗子,为了几万两银子的赈灾款,内阁都要吵翻天。 这林昭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 赵衍坐在上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秦铮,眼神变了。 “好!好!好!” 赵衍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肉都在抖。 “朕没看错林昭,没看错神灰局!” “这才去大同多久?不仅灭了蛮子的威风,还给朕送来这么一份厚礼!” “赏!必须重赏!” 赵衍大手一挥,正要下旨。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不可!” 左都御史张子言,一步跨出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万万不可被这表面的军功蒙蔽了圣听啊!” 赵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最烦这个张子言。 “张卿,又有何事?” 赵衍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子言没理会皇帝的不悦,他转过头,盯着秦铮,那眼神恨不得在秦铮身上烧出个洞来。 “臣要弹劾林昭,弹劾秦铮!” “弹劾他们杀俘不祥,有干天和!” “弹劾他们私开边市,资敌通逆!” 这话一出,大殿里一下没了声音。 魏进忠站在上面,眯起了眼睛,手里的拂尘微微一抖。 来了。 这帮文官果然坐不住了。 张子言跪在地上,语气悲痛。 “陛下,古之名将,皆以仁义为本。杀降不祥,此乃大忌!” “那一千首级,据臣所知,多是坑杀、虐杀所得!” “这等暴行,必遭天谴,恐折了我大晋的国运啊!” “更有甚者,那神灰局在大同,竟然公然与蛮夷做买卖!” “那是蛮夷!是咱们的死敌!” “给他们盐,给他们铁锅,给他们茶砖,这就是在养虎为患!” “这林昭名为宣抚使,实则是国之巨贼!” “请陛下明察,速速将秦铮拿下,下旨将林昭押解回京,交三法司会审!” 张子言这一番话,说得那是语气激动。 周围几个御史也跟着跪了下来,齐声附和。 “臣附议!请陛下严惩国贼!” “杀降不祥!资敌通逆!” 文官集团一旦抱起团来,那气势确实吓人。 赵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但他是个皇帝,得讲个名正言顺。 通敌这个帽子扣下来,确实太大了。 要是坐实了,就算他也保不住林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铮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个武夫怎么辩解。 秦铮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他听完了张子言的长篇大论,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脸上是迷茫、不解、还有看傻子一样的神情。 秦铮慢慢地抬起头,先是看了看张子言,又看了看上面的皇帝。 “那个……这位大人。” 秦铮的声音很大,嗡声嗡气的,带着一股子北地的土腥味。 “你刚才说啥?” “杀俘不祥?” 张子言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正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停停停。” 秦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这位朝廷大员的话。 “俺是个粗人,不懂你说的那些个天啊德啊的。” “俺就问你一句。” 秦铮瞪着那双牛眼,直勾勾地盯着张子言。 “那蛮子拿着刀都要剁我脑袋了,我不砍他,难道伸着脖子让他砍?” “这是哪门子道理?” 张子言被这一嗓子吼得胡子直抖。 他堂堂都察院御史,在朝中便是内阁首辅,也得给几分薄面。 今日竟被一个满身血腥气的武夫在大殿上指着鼻子问话。 “荒谬!简直荒谬!” 张子言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秦铮。 “朝堂之上,乃是讲礼法、论纲纪的地方!你这厮满口粗鄙之语,成何体统!” 秦铮也不跪好,就那么歪着身子,咂吧了一下嘴,一脸的不耐烦。 “大人,您别跟俺扯这些有的没的。俺就问您,那天寒地冻的,蛮子的刀都要剁到俺脖颈子上了,俺是该跟他讲礼法,还是该先卸了他一条膀子?” “你——” 张子言稳住心神,摆出一副要把这浑人说通透的架势。 “兵者,凶器也。圣人云,止戈为武。若是两军交战,那自然是各为其主。可那些蛮人既已投降,便是降卒!杀降不祥,此乃大忌!” 他声音拔高了几度,在大殿里回荡。 “你今日为了一时之快,坑杀数千降卒,这是暴虐!这是给大晋招祸!一旦草原各部闻讯,势必同仇敌忾,到时候边关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笔血债,是不是都要算在你神灰局的头上!” 这番话也就是在大殿上说说。 要是在大同城头,早被人把牙给打掉了。 周围几个文官听得连连点头,张大人这番话正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武将那边却是个个翻白眼,兵部尚书王毅素来恨林昭恨得牙痒痒,但现下听着张子言这番屁话,也是一脸的不屑。 这帮读书人,就是没挨过刀子。 秦铮听乐了。 “那个,张大人。俺听不懂你说的那套。” 秦铮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赵衍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腰板,大声嚷嚷。 “陛下,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叫祥不祥的。俺只知道,在大同,谁要是敢抢俺碗里的肉,俺就剁他的手。谁要是敢要俺的命,俺就先要他的命。” “那帮蛮子来抢劫,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粮。这时候跟他们讲仁义?那是那是……” 秦铮卡了壳,住了声琢磨措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白话。 “那是把脖子伸长了给人家砍,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以前咱们也没少讲仁义吧?年年给岁币,年年开互市让他们占便宜。结果呢?他们少杀咱们一个人了吗?” “没有!” “神灰局的规矩就一条:朋友来了有酒肉,强盗来了有刀枪!既然来了,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把命留下,就是最大的仁义!” 这话说得粗,但理不糙。 尤其是那句“把命留下就是最大的仁义”,听得旁边几个老将军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憋屈了多少年了,总算有个敢这么说话的了。 一直没吭声的赵衍,这时换了个姿势。 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靠在软垫上。 他看着底下那个咋咋呼呼的秦铮,眼里的那点阴霾散了不少。 如果秦铮上来就引经据典,反驳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能从兵法上跟张子言辩论三百回合,那赵衍真要动杀心了。 一个林昭已经够妖孽了,若是手底下掌握兵权的也是个有脑子的,那还了得? 但现在看来,这就是个莽夫。 这种人,好用,也好管。 第791章 我是个粗人 赵衍看秦铮这副粗鲁的样子,比张子言那张老脸顺眼多了。 “张卿。” 赵衍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秦铮虽言语粗鄙,但这理,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边关之事,瞬息万变,若是事事都讲仁义,怕是城池早就丢了。” 张子言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这是在拉偏架啊。 他是个老狐狸,一听这话风不对,立刻就知道“杀降”这个罪名今天是定不死神灰局了。 毕竟那万斤精钢和三十万两银子还在外头摆着呢。 拿了人家的好处,皇上总得给几分面子。 但这并不代表神灰局就能过关。 张子言咬了咬牙,决定抛出杀手锏。 “陛下!杀降之事暂且不论,或许是边军激愤所致。但这通敌之罪,却是证据确凿!” 张子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据臣所知,林昭在大同黑山沟私设互市,不仅不报备朝廷,反而大肆招揽草原部族!” “他卖的不是别的,是盐!是铁锅!是茶砖!” “盐铁乃国之专营,更是制衡蛮夷的利器!我大晋严令片板不得下海,寸铁不得出关!林昭此举,是将我大晋的利刃,亲手递到了蛮夷的手中!” “有了盐铁,蛮夷便能休养生息,强壮体魄。这不是养虎为患是什么?” “秦铮!” 张子言骤然转头,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得快要刺破秦铮的耳膜。 “你们神灰局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就要置大晋万世基业于不顾吗!” “这等资敌卖国的行径,你还有何话说!” 大殿上的空气绷得紧紧的,文官们一个个怒目圆睁,只要秦铮再说错一个字,他们就能用唾沫星子把这粗汉给淹死。 张子言那根手指头还指着秦铮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秦铮眨巴了两下眼睛,脸上的困惑更重了。 他抓了抓头盔下的脑袋,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瞅着张子言。 “张大人,您这话说得,俺可就听不懂了。” “您说俺们把盐铁给了蛮子,那是资敌。那您给算算这笔账?” 秦铮竖起一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 “一口铁锅,在京城也就卖个百十文钱吧?俺们运到黑山沟,那可是顶着风雪,那是辛苦钱。这锅到了蛮子手里,俺们只换他们一张上好的牛皮,或者一只活羊。” “一只羊,在边关能换五两银子。一张牛皮,能做两副皮甲。” 秦铮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神情憨厚,混着点生意人的精明。 “再说说那茶砖。都是些陈年的茶梗子,放在京城都没人要。一车砖,换他们一匹马。” “一匹战马啊,大人!” 秦铮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那是兵部花五十两银子都买不来的好马!现在俺们用一堆烂树叶子就给换回来了!” 秦铮摊开两只手,那表情简直比窦娥还冤。 “俺们用几十文钱的破铁锅、烂茶叶,换回来他们的肉,他们的马,他们的皮甲。有了这些,咱们边军能吃饱饭,能骑上马,能穿上甲。” “而那些蛮子呢?抱着个铁锅喝茶水,能当饭吃?能挡住俺们的刀?” “这叫资敌?” 秦铮往前凑了一步,瞪着那双牛眼。 “张大人,您读的书多,您给评评理。这要是叫资敌,那以前咱们白送给他们岁币,那叫啥?那叫当孙子?” “噗嗤。” 武将队列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好几个老将军都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话糙理不糙啊! 以前朝廷为了安抚北蛮,那是真金白银地送,绫罗绸缎地给,结果养出了一群喂不饱的狼。 现在神灰局这哪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去草原上抢劫去了! 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稍微体面点的抢法。 张子言被噎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强词夺理!简直是强词夺理!” 张子言哆嗦着胡子,指着秦铮吼道。 “茶马互市尚可狡辩,但那铁锅呢?铁乃兵器之本!蛮夷缺铁,那是咱们大晋几代人严防死守的结果!你给了他们铁锅,他们回去砸了就能打成箭头,就能铸成弯刀!等到那些箭头射进大晋子民的胸膛,秦铮,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偷笑的武将们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铁器外流,一直是边防大忌。 秦铮听了这话,非但没慌,反而咧开大嘴乐了。 “铸刀?打箭头?” 秦铮摇了摇头,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张大人,您是真不懂铁啊。” “林大人那是啥人?那是比猴都精的主儿。他能把真家伙卖给蛮子?” 秦铮嘿嘿一笑,对着上面的皇帝抱了抱拳。 “陛下,俺们卖出去的那些锅,那是特制的。” “神灰局管那个叫脆皮生铁。看着挺厚实,但这玩意儿有个毛病,含碳太高,那叫一个脆。” 秦铮做了个手势。 “别说是回炉重造了,那蛮子就是想在锅上钻个眼儿穿绳子,一锤子下去,咔嚓一声,碎成八瓣儿!” “这种铁,别说打刀了,就算是用来打个锄头,刨地碰到石头都得崩口子。” “那帮蛮子又不傻,试了几次就知道这玩意儿打不了兵器。但没辙啊,他们得吃饭啊,得煮肉啊。这锅虽然脆,但煮肉香啊。” 秦铮脸上的表情甚至透着一股子坏劲儿。 “所以啊,俺们这是在坑他们。用一堆废铁渣子,换他们的真金白银。这买卖,除了俺们神灰局,谁能做?” 大殿里一阵沉默。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刁钻。 就连兵部尚书王毅都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把不能用的废铁高价卖给敌人,换取物资。 这哪是通敌?这是兵不血刃的绝户计啊! “哈哈哈哈!” 英国公实在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脆皮生铁!好一个坑蛮子!”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么损的招数!这林昭,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武将们这下彻底放开了,一个个笑意满面,看着秦铮的眼神也顺眼了不少 能把生意做到这份上,还能顺带着把敌人给坑了,这神灰局,都是难得的人才。 龙椅上,昭武帝赵衍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原本还在担心,这林昭若是真的为了钱不顾国家安危,那即便是立了再大的功,这把刀也不能留。 可现在听秦铮这么一说,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哪里是什么野心勃勃的枭雄? 这就是一帮钻进钱眼里的兵痞! 为了赚钱,连这种缺德冒烟的主意都想得出来。 不过…… 赵衍看着底下那个还在傻笑的秦铮,眼底满是满意。 兵痞好啊。 兵痞贪财,贪功,没底线。 只要给足了肉,这帮人就是皇权最锋利的爪牙,还不用担心他们会像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一样,整天琢磨着怎么限制皇权。 这种毫无政治抱负,只知道捞钱和坑人的孤臣,用着最放心。 “张卿。” 赵衍开了口,语气混着几分调侃。 “看来是你多虑了。这神灰局虽说行事乖张了些,但这心思,终归还是向着大晋的。能把蛮子坑成这样,也算是为国争光了嘛。” 张子言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严防死守”、“寸铁不予”的大道理,现在全都被那个“脆皮生铁”给堵了回去。 他涨红了脸,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简直要把肺管子给炸了。 御史台若是今天连这帮粗鄙的武夫都拿不下,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立足?还怎么监察百官?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子言眼珠子一转,想起袖子里那封还没拿出来的底牌。 既然通敌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 第792章 这是哪门子的大善人 大晋以孝治天下,以德服人。 你林昭虽然在边关立了功,但在地方治理上,若是个横征暴敛的酷吏,那照样得脱层皮! “陛下!” 张子言用力一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 “即便神灰局在互市一事上尚有可辩之处,但林昭在大同的所作所为,简直是骇人听闻,人神共愤!” 他直起身子,脸上涕泪横流,那是真情实感地在悲愤。 “陛下可知,那三十万两白银,是从何而来?” 张子言的声音凄厉,混着一股子为民请命的悲壮。 “那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那是大同百年世家,乔家的几代积蓄啊!” “乔家在大同经营百年,修桥补路,那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每逢灾年,乔家都要开设粥棚,活人无数!边军粮饷不足时,乔家更是多次捐输,乃是实打实的义商!” “可那林昭!” 张子言指着殿外,手指剧烈颤抖。 “他为了那点军功,为了钱,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给乔家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乔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部下了大狱!” “还将乔家百年家业,抄没一空!” “这是什么行径?这是土匪!是强盗!是酷吏!” 张子言说到动情处,竟是声泪俱下。 “陛下啊!若是任由这种人在边关胡作非为,那我大晋的商贾谁还敢行商?百姓谁还敢积财?” “长此以往,边关商道断绝,民不聊生,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祸啊!” 随着张子言这一嗓子吼出来,朝班里,有了动静。 这可是个好机会。 林昭动了乔家,那就是动了商人的利益。 这朝堂之上,哪位大人家里没有几门做生意的亲戚? 哪位大人的冰敬炭敬里,没有几分是这些大商人孝敬的? 兔死狐悲啊! 要是让林昭开了这个头,以后谁要是缺钱了,都随便找个罪名抄一家大户,那这天下还不乱了套? “臣附议!” 礼部一位侍郎大步走出,跪倒在地。 “乔家之善名,臣在京中亦有耳闻。林昭此举,无异于杀鸡取卵,寒了天下义商的心!” “臣附议!” 又一位御史走了出来。 “陛下,林昭名为宣抚使,实为祸乱地方之源!请陛下严惩,还乔家一个公道!” “臣附议!” 短短片刻功夫,朝堂上呼啦啦跪了一片。 四五名官员,或是言辞激烈,或是痛心疾首,一个个都把那个乔家夸成了万家生佛的大善人,把林昭描绘成了十恶不赦的吸血鬼。 这架势,比刚才弹劾通敌还要凶猛。 因为这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赵衍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是个务实的皇帝,不在乎林昭怎么坑蛮子。 但他也是个需要依靠文官集团治理天下的皇帝。 如果林昭真的毫无理由地抄家灭族,搞得天怒人怨,那这把刀,太过钝,太容易伤手了。 魏进忠站在御阶上,手里那根拂尘握得紧紧的。 他那双老眼里满是阴狠。 这帮文官,为了钱,还真是什么瞎话都敢编。 乔家是个什么货色,他东厂能不知道? 那就是一帮吃里扒外的蛀虫! 可现在,众口铄金。 如果不把这个屎盆子扣回去,林昭这一关,哪怕有万斤精钢护体,也得掉层皮。 秦铮跪在那儿,听着周围那一浪高过一浪的讨伐声。 他只是觉得好笑。 这帮大人们,演得可真像啊。 要是不知道乔家干了什么,俺都要被感动哭了。 林大人说的没错。 这京城里的戏,比那茶馆里唱的还要精彩。 只不过,这戏台子搭得再高,也怕这底下其实是个粪坑。 秦铮跪在地上,没急着说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捅了捅那个刚才叫得最凶的礼部侍郎的朝靴。 “你说那乔家是个大善人?” 礼部侍郎嫌恶地把脚往回缩了缩,挺着脖子哼了一声。 “乔家修桥铺路,全大同都有口皆碑,这还需要问?” 秦铮嘿嘿笑了一声。 他慢慢直起腰,脸上的那种困惑更浓了,甚至带点憨傻的劲头,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 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两本沾着黑褐色血迹的账册,还有几封被火燎了一角的信件,被他拽了出来。 “那这就怪了。” 秦铮挠了挠头,把那一叠东西在手里拍了拍。 “俺在乔家那个也是修得跟皇宫似的大宅子里,搜出来三百张神臂弩。”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拉家常的口气继续嘟囔。 “整整三百张啊,都用油布包着,弦都上好了,箭头还是那种带倒刺的破甲箭。就藏在乔家祠堂的地下室里,跟祖宗牌位摆一块。” 秦铮抬起眼皮,一脸求知若渴地看着刚才那几位大人。 “俺是个当兵的,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就像问问几位大人,这大善人……” “他在家里藏三百张禁军专用的强弩,是打算用来射鸟,还是打算用来给这修桥铺路的大善举助助兴?” 这一句话,比刚才那一万斤精钢砸在地上的动静还要响。 大殿里原本嗡嗡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拿着刀子一刀切断了。 死一般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才还正气凛然、痛斥林昭是个酷吏的那几个御史,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神臂弩。 那是大晋禁军的制式重器,三百步内能透重甲。 大晋律例,民间私藏甲胄三副者,流放。私藏强弩一张者,斩立决。 三百张? 这是要造反啊! 这是要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坐在龙椅上的昭武帝赵衍,原本还在看着底下的闹剧,这会儿整个人都不动了。 他脸上的那点看戏的笑意瞬间冻住,随即化成了令人胆寒的阴沉。 赵衍是个宽容的皇帝,能容忍贪官,能容忍庸才,甚至能容忍林昭这种偶尔不守规矩的孤臣。 但他是个皇帝。 没有任何一个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能容忍这种眼皮子底下的威胁。 商人有钱,那是肥羊。 商人有钱又有刀,那就是逆贼。 赵衍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几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人,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他们想解释说自己不知道,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谁敢说话? 谁说话谁就是乔家的同党! 秦铮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大殿里这种要杀人的气氛。 他大咧咧地翻开手里那本血迹斑斑的账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手指头在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拉着。 “这字写得太小,那个词叫啥来着?龙飞凤舞的,看着真费劲。” 秦铮嘟囔着,突然眼睛一亮,手指头重重地戳在一行字上。 “哎?这个名字俺好像刚才听见过。” 他抬起头,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身上。 第793章 魏公公的助攻 那是户部给事中,刚才就是他喊得最响,说乔家是万家生佛。 “刘……刘大人是吧?” “永安十一年,冬月……乔家敬奉户部给事中刘大人,纹银五千两……那是啥字?哦,冰敬。” “还有这个,同月,送扬州……瘦马两人,色艺双绝,一名春桃,一名……那字不认识。” 秦铮念完,一脸憨厚地看向那个已经开始发抖的刘大人。 “刘大人,这账本上记的,是您吧?这乔家确实是大善人啊,出手就是五千两,还送俩大姑娘。” “俺在边关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命,一年饷银才二十两,连个瘦马的边都摸不着。” “您这嘴皮子一碰,说他是善人,原来这善心是这么来的啊?” 这番话当众撕下了所谓清流的遮羞布。 什么道德文章,什么为民请命。 在这本带血的账册面前,全成了明码标价的皮肉生意。 那个姓刘的给事中,脸色惨白。 他察觉不对。 四周同僚看向他的目光,不再是刚才的附和,只剩避之不及的惊恐和嫌弃。 更可怕的是上面。 龙椅上传来的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噗通!” 刘给事中再也站不住了,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金砖上,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臣……臣根本不认识乔家的人!这账本是假的!这是林昭伪造的!这是污蔑朝廷命官啊陛下!” 他怕得声音发尖变调,语不成句。 “伪造?” 秦铮也不生气,只是又翻了一页,慢悠悠地念道。 “这还有呢,收条都在里头夹着。刘大人,您这私章是不是刻了个清风明月?这收条上盖的红印子,可还没褪色呢。” 说着,秦铮从账本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两根手指夹着,冲着刘给事中晃了晃。 那鲜红的印章,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刘给事中的哭喊声突然停了。 完了。 大殿里没人说话,百官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太狠了。 这分明就是拿着刀子在往文官集团的心窝子里捅! 林昭这是有备而来啊! 他不光是把乔家抄了,他是把乔家这几十年在大同经营的关系网,连根拔起,然后血淋淋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谁帮乔家说话,谁的名字就在这账本上。 这简直就是一张催命符! 刚才那几个附议的官员,一个个恨不能把脑袋缩到衣领里,生怕秦铮的手指头下一刻就指向自己。 站在最前面的左都御史张子言,手脚冰得厉害。 他低估了林昭。 也低估了这个看似憨傻的秦铮。 这就是个陷阱! 先是示弱,让他们这群人为了利益跳出来,把乔家捧上天。 然后再一棒子打下来,用神臂弩定性谋反,用账本坐实受贿。 这一套连招下来,不仅乔家必死无疑,就连他们这帮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文官,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如果不拦住他,如果不打断他念下去…… 这本账册里到底还记了多少人? 牵连会有多广? 搞不好半个朝堂都要折进去! 张子言突然抬头,那张老脸因为紧张愤怒变了形。 他必须赌一把。 赌皇帝不想让朝局彻底崩盘,赌这证据来路不正。 “够了!” 张子言厉喝一声,那声音虽然还在抖,却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秦铮面前,伸出干枯的手指,指着秦铮手里那本账册。 “陛下!此乃奸计!此乃祸乱朝纲的奸计!” 张子言转过身,对着赵衍重重跪下,声泪俱下。 “陛下明鉴!秦铮乃是一介武夫,林昭更是远在大同。他们如何能拿到如此详尽的账目?连私章收条都一应俱全?” “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 “他们这是怕陛下追究私开互市的罪责,所以才伪造证据,想要把满朝文武都拉下水,以此来要挟陛下,要挟朝廷!” 张子言猛地转头,瞪着秦铮,眼神怨毒。 “秦铮!你好大的胆子!” “你拿着几本不知哪里来的烂账,就敢在金銮殿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 “你这是要把朝廷搞乱!你这是居心叵测!” “来人啊!将这狂徒拿下!这账本定是假的!假的!” 张子言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疯狂。 他不能让秦铮再念下去了。 说什么也不能。 哪怕是胡搅蛮缠,哪怕是撒泼打滚,他也得把这潭水搅浑。 只要让陛下起疑心,只要咬死证据来源不明,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秦铮看着面前这个唾沫横飞的老头,脸上那种憨傻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合上账本,没说话,只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静静地看着张子言表演。 林大人早就说过了。 狗急了会跳墙。 但这墙太高,摔下来的,只会是一摊烂肉。 金銮殿上的空气,这会儿比大同的西北风还要割人。 张子言还在那指着秦铮的鼻子骂。 那几个刚才附议的文官,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 嘴里喊着祖制,体统,试图用这一套把这桩通敌的大案给压下去。 就在这乱糟糟的一团里,魏进忠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两步。 “陛下。” 魏进忠那尖细的嗓音一出,底下的吵闹声瞬间弱了下去。 “老奴这儿,倒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进忠微微躬身,脸上的褶子里藏着旁人瞧不出的笑意。 赵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伴伴有话直说,朕都要被这帮人吵晕了。” 魏进忠直起腰,老眼在张子言身上扫了一圈,看得那位左都御史后背汗毛倒竖。 “张大人说是伪造,这话听着新鲜。” “其实早在半年前,东厂在大同的番子,就给老奴递过折子。说是那乔家跟草原上的白狼部,走动得有些过于亲热了。” “只是那时候,东厂手里也没实证,乔家又是所谓的大善人,老奴怕那是番子们为了邀功瞎编的,若是贸然呈给陛下,反倒扰了陛下的清净,便一直压着没报。” 魏进忠说着,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秦铮,眼底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深意。 “可今儿个秦千户拿出来的这些东西,倒是跟东厂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这话一出,张子言的脸一下就白了。 第794章 朕的江山差点被卖了 东厂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的耳目,是这朝堂上最阴毒的蛇。 他们早就查到了。 而秦铮拿的,恰恰是对得上的实证。 这一唱一和,直接把文官集团反扑的路给堵死了。 魏进忠也不管张子言摇摇欲坠的身子,小步走下玉阶,走到秦铮面前。 “秦千户,东西给咱家吧。” 秦铮也没废话,双手捧着那本沾血的账册,还有那几封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信件,递到了魏进忠手里。 魏进忠接过东西,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前,双手高举过头顶。 “请陛下御览。” 赵衍一把抓过那叠信件。 第一封,是乔家家主写给白狼部大汗的。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字迹工整。 最要命的是下面那几行字。 “今岁大同边军换防,防备松懈。” 赵衍的手开始发抖。 他这个皇帝还在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军费愁得睡不着觉,这帮所谓的义商,就在眼皮子底下干这种挖祖坟的勾当? 这是要把大晋的江山卖给蛮子啊! 赵衍又翻开了那本账册。 一笔笔,一项项。 哪个衙门,哪个官员,收了多少银子,送了多少女人,甚至连帮乔家平了多少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不仅有大同的地方官,甚至还有京城六部的影子。 “好……好啊……” 赵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他抬首,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跪在下面的张子言。 张子言还在那儿强撑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陛下,这定是魏阉……” “啪!” 一声巨响。 那本厚厚的的账册,被赵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账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在张子言那张正气凛然的老脸上。 “啊!” 张子言惨叫一声,捂着脸向后倒去。 账册的硬角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转眼流了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也糊住了他那张嘴。 “这就是你要保的义商?!” 赵衍从龙椅上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大善人?!” “把女儿送给蛮子当小妾!把朝廷的图纸卖给敌人!还敢私藏三百张神臂弩!” 赵衍指着下面那群刚才还叫嚣着要严惩林昭的官员,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们是瞎了?还是心都烂了?啊?!” “林昭在那边拼了命地给朕杀敌,给朕炼钢!你们倒好,在这金銮殿上,为了几个臭钱,替一帮反贼喊冤?”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雷霆之怒。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所有的官员都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文官集团,这会儿就像鹌鹑,瑟瑟发抖。 赵衍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殿门外。 “来人!锦衣卫何在!” “臣在!” 殿门外,早已候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带着一队如狼似虎的缇骑冲了进来。 那飞鱼服上的绣春刀,在大殿里闪着寒光。 “把刚才附议的那几个,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拖下去!” 赵衍的声音里满是杀气。 “拖到诏狱去!给朕好好审!把他们的嘴撬开!” “朕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拿了乔家的银子,有多少人想卖了朕的江山!” “是!” 锦衣卫可不管你是几品大员,冲上去就像拖死狗一样,把刚才那个礼部侍郎,还有那个姓刘的给事中,按在地上就往外拖。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臣是一时糊涂!臣是被蒙蔽的啊!” 哭喊声、求饶声,还有锦衣卫大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声,乱成一片。 那些没被点到名字的官员,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皇帝的注意。 赵衍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满脸是血的张子言身上。 “至于你……” 赵衍冷笑了一声,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身为左都御史,监察百官,却识人不明,替谋逆奸商张目。你是蠢,还是坏,朕现在不想知道。” “扒了他的官服。” 赵衍一挥袖子。 “革职查办!扔进大牢!等林昭这案子查清了,一并论处!” 两个锦衣卫上前,粗暴地扯下张子言头上的乌纱帽,扒掉他身上的补服。 这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御史大人,如今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像个疯子一样被拖了下去。 直到殿门外的惨叫声逐一远去,大殿里才恢复了安静。 满殿臣子都清楚,这次文官集团踢到了铁板,不仅没把神灰局整死,反而把自己的一条大腿给搭了进去。 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跪在大殿中央的秦铮。 他一直没动。 直到这时候,他才像是刚回过魂来一样,身子一晃。 “哇——” 秦铮趴在地上,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陛下啊!俺们苦啊!” 秦铮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着金砖,咚咚作响。 赵衍刚刚发泄了一通怒火,这会儿正觉得有些脱力,被这一嗓子哭得一愣。 “你哭什么?” 赵衍皱着眉问道。 “陛下!” 秦铮抬起头,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您是不知道啊,俺们在大同过的那是啥日子啊!” 秦铮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林大人为了给陛下凑这一万斤精钢,那是把黑山沟能烧的东西都给烧了啊!” “煤不够了,林大人就让人把神灰局的大门给拆了!把衙门里的桌椅板凳都给劈了!就为了那炉火不能停啊!” “俺们那五百个兄弟,为了护着这批货,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是饿了就啃一口冻硬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 秦铮抹了一把脸。 “您刚才也看见了,俺们跟蛮子做买卖换的那点肉,那都不够塞牙缝的!弟兄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风一吹都能倒。” “可就算是这样,林大人说了,这是给陛下的年货!这是给大晋涨脸面的东西!就是咱们全饿死了,也不能少了一两钢!” 这番话,说得那是声情并茂,凄惨无比。 配合上秦铮那副憨厚老实的长相,还有那一身破旧且沾着血迹的铠甲,冲击力极强。 赵衍听得心里一酸。 多好的臣子啊! 多忠心的将士啊! 宁可自己饿肚子,宁可拆房子,也要给朕炼钢,给朕送钱! 第795章 俺们那是真苦啊 赵衍扫视着堂下一众噤若寒蝉的文官,又看了看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秦铮,心头的火气散了大半。 “快!快扶起来!” 快扶起来,给朕把这位大功臣扶起来。” 赵衍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对自己人的纵容。 “爱卿受苦了,神灰局的将士们,都是好样的。” 秦铮被人扶起来,还没从情绪里抽离。 “陛下,苦俺们不怕。” 秦铮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动容的赤诚。 “只要陛下高兴,俺们就算把命搭上也值了。” “只是……” 秦铮顿了顿,面上带了为难。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赵衍现在看秦铮,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只是这大同那边,太缺东西了。” 秦铮叹了口气。 “陛下您也清楚,那蛮子虽然这次被俺们杀怕了,但他们人多啊。那帮狼崽子记仇,早晚还得来。” “林大人想造点炸药吓唬吓唬他们。可咱们那边,除了石头就是土。” “没有硫磺,没有硝石,也没有水银。” 秦铮可怜巴巴地看着赵衍。 “许疯子……哦不,是许先生说,没有这些药材,那些铁管子就是烧火棍,打不响。” “俺们不怕死,可俺们怕守不住陛下给的那点家底啊。万一哪天蛮子又打过来了,把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高炉给砸了,那以后谁给陛下炼钢啊?” 这是一个极其完美的钩子。 如果是平时,赵衍不会轻易松口给地方下放硫磺硝石这种战略物资。 但现在不一样。 一是刚刚抄没的三十万两白银和那万斤精钢,让他正处于极度的兴奋和满足之中。 二是乔家通敌案让他对这帮文人彻底失望,反而对林昭这种“把心掏出来”的粗人产生了极大的信任。 最关键的是,秦铮说得太惨了,也太有道理了。 要是没火药,怎么守住这只会下金蛋的鸡? “准了!” 赵衍大手一挥,没有任何犹豫。 “传朕的旨意!从工部库房,即刻调拨上好的硫磺五万斤,硝石三万斤,水银一千斤!” “另外,神灰局此次立下大功,朕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赵衍看向殿中群臣。 “赏林昭,黄金千两,赐飞鱼服!秦铮,升任神机营指挥同知,赏银五千两!” “这些东西,全部随秦铮的车队,即刻运往大同!” 秦铮听了这话,心里头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成了! 林大人要的东西,不仅全拿到了,还翻倍了! 但他面上没露出一丁点精明,反而是面上满是欢喜,噗通一声又跪下了,把头磕得震天响。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陛下您放心!有了这些东西,俺们肯定把黑山沟守得跟铁桶一样!谁敢伸手,俺就把他的爪子剁下来给您当下酒菜!” 赵衍被这句大白话逗得哈哈大笑。 “好!朕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散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秦铮走出午门,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早就湿透了。 这一场大戏,演得实在是险象环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 林大人的第二个锦囊,算是用完了。 硫磺有了,硝石有了。 往后,那黑山沟里的铜炮,怕是真的要震碎这北境的天了。 而在秦铮身后,那几个负责记录的史官,正在奋笔疾书,将今日这“君臣相得”、“痛斥奸佞”的一幕,写进大晋的史册里。 ...... 三月初三,惊蛰。 秦铮这回回来,排场比去的时候还大。 四百多辆大车,车辙印子压得极深,那烂泥地里的沟壑,哪怕是个瞎子都能摸出来,这里头装的货,分量绝对轻不了。 朱成烈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 他就那么搓着那双手,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车队,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来了来了!” 朱成烈一巴掌拍在旁边副官的后背上,差点把人给拍趴下。 “我就说林老弟是做买卖的好手!这一万斤钢拉出去,那就是换了座金山回来啊!” 朱成烈看着那些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他缺钱。 边军的饷银拖欠了三个月,底下那帮丘八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憋着火。 这回要是秦铮真拉回了几十万两银子,他高低得给林昭磕一个。 秦铮骑着马到了跟前,翻身下来。 “秦老弟!辛苦辛苦!” 朱成烈一把攥住秦铮的手,那劲头跟见着亲爹差不多。 “怎么样?这车上装的是现银还是粮草?要是现银,我这就让人腾库房!” 秦铮把手抽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股子麻木。 “卸车。”秦铮冲着后头挥了挥手。 几个神机营的兵卒上前,直接就把最前头那一辆大车的油布给掀了。 朱成烈愣住了。 他那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还是没看明白这是个啥宝贝。 “这……这是粮?” 朱成烈不死心地伸手去拽那麻包。 “也行吧,虽然不如银子实在,但好歹能填肚子……” “刺啦。” 他的手劲太大,这一爪子下去,麻包直接裂了个大口子。 一股淡黄色的粉末喷了出来,扬了朱成烈一头一脸。 紧接着,一股子极其刺鼻的、像是烂鸡蛋发酵了的臭味,直接钻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鼻孔里。 “咳咳咳!” 朱成烈被呛得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往后退,用手死命扑打着脸上的黄粉。 “这他娘的是啥玩意儿!秦铮!你拉了一车屎回来吗!” 朱成烈气得跳脚。 他盼星星盼月亮,就盼来这满车的臭气? 秦铮没理会朱成烈的咆哮,他只是伸手在那裂开的口子上抹了一把,捻了捻那细腻的粉末。 “工部库房特供,提炼过三次的上等硫磺。” 朱成烈正想骂娘,突然听见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尖叫。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一个满脸黑灰的身影冲了出来。 许之一。 这货在黑山沟的里憋了十来天,他是闻着味儿出来的。 许之一根本没管朱成烈那杀人的眼神,直接一个恶狗扑食,扑到了那辆大车上。 “极品……这是极品啊!” 许之一猛地抬起头,两只手里抓满了硫磺粉。 “没有杂质!一点沙子都没有!这是皇家御用的货色!”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站在马旁边的秦铮。 此时此刻,那个不懂技术的秦千户,在许之一眼里简直浑身都在发光。 “噗通!” 许之一二话没说,当着几千号人的面,直挺挺地给秦铮跪下了。 “爹!” 这一声叫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秦爹!你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许之一抱住秦铮的大腿,把鼻涕全抹在秦铮那条官裤上。 “有了这玩意儿,加上那车硝石,老子要是听不到那一声响,我就把自己塞炮管里打出去!” 朱成烈站在旁边,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许疯子,又指了指那一车臭烘烘的粉末,最后看向秦铮。 “就这?” “你们拿一万斤精钢,就换回来这堆臭烂粉?” “林昭呢?我要见林昭!这败家子日子没法过了!” 第796章 你管这叫羊粪蛋 秦铮根本没接朱成烈的话茬,一脸嫌弃地把大腿从许之一怀里抽出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林大人有令,除了许先生的人,谁靠近这车货,直接剁手。” 秦铮转过身,视线扫过那如长龙般的车队,语气里透着股肃杀。 “老朱,别看了,看了你也学不会,容易长针眼。” 当天夜里,黑山沟最深处,那座原本堆放废料的独立工坊,被神机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里现在是禁地中的禁地。 许之一那个疯子,让人把所有的窗户缝都用厚毡布封死了,别说苍蝇,连只蚊子腿都别想伸进去。 二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工匠,进门前都要被扒得只剩条裤衩搜身。 “都把招子给老子放亮了!” 工坊中央,许之一站在一口巨大的青石磨盘旁,手里拎着根柳木棍子。 “把你们以前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路子,全给老子忘干净!”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口大缸,里头是刚刚运来的烈酒,还有几百斤从各处搜刮来的鸡蛋清。 “以后谁再敢提面粉一样的火药,我就把他塞炉子里当炭烧!” 许之一手里攥着那张林昭给的图纸。 “面粉药?那是垃圾!装填费劲,燃烧不透,打出去一多半都是灰,受点潮就成了烂泥!” “大人说了,我们要的是颗粒!颗粒就是正义!” 许之一抄起一个特制的细眼木筛子,动作夸张地比划着。 “硫磺、硝石、木炭,比例绝不能错!加上酒和蛋清,当成是你媳妇做馒头的面!给老子揉!揉匀了!” “然后用这筛子,一遍遍地筛!只要那种绿豆大小的颗粒!大一点不要,小一点不行!” 接下来的十天,这工坊里就没消停过。 所有的明火全部掐灭,只能点几盏罩着厚纱罩的昏暗油灯。 工匠们像是做贼一样,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半夜的,里头偶尔会传出一声沉闷的“噗”响,紧接着门缝里就钻出一股子刺鼻的白烟,熏得外头的哨兵直咳嗽。 “成了!这回没炸!” “配比对了!再加二两酒!这木炭不行,必须是三年以上的柳木!” 许疯子的咆哮声透过厚墙壁传出来,听得人心惊肉跳。 …… 三月二十三。 许之一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终于舍得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了。 中军大帐里,朱成烈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茶,那茶水都被他喝得没了味儿。 这段时间他可是郁闷坏了。 一万斤精钢换回来的宝贝,就这么被拉进那个黑窟窿里糟践了十来天,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林老弟,你也别嫌老哥说话直。” 朱成烈放下茶碗,瞥了一眼旁边正如老僧入定般看书的林昭。 “那许疯子到底靠不靠谱?这都多久了?除了听见几次放哑屁的动静,也没见憋出个什么大招来。” 林昭翻过一页书,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总兵大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话音刚落,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子混合着硫磺和酒精的怪味儿钻了进来。 许之一捧着个红木盒子,跟献宝似的冲了进来。 “大人!幸不辱命!” 许之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是熬了十天十夜后的虚脱。 他把盒子往桌上轻轻一放,打开盖子。 朱成烈脖子伸得老长,第一时间凑过去瞅。 只见那红木盒子里,铺着黄绸布,上面堆着一小堆黑乎乎的、绿豆大小的小颗粒,还泛着点油光。 看着跟晒干的羊粪蛋子简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就这?” 朱成烈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嫌弃地捏起一颗,举在眼前转着圈地看。 “我说许疯子,你折腾了大半个月,糟践了那么多御用的硫磺和鸡蛋清,就给老子搓出来这几斤……老鼠屎?” “啪。” 朱成烈把那颗黑粒扔回盒子里,撇了撇厚嘴唇,一脸的失望。 “这玩意儿能干啥?你要说是用来喂马,我都怕马嫌牙碜。” “咱们以前用的火药,那得细得跟面粉似的,那样点火才快。你这弄成这么大一坨,拿火折子烧都费劲吧?” 许之一没炸毛。 他只是用一种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悲悯地看着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同总兵。 “朱大人,没文化不是你的错,但出来丢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许之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里透着股子技术宅特有的傲慢。 “你管这叫老鼠屎?嘿,这一勺下去,能把你那身明光铠连人带甲轰成渣。” “这是真理,你不懂。” 林昭合上书,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盒子里那种致密的黑色颗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黑火药。 颗粒化之后,颗粒之间有了燃烧空隙,火焰能瞬间传导,瞬间爆发力提升数倍。 而且表面有了保护层,不易受潮,耐得住颠簸。 大晋的火器,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告别了烧火棍的时代。 “既然做出来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得让咱们总兵大人开开眼。” 林昭拿起那件黑貂裘随意披在身上,看了一眼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秦铮,去把拓跋枭叫上。那个红石谷不是有些不太平吗?听说有些不长眼的马匪,总想打咱们驼队的主意。” 林昭走到还在发愣的朱成烈面前,拍了拍这位总兵大人的肩膀,笑得人畜无害。 “走吧,老朱。” “咱们带着这盒老鼠屎,去给那些人听个大响。” …… 红石谷,距离黑山沟三百里的无人区。 这里除了风就是沙,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暗红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痂,透着股荒凉和死寂。 神灰局那面黑底银边的旗帜,已经插在了最高的山头上,猎猎作响。 秦铮不在的那段日子,林昭也没闲着。 借着拓跋枭这块活招牌,再加上神灰局那不讲道理的硬弩,几百个白狼部的残兵败将被抓了壮丁,此刻正成了这矿坑里的苦力。 几十个光着膀子的蛮子汉子,正挥舞着铁镐,在半山腰上“叮叮当当”地砸着,火星子四溅。 “太硬了。” 朱成烈伸手摸了一把那暗红色的岩壁,触手粗糙。 “林老弟,这就是你说的那座铜山?这玩意儿比大同城墙的条石还硬!靠人挖?挖到猴年马月去?” 他转头看向旁边。 林昭正蹲在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后面,手里拿着个千里镜,正观察着山腰上的动静。 “挖不动,那就炸。” “炸?” 朱成烈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没还回去的盒子,捻起一颗黑乎乎的颗粒。 “就凭这玩意儿?还没个屁崩得响,能炸开这万年红石?” 朱成烈是真不信。 边军也不是没用过火药,那都是装在大瓮里,埋在城墙根底下,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运气不好,也就是冒股黑烟,把城墙熏黑一块,还得被敌军嘲笑半天。 林昭没解释,只是冲着上面挥了挥手。 半山腰上,许之一正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工匠,轻手轻脚地把几个油纸包塞进刚凿出来的深孔里。 “轻点!都给老子轻点!手别抖!” 许之一满头大汗,那双手却稳得可怕。 他用木棍把那些黑色颗粒一点点捣实,不留一丝缝隙,然后塞进去一根特制的药捻引信,最后用黄泥把洞口封得死死的。 这叫闷炮。 要把那股子毁天灭地的力量全憋在石头肚子里,除了炸开,它无路可走。 “老朱,把耳朵捂上。”林昭淡淡提醒了一句。 “别一会儿震聋了找我要汤药费。” 第797章 艺术就是爆炸 拓跋枭站在林昭身后不远处,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虽然身上那件囚服换成了稍微体面点的皮袄,脚踝上磨人的重镣也卸了,但他这脊梁骨,早就被这黑山沟的日子给压弯了,怎么也直不起来。 尤其是瞅见许之一手里捧着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时,他的小腿肚子就开始疯狂转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性恐惧。 “都退后!不想死的都给老子撒丫子跑!” 许之一在那边扯着破锣嗓子喊,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兴奋得脸都扭曲了。 “退到那边的山坳里去!谁要是跑慢了被石头砸成肉泥,工伤概不负责!” 山腰上的那帮苦力早就得了信,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扔了手里的铁镐就往山下冲。 朱成烈虽然嘴上对这“大炮仗”不屑一顾,但身体却诚实得很。 他跟着林昭乖乖退到了三百步开外的一处凹地里,还特意找了块大石头当掩体。 “三百步?” 朱成烈蹲在地上,嘴里还在碎碎念。 “至于吗?这距离,就是神臂弩也射不透,你这点黑粉还能把山给崩了?” “老朱,捂耳朵。” 林昭没工夫跟他科普物理常识,直接做了个示范。 张大嘴巴,双手死死捂住耳廓。 旁边的秦铮二话不说,照做。 拓跋枭更是干脆,直接五体投地趴在了土里,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只受惊的鹌鹑。 朱成烈看着这帮人的怂样,撇了撇那一嘴的大胡子,为了面子,他倔强地没捂耳朵,只是眯起了眼。 远处。 许之一点燃了引线。 那引线长得很,滋滋地冒着火星子,活像一条要把地狱大门撬开的火蛇。 点完火,许疯子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两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没命地往回狂奔。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地间一片死寂。 山谷里静悄悄的,连只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红石发出的那种渗人的呜呜声。 “哑火了?” 朱成烈乐了,紧绷的神经一松,刚准备张嘴嘲讽两句这雷声大雨点小的破玩意儿。 “轰——!!!” 朱成烈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像是活过来了,对着他的脚底板狠狠来了一记窝心脚。 他那一百八十斤的魁梧身躯,愣是没站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座平日里硬得跟铁一样的山,突然猛地鼓了起来。 就像是山肚子里有什么怪兽要钻出来。 下一秒,崩裂。 一团黑红色的烟云,裹挟着数不清的尘土和碎石,瞬间吞噬了半个山头。 那烟云翻滚着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炸开,形成了一个狰狞恐怖的蘑菇形状。 碎石如雨,遮天蔽日。 那一块块磨盘大的巨石,被这股蛮力抛上了几十丈的高空。 “噼里啪啦!” 几块碎石像是流星一样,砸在三百步外的空地上,溅起一阵阵半人高的尘土。 直到这时候,那庞大的声浪才像是迟到的海啸,轰然撞进众人的耳朵里。 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朱成烈只觉得耳膜像是炸裂了,脑瓜子嗡嗡作响,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几匹拉车的战马受了惊,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四蹄乱蹬。 许久。 烟尘慢慢散去。 朱成烈依旧瘫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他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发直。 刚才还矗立在那里的半座小石峰,没了。 原本陡峭的山壁,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无数暗红色的铜矿石堆成了一个斜坡。 “这……这……” 朱成烈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得拍,踉踉跄跄地往那边跑。 他冲到那个还冒着热气的深坑边缘,看着那一地碎裂的岩石,闻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一块还在发烫的断岩。 石头是热的。 烫手。 他的心却是凉的,拔凉拔凉的。 “这他娘的是人力能干的事?” 朱成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敬畏,甚至还有一丝绝望。 他想到了大同那厚实的城墙。 那种包了青砖的夯土墙,在这玩意儿面前,能不能撑住一下? 撑不住。 那是纸糊的。 他又想到了边关那些蛮子引以为傲的石头碉楼,能不能挡住这一炸? 挡不住。 那就是个笑话。 “威力还行吧,马马虎虎。” 不知过了多久,许之一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这燃烧还是不够充分,你看那边,还有黑烟,说明配比里的碳粉稍微多了点。” “还有这个定向爆破的角度,也是差点意思,浪费了不少劲儿,不然还能多炸下来几千斤。” 朱成烈骤然转头,死死盯着这个一脸嫌弃的疯子。 如果眼神能杀人,许之一现在已经被他剁成肉馅包饺子了。 “许疯子,你管这叫还行?” 朱成烈指着那没了半边的山头,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砸在人堆里,是个什么光景?” “那就是一堆肉泥呗,还能是啥?” 许之一耸了耸肩,合上本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本来就是林大人让我弄来开矿炸石头的,又不讲究杀伤范围,只要劲儿大就行。” “这要是在战场上用,还得改,还得加弹片,麻烦着呢。” 朱成烈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自己跟这帮神灰局的人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在他们眼里,这种足以改天换地、让千军万马灰飞烟灭的力量,就跟过家家一样简单? 林昭这会儿也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刚才那一炸,不仅炸开了铜山,也彻底炸碎了拓跋枭心里最后一丁点的侥幸和尊严。 作为曾经呼啸草原的部落首领,他也算是个见过大场面的狠人。 可这种完全超出认知、并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天威,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什么草原勇士。 什么弯刀快马。 在这雷霆面前,都是狗屁。 “拓跋枭。” 林昭的声音穿透了尚未散尽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在拓跋枭的耳朵里。 拓跋枭浑身一抖,仿佛触电一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更加卑微地跪了下去。 “大人……奴才在。”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你看,这石头虽然硬,但在神灰局面前,也不过是个笑话。” 林昭抬起脚,轻轻踢开了脚边的一块碎石。 “这只是用来开矿炸石头的。分量足,但也没什么技巧,粗糙得很。” 林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让人如坠冰窟的戏谑。 “你说,若是把这东西的分量减一减,装进铁壳子里。再让它飞进你们王庭的那几顶金顶大帐里……” 拓跋枭骤然抬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那是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他脑补出了那个画面。 无数开花弹落在王庭密集的人群中,落在那些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帐上。 没有什么能留下来。 不管是大汗,还是战马,都会变成和这石头一样的碎渣。 长生天护不住他们。 因为在这雷声面前,长生天也得跪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拓跋枭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全是血,却感觉不到疼。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那就是当好这神灰局的一条狗,一条最听话的狗。 第798章 草原忽悠大师 回到中军大帐,外头那股子火药味儿还没散干净,直往鼻孔里钻。 朱成烈一屁股把虎皮大椅坐得嘎吱响,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林老弟,咱们什么时候动兵?” 朱成烈的大手在桌案上拍得砰砰作响,震得茶碗乱跳。 “这黑火药太猛了!有了这玩意儿,别说是红石谷,就是杀到北海去,我也能把那帮蛮子的隔夜饭都给炸出来!机不可失啊!” 秦铮抱着刀站在一旁,虽然没吭声,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既然那是大炮仗响了,接下来就该刀兵相见,把那些以前骑在汉人头上拉屎的蛮子全给剁碎了喂狗。 这就是武人的逻辑,简单,直接,暴力。 林昭却没接这茬。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桌案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剪烛芯用的铁剪子,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团带着膻味的羊毛。 “打仗?” 林昭用剪子在那团羊毛上比划了两下。 “老朱,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咱们那一万斤钢换回来的家底,经得起几次冲锋?” “那也不能干看着啊!” 朱成烈急了,大胡子直抖。 “难不成就用这把破剪子去捅死那帮蛮子?你指望剪子能破甲?” 林昭笑了笑,随手把那团羊毛往舆图上一扔。 灰扑扑的毛球滚了两圈,正好停在代表草原腹地的那一大片空白上。 “苏安。” “在。” 苏安赶紧上前一步,耳朵竖得像天线。 “拟个单子,传到互市上去。” 林昭的声音透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算计。 “从明天起,神灰局大量收购羊毛。不论成色,只要是剪下来的绵羊毛,一斤毛,换五斤上好的江南精米。” “啥?!” 苏安的绿豆眼瞬间瞪成了黄豆,那表情活像看见林昭在烧钱点烟。 “大人,您……您没发烧吧?” 苏安下意识想去摸林昭的额头,被林昭一巴掌拍开。 “一斤破羊毛换五斤精米?那玩意儿在草原上就是垃圾,扔泥地里都没人捡!” “您这是拿着金饭碗去换那一堆破烂?这生意亏到姥姥家了啊!” 朱成烈更是听得眉头打结,那两道浓眉都要拧成麻花了。 “林老弟,你这是钱多烧得慌?那是蛮子!咱们不杀光他们就算仁慈了,你还要送大米给他们养膘?吃饱了来砍咱们?” 林昭没理会两人的震惊,他又补了一句更让人费解的。 “还有,记住一点。只要绵羊毛,不要山羊毛。” “告诉那些部落,谁要是还在养那种吃草根的山羊,或者还在大规模养马,神灰局一粒米都不给。”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成烈挠了挠头皮,把头盔都顶歪了,一脸的懵逼。 “我说林老弟,这里头到底有啥说法?那山羊也是羊,咋就搞歧视呢?” 林昭放下剪子,手指在那幅舆图的草原位置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老朱,你打了一辈子仗,知道为什么草原上的蛮子总也杀不绝吗?” 朱成烈哼了一声:“那帮狗日的跑得快呗。一人双马,来去如风,咱们的步兵两条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对,因为他们有马。” 林昭的视线落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绝户计”的寒光。 “草原上的草就那么多。养了一匹战马,就少养五只羊。养了一只吃草根的山羊,那片草场明年就得废。” 林昭转过身,看着朱成烈和苏安,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内容却毒得让人心惊肉跳。 “我要用这五斤精米,把他们的战马,全变成绵羊。” “绵羊温顺,吃的是草尖,不伤草根,但得人伺候,得剪毛,得转场。” “只要他们尝到了羊毛换大米的甜头,谁还愿意去养那些既不能剪毛换钱,又吃得多、还费劲的战马?” 林昭随手拿起那把剪刀,在空中虚剪了一下,仿佛剪断了某个民族的脊梁。 “当这草原上漫山遍野都是只会叫唤的绵羊时,那些曾经骑射无双的勇士,手里拿的就不再是弯刀,而是这把剪刀。” “他们会变成牧羊奴。” “他们会为了护住那几只还没剪毛的羊,跟狼拼命,跟不听话的部落拼命,甚至……为了这点大米,跟神灰局拼命。” “因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不想饿死,不想再回到那个啃干肉、喝凉水的日子。” 这番话说完,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朱成烈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阳谋,是软刀子割肉。 这是把刀子裹在白花花的大米里,让人笑着吞下去,然后肠穿肚烂。 “这……这也太狠了。” 朱成烈喃喃自语,看着林昭那张年轻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书生比西北的风沙还要毒、 “林老弟,你这心……是黑透了啊。” 林昭没接这句夸奖,直接下了令:“带拓跋枭进来。” 没一会儿,帐帘掀开。 拓跋枭缩着脖子走了进来。 刚才那一炸,把他的魂都给炸飞了,这会儿走路腿还是软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看见林昭,他二话不说,直接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奴才……奴才叩见主子。” 林昭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沉甸甸的铜牌。 “拓跋枭,你在五号坑挖了几个月的煤,身上的油水也刮得差不多了。” 拓跋枭身子猛地一抖,以为林昭又要让他下坑,吓得连连磕头。 “奴才听话!奴才一定好好干!别把奴才扔回五号坑,那里头真不是人待的……” “起来。” 林昭把那块铜牌扔在拓跋枭面前,当啷一声响。 “今天起,你不是甲字三千零一号了。神灰局新设了个职缺,叫‘神灰局驻草原特别宣抚使’,兼着‘红石谷荣誉矿长’的名头。” 拓跋枭愣住了,捧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铜牌,一脸的茫然。 这名头太长,他听不太懂,但那个“使”字,他是明白的。 那是官。 “苏安,把行头给他。” 苏安有些肉疼地拿出一套崭新的汉人丝绸长袍,那是上好的苏杭料子,在大帐的火光下泛着富贵的光。 “穿上。” 拓跋枭哆嗦着手,接过那件滑溜溜的衣裳。 他在草原上穿惯了粗硬的皮袍子,这丝绸摸在手里,让他觉得这双长满老茧的手粗糙得像砂纸。 他笨手笨脚地套上长袍,系上腰带。 那衣服并不合身,袖子有些长,把他的手都盖住了。 他站在那儿,像是一只被强行套上戏服的猴子,滑稽可笑,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林昭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口整理平整。 “拓跋大人,这身皮穿上了,以后说话做事,就得有个样子。” “我要你回草原去。” 拓跋枭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听到了死刑判决。 回去? 那是死路啊! 他是个败军之将,是个投降了汉人的叛徒,回去只会被族人撕成碎片,拿去喂狼! “主子!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拓跋枭膝盖一软又要跪。 “我在黑山沟挺好的,我给您训骆驼,我给您当狗……” “哪怕回五号坑挖煤也行啊!求主子别让我回去送死!” 第799章 给草原一点小小的震撼 “站直了!” 林昭这一嗓子,也不算大声,却让他跪到一半的身子硬生生僵住,最后别别扭扭地站直了。 “把腰杆挺起来。” “这次回去,你带着神灰局的精盐、铁锅,还有那张一斤羊毛换五斤精米的宣传。” 林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杀气,却字字诛心。 “去找那些中小部落。告诉他们,谁愿意把手里的战马换成绵羊,把那些啃草根的山羊全宰了吃肉,以后乖乖拿剪刀剪羊毛,神灰局就保他们冬天饿不死,顿顿大白米饭管饱。”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还做梦想要骑马南下杀人的大部落……” 林昭指了指帐外。红石谷那边的烟尘还没散干净,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 “你就指着那烟告诉他们,神灰局能炸开一座山,就能把他们引以为傲的金顶大帐,连人带顶子一起送上天。” 拓跋枭喉结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听懂了。 这就是让他回去当人奸,当那个把草原脊梁骨抽出来的刽子手。 手掌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触碰到那块冰凉的铜牌。 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柔软且透着一股子贵气的丝绸袍子。 脑子里那点关于长生天、关于草原勇士的荣耀,刚冒个头,就被刚才那一深坑的碎石头给砸得粉碎。 接着,又被苏安嘴里那五斤精米的香味给勾没了。 不想死。 想活。 不仅要活,还得活得滋润,活得比别人好。 既然打不过汉人的雷霆,那就加入他们,变成雷霆手里的一条鞭子。 拓跋枭眼底那点最后的挣扎彻底散了。 “奴才……懂了。” 拓跋枭深吸一口气,学着汉人的规矩,双手抱拳。 虽然姿势还有点四不像,但那股子奴才味儿倒是正得很。 “奴才这就回去。” “主子放心,奴才一定让这草原上,除了羊叫,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以后草原没得战马嘶鸣,只有剪刀咔嚓咔嚓剪毛的声音。” 林昭笑了,很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拓跋大人。” “差事办得漂亮,红石谷这铜矿,我分你一成利。” 拓跋枭浑身一震,像是打了鸡血,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外头的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他那身宽大的丝绸袍子猎猎作响。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这几个月在黑山沟养出来的一层肥膘。 什么祖宗荣耀? 什么草原狼性? 在五斤大米和能炸山的雷霆面前,都不如这一身御寒的肉实在。 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看着拓跋枭远去的背影,林昭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苏安。” “在!” “仓库准备好。” 林昭盯着地图,就像盯着一盘已经赢了的残局。 “要不了多久,大同的米仓得空一半,但咱们的羊毛,得堆到天上去。” 朱成烈坐在旁边,憋了半天,实在是没忍住。 “林老弟,你也别嫌老哥话多。” 老朱指着地图上的草原。 “这招是不是太……那啥了?我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这是要把人家往绝路上逼啊。” “以后这世道,怕是我们这些武夫的刀,真不如你们商人的算盘杀人快了。” 林昭笑了笑,没反驳。 算盘? 这可不是算盘。 这是裹着糖霜的砒霜,是看不见血的软刀子。 不流血,却能绝户。 …… 半个月后,草原深处。 风里夹着刚化雪的土腥味,冷得刺骨。 秃鹰部的营地就像一块灰扑扑的赖疮疤,贴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 这本来是依附白狼部混饭吃的小部落,如今白狼部没了,他们的日子更是过得紧巴。 族长苏赫手里攥着把弯刀,眯着眼盯着远处那支突然冒出来的商队。 车不少,几十辆大车压出来的辙印深得吓人。 护卫看着不多,三五十个,虽然穿着皮甲,但也没什么杀气。 最扎眼的,是领头那货。 那人穿着一身在大太阳底下反光的汉人丝绸长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被冷风吹得脸都青了,却死活不肯裹上旁边随从递过来的羊皮袄。 就突出一个字:装。 “那……那是拓跋枭?”苏赫吐了口嘴里的草根,有点不敢认。 那个曾经在白狼部威风凛凛、杀人如麻的大统领,怎么现在穿得跟个汉人地主老财似的? “族长,肥羊啊!” 旁边的小头目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粘在那车队的货物上了。 “看那车印子,里头全是实货!抢了吧?” 苏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草原上的规矩,碰见这种没牙的肥羊不咬一口,那是对不起长生天。 “围上去!连人带车,都给老子留下!” 一声唿哨,几百号骑兵呼啦一下散开,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怪叫,把这支小商队围了个严实。 拓跋枭坐在马上,看着这些曾经见了他都要磕头、如今却想咬他一口的穷亲戚,脸上没半点惊慌。 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有些嫌弃地用丝绸袖子掩了掩鼻子,仿佛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这帮人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 “苏赫,你这双招子是让鹰啄瞎了吗?” 拓跋枭的声音变得尖细,刻意学着大同城里那些文官拿腔拿调的样子,听着就让人想揍他。 “拓跋统领,这可不怪我。” 苏赫狞笑着策马上前,刀尖指着拓跋枭的鼻子。 “白狼部都没了,你这丧家犬不在汉人那儿躲着当缩头乌龟,还敢带着这么多好东西回草原招摇?” “识相的,把货留下,衣服脱了滚蛋!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放你一条生路。” 拓跋枭乐了。 他伸手摸了摸肚子上那层软肉,那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乔装成护卫的神机营小队长。 小队长面无表情,只是从马鞍旁边解下来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手里慢悠悠地晃亮了一个火折子。 “苏赫,我是来救你的命,给你送泼天的富贵,你却想要我的货。” 拓跋枭叹了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看来红石谷的雷声,你是真没听见啊。” “什么雷声?”苏赫一愣。 拓跋枭没解释,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那是上位者的派头。 “那是你最喜欢的帐篷吧?这颜色,有点旧了。” 话音未落。 那小队长手一扬,那个点燃引信的铁疙瘩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向了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旁边。 没有废话。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降维打击。 “轰——!!!”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苏赫胯下的战马受了惊,希律律一声惨叫,把他直接掀翻在泥地里。 等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整个人都傻了,脑瓜子嗡嗡的。 那顶象征着族长威严、他攒了半辈子家底才置办的大帐篷,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几块破烂的羊皮还在空中飘着,像是黑色的蝴蝶。 周围几个倒霉的族人被气浪掀飞出去老远,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生死不知。 那几百个原本还想冲上来的骑兵,这会儿全勒住了马,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这是什么妖术?! 拓跋枭慢悠悠地跳下马,甚至还十分讲究地掸了掸那身丝绸袍子上的灰。 他走到满脸泥土的苏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刺头。 “这叫震天雷。” 拓跋枭指了指那个还在冒烟的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今天吃什么。 “汉人的神仙手段。这还是个小的,就是听个响。” “要是大的来了,你这秃鹰部,连根毛都剩不下。” 苏赫哆嗦着嘴唇,手里的弯刀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 “你……你想干什么?” 拓跋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极了那个坐在黑山沟大帐里的年轻大人。 “说了,我是来救你的。” “苏赫,想吃大米饭吗?管饱的那种。” 第800章 羊吃人的阳谋 拓跋枭大手一挥,身后的车队开始卸货。 一口口还带着出厂油光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这是神灰局特制的脆皮锅,除了煮肉啥也干不了,主打一个一次性高消费。 紧接着,一袋袋精米“哗啦啦”倒进锅里,白得在阳光下直晃眼。 还有那雪花一样的精盐,就那么豪横地堆在案板上。 没多大功夫,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肉香,在这个已经断顿好几天的营地里炸开。 那些骑在马上的汉子们,喉咙里整齐划一地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是人,不是神。 这几年大雪封山,他们连耗子洞都掏干净了,哪见过这种白得发光的精米? “苏赫,闻见了吗?” 拓跋枭像个炫富的暴发户,抓起一把精盐,随意地撒进翻滚的肉汤里,姿态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你点头,这些东西,今天就能吃到你族人的肚子里。管饱。” “条件呢?” 苏赫声音沙哑,眼珠子都快瞪进那口大锅里了,拔都拔不出来。 “简单。” 拓跋枭从怀里掏出一把大号的铁剪子,当啷一声扔在苏赫面前。 “神灰局林大人说了,他是读书人,心善,见不得血,他只收毛。” 拓跋枭指了指那几匹战马,语气里透着股“我是为你好”的忽悠劲儿。 “把你那几匹看着也没二两肉的战马杀了,留着也是浪费草料。换成咱们带来的绵羊种。然后……” 拓跋枭做了个剪刀手,咔嚓两下。 “把羊毛剪下来,不论脏净,也不论成色,一斤毛,换五斤米。” “一斤……换五斤?” 苏赫整个人都懵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那破羊毛除了擀个臭烘烘的毡子还能干啥? 这汉人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钱多烧得慌? “换不换?”拓跋枭一脸不耐烦,作势要收摊。 “不换我们就去下一个部落,这年头,想吃饭的人比草原上的草都多。” “换!换!傻子才不换!” 苏赫几乎是吼出来的,生怕这财神爷跑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剪子,回头冲着那群还在流哈喇子的族人咆哮。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拓跋大人的话吗?把那几匹瘦马都给老子宰了!今天过年!吃肉!剪毛!” …… 当晚,秃鹰部的营地里火光冲天,比过火把节还热闹。 以前他们杀马,是因为绝望,是快饿死了没招儿。 今天他们杀马,是为了腾地方养这只会下金蛋的绵羊。 拓跋枭坐在火堆旁,亲自抓着一只绵羊,动作虽然笨拙,但架势摆得足足的。 “咔嚓、咔嚓。” 剪刀咬合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脆,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苏赫手里捧着一个脑袋大的海碗,里头全是白米饭,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流油的肉,吃得满脸都是幸福的油光。 真香。 他看着那些族人欢天喜地地排队领米。 这个一辈子都在马背上舔血、除了抢劫啥也不会的汉子,眼角突然有点湿润。 不用拼命就能吃饱。 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就能换来比金子还贵的盐和铁锅。 那还抢个屁啊? 格局打开啊! “拓跋大人。” 苏赫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凑到拓跋枭身边,那张老脸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全是谄媚。 “您看,我那还有几十匹老马,留着也是费草,能不能……也都换成羊?” 拓跋枭斜眼瞥了他一下,把剪子往地上一扔,语气淡漠得像个无情的甲方。 “换。” …… 草原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比瘟疫传得还快,比长了翅膀还能飞。 秃鹰部用一堆绵羊毛换回了全族过冬的粮食,这事儿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里,整个草原都沸腾了。 三个月后,黑山沟外面的那条官道,堵了。 彻底堵死了。 那一车车脏兮兮、混着屎尿味和陈年草屑的羊毛,疯狂地涌进了神灰局刚刚扩建的库房。 苏安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浸了醋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那张胖脸都快皱成了包子褶。 “这味儿……太冲了!” 苏安瓮声瓮气地抱怨,感觉灵魂都受到了污染。 他看着那些还在往里搬的破烂羊毛,只觉得心在滴血,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大米啊! 虽然大部分是江南运来的陈年旧米,但那也是粮食啊! 就换回来这一堆给狗垫窝都嫌脏的垃圾? “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安实在忍不住了,一路小跑冲到正站在高岗上看风景的林昭身边,那架势像是要哭谏。 “这不能再收了!库房都要炸了!这玩意儿堆在这儿,除了招苍蝇、熏死人还能干啥?” “再这么换下去,咱们的粮仓都要见底了!那是败家啊!” 林昭没回头,他手里拿着个精铜做的千里镜,正看着远处那条蠕动的长龙。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赶车的蛮子,脸上没了以前那种想要吃人的凶狠和警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生计奔波的市侩,还有那种怕金主爸爸不收货的讨好。 他们手里挥舞的马鞭,已经变成了温顺的赶羊鞭。 “苏安,你把手帕拿开,仔细闻闻。”林昭放下千里镜,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膻味的空气。 “闻啥?除了羊骚味还有啥?都要把人熏吐了。”苏安翻了个白眼,差点没当场yue出来。 “不,你不懂。” 林昭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钱的味道。” 他带着苏安,绕过那堆积如山的脏羊毛,来到了营地后面的一条湍急的小河边。 那里,许之一那个技术狂人正指挥着一帮工匠,热火朝天地安装着几个巨大的水车。 巨大的木轮在水流的冲击下,吱呀吱呀地转动着。 而在河边新盖的一排红砖房里,几百个从大同城里招来的妇人,正围着一个个奇怪的木头架子发愣。 那是许之一根据林昭的描述,又结合了墨家机关术,硬生生“手搓”出来的简易水力纺纱机。 虽然看着简陋,甚至有些笨重,还要靠水力这种原始动力驱动。 但它的效率,比那些手摇的老古董快了不知多少倍。 “苏安,你觉得那羊毛是垃圾,是因为你只把它当成了填枕头的废料。” 林昭走进车间,随手从框里抓起一把已经洗净、脱脂、梳理过的羊毛。 原本脏兮兮、纠结成团的毛,经过碱水的一番折腾,变得松软洁白,像云朵一样。 “但这东西,若是纺成了线,织成了呢子布,做成了御寒的毛毯。” 林昭把那团柔软的羊毛塞进苏安那只胖手里。 “你摸摸这手感。苏大管家,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卖出去?” 苏安是个行家,手指一搓,那触感瞬间让他的天灵盖都麻了一下。 绿豆眼瞬间瞪成了黄豆,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这大晋朝的冬天冷得能冻掉下巴,有钱人穿皮裘,穷人只能穿夹袄填芦花,稍不留神就得冻死。 如果能有一种布,既厚实又保暖,还比皮草便宜…… “能卖!太能卖了!这就是抢钱啊!” 苏安的手开始哆嗦,那是激动的。 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长着翅膀往他怀里飞。 “这要是运到京城,或者卖给北边那些怕冷的富商,那得是多少倍的利?十倍?二十倍?” “不光是卖给汉人,格局要打开。” 林昭指了指北边,那个刚刚把羊毛喜滋滋送来的方向。 “等咱们做成了布,做成了毯子,染上好看的颜色,再卖回给那些蛮子。” “咱们用五斤陈米换他们的原材料,加工一下,再用五十斤米的价格卖给他们成品。” “用他们的毛,赚他们的钱,最后把他们手里那点刚换回去的大米,再一点点掏回来,还得让他们对咱们感恩戴德。” 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听得苏安浑身一抖。 这心都黑透了啊! “这叫闭环,也叫产业链。” 林昭拍了拍苏安那肥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吧,让许先生把机器转起来,别让这银矿停了。” “从今天起,这黑山沟不光要炼钢,还要织布。” “我要让那草原上的每一只羊,都变成咱们神灰局没日没夜干活的长工。” 第801章 朱总兵的真香定律 朱成烈是骂骂咧咧进的工坊。 这位大同总兵刚在校场操练完新兵,一身的汗馊味。 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林老弟!你是嫌咱们大同的爷们儿死绝了不成?” 朱成烈一脚跨进那红砖房,指着满屋子嗡嗡转动的水力纺纱机,还有那些正熟练操作机器的妇人,那张黑脸拉得比驴还长。 “这他娘的是娘们儿干的活!咱们神灰局是造枪造炮的地方,是要见血的!” “你弄这一堆搓线团的破烂玩意儿,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我老朱丢不起这个人!” 在他看来,钢铁洪流、大炮巨舰才是男人的浪漫。 这种把羊毛搓成线的细致活,那是江南那些翘着兰花指的绣花枕头才干的事,放在铁血边关,那就是不务正业,是软了骨头! 苏安正趴在账台上拨算盘,那算盘珠子被他拨弄得都要冒火星子了。 听见朱成烈的咆哮,苏安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一本厚厚的账册顺手抄起,轻飘飘地扔了过去。 “朱大人,先把您那要骂娘的嘴闭上,看看这最后一页。” 朱成烈狐疑地接过来,他是个粗人,那密密麻麻的小楷看得他脑仁疼,但他认得最后的那个总数。 “个、十、百、千、万……” 朱成烈的数数声越来越小,眼珠子却越瞪越大,最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这……这是啥?咱又去抄了哪家大户?这数不对吧?” “这是这半个月,咱们把那堆垃圾羊毛变成呢子布,再把边角料压成毡毯后的利润预估。” 苏安放下笔,那双绿豆眼里全是精明的贼光,伸出一只胖手,五指张开,狠狠一翻。 “一斤羊毛,咱们收的时候花了五斤陈米,成本顶天了也就三十文。” “可这一斤毛纺成线、织成布,那就是咱们大同独一份的‘神灰呢’。” “不用运到江南,就光是卖给北边那些怕冷的富商,还有那些想用这种布料装点门面的部落头人。” “五十倍的利。” 苏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石化的朱成烈:“朱大人,您刚才说谁要笑掉大牙来着?” 工坊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转动的声音,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朱成烈捧着那本账册,手都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拿命换来的朝廷赏银,还不够这几台破木头架子转几圈挣得多。 这哪里是纺纱,这分明是在印银票啊! 格局小了!是老子格局小了! “入股!” 朱成烈把账册往怀里死死一揣,厚脸皮的劲儿瞬间上来了,刚才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早丢到了爪哇国。 他直接扑到林昭桌前,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林老弟!亲兄弟明算账,但这买卖必须算哥哥一份!” “我那还有不少闲置的库房,都给你腾出来!哪怕把我的总兵府腾出来给你放羊毛都行!” 林昭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个依然有些烫手的杯子,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就真香了? “入股可以。” 林昭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那条泥泞不堪、仿佛烂泥塘一样的官道。 “但神灰局不养闲人,也不白要你的库房。” “我想修路。” 林昭看着朱成烈,语气平淡。 “用神灰局的水泥,修一条从大同直通宣府,再连通九边重镇的硬化路。” “不管刮风下雨,大车都能跑,以后要是打仗,你的火炮半天就能推到前线。” 朱成烈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兵贵神速我懂!修呗,你有水泥,这还不简单?” “缺人。”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这工程量太大,光靠那些蛮子战俘和百姓,三年也修不完。我需要壮劳力,那种听指挥、有把子力气、还能吃苦的顶级壮劳力。” 朱成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林昭话里的坑,后背一阵发凉。 “你……你看我干啥?我也不能去扛水泥啊。” “朱大人手底下不是有三万边军吗?” 林昭笑了,笑得像只看到鸡的千年老狐狸。 “平日里除了操练就是晒太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借给我,修路。” “放屁!” 朱成烈当场炸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昭脸上。 “那是兵!是大晋的精锐!是杀人的刀!你让他们去挖土和泥?去当泥瓦匠?” “这要是传出去,我朱成烈的脸往哪搁?朝廷那边参我一本,我就得掉脑袋!不行!绝对不行!给多少钱都不行,这是尊严问题!” 林昭面不改色,竖起一根手指。 “每个人,每天三顿干饭,顿顿有肉。” 朱成烈的骂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边军苦啊,说是保家卫国,可军饷常年被克扣,士兵们别说肉,能吃饱肚子就算过年了。 顿顿有肉?那简直是神仙日子。 “另外,修好一里路,神灰局给总兵府一千两辛苦费。” 林昭竖起第二根手指。 朱成烈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 一千两一里路? 从大同到宣府,少说也有几百里……那得是多少银子?那是金山啊! “再另外,这纺织厂的利润,分你半成。” 林昭竖起第三根手指。 “成交!” 朱成烈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那一声吼得气壮山河。 “什么兵不兵的,军民一家亲嘛!帮老百姓修路那是积德行善!我看谁敢参我!谁参我我跟谁急!”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的副官吼道,那气势比上阵杀敌还足: “去!把那帮兔崽子都给老子叫起来!别他娘的练长矛了,去库房领铁锹!全军拉练,目标,修路!谁敢偷懒,老子踢烂他的屁股!” 看着朱成烈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苏安有些肉疼地捂着胸口。 “大人,那可是真金白银啊,真给他?这一千两一里路,是不是给多了?” “给他。” 林昭重新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繁忙的景象,眼神深邃。 “用银子买一条打不断的腿,还能把这三万大军彻底绑在咱们的战车上,这笔买卖,血赚。” 第802章 爆改大同府 半年后,草原深处。 拓跋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穿着件标志性的苏杭丝绸长袍,外面却极不协调地罩了一件厚实的灰色毛呢大氅。 这不是那种粗糙的羊皮袄,也不是汉人那种轻飘飘的丝绸。 这是神灰局的秋冬爆款——暖羊呢。 厚实,挡风,还不像皮子那样穿久了发硬发臭,穿在身上,那就是草原上最靓的仔。 在他身后,是一支长长的车队,车上没有刀枪,只有成捆的布匹,还有那一袋袋印着“神灰局”字样的大米。 这里是乞颜部的营地,一个以“硬骨头”着称的部落。 族长巴得儿穿着破烂流丢的羊皮袄,手里攥着弯刀,站在营门口,看着拓跋枭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鄙夷。 “拓跋枭,你这个草原的叛徒,软骨头!这里不欢迎你!” 巴得儿吐了口唾沫,寒风把他冻得瑟瑟发抖,鼻涕都在大胡子上结了冰碴。 拓跋枭没生气,他现在脾气好得很,毕竟谁会跟穷鬼置气呢? 他慢悠悠地跳下马,动作优雅地抖了抖身上那件毛呢大氅,一脸的凡尔赛。 “巴得儿兄弟,火气别这么大嘛,小心气坏了身子,冬天更难熬。” 拓跋枭笑眯眯地走过去,也不管对方手里的刀,直接从车上扯下一块灰色的毛呢布,像是扔垃圾一样扔了过去。 “接着。” 巴得儿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温热,厚重,那种扎实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这布……真暖和啊。 “看看你身后的族人。” 拓跋枭指了指营地里那些缩成一团、嘴唇冻得发紫的老人和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更多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今年的白毛风又要来了,你这几百号人,靠那点破烂皮子,能熬过去几个?” 巴得儿的手紧了紧,没说话。这是实话,每年冬天都要死人,那是草原人的命,是长生天的考验。 “再看看隔壁的秃鹰部。” 拓跋枭指了指远处。 “人家把没用的战马都换成了绵羊,把羊毛剪给了神灰局。现在全族上下,那是人手一件这种暖和衣裳,顿顿吃的是白米饭炖羊肉,晚上睡觉都能笑醒。” “巴得儿,当硬骨头可以,被人夸一句好汉也不错。但硬骨头能当柴火烧吗?能让你的娃娃不挨冻吗?能填饱肚子吗?” 拓跋枭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软刀子,一点点割开巴得儿心里的防线,刀刀见血。 “我这人念旧。” 拓跋枭拍了拍巴得儿僵硬的肩膀,像是在拍一条丧家之犬。 “只要你把剪刀拿起来,把那些马杀了换成羊。这车上的布和米,今天就是你的。别跟命过不去。”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巴得儿看着手里的毛呢布,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正在风中发抖的小孙子。 “当啷。” 那把象征着勇武的弯刀掉在了冻土上。 巴得儿弯下那根曾经宁折不弯的脊梁,捡起了拓跋枭脚边那把大号的铁剪子。 那天晚上,乞颜部的营地里也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剪毛声。 那声音,比这几百年来的磨刀声,听着顺耳多了。 …… 时间就像是神灰局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一晃眼就飘散了,谁也抓不住。 第一年,黑山沟不再是个单纯的矿场,它变成了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怪兽。 数不清的烟囱拔地而起,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 高炉的数量翻了三倍,铁水汇聚成河。纺纱厂的机器轰鸣声盖过了这一带的狼嚎。 大同的百姓不再怕这股味道,他们吸着鼻子,管这叫“银子味”。 第二年,一条灰白色的巨龙出现在了北境的大地上。 那是用水泥和碎石铺就的战备道。 平整,坚硬,宽阔得能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以前从大同到宣府,快马都要跑两天,遇上下雨还得歇菜。现在,只要一天一夜,无论是神机营的重炮,还是满载货物的商队,都能畅通无阻。 朱成烈的那些大头兵,硬是把这条路给修出来了。 他们虽然累脱了层皮,但一个个腰包鼓囊囊的,看着那条路,眼里全是自豪。 这那是路啊,这是咱们边军的钱袋子! 第三年,大同城外变了样。 原本方方正正的古老城墙外,多出了一座座奇怪的建筑。 那是棱堡。 像星星一样的锐角向外突出的堡垒,互为犄角,火力没有任何死角。 上面架着的,全是许之一改良后的新式铜炮,黑洞洞的炮口,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 三年后,大同府。 夜幕降临。 如果是三年前,这个时候的大同早已是一片漆黑,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孤寂而凄凉。 但现在,这座边关重镇却亮如白昼。 宽阔整洁的水泥马路两旁,立着一根根黑色的铁杆子。玻璃罩子里,燃着淡蓝色的火焰。 那是煤气灯。 许之一那个疯子,在炼焦炭的时候觉得废气太臭,本着“废物利用”的抠门原则,硬是搞出了这套管道系统,把大同变成了真正的不夜城。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那些曾经只能用油纸糊窗户的铺面,现在清一色换上了神灰局出品的大块玻璃窗,透亮,气派。 里面的丝绸、瓷器、毛呢、皮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南来的客商,北往的贩子,操着各地的口音,在这里讨价还价,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这里不再是那个苦寒的边塞,人们管这里叫“北境小苏杭”。 总督府的高楼上。 已经十六岁的林昭,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负手而立。 他高了不少,身形依然消瘦,但那双眼睛却比三年前更加深邃,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他俯瞰着这座由他一手打造出来的钢铁怪兽,看着那万家灯火,看着远处依然轰鸣的工厂。 在他身后,是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 上面的草原,已经被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是,羊毛收购站。 第803章 师徒联名被参 总督府的议事厅里,林昭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开压平。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已经从黑山沟一路蔓延进了草原深处,像墨水洇进宣纸里,再收不住了。 门口侍卫进来禀报,说拓跋枭求见。 林昭说让他进来。 然后愣了一下。 走进来的这位,和三年前那个跪在泥水里、脸上刺着囚犯编号的白狼部大汗,已经不同了。 拓跋枭穿着件神灰局出品的暖羊呢大氅,腰带束得极紧,拼了命想收腰,但那圈腹肉该有的还是有。 脸上油光锃亮,下巴圆润了一圈,走路四平八稳,进门先拱手行礼。 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 苏安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哪里还是草原上的枭雄……” 林昭没理他,抬手示意拓跋枭说。 拓跋枭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折了角那页,往案上一推。 “草原那边,去年冬末统计过一次,各部落现存战马数量,比三年前少了七成。绵羊嘛,翻了将近十倍,大的部落都在扩建羊圈。” 林昭扫了一眼,没说话。 “上个月,乞颜部和灰狼部起了冲突,差点动刀。” 林昭:“为啥。” “抢人。” 拓跋枭说,灰狼部有个老牧民,会一种特殊手法处理羊绒,梳出来的毛又细又净,神灰局那边单独给加了收购价。 乞颜部想把这人挖过去,灰狼部不肯,两边就杠上了。 “以前他们打仗,是为了抢牛羊、抢女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打仗,是为了抢剪毛的熟练工。” 厅里静了一瞬。 苏安的嘀咕停了。算盘珠子也不动了。 林昭把地图往前推了推,盯着那些红点看了一会儿。 “狼已经驯成狗了。”他说。 “接下来,该给狗套上项圈了。” 话说得平,就像在交代下一道工序。 拓跋枭没接话。 三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 林昭说这种话的时候,底下的人不用表态,只管等后续安排。 后续安排苏安会跟进。 苏安这时候已经抱着一摞更厚的账册走过来,往案上一放,沉甸甸一声响。 “大人,财务这边,您得听我说两句。” 数字报上来。 林昭一边翻账册一边听。 神灰局现在的规模,是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盐铁煤三条线全线盈利,纺织厂产能还在往上涨,互市的流水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上个季度,光是卖往江南的毛呢布,进账三十八万两。” 苏安报完这串数字,胖脸上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被什么压下去了。 “还没算草原那边回收原料的差价。” 他叹了口气。 “咱们现在,不缺钱。” 苏安压低声音,“但我有点怕。” 林昭翻账册的手停了,抬眼看他。 “京城御史台最近弹劾的折子,快把通政司的架子压塌了。” 苏安一脸生无可恋,“说的是大人您在北境私自养兵屯粮,有不臣之心。” “最狠的那几本,参您把持北境盐铁,截断朝廷税源,图谋自立。” 拓跋枭听到这里,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默默把自己和这场对话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聪明。 苏安接着说,内阁那边也在讨论要不要遣钦差来大同巡察。 明面上是核查军务,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昭把账册合上,往案上一扔。 “让他们叫。” 苏安等下文。 “叫得越凶,说明他们越饿。”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大同的白日街道,马车来来往往,商铺开着,人声嘈杂,跟三年前已经是两个地方。 “饿极了,他们自然会来谈。” 苏安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想再劝几句,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外头院子里有了动静。 秦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但带着几分警惕,正在问来人是什么人、从哪来。 林昭往窗口看了一眼。 来人是个年轻内侍,一身风尘,靴子上的泥还是湿的,走得极急,但站在那里没乱动,腰杆拔得很直。 身形消瘦,却走路带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秦铮拦着他,两人说了几句,对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 片刻后,秦铮抬头往窗口看了林昭一眼。 那个眼神林昭看懂了,“您自己来判断”。 ...... 林昭下楼,在院子里接过那枚小小的私印,翻过来看了看印底。 魏进忠的私章。 林昭抬头看向那个内侍,对方眼睛里藏着压不住的焦急,但脚底下稳。 “你干爹让你来的?”林昭问。 “是。” 那人嗓子有些嘶哑,像是赶路说话少了。 “跑死了两匹马。干爹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林大人,不能假手他人,不能走驿站。” 林昭把人带进密室,让秦铮守在外头。 信封的火漆还完整,是魏进忠亲手封的。 他拆开来看。 魏进忠的这封信写得急,有些字墨迹压着墨迹,像是写到一半又想往回添几笔。 信里说的事,比苏安担心的那几本弹劾折子严重得多。 信纸烧完,林昭把灰拨进炭盆里,看着那点火星子慢慢熄掉。 苏安端着茶杯,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窗外大同城的街道还是一派热闹。 煤气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车马声钻进来,夹着小贩收摊前最后一嗓子的吆喝。 “魏源要出事了。” 第804章 金鸡不能死 苏安把茶杯放下,“怎么了?” 林昭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信里的事拣着说。 顾雍病重,来势汹汹,太医院那边已经打了两次招呼。 这位内阁次辅,怕是撑不过今年。 阁位一旦出缺,礼部和吏部联手,推的是保守派的人。 名字林昭没提,但那个位置姓什么,京城里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都猜得出来。 魏源在户部推的那套新账法,动的人太多了。 账法本身没毛病,问题是拿这套账一对,以前那些烂账就全漏了。 户部上下有一半的人对着这套账如坐针毡,弹劾的折子递了不止一本,罪名是“擅改祖制,扰乱财法”。 说白了,就是你把我们的遮羞布扯了,我们要弄死你。 苏安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 林昭接着说,高士安那边也不干净。 都察院的清洗名单递上去,扯出来的不只是小鱼小虾,里头有几个跟勋贵走得近的,勋贵们坐不住了,开始找人发力。 “两边一起动。”林昭回到椅子边坐下。 “魏源和高士安单独扛不住。” 苏安沉默了片刻。 “那边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折子已经到通政司了。” 苏安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在布局,这是刀已经亮了。 他想再问,林昭已经不说了,转头叫人把小顺子送去歇着。 那个跑死了两匹马的内侍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腿明显在抖。 被人扶进厢房,一坐下就睡过去了,姿势都没来得及调整。 苏安盯着那道背影看了一眼,冷不丁问了个让林昭没料到的问题。 “那咱们在京城的玻璃生意,还能做吗?” 林昭侧过头看他。 苏安一脸正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问的时机有多绝。 “魏公公那边要是也被牵连进去,咱们的货走的那条路就断了,我得早做安排。” 林昭被这句话弄得直接笑出来。 不带别的意思,就是真的被逗笑了。 这人,你说他没心肝吧,他刚才分明也在认真听。 你说他有,他操心的永远是生意。 “能做。” “魏公公那边不会出事,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这次的事跟他挨不上边。” 苏安明显松了口气,随即默默开始盘算下一步的物资调拨,那双绿豆眼转得飞快。 林昭懒得理他,叫秦铮进来。 秦铮是从校场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练武的汗味。 进门扫了一眼苏安的脸色,再往林昭那边看了看,没开口,先等着。 林昭把大同近三年的分账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上推了过去。 秦铮接过来翻,越翻越慢。 账单最后那页是个总数,数字排得整整齐齐,苏安的字写得一丝不苟,每一笔都是实数,没有一个水字。 秦铮盯着那串数字,脸上出现了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 不是高兴,是有点发懵。 他打过仗,押过货,也亲眼看苏安拨算盘拨到手抽筋。 但数字落在纸面上,跟亲眼看着银子堆成山,是两回事。 这两回事碰在一起,还是会叫人愣神。 “够吗?”林昭问。 秦铮抬头,“够干什么?” “够让一批人,在京城站稳脚跟。” 秦铮没立刻接话,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林昭不是冲动的人。 这话不是今晚临时冒出来的,这话背后是三年。 三年里黑山沟的煤,草原上的羊毛,大同道上的水泥路,还有那些堆在库房里、数量多到苏安隔三差五嫌太占地方的精铁锭。 这些东西换来的钱,林昭从没大手大脚花出去。 神灰局在大同的扩张靠的是营收滚存,真正攥在手里的那一笔,一直没动过。 秦铮现在明白那笔钱是留给哪里用的了。 “京城那边,要出事了?” “已经出了。” 林昭把信的内容简短说了,没说全,只说魏源和高士安被盯上,保守派准备先动林昭的后路。 秦铮下颌绷了一下。 “那咱们怎么办?” “银子先动,人后动。” 林昭指了指那张账单。 “这里头有一部分,苏安去安排,走商路转进京,不走官道,不挂神灰局的名字,分三批,前后差半个月。” 苏安已经摸出纸,提笔记着,一个字没落下。 “魏源那边,他应对户部的弹劾需要时间,时间就是钱垫出来的。先把第一批打点的银子送到宋濂手里,让他去操作。宋濂知道该怎么做。” “高士安那边稍微难一点,他得罪的是勋贵,光靠钱不够,得有能压住勋贵的由头。” 林昭停了一下,“这个我再想,不急这两天。” 苏安写到一半,抬起头,“大人,皇上那边呢?” 林昭没立刻说话。 这是今晚最要紧的一个问题。 魏进忠在信里用暗语绕了一圈,说皇帝知道了弹劾的事。 知道保守派在联手动手,知道目标是魏源和高士安,也知道这两个人跟林昭是什么关系。 然后皇帝的态度,魏进忠用了一个字。 “等”。 不是压,不是护,也不是推波助澜,就是等。 林昭把这个字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 赵衍等的是什么? 等大同这边动还是不动? 等林昭拿出什么来表态? 还是等着看两边斗成什么样,再出来摘果子,等那个最省力的位置。 这个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皇上那边,”林昭最后开口,“先不动。” 苏安欲言又止。 “他现在这个态度,是好事。”林昭把账单收起来,声音很平。 “他要是立刻出手保魏源,那才叫麻烦,说明大同这边让他起疑了。他现在选择等,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还在看,咱们值不值得保。” “那怎么让他觉得值得保?”秦铮问。 “接着给他送钱。” 苏安的算盘在桌底下悄悄拨了一下,动静不大,但屋子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沉默了片刻。 窗外街道的声音还在。 有人吆喝,有车轮压过石板路的闷响,煤气灯把夜色逼得干净,大同城的夜晚跟三年前比,是两个地方。 秦铮把账单最后那页重新翻出来,对着那个总数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账单合上,推还给林昭。 “够。” 他说。 就这一个字,落地有声。 第805章 四十七颗暗棋 苏安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的不是解释,是安排。 林昭从书架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宋濂这三年寄来的信,按时间叠放,每封都压得整整齐齐。 信不少,但林昭没有一封一封翻,直接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 册子是宋濂夹在去年冬天那封信里寄来的,封皮上没有标题,只有一个小小的“濂”字。 林昭把册子摊开,在桌上铺平。 苏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上面是名字,密密麻麻,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科举年份、现任职位。 “这是什么?” “神灰局这些年资助过的寒门学子。”林昭翻到最后一页。 “四十七个。” 苏安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神灰局有这笔账,每年都有一批银子走“助学”这条线出去。 他一直以为只是林昭顺手做的善事,没想到宋濂把人都记下来了,记得这么仔细。 林昭拿起朱笔,开始翻册子。 他翻得不快,每个名字停留的时间长短不一,有些直接跳过,有些停一停,再往下翻。 翻完一遍,他回头,圈了十一个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他各写了三个字:现在用。 朱笔落下的声音很轻,但苏安听着,莫名觉得像是什么东西被按进了棋盘。 苏安把那十一个名字扫了一遍,有几个他认识,都是在六部冷衙门里熬资历的,职位不高,但位置微妙。 “这些人可靠吗?” “不知道。” 林昭把朱笔搁下,“但现在没时间慢慢试了。” 他翻回册子末页。 宋濂在最后写了一句话。 “此四十七人,才学不逊显贵,却无一人得实职,可惜。” 林昭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没有批语,把册子合上。 苏安盯着那道线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写出来,那道线本身就是态度。 秦铮在旁边站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开口问:“大人打算怎么用这十一个人?” “魏源和高士安现在缺的不是钱,是声音。”林昭把册子推到一边。 “户部的弹劾折子能压一压,但压不住,得有人在朝堂上开口,替他们把道理说清楚。” “这十一个人,散在六部,没有派系,没有靠山,平时谁也不搭理他们。”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这样,他们开口,没人能说他们是哪边的人。” 秦铮想了想,“万一他们不肯开口呢?” “那就换人。”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四十七个里面,总有几个还记得神灰局的银子是怎么来的。” 这话说得平,但意思很清楚。 苏安在心里默默把这笔账记上,开始盘算怎么把银子和消息同时送进京城,还不能让人看出是一起走的。 窗外大同的夜还是那副样子,煤气灯把街道照得发白,远处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 林昭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要进京。” 苏安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秦铮没动,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秘密进京。” 林昭补了一句,“不走驿站,不带大队人马。” 苏安第一个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大人,您现在是北境修造宣抚使,无诏入京,御史台那帮人盯着呢,这个口子一开,弹劾的折子能把通政司的桌子压塌。” “再说大同这边,互市刚稳,纺织厂还在扩产,矿场三班倒才跑顺了,您这一走,下面的人心就散了,草原那边的部落也会起疑,觉得神灰局要出事。” 苏安说完,喘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相当有理有据,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林昭点头,“你说得对。” 苏安松了口气。 “去准备马车和换洗衣物。” 苏安:“……” 他看向秦铮,秦铮没看他,眼睛盯着林昭。 “大人,您刚才说我说得对!” “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要去。”林昭回到桌边,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里。 “大同现在是一台自己会转的机器,我不在,它照样转。” “互市有拓跋枭盯着,纺织厂有许之一的图纸管着,矿场有老张压着,你自己就能把账算清楚。” 他说,“我不是大同的轴心,我只是大同的脑子,脑子可以挪地方。” 苏安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御史台那边。” “我不是偷跑,我是视察神灰路施工进度。” 林昭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往苏安面前一推。 “这是上个月朱成烈签的施工进度报告,宣府段有三处需要复核,我作为北境修造宣抚使,亲自去看,合情合理。” “顺路进京述职,更是本分。” 苏安把那份文书拿起来翻了翻,上面确实有朱成烈的印,日期是上个月。 他抬头看林昭,“这是您早就想好的?” 林昭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马车要轻便的,换洗衣物不用多,三套够了。” 苏安把文书放下,叹了口气,转身去安排。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问:“那我呢?” “你留在大同。” 林昭说,“你走了,这里才真的会出事。” 苏安听到这话,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是实话,不是安慰。 但实话有时候比安慰更难受。 秦铮等苏安走远,才开口:“带多少人?” “你,再加两个。” “三个人进京?” “三个人进京。” 林昭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遍,“人多了反而显眼。” 秦铮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挑人。 林昭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魏进忠那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魏源的事,高士安的事,保守派的动作,皇帝的那个“等”字。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京城那边,有人在试探他。 不是要弄死他,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动,会不会乱,会不会因为后方被威胁就露出破绽。 林昭在大同待了三年,把这里从一个烂摊子变成了北境最热闹的地方。 但大同从来不是终点。 他把那本薄册子从袖子里取出来,又翻了一遍那十一个名字,然后重新收好。 四十七个人,散在京城各处,熬了三年资历,等的就是这一天。 赵衍在等。 他也在等。 只是两个人等的,不是同一件事。 第806章 回京搞事情 工坊门推开,一股金刚砂水汽混着刺鼻的磨削味扑面而来。 许之一背对着门,面前是水力带动的转盘。 他两只手捏着金属夹具,把一块厚实的玻璃胚子死死压在磨砂盘上。 水珠夹着玻璃粉末,哗地往四处飞溅。 林昭踩着一地泥水走进去,鞋底一路发出讨厌的吱嘎声。 许之一没回头。 就那么死盯着玻璃的弧度,手底下的力道一点一点往里收。 一柱香。 许之一松开夹具,一脚踩停了旁边的踏板。 转盘慢下来,嗡嗡声弱下去。 他扯过脖子上那条黑乎乎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过身。 “要走了?” 把刚磨好的玻璃胚子迎着窗光举起来,眯眼看了看,许之一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手没停。 林昭挑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木箱坐下。 “嗯。” 许之一把玻璃胚子扔进清水盆,拿干布擦手,布往桌上一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带我做的那几样东西了吗?” 林昭把手伸进袖子。 黑布小包掏出来。 不轻。 手腕一翻,“嗒”地落在许之一那张堆满图纸的木桌上。 许之一眼睛一亮,伸手扯过来,几下解了活结,布一摊开。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一个零件凑到眼前,又捏起另一个小物件对在一起比划了两下,点了个头,把东西放回原位,系死口子。 “够用了。” 布包推回来。 “这几样东西,你只要在京城掏出来露个底。” 许之一冷笑,语气里带着股子技术狂人特有的张狂。 “工部那帮老顽固要是识货,就该跪下来管你叫祖宗。” 林昭收回布包,贴身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大同这边你盯着。那批新膛线的管子,进度不能停。材料不够,找苏安批条子。” 许之一转过身,重新把玻璃胚子从水盆里捞起来,对着窗光眯眼端详,嘴里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吧。” 他顿了顿。 “京城那地方,人心比这金刚砂还磨人。别到时候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还得让我带人去给你收尸。” 说这话的时候,他顺手把桌上林昭没带走的几张备用图纸叠了叠,压在砚台下头,动作利落得像习惯了似的。 林昭把袍子下摆的灰拍干净。 “他们没那副好牙口。” 说完,推门出去。 ...... 门外,秦铮牵着马等在院里。 马是草原上选的上等良驹,耐力极好。 车是特制的,车厢外面包着一层灰黑色毡布,极不起眼。 车轮外层裹着熟胶,底盘加了弹簧减震,颠起来不至于把人抖散架。 秦铮旁边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 代号赵七。 话少,手黑。 三个人,一辆车,轻车简从。 林昭踩着脚踏上了车厢。 秦铮跳上车辕,拉起缰绳。 赵七翻身骑上另一匹马,跟在车厢右侧。 “驾!” 马车平稳驶出神灰局大门。 大同城照常运转,高炉黑烟直冲云霄,互市的嘈杂声隐约传来。 出了大同府界碑,水泥路到了头。 官道变成坑洼不平的烂土路,马车明显颠起来。 林昭在车厢里闭目,脑子没停。 那四十七个名字,京城六部的权力网,一遍遍反复推演。 魏源在户部推新账法,把江南盐商和京城权贵的遮羞布当众扯了。 高士安在都察院搞清洗,把一大批老资格勋贵全惹毛了。 这两颗明棋,都快顶不住了。 有人要掀棋盘。 皇帝赵衍在等他怎么接。 接住了,他林昭是国之重器。 接不住,就是随时能弃掉的死子。 马车一路向南,昼夜兼程。 ...... 第三天傍晚。 天色暗下来。 官道两边的树林被风吹得哗啦直响。 秦铮一拉缰绳,马车减速。 手往后一探,敲了敲车厢木板。 两长一短。 预警暗号。 林昭睁开眼,掀开厚重布帘往前看。 秦铮侧过头,声音压到最低。 “大人,后面有人跟着。” 林昭没动,目光越过秦铮肩膀扫向后方昏暗的官道。 赵七落后车厢十几步,骑在马上死死盯着来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出了太原府就盯上了。”秦铮拇指顶住刀格,“跟了三十多里,很专业。距离咬得死,不远不近。” 他停了一下。 “换了三拨人。第一拨骑马的商贩打扮,第二拨装镖局,这会儿跟着的,猎户打扮。” “不是普通探子。身上有血腥气,步点踩得很稳,换防规矩太整齐。是军阵里出来的,或者是特务衙门养的那种。” 东厂。 这两个字在林昭脑子里一跳。 魏进忠的人。 “甩不甩?”秦铮问。 话里就这四个字,但意思很清楚,只要林昭点头,他和赵七两个人,在前面那片密林里,有一百种方法把这几条尾巴切得干干净净,一声响动都不带有的。 荒郊野外,埋了就埋了,明早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林昭放下帘子,后背靠回软垫,摸出那把平时剪烛芯的铁剪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用。让他们跟着。” 秦铮愣住,攥缰绳的手紧了紧。 “大人,带着尾巴进京不妥当。万一他们回去通风报信,这趟秘密进京就成明牌了。” “魏公公让人盯咱们,和皇上让人盯咱们,是两回事。” 车厢里传出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这拨,是前者。” 秦铮回过味来,愣了好几秒。 “魏进忠的人?他派人跟着咱们干什么?监视?” “不是监视。” 林昭把剪子在手里掂了掂。 “护送。” 这两个字落下来,秦铮沉默了整整三秒。 东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番子,来当护卫? “魏源和高士安在京城快顶不住了。魏进忠比咱们还急。” 林昭语气淡然。 “他那个内廷总管的位子,靠的是皇帝信任,加上外头的银子来源。大同的玻璃生意和每年的干股,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 “他怕我死在半路上。” 林昭冷笑了一声。 “保守派那边肯定在官道上埋了钉子。魏进忠派这几个人跟着,不是来抓我把柄。是要在紧要关头替咱们挡刀子的。” 秦铮听完,把那股子杀意压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这帮子拿笔杆和算盘的人,心眼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 “那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秦铮问。 “继续走。” 林昭把剪子搁回小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闭上了眼。 “该吃吃,该睡睡。既然有人免费护送,省点力气,进京还有硬仗要打。” 秦铮应了一声,抖开缰绳。 “驾!” 马车重新提速,冲进浓浓夜色里。 ...... 车队身后,二里地开外。 几个穿破旧皮袄、背着猎弓的汉子停下脚步。 领头的蹲在地上,借微弱月光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子。 “头儿,那马车加速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旁边的手下压低声音问。 领头汉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腰牌,上面刻着个繁体的“东”字。 “发现了也得跟。” 他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通知前头两个暗桩,把路上的杂碎都清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干爹有严令,那车里的人要是少了根寒毛,咱们几个的脑袋就别要了。” “明白!” 几个汉子迅速散开,没入树林两侧。 官道上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 还有那辆远去的、极不起眼的灰黑色马车,消失在夜里,一路向南。 第807章 找个抗旗的 子夜,京城。 广渠门外三里,一处专门走暗货的废弃水门。 赵七提前半个时辰过来,拿一袋碎银和几张假路引开道。 绞盘扯起铁栅栏,沉闷又刺耳。 马车贴着城墙根溜进京城,一头扎进浓墨般的夜色,五城兵马司连个鬼影子都没惊动。 林昭靠在车厢软垫上,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指腹。 这趟无诏入京,走的是掉脑袋的钢丝。 外头那群御史若是知道他此刻就在京城,弹劾的折子明早就能把龙案压塌。 马车七拐八绕,专门挑避人的暗巷走。 宣武门外第三条窄巷,路面坑洼,两边低矮的破砖房里睡的全是下九流的闲汉。 马车在巷子深处停死。 秦铮勒住缰绳,手死死压在刀格上。 赵七已经从马上翻下,幽灵般隐入巷口的阴影里放暗哨。 林昭掀开布帘下车。 夜风倒灌进巷子,透着京城特有的尘土气和淡淡的煤烟味。 眼前是个连匾额都没有的三进小院,两扇木门漆皮掉光,破败得像个鬼宅。 半扇门虚掩着,透出豆大点光。 林昭推门。 院里站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往上胡乱卷了两道,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风灯。 宋濂。 三年没见。 宋濂把风灯往上提了提,借着光看清了林昭的脸。 他顺手把灯挂在廊柱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瘦了。” 宋濂的声音比三年前粗粝了不少。 林昭没接这寒暄,目光径直落在宋濂那明显凸起的肚子,和那张因为常年迎来送往而圆润起来的脸上。 “你胖了。” 宋濂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出声,侧身让出路:“进来吧。” 两人穿过前院直奔书房。秦铮没跟进去,他像尊黑煞神般靠在院墙上,闭上眼,耳朵死死锁住巷子内外的每一丝动静。 书房冷得像冰窖,连个火盆都没有。 陈设惨不忍睹,一张破书桌,两把圈椅,一个塞满杂卷的书架。 大同这两年如流水般送进京的银子,全被宋濂砸出去铺路子了,他自己过得连个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宋濂倒了两杯凉茶推过去。 林昭坐下,目光瞬间锁定在书桌右侧。 那里压着一本薄册子。 封皮上写着一个“濂”字。 册子比三年前厚了,边角被翻得卷了边。 “这三年,在京城装孙子折腾得够呛吧?”林昭端起茶杯。 宋濂在对面坐下。 三年官场的倾轧,早把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啃冷硬馒头的书生,磨成了一把看不见锋芒的钝刀。 他搓了搓手上的厚茧:“还喘着气。就是活得太窝囊。” 林昭指节敲了敲桌面,直奔主题:“直说,魏源那边怎么了?” 宋濂瞬间坐直,没有半句废话:“户部现在就是个炸药包。魏源强推新账法,第一把火直接烧到了江南盐道的亏空上。那是烂了几十年的旧账,真查到底,六部里有一半的官得掉脑袋。” “户部尚书装病半个月不上朝。底下两个侍郎沆瀣一气,把书吏主事全架空了。魏源现在在户部,连一张废纸都调不出来。” “他们联名弹劾的折子昨天进了内阁,帽子扣得极大,擅改祖制,动摇国本。” 林昭拨弄着茶杯盖,不急不缓:“高士安呢?” “他在都察院那是真杀疯了。” 宋濂猛地拉开抽屉,甩出一沓抄录的邸报推过去。 “半个月前,他带着三个愣头青御史,硬掀了京营吃空饷的案子。这一棍子,直接敲碎了那几个老牌勋贵的饭碗。” “几天前下朝,几个勋贵直接把高士安堵在午门外,当街甩了他两个大嘴巴子。” 林昭拨弄茶盖的动作一顿:“他怎么回的?” “他没还手。顶着五指印回了衙门,转头把弹劾名单加长了一倍。连带着把那几个勋贵强占民田的烂账全挖出来,直接甩到了通政司的脸上。” 宋濂端起凉茶,一口灌下半杯。 “这俩人现在就是京城的疯狗,谁沾谁死。顾阁老病重,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压不住阵脚了。” “保守派正在疯狂串联,就等着顾阁老咽气前,把魏源和高士安连根拔起。” 书房陷入死寂。 林昭随手翻了两下邸报,上头字字诛心。 这刀锋看似砍向魏源和高士安,实则是冲着大同神灰局的根基在刨土。 “你这边呢?”林昭推开邸报。 宋濂沉默了。 他把桌角那本起了毛边的册子拿过来,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每一个名字旁,都用朱砂标着官职和调动履历。 “上个月,礼部出了个内部意见。” 宋濂盯着册子,“明面上是为了整顿吏治,防止结党。” 林昭盯着他,等下文。 “底下升迁的规矩全改了。以后朝廷提拔,必须得有从四品以上大员的保举。没大员保举,就老老实实按年限资历去排队。” 林昭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上。 排资历。 在官场,这三个字就是一张杀人不见血的催命符。 “这册子上的四十七个人,全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寒门。” 宋濂砰地一声合上册子,“没钱,没背景,没靠山。” “他们把荐举权拢在高官手里,就等于把咱们这帮人往上爬的梯子,直接拿生铁焊死了!” 宋濂抬头看着林昭。 三年压抑的憋屈,此刻全在发红的眼眶里。 这就叫卡脖子,这就是明火执仗的降维打击。 “大考马上就到,那些门阀大员绝不可能举荐我们的人。按资历排?前面堵着几百个混吃等死的老东西,熬到头秃都轮不到他们。” 宋濂用力搓了一把脸,苦笑。 “四十七个人,超过三十个这辈子只能在正七品的位置上烂死,连从六品的门槛都摸不着。” 这招绝户计,比直接杀头还毒。 不降职,不罚钱,就硬生生晾着你。 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除了拼爹一无是处的蠢货,踩着你的脸往上爬。 把你的脊梁一寸寸压断,最后变成这腐朽官场里最听话的牛马。 外面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秦铮的黑影映在窗纸上,听到里面的对话,杀气不可遏制地外溢。 林昭站起身,拿起那本册子在手里掂了掂。 三年。 四十七颗种子,拿大同的真金白银喂着,拿宋濂的如履薄冰护着,好不容易在冷衙门里扎下一点根。 现在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把这片地全刨了。 林昭把册子砸回桌上:“你私底下带头联络过他们吗?” “没有。我一直按你的规矩办,给钱,给消息,绝不拉帮结派。他们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对方也是神灰局的人。” “他们现在什么反应?” “慌,绝望,认命。” 宋濂扯了扯嘴角,“前天半夜,有个户部的主事喝得烂醉,跑来敲我的门。坐在院子的台阶上嚎啕大哭。” 宋濂指着门外。 “他说他寒窗苦读十五年,考上进士。天天熬夜理账,干的全是脏活累活。结果这次考评他被刷了!顶他位置的是尚书的干儿子。人家什么都没干,就送了两箱字画!” 林昭走到窗边,一把推开半扇窗。 夜风倒灌,带着这百年王朝烂在根子里的腥臭气。 皇帝在等,保守派在逼,魏进忠在骑墙观望。 京城里所有人都笃定大同会退让。 因为林昭赚得太多了,聪明人都会退一步回去当土皇帝,没人愿意跟盘根错节的勋贵死磕。 但他们,根本不懂林昭。 夜风穿过指缝,林昭转过身,看着被官场熬了三年的宋濂。 “你觉得这死局,缺什么?” 宋濂没有迟疑。 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年,最近这三个月,他日日夜夜都在想。 他迎着林昭的目光,声音没有悲愤,只有被现实毒打后磨出来的大白话。 “缺个旗手。” 两个字,一针见血。 魏源是孤臣,高士安是疯狗。 他们能咬人,但聚不拢人心。 四十七个人是一盘散沙,是随时被权贵碾碎的蝼蚁。 他们缺一个敢把这四十七人攥成一个拳头的人。 缺一个敢在大殿上指着那群老东西的鼻子骂娘,敢把这层铁幕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的人! 一面旗。 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第808章 等的就是今天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宋濂说完那两个字,没再开口,两手搭在膝上,就那么坐着。 三年,能做的都做了,能撑的都撑住了。 这个摊子,他一个人接不住了。 林昭把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头四十七个名字,扯了下嘴角,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就是笑了。 “旗手是谁我知道。”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搁,“问题是,旗插在哪。” 宋濂顿了一下。 “白鹿书院在京城有个分院。”林昭抬眼。 “东城,翰林院往北走三条街,那地方你去过吗?” “去过,前年还捐了笔修缮银子。” “就在那。” 宋濂皱眉:“书院?” “地方干净,进出有由头,不惹眼。”林昭把册子往他那边推。 “再说这帮进士里,有一半当年是书院资助过的,叫他们去那儿坐,不会起防备。” 宋濂没接话,先把那本起了毛边的薄册子打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朱笔在名字旁边一个一个点过去。 点完,他抬头:“十九个人能来。剩下的,有调外任的,有被御史盯上不敢乱动的,还有个称病在家出不来的。” 林昭接过来,从头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停了一下,划掉一个名字。 继续往下,又划掉第二个。 翻到背面空白处,添了三个名字,把册子还回去。 宋濂接过来,看清楚那三个名字,表情动了一下。 “这三个——”他停顿了一秒。 “两个在刑部,一个在工部,走动起来不自然,让人看出门道。” “以同年聚会的名义叫他们来。”林昭站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 “刑部那两个,让他们把近三年的外调记录带上。工部那个,拿一份水利图卷,说是找同僚请教。” 宋濂低头看那三个名字,停了好几秒。 “林大人,这不只是见面。” “你现在才想明白。” 屋外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林昭没有解释那三个人有什么用,宋濂也没有再问。 当年第一笔助学银子托他送出去的时候,林昭也没解释过为什么非得找这几个人。 有些事,要靠后来的事才能看懂。 宋濂合上册子,把它压在砚台下。 “什么时候?” “后天,午时三刻。” 林昭把窗推上,转身出去了。 --- 后天。 白鹿书院京城分院,东厢一进的待客堂。 炉子烧着,烟道有点呛,隔段时间往外冒一口黑气。 窗子开了条缝,凉风和炉气在屋里抢地盘,弄得不冷不热,坐着不踏实。 二十来个人散着坐,基本都是青布袍子。 有几个补丁打得规矩的,有一个补丁叠补丁,看上去像一群来蹭暖和地方的穷亲戚。 官场里的人凑在一块,客气是最不缺的。 你问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凑合,你说衙门里也一般,大家都一般,就这么一般着,谁也没先说正事。 都知道是谁叫他们来的。 那笔助学银子,三年前就打过招呼,知恩图报这四个字,在场的人都懂。 但林昭还没露面,没人摸得清今天的底线在哪。 先开口的容易踩空,所以就都坐着,喝茶的喝茶,看书架的看书架,偶尔搭两句没营养的废话。 宋濂坐在前头,等所有人落座,才开口。 没有铺垫,直接上数据。 三年来六部升迁名单,寒门出身和世家出身的比例,前者升半级平均要熬多少年,后者要熬多少年,这中间差了几倍,用手指头都能算清楚。 接着是那条新荐举规矩。 无高官保举,按资历排。 最后是一个具体的数字:在场二十人,按现行规矩熬满资历,能到正六品以上的,只有四个。 说完,屋里没人接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靠墙第三个位置,一个下巴上有浅浅胡茬的年轻官员动了一下。 户部主事,陈木。 去年半夜哭着去敲宋濂门的,就是他。 “宋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堂里人少,全听见了。“叫咱们来,是要怎样?” 七个字,问得简单。 这句话底下压着的,是三年的憋屈,是被人踩着脸升上去的那个尚书干儿子,是那两箱换来实职的字画,是他那份扔进犄角旮旯、再也没人翻的考评。 也有一点怕。 这种聚会,一旦被人往“结党”上扯,个个都跑不掉。 没人接陈木的话,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侧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就是开了。 一个穿灰色常服的少年走进来,在上首的位子坐下,把搁在那里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抬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二十来张脸,有几个原本以为林昭应该是个成年男人的,看见这张脸,眼神明显走了一下神。 衣服洗得干净,也不是什么贵料子。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人,看得很稳。 就是这样一个少年,坐在这帮熬了三五年仍是正七品的进士面前,既没亮官凭,也没搬出皇上的名头,连自我介绍都省了。 旁边有人悄悄往宋濂那边瞄了一眼。 宋濂低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抬头。 林昭等了三息,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各位在冷板凳上坐了多少年,今天算一算。” 没人吭声。 屋里闷得很,炉子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子,噼啪一声,转瞬又归于死寂。 林昭也不催。 他慢条斯理地把茶盏推到桌角,视线扫过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左侧靠窗的年轻官员脸上,户部主事,陈木。 “你先说。” 陈木后背一下绷紧,干涩地吐出两个字:“六年。” 熬了六年,还是个垫底的正七品。 林昭没评价,目光平移,点了下一个人。 一圈轮下来,没人敢打马虎眼,每个人就硬邦邦地砸出一个数字。 “三年。” “五年。” “八年。” 直到靠门口那个沉默寡言的工部官员,把头埋得极低,闷声说了一句:“十一年。” 林昭没去算,偏头看向宋濂。 宋濂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清脆的撞击声后,他停了手。 算盘推到桌中间,上面的数字一目了然,九十三年。 林昭指尖在算盘框上敲了敲。 “九十三年。” 第809章 这不叫结党营私 “够边关打两场灭国级的硬仗,够修三条连通九边的水泥路,够把大同那种烂透了的边镇砸成北境最大的粮仓。”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直刺人心。 “但不够让在座各位,越过那张轻飘飘的世家举荐信,升哪怕半个品级。” 屋里的气氛一下压抑到了极点,好几个人把头死死低了下去。 陈木攥紧了膝盖上的官服,强忍着没发作。 林昭没再继续撒盐。他伸手拿过宋濂那本起了毛边的册子,翻到中间,直接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记着的,是各位如今占着的茅坑,和你们手里捏着的烂账。” 几个人凑近一扫,脸色当场变了。 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履历,而是他们这三年经手的要案、理过的错账。 每一笔,都精准踩在各大衙门的雷区上。 陈木猛地抬头盯住林昭:“你让宋大人记这些,是为了今天埋线?” “埋不埋线,不重要。”林昭一把将册子收回,“重要的是,这些筹码现在能怎么变现。” 此话一出,屋里几个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林昭扫了一眼炉子里忽明忽暗的炭火。 “我说四个字,各位过过脑子:实干兴邦。” 听到这话,几个人嘴角一抽,差点扯出一个苦笑。 这种大话,平时听尚书郎中们吹嘘也就罢了,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提? 但林昭下一句话,直接把这种念头踩碎了。 “我没闲工夫跟你们谈什么家国大义。” “这种场面话你们听了三年,结果呢?边听边看着那帮二世祖踩着你们的脸升官发财。有用吗?” 角落里有人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又压抑的惨笑。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厉:“你们的痛点,是空有抱负却没资源往上爬。而我的痛点,是在地方上大权在握,但在京城这盘棋上,缺几张能替我发声的嘴。” 他手指点着桌面。 “咱们这叫资源互补,说白了,就是合伙做一门生意。” “合伙”两个字一出,满堂死寂。不是不心动,是摸不透这笔生意的代价到底有多大。 林昭也不急,往后一靠,把主场交给了宋濂。 宋濂默契地掏出另一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直接推到众人眼前。 “这是神灰局过去三年的利润分账。”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这些曾经穷得啃冷硬馒头的同窗。 “在座各位,凡是当年拿过书院资助的,从今往后,领的不再是助学金,是分红。” 宋濂一字一顿,把账面上的巨额数字念了出来。 靠墙的一个官员没控制住,“嘶”地吸了一大口凉气。 旁边几个人看清白纸黑字上的金额后,眼睛当即就红了。 这串数字,比刀剑还锋利,比圣旨还管用。 宋濂啪地合上册子。 “林大人发话了,这笔钱叫‘润笔费’。往后一年一结,不是施舍,是各位占的神灰局原始股。” 屋里彻底安静了,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大家都在心里疯狂盘算自己能落多少。 陈木目光钉在桌面。 他一个正七品主事,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俸禄加点补贴顶天了四十两。 宋濂刚刚念出的分红额度,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干满二十年的总和! 这特么叫润笔费?这简直是用金山砸脸! 但诱惑再大,也没人敢轻易去碰。 能在官场熬下来的,都知道一个死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包着穿肠剧毒。 靠门口的工部官员,端着茶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炉子里的炭火又“啪”地爆了一下。 翰林院那边的位子上,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高个子,身上的青布官袍旧得发灰。 他站定后,先下意识地理了理袖口。 宋濂认得他,翰林院检讨,周正。 周正迎上林昭的目光,没绕弯子:“林大人,您要我们做什么,能给个准话吗?” 他咬了咬牙,干脆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这钱没人不眼红,但拿了这笔钱,咱们可就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有的低头装死,有的端茶掩饰。 周正问出了所有人最怕、却又最想问的核心利益。 林昭没有不悦,反而看了周正一眼。 “你在翰林院检讨这个冷板凳上,坐了几年?” “四年。” “四年修书。” 林昭没往下说,故意停顿了两秒,留足了压迫感。 周正苦笑一声接了茬:“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那你自己估算一下,这破板凳你还能再坐几年?” 周正被问得哑口无言。 四年修书,天天给人抄注疏、写歌功颂德的文章。 考评年年得个“勤勉有余,进取不足”。 不是他没本事,是那帮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翰林卡死了晋升通道,没背景的寒门,根本挪不动。 结局不用想都知道,熬到头发白,熬到眼睛瞎,最后得个“积年老臣”的虚名滚回老家,连史书都不会留个名字。 林昭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气场全开。 “魏源现在要在户部查亏空,他不缺胆量不缺才学,缺的是大殿上有人替他摇旗呐喊!” “我不是让你们去金銮殿上当喷子,更不是让你们当替死鬼去送人头。” “我只需要你们在恰当的节点站出来,递出准备好的折子,把火拱到位。” 他目光冷冽,掷地有声:“这不叫结党营私,这叫政治博弈。你们没碰过这个圈子,所以不知道这玩法在官场还有个更俗的名字,” “叫做青云直上。” 周正僵在原地,忘了坐下。 他很想拿圣贤书里的规矩反驳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格局得打开。 他想起了每次考评前,尚书府门前排着队送礼的马车,想起了那些凭着干爹、门生关系轻巧拿走实权的二世祖。 那才是真正的结党营私。 而他们,不过是在用魔法打败魔法。 说穿了,这官场上拼的,不就是谁背后站的人硬吗? 周正像是卸下了重担,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当场表忠心,但眼神里那股子认命和清高,已经被林昭碾得粉碎。 林昭收回视线,切入正题。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 “魏源推行新账法,那是去刨权贵们的祖坟。可这事一旦干成,六部的财政大权、银子怎么流、谁吃肉谁喝汤,规矩全得重写!” 他屈指敲了敲桌上的册子。 “户部的亏空烂了几十年,到底谁在做假账,谁在负责掩护,银子最后流进了哪位大佬的私库。我需要确切的名单,精确到每一个铜板!” 听到这话,陈木一下抬起了头。 他在户部就是干算账的苦力,这三年经过手的糊涂账数不胜数。 哪笔是真亏,哪笔是注水,他门清。 可他不敢吭声,说错一句话,第二天可能就会被找个借口剥去官皮。 他把这些烂账憋在肚子里整整三年,憋得自己快疯了。 林昭直直地对上陈木的眼睛,眼神如鹰。 “你手里掐着这本黑账,我知道。”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 林昭这是要逼他,把藏着的星火彻底点燃。 第810章 魏公公懂了 堂屋里的炭火只剩几块红斑,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外冒热气。 最后走的是陈木。 这人出门没说话,在门口顿了一脚,冲着堂上那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少年,规规矩矩地拱了手,一躬到底。 门被带上,外头的风声隔绝在外。 屋里重新静下来。 宋濂坐在原位,盯着那个将灭的炉子看了会儿,才伸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三年了。 他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泡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脊梁骨虽然没弯,但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限。 今晚这二十来号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林大人。” 宋濂放下茶杯,嗓子沙哑,疲惫劲儿还没散干净。 “火是点起来了,这帮人憋了三年,一旦动起来,那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林昭靠在椅背上。 “捅个窟窿好,透气。” “可魏源那边,光靠这二十几张嘴,不够。”宋濂转过头,眼神利了起来。 “陈木手里的烂账是杀手锏,但咱们得有个由头把这账本递上去。硬递,那就是构陷,魏源还没洗清,陈木先进去了。” 这也是今晚那帮人最怕的一关。 怎么开这个头。 林昭手里的剪子停了。 “不用陈木递,也不用咱们在座的任何人递。” 他把剪子搁在桌上,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干燥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水渍洇开,转眼淡掉,但宋濂看清了。 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圆脸瞬间僵住,像当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棒。 “他?” 宋濂声音不自觉拔高半调,赶紧压下去,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人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可以说,他是恨不得魏源死的那波里头,站得最靠前的。” 桌上的字已经干透,什么都没留下。 林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得像那个名字只是个物件。 “他是不是咱们的人,重要吗?” 宋濂噎住。 “他想往上爬,比陈木他们更急,急得多。背后的大佬这次拿他当枪使,可他不想当弃子。” 林昭站起身,走到将灭的炉子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 几颗火星子噼啪爆开,落在灰烬里,一闪就没了。 “既然都要捅刀子,为什么不借他的刀?” 宋濂盯着林昭的背影。 那身形单薄,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还像个没长成的少年,但那种把人心往棋盘上摆的冷意,让这间本就没什么热气的屋子又凉了几分。 “借刀杀人,刀若反噬怎么办?” “那就在他反噬之前,把刀折了。”林昭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濂,你在京城熬了三年,该学的不是怎么做个好官,是怎么做个赢家。” 宋濂沉默了挺久。 他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桌面,脑子里快速转着那个人的履历、性格、软肋。 越往深里想,后背越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险棋。 但也是绝棋。 “这事,我不告诉陈木他们?” “不用。” 林昭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帮读书人还有点风骨,知道咱们在跟那种人做交易,心气儿就散了。他们只要知道冲锋陷阵就行,这脏活,咱们来干。” 宋濂看着林昭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大人,比三年前更看不透了。 那时候林昭是把人心当棋子。 现在,他是把人心当柴火,该烧就烧,眼都不眨。 次日一早,天色还挂着层薄霜气。 魏进忠的私宅在内城,一处不大的花厅,格局比御马监那头的值房简陋得多。 院里种了棵歪脖子老槐,叶子落干净了,枝杈搭在墙头,零零散散挂着几片没掉完的枯叶,随风微微动。 林昭进门的时候,魏进忠正端着个茶碗坐着烤火。 没起身,先开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无诏入京,不怕御史台?”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感慨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终于来了。 林昭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备好的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我昨天在宫门外递了封折子,说来述职,顺路视察神灰路施工进度。” 他把茶杯放回去。 “御史台要参,先得说清楚神灰路哪里出了问题。” 魏进忠扯了扯嘴角,没评这个答案,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矮几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魏源的事。” 三年前,魏进忠说话是带着探的。 哪怕是判断,也要在句尾吊个钩,等对方接。 现在这句话落地,就是落地了,后头不等回应。 中间差的,是三年。 是一条神灰路,是互市里流水一样进出的银子,是他那桩玻璃生意撑起来的底气,也是他对林昭这个人,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底数。 林昭没废话,直接说:“我需要你在皇上面前替魏源说话。” “不是现在。”他抬头,对上魏进忠的眼睛。 “是等弹劾的折子堆到最多、皇上被那帮人烦得快要拍桌子的时候。” 魏进忠没立刻点头,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碗沿,眼睛落在炉子里的火上,想了好一会儿。 “皇上要是问我,” “魏源上位,对谁有好处,我怎么答?” 这问题问得很实。 魏进忠在御前侍奉二十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赵衍从不吃那种大而无当的说辞。 你跟他讲社稷,讲苍生,他听着,但他不信。 他信的是具体的东西,谁得益,谁吃亏,这笔账到底落在哪。 “对皇上有好处。” 魏进忠摇头:“太大,不实。” “那换一种说法。”林昭手搭在膝上,坐直了。 “魏源上位,户部那个账本就有人兜底了。那个账本里有多少笔钱流进了不该进的地方,皇上比我清楚。” 魏进忠抬眼看他。 大晋的户部账烂了几十年,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一没由头,二没动得了这个账本的人。 魏源在户部推新账法,刀磨得够快,胆子也够大,但刀磨得太快,容易折。 折之前,得有人在皇帝耳边说一句:这把刀有用,别让它断在鞘里。 这话谁来说,说的方式,说的时机,比说什么更要紧。 魏进忠在宫里这么多年,不知捋过多少人的脉,这条,他捋得出来。 林昭这个角度切的不是道义,切的是皇帝始终想要、却始终找不到合适切入口的那根刺,文官集团的账,得有人替他攥住。 账本,就是制衡。 制衡,就是皇权。 这个逻辑链扔给赵衍,不用解释,他自己会想通。 魏进忠低头看了会儿炉子里的炭火,神情没变,但手边那杯茶,他顺手往林昭那边推了推。 添了热水的,刚好的温度。 那根一直在思量的弦,松了。 他点了下头。 第811章 连皇上的兜都敢掏 魏进忠把茶碗推过来那一刻,林昭知道这买卖谈成了。 他起身,随手弹了弹袍子下摆的灰,准备告辞。 小顺子从外头快步溜进来,脚步没声音,但进门的方式坏了规矩。 他没等魏进忠发话,直接推门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这就很不正常。 这内侍跟着魏进忠大半辈子,最懂规矩,平时绝不敢这么干。 魏进忠听完,把手里的茶碗搁回案上,脸色没变。 林昭脚步一顿,没走,站在原地等下文。 小顺子说完,退出去,死死带上门。 魏进忠没立刻开口,手指把那枚空茶碗在矮几上转了半圈,眼神有点凉。 “怎么?”林昭问。 “今早,礼部侍郎递了本折子。”魏进忠声音没什么起伏。 “意思是,北境修造宣抚使的职权,得重新定定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嘲弄。 “神灰局对外互市赚的钱,得归朝廷统管。利润一律上缴国库,不再走内帑的账。” 林昭站在那儿,没动。 这几句话在屋子里落了地,砸得砰砰响。 内帑是皇上的私房钱口袋。 神灰局每年赚的银子,大头都流进了这个口袋里,这是林昭和赵衍心照不宣的分账方式。 礼部这本折子,名义上是充实国库,实际上是直接把手伸进皇上的兜里掏钱。 这帮人,格局打开的方式有点跑偏啊,直接去撅龙鳞了。 一老一少,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魏进忠眼底闪过一丝极少见的厉色,像是被人当街抢了钱袋子的难看。 他在宫里熬了二十多年,真正入眼的钱不多,但神灰局这笔分红,是他养老的命根子。 动这笔钱,那就是杀他全家。 “这折子,是谁授意的?”林昭开口,没问派系,直接问根源。 “礼部侍郎在户部亏空那案子上,是给保守派站台的。” 魏进忠手指摩挲着茶碗沿。 “背后牵着谁的线,你猜得到。” 林昭当然猜得到。 这帮老东西要么是急眼了,想从根子上掐断大同的财路。 要么就是在赌,赌皇帝为了“天下公义”的虚名,捏着鼻子放弃这笔私房钱。 不管是哪种,麻烦已经怼到脸上了。 “皇上那边呢?”林昭问。 “还没表态。直接扔给内阁去议了。”魏进忠冷笑了一声。 内阁议,说白了就是让底下人先咬。 赵衍绝对心疼这笔钱,但他不可能明着护。 要是他站出来说“这钱是朕的”,御史台那些喷子能当场在金銮殿上撞柱子,喷他与民争利。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这事儿谁惹出来的,谁去摆平。 朕就坐在这儿,等结果。 又是这个“等”字。 林昭收回视线,冲魏进忠点了个头,没再废话,转身出门。 魏进忠也没拦。 …… 魏源的私宅在西城。 出了门往左两条街,一处寒酸得连个石狮子都没有的小院。 林昭推门进去的时候,魏源正趴在桌前改一份厚厚的账册。 手边摆着方破砚台,桌上散落着一堆打满草稿的废纸,乱得无处下脚。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林昭,没站起来,先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不该来。” 没寒暄,没质问,就这一句干巴巴的判断。 林昭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完全没解释自己是怎么无诏溜进京的。 “我知道。” 魏源把砚台的盖子扣上,往旁边推了推。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门,那帮人就有话说了。” “他们会死咬着这事,证明咱们是一伙的,把脏水全泼你头上。” “咱们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 “装不熟没用,不如直接把旗子立起来。” 魏源没接话。 屋里就点了一盏旧油灯,灯芯短了,火苗豆大,把两人的脸割裂在半明半暗里。 林昭借着光看了看魏源。 这人比三年前在大同的时候瘦多了。 不是累的,是那种长期被高压逼出来的枯槁。 眼角多了一把细纹,手背上还有道没洗净的陈年墨迹。 他在户部推新账法,不是坐在大堂里喝茶,是拿命在跟那帮脑满肠肥的蛀虫死磕。 这事光靠头铁不行,得有一种极其偏执的狠劲儿。 两人对着枯灯坐了一会儿。 魏源再次开口的时候,说出的话让林昭都有点意外。 “林昭。” “我不怕被他们打压。这些年我挨的刀子够多了,皮糙肉厚,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视线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灯火。 “我怕的是——” “咱们这帮人,屠龙屠到了最后,自己身上也长出了鳞片。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屋子里彻底静了。 连外头的风声好像都停了一瞬。 这不是发牢骚,也不是老前辈的说教。 这是一个硬汉被逼到极点,在唯一能信任的人面前,剖开的一点软弱。 魏源查了太多烂账,见识过太多黑幕。 他见过太多当初满腔热血的同僚,最后跟这摊烂泥同流合污,甚至比原先那些人吃得更狠。 在这口大染缸里,没人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干净。 林昭没有急着灌鸡汤。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静静地坐了半晌。 “所以,得先走到最后,才有资格说这句话。” 林昭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刀。 “走不到终点,你连变恶龙的资格都没有。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一句话,把底线钉死了。 想改变规则,就得先坐上制定规则的位子。中途死了,那就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白骨。 魏源抬起头,对上林昭的眼睛。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因为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条沾满血的泥泞路,到底通向哪里,谁也看不清。 但这路,只能往前走。 ...... 天还没亮透,城门洞子里透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守门的兵卒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打盹。 宋濂跟着林昭的马并排走着。 “我就送到这儿了。” 他说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再送,就真的送远了。” 林昭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没急着走,就那么坐在马上,静静地等着宋濂下文。 宋濂沉默了不到三息,便直奔主题。 “昨晚,周正又来找我了。” “说什么了?”林昭低头看他。 “他说他想替魏源写一篇策论,投到这期的邸报上,打算在下个月廷议前先带带节奏,造出点声势来。” 宋濂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问我,这二十几个衙门的同僚一起动笔,算不算结党?” 周正。 那个在翰林院坐了四年冷板凳,却是第一个站出来问“要做什么”的人。 林昭没说话,只是换了个手拉缰绳。 宋濂自顾自地笑了笑,把后文接上了。 “我告诉他,一个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说话;一群人写策论,那是读书人站队。” “只要站对了队,这就不是结党,这叫引领朝廷的新风气。” 这话落在空旷的城门洞子里,激起一圈沉闷的回声,最后慢慢消散在浓重的晨雾里。 林昭看着眼前的宋濂,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当初的棱角被他硬生生磨成了如今的锋刃。 磨到他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周正那种掉脑袋的问题,还能接得这么稳、这么有逻辑。 这就是所谓的格局打开。 林昭没憋住,直接笑出声来。 是那种看着自己亲手布下的棋子终于成势的快慰。 他没再多说什么,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哒哒地动了起来。 出了城门,蹄声从清脆的石板转到了沉闷的泥路上,声音渐渐远去。 宋濂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彻底消失。 天色已经开始泛出一层冷冽的白,而大同的方向,依然是一片深邃的黑。 他在心里把林昭交代的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先活下来,再谈风骨。 这句话,才是这京城官场里唯一的真理。 第812章 这波背刺杀疯了 秦铮早就在城外三里的老柳树下候着了。 赵七也在,几匹马都喂足了精料,行囊紧紧贴在马鞍后头。 见林昭走近,秦铮习惯性地拍了拍马鞍上的战刀。 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抖开缰绳。 林昭翻身上马,却没急着走。他偏过头,最后扫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京城城门。 门洞里空空荡荡,宋濂这会儿估计已经顺着暗巷溜回去了。 林昭收回视线,脑子里异常清醒。局已经布下,种子埋好了。 只等春雷一响,这京城的地皮,怕是都得被生生掀掉一层。 “走。”一声低喝落下。 三匹快马轻车简从,如三道灰色流光,一头扎进南下的官道密林中。 …… 林昭前脚刚离京,奉天殿里的气氛直接降至冰点。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炸开。 一本沾着干泥巴的折子,精准制导般砸在太子赵承乾的脑门上。 奏折边角邦硬,当场在他白净的额头上磕出条血印子。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全员静音,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 昭武帝赵衍气得直接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平时满嘴修身养性,今天连帝王的仪态都懒得装了。 “整整三十万两!”赵衍指着下面跪着的太子,唾沫星子乱飞。 “淮州大水,朕把国库最后一点底子掏出来给你去赈灾!结果呢?” “这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到了灾民手里,连发霉的陈糠都剩不下几粒!人吃人的惨剧,都快怼到朕的脸上了!” “赵承乾,你就是这么给朕监国理政的?你当大晋的江山是泥捏的吗!” 赵承乾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着手背,后背早就被冷汗溻透了。 他心里憋屈得直想骂娘。 这波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银子是他批下去的没错,可沿途从六部到地方督抚,哪个衙门不雁过拔毛? 一层层刮下来,到了地方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他总不能把这帮文官全砍了吧?真要全砍了,明早朝廷就得瘫痪。 可这话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说。 这时候敢顶嘴,纯属老寿星吃砒霜——找死。 “父皇息怒,儿臣办事不力,死罪。”赵承乾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硬着头皮认错。 旁边跪着的五皇子,眼底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好家伙,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五皇子赶紧直起身,秒切一副痛心疾首的面具。 “父皇,太子皇兄也是一时失察,被下面那些贪官污吏给忽悠了。不过眼下淮州灾情如火,流民要是生变,恐有大患。” “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赶紧再搞一批钱粮送过去。皇兄既然管着户部,想必早有后手了吧?” 这话简直是贴脸开大,杀人诛心。 现在的户部,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两泡眼泪出来,上哪去变钱? 赵衍冷冷地扫了太子一眼,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老五说得对。十天。” “朕只给你十天!你要是凑不齐十五万两赈灾款填这窟窿,这太子你也别干了!回家抱孩子去吧!” 退朝的钟声一响。 赵承乾是被两个太监架着拖出大殿的。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眼前一阵阵发黑。 十天,十五万两现银! 这任务堪比徒手登天,简直是逼他去死。 刚回东宫,赵承乾就彻底破防了。 书房里能砸的东西被他摔了个稀巴烂,满地都是瓷片和字画。 “平时本宫好吃好喝供着这帮清流大爷,一到要钱的时候,全特么成了缩头乌龟!” 赵承乾眼珠子通红,一脚踹翻了黄花梨太师椅。 “去!把东宫的库房全打开,查查还有多少现银!” 贴身太监小李子跪在碎瓷片里,哭丧着脸。 “殿下,真被榨干啦!上次为了拉拢礼部那几位大人,库房底朝天了。现在就剩些御赐的大摆件,那玩意儿也不能拿出去变现啊!” 赵承乾一屁股瘫坐在台阶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难道真要让老五那孙子看笑话?真要被父皇废了? 就在这节骨眼,外头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 “殿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士安大人求见!” 赵承乾愣住了。 高士安? 这老帮菜不是天天在朝堂上无差别喷人吗? 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跑东宫来干嘛?组团看本宫笑话? “让他滚进来!”赵承乾咬着后槽牙骂道。 高士安穿着一身打补丁的青色官袍,不紧不慢地跨进门槛。 瞅见满地狼藉,这位硬骨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后,高士安开门见山。 “殿下是不是在为那十五万两的饥荒发愁?” 赵承乾冷笑两声,嘲讽拉满。 “怎么?高大人这般清正廉明,难不成要在后院挖出金元宝来赞助本宫?” 高士安摇摇头,语气稳得像潭死水。 “下官是个穷鬼,把骨头拿去熬汤也榨不出一两银子。但下官认识一个人,他手里攥着座金山。” 赵承乾猛地坐直身子,眼睛死死盯住高士安。 “谁?” “户部右侍郎,魏源。” 听到这名字,赵承乾刚吊起来的一口气瞬间泄了个干净,紧接着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高士安,你特么耍本宫玩呢!” “魏源?他现在被御史台喷得都快入土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让本宫去找个死囚要钱?” 高士安完全没被太子的暴怒破防。他稍稍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到了极低。 “殿下。魏大人这艘船确实快沉了。” “但他手里,捏着一张能起死回生的方子。能救他自己,也能保住东宫。” “而且据下官所知,五皇子的人,今晚已经在满大街打探魏大人的住处了。” 高士安直勾勾地盯着太子,字字锥心。 “殿下,您现在还有别的路走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精准捅穿了赵承乾的死穴。 是啊,走到死胡同了。 父皇的耐心条已经清零,老五正磨刀霍霍等着吃他的绝户。 十五万两就是道催命符。 他现在就是个快淹死的人,别说找魏源,就算递过来一根淬了毒的刺,他也得死死攥住。 赵承乾深吸了几大口气,眼神疯狂闪烁。最终,他狠狠一咬牙。 “备马。拿本宫的黑斗篷来。” 高士安退到一旁,低眉顺眼,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隐蔽的冷笑。 第813章 魏源贴脸开大 半夜。 赵承乾带着两个心腹侍卫,裹着厚厚的黑斗篷,敲开了魏源那座破败院子的大门。 院门一推就发出“吱呀”声。 赵承乾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堂堂大晋户部右侍郎,居然住在这种连京城富户家狗窝都不如的地方,真是邪了门了。 正堂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魏源正坐在那张缺了个角的破桌子后头,手里捏着支秃笔,还在那儿算烂账。 听见脚步声,魏源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太子,也没行什么大礼,只是随意地站起身拱了拱手。 “下官这地方简陋,连口热茶都没有,殿下多担待。” 赵承乾现在哪有心情喝茶。 他直接拉了条长凳坐下,长凳还不平,硌得慌。 “高士安说,你有救本宫的法子。”赵承乾开门见山,语气急迫。 魏源把手里的笔搁在破砚台上。 “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法子?” “是想让那些御史闭嘴,还是想让五皇子安分点?” 赵承乾急得直敲桌子。 “孤现在需要钱!需要尽快筹齐十五万两赈灾款!还需要朝中有人站出来替孤说话,压住老三的势头!” 魏源听完,居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刺耳。 “殿下,您弄错了。” “您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没人给您站台,也不是五皇子手段有多高明。” 魏源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点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 “您的问题只有一个字,穷。” 赵承乾脸皮狠狠一抽,差点当场骂娘。 打人不打脸啊老头! 本宫知道穷,还用得着你来上课? 魏源根本不看太子的脸色,继续贴脸开大,疯狂输出。 “赈灾要买粮,平息民怨要撒钱,您想拉拢六部官员办事,逢年过节哪一样不要送冰敬炭敬?” “东宫的库房现在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您手里没钱,拿什么去跟五皇子争天下?拿嘴吗?” 这番话太糙了。 糙得把大晋官场那层仁义道德的皮,全给撕扯了下来。 但这特么就是现实。 赵承乾彻底泄了气,破罐子破摔地摊开双手。 “孤有什么办法?天下财富都在那些江南世家、盐商巨贾手里。户部就是个空壳子,孤总不能带兵去抢吧?” 魏源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头,从墙角的一个暗格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稿。 魏源把文稿推到太子面前。 上面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大晋财政纾困策》。 赵承乾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封面右下角的署名。 林昭。 赵承乾心头猛地一震。 林昭? “殿下看看吧。这是救命的药,也是要命的毒。” 魏源退后半步,语气幽深。 赵承乾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彻底乱了。 开篇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列出了四个触目惊心的标题。 漕运漂没、盐铁私相、地方截留、勋贵免税。 文章写得极狠,刀刀见血! 里面详细罗列了江南盐商是怎么买通地方官府,把官盐变成私盐牟取暴利的。 写了运河上的漕帮和水运衙门是怎么串通一气,把朝廷的赈灾银粮给“漂没”在江里的。 甚至还清清楚楚地算了一笔账。 天下六成的良田,因为挂在那些不用交税的王公勋贵名下,导致国库每年少收几千万两白银! 赵承乾拿着纸的手都在打哆嗦。 这哪是写文章啊? 这简直是把大晋满朝文武的底裤全扒下来,直接挂在城门楼子上迎风招展! 这要是传出去,那帮文官武将绝对能立刻跳脚造反! “这……这也太疯了!” 赵承乾咽了口唾沫,赶紧翻到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是解决之道。 核心思路粗暴得令人发指,直接复制大同的神灰局模式! 绕开现有的官僚体系,以皇权和东宫的名义,建立覆盖全国的“特许商总会”。 把盐、铁、矿山甚至布匹这些最赚钱的行当,全部垄断在手里。 然后让那些商贾自己带钱来投资,朝廷坐收红利。 文稿里甚至列出了一套极其完整的分红比例和账目管理法子。 赵承乾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格局打开了! 按照这个法子搞,不用等一年,只要三个月,国库里的银子就能堆到装不下! 别说十五万两赈灾款了,就算重新修两座紫禁城都富裕! 但他瞬间明白了魏源那句“这是要命的毒”是什么意思。 动了这些人的钱袋子,等同于杀人父母。 他这个太子一旦牵头,会被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利益集团视为死敌。 “这东西一旦实施,孤会得罪全天下的!”赵承乾唰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孤拉下马!” 魏源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随手一抹嘴。 “殿下,您是不是还没看清局势?” “您现在不去得罪他们,十天后您凑不够赈灾款,立刻就会被皇上褫夺监国之权!” “到时候五皇子顺利上位,您觉得那些老家伙会放过一个废太子吗?” “这碗药确实毒,喝下去可能会穿肠破肚。” “但您现在不喝,转眼就得死!喝了,至少能杀出一条血路。” 魏源紧盯着他,一字一顿。 “万般苦,众生渡。可您这储君之位,得您自己蹚着血过去!”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劈啪”作响。 赵承乾目光牢牢锁在手里那份文稿上。 林昭。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个远在北境的少年,居然早就算准了京城的局势,隔空把手伸到了东宫的桌面上! 这哪里是献策,这分明是在逼着东宫给他当挡箭牌,去掀翻整个大晋的旧桌子! 可是,他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有钱,才有权! 有了这笔源源不断的财富,他就能彻底稳固储君之位。 “砰!” 赵承乾猛地合上文稿,直接揣进了怀里。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源,眼神里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明天早朝。孤会全力保下你。” “从今往后,户部这本账,你给孤盯死了!” 丢下这句话,赵承乾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交加的夜色里。 魏源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第814章 皇帝急眼了 次日清晨。 紫禁城的天还是铅灰色,冷风顺着宫墙夹道嗖嗖地刮。 奉天殿外,百官按品级站好了队。 不少人袖着手跺脚,嘴里哈出白气,眼神涣散。 队伍最前头,内阁首辅卫渊眼皮半耷拉着,像没睡醒。 但懂行的人都清楚,这老头闭目养神,就是在磨刀。 他周围三步以内,硬是没人敢靠。 太子赵承乾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皇子队列的最前头。 怀里死死贴着那份《大晋财政纾困策》。 硬纸板在胸口硌得生疼,但就跟护身符一个效果,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昨晚从魏源那儿出来,他几乎半宿没合眼。 十五万两的死线压着脖子,老五还在旁边磨刀霍霍。 今天这场早朝,他必须挺住魏源。 “皇上驾到,” 太监一声尖嗓子,静鞭抽响三下。 满朝文武哗啦啦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武帝赵衍打着哈欠走上金銮殿,一屁股坐下来。 今天心情还凑合。 大同那边又送来十万两现银,穷了这么久,账面上有钱,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众爱卿平身,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里突然窜出一个人。 动作大得乌纱帽都晃了一下。 “臣!左都御史钱通!有本要奏!” 这嗓门,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了回响。 “大清早的,火气挺大。”赵衍慢悠悠开口,“奏谁啊?” “扑通”一声,钱通直接跪在金砖上,从袖里摸出一本厚得跟砖头一样的折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死劾户部右侍郎,魏源!” 大殿里顿时没了声。 好戏来了。 不少官员暗地交换眼神,旧党那边的人腰板都直了几分。 首辅卫渊依旧耷拉着眼皮,站在那儿像个没事人。 但满朝谁不清楚,钱通不过是卫渊放出来咬人的恶犬,没卫渊点头,他敢当朝死劾一个实权侍郎? 太子赵承乾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看魏源。 魏源站在户部队列里,面无表情,钱通一眼都没瞧。 “念。” 赵衍只吐了一个字。 钱通打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嗓门拔高。 “臣参劾户部右侍郎魏源,其罪有十三!” “其一,擅改祖制,祸乱户部账目,致使朝野震荡!” “其二,私相授受,结党营私,打压异己!” 前几条是常规套路,骂人开场菜。 赵承乾在心里冷笑,这帮清流骂人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年年如此。 但钱通越念,气势越足。 “其八!魏源勾结大同守将林昭,名为推行新政,实则暗通款曲!” “其九!纵容林昭在大同拥兵自重,私设互市,资敌卖国!” “其十一!魏源在京城私设小金库,收受神灰局巨额分红,中饱私囊!” 这话一出,朝堂上嗡嗡作响。 勾结边将,收受巨额分红,这奔着抄家灭族去的罪名! 赵承乾后背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三十多页的折子啊。 “综上十三条大罪!魏源其心可诛,图谋不轨!” 钱通将折子重重顿在地上。 “臣请陛下,即刻将魏源革职查办!抄家问斩!以儆效尤!” 话音落,旧党那边乌泱泱跪下去一大片。 “臣附议!” “魏源此贼不除,国无宁日啊陛下!” “请陛下严惩魏源,还朝堂一个清朗!” 足足三十多个官员跪地,这架势,是铁了心要把魏源今天就钉死在这殿上。 卫渊这时才慢吞吞睁开眼,不紧不慢地看了眼龙椅上的皇帝。 总攻,正式开始。 赵承乾两手死死攥着袖口。 他知道这时候该出列保下魏源,但脚底像生了根,半步迈不出去。 十三条大罪,条条要命,这火烧得太旺,他怕把自己这个太子也一起烧成灰。 龙椅上,赵衍脸色已经沉下来。 看着满地跪着的官员,再看看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魏源。 “魏源。” 赵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股子威压实实在在落了下来。 “三十多页,十三条大罪。钱通说你收受神灰局的巨额分红,私设小金库,图谋不轨。” “这些指控,属实吗?” 大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扎在魏源身上。 魏源动了。 他慢条斯理走出队列,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打了补丁的官袍下摆。 然后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回陛下的话。” 声音很平,没有半点被弹劾的慌张。 “臣,确实收过神灰局的分红。” 轰! 朝堂炸了。 连赵承乾都瞪大了眼,差点当场骂出声来。 这老匹夫疯了吗?! 就这么直接认了?! 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钱通喜形于色,猛地抬头大喊: “陛下!魏源亲口认罪!贪墨巨款,铁证如山,请陛下即刻,” “你闭嘴。” 魏源偏过头,冷冷扫了钱通一眼。 就这一眼,把钱通后面的话全堵回去了。 魏源重新看向龙椅上的赵衍,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臣是收了钱。但臣没贪。” “大同神灰局赚来的银子,每一笔账目,臣都记录在册,分文不差。” 他提高声音,字字落地有声。 “大同那边把钱送到京城,是为了避开户部繁杂的流程,绕开层层盘剥。” “这些钱,乃是陛下恩准的内帑分润!” “臣,不过是个跑腿的,替陛下管账罢了!” 这话一落, 绝杀。 首辅卫渊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盯住魏源,眼神里能淬出毒来。 老狐狸这下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 魏源这招太毒了。 以退为进,不是在认罪,是把整个矛盾直接转嫁给了龙椅上那位。 你说我贪污? 不好意思,这是皇上的私房钱。 你们御史台要查我的小金库? 行啊,去查皇上的内帑吧! 钱通刚才那张嚣张的脸,现在变成了猪肝色。 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弹劾大臣贪污,那是名留青史的直臣。 但要是敢当面捅破皇帝开小金库、私拿神灰局分红这层窗户纸, 那就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赵承乾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手心全是汗。 这他妈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将一军! 他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昨晚魏源面对那副绝境还那么从容。 这老头手里攥着的底牌,根本就是把皇帝直接架上去烤! 这不是在朝堂上自辩, 是逼宫。 逼着皇帝亲自下场护短! 龙椅上。 赵衍眯起眼,冰冷地盯着下面那个跪着的魏源。 他心里这会儿已经翻了天。 好你个魏源。 居然当众把神灰局往内帑送钱这件事给抖出来! 这是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炙烤! 如果他说不知道这笔钱, 魏源就是贪污,按律当斩。 但这也意味着,神灰局往后赚的钱,一毛都进不了内帑,全得归国库。 如果他承认这钱是内帑, 那就等于当众认下,自己跟臣子合谋搞钱,“与民争利”。 御史台那帮喷子能当场在金銮殿上撞柱子,哭着进谏,闹上三天三夜。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但赵衍同样清楚,大同,才是真正能下金蛋的鸡。 这只鸡,现在不能死。 大殿里的气氛压到了极点。 所有人跪在地上,等着皇帝做这个要命的选择。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赵衍突然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大袖一甩。 “此事牵涉甚广,是非曲直,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容朕细查!” “退朝!” 根本没给钱通和卫渊继续开口的机会。 赵衍转身,从侧门拂袖而去。 “退朝,” 太监的喊声打破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从地上爬起来。 旧党的官员们围在卫渊身边,一个个脸色难看。 本来十拿九稳,以为今天能把魏源直接按死在诏狱里。 谁能想到,这老匹夫当众扯出内帑这面大旗,直接把皇帝拉下场来当盾。 皇帝没下旨抓人。 这就是最明确的答案了。 卫渊冷着脸,一句话没说,甩袖大步走出奉天殿。 太子赵承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看着魏源那道从容不迫、慢悠悠走出大殿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林昭那小子,走之前究竟给魏源交代了多少? 第815章 父慈子孝,各有盘算 养心殿内。 四个黄铜大火盆烧得极旺,银丝碳滋滋作响,散出一股让人昏昏欲睡的热气。 但今天,这热气没用。 赵衍大步走进来,一把扯下头上那顶平天冠,往黄花梨小几上一砸,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守殿的小太监当场跪了,两只脚跟抖得直打架。 “都给朕滚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去,顺手把厚重的殿门带上了,连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 殿里只剩赵衍一个人。 他走到火盆边,伸出双手烤了烤,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阴沉的脸烤得更难看了几分。 魏源今天这手,太绝。 当庭把内帑的事直接挑明,这不是在认罪,这是逼宫。 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你想拿大同的银子,就得保我魏源的命。 你不保,这条财路,你以后一文别想摸着。 “这帮读书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赵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在火盆边搓了搓。 他气魏源自作主张。 但更气的是卫渊那帮旧党,成天不想着给朝廷捞钱,就知道盯着他这点内帑的油水死缠烂打。 大同这块肉,是绝对不可能松手的。 屏风后头轻轻响起脚步声。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进忠端着参茶走出来,步子极稳,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半跪着把茶盏递了过去。 “万岁爷,消消气,喝口热的。” 赵衍瞥了他一眼,接过去,没喝,随手搁在了旁边桌上。 “魏进忠,东厂的眼线最近是集体摸鱼了?” 魏进忠心里咯噔一下,腰压低了好几分。 “奴婢该死。不知万岁爷指的是……” “昨晚。” 赵衍声音平静,却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藏在里头。 “昨晚去魏源那个破宅子的人,别告诉朕你不知道。” 魏进忠后背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今早朝上的局面他已经听说了,皇城司那边早就把消息送进宫了。 皇帝这是装不知道,不是真不知道。 这种时候,一个字都不能打马虎眼。 他额头贴地,声音放到最恭顺。 “回万岁爷,昨夜子时……太子殿下,去了魏源府中。两人在书房谈了约摸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太子殿下怀里揣着东西。” 赵衍没说话。 大殿里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把这沉默衬得压抑极了。 就这么僵着,好一会儿。 魏进忠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心里把今年的黄道吉日一个个掐过去,觉得今天的运道已经用光了。 然后赵衍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比那四个火盆加起来还要凉。 “太子去见魏源。” 他停顿了一下。 “他可曾提及……要朕退位?” 轰—— 魏进忠只觉脑子里炸了一道响雷,魂都飞了大半截。 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听着格外惨烈。 “万岁爷明鉴!万万不敢!借太子殿下一百个胆子,他也万万不敢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啊!” “太子殿下昨夜去寻魏源,纯粹是被那十五万两的赈灾款逼得走投无路了!他是去求财的,绝对不是图谋大宝的!” 这是实话,一个字的水分都不敢掺。 天家无父子,这猜忌之心一旦落了地,那是真要见血的。 这节骨眼上,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打半点马虎眼。 赵衍盯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老太监,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温吞的参茶,用杯盖拨弄着茶叶。 “行了,别磕了。朕没老糊涂。” 魏进忠停下来,还是趴着,大气不敢喘。 “他赵承乾有几斤几两,朕心里有数。” 赵衍喝了口茶,目光往深处走了。 “要是真有逼宫的胆子,这太子之位早就坐稳了,哪还轮得到老五天天在旁边蹦跶。” 魏进忠如蒙大赦,悄悄松了口气。 “这小子还算识趣。”赵衍把茶盏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知道遇上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先去找那个会变钱的人,先把朕这个老子稳住,再保住自己的储君之位。” 他靠着,脑子里浮出大同那边送来的密报,还有那一车车精钢和白银。 魏源一个死脑筋的侍郎,哪来那么大胆子在朝堂上当众掀桌子? 太子一个见风使舵的软蛋,哪来的主意深夜去结交一个被满朝围攻的死臣? 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 从北境大同,一路连到了京城的东宫和朝堂。 “林昭……” 赵衍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几年前,还是个穷秀才。 现在,能隔着千里之外,遥控京城的局势。 用内帑这把双刃剑,逼着满朝不得不保下魏源。 再用那十五万两赈灾款的死局,把太子硬生生逼上了他的战车。 好狠的算计。 好毒的阳谋。 赵衍心里承认,这小子把他也算进去了。 但他不全然生气。 他欣赏这种人。 只要这把刀的刀口,始终是冲外的。 “魏进忠。”赵衍突然喊了声。 “奴婢在。” “传口谕给锦衣卫。” 赵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均匀。 “魏源府邸周围的暗桩,撤掉一半。太子既然想拉着他搞钱,让他去搞。朕倒要看看,赵承乾到底能不能把这十五万两变出来。” 魏进忠心里已经明白了,皇帝打算坐山观虎斗。 旧党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太子和魏源这算是彻底结盟了。 接下来的京城,怕是要好好热闹一阵了。 “还有一件事。” 赵衍的目光倏地一凉。 “盯紧钱通。卫渊那老匹夫,平时缩头乌龟一样,今天居然让钱通出来当出头鸟,朕要知道,除了那十三条大罪,旧党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实锤。”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度。 “要是让他们查出神灰局到底有多能赚……” 话没说完,但那股杀意,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大同这块肉,他自己吃都嫌不够,哪里容得下那帮文官来分一杯羹? “奴婢遵旨。东厂这就去办。”魏进忠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阖上,赵衍重新站起身。 他走到挂在墙壁上的大晋疆域图前,目光越过京城,直落在北边那个标着大同的地方。 那里,林昭正在源源不断地锻造精钢和财富。 也是从那里,这盘大棋的落子声,一声声响彻了整个朝堂。 “林昭啊林昭。” 赵衍伸手摸了摸地图上的北境,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大同的少年说话。 “你把太子当枪使,把魏源当盾牌,甚至把朕也算计进去了。” “这盘棋,越布越大了。” 他收回手,眼神里那点欣赏,被什么东西慢慢盖了下去。 “只希望你这把刀,最后别割到朕的手上。” “否则……” 他没说否则什么。 转身,大步走向内室,消失在屏风后头。 外头,铅灰色的天空终于飘起了雪。 大片大片的,落在宫墙朱红的漆面上,白了一层又一层,把这座紫禁城遮得越来越深。 第816章 等你底牌出尽 书院东厢房里,两个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溅出几点火星子。 窗外京城的雪越下越大,风把窗纸吹得簌簌直响。 宋濂端着茶杯坐在首位,神色四平八稳。 底下二十多号青袍官员,可就没这个定力了。 有人在屋里来回踱步,有人把茶碗盖子磕得叮当乱响,整个屋子里都是一股压不住的躁气。 “宋大人!” 户部主事陈木是个急性子,最先崩不住,蹭地站起身,几步蹿到宋濂面前,急得脸都红了。 “魏大人在朝堂上都快被逼到墙角了!钱通那帮老狗就差明着要凌迟了!现在不是出手的最好时机?再等下去,等魏大人进了诏狱,黄花菜都凉透了!” “就是!”翰林院检讨周正也跟着站起来,从袖子里哗啦掏出一沓厚厚的宣纸。 “策论我改了整整八遍!字字见血,刀刀戳肺管子,随时能发到通政司和各大印坊去!” 这帮人憋了太久。 如今闻到血腥味,比饿狼还兴奋。 宋濂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都不许动。”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看他。 “魏大人确实被逼到了墙角,但刀还没架到脖子上。” 宋濂扫了一圈这帮摩拳擦掌的人,语气格外平静。 “林大人临走前交代过。” 就这一句林大人,满屋子的人全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那个少年的手段,他们这几天算是彻底领教过了。 “这朝堂上的博弈,说白了,跟坊间赌钱是一个道理。” 宋濂用了个极其接地气的比方。 “对面手里还捏着底牌,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现在就把杀招全扔出去?” 陈木急得直拍大腿。 “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们觉得自己赢定了。” 宋濂扯起半边嘴角,冷笑一声。 “等到他们迫不及待地把压箱底的脏水全泼出来,把话说死,说得再也收不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那时候,咱们再一刀捅进他们的心窝子。” “要让他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心里痒得像猫抓,但也只能把那股急躁劲儿生生压下去。 林大人的算计,他们是真不敢质疑。 …… 三天后。 大雪停了,天晴得刺眼。 地上的雪冻得坚硬,踩上去嘎吱嘎吱,像踩碎骨头。 奉天殿上,气压比外头三九天还低。 左都御史钱通今天精神出奇地好,一上朝就迫不及待出列,膝盖砸在金砖上咚咚响,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陛下!臣有铁证,死劾户部右侍郎魏源!” 钱通双手高举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账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魏源前几日狡辩,说神灰局的钱是内帑!但他打着内帑的旗号中饱私囊,这也是铁打的事实!” “臣已查实!三年来,魏源从大同神灰局暗中收受贿赂,总计。” 钱通特意停顿了一秒,把这口气吊到最满,才如打雷般炸了出来。 “高达五十万两白银!” 朝堂瞬间炸锅。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在大殿里飘了两圈,落地时砸出一个巨坑。 清流官员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坐在龙椅上的赵衍,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太子赵承乾站在皇子队列最前头,手心里早就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把魏源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 好你个老匹夫,你要是真贪了五十万两,昨晚本宫登门借钱,你还跟本宫哭穷?! 钱通还没完,继续在滚烫的油锅里泼水。 “不仅如此!臣还带来了三名证人!全是大同互市的管事,亲眼见过魏源的亲信去提银子,亲手做过平账!随时可上殿对质!” 中立派的官员们开始频频交头接耳。 “这下魏大人怕是真栽了。” “五十万两,诛九族都不够砍。” “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翻不了了。” 首辅卫渊依旧耷拉着眼皮,老神在在地杵在文官第一排。 这本账是下了血本伪造的,专门找了算账高手操刀,连火耗的细节都算得丝丝入扣。 证人也是提前买通的,口供对得严丝合缝。 今天,就是要把魏源钉死在奉天殿上。 魏源站在户部队列里,一个眼风都没给钱通。 他心里冷笑。 五十万两? 他家穷得连个稍微像样的炭盆都买不起,上哪变五十万两出来? 那是假账,他一眼看穿了。 但他不能说话。 一说话,水就更浑。 赵衍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五十万两。旧党这帮人为了搞死魏源,连这种离谱的数字都敢往上编。 但账本既然递上来了,当着满朝文武,不查说不过去。 “拿上来给朕看。”赵衍强压着心头的火。 魏进忠颠颠跑下玉阶,双手接过那本厚账册,恭恭敬敬递上御案。 赵衍翻开封皮,随手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做得很像那么回事,每一笔银子的进出,连火耗都算得分文不差。 旧党这次是认真的,专门找了会算账的高手来操刀。 就在这时候。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通政司使一路小跑冲进来,帽子跑歪了,满头大汗,手里高高举着一份奏疏。 “陛下!有加急折子!” “谁的折子?这么没规矩?”赵衍蹙眉,声音带着不悦。 “早朝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通政司使扑通跪在地上,咽了口唾沫。 “是……翰林院检讨,周正的奏疏。” 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翰林院检讨?从七品的芝麻小官?这种级别的折子,是怎么送到奉天殿来的? “不仅如此……”通政司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声音有点发抖。 “这文章,今天一早就印成了邸报,在京城大街小巷……传遍了。” 第817章 翰林院的逆袭 赵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在心底冷笑一声。 一个翰林院检讨,居然直接开舆论战了。 他把钱通那本伪造的账本往旁边随手一推,不急不慢地开口。 “念。朕倒要听听,这文章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能让你跑得帽子都歪了。” 通政司使抖开折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臣周正,冒死进言。” “近日朝野喧嚣,御史台以伪造账目构陷户部右侍郎魏源——” 这第一句话才念出来,钱通差点当场跳起来。 伪造? 这小崽子上来就定性,这是指着他左都御史的鼻子骂娘啊! 通政司使的声音继续在大殿内回荡。 “御史台所呈之账,臣虽未见全貌,但据坊间传闻,错漏百出,贻笑大方!” “文章共指出三大漏洞。” “其一,大同生铁价格随市价浮动,但风传的账本三年如一日,毫无变化——做假之人,显然不懂市道。” “其二,从北境到京城的车马损耗,更是算得一塌糊涂。雪天多耗三成,雨天损耗两成,账面上全是匀速均值,全是臆想出来的数字!” 周正这篇文章洋洋洒洒足足三千字。 字字打脸,刀刀见血,把御史台那帮大人们批得体无完肤。 最狠的,在最后一句—— “真正的神灰局账目,另有其人掌握。御史台拿一本狗屁不通的伪账糊弄圣听,实乃欺君罔上!” 大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全懵了。 钱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通政司使,破口大骂。 “血口喷人!一派胡言!他一个翰林院的穷酸文人,成天就知道抄书,他懂什么账目!” 钱通猛地转向龙椅,扑通一跪,嗓门拔高。 “陛下!此人定是魏源的同党!请即刻下旨,将周正打入诏狱严审!” 话音刚落。 文官队列的最后方,动了。 一名青袍官员大步迈出,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走到了正中央。 户部主事,陈木。 他平时在大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站着,开朝会连个屁都不敢多放。 今天,他的步伐出奇地稳。 走到正中央之前,他在心里只默念了一句话—— 豁出去了。 “臣!户部主事陈木!有本要奏!” 他重重跪在地上,双手高举一份早有准备的文书,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大殿里炸开。 “周检讨不懂账,臣懂!” “钱大人递上去的账本,臣光听通政司使念了两句,就知道是瞎编的!” “户部常年理财,大同的物价、车马费、生铁损耗率,臣这里全都有详细备案。御史台的账本,跟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 旧党的官员们全愣住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活腻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工部员外郎李安出列了。 “臣工部员外郎李安,有本!” “臣附议陈木大人!大同精钢的熔炼成本,工部有数可查。御史台账本上的花费,是把天上的星星也算了进去,简直荒唐!” 紧接着。 刑部主事大步出列。“臣刑部主事,附议!” 大理寺评事出列。“臣附议!” 太常寺丞出列。“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十几个平时在各个衙门里存在感极低的中下层官员,像是约好了似的,排着队站出来。 一声声“附议”,砸在空旷的大殿里,如同闷雷滚过。 大殿上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青袍。 这些人官职不高,但全是在各自衙门里埋头算细账的实干派。 他们从户部账单、工部成本、刑部物价卷宗等各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发起反击,把御史台那份伪账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一通乱拳,打死老师傅。 钱通彻底慌了神。 他转头看向文官之首的卫渊。 卫渊那双常年半耷拉的眼皮,这会儿猛地彻底睁开了。 眼底闪过一丝他这辈子极少流露出来的东西。 惊骇。 底层官僚,平时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今天是谁,把他们拧成了一根绳? “陛下!” 陈木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臣等斗胆,请陛下彻查神灰局真实账目!” “若真账与御史台所奏不符,请严惩钱通这等构陷大臣、蒙蔽圣听之人,还魏大人一个清白!” 朝野震动。 原本应该是旧党围猎魏源的必死之局,就这么被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底层小官,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卫渊扫过那一片跪倒的青袍,眼神慢慢沉下去。 这帮底层文官,平时在各自衙门里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今天居然结成了一堵墙。 他侧过头,眼风扫向跪在地上的钱通。 多年心腹,立刻领会。 钱通从地上一跃而起,伸手直指陈木等人,破口大骂。 “陛下!您瞧瞧这帮人!” “平日里分属六部,互不往来!今日却异口同声,连折子的措辞都如出一辙!” 他扑通跪回去,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 “这叫什么?这就是结党营私!就是扰乱朝纲!” “臣请陛下下旨,将这批居心叵测之人一并拿下,交由三法司严审!”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结党营私,历朝历代都是砍头的罪。 陈木等人没说一个字,全跪得笔直。 来之前就算清楚了这笔账。 林大人的棋,退一步就是死。 龙椅上,赵衍把玩着玉扳指,目光在两拨人之间慢慢扫。 没开口。 就是不开口。 这份沉默,比任何旨意都重。 所有人都懂这个意思,皇帝在等,等一个替他收场的人先站出来。 等了好几息。 皇子队列的最前头,动了。 太子赵承乾大步迈出,官服下摆扫出一阵风,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 昨晚魏源上的那堂课,林昭写的那份折子,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 想要钱,就得掀桌子。 没有第二条路。 “父皇!” 赵承乾重重跪在殿中,声音洪亮。 “儿臣以为,此事干系国本。御史台言魏大人贪腐,户部主事又出实据指证账目造假。” “两边在朝堂上吵成一锅粥,成何体统!” 赵衍停下转扳指的手,抬眼看向太子。 “依太子之见,当如何?” 赵承乾抬起头,目光比平日里清亮了许多。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主动请缨,彻查此案!” 大殿里,落针可闻。 太子平庸怯懦,满朝皆知。 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赵承乾没退。声音在奉天殿的穹顶下扩散开来,一圈一圈。 “儿臣在此立下军令状!” “若彻查后证实魏源有罪,孤愿亲自押他上刑场,绝不姑息!” “若魏源无辜,孤也要为他讨回公道,绝不能让朝廷的功臣寒心!” 满朝皆惊。 第818章 太子亲自下场护盘 卫渊的脸色,铁青了。 他怎么也没算到,太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站出来替魏源背书。 储君出面彻查,这就不再是六部的党争,而是直接上升到了国本之争。 政治格局,当场逆转。 旧党,全面陷入被动。 龙椅上,赵衍盯着跪在下面的儿子,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 这小子,终于敢亮爪子了。 “准奏。太子协理户部、都察院,彻查神灰局账目。” 退朝的钟声敲响。 卫渊拂袖离去,连个眼神都没给钱通留。 …… 当夜,东宫。 赵承乾把书房门关得死死的,呼吸比平日粗重。 宋濂穿着一身洗到发灰的青布直裰,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杯热茶,神色四平八稳,像个刚打完顺风仗的老将。 桌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的气势,林大人若是瞧见,怕是也要点头的。” 宋濂的声音稳得很。 “别扯虚的。” 赵承乾压下兴奋,把视线钉在那个匣子上。 “十五万两的窟窿还压着孤的脑袋呢,正事要紧。” 宋濂不紧不慢地把紫檀木匣往前推了推。 “林大人早就料到殿下的难处。这匣子里的东西,不只能填平那十五万两,还能让殿下把国库的钥匙,握得再结实一点。” 赵承乾狐疑地打开。 里头没有银票,只有一本厚账本。 他翻了两页,拿着账本的手,猛地抖了起来。 账本里,记的是神灰局三年来与江南各大世家的玻璃、精钢贸易明细。 每一笔,出货量、拿货价、终端售价,连走哪条水路、谁负责接头,一字不漏,清清楚楚。 但最让赵承乾心跳骤停的,是那几个名字。 全是白天在奉天殿上弹劾魏源弹劾得最凶的御史。 他们的家族,靠着倒卖神灰局的玻璃,三年时间捞走了上百万两白银。 还打着世家免税的名头,一文商税没交。 “这……” 赵承乾死死盯住宋濂,声音都变了调。 “这帮人一边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魏源贪腐,一边自己家族吃得比谁都肥?” 宋濂端起茶,平静点头。 “殿下明鉴。这就是那些两袖清风的清流君子,真实的嘴脸。” “噗。” 赵承乾直接笑出声,把账本重重拍在桌上。 “好一个为国尽忠!好一个两袖清风!” 他看向宋濂,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叫做“底气”的东西。 “有了这本账,孤倒要瞧瞧,明天早朝,他们还怎么叫唤。” 次日清晨。 奉天殿外,寒风刮得人脸发疼。 文武百官缩着脖子候朝,白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钱通一宿没睡,连夜赶出三篇折子,准备今天继续死咬陈木等人的结党帽子。 他信心满满。 昨天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今天有准备了,不信收不了场。 钟声一响,百官入殿。 赵衍刚落座,钱通立刻想出列, 太子赵承乾抢先一步,大踏步走到殿中央。 两步,三步,停住。 今天的气场,比昨天又足了不止一倍。 “父皇!儿臣连夜彻查神灰局账目,发现了一桩惊天大案!” 他高举那本蓝皮账册,声音在奉天殿上空炸开。 赵衍来了兴致,往前欠了欠身子。 “哦?查出什么了,说给众卿听听。” 赵承乾转过身,目光直刺御史台方向。 直接点名。 “右都御史李大人,左副都御史张大人,佥都御史王大人。” 三人心头各自“咯噔”了一下。 赵承乾翻开账本,一字一字念出来。 “江南林氏商行、苏州张家绸缎庄、松江王记船行。” “这三家商行,过去三年从大同神灰局低价拿货玻璃两万面,高价转手,净赚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大殿里传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声。 赵承乾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砸。 “孤派人查过了。这三家商行的幕后东家,刚好是三位大人的亲兄弟和堂侄。” 全场,死寂。 李大人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张大人和王大人跟着瘫倒,浑身抖得像是筛糠。 赵承乾走下玉阶,站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 “你们一边在这奉天殿上指着魏大人的鼻子骂贪腐,一边自家商行靠着神灰局的货悄悄发财。” 他停顿了一息,那股平日里全无的锐气,今天撑得满满当当。 “上百万两的进账,向朝廷交过一文商税吗?” 字字戳肺管子。 三个御史嘴唇哆嗦,憋了半天,一句囫囵话都拼不出来。 铁证如山,账目精细到连当天的船费都有记录,根本无从狡辩。 朝野哗然。 那些平日里对着这三位大人毕恭毕敬的官员,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眼神里还藏着点压抑许久的解气。 旧党的道德制高点,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卫渊攥紧了拳头,没出声。 太子这一招,不只是扇了三个御史的脸,是把整个旧党的底裤当街扒了,还挂在了旗杆上迎风招展。 赵承乾转回身,面向龙椅,气势不减。 眼下是乘胜追击的时机。 林昭在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痛打落水狗,一棒子敲死。 “父皇!” 他把账本高高举起。 “既然诸位御史如此关心神灰局的账目,这三家商行又能从中捞得如此暴利。”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大晋江南,究竟还藏了多少蛀虫,在啃食朝廷的血肉!” 他顿了一息,把那颗真正的炸雷扔了出去。 “儿臣提议!” “由孤亲自带队,会同户部、都察院,彻查江南各大世家与神灰局的所有贸易往来!” “凡有偷税漏税、中饱私囊者,无论牵涉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大殿里彻底静了。 连咳嗽声都没有。 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世家代表,这会儿全成了缩头乌龟,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谁家没点见不得光的生意? 谁家没打着免税旗号在江南捞过钱? 太子这一刀,不只洗清了魏源,更是直接向整个旧党利益集团宣战了。 格局,瞬间拉大。 龙椅上,赵衍看着殿里的动静,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第819章 千里之外,棋已入局 赵衍坐在龙椅上,俯视着下面那个言辞犀利、气场全开的儿子。 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太子什么德行,他当爹的能不清楚? 平时遇到事只会往后缩,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今天这手反杀干净利落,连后续的彻查路线都规划得严丝合缝。 这绝不是东宫那几个酸腐幕僚能想出来的招数。 除了那个远在大同、成天琢磨着怎么把整个大晋塞进他算盘里的林昭。 没别人了。 赵衍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好个林昭。 为了保住魏源,连当朝太子都敢拿来当枪使。 最可气的是,他这个皇帝明明看穿了这一切,却偏偏没法拒绝。 因为这本账册结结实实砸中了旧党的死穴,也给了内帑一条光明正大的进钱路子。 赵衍既欣慰太子终于有了储君该有的铁腕,又对林昭这种隔空操控朝局的心智极度忌惮。 这个人,太能算了。 大殿里的气氛僵得吓人。 被点名的三个御史瘫在地上,脸色灰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刚才还叫嚣着要砍魏源脑袋的钱通,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首辅卫渊站在文官最前方,眼皮依旧耷拉着,活像睡着了。 可他袖子底下的双手,早就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里门清。 今天这一局,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太子亲自下场,还拿出了这种要命的铁证。 这已经不是博弈了,这是死局。 如果他现在出面保人,不仅保不住,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壮士断腕。 这是唯一的选择。 “太子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赵衍终于开口了。 “准奏!” “着太子全权督办此案!三法司协同配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账本上涉及的人,不管官居几品,不管背后站着谁,给朕一查到底!” 赵衍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在卫渊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包庇徇私,朕要他的脑袋。” “儿臣遵旨!” 赵承乾大声领命。 声音洪亮,手却有些抖。 赢了。 这泼天的危机,居然就这么被一份折子硬生生翻了过来! 十五万两算什么? 有了这彻查权,江南世家还不得排着队往东宫送钱? 退朝的钟声敲响。 那三个瘫软的御史被殿前武士直接架了出去,凄惨的求饶声在广场上拖出老长一道尾音。 百官退出奉天殿时,一个比一个安静。 大家看太子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 全变成了敬畏。 魏源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 出了殿门,他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灰蒙蒙的天。 长长舒出一口气。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小子说得对。 只要活下来,这户部的烂账,他就能一直查下去。 卫府,书房。 卫渊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反手就把桌上最心爱的那套建窑茶具扫到了地上。 稀里哗啦一阵脆响。 价值千两的瓷器,碎了满地。 “首辅息怒!” 跟进来的钱通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碎瓷片上。 膝盖磕在碎片上,鲜血渗出来,他连抖都不敢抖一下。 “蠢货!全是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卫渊指着钱通的鼻子,那张一向沉稳得像枯井的老脸,此刻拧成了一团。 “平时让你们把尾巴藏好!现在倒好,被人捏着账本在朝堂上直接扇脸!” “连累老夫今天在殿上连个屁都不敢放!” 钱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牙齿咬得咯咯响。 “下官……下官知罪。可这账本太子是从哪弄来的?做得如此精细,这简直活,” “你问我?” 卫渊跌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还能从哪弄来的? 大同。 那个毛头小子。 除了他,谁能把神灰局的贸易账目掌握得这么精准? 谁有这种掀桌子的胆子? “林昭……” 卫渊从牙缝里把这两个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这笔账,算是彻底记下了。 一个远在边关的黄口小儿,不仅化解了魏源的死局,还把太子绑上了战车,反手就给旧党来了一刀。 最要命的是江南。 世家的生意网一旦被彻查,不只是断了财路。 牵扯出来的权钱交易,够满朝砍三轮的。 这动的,是根基。 卫渊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的火慢慢压下去。 “去。” 他开口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阴冷的平静。 “传信给江南那边。所有经手的账目,全部烧掉。相关的人,让他们自己体面。” 他停了一息。 “另外,查查大同近期的动向。” 卫渊抬起眼,目光像是淬了霜。 “既然他不给咱们留活路……” “那老夫就让他知道,跟老夫作对,是什么下场。” 大同以南,保定府外。 一处破落的驿站。 北风裹着碎雪打在糊了破油纸的窗框上,发出刺耳的簌簌声。 客房里,一盏老油灯,光线昏得可怜,把桌上几碟干巴巴的下酒菜照得格外惨淡。 秦铮用筷子用力戳了戳盘子里那块风干肉。 戳了两下,纹丝不动。 “大人,这肉能拿去当暗器。砸脑袋上指定一个包。” 他换了个角度又戳了一下。 “咱们神灰局食堂的白菜炖粉条都比这强十倍。” 林昭坐在桌子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粗茶。 “驿站本来就是清苦衙门。这些差役一年到头连足额的粮饷都拿不到,有口热的就不错了。” 林昭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 “你当这是在朱成烈那儿蹭饭呢?” 秦铮撇嘴,放弃了那块足以抵御刀剑的风干肉。 赵七没说话,抱着厚重的战刀靠在门背后,像根钉进墙里的铁桩子。 耳朵时刻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扑棱声。 一只灰黑色的信鸽顶着风雪,一头撞在窗棂上。 秦铮放下筷子,几步走过去,动作轻柔地捉住鸽子。 解下腿上的细竹筒,抽出卷成细条的信纸,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来,凑到油灯底下展开。 八个蝇头小楷。 “太子入局,旧党溃败。” 字迹规整。 宋濂的手笔。 林昭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两息。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随后,他把纸条直接凑到油灯那豆大的火苗上。 纸条一下就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之间,那双眼睛比火苗还亮。 不到两息,纸条化成一撮黑灰,飘落在桌面上。 “京城那边,成了?”秦铮问。 “第一步,成了。” 林昭拍了拍指尖的灰烬,语气很平。 “太子这回算是尝到甜头了。权力和银子的双重甜头。手里攥着那本账,江南世家这次不死也得扒层皮。” “十五万两的赈灾款,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问题了。” 秦铮咧嘴一笑,带着几分痞气。 空手套白狼。 拿别人的把柄给自己平账,还能落个大公无私的好名声。 这买卖做得,绝了。 “那魏大人那边,算是安全了?” “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林昭端起那碗凉了半截的粗茶,浅浅喝了一口。 “他现在是太子的钱袋子。太子不倒,他就死不了。” 秦铮听出了话里的转折,笑收了。 果然。 林昭放下茶碗,脸上半分松懈都没有。 “但这也意味着,咱们跟那帮把持朝堂的旧党,彻底撕破脸了。”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阵,破油纸呼啦啦直响。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击。 “那帮老家伙在大晋扎了几十年的根,门生故吏满天下,家底厚得很。” “在奉天殿上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以卫渊的性子,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他停了两息。 “明面上的弹劾不好使了,暗地里的刀子,会铺天盖地地往大同捅。” 敲击声停了。 “告诉苏安。” 林昭抬起头,语气很平淡,每一个字却重得像铅。 “让纺织厂和玻璃坊日夜赶工。库房里囤着的那批货,全部给我备齐。” 秦铮脸色一变。 他立刻听懂了。 “大人的意思是……旧党要断咱们的商路?” “这是必然的。” 林昭把那碗凉透的粗茶一推,冷笑了一声。 “他们在朝堂上输了,就会在买卖上找回来。” “地方官府出面查扣咱们的货,联合盐商掐断大同的原料供应,甚至直接封了咱们在江南的铺面,这些手段,他们玩了几十年了。” 林昭靠回椅背,眼里翻出一股子狠劲儿。 “他们要玩垄断,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让苏安准备好。这次咱们要把货直接铺进江南世家的后院,砸穿他们的底价。” “看谁先死。” 第820章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 京城,东宫崇文殿。 更漏声声,夜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太子赵承乾窝在紫檀木大椅里,手上盘着两块成色极品的田黄印章,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半个月,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痛快。 江南世家偷税案一查到底,东宫的门槛差点被踩烂。 以前那些正眼都不给他一个的六部中低层官员,现在恨不得把请安折子用金纸写。 各司的主事、员外郎,排着队来东宫表忠心。 那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他每天拆都拆不完。 赵承乾把一份文书啪地扔在桌上。 “宋大人,看看这个。” 他心情好得不行。 “工部水部司的郎中写的,洋洋洒洒两千字,全在夸孤体恤民情、雷厉风行。说孤堪为一代明君之姿。” 宋濂坐在下首的圈椅里,看了赵承乾一眼。 “殿下,说句不中听的。” 赵承乾盘印章的手停了。 “您现在赢的,只是个面子。” 赵承乾脸一沉,声音带了点火气。 “宋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孤这半个月,追缴回来几十万两真金白银。工部、户部、刑部,多少人主动来投效。这政绩还是虚的不成?” 宋濂没被太子的语气吓住,目光直直迎上去。 “银子是实的。” “但殿下看看六部的高位。” “吏部尚书、礼部侍郎,这些真正握着实权的老大人,有哪个给殿下递过请安折子?” 赵承乾张了张嘴。 一个都没有。 宋濂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钉钉子。 “卫渊那老狐狸只是缩了爪子,没断气。” “他的门生故吏,依然牢牢把着朝廷的人事大权和清流的笔杆子。您动的那些人,在他眼里跟韭菜没两样,割了一茬还能再长。” “殿下今天查江南世家,在他们看来,您就是一把皇上拿来刮钱的刀。” “等钱刮够了,皇上为了平息众怒,随手就能把刀收回鞘里。殿下到时候拿什么自保?”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赵承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盘着的田黄印章重重拍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那依宋大人所见,孤该怎么破?” 宋濂不慌不忙,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份蓝皮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殿下过过目。” 赵承乾皱着眉接过来。 封面上七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九边贸易税收疏》 翻开第一页。 赵承乾的眼珠子就不动了。 满篇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图表。 “这是户部魏大人耗时三个月整理的。”宋濂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 赵承乾越往下看,心跳越快。 上面详详细细罗列了大同神灰局近三年的贸易流水。 煤炭的开采成本,精铁锭的利润,羊毛呢子的市场缺口,玻璃制品的官营税率。 甚至连运输的损耗、不同季节的人工成本,都算到了个位数。 但真正让赵承乾呼吸乱掉的,是后面那几页。 如果把大同这套互市贸易、煤铁专营、蜂窝煤推广的模式,复制到整个北境九边重镇,每年能给国库增收白银,不低于五百万两。 赵承乾翻页的手,开始发抖。 五百万两。 大晋国库一年正经的岁入,撑死了一千五百多万两。 这一本薄册子,就能把国库的进账生生拔高三成! 别说十五万两赈灾款了。 按这个搞法,重修紫禁城的钱都富余! 他拼命往后翻。 后面还附了三张极其详尽的贸易流转图。 北方各镇的煤矿储量分布。 各地驻军的粮饷缺口。 哪些商路能打通,哪些关卡需要撤并。 事无巨细,全部算得死死的。 这不是设想。 这是一份现成得不能再现成的生财指南。 赵承乾猛地抬头,喉咙发干。 “这……能成?” “大同已经干成了。”宋濂直截了当。 赵承乾又低头,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串数字。 五百万两。 宋濂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 “殿下现在能查贪。天下人都知道。” “但查贪只是让百官怕您,不是让他们服您。” “怕,跟服,差着十万八千里。” 赵承乾抬起眼。 宋濂一字一字往下砸。 “要坐稳这个储君之位,光靠抄家是不够的。得有破有立。” “殿下把这份折子呈上去,就是告诉天下人——太子不只是皇上手里刮钱的刀。” “太子能生钱。” “能把大晋这口干了底的锅,重新灌满水。” 赵承乾死死攥着那本册子。 这东西一旦拿出去,可就不只是打卫渊的脸了。 这是直接把九边的财权从旧党手里连根拔起,一把攥到东宫手心里。 那帮人绝对会拼命。 沉默了很久。 赵承乾目光复杂地看着宋濂。 “宋大人。” 他一字一字地开口。 “这份东西,真是魏源写出来的?” 宋濂没接话。 “这手笔,这算计。” 赵承乾冷笑了一声,把册子翻到那张北方煤矿储量图上。 “连九边卫所有几个茅坑都给算进去了。” 他盯着宋濂。 “是林昭让你送来的吧。” 宋濂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没否认。 没承认。 只留下四个字。 “殿下自决。” 说罢,转身退出了崇文殿。 脚步声远了。 赵承乾一个人坐在灯下。 手里攥着那本《九边贸易税收疏》。 炭盆里的火光跳得疯狂,映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说实话,他心里堵得慌。 堂堂大晋太子,走到今天这步,靠的是一个远在大同的十六岁少年隔空递刀。 先是那本扒御史底裤的账册,再是这份足以改写大晋财政格局的生财方案。 他赵承乾,从头到尾就是个台前唱戏的。 戏本子是人家写好的。 可他没得选。 这个诱饵太香了。 五百万两。 香到他就算明知前面是个套,也得闭着眼睛一头扎进去。 赵承乾猛地站起来,把那本册子贴身揣进了怀里。 纸页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跟昨天魏源那份《大晋财政纾困策》一样硌人。 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被硌着,至少说明手里还有东西。 ....... 次日清晨。 奉天殿外,百官按品级站好了位置。 赵衍端坐在龙椅上,今天面色不错。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嗓子一喊。 太子赵承乾第一个大步迈出队列。 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跟以前那个遇事就往后缩的性子判若两人。 “父皇!” 赵承乾双手抱笏,声音洪亮。 “儿臣奉旨彻查江南世家偷税漏税一案,已过半月。” “经三法司协同核查,现已查封违规商铺一百六十余家,拘拿涉案掌柜管事四百余人。” 他特意停了一息。 把气蓄足了,音量直接拉到最满。 “已追缴回现银——四十三万两!全部入库!” 大殿里嗡的一声。 四十三万两。 这个数字在空旷的穹顶底下飘了两圈,落地的时候砸出了坑。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半个月,刮出四十三万两。 太子这回是真敢下手,江南那些肥得流油的商贾被剐出了一层血肉。 龙椅上,赵衍嘴角浮起满意的弧度。 这就对了嘛。 他把太子推出去,等的就是这个钱响儿。 文官队列最前方,首辅卫渊面无表情地杵着。 一百六十家铺子里有多少是旧党的白手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偏偏一言不发。 查吧。 查到最后,太子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才好看戏呢。 赵承乾余光扫了卫渊一眼。 老狐狸装得很好。 但太子今天不是来汇报政绩的。 “父皇。” 赵承乾声音一转,语调沉了下来。 “儿臣在查案过程中发现,江南商贾之所以能逃税漏税如此猖獗,根源在于我大晋现行税制积弊过深。” “单靠一时查抄,治标不治本。” 朝堂上的气氛微微一变。 百官的耳朵全竖了起来。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借查案的由头,直接动税制? 他一个储君,手未免伸得太长了吧? 赵承乾从袖口里抽出那本蓝皮册子。 “儿臣遂命户部右侍郎魏源,据实编纂了一份疏文,呈请父皇御览。” “此疏名为——《九边贸易税收疏》。” 太监颠颠跑下玉阶,双手接过册子,小碎步转呈到御案上。 赵衍一开始没怎么当回事。 江南税制积弊,他当皇帝十几年了能不清楚? 这帮文官年年嚷嚷着要改,年年越改越烂,全是挂羊头卖狗肉。 太子无非也就是借着这股东风,往自己脸上贴点金罢了。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只一眼。 赵衍转玉扳指的手,停了。 第821章 大同那只金鸡杀疯了 赵衍翻完第一页,手就没挪开过。 龙椅上的皇帝保持着一个姿势,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 身边的太监想递茶,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百官的呼吸声。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把九边重镇的煤铁储量、商路走向、驻军粮饷缺口,全部拆解成了一目了然的账目。 赵衍越看越慢,越看越心惊。 五百万两。 这几个字反复出现在疏文的关键节点上。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详尽的推算依据,环环相扣。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满朝文武屏息等着。 赵衍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身上,又看了一眼站在户部队列里的魏源。 “此疏干系重大,容朕细看。”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太子赵承乾走在前头,脚步稳当,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早就翻了天了。 皇帝没当场否决,就是最好的信号。 魏源从人群里出来,跟太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各走各的路。 但旁边几个眼尖的官员全看见了,太子嘴角那道弧线,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 卫渊回到府上,换了身常服,直接钻进书房。 不到半个时辰,他的心腹幕僚郑先生从侧门溜了进来。 郑先生五十出头,干瘦如柴,但一双眼珠子转得飞快。 他在卫渊身边做了十二年幕僚,干的就是打探消息、揣摩圣意这档子活。 “查到了?” 郑先生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过去。 “通政司那边有人欠咱们人情,抄了个大概。” 卫渊展开纸条,扫了两眼。 五百万两。 这几个字跳进眼里的瞬间,他拿纸条的手停了一下。 “学生反复核算过,这个数字不是吹出来的。大同那边的账本,户部有备案。光精铁和羊毛两项,年利润就够养活半个九边了。” “太子今天递这份疏文,明面上是魏源写的,但学生敢断言” 卫渊把纸条搁在桌上。 “不用断言。” “除了林昭,没人写得出这种东西。” 郑先生点头,脸色很不好看。 “首辅,这份疏文一旦被陛下采纳,九边的盐铁煤矿商路全部重新洗牌。” “咱们在宣府、蓟镇经营了十几年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就成废纸。” 卫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郑先生。” “学生在。” “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推行此策?” 郑先生沉吟片刻,没绕弯子。 “挡不住。” 卫渊抬眼看他。 郑先生硬着头皮往下说。 “国库穷到了什么地步,首辅比学生更清楚。” “现在有人递上来一个能年入五百万两的法子,大同三年的实绩摆在那儿,白纸黑字,陛下不可能不心动。”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卫渊闭上眼睛。 郑先生大气不敢出,等着。 “那就不挡。” “让他进来。” 卫渊睁开眼,目光沉沉。 “首辅的意思是……” “魏源也好,林昭也好。他们现在是在外头。” “一条没笼头的野狗,想咬谁就咬谁。老夫一拳打过去,他窜到草丛里,连根毛都摸不着。” 他走到书案前,把那张纸条拈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光映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可他要是进了内阁呢?” 郑先生呼吸都紧了。 “进了内阁,就得守内阁的规矩。就得分权,就得跟老夫坐同一张桌子。” 纸条的边角烧卷了,发出一股焦苦的味道。 “在外头撒野谁都拿他没辙。可坐到桌前,就得端起碗。” 卫渊看着那张纸条化成灰烬,一片一片飘落在砚台旁。 “端起碗,就有人能往碗里下药。” “到时候,老夫有的是法子,让他一口一口把自己噎死。” 郑先生后背已经湿透了。 跟了首辅十二年,这种话他总共听过三回。 前两回,对手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学生明白了。” “去办一件事。” “明天廷议之前,让咱们的人别出头。谁要是跳出来反对这份疏文” “老夫亲自摘了他的乌纱帽。” 郑先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卫渊喝了口凉参汤,皱了下鼻子。 太苦了。 “林昭啊林昭。” “老夫等你进京。” 养心殿。 赵衍用了整整两天,把那本《九边贸易税收疏》翻了四遍。 第一遍粗看,心跳加速。 第二遍细看,坐立难安。 第三遍拿着朱笔逐条批注,越批越沉默。 第四遍合上册子,在御案前枯坐了半个时辰。 随后他密召户部尚书王毅入殿问话。 “这疏文里的数据,你看过没有?” 王毅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回陛下,臣……连夜核验过了。” “说实话。” “数据……基本属实。” 王毅咬着牙往下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大同那边的账目,户部确实有备案。精铁锭的出货量、羊毛呢的市场价、煤炭的成本折算……误差极小。” 赵衍手指在御案上点了两下。 “那为什么户部自己做不出来?” 王毅的汗直接从额头淌到了下巴,在金砖上砸出一小片水渍。 “臣……臣无能。” 赵衍盯了他几息,没说话。 挥手,赶走了。 紧接着叫了工部尚书进来。 问的还是同一个问题。 工部尚书跪得更低,几乎把脸贴到了地砖上。 回答跟户部尚书如出一辙,就是多了三个字 “大同的高炉炼钢之法,工部曾派人去学过,但……水平确实不如神灰局。臣……” 他吞了口唾沫。 “臣惭愧。” 赵衍没说话。 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难受。 “滚吧。” “魏进忠。” “奴婢在。” “朕问你一件事。” “你必须说实话。” 魏进忠扑通跪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 “大同这三年,林昭到底赚了多少银子?” 魏进忠跪在地上的身子晃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皇帝问这话,说明已经把疏文背后的门道看穿了。 这时候藏着掖着,被查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如果照实说,那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皇帝听完,可能直接动杀心。 “奴婢……” “朕说了。实话。” 魏进忠额头贴地,牙一咬。 “回万岁爷。据奴婢所知,神灰局三年累计进账。” 他报了一个数字。 养心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魏进忠膝盖跪得发麻,额头上的冷汗在金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空旷的大殿里放大了好几倍。 然后他听见了赵衍走动的脚步声。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在边关苦寒之地。三年时间。” “做到了朕这个皇帝二十年没做到的事。” 魏进忠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衍没有发怒,他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老松和积雪。 “传旨。” 魏进忠浑身一震。 “明日廷议。” 赵衍转过身来。 残阳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召内阁全体、六部堂官、都察院主官。太子一并出席。” 他停了一息。 “议题只有一个。” “《九边贸易税收疏》。” 魏进忠的心猛跳了一下。 廷议。 不是早朝上随口议两句就拉倒的那种。 是关起门来,所有实权人物到场,不吵出结果不散会的正式廷议。 上一次开这种规格的廷议,还是三年前讨论大同互市存废的时候。 “奴婢遵旨。” 赵衍摆了摆手。 魏进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赵衍重新转向窗外,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把林昭扔去大同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那是流放。 包括他自己,也没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在北境那种鬼地方翻出什么浪来。 结果呢? 万斤精钢,千匹战马,草原互市,羊毛呢布,玻璃祥瑞。 现在又多了一份能给国库年增五百万两的税改方案。 赵衍忽然笑了一声。 “林昭。”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极轻,像是在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远在大同的少年说话。 “你最好一直这么有用。” 第822章 老首辅当众倒戈 次日,奉天殿。 这场廷议的规格堪称高端局。 内阁阁老、六部堂官、都察院主官全员到齐。 太子赵承乾站在百官最前方,身板挺得笔直。 宋濂品级太低,本来连摸殿门的资格都没有,硬是被太子以“协理查案”的名头,作为挂件强行塞进了大殿角落。 殿内死寂。 百官心里都门清,今天这阵仗,绝对要出大事。 昭武帝赵衍在龙椅上坐稳,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冲魏进忠抬了抬手。 魏进忠捧着那本蓝皮册子,踩着碎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九边贸易税收疏》的干货,被他一条条剥开。 起初,底下的老狐狸们还绷得住。 可当“煤铁专营”、“商路统管”这几个词砸下来时,几个尚书的脸直接绿了。 这哪是税改?这分明是要砸全天下勋贵和奸商的饭碗! 直到那句“保守估计,年增岁入五百万两”落地。 整个奉天殿,瞬间像滴了水的滚油锅,彻底炸了。 五百万两! 就凭这本薄册子,每年能生生变出小半个国库的真金白银? 左都御史钱通憋得满脸通红,藏在袖子里的手直哆嗦。 昨天刚被首辅训得狗血淋头,今天他可是卯足了劲要找回场子。 这疏文,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活靶子! “祖宗成法不可废”、“与民争利”、“边将拥兵自重”…… 随便扯一顶大帽子扣上去,都能把这五百万两的画饼碾成渣。 钱通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余光死死盯住首辅卫渊。 只要卫渊一声咳嗽,他立马带头冲锋,非用唾沫星子淹死魏源这个朝堂败类不可。 太子赵承乾的余光,同样死死锁着卫渊。 为了今天,他可是做足了功课。 昨晚和宋濂熬了半宿沙盘推演,旧党能喷出来的词儿,他们全备好了反杀的话术。 你敢喷“与民争利”?我就拿“国库空虚、灾民易子而食”扇你耳光。 你敢扯“祖宗成法”?我就把先皇开海禁的铁律搬出来砸烂你的脸。 总之今天这把高端局,东宫算是把底裤都押上牌桌了,就是干! 宋濂缩在盘龙柱阴影里,掌心全是冷汗。 头一回挤进这种神仙打架的核心圈,刺激得他心脏狂跳。 大同砸进京城的银子已经烧了大半,舆论也铺垫到了极致。 万事俱备,就等旧党先跳出来送人头。 大殿内的紧绷感,已经拉扯到了极限。 就在钱通按捺不住,准备硬着头皮出列开炮时。 卫渊这位三朝老臣慢条斯理地踱出队列,站到了大殿正中央。 赵承乾后背猛地绷紧。 来了!这老王八蛋要开大招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卫渊身上。 卫渊双手抱笏,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陛下。” 赵衍俯视着他:“卫爱卿有何高见?” 卫渊缓缓抬头,那张布满老褶的脸上,竟然写满了忧国忧民的诚恳。 “老臣以为,经世济民,乃朝廷之本。” 殿内鸦雀无声。 赵承乾满肚子的反击话术,直接卡死在喉咙里。 不对啊!这老狐狸的剧本拿错了吧? 卫渊不疾不徐的声音,在大殿内慢悠悠地回荡着。 “九边苦寒,将士用命,粮饷却时常短缺,这确是朝廷的一大心病。” “若魏大人这份《九边贸易税收疏》,确有利国裕民之效……”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轻飘飘地掠过不远处的魏源。 “老臣,自当附议。” 附议?! 这两个字一砸出来,整个奉天殿直接卡壳了。 钱通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情况?首辅这是喝了假酒,脑子进水了?打不过就加入?! 赵承乾更是觉得迎面挨了一记闷棍。 他辛辛苦苦肝了一整晚的绝地反杀,结果一拳干在了棉花上。 这种蓄力拉满却无处发泄的憋屈感,憋得他差点当场吐血。 柱子后面的宋濂,惊出一身冷汗。 他反应极快,稍微一琢磨,瞬间看穿了这背后的杀招。 老狐狸这是格局打开了,直接玩了一手降维打击! 五百万两的肉骨头吊在前面,皇帝绝不可能松口,这时候逆风输出纯属送人头。 既然挡不住,那就顺水推舟,直接把你魏源拉上桌。 在体制外,你魏源是孤臣,是只逮谁咬谁的疯狗,有皇权护体,旧党拿你没辙。 可一旦你入了阁,端起了一口锅里的饭碗,那就是钻进了旧党经营几十年的铁桶阵! 公文的卡点、人事的掣肘、六部的太极拳……想让一个人在规矩里生不如死,手段多得是。 进了锅的鸭子,管你多肥,都得给老子脱层皮! 宋濂心里猛地一沉。 林大人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虽然算无遗策,但京城这片烂泥潭的深浅,终究不是靠算盘就能算尽的。 卫渊这波以退为进,毒到了骨子里。 龙椅上的赵衍,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以帝王的权谋,他怎会看不出卫渊的算计? 但那又如何?他的终极目标就是搞钱。 既然旧党让道,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赵衍身体微微前倾,指节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卫阁老老成谋国,朕心甚慰。” 根本没给群臣扯皮的时间,赵衍骤然拔高音量。 “魏源。” 一直静默如石的魏源,闻声跨步出列。 “臣在。” 赵衍俯视着这位油盐不进的孤臣。 骨头确实够硬,但现在大晋的国库,正需要这块硬骨头去砸碎九边的坚冰! “这疏文出自你手。既然内阁没有异议,这差事,总得有人去挑大梁。” 赵衍顿住话音。 下方百官瞬间屏住呼吸。 谁去挑?怎么挑? 这可是个富得流油的肥差,更是个能烧死人的火坑! 赵衍盯着魏源,一锤定音。 “九边贸易事关大晋国运,区区一个户部侍郎的身份,压不住阵脚。”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铁,砸在金砖之上。 “传旨!” “擢升户部右侍郎魏源,为东阁大学士,入阁理政!” 皇音落地。 偌大的奉天殿,死寂得仿佛被人抽干了空气。 整整三息时间,落针可闻。 短短的三个呼吸间,朝堂上各方势力的脑电波,早就杀疯了。 太子赵承乾死死攥紧双拳,拼命绷住脸上的肌肉,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这波血赚! 管你卫渊有什么阴间算计,魏源入阁是板上钉钉的铁实! 东宫终于在大晋最核心的权力堡垒里,硬生生砸进了一根剔骨钉! 从今往后,内阁票拟,再也不是你卫渊一个人关起门来分蛋糕的时代了! 这是他监国以来,打得最爽的一场翻身仗! 钱通的脸色已经灰败如土。 他愣愣地看着卫渊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脊梁笔直的魏源,只觉得一阵眩晕。 完犊子了。 被高士安和魏源这两尊杀神盯上,御史台以后算是彻底告别安生日子了。 第823章 京城三足鼎立 而站在最前方的卫渊,面色古井无波,连眼皮都没多颤一下。 皇上提拔魏源,本就在他的预判之中。 内阁多双筷子罢了,只要打饭的大勺还攥在自己手里,谁吃肉谁喝汤,最终还不是他卫渊说了算? 角落里的宋濂,微微眯起双眼。 旁人看到的是平步青云,他看到的却是步步惊心。 大晋内阁,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满朝文脉与世家门阀最深的水池子! 魏源一个既无显赫背景、又无门生故吏的纯粹孤臣,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蹚进去。 迎接他的,必将是无穷无尽的冷箭与软刀子。 宋濂暗叹:“林大人啊,这盘以天下为筹码的棋,真是越来越玩命了。” “臣,魏源,叩谢天恩!” 魏源撩起绯色官袍,双膝猛地弯曲。 “咚!” 膝盖实打实地磕在青石地砖上,闷响声在大殿内回荡。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住冰冷粗糙的石面。 触地的那一瞬,他缓缓闭上眼。 这金銮殿的地砖,真特么冷。 比塞外的风雪还要刺骨。 十年了。 魏源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当年在翰林院被旧党排挤得无立锥之地,被一脚踹到荆州府越城县,当个连胥吏都敢给他甩脸色的七品穷知县。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满腔热血,就该这么无声无息地烂在泥潭里了。 每天就只能断一断东家长西家短的烂事,看着县学里那群酸儒摇头晃脑地混日子。 直到十年前,他遇到了那个不讲理的小怪物。 那个在案首答卷上,写出《均田策》与《贱籍论》屠龙之术的六岁孩童! 魏源至今都清楚记得,那天在昏暗的书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得笔直。 声音带着稚气,却重逾千钧:“真正的老师,是县尊大人您。” 就是那一句话,硬生生把魏源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死灰,重新吹成了燎原烈火! 三年前,那小子在大同一飞冲天,一封密信将他拽回了京城,直接推上了户部右侍郎这个火山口。 这三年,他每天面对的,是永远填不平的假账,是只会打太极的同僚,是满朝权贵的明枪暗箭。 有好几次,他真想直接掀桌子骂娘。 但他忍住了。 他得活着,得牢牢攥住钱袋子,给大同那个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混账小子撑住大后方! 这十年,他未曾送过一文钱的冰敬炭敬,未曾低头巴结过任何一位权贵。 就靠着手里那本沾着血的账,和一把宁折不弯的老骨头。 硬生生从吃人的泥潭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今天,他终于光明正大地跪在了这奉天殿的中心。 头顶天子,背对群臣。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七品县令,也不再是四处受气的户部侍郎。 从今天起,他魏源,是相爷! 大晋朝的,东阁大学士! 魏源缓缓挺直脊梁,从地砖上站起身,随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龙椅上的赵衍,看着他这副桀骜的做派,眼皮微微一跳。 这位新晋阁老身上那股子宁折不弯的臭硬脾气,简直像把没入鞘的刀,太特么刺眼了。 某种意义上,这老家伙比圆滑世故的卫渊,还要难驾驭百倍。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但只是一瞬。 五百万两。 赵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一丝后悔就被压了下去。 殿外,退朝的钟声悠悠荡开。 满朝文武退出大殿时,一个个各怀鬼胎。 太子赵承乾走在最前头,春风满面,步子迈得六亲不认。 旧党官员们则三三两两扎堆,交头接耳,眼神直往走在最后的魏源身上瞟。 按大晋官场的规矩,新官入阁,头一件事该是去内阁值房“拜码头”。 首辅卫渊得端着架子请他喝杯茶,说两句“好好干”的场面话,然后再让书吏搬来公文,慢慢熟悉业务。 这叫懂规矩。 但魏源今天,就是来砸规矩的。 他走出奉天殿的汉白玉广场,同僚的招呼理都不理,一撩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径直拐向了左侧的六部衙门。 半个时辰后。 吏部尚书王琼正坐在大堂里,端着钧窑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 廷议的事他早听说了,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在后续人事调动上,给这位新阁老上点眼药、穿双小鞋。 “哐当!” 吏部大堂的厚重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王琼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险些全浇裤裆上。 他猛地抬头就要发飙,可看清来人后,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魏……魏阁老?” 王琼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胡乱拱了拱手,满脸见鬼的表情。 你不去内阁拜首辅,跑我吏部大堂来干嘛? 这就好比新媳妇过门不拜公婆,直接拎着刀去库房抢钥匙,简直离谱给离谱他妈开门,离谱到家了! 魏源大马金刀地往客座上一坐,连半句废话都欠奉,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两份文书,啪的一声拍在王琼的书案上。 “王大人,本官今日初任阁臣,奉陛下口谕,有两桩人事要办。劳烦吏部,即刻行文。” 王琼眼角直抽抽,干笑道。 “魏阁老办事真是雷厉风行。不过这人事调动,得先走考功司的流程,再报内阁票拟,最后……” “事急从权,九边贸易改制刻不容缓。” 魏源根本不吃这套职场太极拳,指节在文书上敲得邦邦响。 “第一件事,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高士安,转任户部左侍郎。即刻交接,全面接盘户部日常政务与新账法推行。” 王琼听完这句,脑瓜子嗡嗡的。 高士安? 那个在都察院见谁咬谁的疯狗高阎王?你把他弄去当户部实权的二把手?! 这是嫌户部的水不够混,打算直接往里面扔炸药包是吧! “魏大人,高御史并无理财经验,这跨部调任,只怕百官不服啊……” 王琼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魏源冷笑一声:“高大人是不懂理财,但他懂怎么砍想伸进国库的手。这就够了。” 王琼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第二份文书。 他低头一扫,心底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第824章 六部进了七个卷王 这份名单上列了七个人的名字。 全是正七品到从五品的中低层官员,清一色的寒门子弟,平时在各衙门都是万年坐冷板凳的边缘牛马。 但魏源给他们安排的新坑位,简直毒辣到了祖坟里! 户部金部司主事、工部水部司员外郎、兵部武库司郎中…… 官位虽然不高,但全特么是掐着六部钱袋子、兵器谱的要命肥缺! 这哪是调岗? 这是直接攥着七根淬血的铁钉,往旧党经营几十年的铁桶里生砸啊! “魏阁老!” 王琼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声音都劈叉了。 “这七人资历尚浅!若是越级提拔,还全塞在这些紧要衙门,完全不合规矩!” 魏源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宽大的绯色官袍。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吏部尚书,表情古井无波,甚至还带了那么一丝恰到好处的萌新歉意。 “王大人,本官初入内阁,是个生手。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贴脸开大! 王琼直接被这句话怼得七窍生烟,差点当场脑溢血。 你管这叫不懂规矩? 你这叫把老祖宗的规矩踩在脚底下疯狂碾压! 到底是跟谁学来这种流氓做派的?! 可桌面上那份加盖了御用朱印的行文,就像一座五指山死死压在他头顶。 皇帝刚拍板要搞九边贸易,魏源这老匹夫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吏部要是敢卡人,那就是妥妥的抗旨。 王琼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 他深知,今天这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魏阁老,言重了!” 王琼把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在心底把魏源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随即抓起朱笔,像跟纸有仇似的,在调令上狠狠签下了大名。 魏源拿起墨迹未干的调令,扫了一眼,淡定地卷入袖中。 “多谢王大人成全。” 丢下这句话,魏源头也不回,大步跨出吏部大堂。 王琼无力地跌回太师椅,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大门,啪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翻了一地茶水。 这京城的天,真要被这群疯子捅穿了。 接下来的五天。 京城这盘大棋,爆发了剧烈的版图地震。 高士安揣着吏部的调令,如同一颗陨石砸进了户部大院。 新官上任第一天,这位高阎王连常服都没换,直接带着一帮杀气腾腾的缇骑,粗暴地贴封条查抄了户部所有库房。 两个原本只手遮天的老侍郎,被他当着衙役的面指着鼻子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吓得连称病回乡的折子都不敢递,乖乖搬着小马扎蹲在堂下算呆账。 与此同时。 宋濂在那个破院子里筹谋已久的名单,彻底露出了锋芒。 七名寒门出身的官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狂热,像七柄刚开刃的尖刀,狠狠扎进了户部、工部、兵部的核心命脉。 他们不拜客、不应酬、不收礼。 每天天不亮就坐在衙门里死磕账目、核对工程。 六部那些习惯了喝茶遛鸟、准点下班的旧派老爷们,直接被这群卷王搞得叫苦连天,生不如死。 至此,大晋朝堂之上,一个前所未有的三角格局,硬生生拼凑成型! 魏进忠的阉党,死死把控着宫禁与东厂,充当着皇帝最顺手的耳目与快刀。 魏源、高士安,加上潜伏在暗处的宋濂,这批背靠大同金山银山的寒门孤臣,正式被称为林昭系。 他们联手接管了朝廷的钱袋子和监察大权,锋芒毕露。 而首辅卫渊率领的旧党,虽在廷议上吃了哑巴亏。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死攥着吏部的人事权、礼部的笔杆子,以及盘根错节的江南门阀网络。 三足鼎立,互相撕咬,谁也吞不掉谁。 昭武帝赵衍则稳坐养心殿的钓鱼台。 居于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他,饶有兴致地俯视着底下这三头恶犬争食。 手里悠哉游哉地握着那块能随时决定给谁断粮、给谁加餐的肥骨头。 但局中所有人都清楚。 这个微妙的平衡,脆得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在这层薄冰之下,早就涌动起了足以掀翻大晋国祚的惊涛骇浪。 只要有一方露出哪怕一丝致命的破绽,立刻就会被另外两家扑上来,连皮带骨,生吞活剥! ...... 大同总督府书房,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苏安一把推开门,裹着一股子煤渣味的寒风撞了进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个牛皮纸袋。 八百里加急,刚从京城送到的。 秦铮正蹲在炉子边烤红薯,顺手接过纸袋,刺啦一声撕开封口。 扯出信纸一扫,这铁塔般的汉子顿时咧开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他抓起个烤得流蜜的红薯啃了一大口。 “妥了!”秦铮含糊不清地吼了一嗓子。 “京城的准信,魏大人真入阁了!” 苏安长出了一口恶气,赶紧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这几天他成宿成宿睡不着,生怕京城那边玩脱了,直接送来一道满门抄斩的圣旨。 “老天开眼,这波算是稳住了。” 苏安双手合十,对着房梁连连作揖。 “啪!” 秦铮把情报重重拍在桌上,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老帮菜,这回算是被魏大人贴脸输出了吧!” “阁老啊!以后咱们大同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我看兵部哪个孙子还敢卡咱们的脖子!” 林昭稳坐在宽大的书案后。 手里的狼毫笔在修长的指尖来回穿梭,转出一道道残影。 听着秦铮的粗口,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秦铮三口两口咽下红薯,拍掉手上的黑灰,咂摸出点不对味儿来。 “大人,您这反应不对啊。魏大人上位,这不是赢麻了吗?” “难道这事里头,皇上还挖了什么坑?” 林昭指尖一顿,毛笔稳稳搁在笔架上。 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摸出另一封信。 最普通的黄麻纸信封,光秃秃的,没落款没红印。 “半个时辰前,东厂暗线递过来的。”林昭屈起手指,把信推到桌沿。 秦铮跨前两步,一把抓过信封扯开。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那股子狂喜就僵住了,随后直接翻涌起想砍人的戾气。 第825章 底牌全亮那是猪 信是魏进忠私下送来的。 统共没几个字,却比刀子还利。 赵衍白天在奉天殿钦点魏源入阁,晚上就给东厂下了密旨。 大同府的监视级别,直接拉满。 以前东厂的番子在大同,顶多查查流水,盯着进京的银车。 那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现在倒好,皇上下了死命令。 大同驻军怎么换防、黑山沟铁炉每天出多少钢、甚至林昭晚上跟谁多说了两句话。 事无巨细,天天得整成册子往养心殿递。 “我呸!” 秦铮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明面上升官给甜头,背地里拿咱们当贼防?” “咱们这三年赚的真金白银,一大半都填了他的内帑,结果就换来这待遇?” 秦铮气得脖子上青筋直冒:“这钱就算是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苏安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把门窗死死闩上。 这要是让外头听见,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林昭没搭茬,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 他从秦铮手里抽出那团纸,凑到火苗上。 纸团忽地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林昭没有表情的脸。 “恩师入阁,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林昭看着火快烧到指尖,才不紧不慢地丢进铜盆。 “这是皇上切下来的一大块肥肉,为了这口肉,他连首辅的脸都打肿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吃了主子的肉,脖子上的项圈就得收紧一寸。” 林昭抬起眼,目光里透着洞穿一切的冷意。 “皇上这是在贴脸警告我呢。” “银子管够,官位给足。但你要是敢越界,刀子照样能砍下来。” 秦铮憋屈得直挠头。 他是个带兵的,最烦这套弯弯绕绕的君臣算计。 “那咱就搁这儿干看着?让那些番狗天天在咱们地盘上乱窜?” 林昭闻言笑了,笑意却没到底。 “腿在人家身上,皇上想查,你还能把人眼珠子抠了?” “他想看,那就让他看。咱们还得把账本摊得平平整整,让他舒舒服服地看。” 深夜,书房里只剩一盏孤灯。 林昭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准备给魏源写回信。 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去。 千言万语,说多了都是废话。 内阁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魏源心里门清。 林昭放下大纸,抽出一张巴掌宽的便笺。 笔尖饱蘸浓墨,手腕猛地发力,刷刷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守正出奇”。 在京城当个安分守己的纯臣,稳住朝堂大局,这是正。 桌子底下的脏活累活、玩命的算计,大同全包了,这是奇。 林昭将纸条折好,滴上鲜红的火漆,用私印死死压实。 “秦铮,挑个嘴严手硬的兄弟,明早快马送进京。” 秦铮把信往怀里一揣,沉声领命。 林昭顺手抽过一本空白的账册。 大同这盘棋越下越大,皇上又拿放大镜盯着,家底必须重新梳理。 苏安端着热茶凑过来,眼巴巴看着林昭写字。 “苏安,记清楚。”林昭连头都没抬。 苏安一个激灵,赶紧掏出小本本和炭笔。 “明儿起,神灰局和所有工坊的账目,直接切成两套。” “第一套,明账。羊毛呢、玻璃坊、蜂窝煤,这些合情合理的生财之道,全放进去。” 林昭笔尖一点。 “这账得做得干净。东厂要查?好茶供着,让他们拿着算盘拨到手抽筋。” 苏安连连点头,弄虚作假平账,这是他干了几十年的老本行。 “但是,”林昭话音一转。 “许之一正在搞的新式膛线、黑山沟刚出的特等精钢。” “加上神机营每个月的火药配额、重型军械的消耗。” 林昭抬起眼,死死盯着苏安。 “这些要命的玩意儿,一个字都不准漏在明账上!” 啪嗒。 苏安手里的炭笔直接掉在了木地板上。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做假账骗皇上? 这特么是能诛九族的黑账啊! “大、大人的意思是……全都转入暗网?”苏安牙齿都在打架。 “没错。”林昭身子往后一靠。 “银子走草原互市的钱庄,拿马市的账平。材料,就走边军军备的日常报废流程。” 苏安“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胖脸惨白。 “林大人,咱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要是被逮住……” 林昭看着他那怂样,气笑了。 “苏管事,你是不是想问,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藏枪藏炮,东窗事发了怎么死?” “扑通”一声,苏安直接跪平了。 “大人啊!贪点钱顶多抄家,私造军械瞒报,这可是板上钉钉的谋逆诛九族啊!” 林昭没搭理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看着。 “跟了我三年,胆子怎么还跟绿豆一样大?”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能掀桌子的实力,才叫保命的底牌。” 苏安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谋逆等于保命?这是什么地狱级逻辑? 林昭站起身,拿着铁火钳拨弄了一下红彤彤的木炭。 “用你的脑子想想。皇上要是知道大同现在的火器产能,两个月就能武装起三个满编卫所。” “他晚上睡觉,还能合得上眼吗?” 铁钳一转,直指京城的方向。 “当皇帝的,不怕贪污腐败,不怕结党营私。他只怕底下人手里,握着能捅破天的刀子!” “做臣子的,要是傻呵呵地把底牌全摊在皇上面前。” “那就不叫忠臣,那叫洗干净脖子等宰的肥猪!” 秦铮靠在门框上,深以为然地点头如捣蒜。 “大人这话没毛病!打群架还知道在裤裆里藏半截板砖呢,底裤全露给别人看,那是纯纯的活靶子。” 苏安擦着汗爬起来,虽然腿肚子还在转筋,但脑子彻底清醒了。 手里有剑不用,和手里没剑,那是两码事! “行了,别跪着了,去找许之一。”林昭把备忘录卷成个筒,砸进苏安怀里。 “那疯子算数贼溜。怎么做账能把东厂那帮老油条忽悠瘸了,那是他的强项。” 一炷香后。 许之一被秦铮像拎小鸡一样,硬生生拽进了书房。 这位算学狂人穿着一身沾满黑油和铁锈的麻布罩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满脸写着要杀人。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许之一极其暴躁。 “新膛线的公差我正推演到关键处!你打断我的思路,赔得起吗你!” 林昭也不恼,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给你找了道高难度的算术题。” “把大同核心军工的流水全部剥离,重做一套账平账。要求无懈可击,能抗住京城顶尖查账高手的复核。” 林昭故意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挑衅。 “东厂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带的全是户部退下来的老算盘。许总领,这活儿接得住吗?” 许之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一把扯过那卷备忘录,发出一声极度傲慢的冷笑。 “就京城那帮还在拨算盘珠子、连复式记账都没听过的土鳖?” “你拿这种小儿科的题来考我,简直是对我智商的极限侮辱!” 许之一嫌弃地拍了拍被秦铮拽过的袖子,拿着备忘录转身就走。 迈出门槛时,他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话。 “三天后,我还你一套天衣无缝的完美账单。敢让这帮废物看出一个铜板的破绽,我许之一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第826章 拼的就是谁更不要脸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大同总督府的书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许之一眼底青黑,浑身透着股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怨气。 他大步迈进来,手里攥着一本两寸厚的蓝皮账册。 “啪!” 账册被重重拍在林昭的书案上。 屋里的苏安吓了一哆嗦,赶紧往后挪了半步,生怕这算学疯子突然发病咬人。 许之一毫不客气地端起林昭手边的冷茶,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接着发出一声极其嚣张的冷笑。 “弄完了。”他用沾着墨迹的袖口胡乱擦了把嘴。 “就这点小儿科的玩意,也值得你大半夜把我从工坊里挖出来?” 林昭没理会他的傲慢,伸手拿过那本账册,缓缓翻开。 屋子里瞬间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 苏安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要是账面做不平,大同这帮人全得排着队去阎王爷那儿报到。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昭合上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干得漂亮。”林昭给出评价。 “这账做得,别说东厂那帮算盘精,就算把大晋开国以来的名家全从地底下刨出来,也挑不出半个铜板的错。” 许之一下巴一抬,鼻孔朝天。 “废话。”他极其鄙夷地扯了扯嘴角。 “这对我来说就是小儿科。所有的军械开销、材料损耗,我全给剁碎了,化整为零揉进了修路和建房的折损里。” “连每天烧掉的煤渣,我都给它编了三种去向。他们拿算盘拨到死,账面上也只是一笔完美的烂账。” 许之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就往外走。 “回去补觉了。下回再有这种拿脚趾头都能算出来的弱智题,别来脏我的手!” 木门哐当一声合上。 苏安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尊瘟神总算是把活干明白了。 大同的枪炮底牌,至此彻彻底底藏进了黑暗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正以一种极其魔幻的方式拉开帷幕。 魏源入阁,已经整整一个月。 起初那几天,满朝文武连觉都睡不踏实。 六部那些屁股底下坐着烂账的老爷们,更是天天在家里拜菩萨。 所有人都在提防,这位脾气又臭又硬的孤臣一步登天,指不定要怎么抡起大锤,把朝堂上的锅碗瓢盆全砸个稀巴烂。 旧党们甚至连互泼脏水的说辞,都连夜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大家全等了个寂寞。 魏源入阁后,出奇的安分。 他不提新政,不搞清算,甚至在朝会上都活像个哑巴。 每天天不亮就坐在内阁值房,天黑透了才拎着食盒下班。 他整天就干一件事:翻账。 把户部过去三年积压的陈年旧历,一笔一笔地抠出来重新理。 不惹事,不越权,温顺得像个快入土的老书吏。 这让憋着大招的旧党一拳干在棉花上,难受得要命。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户部左侍郎高士安那边,直接贴脸开大了。 高士安是魏源硬生生拔上来的二把手。 这位在都察院就见谁咬谁的活阎王,到了户部算是彻底解开了封印。 他根本不按朝堂规矩出牌。 写弹劾折子? 那是文人打嘴炮的把戏,费时费力还不落好。 高阎王玩的是最硬核、最恶心人的路子,物理催收。 这天清晨,兵部武库司的大门刚开。 几个穿着户部绿色官服的记账小吏,一人端着个小马扎,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武库司的门槛外头。 为首的小吏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盖着户部大印的催款单,抖得哗哗直响。 “兵部武库司的诸位老爷听真切了!”小吏扯着公鸭嗓子,声音大得能传遍半条街。 “宣和十三年,贵司以修缮武库为名,向户部暂借现银五万两!” “按大晋律,秋收后即当归还。如今已经拖了整整三年又四个月!” “我们高大人放话了,这钱今天必须给个准信。什么时候还?拿什么还?” 这一嗓子嚎出来,街上卖菜的、打更的、路过的,全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武库司的郎中刚准备出门,听见这话,脚下一滑险些磕断门牙。 他急得直跺脚,冲出来指着那几个小吏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朝廷六部重地,岂容你们在此大呼小叫?简直有辱斯文!” 户部小吏哪管什么斯文,他们来之前可是得了高阎王的死命令,要饭就得拿出大爷的气势。 “大人息怒啊。”小吏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公家借了公家的钱,那白纸黑字可都在我们库里锁着呢。” “您要是嫌我们在门口碍眼,那您倒是把账平了啊!只要五万两银子推回户部,我们立马磕头赔罪,滚得远远的!” 武库司郎中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五万两?他拿命去变五万两! 那笔款子早被上头的老爷们刮得干干净净,真要他还钱,把他骨头熬了卖汤都不够零头。 “有辱朝纲!简直是泼皮无赖!”郎中猛甩袖子,灰溜溜地缩回了衙门。 同样的名场面,在京城遍地开花。 工部水部司的门口,堵着几个拿铁喇叭的,逢人就念工部去年私吞的堤坝专款。 就连最讲究体面的礼部,都没逃过毒手。 几个要账的直接跑到大堂外头,扯着嗓子催讨前年祭天大典超支的三千两香火钱。 这哪是朝廷枢密重地? 这分明是菜市场里为了几两碎银子撒泼骂街! 满朝文武被这招下三滥的软刀子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骂他,他笑眯眯地掏借条,你赶他,他第二天换个横幅接着来。 一时间,弹劾高士安的折子像雪片一样砸进通政司。 满朝都在骂户部不要脸,高士安是土匪头子投胎。 内阁首辅值房里,紫铜炭盆烧得极旺。 卫渊靠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极品六安瓜片。 听着心腹郑先生汇报外头的荒唐闹剧,他老皮一扯,溢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这个高士安,还真把六部当成自家的钱庄了。”郑先生苦笑着摇头。 “首辅您是没看见,今早工部尚书连朝服都没穿利索,就跑来找下官抹眼泪。” “哭有什么用。”卫渊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 “自己腚上沾了屎,被人拿棍子戳出来了,嫌臭也得憋着。” 郑先生压低声音:“首辅,咱们就这么由着他们疯咬?下面的人心都快被这流氓阵仗逼散了。” “散不了。”卫渊喝了口茶,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庙堂之上,算计的从来不是银子,是底气。这叫狗急跳墙。” 卫渊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魏源入阁看着风光,实则是踩进了没米下锅的死胡同。他想推行大同那套改制,就得先砸钱。国库现在有多干净,老夫比他清楚。” “他没钱,就只能放这群疯狗出来恶心人,逼六部吐血。” 郑先生眼睛一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卫渊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阴沉沉的铅云。 “传老夫的话下去。”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却透着股置人于死地的狠辣。 “告诉下面的人,高士安想堵门,就让他堵。想喊,就让他喊。谁也不许动怒,给我搬两把椅子,好茶好水地招待那帮催债的。” “但是。”卫渊骤然转身。 “一分钱,都不许还!” “老夫倒要看看,他魏源这出空城计能唱到几时。等百官的怨气积攒到沸点,不用老夫动手,京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这师徒俩活埋了!” 郑先生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下。 卫渊独自立在窗前,指尖摩挲着发白的胡须。 这盘棋,拼的就是定力。 想凭几张催款单就把旧党的根基掀翻? 天真。 这大晋的天下,还轮不到几个寒门跳梁小丑来做主。 第827章 狡兔死走狗烹 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局。 而在宫墙深深的紫禁城里,一个足以改变大晋国运的变数,正悄然撕开裂口。 京城的春来得迟。 街头巷尾的柳树刚抽出一丁点绿芽,一场倒春寒就裹挟着刀子般的冷风卷了回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然而,外头的风再冷,也比不上此刻养心殿里的温度。 赵衍披着一件厚重的明黄龙纹大氅,靠在御案后头。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一半是地方官员哭穷要钱的,另一半是弹劾高士安催账手段太流氓的。 看着看着,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像是塞了块吸饱冷水的破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赵衍伸手,想去端桌上的温参茶。 就在指尖刚碰着茶盏边缘的那一瞬。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毫无征兆地顶到了嗓子眼。 赵衍脸色煞白,死咬着牙关想把这口逆血硬生生咽回去,却根本压不住。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抓起手边的明黄绢帕死死捂住嘴,整个身体往前弓成了一只大虾,咳得摇摇欲坠。 旁边伺候的魏进忠当场倒抽一口凉气,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 他一个滑跪扑上去,死死扶住皇帝哆嗦的身子。 “万岁爷!您怎么了万岁爷!”魏进忠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赵衍慢慢挪开绢帕。 明黄色的丝绸上,扎眼地糊着一团暗红色的血块。 还有几滴血沫子,直接溅在了那些弹劾的折子上,红得触目。 魏进忠看着那摊血,两腿发软,直接瘫跪在金砖上,浑身抖成了筛子。 皇上吐血了!这可是塌天的大祸! “去……”赵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别惊动外头。悄悄把太医院院正给朕提溜过来。敢走漏半个字,朕活剐了你九族!” “奴婢这就去!这就去!”魏进忠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殿。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太医院王院正被魏进忠从热炕头强行拽了出来。 老头帽子都歪到了耳根子,提着药箱做贼似的溜进了养心殿。 一进门,闻到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王院正的心直接凉到了谷底。 这特么是地狱级难度的差事啊! 他跪在榻前,颤着手给赵衍搭脉。 时间一滴一滴熬过去,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王院正脑门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疯狂往下滚,“滴答滴答”全砸在地砖上。 他收回手,直接以头抢地,把脸死死贴着地面。 “说。” 赵衍靠在龙榻上,半阖着眼,声音虚弱,但那股吃人的威严丝毫不减。 王院正咬碎了后槽牙。 这话说出来容易掉脑袋,但要是敢忽悠,绝对死无全尸。 “回禀陛下。”王院正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陛下这是操劳太过,积劳成疾。五脏虚损,心血逆乱逼出的恶血。” 老头把心一横,直接交了底牌。 “老臣开几剂平肝潜阳的猛药压一压。但这病,只能静养。三个月内,陛下绝不可再动怒操劳,否则……恐伤龙体根本,药石无医啊!” 三个月? 赵衍在心里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这大晋的天下,别说休养三个月,他就是三天不盯盘,底下的那帮文官都能把朝堂的屋顶给掀了! 他抬起沉重的手,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 “滚下去熬药。今天在这殿里发生的事,带进你的棺材里。” 王院正如蒙大赦,邦邦邦连磕三个响头,提着箱子逃命似的退了出去。 大殿里,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赵衍随手一抛,将那块染血的绢帕扔进炭盆。 火苗忽地一窜,将明黄丝绸吞没,烧出一股子难闻的焦臭味。 他冷眼盯着跳跃的火光。 死,他赵衍不怕。 从坐上这把龙椅那天起,他就知道这皇位是用命熬出来的。 但他不甘心! 国库刚被大同的银子盘活了一点底气,九边贸易的千秋大局才刚刚铺开。 他要是现在倒了,旧党那帮老狐狸绝对会像闻见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把新政撕成碎片。 连带着太子那个软柿子,也会被他们架空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赵衍的目光慢慢转动,像刀子一样,落在了缩在角落的魏进忠身上。 “魏进忠。” “奴婢在。”魏进忠脊背一僵,脑袋伏得更低了。 “传朕的密旨。” 赵衍的声音异常平稳,完全听不出半点虚弱,那是掌控天下杀伐数十年的终极威压。 “第一,封死养心殿的消息。对外只宣称朕偶感风寒,不见外臣。” “第二,把那些请安的、哭穷的破烂折子,全扔给内阁,让卫渊和魏源他们自己去狗咬狗。军国重事和九边的专折,送去东宫,由太子批红。” 赵衍停顿了很久。 久到魏进忠怀疑皇上是不是睡着了。 “这第三件事。”赵衍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绝情。 “你给朕,把耳朵竖直了听清楚。” 魏进忠后背唰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皇上要交代最后,也是最要命的底牌了。 “太子性子太软。”赵衍慢条斯理地评价着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压不住卫渊那帮老妖精。但他,更压不住另外一个人。” 赵衍的眼前,浮现出大同城里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脸。 精明,冷血,算无遗策。 连当朝首辅和自己这个当皇帝的,都能被他当成搞钱的棋子。 这是把能斩破大晋百年陈疴的好刀。 可要是握刀的人是个废物,这把刀,是会直接割破主子喉咙的! “朕若能挺过这一关,大同那边,就让他继续折腾,官照升,钱照赚。” 赵衍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魏进忠的后脑勺,一字一顿。 “但朕要是没挺过去。” “大同那边的人,和东西,你知道该怎么办。” 轰!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记闷锤直接砸碎了魏进忠的脑神经。 人,自然是指林昭。 东西,指的是神灰局的冶炼高炉,还有那条源源不断往外吐军械的流水线。 皇帝的算盘打得太毒了。 有用的时候,你是国之栋梁,一旦主子压不住你,那就是卸磨杀驴,不留半点活口! 魏进忠趴在冰凉的金砖上,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杀林昭? 大同那边的玻璃分红、蜂窝煤专卖,全是他魏进忠下半辈子养老的命根子! 林昭要是被抹杀了,那座金山塌了不说,他魏进忠失去了大同的财力支撑,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被京城那帮文官生吞活剥的! 他想求情。 想说林昭对朝廷忠心耿耿,想说大同没了他不行。 但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崩出来。 在这位掌控生杀大权的帝王面前,哪怕有零点一秒的迟疑,都会被视为背叛,今晚直接被拖出去杖毙。 魏进忠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把所有的算计和恐惧全咽进肚子里,在金砖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领旨!” 第828章 萧规曹随,不做不错 紫禁城里的雪刚化,空气里透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养心殿的消息封得死死的。 魏进忠连太医院的药渣都亲自盯着人烧成灰,再和水冲进御沟里。 但在这座权力的中心,最不缺的就是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的人。 太医院王院正连续三天没回家,吃住全在太医院的值房。 这事儿太反常了。 卫府,书房。 郑先生拢着袖子站在地龙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首辅,王院正的徒弟透了口风。说是这几天太医院库房里,百年老参和几味猛药走得极快。” 卫渊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两枚核桃。 喀啦喀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特别清楚。 “皇上今年才四十出头。”卫渊面无表情,声线平稳。 “但这几年殚精竭虑,又被国库的事逼得急火攻心。这口逆血要是吐出来,伤的就是龙体根本。” 郑先生点点头。 “皇上要是倒了,这朝局可就彻底洗牌了。首辅,咱们是不是该早做打算?” 卫渊手里的核桃停了。 “急什么。只要皇上还剩一口气,这天就塌不下来。不过这阵子,让咱们的人都安分点。别去触霉头。” 就在卫府盘算的时候,东宫的崇文殿里,气氛已经快要炸了。 太子赵承乾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殿里来回走动。 地上的金砖都快被他踩出坑来了。 魏源和宋濂坐在下首。 魏源坐得笔直,眉头拧着,宋濂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撇着茶沫子。 “两位大人!父皇病重的消息,你们都听说了吧?”赵承乾停下脚步,声音直发飘。 “父皇要是真挺不过去,这大晋的担子可就落到孤的肩膀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但更多的是恐惧。 老五还没死心,卫渊那个老狐狸还活着。他这储君当得本来就如履薄冰。 赵承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老五最近像疯狗一样,串联礼部那帮酸儒,天天拿什么礼教规矩来恶心孤。这纯粹是道德绑架啊!孤都快烦死了!” 魏源看着太子那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 这位太子殿下,终究还是缺了点帝王的定力。 “殿下。”魏源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块铁砧。 “陛下龙体欠安,若命殿下监国,这是天大的信任。” 赵承乾连连点头:“对对对,父皇还是信任孤的。” “但这更是天大的险地。” 魏源话锋一转,直接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赵承乾愣住了:“魏阁老这话怎么说?” “殿下想想。内阁卫渊虎视眈眈,他手底下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殿下犯错。” 魏源站起身,直视太子的眼睛。 “五皇子那边也绝对不会甘心。殿下若接了这监国的担子,便要做好被百官拿放大镜审视的准备。” “您批出去的每一道折子,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赵承乾被这番话吓得后背冒冷汗。 他跌坐在椅子上,咽了口唾沫。 “那……那孤该怎么办?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魏源重新坐下,目光沉静。 “臣送殿下八个字。萧规曹随,不做不错。” 赵承乾品了品这八个字,格局一下子没打开。“魏阁老的意思是,让孤当个泥菩萨?” “正是。”魏源毫不避讳。 “只要殿下在监国期间不推任何新政,不给人留下攻讦的把柄。稳住局面,就是最大的胜利。” “那帮人激您,就是想让您乱了方寸。您越是气定神闲,他们越是无从下口。” “可九边贸易的事才刚开头啊!国库还等米下锅呢!”赵承乾急了。 他尝过抄家的甜头,也知道银子有多重要。现在让他收手,他哪里甘心。 一直没说话的宋濂,这时候放下了茶碗。 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魏阁老老成谋国,这八个字是保命的真言。” 宋濂笑着打圆场。 “京城这边,殿下稳坐钓鱼台就是。至于九边贸易,那不是还有大同吗?” 魏源瞥了宋濂一眼。 他知道宋濂是林昭的人。 这小子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他比谁都清楚。 “大同那边,林昭最近有什么动静?”魏源直接问。 宋濂拱了拱手:“林大人最近忙着算账呢。东厂去了好几个算盘高手,林大人正陪他们喝茶对账。账面做得比脸都干净,主打一个透明公开。” 魏源冷哼一声。 那混账小子要是真能老老实实地对账,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肯定又在背地里鼓捣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赵承乾听得云里雾里,但心里总算稍微踏实了一点。 只要大同那只下金蛋的鸡不出事,他这个太子就有底气。 “好。孤就听魏阁老的。萧规曹随,绝不主动惹事。”赵承乾拍板。 宋濂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太子想不惹事? 卫渊能答应吗?林大人能答应吗? 这京城的水,可是越搅越浑了。 转眼七天过去。 养心殿的大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魏进忠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踩着小碎步走出了大殿。 满朝文武跪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一大片。 寒风吹得官服猎猎作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魏进忠那特有的公鸭嗓在广场上空回荡。 “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废弛。” 重点来了。 所有人竖起耳朵。 “特命太子赵承乾监国,代理日常政务。内阁辅政,百官协同。” 圣旨念完,底下鸦雀无声。 太子赵承乾跪在最前头,双手高举过头顶接旨。 “儿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承乾磕头谢恩,心里乐开了花。 这监国的大权终于落到他手里了,这波简直血赚。 但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卫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退朝后,卫渊回到府里,直接进了书房。 郑先生早就等在里面了。 “首辅,这圣旨……”郑先生欲言又止。 卫渊脱下大氅,扔给旁边的下人。 “听出里面的门道了吗?”卫渊走到火盆边烤火,语气平淡。 郑先生凑上前两步。 “皇上用的是监国,而非摄政。用的是辅政,而非听政。” “算你还没瞎。”卫渊冷哼一声。 这四个字的差别,可是天壤之别。 第829章 预判你的预判 监国,只能处理日常的琐碎政务。 遇到军国大事、人事任免,还得送到养心殿去让皇上亲批。 摄政,那才是真正的大权独揽。 至于内阁辅政,这就更有意思了。 这说明皇帝根本不放心太子一个人折腾,特意留了内阁来牵制他。 “皇上这是防着太子呢。”郑先生压低声音。 卫渊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 “皇上不仅防着太子,也在防着咱们。” “不过,太子既然监了国,这就是咱们反击的最好窗口期。” 郑先生一愣。 “首辅的意思是,咱们要在朝堂上给太子使绊子?” “愚蠢。”卫渊瞪了他一眼。 “这时候去碰太子,那就是打皇上的脸。皇上还没死呢!” 卫渊走回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不打太子。打神灰局。” 郑先生心头一跳。大同神灰局现在可是皇上的心头肉,谁碰谁死啊! “首辅,这……大同那边现在铁板一块,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啊。” “铁板一块?”卫渊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这世上就没有铁板一块的地方。摊子铺得越大,破绽就越多。” 他坐进太师椅里,目光阴冷。 “魏源之所以能入阁,太子之所以能挺直腰板,全靠林昭在北边给他们画的那个五百万两的绝世大饼。” “只要能证明,神灰局的盲目扩张给大晋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 “太子的执政能力,魏源的入阁正当性,就会瞬间崩塌。” 郑先生听得冷汗直冒。 这招釜底抽薪,太毒了。 “那咱们从哪里下手?原料?商路?” 卫渊摇摇头。 “那些太慢了。要搞,就搞个大的。搞个能直接震动朝野,让皇上都兜不住的大雷。” 他招了招手,示意郑先生附耳过来。 郑先生凑过去,听卫渊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完之后,郑先生的脸色彻底白了。 “首辅!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要是闹出民变……” “死几个泥腿子算什么?”卫渊毫无波澜地打断他。 “万般苦,众生渡。为了大晋的千秋社稷,总得有人替朝廷受这点苦。” 卫渊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去办吧。手脚干净点,别留下咱们的把柄。让那些江南的盐商也出点血,平时没少给他们行方便。” “学生明白。”郑先生咽了口唾沫,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卫渊一个人。 他看着跳跃的烛火,老脸在光影中显得森冷可怖。 “林昭啊林昭。” “你以为躲在大同就能高枕无忧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只金鸡,能不能扛得住这漫天的乱石。” ...... 大同黑山沟,热浪滚滚。 林昭没穿官服,就套了件粗布短打,站在炼铁高炉旁热得满头大汗。 许之一蹲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手里攥着个自制的游标卡尺,死死盯着刚出炉的精钢管。 “又差了一丝!强迫症都要被这帮人逼出来了!” 许之一气得直跳脚,把钢管往地上一砸,当啷一声脆响。 “这群夯货!说了八百遍淬火水温要控死!内壁膛线废成这样,烧火棍都不如!” 林昭弯腰捡起那根尚有余温的管子,掂了掂分量,拍拍许之一的肩膀。 “行了,这已经是这帮铁匠的极限。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工业革命哪是敲两锤子就能敲出来的。” 许之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嘟囔着旁人听不懂的算学术语。 正抱怨着,秦铮大步跨了过来。 他脸色绷得很紧,手里捏着个红漆密封的竹筒。 “京城加急。”秦铮把竹筒递给林昭,多余的一个字没说。 林昭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薄薄的信纸。信是宋濂用暗语写的,内容极短。 林昭扫完最后一行,把信纸一折塞进怀里,神色出奇的平静。 许之一眼尖,凑过来瞄了一眼,冷不丁飘出一句:“皇帝要挂了?” 这话一出,周围连风都跟着停了半拍。 秦铮眼珠子一瞪,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抡了起来,带着风声就朝许之一后脑勺呼去。 “你这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秦铮压着嗓子低吼,满脸煞气。 许之一吓得脖子一缩,手里的卡尺差点扔进废料坑。 林昭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秦铮的手腕。 “省点力气。” 林昭把秦铮的手按下,转头瞥了许之一一眼。 “你这脑子里要是能装半两银子的人情世故,也不至于快三十了连个媳妇都骗不到。” 许之一撇撇嘴,还在那死鸭子嘴硬。 “我这叫合理推演,不然京城急吼吼传个什么信?” 林昭没搭理他的逻辑,语气平稳。 “没那么快,老头子命硬得很。不过,窗户纸确实透风了。” 秦铮眉头一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京城要翻天?要不要带兄弟们回去杀一通?” 林昭摇摇头。 他走出工坊,踩着高高的废渣堆往南边眺望。 大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 风里掺着刺鼻的煤灰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林昭在风口站了很久。 脑子里,京城和江南的棋盘正在疯狂推演。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卫渊那老狐狸绝对会趁着这空窗期咬人。 碰大同太硬,动京城太险,那剩下的突破口只有一个了。 “去把苏安叫来。”林昭突然回头。 不到半炷香,苏安气喘吁吁地爬上渣堆,累得直翻白眼。 “大人,您叫我?”苏安抹了把脑门的汗。 林昭看着他,直接砸下一道命令。 “把咱们在江南所有货栈、库房里的货,连夜给我清空。” 第830章 太子的体验卡到期 苏安愣住了,以为风大听岔了。 “清空?大人,那批货是打算压到下个月旺季卖的!现在抛售,那是割肉啊,得亏掉底裤!” “一件不留。”林昭根本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秦铮在旁边也听懵了。 “不过年不过节的,您急着大甩卖干什么?咱们缺这点银子?” 苏安急得直拍大腿。 “大人,江南那头的棉布丝绸要是现在强行变现,少说得蒸发十几万两!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啊!” 林昭没废话,重重拍了拍苏安的肩膀。 “按我说的办。三天之内,我要江南所有属于神灰局和苏家的库房,干净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苏安见林昭脸色发沉,知道这事是铁板钉钉了。 他肉疼得五官都在扭曲,但还是赶紧点头如捣蒜。 “我这就去!立刻放飞鸽,让江南各地的掌柜连夜出货!” 看着苏安连滚带爬下山的背影,秦铮忍不住追问:“大人,江南那边到底要出什么幺蛾子?” 林昭抬头看了看厚重的云层,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有人想借东风烧咱们的粮草,那就给他们留个空壳子去烧。这把梯子我先撤了,看这帮老狐狸怎么在半空中唱戏。” …… 镜头一转,京城,东宫。 太子监国体验卡,已经续费到了第十二天。 这段日子,赵承乾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头上没了父皇的雷霆威压,旁边没了老五的上蹿下跳,连内阁那群最爱挑刺的老头子,这几天都乖得像鹌鹑。 他端坐在崇文殿宽大的书案前,手里提着朱笔,正翻看着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 “准。”他大笔一挥,画了个龙飞凤舞的红圈。 看着鲜艳的朱砂印,赵承乾心里爽得冒泡。 这种手握生杀大权、指点江山的滋味,简直让人上头。 就在他飘飘欲仙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东宫首领太监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帽子都跑掉了,手里高高举着个插着三根红鸡毛的竹筒。 “殿下!八百里加急!”太监尖锐的公鸭嗓在殿内刺耳地回荡。 赵承乾手一哆嗦,朱笔差点怼在自己明黄的常服上。 八百里加急?这可是边关告急或者天塌了才用的玩意儿! 他一把夺过竹筒,抽出急报飞快扫了两眼。 才看到一半,赵承乾脸上的血色就退了个干干净净,直接白成了纸。 “啪嗒”一声,手里的朱笔砸在桌上。 笔尖在折子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痕,像一道刺眼的血印子。 “怎么会闹成这样……”赵承乾瘫倒在太师椅里,嘴唇直哆嗦。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江南的雷,炸了。 苏州、杭州、松江三府,同时爆了。 数千名失业的织户,扛着扁担、锄头甚至菜刀,把当地府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还不算完。 这群人冲进城,把新开的三家棉纺作坊砸了个稀烂。 作坊里的管事伙计被打得头破血流,听说还闹出了人命,死伤十好几个。 领头的人打出的旗号极其扎眼:“还我饭碗!” 矛头直逼神灰局在江南强推的水力纺纱机器。 这批大机器,是林昭离开吴县后,由苏家代为铺开的改良版。 效率高得离谱,一台顶过去八台旧纺车。 机器一开,布匹跟流水似的往外吐,成本直接斩到脚踝骨。 这也导致三府近万名手工纺户,短短半年就被时代的车轮碾成了渣,连口稀粥都喝不上。 没过多久,魏源和宋濂就踩着风火轮赶到了崇文殿。 两人显然已经听到了信儿,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魏阁老,宋大人,你们快看!”赵承乾跟见了亲爹似的,赶紧把急报递过去。 魏源接过急报一目十行扫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府同时炸锅,几千人围攻府衙,还精准打砸作坊。” 魏源冷哼一声,把急报重重拍在桌上。 “这哪是什么流民闹事,这特么是有人在背后排兵布阵!三个府县发难的时辰丝毫不差,鬼信!” 宋濂凑过去瞥了一眼,一针见血地点出破绽。 “殿下您看这儿。领头的人甚至拉起了统一印制的布条标语。都快饿死了,哪来的闲钱和闲工夫去搞印刷?” 赵承乾一拍桌子,气得破口大骂。 “孤就知道!绝对是卫渊那个老狐狸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他这是眼红孤的监国政绩,想掀孤的盘子!” “殿下慎言。”魏源赶紧压低声音提醒,天知道这大殿里有没有内阁的探子。 宋濂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殿下,这才是卫首辅的可怕之处。他玩的不是阴招,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赵承乾愣住了:“这还叫高明?这纯纯是下三滥!” “是下三滥,但也足够致命。”宋濂把局势一点点掰开揉碎。 “这雷爆的时机太毒了。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卡在您刚坐上监国位子、最怕出乱子的时候爆。” “而且,领头闹事的固然是拿了黑钱,但那上万名跟着砸作坊的织户,却是实打实丢了饭碗的。” “他们的愤怒掺不了假,绝望也是真的。饭都没得吃,只要有人在旁边点个火星子,立马就是冲天大火。” 魏源接过话头,声音沉得像铁。 “旧党这是把真实的民怨当刀使,直接架在了殿下和新政的脖子上。这是真实伤害,连防都没法防。” 赵承乾彻底慌了神,在殿里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圈。 “那现在咋办?派兵镇压?不行不行,上万人的盘子,真要是杀红了眼激起江南兵变,父皇醒了非得扒了孤的皮!” “可要是不管,任由他们这么砸下去,神灰局的招牌就碎了,咱们的钱袋子也得跟着漏底!到时候都察院那帮喷子,唾沫星子都能把孤给活埋了!” 左也不是,右也是死。 这完全是个死局。 魏源和宋濂对视一眼,心头都沉甸甸的。 卫渊这老狐狸,确实够毒。 一出手就是王炸,直接把东宫一系全逼到了悬崖边。 “殿下。”宋濂突然开口,打断了赵承乾的碎碎念。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这把火捂住,绝不能让它烧到别的府县。” “怎么捂?”赵承乾眼睛一亮,满是期盼。 宋濂沉吟片刻,没直接支招,反而转了个弯。 “林大人那边,这两天有信件传回京城吗?” 听到林昭俩字,赵承乾愣了一下。 那小子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吃风沙,他还能隔空灭了江南的这把邪火不成? 第831章 太祖遗训压死人 宋濂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太子,无奈地摇摇头。 林昭远在大同,哪怕真有通天的本事,这消息一来一回也得大半个月。 现在这口烧红的铁锅,只能他们自己端着。 第二天清晨,奉天殿。 赵承乾坐在监国的宝座上,总觉得屁股底下的明黄垫子藏了针。 底下的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 首辅卫渊站在文官第一排,眼皮耷拉着,活像站着睡着了。 可赵承乾知道,这老东西今天肯定要咬人。 果不其然。 太监刚喊完“有事早奏”,一道青色的身影就从队列里闪了出来。 新任左都御史,郑良甫。 他是卫渊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今天这步伐却迈得虎虎生风。 “臣有本要奏!” 郑良甫跪在金砖上,声音洪亮得能在殿顶上震出回音。 “江南三府织户作乱,砸毁作坊,围攻府衙。此事震动朝野,臣请殿下速速定夺!” 赵承乾干咳两声,强装镇定。 “此事孤已阅过急报。地方官府正在安抚,些许刁民闹事,不日便可平息。郑爱卿不必惊慌。” 郑良甫突然抬头,目光冷厉。 “殿下!这绝非些许刁民闹事,这是官逼民反!”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冷气。 官逼民反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分量极重。 “神灰局及其附属产业,在江南大肆推广水力纺纱机。那机器不吃不喝,日夜转动,一人可抵十人之功!” 郑良甫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商人重利,自然趋之若鹜。可代价是什么?是江南成千上万的手工织户丢了饭碗!是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卖儿鬻女!” “他们不砸机器,难道等着全家饿死吗?” 赵承乾被怼得哑口无言,他求助地看向魏源。 魏源站在原地没动。 这事没法辩,织户失业是铁打的事实,你在这时候说机器提高了生产力,那就是在找骂。 郑良甫没给赵承乾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便立下遗训:百姓为本,本固邦宁。朝廷设百官,是为了牧养斯民,绝不是与民争利!” “如今神灰局以奇技淫巧夺取小民生计,这是在掘大晋的根基,是在违背太祖遗训!” 大殿里静得可怕。 太祖遗训搬出来了。 这顶帽子太大,大到连皇帝赵衍坐在这儿,都得捏着鼻子认下来。 谁敢反驳?反驳就是不孝子孙,反驳就是欺师灭祖。 左都御史的这把火,烧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臣恳请殿下!”郑良甫重重磕了一个头。 “严令禁止在江南推广水力纺纱机,封存所有机器!同时彻查神灰局在各地的产业,凡有与民争利之实,一律严惩不贷!” 赵承乾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查神灰局? 那可是父皇的私房钱袋子,更是他这个太子眼下最大的政治资本。 要是真下令封了,这监国的位子他也干到头了。 就在赵承乾绞尽脑汁想怎么拖延的时候,郑良甫话头突转。 “臣还听闻,大同边镇亦有神灰局设立的庞大工坊。大量使用机器取代人力,日夜轰鸣。” 郑良甫直勾勾地盯着赵承乾。 “江南尚且如此,大同乃九边重镇,军民杂处。若是也生出民变,那便是动摇国防的大祸!” “臣请朝廷一并彻查大同神灰局产业。遣都察院与东厂联手,北上清查账目与工坊,绝不可留下一处隐患!” 嗡! 赵承乾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源紧紧攥住朝服的袖口。 卫渊这时候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龙椅下方的太子,唇畔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笑意。 阳谋成局。 江南只是个幌子,大同才是真正的猎物。 入夜。 东宫崇文殿。 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几个伺候的太监和小宫女跪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赵承乾在殿里暴走,“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红木绣墩。 “郑良甫那个老匹夫,他算个什么东西!搬出太祖来压孤!他怎么不直接拿太祖的牌位砸孤的脑袋!” 魏源和宋濂站在书案旁,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书案上,放着白天郑良甫那份奏疏的抄本,字迹刚劲有力,内容却招招致命。 等赵承乾发泄得差不多了,魏源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那份奏疏拿了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魏源沉默很久,苦笑了一下。 “殿下,您别骂了。卫渊这老东西教出来的学生,这一招,确实毒啊。” 赵承乾气喘吁吁地跌坐在椅子上。 “魏阁老,您就别长他人志气了。您赶紧拿个主意,这事该怎么回绝?” “回绝不了。” 魏源干脆利落地打破了太子的幻想。 “殿下,这奏疏有三大要害,招招都是死手。” “第一,江南民变是真的。成千上万的织户没饭吃也是真的。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朝廷装瞎是装不过去的。” “第二,他搬出了太祖遗训。百姓为本这四个字就是金牌令箭。您要是敢在早朝上驳回他的奏疏,明天全天下的读书人就能把东宫的门槛骂穿。” “您担不起这个骂名,皇上也不会替您担。” 赵承乾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句话。他把大同拖下水了。” 宋濂在旁边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殿下,大同那边到底在造什么,您心里清楚,魏阁老心里也清楚。” 赵承乾猛地打了个激灵。 大同在造什么? 除了玻璃和羊毛呢,黑山沟里日夜不停的高炉,造的是精钢,是火炮,是能把鞑靼骑兵打成筛子的新式火器! 那些东西,在朝廷的明账上是绝对不存在的。 魏源压低了声音,语气极重。 “郑良甫要派都察院和东厂去查大同的机器。只要他们进了黑山沟,掀开工坊的盖子。” “看到的不是什么纺织机,而是成堆的兵甲和火器。” “殿下,大晋律法,私造兵甲超过十具,便同谋反。大同那点产量,诛九族都够诛十个来回了!” 赵承乾腿一软,谋反。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他这个监国太子,就连躺在养心殿里的父皇,都保不住神灰局。 卫渊这哪是来砸盘子的,这是直接来要命的! “那……那赶紧给林昭传信啊!让他把东西藏起来!销毁!”赵承乾慌不择言。 “来不及的。”宋濂摇摇头。 “大同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几千号工匠,几百座高炉。怎么藏?往哪藏?就算全砸了,那一地的铁渣子也瞒不过东厂的狗鼻子。” 第832章 旧党的催命符发货了 崇文殿内死一般寂静。 冷风顺着窗缝直往里灌,烛火被扯得东摇西晃。 赵承乾双手死死揪着头发,整个人快崩溃了。 权力的反噬来得太快,直接给他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这把火是他为了政绩自己烧起来的,现在火势失控,眼看就要烧穿他监国太子的龙椅垫子。 魏源转过身,走到窗边。 今晚的月色极冷,照在汉白玉台阶上,透着股肃杀。 “殿下,此事若处理不好,臣这颗入阁不到两月的脑袋……” “够不够给旧党那帮老狗祭旗的?” 赵承乾身子猛地一抖。 真到了那一步,卫渊绝对不会只杀一个魏源。 整个新党,所有跟神灰局沾边的人,全都会被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宋濂看着外面的夜色,突然没头没脑地甩出一句。 “算算日子,苏安快马加鞭传去大同的急信,林大人应该收到了。” “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看林大人在大同,能不能赶在钦差上路前,把这天给掀了。” …… 千里之外,大同总督府,书房。 苏安的飞鸽传书墨迹未干,薄薄一张纸被秦铮拍在桌上时,还带着信鸽的体温。 林昭扫了两眼信纸,起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着的江南舆图,平铺在长案上。 图纸泛黄,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府县的商路和水道。 秦铮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杀气比外头的寒风还冷。 “这帮老东西,真是把不要脸三个字玩出了花。” 秦铮狠狠啐了一口。 “贪了一辈子,吃得满嘴流油,现在倒好,拿底层老百姓当枪使。” “织户没饭吃是机器造成的?那些织户的重税被谁刮走了?粮价被谁炒上去的?纯纯的又当又立!” 林昭没接话。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饱蘸浓墨,在舆图上重重圈出三个点。 苏州。 杭州。 松江。 三个墨圈像三颗砸在棋盘上的黑子,力透纸背。 紧接着,他又从这三个点各引出一条黑线,三条线蜿蜒北上,最终死死汇聚到同一个位置,京城。 秦铮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这哑谜。 林昭放下笔,转身走回椅子边坐下,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秦铮张了张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林昭这么久,知道这位=大人此刻正在脑子里疯狂推演。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炭盆的噼啪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林昭倏地睁开眼,目光清亮,透着股勘破全局的极致冷酷。 “秦铮。” “在。” “你还记得我讲过当年在吴县,把新织机的图纸送给明德社的事吗?” 秦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事儿他想起来就肉疼,一座金山拱手送人,简直是在割肉。 “记得。您说那叫借力打力,拉人下水。” “同样的路数。” 林昭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疯狂跳动。外面黑沉沉的天幕,连一颗星都看不见。 “旧党说机器抢了百姓的饭碗。” “他们拿民意做局,那我就让百姓自己去京城说话,看看机器到底是抢了他们的饭碗,还是给了他们一锅更大的肉汤。” 秦铮眉毛猛地一挑:“怎么说?” 林昭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 “把苏安叫来。” 不到半炷香,苏安披着件歪斜的棉袍冲了进来。 眼圈发黑,胡子拉碴,浑身上下透着股纯度极高的牛马打工人怨气。 刚迈进门,苏安就开始疯狂倒苦水。 “大人!江南那批货我已经按您说的跳楼价往外甩了,眼下出了七成。” “剩下三成在松江府,当地掌柜说买家压价压得要喝咱们的血……” “松江那批不急。”林昭挥手打断他。 “坐下,我口述一封信,你立刻记。” 苏安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和炭笔,端端正正坐好。 林昭闭目沉思了片刻,开口如刀: “急递宋濂。” “第一,让他立刻去找户部主事陈木,从神灰局的绝密存档里,调出两份底账。” “哪两份?”苏安紧跟着问。 “第一份,大同三年来,因神灰局各类产业获得生计的人员总册。矿工、筑路工、纺织工、运输队、窑厂匠人,一个都不许漏。” 林昭敲了敲桌子,咬字极重。 “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来大同之前干什么、现在一个月挣多少现银,全部给我列得清清楚楚。” 苏安的炭笔刷刷飞写,写到一半猛地抬头:“大人,这名册拉出来,少说得有上万人吧?”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林昭报出一个精准到个位的数字。 苏安倒抽一口凉气,手腕直抖。 “第二份,吴县织造公会从成立至今的旧织户转型清册。” “有多少人从手工织布转成了操作机器的熟练工,有多少人去了蜂窝煤作坊,有多少人进了苏家商队跑运输。每条记录后面,必须有本人的亲笔画押按手印。” 苏安越写越心惊肉跳。 “第三。”林昭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机。 “告诉宋濂,让陈木把这两份清单,直接砸到太子的案头上。” 林昭停顿了一下。 “附一句话:别跟他们扯什么祖宗成法。告诉旧党,解决失业的唯一办法,不是砸碎饭碗,而是把盘子做大!想替百姓做主,那就拿真金白银的账本出来对线!” 苏安的炭笔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烛光下林昭那张年轻得过分,却深不可测的脸。 “大人……您是要用大同和吴县的数据,去堵京城御史台的嘴?” “我只负责给太子递一把最快的刀。”林昭冷笑一声。 “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他这个监国太子的事。” 秦铮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万一太子怂了,不敢用呢?” 林昭瞥了他一眼,眼神像看穿了所有底牌的庄家。 “他不用也得用。他现在屁股底下全是火,郑良甫的折子逼到了眼前,卫渊的刀架到了脖子上。” “他要是这会儿缩了,这辈子就准备在东宫当个废物吧。” 秦铮咧嘴一笑,彻底踏实了。 林昭又转向苏安:“信写完立刻发走,用最快的那批信鸽。另外——”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直接抛给苏安。 “去内库,把那套极品玻璃酒具取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包好,走八百里加急的暗线送去京城。” 苏安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一脸茫然:“大人,这宝贝送给谁?” “宋濂知道该往哪家府邸送。”林昭没有点破。 苏安不敢再问,抱着本子狂奔而出。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铮走到舆图前,盯着那三个墨圈看了半天,眉头又皱了起来。 “大人,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说。” “卫渊那老狐狸绝对不会只出这一刀。您这两份清单递上去,最多破了他们在朝堂上的局,他肯定还有阴招在后头。” 林昭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当然有。” “那您不提前防着点?” 林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看着被烧得通红的兽金炭,火光映透了他的瞳孔。 “我信里没写的那样东西,才是接下来真正要跟他们拼命的战场。” 秦铮愣了愣,试探着问:“钱?” “对。” 林昭转过头,语气森寒如铁。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永远是国库里的银子。他们想玩釜底抽薪,那我就用资本入局,抽干江南的血。” 第833章 泥腿子进京 京城南城,帽儿胡同。 这条巷子窄得连两辆马车都错不开身,尽头藏着一间连招牌都懒得挂的破客栈。 门板漆皮剥落,窗户糊着发黄的麻纸,搁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要饭的乞丐路过都得摇摇头。 但苏家在京城的暗线老周,偏偏就挑了这儿。 入夜后,他跟做贼似的,领着十三个人摸黑钻进了后院。 老周手脚麻利地把他们塞进三间屋里,关死门窗,又让伙计端了几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进去。 “吃的喝的管够,谁也别迈出这门槛半步,把嘴缝严实了。” 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老周转身就走。 矿工刘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手里掰着一块硬得能当暗器使的干粮。 他那十根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指缝里嵌死的煤渣怎么洗都洗不掉。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贼眉鼠眼地压低嗓音。 “铁柱哥,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咱从大同颠簸了十来天,连个响屁都不让放?” 刘铁柱把干粮一掰两半,分了一半递过去。 “我上哪猜去。” “那你就不哆嗦?万一那帮人把咱当猪仔卖了呢?” 刘铁柱用力嚼着干粮,从鼻孔里嗤了一声。 “脑子里装的都是豆渣吗?你见过哪个大主顾,花这海量的真金白银把人从两千里外拉过来,就为了卖窑子里?图啥?” 瘦高个被怼得哑口无言。 隔壁屋传来几声小娃娃的啼哭,紧接着是女人轻柔的哼唱声。 刘铁柱听着那动静,腮帮子嚼干粮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三年前那个能冻死狗的冬天。 大同黑山沟刚开矿那阵,他饿得连树皮都啃秃了,整个人缩成一把干柴。 就在他以为得下地府报到的当口,一个腰间挂着苏家牌子的管事,往他手里塞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稠粥。 那粥烫嘴,他也顾不上,呼噜噜直接倒进胃里。 那股子从心窝里暖起来的滋味,他这辈子死都忘不掉。 后来他进了矿,扛石料、推矿车,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累得活脱脱像条死狗。 可到了月底,手里实打实捏着二两白花花的银锭子! 矿上管饱管住,逢年过节还大方地多发半个月工钱。 老娘吊命的药钱有了,媳妇也不用在数九寒天去冰窟窿里给人洗衣服挣铜板了。 去年开春,他硬是攒够了钱,在大同城外起了两间齐齐整整的土坯房。 他媳妇看着新房哭得背过气去,说嫁他十年,总算是有个能叫家的窝了。 这一切,全是从那碗烫嘴的粥开始的。 所以,当老周亮出那块熟悉的腰牌时,刘铁柱连个磕巴都没打,卷起铺盖卷就跟来了。 后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老周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半人高的大瓦罐。盖子一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汤香味瞬间炸满整个院子。 “别啃那破石头了。” 老周把瓦罐重重搁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十几个暄腾的粗面大馒头码好。 “先造饱肚子,明儿一早有人来见你们。” 刘铁柱抽了抽鼻子,一把扔下手里的半块干粮,直勾勾地盯着老周。 “老哥,给句痛快话,到底叫俺们来京城干啥?” 老周舀了一大碗肉汤递过去,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位大人发了话,让你们来说实话。” “啥实话?” “到了地方,你就懂了。” 刘铁柱双手接过海碗,低头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得他眼眶直发酸。 没错,跟三年前那碗粥,是一个味儿。 三间屋子的门缝里陆续探出脑袋,十三个人围着石桌狼吞虎咽起来。 没人搭茬,院子里只剩下撕扯馒头和吸溜肉汤的动静。 院墙外,京城的更鼓沉闷地敲了三下。 帽儿胡同另一头的死胡同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懒洋洋地靠着墙根,嘴里叼着根枯草。 他冷眼瞥了下客栈后院的灯火,转身就准备融入夜色。 这是魏进忠手底下放出来的恶犬。 东厂的眼线无孔不入,尤其在这条胡同,更是盯得死死的。 但这只恶犬今晚注定回不去交差了。 因为在回去的窄巷里,一个卖夜宵馄饨的干瘦老头拦住了他,笑眯眯地往他怀里塞了一包碎银。 老头笑得满脸褶子:“陈公公体恤下属,让您今晚歇个脚,明儿太阳晒屁股了再去交差也不迟。” 探子在手里掂了掂那包银子,足有五两重。 他利索地吐掉草棍,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扭头就扎进了旁边的酒馆。 五两银子,足够买他今晚当个彻底的瞎子了。 后院里,刘铁柱一口气干干了第三碗汤,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胡乱抹了把嘴。 “铁柱哥,你说那位大人让咱说实话,到底说啥实话?” 瘦高个吃饱了撑的,又凑上来碎碎念。 “实话?” 刘铁柱咧开嘴笑了,露出漏风的门牙。 “实话就是,三年前老子差一口气就饿死了;现在老子一个月挣二两现银,盖了敞亮的大房子,养活了老娘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这他娘的,还不够实吗?!” 瘦高个愣了愣,随后也跟着嘿嘿傻笑起来。 “够,太够了。” 夜色深沉如墨。 帽儿胡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唯独这间没名没姓的客栈后院,还吊着一抹微光。 十三个从大晋最底层的烂泥里爬出来、平日里连正眼都没人瞧的泥腿子,挤在三间漏风的破屋里,裹着薄被,睡得震天响。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波谲云诡,也不懂明天等待自己的是哪门子刀光剑影。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谁给他们热汤喝,谁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他们就把心掏给谁。 而对于这些被时代车轮碾压的草根来说,兜里那几两碎银子,就是他们唯一拿得出的、比刀剑还锋利的实话。 …… 书院东厢房,油灯熬干了最后一滴灯油,灯芯上爆出个铜钱大的灯花。 宋濂直挺挺地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两封刚拆火漆的密信。 第一封是飞鸽传回的,林昭亲笔手令。 他已经逐字逐句盘了三遍,接下来的杀招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明路。 第二封,是跟那堆要命的底账一起送来的,苏安亲笔手书的字条。 信纸只有巴掌大小,字迹狂乱。 “江南仓储已清七成三,松江剩余三成正强行割肉出货,预计血亏十二万两。苏安绝笔。” 宋濂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两个字上。 绝笔。 第834章 五万两千人 他跟苏安同在林大人手下同事了三年,太摸得清这老小子的脾性了。 苏安那是苏家倾注心血砸出来的顶级大掌柜,浑身上下连头发丝儿都透着精打细算的铜臭味。 你让他亏一百两,比活剐了他还难受。让他亏一千两,他敢当街上吊。 眼下直接蒸发了十二万两现银,他不用“绝笔”,估计都不足以表达内心的崩溃。 “苏大掌柜这波是把命都押上了啊。” 宋濂把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暗袋。 他心里门儿清,江南那帮贪如恶狼的盐商布商,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吃绝户。 苏安能全须全尾地把货清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桌上那两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 左边一摞,封皮泛黄,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大同神灰局受益人员总册》。 右下角,朱砂红笔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宋濂深吸一口气,随手翻开。 “赵寡妇,女,二十六岁,原籍大同城南关。丈夫病亡后携一子流落街头。入纺织坊后月俸纹银一两二钱,坊中包三餐。” “孙大牛,男,四十四岁,原籍河北蔚州。因旱灾逃荒至大同,身无分文。入筑路队后月俸纹银一两八钱,现已置换良田三亩。”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名字。 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段从人间炼狱里强行拔出来的鲜活人生。 每一页的边角,都密密麻麻地盖着歪歪扭扭的签名,或者按着刺眼的红指印。 右边那摞稍微薄些,封皮上是《吴县织造公会旧织户转型清册》。 这份记录更是细致入微,每条底下还附着当地里长的红泥大印。 “周大壮,男,三十七岁,原吴县手工织户。经公会安排转入蜂窝煤作坊,月入纹银二两。” “钱氏,女,四十一岁,原吴县织女。因新式织机推广失去手工活计,公会成立后转为新式织机操作工,月入由原四百文暴涨至纹银一两六钱” 宋濂猛地合上册子,手掌死死压在封面上,指节隐隐发白。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森冷。 他将两摞册子规整好,起身扭了扭酸胀的脖颈。 这两本册子,是林昭从千里之外的大同砸过来的重磅炸弹。 但炸弹不能生着往城墙上丢,得先磨出引信,才能在朝堂上炸个满堂彩。 天还没亮,他就打发人去了户部衙门后巷的公房,把陈木从热被窝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陈木赶到时,眼屎都没擦干净,满肚子起床气。 “宋大人,您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鸡都没叫呢!” “知道。” 宋濂反手将房门关死,门闩咔哒落锁。 “叫你来算账的。” 一听算账俩字,陈木骨子里的职业病犯了,瞬间精神抖擞。 他是户部金部司的主事,天生就是跟数字死磕的命。 让他去酒桌上逢场作戏他能当场装死,但让他盘账,他比谁都亢奋。 啪! 宋濂把两摞册子拍在他面前。 “这是大同和吴县的生死账,人名和数目都是铁板钉钉核实过的。你的活儿很简单——把最要命的核心数据抽出来,浓缩成三页纸。” “三页?” 陈木翻开第一摞册子的封皮,扫了两眼,看宋濂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宋大人,这玩意儿少说得上万条流水……” “不然大半夜找你来喝茶?”宋濂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换别人,三天也理不出头绪。你要是今天卯时前拿不出来,以后也不用理了,因为你我二人的脑袋,明天就得齐刷刷挂在午门上。” 陈木眼皮狂跳,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账本里。 两个时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翻飞的纸张声,以及算盘珠子拨得快要冒火的“噼啪”脆响。 宋濂绝不插手,只在旁边默不作声地递上一块新墨。 第一页出炉时,陈木的呼吸还算平稳。 大同神灰局三年,吸纳矿工四千七百人,筑路工三千二百人,纺织工两千一百人,窑厂及杂工七千余人。 来源清晰明了,流民、逃荒灾民、退伍残兵、破产佃户。 陈木在每个数字下方重重划了横线,标明了来路比例。 老账房干这活,简直是降维打击般丝滑。 第二页同样利索。 吴县织造公会旧织户转型明细,从手工干到机工,月俸从几百文暴涨到几两银子,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可算到第三页时,陈木停住了。 他捏着沾满浓墨的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迟迟落不下去。 “卡壳了?”宋濂抿了口凉茶。 “宋大人,您让我算的是……这盘棋受惠的总人口?” “按一人养三口的标准,往上推。” 陈木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算盘上飞速拨动了几下,收珠。 再拨,再收。 最后,他把毛笔重重磕在砚台上,两只手掌死死压着桌面,手背上青筋暴起。 “五万二千二百六十三人。” 报出这个数字时,陈木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宋濂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木在户部熬了十二年,经过他手的赈灾银、九边军饷,少说也有几千万两。 他从不会被一串天文数字吓住。 但今天不一样。这格局,瞬间开到了天上。 这根本不是银子,是命。 五万多条活生生、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命! 三年前,他们是路边的枯骨,是野狗嘴里的烂肉,是随时会倒毙在风雪里的行尸走肉。 而现在,这些人有饭吃,有房住,有衣服穿,甚至家里的孩子能进学堂念书! 可朝堂上那帮锦衣玉食的老爷们,正满嘴仁义道德地,要砸烂这五万人的饭碗! 陈木死死盯着账本,眼底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邪火与憋闷。 “宋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三页纸要是递到朝堂上,怕是能活活噎死那帮清流御史。” 宋濂站起身,将那三页纸拎起来,轻轻吹干墨迹,折叠妥当塞进袖口。 “噎不死。”宋濂嗓音极冷。 “但至少能崩碎他们满嘴的大牙,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走到门口,宋濂顿住脚步。 “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敢漏出去半个字,陈大人,你就准备回老家刨土吧。” 陈木苦笑一声,拱了拱手。 “得嘞,下官嘴上着了锁了。” 第835章 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把那三页能掀翻朝堂的纸揣进怀里,大步迈出书院。 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他紧了紧棉袍,七拐八拐钻进了帽儿胡同。 客栈后院的灯还亮着,老周像尊门神似的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利索地推开门板。 “人呢?” “都在后头,吃饱了正睡着。这帮人嘴严得很,就是饭量大点。” 宋濂点点头,随手抛过去一小锭碎银。 “把人叫醒,中间那屋集合。” 老周掂了掂银子,转身去敲门。 不多时,十三个人揉着眼睛,缩手缩脚地挤进了正屋。 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身上那股子常年在地里刨食的粗糙劲儿。 矿工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织工的指腹磨出了厚老茧,扛活的连肩膀都是歪的。 宋濂环顾一圈,没急着端官架子。 他拖了张矮凳坐下,拿簪子挑亮了油灯的灯芯。 “我姓宋,是你们到京城后第一个要打交道的人。”他语气不温不火,像在拉家常。 “叫什么,哪儿来的,不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以前一天能吃几顿?现在呢?”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先吭声。 刘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最前头,使劲抠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煤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问谁?” “一个一个来。你先说。” 刘铁柱搓了搓膝盖,嗓门发闷。 “俺河北蔚州的。前几年大旱,地皮裂得能吞下脚丫子,草根都让人刨绝了。村里死绝户的不知多少,俺爹娘也没熬过去。” “后来就逃荒,想往北找口活路。爬到大同城门底下的时候,两眼冒金星,直接趴雪地里等死了。” “是矿上的人把俺拖回去的。给了一碗粥,烫嘴,可俺顾不上吹,直接顺着嗓子眼倒进胃里。” 刘铁柱停住了,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碗粥,这辈子俺喝过最香的。” 宋濂没插话,静静听着。 “后来就在矿上卖死力气。扛石头、推铁车,脏活累活全包。一个月二两银子,管饭管住。去年涨了,四两。” 他摊开左手给宋濂看。 满掌的厚茧,虎口还横着条骇人的旧疤。 “俺媳妇在坊里颠勺。去年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那一嗓子嚎得,房顶都能掀了。” 说到孩子,这个糙汉子咧开嘴笑了笑,旋即又死死绷住。 “大同城外俺起了两间大土坯房。虽说不大,可那是俺自己的。这辈子头一回,像个人一样有个窝了。” 宋濂在小册子上飞快记了几笔,点点头:“下一个。”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黑瘦汉子,筑路队的。 他嘴笨,翻来覆去就几句话,老家遭了水灾,扒着门板漂了三天捡回条命。 进了大同筑路队,一个月一两八钱现银,如今已经在城外置了三亩薄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底色却出奇的一致。 天灾,逃荒,濒死。 最后被一碗热粥、一份活计、一月工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人间。 宋濂一个字没改,一句话没加,就在那儿听着。 他太清楚了,这种带着血泪的真实,比朝堂上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致命。 轮到杨二娘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三十出头,脸上刻着比年岁更深的褶子,两只手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俺男人被抓去修河道,没回来,就送回来一张破草席。” 她声音很轻,透着股怯弱。 “俺带着俩娃一路要饭到吴县。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俺真动过把小丫头送人的心思。” 说到这儿,杨二娘的嘴唇止不住地打颤。 “后来织造公会招人,说会弄那新机器的,月月发现银。俺没碰过,但俺拼了命地学。师傅带了三天,俺就上手了。” “现在一个月三两二钱。”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底气。 “俺大儿子,现在在社学里念书!” 这话一出,杨二娘的眼泪决了堤。 她没嚎,就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金豆子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屋里没人出声。 刘铁柱偏过头,狠狠抽了下鼻子。 旁边几个粗汉也都垂着脑袋,使劲眨着通红的眼。 宋濂等了很久,等杨二娘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才轻声问。 “孩子念书,花费大吗?” “社学不收束修。”杨二娘抽噎着。 “笔墨纸砚都是公会发的。俺就管天天给他烙个大饼带去。” 宋濂搁下笔,册子合上了。 十三个人全部说完,外头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宋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面前这十三张粗粝的脸庞。 “明天,可能有人带你们去一个很大的地方,问你们话。” 十三个人面面相觑,透着本能的敬畏。 “不用怕,也不用编瞎话。谁问什么,就答什么,把你们过的日子原原本本倒出来就行。” 宋濂语气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但有件事我得兜个底,京城有些坐大轿的老爷们,觉得你们用的机器是祸害,正盘算着把机器全砸了。” 话音一落,屋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了。 “砸了之后,你们回哪去,过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刘铁柱腾地一下站起身。 矮凳在青砖地上“喀啦”拉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死死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可那双常年被煤灰糊着的眼睛里,却真真切切地烧起了一把吃人的邪火。 杨二娘也站了起来,眼泪早就干了,嘴唇抿成了一道凌厉的刀锋。 其余十一人接连起身,有的攥着粗布衣角,有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没一个人开口咆哮。 但这沉默的底色,比任何嘶吼都沉重万倍。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宋濂看着这群沉默的泥腿子,头皮一阵发麻,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懂了。 懂了林昭远在千里之外,为何非要不惜血本调这些人进京。 这帮高高在上的满朝朱紫,这次怕是要踢到大晋朝最硬的一块铁板了! 第836章 旧党这波要凉 亥时三刻。 宋濂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低头直奔皇城。 到了东华门侧门,他随手递上腰牌。 值守太监眯着眼一瞅,认出是太子跟前的大红人,立马换上笑脸,麻溜放行。 宫里的夹道又深又长,宋濂步履如飞,脚底板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回音。 崇文殿内此刻灯火通明,几个半大太监缩着脖子候在门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内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烧得极旺,热浪滚滚,却压不住赵承乾心头的邪火。 赵承乾瘫在金丝楠木椅上,眼下挂着两坨浓重乌青,连熬了三天,整个人透着股被彻底榨干的虚脱感。 御案正中,摆着郑良甫那份要命的弹劾折子。 折子旁边,还搁着张两指宽的便笺。 上面就四个狂草大字:“殿下自决。” 这是魏源临走前留下的。 赵承乾盯着便笺,后槽牙磨得咯吱直响。 老狐狸! 他在心里把魏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平日里出主意比谁都快,一到这种掉脑袋的关头,甩锅比谁都利索! 宋濂跨进门槛,悄无声息行了个大礼。 “免了。” 赵承乾眼皮微抬,嗓音沙哑。 “你大半夜跑来,最好是带着破局的法子。” 宋濂从袖口摸出那三页叠得齐整的宣纸,双手捧到御案上。 “这什么玩意儿?”赵承乾扫了一眼,手都没抬。 他现在最烦看这破文书,看一眼都觉得脑仁抽抽。 “回殿下,这是户部金部司主事陈木,熬了一宿,从大同和吴县底账里抽出的摘要。” 宋濂语气平稳,赵承乾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都什么时候了! 卫渊的刀都架脖子上了,你拿几张账本来糊弄孤? 看账有屁用?能把郑良甫那帮清流的嘴堵上吗?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伸出两根手指夹起第一页。 扫了两眼,全是工种人数。 大同矿工四千七,筑路工三千二。 赵承乾烦躁地翻到第二页,是吴县织户转型的明细表,月俸从几百文暴涨到几两银子。 他看得直撇嘴,刚想把纸甩回去。 可当他翻到第三页时,视线瞬间定住了。 第三页没半点废话,正中间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大字。 “实际受惠人口:五万二千二百六十三人。” 赵承乾捏着宣纸的手指,直接僵在半空。 宋濂把太子的微表情尽收眼底,适时开口。 “殿下,这五万两千人里,有足足四成,是从各府逃荒来的流民。” “三年前,他们在城门洞里等死,在荒滩上啃树皮。” “朝廷的赈灾粮发不到他们手里,地方官府把他们当瘟神一样往外赶。没人管他们的死活。” “是神灰局的矿场,是吴县的工坊,给了他们一口热饭!” “现在这五万多张嘴能吃饱了,活得像个人了。可朝堂上的清流老爷们,却要拿太祖遗训来砸他们的饭碗!” 大殿内鸦雀无声,只剩炭火爆开的噼啪脆响。 赵承乾没吭声,死死盯着那个五万多的数字,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是傻子,生在皇家,太清楚这数字背后的恐怖分量。 五万人! 这波要是真按郑良甫的折子办,把工坊封了、机器砸了。 都不用卫渊动手,大同和江南原地就能掀起两场惊天动地的民变! 到时候,他这监国太子的宝座,连同整个新党,全得被饥民撕成碎片。 可这把刀,他敢接吗? 赵承乾艰难地挪开视线。 他只觉得这薄薄一页纸,比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四书五经加起来都沉。 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大殿内安静得让人发慌。 热浪一阵阵翻滚,却怎么也驱不散赵承乾心头的刺骨寒意。 他盯着那方镇纸,脑子里疯狂盘算利弊。 这东西一旦甩出去,就是跟卫渊那帮老狐狸彻底撕破脸。 赢了,他监国太子的威望如日中天,新党彻底站稳脚跟。 输了,万劫不复! “这数字,是林昭让你拿来的?”赵承乾抬起头,死死盯住宋濂。 宋濂站在台阶下,身板笔挺,没有半点犹豫。 “是。” 赵承乾突然笑了,笑声里透着浓浓的自嘲与憋屈。 他双手撑着御案,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紫禁城的宫墙像头蛰伏的巨兽。 赵承乾背对着宋濂,肩膀微微垮塌。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监国太子,只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年轻人。 “宋濂,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承乾的声音极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我现在在林昭眼里,到底是盟友,还是他手里捏着的一张牌?” 大殿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炭火偶尔炸裂,响动格外刺耳。 宋濂垂下眼帘,没敢立刻搭腔。 这问题太要命了! 答错半个字,林昭在京城布的局就得全盘崩盘,他宋濂也得跟着人头落地。 太子不傻,二十多岁的人,从小在皇室里长大,哪能看不出这明晃晃的算计。 林昭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却把京城朝堂的脉门捏得死死的。 每次递刀、每次破局,时间卡得毫厘不差。 这让赵承乾感到恐惧,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敬佩那十六岁少年的妖孽手段,却又极度忌惮。 自己堂堂大晋储君,难不成真就只是个给人冲锋陷阵的高级卒子? 宋濂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承乾以为他不敢答,正准备挥手赶人时。 宋濂终于抬起头,直视太子的背影。 “殿下是国之储君,林大人是臣子。” 宋濂嗓音平稳,却透着股穿透人心的狠厉力量。 “这牌在谁手里,得看谁先坐稳了太和殿里那张龙椅!” 赵承乾的后背瞬间绷直。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宋濂。 林昭凭什么能把他当牌打? 因为林昭手里捏着筹码,有掀翻桌子的硬实力! 而他这个太子,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 养心殿里皇上还躺着,卫渊那帮老狐狸还虎视眈眈。 想不当棋子,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去当那个制定规矩的庄家! 格局打开!只要他赵承乾名正言顺坐上那把龙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到那时,林昭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过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第837章 满城水军出动 赵承乾在窗前站了许久。 隔着厚重宫墙,隐隐传来打更太监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赵承乾用力搓了搓脸,让冬夜冷空气倒灌进肺里,脑子彻底清醒。 他大步走回御案前,稳稳坐下。 这一次,他眼里的挣扎和憋屈一扫而空。 “那两份底册,既然是林昭的手笔,他肯定还留了后招。” 赵承乾的手指在青玉镇纸上轻轻叩击。 “光凭这份摘要,在朝会上堵不住郑良甫的嘴。那帮人肯定咬死是户部造假,说孤偏袒神灰局。” 宋濂心里暗暗点头。 太子这波终于是上道了,没再纠结什么帝王自尊,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殿下圣明。林大人确实留了杀招。” 宋濂从袖口摸出另一份叠得四四方方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大同和吴县五万受惠百姓,联名按下的万民书。” 赵承乾眼皮狂跳,一把抓过文书猛地抖开。 粗糙的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红指印和歪歪扭扭的名字。 这哪是一张纸,这是五万条人命沉甸甸的重量! “另外,林大人从大同和江南秘密调了十三个人进京。” 宋濂语气依旧平稳。 “这十三人,涵盖了神灰局和织造公会所有底层行当。矿工、修路工、织女,全齐了。” “人今晚就已经在南城落脚。” 赵承乾听得直吸凉气。 他万万没想到,林昭胆子肥到了这地步,直接把活人证弄到了天子脚下! “林昭是疯了吗?想让他们去敲登闻鼓?!”赵承乾声音瞬间拔高。 “登闻鼓一响,整个京城都得翻天!那可是天大冤情才能碰的玩意儿。” “真闹到那一步,卫渊随便扣个聚众谋逆的屎盆子,神机营当场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宋濂摇了摇头,神色淡定如水。 “殿下稍安勿躁,林大人心里有数,登闻鼓绝对敲不得。” 赵承乾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没问这牌怎么打,而是直指核心。 “万民书一出,卫渊那老狐狸会怎么接招?” 宋濂心头一松,太子这算是彻底杀入棋局了。 “卫渊毕竟是首辅,手段极其老辣。” 宋濂条分缕析地拆解起来。 “万民书一现世,他的第一反应绝不是去核实真伪。” “他绝对会反咬一口,说咱们裹挟民意、以下犯上。” “甚至会直接指控殿下您勾结外臣、操弄民心,意图逼宫!” 赵承乾脸色瞬间阴沉。 这确实是卫渊能干出来的绝户计。 谋逆的大帽子一扣,民生问题直接变成造反,到时候裤裆里掉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那这死局怎么破?”赵承乾紧盯宋濂。 “破局的命门,就在这万民书怎么递上去。” 宋濂冷笑出声。 “这东西不能由殿下您拿出来,更不能去敲登闻鼓。” “他们只需要去一个地方,通政司。” 赵承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放光! 通政司! 掌管天下章奏、臣民密封申诉。 大晋铁律:凡臣民有言国政得失、军民利病者,皆可赴通政司递状。 “他们不是去告御状,是去陈情!”赵承乾反应极快,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没错。”宋濂重重点头。 “十三名百姓代表,带着五万人的万民书,去通政司递交陈情表。状告江南暴徒打砸工坊,砸了他们五万人的饭碗!” “通政司收到这种级别的状纸,依制必须立刻呈报御前,明儿早朝就得当众宣读!” 宋濂看着赵承乾,压低了嗓音。 “殿下要做的,根本不是亲自下场出招。” “您只需坐在龙椅上,等通政司使把这万民书念完,然后,顺水推舟。” 赵承乾这回是彻底懂了林昭的毒辣算计。 这特么叫什么? 这叫借力打力,把火全烧到旧党后院,自己连个火星子都不沾! 只要万民书走通政司的明路递上来,他这监国太子就是绝对公正的裁判。 郑良甫不是喜欢拿太祖遗训压人吗? 这五万底层百姓血淋淋的陈情书,就是砸碎他们伪善面具的最强太祖遗训! 崇文殿内热浪滚滚。 赵承乾在御案前兴奋地转了两圈,之前被卫渊逼出来的满肚子邪火,这会儿全变成了堪破棋局的亢奋。 这手借力打力,简直赢麻了! 林昭把五万人的生死账本和十三名活人证砸进京城,就等于往朝堂泼了一大桶猛火油。 只要火一点,旧党那帮老狐狸就得焦头烂额去救火。 可赵承乾刚爽了没两秒,脚步猛地停住。 他扭头死死盯着台阶下的宋濂。 “不对。”赵承乾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通政司使王培,那可是卫渊一手提拔的门生,纯纯的旧党铁杆。” “你让这十三个泥腿子去通政司递万民书,王培只要扫一眼落款,保准能看出猫腻。” “他随便扯个借口,说格式不对或者要核查真伪,直接给你压个十天半个月。” 赵承乾冷笑出声。 “等十天半个月过去,江南那帮织户早饿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卫渊的屠刀,也早就剁碎了大同神灰局。” “这万民书要是上不了孤的御案,那就是擦屁股的废纸!” 面对太子的连番质问,宋濂不仅没反驳,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意。 他那宽大的袖口掏了掏,竟又摸出一样东西。 赵承乾看着宋濂那堪比百宝箱的袖子,眼皮狂跳。 宋濂双手捧上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这纸不同于之前那几份厚账本,上面印满了蝇头小楷,最上头直接排着加黑加粗的大字。 抬头五个字:京城邸报抄。 再往下,是一个能惊掉人下巴的吸睛标题。 《大同矿工刘铁柱口述:三年前我在城门洞里等死》。 赵承乾只扫了一眼标题,呼吸猛地一滞。 “殿下说得对,通政司那个衙门口,本就是水浅王八多,遍地是大哥。” “所以臣打一开始,就没指望王培那老狗能老老实实把万民书递上来。” 宋濂伸手点了点那份邸报抄件。 “臣已经安排了三百个机灵的闲汉,外加城南十三家地下印书坊的伙计。” “明儿一早卯时之前,这份邸报的抄件,会整整齐齐码在京城六部衙门的台阶上。” “国子监的下马碑背面也会贴满。” “菜市口早市的每一个茶摊、包子铺,都会有人免费给街坊邻居评书一样念这段故事。” 宋濂抬起头,直视赵承乾的眼睛。 “到那时,京城上百万张嘴,都会津津乐道刘铁柱当年是怎么啃树皮的。” “都会议论大同和吴县那五万多人,是怎么靠机器活命的。” 宋濂顿了顿,语气透着狠厉。 “通政司压不压这封陈情表,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全京城的人都会盯着!”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赵承乾捏着桑皮纸的手骨节泛白,头皮一阵发麻。 他紧盯着宋濂,后背直冒冷汗。 林昭远在两千里外的大同,遥控算计朝堂局势也就罢了,毕竟他手眼通天。 可京城这些三教九流的闲汉、地下印书坊的伙计,绝对不是林昭能隔空微操的。 大同的飞鸽传书再快,也玩不出这种贴脸输出的市井手段。 答案显而易见。 这份杀气腾腾的市井邸报,是眼前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宋濂,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 赵承乾看宋濂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本以为宋濂只是魏源手底下的幕僚,是林昭放在京城的高级传声筒。 现在看来,格局小了! 宋濂这看似温顺的模样下,藏着个敢自己下场掀桌子的狠角! 能悄无声息调动三百多号市井混混,在天子脚下卷起这么大的舆论风暴。 这手腕,这心机,简直是个怪物。 赵承乾脑子里疯狂盘算。 新党这帮人,从林昭到魏源,再到这宋濂,全是不按套路出牌的疯批。 用得好,他们就是最顶级的神装,能把卫渊那帮老帮菜锤得稀巴烂。 可要是掌控不住,这神兵利器随时会反噬拿刀的主人。 作为大晋储君,赵承乾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的地盘,玩这种脱离掌控的把戏。 他硬生生压下心头的忌惮,把视线重新挪回手里的邸报抄件。 这文章写得极妙,没有半点文绉绉的酸腐气。 通篇大白话,把刘铁柱的血泪史扒得明明白白。 从饿死爹娘,到城门洞里等死,再到喝下那碗滚烫的肉粥。 字字泣血,句句扎心。 赵承乾看得连连点头。 这大招一旦放出去,定能把郑良甫那帮清流的伪善面具撕得粉碎。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文稿最后一段时,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第838章 老狐狸的致命直觉 赵承乾指着桑皮纸最下方:“最后这一段,删掉。” 宋濂愣在当场。 那段可是他绞尽脑汁写的,专门用来影射旧党御史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绝妙文字。 “殿下,这段加上去才能戳痛那帮清流的肺管子啊。” 宋濂没忍住多嘴了一句。 赵承乾靠回椅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画蛇添足。” 宋濂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还嘴。 “百姓说百姓的苦,那就老老实实只说苦。这文章之所以能打动人,就在于它够真,够惨。” 赵承乾语气平静,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可你最后非要夹带私货,带节奏去骂朝臣。这算什么?市井刁民妄议朝政?” “干净的东西才有力量,掺了这碗脏水,这文章转眼就变味了。” 赵承乾冷眼看着宋濂,把朝堂上的老辣反噬剖析得明明白白。 “只要这篇文章带了骂人的话,卫渊明天早朝就能抓住这个把柄反咬一口。” “他会说这是有人蓄意指使刁民构陷朝廷命官,到时候重点就不在百姓死活上了,全成了党争互咬!” 宋濂惊出一身冷汗。 这波草率了! 自己光顾着痛打落水狗,在市井舆论上玩嗨了,却忽略了这帮老狐狸最擅长转移视线。 太子这几句话,直接切中了要害。 宋濂双手交叠,腰弯得极低,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英明,是臣操之过急,差点误了大事。” 他没有半点废话,直接走到偏案前,拿起狼毫笔,将最后三行字狠狠涂掉。 为了防止印刷时出岔子,他干脆抽出一张新纸,当着赵承乾的面,将前半部分重新誊抄了一遍。 赵承乾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背影,没有出声阻拦。 这一刻,崇文殿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赵承乾第一次在这场博弈里,展现了属于自己的判断。 他不再是林昭给什么就接什么,也不再是宋濂牵着走的提线木偶。 他接过了这把刀,但也按自己的方式,重新磨了一下刃口。 宋濂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双手捧回御案。 这次他看太子的眼神,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多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敬畏。 这位二十多岁的储君,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软弱。 只要给他一个不用顾忌卫渊压迫的施展空间,他脑子里的帝王心术就会本能地运转起来。 “殿下,细节都敲定了。臣还要出宫去安排印书坊的事,就先告退了。” 赵承乾摆了摆手:“去吧。明早的朝会,孤要看到满城风雨。” 宋濂躬身退步。 就在他一脚跨出殿门门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赵承乾的声音。 “宋濂。” 宋濂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大殿里的烛光有些暗了。赵承乾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大半张脸没在阴影中。 “替孤传一句话给林昭。” 赵承乾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这把刀,孤用了。” “但将来孤坐上那张椅子的时候,孤不想再做别人的刀。” 宋濂心头猛跳。 他没有抬头看赵承乾的表情,只是再次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臣子礼。 “臣,定当把话原封不动带给林大人。” 退出崇文殿,外头的夜风像冰锥子一样直往脖子里灌。 宋濂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不但没慌,反而觉得痛快,直接笑出声来。 他拢了拢袖口,步入无边的黑暗中。 四周静寂无人,他低声自语。 “殿下,你若真能说到做到,那才是林大人最想看到的。” 提线木偶,永远坐不上高端局的牌桌。 林昭在千里之外砸下这泼天大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听命的软蛋皇帝。 而是一个能真正接住盘子、撑起大晋江山的狠角色。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卫渊府邸。 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紫檀木书架散发出淡淡的木香。 夜已经深了。 卫渊穿着宽大的绸缎便服,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幕僚郑先生脚步极轻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纸条。 他走到书案旁,微微躬身行礼。 “相爷,南城那边有动静了。” 卫渊没睁眼,只是轻轻抬了抬右手食指,示意他接着说。 郑先生压低嗓音,语速很快。 “咱们安插在南城巡检司的眼线老拐,今晚送来个消息。” “帽儿胡同尾巷有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客栈,钻进去十几个外地人。” 卫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京城每天进进出出的外地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也值当大半夜跑来报我?” 郑先生赶紧解释。 “相爷有所不知,那家破客栈是苏家产业名下的铺面。” “苏家的买卖遍布京城,偏偏挑了这么个不显眼的破地方藏人,这就透着邪门。” 卫渊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拿杯盖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查清那十几个人的底细了吗?” 郑先生摇摇头,随即又补上几句。 “老拐没敢打草惊蛇。但他借着去客栈后门收例钱的功夫,偷瞄了几眼。” “这些人行迹非常鬼祟,大白天连个头都不敢露,吃喝拉撒全在后院。” “送饭的伙计也是只走后门,绝不走前堂。” 郑先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十分笃定。 “老拐眼睛毒得很。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娘们儿,端碗的时候,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那是长年累月在织机上穿梭打磨出来的,绝对是纺织工。” “还有个黑壮汉子,右胳膊的肌肉明显比左边粗了一大圈。” “那是常年在矿上或者铁匠铺里抡大锤,硬生生练出来的肌肉畸形。” 郑先生得出最终结论。 “相爷,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江湖刺客或者死士。” “这就是一帮最底层的工匠和苦力。” 卫渊放下手中茶盏,食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卫渊没有继续追问这些苦力的具体身份。 只是突然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宋濂今晚去了哪里?” 第839章 朝堂高端局开打 郑先生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立马调出巡城御史那边汇总的行踪记录。 “回相爷,宋濂刚过亥时就出了书院。” “他拿的是东宫的腰牌,从东华门侧门直接入宫,进了崇文殿。” “在里头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出宫。” 卫渊不再敲桌面。 他缓缓闭上眼,整个人重重靠进太师椅的椅背里。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更漏里的沙子簌簌滑落。 郑先生杵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了首辅这么些年,他太清楚了,这是老爷子在脑子里推演全局。 这种时候,谁敢插嘴,谁就是找死。 良久。 卫渊缓缓睁开眼。 “宋濂连夜入宫见太子,苏家连夜往京城塞粗人。” “一个管笔杆子,一个管人证。” 卫渊冷笑了一声。 “林昭这小子,心思够野的。” “他这是准备把大同和江南那些泥腿子,直接搬到金銮殿上来。” 郑先生瞳孔一缩,脸色当场就变了。 “相爷的意思……林昭要让这些苦力上朝堂作证?”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议论国家大事的金銮殿,又不是顺天府的公堂!” “几个浑身酸臭的泥腿子,连太和门的大青砖都没资格踩,凭什么进得去?” 卫渊瞥了他一眼。 “他们当然进不去。” 卫渊端起茶盏,拿杯盖撇了撇浮沫。 “但他们手里的东西,进得去。” 郑先生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话。 卫渊也没打算等他接。 “你看着吧。明早的朝会上,一定会有一出好戏。”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抚平绸缎便服上的褶皱,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沉沉的夜。 紫禁城的方向连一盏灯火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城楼上的更鼓声,闷闷地传过来。 “林昭这是要把整个大晋最底层那些吃不上饭的穷鬼,统统绑在太子的战车上。” 卫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要拿这些人的嘴,来堵郑良甫他们的弹劾折子。” 郑先生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完全不按官场规矩出牌的打法,他入仕二十年,闻所未闻。 把市井民意强行往朝堂上灌? 这林昭到底是个天才,还是个疯子? 郑先生脑子转得飞快,几个念头几乎同时冒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门。 “相爷,这万万不可坐视!” “要是真让这帮苦力把状告到通政司,或者在京城闹出大动静,太子的声望可就压不住了!” 他越说越急,眼珠子乱转。 “要不,要不属下即刻拿五城兵马司的条子,去南城把那家客栈端了?” “随便安个窝藏流寇、图谋不轨的罪名,把人全扣在大牢里。”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苦力,进了刑房看见那些家伙事儿,保准吓得裤子都湿了。让画什么押就画什么押!” 郑先生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招高明,满脸都是等着被夸的急切。 卫渊转过头。 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蠢驴没什么区别。 “蠢。” 一个字,直接把郑先生那点得意劲儿浇了个透心凉。 “林昭既然敢把人放到咱们眼皮子底下,就不怕你去抓。” 卫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你信不信,你前脚派人去封客栈,后脚宋濂就能在全京城散布谣言,当朝首辅深更半夜派兵围剿手无寸铁的百姓,草菅人命,杀人灭口。” “到时候,咱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平白给太子送上一把刀。” 郑先生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 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他赶紧退后半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相爷教训得是……是属下想当然了。” 他咽了咽唾沫,声音都带上了颤。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推上去吧?” 卫渊没立刻回答。 他背着手站在窗前,视线穿过窗棂,落在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寒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摆,明暗不定。 卫渊的影子被烛光拉长,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像一头蛰伏的老兽。 “不要拦。”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片羽毛落地。 郑先生彻底愣住了。 知道对手要出杀招,不但不挡,还敞开大门请人进来打? 这是什么路数? 卫渊看着外面的黑夜,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让他们把人送上去。” “让他们在京城里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 他转过身,直视郑先生的眼睛。 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 “跟了我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这官场的底色?” 卫渊走回书桌前,手掌重重一拍桌面。 啪! 茶盏里的茶水震出来一圈涟漪。 “朝堂,不是菜市口!” 这六个字从卫渊嘴里吐出来,比外头的夜风还冷。 郑先生脊背一僵,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百姓哭得再惨,吃得再苦,跟太和殿里那些站着的满朝朱紫,有什么关系?” 卫渊冷笑连连。 “朝臣们听的是什么?是规矩!看的是什么?是法度!” “郑良甫弹劾神灰局,用的什么由头?” 卫渊竖起一根手指。 “太祖遗训!” “重农抑商,绝不与民争利!” “这是大晋立国一百二十年的根本大防,是刻在太庙里的祖宗家法!” 卫渊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林昭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他喝了一口凉茶,语气里竟带了一丝真心实意的赞赏。 但紧跟着,话锋一转,比刀子还利。 “可他毕竟太年轻。没经历过正经官场的毒打。” “他以为捏住了百姓的饭碗,证明了机器能让人吃饱饭,就能在朝堂上翻盘?” 卫渊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大错特错。” “谁敢把底层的民意强行搬进朝堂,谁就是在挟民自重。” “谁就是拿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来要挟满朝文武。” 卫渊伸出手,在空中缓缓划了一道线。 “这条线,谁踩上去,谁粉身碎骨。” 郑先生这回是彻底听懂了。 他惊得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 “相爷的意思是……” 郑先生声音都在抖。 “太子如果真在明天早朝上拿苦力的话做文章,反而会激怒整个文官集团?” “何止激怒。” 卫渊把凉茶一饮而尽,目光清明得吓人。 “那些御史言官,最恨的就是什么?” “刁民妄议朝政。” “太子只要敢用这张牌,郑良甫他们立刻就能给他扣上一顶天大的帽子,” 卫渊一字一顿。 “受妖人蛊惑,败坏祖宗成法。” “到时候,不用咱们费一兵一卒。满朝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太子和他的新党,活活埋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郑先生一拍大腿,拍得自己龇牙咧嘴。 “高!相爷这招实在是高!” “咱们就坐在山上看虎斗,等着太子自己把路走绝!” 卫渊没搭他的话。 他从笔筒里挑出一支狼毫,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方。 郑先生正要继续拍马屁,看见这动作,嘴巴立刻闭上了。 “我说了,不但不拦。” 卫渊落下第一笔,字迹苍劲有力。 “还要帮他们把戏台,搭得更高一点。” 郑先生愣在原地。 搭更高? 怎么搭? 第840章 捧杀局成 卫渊手中那支狼毫悬在半空,饱蘸浓墨。 郑先生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 他实在想不通,首辅大人都算准了太子要出阴招,怎么还要帮着搭戏台? 这不等于把刀把子往人家手里递吗? 卫渊手腕微沉,在信笺上落下最后一笔,字迹力透纸背。 他将毛笔随意扔进笔洗,端起凉茶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铜盆里。 “搭这台子,自然是为了唱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卫渊拿过一块干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毫无波澜。 “你去办两件事。” 郑先生赶紧竖起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件,你连夜去找左都御史郑良甫。” 卫渊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告诉他,明天早朝,不管太子抛出什么骇人听闻的民意。” “也不管太子拿出什么滴血的万民书,或者找来什么活人证。” “让他把嘴闭紧了。半个字都不许驳斥。” 郑先生彻底懵了。 “相爷!这怎么能行?” “郑大人可是这次弹劾的主力!他要是不说话,那帮清流御史岂不是群龙无首?” “到时候太子拿着万民书在朝堂上念,咱们的脸往哪儿搁?” 卫渊冷眼瞥了他一下。 “说你蠢,你还真是没长脑子。” “打蛇要打七寸,杀人要诛心。” 卫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别人刚出牌,你就急着掀桌子,那是市井无赖的打法。” “太子拿出万民书的时候,正是他自以为大局在握、气势最盛的时候。” “你这个时候去反驳,那就是纯粹的抬杠,反而落了下乘。” 郑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相爷的意思是?” “让他把戏唱足,让那帮泥腿子的惨状在太和殿里回荡。” 卫渊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等太子觉得满朝文武都被震住,等他沾沾自喜以为赢定了的时候。” “再让郑良甫站出来。” “不要去争论百姓苦不苦,也不要去管机器好不好用。” “直接一顶大帽子扣下去!” 卫渊重重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 “裹挟民意!要挟君父!悖逆太祖遗训!” “这三顶帽子砸下来,别说太子,就是皇上醒了,也得掂量掂量!” 郑先生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这招欲擒故纵,简直是把官场权谋玩到了极致。 先让你飘到云端,再一巴掌把你拍进泥潭。 太子要是真敢在朝堂上大肆宣扬民意,这罪名直接就坐实了! “相爷神机妙算,属下五体投地!” 郑先生赶紧拍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卫渊没有理会他的奉承,站起身走到紫檀木书架前。 他在第三层的一个青花瓷瓶后摸索了一下。 只听“咔哒”一声闷响,弹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卫渊从里面抽出一个发黄的信封。 他走回书案前,将信封扔在桌上,推到郑先生面前。 “这是第二件事。” 郑先生狐疑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一份公文。 纸张很薄,上面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 抬头写着:大同知府刘弘,呈报户部之文书。 郑先生快速扫过内容。 这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哭穷折子。 说的是大同去年遭了雪灾,请求朝廷减免秋粮赋税。 郑先生满脸茫然,抬头看着卫渊。 “相爷,这是刘弘那个老贪官的折子,有何不妥?” 卫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你往下看。念出上面关于流民的数字。” 郑先生低头仔细寻找,目光停在中间的一行小字上。 “大同境内受灾流民,约三千余户。” 念完这句,郑先生还是没反应过来。 “三千户流民,这数字在九边各镇里算少的了。刘弘这老小子怕担责,肯定少报了。” 卫渊冷笑出声。 “他少没少报我不管。朝廷的黄册上,大同的流民就是三千户。” “按一户三口人算,撑死也就一万人。” 卫渊放下茶杯,目光像锥子一样盯着郑先生。 “你再想想,宋濂刚才透出来的那个数字是多少?” 郑先生脑子飞速转动。 宋濂说,林昭的账本上,受惠人口是五万两千人。 其中大同的神灰局,光是干活的青壮丁口,就有一万七千人! 轰! 郑先生脑子里像劈过一道闪电,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手里的公文。 “相爷!对不上!这数字根本对不上啊!” “朝廷建档的流民只有一万人不到,可大同干活的劳力就有一万七千人!” “这多出来的几千号大活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卫渊满意地看着郑先生那副见鬼的表情。 “这就是林昭的死穴。” 卫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盘着手里的紫檀手串。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林昭为了给太子挣政绩,在账本上弄虚作假,虚报人数。” “这叫欺君罔上!该杀!” “要么,就是这数字是真的。” 卫渊眼神骤变,满是狠戾。 “如果数字是真的,那就是他在大同私自招募流民,隐匿丁口不报!” “在大晋,私藏丁口、隐匿人口,那是蓄养私兵!” “这是形同谋反的诛九族重罪!” 郑先生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公文都在哗哗作响。 他终于看懂了这把刀有多锋利! 林昭以为拿出了真金白银的账本,拿出了活生生的人证,就能在朝堂上翻盘。 可他忘了,朝廷只认官方数据! 大同知府的官方折子上没有这些人,那这些人在朝廷眼里就是黑户! 就是林昭私自招募的乱民! 这就是直接用朝廷的规矩,活活闷死林昭的实际政绩。 “相爷这招偷天换日,简直是绝杀!” 郑先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心悦诚服地磕了个头。 “林昭那黄口小儿,怎么可能斗得过相爷您!” 卫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天一早,你把这份公文原封不动地交给郑良甫。” “告诉他,等太子把那一万七千人的名单甩出来的时候。” “把这份公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拍在太子的脸上!” “我要让新党这帮人,永世不得翻身!” 郑先生双手捧着公文,如同捧着圣旨。 “属下明白!明天早朝,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卫渊摆了摆手,示意他滚出去办事。 郑先生爬起身,倒退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龙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卫渊独自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外面是浓墨般的夜色,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他看着紫禁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林昭啊林昭,你确实是个商业奇才。 你能在江南呼风唤雨,能在大同无中生有。 但在政治这个泥潭里,你还太嫩了。 在这紫禁城里,规矩就是王法。 官方的笔杆子,永远比你手里的真金白银更要命。 你以为你捏住了民心,就能掀了这牌桌? 明天,我就让你知道,这大晋朝的天,到底是谁在撑着。 这一夜,卫渊睡得极其踏实。 第841章 京城夜惊魂 凌晨寅时。 京城的夜风冷得能把人的骨头渣子都冻裂。 宋濂裹着厚重的青布棉袍,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他回到书院东厢房,刚推开门,一股夹杂着劣质旱烟味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等了四个人。 四个穿着打补丁直裰的书生,正围着一个没熄透的炭盆冻得直跺脚。 他们都是国子监里最落魄的穷监生。 平时靠给人代写书信、抄抄写写混口饭吃。 看到宋濂进来,四个人赶紧迎上去,冻僵的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宋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大半夜的,把我们哥几个冻够呛。” 宋濂没有废话。 他直接走到长案前,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四锭白花花的银子,重重排在桌上。 每一锭都是足赤的二两纹银,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四个穷监生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结疯狂滚动,齐刷刷地咽口水。 二两银子啊! 够他们在这数九寒天里,天天去街角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爆肚了! 宋濂把修改好的邸报文稿拍在银子旁边。 “活儿很简单。照着这个抄。” “每人抄七十五份,赶在卯时前,一共凑够三百份。” “字迹不用太工整,能看清就行。关键是要快,绝不能耽误时辰。” 四个监生如获至宝,赶紧抢过文稿。 领头的姓李,年纪稍大些。他凑到油灯底下,刚扫了两眼,脸色就唰地白了。 “这位大人……这上面写的内容,可是妄议朝政啊!” 李监生声音都在发颤。 “这要是让顺天府的巡街御史拿住,可是要剥了儒衫打板子的重罪!” 其他三人一听,也凑过来看,吓得连连倒退,谁也不敢碰那文稿了。 宋濂冷笑一声。 他又从怀里掏出四块散碎银子,每一块少说也有一两重。 当啷当啷几声,全扔在桌上。 “这就怕了?” 宋濂目光扫过他们,带着寒意。 “怕了现在就滚。钱我找别人赚。京城里缺钱的穷酸书生多的是。” 李监生盯着桌上那堆加起来足有十几两的银子,眼珠子都红了。 他狠狠一咬牙,一把将银子全划拉到自己怀里。 “干了!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这年头,穷病比顺天府的板子可怕多了!” 另外三个见状,哪还顾得上什么孔孟之道,赶紧扑上去分了钱。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四个监生立刻铺开麻纸,拿起毛笔蘸饱了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摩擦粗糙纸张的“沙沙”声。 他们常年抄书,手速极快。 寅时三刻,三百份邸报抄件全部完成。 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就被宋濂分成了厚厚的四叠。 宋濂盯着这四个满头大汗的监生,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 “都听好了。你们四个,现在分头行动。” “一份去六部衙门口的台阶上,每隔三步给我放一张,一定要显眼。” “一份去国子监的下马碑,用浓浆糊给我死死贴在背面。” “剩下两份,去南城菜市口的早市,扔在那些茶摊和包子铺的桌子上。” 宋濂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狠意。 “规矩只有一条:只放不说,放下就走。” “别管遇上什么人,绝对不能搭话。哪怕是熟人叫你,也给我装聋作哑。” “谁要是多嘴漏了半个字,这钱就是你们的买命钱。” 四个监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如捣蒜。 他们把厚厚的抄件塞进怀里,用棉袍捂得严严实实,钻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看着四个监生像耗子一样钻进夜色,宋濂反手把房门锁死。 屋里那股子劣质旱烟味还没散干净,呛得他直咳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了吹,这才觉得脑子清明了些。 转身回到长案前,那盏油灯快熬干了,灯芯爆出个微弱的火花。 宋濂坐下,从那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底账里,抽出了吴县转型清册的最后几页。 这几页纸特别粗糙,边缘起了毛边,连纸质都比前头的劣等不少。 跟前面那些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名录不同,这几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红指印。 很多人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名字全靠里长或者公会的账房代笔。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旁边,都死死按着一个红指印。 宋濂顺着这些名字一行行往下看,最后停在了倒数第二页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特别小的指印。 小到连成人大拇指的一半都不到,看着有些滑稽,却又格外扎眼。 旁边用细细的毛笔字注着一行小字:“杨二娘之子,杨小宝,七岁,入社学。” 宋濂盯着那个小小的指印,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他是个在官场泥潭里打滚了半辈子的人。 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那些为了往上爬连亲爹都能卖的斯文败类。 平日里处理的卷宗,动辄就是几十万两银子的贪墨,或者是成百上千条人命的流放。 数字看多了,人就麻木了。 在京城那些朱紫大员眼里,底层的百姓根本算不上人。 那就是账本上的赋税,是修河堤的耗材,是折子里用来粉饰太平或者攻讦政敌的筹码。 可今天,这薄薄的几张纸,硬是把宋濂那颗早就冷透的心,烫出了一个窟窿。 他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叫杨小宝的七岁孩童留下的指印。 红泥早就干透了,摸上去有些发涩。 宋濂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笑自己活了快四十岁,居然被一个七岁小娃娃的手印弄得眼眶发酸。 “林昭啊林昭,你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842章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宋濂靠在椅背上,对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年纪轻轻,这心眼子简直比卫渊那老狐狸还多八百个。 千里之外挖个坑,连太子带首辅全给埋进去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满肚子坏水的活阎王,干的却是全天下最悲天悯人的事。 他大费周章调这些泥腿子进京,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搞出这份万民书。 真就只是为了在朝堂上打卫渊的脸?为了带飞太子? 宋濂以前是这么以为的。 可看到这最后几页的红指印,他彻底懂了。 这格局,直接拉满了。 林昭要的,是让这些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张三李四,真真切切地活下去。 是让杨小宝这种穷人家的孩子,能背起书包走进社学,不用再重复他爹娘啃树皮的命。 万般苦,众生渡。 这他娘的才叫经世致用!这他娘的才叫国之栋梁! 宋濂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水,一仰头灌了个干净。 凉水顺着喉咙浇进胃里,非但没把火压下去,反倒让他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当年刚中举那会儿,也是满腔热血,想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结果呢? 要不是碰见林昭,他这辈子估计也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宋濂把空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页盖满指印的清册重新塞回底账里,拍了拍封皮。 外头已经隐隐听见了报更的梆子声。 卯时快到了。 那三百份邸报抄件,这会儿估计已经躺在六部衙门的大门口了。 等太阳一出来,整个京城就会像浇了热油的铁锅,彻底炸开。 宋濂理了理身上的青布长衫,对着大同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大人,京城这头,我替你守住。” …… 寅时末。 南城帽儿胡同,那间连名字都没有的破客栈后院。 夜风刮得院子里那棵秃老树哗啦啦直响。 刘铁柱根本睡不着。 他披着件硬邦邦的旧棉袄,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手里把玩着一根长杆旱烟袋。 “吧嗒、吧嗒。” 烟锅子一明一灭,火星子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旁边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马六缩着脖子溜达出来,活像个成精的瘦猴。 他顺着墙根凑到刘铁柱旁边,挨着一块儿蹲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直打哆嗦。 “铁柱哥,怎的也睡不着?”马六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马六这小子以前是个要饭的乞丐。 三年前在大同城外偷人家下蛋的母鸡,被几个村夫逮住往死里打。 腿都给打折了,扔在臭水沟里等死。 正好神灰局的运输队路过,管事的看他还有口气,顺手给捞了回去。 后来养好了伤,马六就在运输队里安了家。 现在他手底下管着三匹大青骡子,专门跑城外的短途运输,一个月雷打不动能拿三两多银子。 上个月还托媒婆在城南寻摸了个寡妇,正盘算着年底摆两桌酒席把事办了。 刘铁柱磕了磕烟锅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睡个屁。这破客栈的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翻个身都咯吱乱响。”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嗓门。 “铁柱哥,你说明天咱真能见着大官?” 他眼睛里透着点兴奋,又藏着明晃晃的怯懦。 “大官算个球!”刘铁柱吐出一口呛人的白烟,粗声粗气地骂咧。 “管他娘的见谁!见着天王老子,老子也是那几句大实话。” 刘铁柱拿烟杆敲了敲鞋底,满脸的横肉绷得紧紧的。 “我以前是个快饿死的野狗,连树皮都啃不上。” “现在我一个月在矿上挣四两白银,家里顿顿有干饭吃!这就是理!” 他猛地站起身,块头大得像一截铁塔。 “谁要是敢把神灰局封了,敢把矿上的活儿停了,就是断老子全家的活路。”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刘铁柱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豁出这条命不要,也得咬掉他一块肉下来!” 马六被他这股子杀气吓了一跳,赶紧拽了拽他的裤腿。 “哥,你小点声。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 马六左右看了看黑漆漆的院墙,心里直发虚。 “你说,那些当大官的,出门都坐着八抬大轿,吃香的喝辣的。” “他们能耐着性子听咱这帮泥腿子说话?” “我听说京城当官的心都黑,杀人不眨眼的。” 刘铁柱重新蹲下来,重新往烟锅子里塞了一撮烟丝。 火石打了两下,点着了。 “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咱们的事。” 刘铁柱狠狠抽了一口,烟雾缭绕。 马六咂巴咂巴嘴,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 “铁柱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其实挺怕的。” “我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想娶个媳妇过安生日子。” “要是这趟差事办砸了,连累了林大人,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刘铁柱没吭声。 他抬头看天。 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罩着一口扣死的大铁锅。 大同的冬夜虽然冷得邪乎,但只要不下雪,天上总有亮晶晶的星星。 可这京城,连一颗星星都找不见,憋屈得慌。 “怕个鸟。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刘铁柱闷闷地骂了一句。 “当年要不是林大人弄出那个神灰局,咱们这帮人早变成荒地里的骨头棒子了。”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命都是大人的,现在大人需要咱们来京城喊两嗓子,要是怂了,那还叫带把的爷们儿吗?” 马六一听这话,干瘦的胸膛猛地挺了挺。 “哥说得对!谁怕谁是孙子!” “大不了回去接着要饭!” 刘铁柱被他这出息逗乐了,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拍在马六脑袋上。 “放屁!好日子过上了,谁他娘的还回去要饭!” “明儿早上都给老子精神点,把背挺直了!” “别让人家京城的官老爷,看扁了咱们大同出来的汉子!” 第843章 万般苦,众生渡 天将破晓,卯时的梆子刚刚敲响。 京城的空气冷得割脸。 风刮在青石板上,卷起一阵白毛汗似的雪粒子。 六部衙门所在的千步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只有几个当值早的小吏拿着扫帚,哆哆嗦嗦地清扫积雪。 兵部衙门外,门子老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把扫帚往台阶上一磕,正要往手上哈口热气,眼角突然瞥见门槛底下有个白花花的东西。 老李走过去一脚踢开雪,发现是一叠厚厚的桑皮纸。 他左右看看没人,猫着腰捡起来。 最上面那张纸上印着几个粗黑大字:《大同矿工刘铁柱口述》。 老李识字不多,但连蒙带猜看懂了前两行。 他头皮一麻,做贼似的把纸往怀里一塞,溜回了门房。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隔壁户部、工部的台阶上,也陆续有小吏捡到了同样的东西。 同一时间,国子监大门外。 十几个早起温书的监生围在下马碑后头。 平时这地方贴的都是朝廷邸报,今天却被一张巨大的纸糊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监生站在最前面,正大声往下念。 “俺老家大旱,地皮裂得能吞下脚丫子。草根都让人刨绝了。” “爬到大同城门底下的时候,直接趴雪地里等死。” 监生念着念着,声音开始打飘,喉咙里像卡了块炭头。 平时他们读的都是子曰诗云,写的都是花团锦簇的策论,哪见过这么生猛直白的文字。 周围的监生全都不吭声了。 晨风吹得下马碑上的纸哗啦啦直响,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有辱斯文!这等粗鄙之语,怎能贴在国子监门外!” 一个穿着锦缎棉袍的富家监生跳脚大骂。 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穷监生冷哼一声,直接怼了回去。 “你饿上三天肚子,再去跟城门外的野狗谈斯文!” “人家一个月挣四两现银,凭自己力气吃饭,哪里粗鄙了?万般苦,众生渡,你懂个屁的民间疾苦!” 富家监生被噎得满脸通红,甩着袖子走了。 剩下的人继续盯着那张纸,眼睛都不眨一下。 南城菜市口,老王头的茶摊刚支起来。 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刚出笼,香味飘出老远。 十来个起早贪黑的力巴、车夫围坐在矮桌旁,喝着一文钱一碗的碎茶。 一个落榜的酸秀才手里捧着张纸,正唾沫横飞地给大伙儿念。 “杨二娘带着两个娃,一路要饭到吴县。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真动过把小丫头送人的心思。” 秀才读到这儿,喧闹的茶摊上瞬间没声了。 旁边卖包子的胖婆子手里的竹夹子掉在地上。 她拿油腻腻的围裙胡乱擦了擦眼角,眼泪混着面粉糊了一脸。 “作孽啊!要不是被老天爷逼到了绝路,哪个当娘的舍得卖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一个光膀子的屠户把杀猪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震得案板上的碎肉乱飞。 “上面写得真真儿的!这帮江南的狗官,放着老百姓没饭吃不管,还要去砸人家的饭碗!” “人家杨二娘一个月挣三两银子,那是拿命换来的!凭啥给她封了作坊!” 秀才赶紧把纸卷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 “诸位小声点。这可是掉脑袋的话题,咱听听就算了。别给人家巡城御史惹麻烦。” 老王头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重重放在桌上。 “怕个鸟!这京城里谁家没几个穷亲戚。当年大旱的时候,这菜市口饿死的人还少吗?” “现在有人给饭吃,朝廷反倒不乐意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消息就像泼在地上的水,顺着京城的大街小巷往下渗,不声不响,却无孔不入。 宋濂这招太损了。他没去敲登闻鼓,也没去贴大字报骂朝廷。 他就是把刘铁柱、杨二娘这些底层泥腿子的血泪史,原原本本地掰开了揉碎了,摆在全京城老百姓的饭桌上。 不用任何华丽的辞藻,也不用任何大义凛然的说教。 活下去,吃饱饭,这就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卯时二刻,六部衙门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主事、郎中们,手里都捏着一份邸报抄件。 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 谁都看出来了,这是冲着郑良甫的弹劾折子来的。 而且手段极其下作,直接绕过了官场的规矩,把火烧到了民间。 贴脸输出,主打一个不讲武德。 “这下有热闹看了。太子爷这是要掀桌子啊。” 一个吏部的老郎中摸着胡子,小声对同僚说。 同僚赶紧捂住他的嘴,瞪着眼睛压低声音。 “你少说两句!卫相那边能善罢甘休?今天这早朝,怕是要见血!咱们躺平看戏就成。” 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整个京城像一口烧开的铁锅,彻底沸腾了。 卯时三刻。 紫禁城外。 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正三三两两地列队等候入朝。 今天的气氛特别诡异。 几个官职低微的给事中凑在一起,大袖子都鼓鼓囊囊的。 “张大人,早上的东西看了没?”一个尖嘴猴腮的官员压低嗓音,只用气音说话。 “看了。这字里行间透着邪气,准是哪位高人弄出来恶心人的。” 张大人往左右瞟了两眼,手心全是汗。 “这文章写得太绝了。全篇没一句骂朝廷的话,却句句都在打朝廷的脸。拿太祖遗训怎么破这吃饱饭的理?” “太子殿下今天怕是要借题发挥了。咱们可得把嘴闭严实,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百官队列最前方。一顶绿呢大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首辅卫渊缓步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仙鹤补子的绯红朝服,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连一根杂乱的头发都没有。 郑先生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侧后方。 卫渊站定身子,余光扫过后面那群窃窃私语的官员。 他太清楚这帮人在议论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书桌上也放了一份邸报抄件。 卫渊的嘴角挑起一抹讥诮。 “相爷,这东西传得满城都是。南城那边群情激愤,都在骂江南的清流不干人事。”郑先生小声汇报,语气焦急。 “无妨。让子弹飞一会儿。” “闹得越大越好。太子以为民心可用,却不知道这朝堂从来不是靠民心说话的。” 卫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的左都御史郑良甫。 郑良甫正站在寒风中,脊背挺得笔直。 他袖子里揣着卫渊昨晚给他的那份大同知府的官方公文,心里笃定得很。 郑良甫迎上卫渊的目光,心领神会地微微点了点头。 “按计行事。”卫渊嘴唇微动,只对郑先生吐出四个字。 只要太子今天敢把这邸报上的事搬到太和殿里,他那顶“挟民意以逼君父”的帽子就戴稳了。 到那时候,他卫渊反手砸出大同知府的官方折子,直接定林昭一个隐匿丁口、图谋不轨的死罪。 官方的数据,才是这紫禁城里的王法。 你林昭拿几万个泥腿子来说事,纯粹是找死。 这局棋,他赢定了。 第844章 这波我直接贴脸开大 队列的另一侧,户部右侍郎魏源独自站着。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出神。 凌晨时分,他府门底下也被塞了那份邸报。 魏源看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连热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 他没去找太子商量对策,也没派人去问宋濂。 魏源太了解林昭了。 这小子的手段永远是这么直白,又这么致命。 把老百姓的血泪账本直接翻给天下人看,这是把朝堂的潜规则按在地上摩擦。 魏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不管今天这场朝会谁赢谁输,大晋的朝堂都回不到昨天了。 林昭这把火烧起来,以后谁也别想再用“太祖遗训”这种假大空的套话,来糊弄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老百姓了。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规矩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兵部尚书王毅从后面走过来,假模假式地跟魏源拱了拱手。 “魏大人,今天这风雪可是够大的。别冻坏了身子啊。”王毅皮笑肉不笑。 魏源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 “王大人多虑了。风雪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要吃饭的嘴。” 王毅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看你新党怎么死。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紫禁城厚重的宫门嘎吱嘎吱地缓缓推开。 第一缕晨光顺着长长的甬道灌进来,却照不到尽头那座巍峨的大殿。 太和门后,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上朝。”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京城的清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卫渊一马当先,迈开四平八稳的步子,跨进高高的宫门。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作两列,鱼贯而入。 奉天殿内,滴水成冰。 哪怕殿角烧着足足八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那股子青砖地底透出的寒气,照样顺着文武百官的官靴拼命往上钻。 卯时的朝会,气氛压抑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响。 满朝文武按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清楚,今天这太和门内,绝对要见血。 果不其然,朝会刚开场,连例行的客套废话全省了。 左都御史郑良甫猛地跨出队列。 这老家伙今天特意穿了身旧朝服,主打一个清贫人设。 他双手捧着厚厚的奏疏,大步走到大殿正中央,衣摆带起一阵寒风。 “扑通”一声。 郑良甫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郑良甫,有本要奏!” 他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卖力,空旷的大殿里回音激荡,震得前排几个老官员耳朵嗡嗡直响。 监国太子赵承乾端坐在九五台阶之上的龙椅旁,头戴九旒冕,储君的排面直接拉满。 赵承乾居高临下地看着郑良甫,眼里透着几分讥诮。 这要是放在半个月前,他早慌了。 但现在,他只觉得可笑。 “郑爱卿,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奏吧。” 郑良甫猛地抬头,双手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直接开始带节奏。 “臣要弹劾北境修造宣抚使、神灰局提调官林昭!” “此人名为修缮长城,实则包藏祸心!他在大同私开矿窑,在江南大肆兴建新式作坊,用那些奇技淫巧的机器,强夺天下百姓生计!” 郑良甫的声音字字泣血,演技直接狂飙,活像个随时准备撞柱子的千古忠臣。 “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铁律,重农抑商,乃是大晋立国之本!田地,才是百姓的命根子!” 这老古板直接把“祖宗之法”祭了出来,这在朝堂上,就是无解的道德绑架。 “可林昭干了什么?他把江南织户从田地里赶出来,逼他们去作坊做工。他把大同流民骗进黑煤窑,让他们不见天日地干着牲口的活计!” 郑良甫越说越来劲,眼珠子都憋红了。 “如今江南坊间怨声载道,无数靠老式织机糊口的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大同更是乌烟瘴气,好好的农人不去种地,全跑去挖煤炼铁!” “殿下!机器一响,夺的是千万人的饭碗啊!” “臣泣血恳请殿下,即刻下旨,严惩林昭这等国贼!查封所有新式作坊,砸毁机器,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一出,大殿里彻底炸了锅。 旧党清流们像是听到了冲锋号,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直接开启群嘲模式。 “臣附议!林昭此举,是在掘我大晋的根基!” “恳请殿下严惩林昭,平息民愤!”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这阵仗,摆明了是逼宫,要逼着太子当场下旨杀人。 队列最前方,首辅卫渊依旧闭着眼。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眼皮都没抬一下,稳坐钓鱼台。 卫渊心里冷笑连连。 郑良甫这番话,句句都踩在“太祖遗训”的大义上。 在紫禁城里拿祖宗规矩压人,就是无解的阳谋。 这波贴脸开大,简直赢麻了。 他倒要看看,龙椅旁边那个年轻的监国太子,今天怎么接这泼天的脏水。 赵承乾坐在高台上,冷眼看着下面乌压压跪倒的人群。 换作半个月前,面对这种排山倒海的逼宫施压,他早慌了神,说不定当场就捏着鼻子认怂了。 但今天,他稳如老狗,没有半点慌乱。 赵承乾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昨晚宋濂在崇文殿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帮满嘴仁慈的清流,除了搬出死人来压活人,根本拿不出半点干货。 就这点套路,也敢在孤面前带节奏? “都喊够了吗?” 赵承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掌控全局的威压。 大殿里的声浪渐渐平息。 赵承乾慢慢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明黄色的蟒袍,踱步走到台阶边缘。 他俯视着底下的大臣,眼神锐利。 “郑良甫,你说林昭夺了百姓生计,说坊间怨声载道。” 赵承乾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孤怎么听着,你这嘴里的百姓,跟孤了解的百姓……” “根本不是同一拨人呢?” 第845章 朝堂上的硬核对线 郑良甫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殿下!臣句句属实,这都是江南与大同乡绅父老的血泪控诉啊!殿下切莫被妖人蒙蔽了圣听!” 赵承乾都懒得搭理他这套标准说辞。 他微微偏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大伴,把东西搬上来。让咱们这位忧国忧民的郑大人,好好开开眼。” 老太监半点不敢含糊,一路小跑,招呼人从后头抬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大匣子。 盖子一掀,里面是两卷粗糙的麻布大轴。 “展。”赵承乾吐出一个字。 两个小太监上前,一人抱住一头,顺着高高的九五台阶,猛地往下用力一抖。 “哗啦。” 长达数丈的粗麻纸,就跟瀑布似的从台阶上滚落下来,一路滚到郑良甫的脚尖跟前。 满朝文武的脖子伸得老长。 可就这一眼,不少人的头皮当场就炸了。 那哪是什么官府文书! 麻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平民名字。 张三、李四、王大牛。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死死摁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成千上万个红指印扎堆挤在一块,红得刺眼,红得瘆人。 硬生生把这庄严肃穆的奉天殿,染上了一股子粗粝、生猛的市井血气。 郑良甫当场懵了,盯着脚边那些名字,老朽的脑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 赵承乾可不打算给他喘气的机会。 他反手从袖子里抽出户部熬夜赶出来的那三页底账摘要,高高举起。 “郑良甫,你不是满嘴民生吗?孤今天就跟你好好盘盘这笔民生账!”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大同神灰局下辖的矿窑、工坊,一共招了产业工人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人!” “这些人是谁?全是大旱灾里逃荒出来的流民!是连观音土都吃不上的饿殍!” 赵承乾手腕一抖,纸张被拍得啪啪作响。 “林昭给他们发馒头,给他们盖遮风挡雨的土坯房!他们现在每个月能揣进兜里少则二两、多则四两的现银!” “你管这叫乌烟瘴气?你管这叫黑煤窑?!” 赵承乾居高临下,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底下那群趴着的清流御史。 “再说江南!” “吴县织造公会才挂牌多久?八成七的老织户,自己把破木头织机劈了当柴烧,排着队进新式作坊!” “以前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见不着一两碎银。现在呢?踩着新机器,保底月入三两!连家里的黄口小儿,都能免束修进社学念书!” 赵承乾猛地一指铺了一地的万民书。 “瞪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上面,是五万两千二百六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命!是他们一笔一画摁出来的红指印!” “每一笔流水,都有林昭的亲笔画押,都有户部金部司的复核大印盖着!” 赵承乾一声断喝,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郑良甫!你睁开眼睛告诉孤,林昭砸了谁的饭碗?他明明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千万个穷苦百姓,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活路!” 奉天殿内,瞬间死寂。 连大喘气的声音都没了。 刚才还像打了鸡血似的清流御史们,这会儿全哑巴了。 户部的大印,加上这卷沉甸甸的万民书,就跟一个挂着风声的响亮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们那张脸皮上。 队列最前头,一直装睡的首辅卫渊,眼皮猛地一掀。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麻纸大轴,手指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 老狐狸千算万算,真没算到林昭玩得这么野。 居然把底层老百姓的指印,直接怼到了金銮殿的青砖上! 郑良甫跪在地上,老脸憋得青紫交加。 但他毕竟是官场滚刀肉,更是卫渊手里最阴毒的一把刀。 昨晚相爷在书房里的敲打,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 别顺着太子的节奏走,打蛇打七寸! 郑良甫深吸一口气,竟然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退反进,一脚踩在那卷盖满红指印的万民书上,毫不客气。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郑良甫手指一抬,居然直直指向高台上的赵承乾,连最基本的君臣体面都不要了。 “殿下!您这是中了妖人林昭的邪啊!” 他猛地一转身,冲着满朝文武大吼,嗓门扯得劈了音。 “诸位同僚睁眼看看!这算个什么名堂?弄几张糙麻纸,随便找人按上几个红泥印子,就想冒充铁证糊弄朝堂?” 郑良甫冷笑出声,再次转身硬刚赵承乾。 “殿下张口闭口一万七千大同流民。可巧了,臣前日刚核查过户部黄册,以及大同知府刘弘亲笔呈报的官方折子!” 话音未落,他从袖筒里掏出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高高举过头顶。 “刘知府的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大同境内建档的受灾流民,满打满算就三千户,撑破天也不到一万人!” “敢问殿下,林昭那账本上凭空多出来的几千青壮劳力,是从大同的煤坑里凭空变出来的吗?!” 这一嗓子,可谓是精准暴击,直戳死穴。 大殿里刚才还装鹌鹑的旧党官员们,瞬间满血复活。 对啊!朝廷办事,只认官方文书! 你林昭搞出来的流水账,只要跟地方父母官的折子对不上账,那就是铁打的欺君造假! 郑良甫得理不饶人,嘴皮子翻得飞快,根本不给上面插话的空当。 “这些破账,分明就是林昭为了掩饰他强取豪夺、中饱私囊的恶行,弄虚作假搞出来的障眼法!” “花点小钱雇一帮地痞流氓按个手印,就敢妄称万民书?他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 郑良甫一把撩起官服下摆,扑通一声再次砸跪在地,脑门磕在青砖上砰砰直响。 “林昭此贼,捏造假账骗取政绩在先,用下三滥的手段挟持民意乱政在后!” “他这是在煽动刁民对抗朝廷,是在挖我大晋的百年根基啊!” “殿下若被这等伪证蒙蔽,那就是助长妖风!臣,死谏!” 有了领头羊冲锋陷阵,后头的清流们顿时像打了鸡血。 “哗啦啦。” 大殿里瞬间又跪倒一大片,黑压压的官帽磕了一地。 “郑大人所言极是!伪证绝不可信!” “林昭妖言惑众,挟刁民以逼君父,罪无可恕!恳请殿下即刻下旨拿办!”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简直比刚开朝时还要嚣张。 这帮在官场泥潭里修炼成精的老油条,太懂怎么混淆视听了。 只要咬死数据造假和挟持民意这两顶大帽子,太子刚才拉满的情绪价值,瞬间就会变成惹火烧身的罪名。 队列最前头,卫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切,又稳稳回到了他划定的棋盘里。 高台上,赵承乾静静地看着下方这群朱紫大员。 看着他们把自私自利包装得大义凛然。 看着看着,他突然笑了。 “捏造的虚假之物?” 赵承乾没顺着对方的节奏去扯大同知府那份破折子。 他随手把那三页底账往龙椅上一丢,抬腿,一步步走下九五台阶。 赵承乾径直走到郑良甫跟前,停住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正气的老喷子。 “郑良甫,你口口声声咬死这些名字是伪造的,指印是买来的。” 赵承乾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孤今天要是拿不出活生生的证据,还真就让你们这套官场戏法给闷死了。” 第846章 太子掀桌 郑良甫梗着脖子,死咬着规矩不放。 “殿下若能拿出顺天府或者地方父母官的勘验公文,臣自然无话可说。否则,单凭这几张糙纸,绝不能作为朝堂定案的依据!” 赵承乾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撞来撞去,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公文?孤今天不用公文。” 赵承乾猛地收敛笑容。 “你不是问孤,这些按指印的人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你不是说林昭找地痞流氓造假吗?” 赵承乾转过身,面向空旷的奉天殿大门,猛地大喝。 “传!” “大同矿工刘铁柱!” “吴县织女杨二娘!” “筑路工马六……” 赵承乾一口气念出了十三个名字。 最后,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面色大变的郑良甫,一字一顿地宣告。 “这十三个大同与江南的百姓代表,此刻,就候在奉天殿外的丹墀之下!” “你不是要辨真伪吗?孤今天把大活人给你弄到太和门里来了!” “你亲自去问问他们,那指印是不是他们自己按的!那每个月四两的银子,是不是他们亲手挣的!” 这话一出,奉天殿直接炸了。 满朝文武全都懵在原地。 郑良甫嘴皮子直哆嗦,硬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列在最前头的首辅卫渊,猛地攥紧了袖口。 这只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脸上的面具终于裂开了。 疯了! 简直是彻底疯了! 把浑身泥土气、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底层“泥腿子”,带进大晋王朝最高的中枢禁地?带到这决定国家大事的奉天殿外? 这是大晋开国一百二十年来,连想都没人敢想的破天荒之举! “不可!万万不可啊殿下!” 礼部尚书急得原地起跳,连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在了一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奉天殿乃朝廷重地,非五品以上官员不得入内!怎可让那些市井粗鄙之徒踏足丹墀!这是有辱斯文,是乱了祖宗的礼法啊!” “殿下三思!此举若是传出去,朝廷的体面何在!威严何在!” 百官们彻底乱了套。 他们不怕账本,不怕折子,因为那些都在他们熟悉的官场游戏规则之内。 可他们怕活人!怕那些不讲规矩、满身酸臭味的底层百姓! 那些人一旦开了口,他们用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谎言,就会被最粗暴的大实话戳得稀巴烂。 赵承乾俯视着底下这群急得跳脚的朱紫大员,心里那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林昭这手掀桌子,玩得太他娘的爽了! 不按套路出牌,直接降维打击! “朝廷的威严?” 赵承乾一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礼部尚书胸前的补子,将他拽到大殿门口,指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怒吼。 “朝廷的威严,是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挣来的!不是靠你们站在这里扯淡扯出来的!” 赵承乾一把将他推开,厉声下令: “开殿门!宣他们上殿!” “孤今天倒要看看,谁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去拦这天下千万百姓的活路!” 随着太子一声令下,奉天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当值太监缓缓推开。 漫天风雪毫无遮拦地灌了进来。 十三名穿着粗布棉袄、满脸风霜的底层男女,在风雪中排成一列。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正迈着僵硬却决绝的步子,一步步踏上代表着大晋最高权力的汉白玉台阶。 他们没资格进殿。 大晋开国一百二十年,这地方连个没有功名的秀才都不配踩,更别提这帮身上还带着煤灰和酸臭味的泥腿子了。 但那个位置,足够让殿内的高官显贵们听清他们的话。 “草民刘铁柱,叩见太子殿下!” 刘铁柱带头,十三个人齐刷刷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膝盖砸地的声音又闷又重,听着都替他们肉疼。 刘铁柱抬起头。 那张被风霜和煤渣浸透的糙脸,直面奉天殿内满朝朱紫。 他没见过这阵仗,腿肚子直转筋,但一想起大同家里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这汉子硬是把腰杆拔直了。 “草民是河北蔚州人,大旱那年,爹娘在逃荒路上活活饿死了。” 他扯着粗粝的破锣嗓门,声音在风雪中回荡。 “俺一路讨饭到大同,草根树皮吃了个精光,最后只能趴在城门洞里等死。”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雪的呼啸和刘铁柱那粗糙的嗓音。 “是林大人给了俺一碗热肉粥!让俺去窑里挖煤!” 刘铁柱越说越激动,眼珠子瞪得溜圆。 “俺现在一个月能拿四两白银!俺在大同城外盖了三间土坯房,娶了媳妇,顿顿能吃上干饭!” 这糙汉子一把扯开胸前打满补丁的破棉袄,露出黑黢黢、满是伤疤的胸膛。 那全是一筐筐背煤磨出来的老茧和血印子! “俺这身活命的肉,是林大人给的!” 紧接着是杨二娘。 “民妇杨氏,吴县人。” 她抹着眼泪,声音发着颤,却透着当娘的狠劲, “当家的修河堤被水卷走了,家里断了炊。我饿得眼睛发绿,差点把五岁的闺女卖到窑子里去换口吃的。” 杨二娘哭得直抽抽, “是织造公会收留了我,教我踩新机器。”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三两多银子。儿子小宝也能去社学念书了,先生还夸他聪明,说他将来能考秀才。” 十三个人。 挨个把自己的血泪史倒了个干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 全是家长里短的柴米油盐,全是饿死和吃饱饭的大实话。 但这帮满嘴子曰诗云的朝廷大员,偏偏被这些大实话砸得晕头转向。 郑良甫这帮清流御史,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彻底破防了。 这怎么接? 跟这帮大字不识的泥腿子扯太祖遗训?扯重农抑商的大道理? 人家根本不吃这套!人家只认谁给饭吃! 你敢在这时候说一句关停作坊,这帮泥腿子真敢冲上来咬断你的脖子。 “好一笔明明白白的民生账!” 户部队列里,金部司主事陈木突然大步迈出。 这干瘦文官今天也是彻底豁出去了。 “殿下,微臣有本要奏!” 第847章 这波被偷家了 陈木大步走到大殿中央,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公文。 他把公文往地上一摊:“刚才郑大人质疑林大人账目造假。微臣不才,昨夜连夜核查了户部历年备案。” “这是大同府历年来的物价、粮价及损耗公文。” 陈木掏出一把黄铜算盘,撩起官服下摆,直接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 这举动极其不雅,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指责他有辱斯文。 大殿里顿时全是他拨算盘的脆响,手速快得飞起。 “大同府去岁秋粮市价,一石米一两二钱银子。布匹均价两百三十文。” 陈木一边扒拉算盘,一边高声报数。 “林大人底账上记载,刘铁柱月俸四两,每月耗米两石,布半匹,肉食若干。” “微臣将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名工人的月俸、消耗,与大同市面的物价一一交叉核对。” 算盘声戛然而止。 陈木抬起头,死死盯着郑良甫。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高举黄铜算盘,大声禀报:“神灰局发出的每一文钱,都对得上大同市面上的流通数额!若有造假,市面物价早就崩盘了!” “殿下!这绝非虚报,这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铁证如山。 殿外的血泪陈情,殿内的硬核核算。 这两记重拳砸下来,直接把旧党那套与民争利的牌坊砸了个稀巴烂。 郑良甫老脸憋得通红。 “你……你们这是串通一气!有辱斯文!满口铜臭!” 这骂声软绵绵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赵承乾坐在龙椅旁,心里简直爽翻了。 太他娘的痛快了。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一圈。 刚才还叫嚣着要砍林昭脑袋的清流御史们,这会儿全装起了鹌鹑,纷纷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新党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稳了。 赵承乾暗自得意。 今天这场朝堂辩论,无论是舆论场还是干货数据,他都实现了对卫渊一系的彻底碾压。 “郑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承乾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觉得这波稳操胜券。 “若是没话说了,孤可就要下旨申饬你这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了。”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承乾端着茶盏,正准备品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就在这时,一直装睡的首辅卫渊,终于睁眼了。 他理了理绯红朝服的袖口,四平八稳地跨出队列。 “殿下,老臣有话要说。” 卫渊的声音瞬间压住了大殿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赵承乾脸上的笑意微敛。 这老狐狸,终于舍得下场了。 “卫阁老有何高见?” 卫渊没从宽大的袖口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份公文。 “刚才陈主事算得精彩,算盘打得极好。” “老臣岁数大了,算不明白那些铜臭账目,老臣只认朝廷的规矩。” 他将手里的公文双手捧起,向高台上的太子示意。 “这份公文,乃是大同知府刘弘,于去年腊月亲自呈报户部的灾情折子。” “上面盖着大同府的官印,户部的大员们也是画过押的。” 卫渊的目光扫过户部右侍郎魏源。 魏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 “折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卫渊猛地抖开折子,拔高了音量。 “大同全境,因雪灾流离失所之流民,共计三千余户!” “按我大晋户籍之制,一户三口。这三千户流民,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人出头!” 卫渊的目光如刀,直刺赵承乾。 “这其中,老弱妇孺至少占去一半。能充作青壮劳力的,撑死不过五千人!” 大殿内原本轻松的气氛,一下僵住。 赵承乾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茶水差点洒出来。 “太子殿下刚才说,林昭那份底账上,大同神灰局下辖的矿窑、工坊,共有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名青壮劳力!” 卫渊步步紧逼,气势如虹:“那老臣倒要问问殿下了!” 他一把将公文砸在青石板上。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个闷雷,劈在所有新党官员的头顶。 “既然官方记录大同流民青壮不足五千。” “那林昭底账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多出来的那一万两千多名青壮男丁。” 卫渊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厉声喝问:“究竟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 陈木手中的黄铜算盘当啷一声,摔在青砖上,他连去捡的力气都没了。 魏源死死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老狐狸。 这一刀,太狠,太毒,太准了。 赵承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对啊。 人呢? 大同府官方通报就那么点人,林昭手里却攥着快两万人的劳力。 这些人是从哪来的? 战俘?流寇?还是周边卫所逃亡的军户? 不管哪一种,只要没在朝廷的黄册上登记造册,那就是黑户。 卫渊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直接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大声疾呼。 “林昭此贼,根本不是在救济灾民!” “他是在大同私自招募不明身份之徒,隐匿大晋丁口!” “他在边关重镇,纠集上万名不在朝廷名册上的青壮男丁,发给他们粮饷,给他们打造兵器!” 卫渊猛地转回身,一指高台上的赵承乾。 “这叫什么?” “这叫隐匿丁口。这叫蓄养私兵。” “这是意图谋反,诛九族的死罪!” 轰! 这顶大帽子砸下来,整个奉天殿彻底炸了。 刚才还被怼得装死狗的郑良甫,瞬间满血复活。 他激动得跌跌撞撞扑到大殿中央。 “卫阁老所言极是!林昭蓄养私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恳请殿下即刻下旨,捉拿叛逆林昭,满门抄斩!” 清流御史们再次疯狂了。 呼啦啦跪满了一地,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磕头。 这回可不是什么与民争利的道德问题了。 这是造反。 谁敢在这个时候替林昭说话,谁就是同党。 连刚才挺直了腰杆的新党官员,这会儿也全都把脖子缩了回去,个个面如土色。 蓄养私兵啊! 这大帽子盖下来,沾上一点死一点,全家老小都得到菜市口排队挨刀。 赵承乾坐在龙椅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终于领教了什么叫官场老狐狸。 卫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民心和账本上跟他扯皮。人家一出手,直接掀桌子,玩降维打击。 拿官方数据卡死你。 你账本再真,老百姓再苦,只要你的人数跟官方对不上。 你就是私藏黑户,就是造反。 这就是大晋朝堂的规矩,官方的笔杆子,永远比你手里的真金白银更要命。 这怎么破? 赵承乾看着底下像闻到血腥味的百官,再看看稳如泰山的卫渊,一股子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这波被彻底碾压了。 “殿下!” “铁证如山,林昭谋反已成事实。请殿下即刻发兵大同,剿灭叛逆!” “请殿下发兵大同!”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第848章 卫老狗捅了皇帝肺管子 奉天殿内,群情激愤的声浪直要掀翻琉璃瓦。 赵承乾瘫坐在龙椅旁的金丝楠木椅上,脑瓜子嗡嗡的。 他怎么也没算到,卫渊会从这个角度打出绝杀。 大同官方记录的流民不足一万,林昭手底下的青壮却快两万了。 这凭空多出来的人头,在官场规矩里,就是催命的阎王帖! 不在黄册上的人,统统都是黑户。 在边关重镇纠集上万黑户,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这口又黑又沉的惊天大锅砸下来,赵承乾根本扛不住。 就在前朝吵得不可开交,清流们马上要杀疯了的时候。 后宫,乾清宫暖阁。 浓重的苦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昭武帝赵衍靠在明黄色的引枕上,气得脸都绿了。 东厂提督太监正跪在踏板下,把奉天殿里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卫渊拿大同官方折子说事,指控林昭蓄养私兵时。 赵衍抓起手边的青花瓷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苦涩的药汁溅了一地。 “卫渊这老狗!他要干什么?他这是要造反吗!” 赵衍破口大骂,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伺候的魏进忠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碎瓷片旁。 别人不知道林昭在大同弄出来的那些青壮男丁是哪来的,他赵衍能不知道? 当年林昭去大同前,就在这乾清宫里,硬生生要走了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 顺带还把西山那三千多流民给打包带走了。 这还不算完。 后来黑山沟一战,林昭活捉了白狼部大汗拓跋枭。 连带着三千多北蛮降卒,全塞进了五号矿坑挖煤。 再加上陆陆续续招揽的流民和附近活不下去的军户。 可不就凑出了一万大几千的壮劳力吗! 这些人为什么没在户部挂号? 因为他们全都在给内帑打黑工! 那是他这个大晋天子的私房钱提款机! 每天几千两白银的流水,全靠这帮黑户没日没夜地挖煤炼铁撑着。 卫渊现在一口咬定林昭蓄养私兵,还要派兵去查。 这要是真派兵去了大同…… 把五号矿坑里那些戴着脚镣的北蛮降卒翻出来,天下人怎么看? 皇帝私养蛮族?皇帝背着国库搞小金库? 这哪里是在掀林昭的桌子? 这分明是在掀他赵衍的龙床! “魏进忠!” 赵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直哆嗦地指向殿门。 “奴婢在!” 魏进忠赶紧膝行两步。 “去!马上给朕滚去奉天殿!” 赵衍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传朕的口谕!今日朝会,到此为止!” “大同之事,暂罢此议!谁再敢多说半个字,直接扒了皮充草!” 魏进忠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去晚一步,太子就得被卫渊活活逼死。 此时的奉天殿内。 逼宫的声浪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郑良甫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林昭的谋反大罪,主打一个沉浸式演技。 赵承乾双手死死抠着椅子扶手。 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活人证没用,万民书也没用。 在官方造反的铁证面前,民意连个屁都不是。 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开口认怂,把林昭交出去平息众怒的时候。 “陛下有旨——!” 一声极其尖锐、甚至跑到破音的公鸭嗓,从殿外穿透风雪砸了进来。 魏进忠一手举着拂尘,一手提着太监服的下摆。 满朝文武立时安静下来。 齐刷刷转头,看着这个狼狈的太监总管。 魏进忠大口喘着粗气,拂尘狠狠一甩。 “陛下口谕!今日朝会,暂罢此议!百官退朝!” 这些个字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郑良甫张着大嘴,傻眼了。 刚准备喊出的口号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憋得直翻白眼。 什么情况? 眼看就要把林昭按死在谋反的铁板上了,这波明明已经赢麻了。 皇上怎么突然下旨叫停了? 清流御史们面面相觑,谁也摸不清头脑。 队列最前方的卫渊,眼神陡然一变。 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魏进忠。 又抬头看了看高台上懵逼的太子。 老狐狸的脑子转得飞快。 皇上卧病在床,连早朝都不上。 怎么会突然对大同的人数问题反应这么大? 甚至不惜强行干预朝会,打断他们的逼宫? 除非……那些多出来的人,根本就不是林昭的私兵! 卫渊心里猛地一沉。 难道是皇帝老儿背着满朝文武,在大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昭只是个推到台前赚钱的白手套? 如果是这样,那今天这步绝杀棋,就差点捅了皇帝的肺管子了! 想到这里,卫渊当机立断,绝不能惹火烧身,格局必须打开。 他撩起朝服下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首辅都跪了。 底下那帮清流御史哪还敢造次,纷纷不甘心地跪下磕头。 一场足以掀翻大晋朝堂的风暴。 就这么被一道口谕强行掐断了。 赵承乾瘫坐在椅子上。 后背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第849章 皇帝的小金库 风雪稍歇。 百官鱼贯退出太和门。 广场上只留下一地杂乱的脚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卫渊没急着上轿。 他负手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死死盯着南边翻滚的阴云,眼底的算计疯狂翻涌。 郑先生缩着脖子凑上来,满脸憋屈。 “相爷,就差那么临门一脚啊!那林昭分明就是隐匿丁口、图谋造反,皇上这是糊涂了不成,居然出面死保他?” 卫渊转过头,像看个死人一样瞥了他一眼。 “蠢货。” 郑先生吓得一哆嗦,赶紧把下半截话咽回肚子里。 “你以为皇上是在保林昭?”卫渊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诮。 “皇上那是在保他自己的钱袋子!” 郑先生愣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大同那两万青壮,要真是林昭私自招募的死士,东厂的番子早就把他的皮给活剥了,还能等到今天让咱们在朝堂上弹劾?” 卫渊眼神毒辣,一语道破天机:“那些黑户,分明是过了明路的!说不定就是皇上亲自授意他招的!” 郑先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这……皇上私自蓄养兵马?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国库能饿死老鼠,皇上缺钱早就缺疯了!” 卫渊理了理宽大的绯红袖口,语气笃定:“林昭这是拿大同当了皇上的白手套。咱们今天去查大同的人口,等于是在抄皇上的小金库。你去动皇帝的命根子,皇上能不急眼掀桌子吗?” 郑先生听得直冒冷汗,后背全湿了:“那咱们这波岂不是白忙活了?林昭抱着皇上这条大腿,谁还动得了他?” “白忙活?”卫渊发出一声冷哼。 “朝堂上的死规矩走不通,不代表这盘棋就死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江南的方向。 “林昭不是最喜欢拿底层老百姓的饭碗说事吗?他不是搞了个什么按满红指印的万民书吗?” 卫渊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郑先生。 “你去查!吴县、松江、杭州!那些因为新式织机破产关门的旧布商!那些因为布价暴跌、连稀粥都喝不上的散户织工!” “把这帮人全给我揪出来!告诉他们,是林昭断了他们的活路!是神灰局砸了他们的饭碗!” 卫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狠厉。 “既然林昭喜欢玩民意,老夫就陪他玩到底!我要让整个江南,乱成一锅沸水!我要让这帮泥腿子的怒火,活活反噬了他林昭!” 郑先生眼睛骤然一亮,格局打开了! 那些被新机器碾碎的旧商户,可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 只要把这把火点燃,江南必定大乱,到时候我看你林昭怎么收场! “属下明白!这就派人连夜下江南!” 郑先生躬身领命,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中。 卫渊看着他的背影,理了理朝服,从容不迫地钻进绿呢大轿。 …… 与此同时。 乾清宫暖阁内。 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喘不过气。 赵承乾直挺挺地跪在病榻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衍靠着明黄色的引枕,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储君,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知道朕今天为什么下旨叫停朝会吗?”赵衍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赵承乾赶紧磕头,自以为懂事地找补:“父皇圣明!定是看出卫渊那帮乱臣贼子在构陷林昭,父皇这是在回护功臣……” “放屁!” 赵衍一把抓起旁边的紫檀木空药盒,狠狠砸在赵承乾的脑门上。 “砰!” 药盒四分五裂,赵承乾被砸得眼冒金星,却死死咬着牙,一动不敢动。 “你到现在还觉得林昭是个大大的忠臣?还觉得他是在帮你稳固储君之位?!” 赵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赵承乾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堂堂大晋监国太子!在太和殿上,被满朝文武看着,居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当枪使!” “那十三个泥腿子是怎么进的京城?那卷万民书是怎么递到你案头的?外头满大街的邸报抄件是谁印的?” 赵衍越骂越觉得心惊:“你真以为底下人有这等通天的手段?那是林昭在两千里外的大同,捏着你的鼻子在走!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你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赵承乾脸色惨白如纸。 他嗫嚅着干涩的嘴唇,还在试图强辩:“儿臣……儿臣也是想借这把刀,杀一杀旧党的嚣张气焰。况且林昭此计,确实把卫渊逼到了绝路……” “愚不可及!” 赵衍厉声打断他,恨铁不成钢地闭上眼。 “你以为你今天赢了卫渊?你今天要是真顺着卫渊挖的坑跳下去,把林昭蓄养私兵的罪名给查实了,这大晋的天下,立刻就得乱一半!” 赵衍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子,心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悲哀。 他这个儿子,太平盛世当个守成之君尚可。 可要是在这种顶级的权谋局里,跟卫渊、林昭这种怪物过招,简直就是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命。 “林昭……” 赵衍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隔着两千里的风雪,算计了当朝首辅,把监国太子变成了提线木偶,还能顺手把底层百姓的民心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小子,根本不是人,是个活阎王。 太可怕了。 可怕到连他这个坐拥天下的大晋天子,都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风。 “魏进忠。” 角落里当透明人的魏进忠赶紧连滚带爬地上前:“奴婢在!” “给东厂传死命令!” 赵衍猛地攥紧了明黄色的锦被,杀机在眼底轰然炸开。 “给朕死死盯住大同!林昭每天吃了几碗干饭,见了什么人,甚至晚上起夜几次,事无巨细,全给朕快马报上来!” “这把刀太快了,朕得亲眼看着,他刀刃到底朝哪!” 第850章 八百里加急血洗江南商圈 风雪没个停歇。 卫渊那顶绿呢大轿,四平八稳地抬回了首辅府邸。 书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激得人额头冒汗。 郑先生跟在后头,一张脸憋得通红,还在为刚才朝堂上皇帝强行叫停的事儿耿耿于怀。 “这波咱们明明已经把林昭按在泥地里了,谁知道皇上居然不讲武德,直接掀了桌子!” 卫渊解下那身绯红色的朝服,随手往紫檀木架子上一搭。 他端起茶几上温着的参茶,抿了一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份万民书,确实是把朝堂的潜规则按在地上摩擦。”卫渊放下茶盏,眼神里藏着刀子。 “林昭那小子玩弄民意是把好手,但在大晋这块地界,皇权才是最大的规矩。” 郑先生叹了口气:“相爷,皇上摆明了是要护着大同那个内帑钱袋子。蓄养私兵的罪名扣不下去,咱们现在咋整?” “皇帝既然为了钱不惜掀桌子,那咱们就换个牌桌。” 卫渊走到书案前,扯过几张空白信笺,抓起紫毫笔蘸饱了墨,一笔落下,杀气腾腾。 “经济的逻辑永远是,谁掐住了血管,谁就能要了命。” “林昭在大同搞出几万人的摊子,吃喝拉撒全是银子,光靠皇帝那点私房钱根本填不上。他在江南的苏家商行,才是他真正的供血泵。” 郑先生研着墨,眼睛猛地亮了:“相爷的意思是,抄了苏家?” “不是抄,是直接给它断气。”卫渊笔锋一顿,眼神阴冷得吓人。 他接连写下三封密信,目标直指苏州、杭州、松江。 这三府的知府,全是旧党朋友圈里的铁杆兄弟,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全是卫渊手里最快的刀。 “朝堂有皇上护着,咱们直接绕过去。”卫渊吹干信纸上的墨迹,“ 林昭不是喜欢拿百姓说事吗?老夫就用官场的死规矩,直接勒死他。” 郑先生凑过去一瞧,后背冷汗直接下来了。 这说辞,那是相当的绝。 信上直接给苏远山扣了一顶勾结乱源、涉嫌资敌的帽子。 “相爷,这资敌的罪名,会不会整得太大了?” “苏家好歹是百年老字号,江南首富……” “格局打开点,不大怎么能一击毙命?”卫渊把信纸一折,塞进信封。 “大同神灰局里养着三千北蛮降卒,皇上压着不让说,但在地方官眼里,那就是通敌。苏家往大同送货、送银子,这不是资敌是什么?” 火漆封口,卫渊把信直接甩给郑先生。 “传令下去,三府知府立刻下文,全面查封苏家所有仓库、铺面、钱庄!冻结所有在途货物!片板不得下海,寸布不得出关!” 郑先生捏着这三封信,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全是人命。 这招太损了,不打林昭,直接断了神灰局的现金流。 几万人的大摊子,一旦断了钱,最多一个月就能炸了营。 “属下这就去办,八百里加急,两天之内,江南就得变天!”郑先生转身冲进了风雪。 卫渊独自站在窗前,理了理袖口,看着外面乱飞的雪花。 “林昭,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回还能不能变出一万个泥腿子来救江南。” …… 江南,苏州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急促的马蹄声就把长街的宁静踩了个粉碎。 知府衙门的大门猛地推开,几百号衙役像炸了窝的马蜂,拎着盖了鲜红大印的封条,腰间挎着快刀,直接扑向了苏家的地盘。 观前街,苏家最大的那间锦绣绸缎庄。 掌柜的正乐呵呵地指挥伙计卸门板,准备开张大吉。 “闪开!都闪开!” 一队衙役冲过来,领头的捕头二话不说,一脚就把门口那个漆金招牌给踹翻了。 “官府办案!不想死的都往后稍稍!” 掌柜的赶紧堆起笑脸迎上去,习惯性地往捕头袖子里塞了一大锭碎银。 “王捕头,这大清早的是闹哪样?苏家可是正经生意人,税课从来没少过……” 王捕头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把掌柜抽得原地转了个圈,那锭银子也被踢飞老远。 “少在这儿套近乎!知府大人亲笔批的,苏家涉嫌资敌,所有铺子,即刻贴封条!” 两个衙役冲上去,一张硕大的交叉封条,直接糊在了绸缎庄的大门上。 这波操作,在苏、杭、松三府同步上演。 布行、货栈、码头、钱庄,只要挂着苏家那个“苏”字招牌的,全被砸上了重锁。 苏州城里瞬间炸了锅。 街坊邻居全探出头来看热闹,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造孽啊!苏大善人那是招谁惹谁了?”卖早点的王大娘吓得手里的面团都掉了。 “嘘!你不要命啦?刚才没听捕头说吗,资敌!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百姓们窃窃私语,但在那明晃晃的官刀面前,这点民意显得比纸还薄。 地方官府这回是真杀疯了。 根本不走什么查验流程,上来就是暴力查封。 不光是苏家自己,连那些加盟了吴县织造公会的小商贩也倒了霉。 几个推着车卖碎布头的货郎,刚到城门口就被官兵给拦了,布匹直接被扔进了臭水沟。 整个江南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子要出人命的窒息感。 苏府本宅。 几百个持刀的官兵已经把这几百年的大宅子围得密不透风。 带队的同知骑在马上,嗓门拉得老高,手里抖着知府的手令。 “奉命清查!苏家上下,从现在起,一个蚊子也不许飞出去!谁敢乱动,直接按拒捕论处,当场格杀!” 苏府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吓得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哭声连成了一片。 管家老苏带着几个死里逃生的掌柜,脸色惨白地守在苏远山的书房门口,腿肚子直转筋。 “老爷!天塌了啊!” 老苏拍着门框,嗓子都哑了:“城里的铺子全封了,王掌柜他们几个直接被锁链锁走了!” “松江那边传信,咱们那三十船要发往北边的货,全被扣在码头了!” “杭州的钱庄也被封了库,一个铜板都提不出来!” 几个掌柜你一言我一语,急得恨不得撞墙。三府同时发难,这是要把苏家往死里整啊。 “老爷,您倒是放个屁啊!”一个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 “在途的商队随时会被抓,再这么下去,苏家百年基业就全凉了!” “要不……咱们多准备点金条,去走走知府的路子?” “你脑子瓦特了?知府既然敢撕破脸,就不是钱能摆平的事!” 众人绝望到了极点,书房里却死一般寂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苏咬咬牙,心一横,正准备强行推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从里头缓缓拉开了。 第851章 空城计大礼包 苏家家主苏远山穿着一身最简单的青布直裰。 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得整整齐齐,神色平稳。 “叫唤什么?” 苏远山跨出房门。 他一开口,目光扫过院内乱作一团的人群。 管家老苏正拽着两个库房掌柜的领子,一见主心骨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台阶下。 “老爷!天塌了啊!” 老苏指着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官兵把宅子围了,苏州、杭州、松江,三府同时动的手!” “说咱们资敌,所有铺子、货栈全给贴了封条!那可是几百万两的家底啊!” 几个大掌柜也跟着哀嚎。 “老爷,咱们赶紧拿银子去打点吧!” “或者……让护院强行护着几批贵重绸缎冲出去?” 苏远山冷笑一声,双手背在身后。 “打点?上面定死的调子,你拿命去打点?” “还强行冲阵?你是嫌苏家的人头掉得不够快,还是觉得衙役手里的横刀是吃素的?” 苏远山语气不高,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硬生生把满院子的嘈杂压了下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家主。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灭顶之灾砸下来,他怎么还能稳如老狗。 “老苏,去。” 苏远山指了指苏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语气淡然。 “把正门、侧门、后门,全部打开。再把账房的钥匙、库房的备用钥匙,统统挂在门环上。” “他们官府要封,就让他们仔仔细细地封。一粒米、一张纸也别给他们漏了。” 老苏听得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石阶上。 “老爷……您这是……直接摆烂认命了?” 老苏眼里全是绝望。 苏家百年基业,难不成真要在这天光破晓的一刻,白白送给那帮如狼似虎的官差? 苏远山没解释,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帮面如土色的掌柜一眼。 他转身走回书房。 案几上,一个紫檀木匣子早已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封发黄的密信。 苏远山的指尖在信笺上轻轻划过。 目光落在那行龙飞凤舞的小楷上。 “官督商运兴天下,私贩穷途衰草中。江南虽好,非久留之地。” 早在多年前,林昭就在信里埋下了一根刺。 江南的纺织业,迟早会成为权贵博弈的牺牲品,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苏远山直接笑出声,满脸快意。 前几天,苏安发来那封“松江割肉出货,血亏十二万两”的绝笔信。 在旁人眼里是走投无路的惨烈,但在他苏远山眼里,那是最后一击的信号! “十二万两……” 苏远山低声呢喃。 卫渊这帮老古董以为苏安是在断臂求生,格局还是太小了。 苏安在松江那不计代价的疯狂抛售,根本不是为了止损。 那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江南苏家所有的不动产、库存布匹、积压生丝,全部变现! 那血亏的十二万两,就是离场的门票钱。 这波直接金蝉脱壳! 如今江南苏家的各大库房里,除了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破木头架子,连根正经蚕丝都没剩下。 至于银子? 早就化整为零,顺着神灰局的运输线,一笔一笔地运往了大同。 卫渊这雷霆万钧的一掌,实则是拍在了一张早就不要的废壳上。 “老爷,同知大人带人冲进来了!”老苏在门外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苏远山慢条斯理地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跳动,映红了他的双眼。 “老苏,带上账本。走,咱们去溜溜这位同知大人。” …… 苏府正门口。知府衙门的同知骑在马上,威风八面。 “封!给本官狠狠地封!” “所有库房,加三道重锁!清点账目,哪怕是一根蚕丝,也得给我记在册子上!” 同知眼里冒着贪婪的绿光。苏家啊,那可是江南首富! 这随便漏点油水出来,都够他这辈子吃香喝辣了。 几百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扑进苏家最大的甲字号货栈。 带队的捕头立功心切,一脚踹开那两扇厚重的库房大门。 他腰间的挎刀都拔出了一半。 “官府办案!通通站住!” 然而,想象中成捆的丝绸、堆积如山的布匹,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火把的光芒照进库房,捕头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原地。 足以容纳数万匹布料的巨大空间里,空荡荡得能听见回音。 除了地上一层积灰,就剩几只被火光惊扰、吱吱乱窜的硕鼠。 真就干净得连根毛都没留下! 捕头不信邪,疯狂地冲向后院的二号库、三号库。 “哐!哐!哐!” 一扇扇大门被暴力破开。 空的。 全他妈是空的! 货架干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有的地方甚至还贴心地留下了一张字条。 “此地久未修缮,鼠患严重,望官爷保重。” 捕头气得浑身哆嗦,转身一把揪住一个苏家伙计的领子。 “货呢!苏家那几十万匹江南新造呢!都哪去了!” 伙计一脸憨厚地摊了摊手。 “回官爷,前几天苏管事说布匹受潮,全折价卖给南洋的客商了。这不,钱还没入账,货就先走了。” 与此同时,苏州城外三十里。 漫天风雪中,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正悄无声息地行进在古道上。 马匹的蹄子都裹了厚厚的棉布。 大车沉重地压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极深的辙痕。 车上装的全是精密的齿轮、模具,以及被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业母机核心零件。 这就是苏家真正的底牌! 领头的,正是苏家最精干的一批管事。 “大哥,咱们这回真不回江南了?”一个年轻的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雪。 中年管事回头望了一眼苏州城的方向,面上满是决绝。 “林大人说了,江南的桌子太挤,咱们直接去西北开新席面!” “大同那边,煤也有,铁也有。” “只要咱们苏家的本钱到了,那地方就是第二个苏州!” 中年管事甩响了鞭子,清脆的声音在雪原上传出老远。 “走!去大同!奔个新前程!” 这一夜,江南三府彻底封了个寂寞。 卫渊在京城算尽心机,却怎么也没想到,他掐断的只是苏家在江南的一层空壳。 真正的苏家,早就化作一条咆哮的巨龙。 他们顺着漫天风雪,一头撞进了林昭苦心经营三载的西北腹地。 经济战场的第一次对垒,卫渊这波重拳直接砸在了棉花上。 而此时的大同。 林昭正站在总督府的露台上,看着远方如墨的夜色。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直接笑出声。 “卫老狗,这第一份大礼,滋味如何?” 第852章 旧血换新血 身后的推拉门被一把推开。 苏安快步冲上露台,手里死死抱着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 “大人,江南的壳子褪干净了。但南边进货的口子,让卫渊彻底掐死了。”苏安脸色难看,把账册拍在林昭面前的桌上。 林昭翻开账册。满页刺眼的赤字。 苏安急得直搓手:“大同周边五座煤矿、三座铁炉,外加新开的火器工坊。一万七千多号人张嘴要吃饭。 江南新造的牌子一封,咱们的货就砸在手里了。进项全断,这每天烧掉的银子,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啪。” 林昭合上账册,抬眼看向远方夜色里的厂房轮廓。 卫老狗这招虽然打在空壳上,但断粮的死局却是实打实的。 没有江南的现金流输血,大同这台吞金巨兽撑不了多久。 “旧的血抽干了,就换新血。”林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 “格局打开点。江南的钱进不来,咱们就引别的钱。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想赚钱的疯子。” 站在阴影里的秦铮握着刀柄走上前:“卫老狗下了江南封杀令,谁还敢顶着朝廷的刀口给咱们送钱?大不了我带兄弟们去抢!” 林昭没接话,转身走到书案前,一把扯下防尘布。一张详尽的北方堪舆图铺在桌上。 “苏安,咱们现在手里最值钱的,不是库房里的现银。是这两万个熟练工人,和这几座日夜运转的矿山。”林昭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黑点。 许之一从角落那堆机械图纸里抬起头,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 “根据我的算学模型,只要资金链不断,产出半年内还能翻三倍。当然,前提是得有足够的钱去砸生铁和粮食。” 许之一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妥妥的无情数据机器。 林昭打了个响指:“所以,我们要发股。” “发股?”苏安听懵了。 “把神灰局旗下新开的铁矿、煤矿,直接打包拆成一千份股份。拿出一半,卖给山西、陕西那帮盐商和票号老板。” 苏安倒抽一口凉气,腿都软了:“大人!这可是朝廷的产业,是皇上老人家的内帑啊!您这是要拿皇上的私房钱去借鸡生蛋?” “皇上现在自顾不暇。”林昭扯了扯嘴角。 “卫老狗断我江南粮道,那我就把整个北方的土豪全绑上大同的战车。只要他们砸了真金白银,大同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同,是整个北方财阀的聚宝盆。 到时候,卫渊再想动神灰局,就得先问问这些手里捏着天下八成现银的晋商答不答应。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看卫渊有几个脑袋够他们砍的。” 秦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这招绝。拿这帮财主的钱,养咱们的兵。谁敢不掏钱,我拿刀去跟他讲道理。” “苏安,去准备拜帖。三天后,大同总督府,我要办一场原始股认购大会。价高者得,这波咱们要狠狠割一把北方的韭菜。”林昭一锤定音。 …… 视线拉回京城。首辅府邸。 郑先生跌跌撞撞冲进书房。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江南密报。 “相爷!江南急报!” 卫渊一把夺过信件。 撕开火漆,抽出信笺一目十行扫过。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上好的澄心堂纸在掌心硬生生被揉成了一团废纸。 “鼠患严重,望官爷保重?” 卫渊念出信上的原话,声音低沉得可怕,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郑先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苏、杭、松三府知府亲自带人查抄。可苏家的各大库房早就搬空了! 别说绸缎,连货架都给拆了当柴火烧了。真就只剩下几张嘲讽的字条……” 卫渊将纸团狠狠砸在桌上。 “好一招金蝉脱壳!”卫渊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老夫算准了他要靠江南输血,他却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割肉变现。 这等魄力,这等深沉的心机,真拿我江南三府当猴耍啊!” 郑先生咽了口唾沫:“相爷,苏家这几十万两现银和海量的物资,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江南,比登天还难。可沿途的关卡、漕运,硬是连个屁都没放。” 卫渊眼神阴冷,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棂。 刀子般的冷风灌进书房。 “地方官员全被塞饱了。或者说,朝中有人在给他打掩护。林昭在京城,一定有级别极高的内应!” 卫渊厉声暴喝:“去查!六部、内阁,还有通政司。把这几个月经手过江南文书的人,全都给老夫过一遍筛子。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郑先生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下。 卫渊双手背在身后,死死盯着大同的方向。 “林昭,你以为你赢麻了?老夫倒要看看,你大同那两万张嘴,吃光了存粮后,你会怎么死!” ……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浓重的苦药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昭武帝赵衍半靠在龙床上,手里捏着东厂刚递上来的密奏。 上面写着大同神灰局近期的动向:五座新矿开坑,每日出煤数万斤,生铁产量直接翻番。 这本是天大的好事,说明皇帝的私房钱越来越鼓。 但紧接着的一则消息,却让赵衍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江南苏家遭三府查封,巨额资产不翼而飞! 赵衍心里跟明镜似的。 卫渊这老狗表面是在逼死林昭,实则是在断他这个大晋天子的财路! 新党旧党在朝堂上掐得你死我活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把爪子伸向了地方经济,伸向了他的内帑! “这帮乱臣贼子!”赵衍怒骂出声。 一语未了,胸口猛地一阵气血翻涌,他猛地直起身,张开嘴。 “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暖阁内回荡,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赵衍拿开捂嘴的手。 掌心全是暗红色的血块。明黄色的锦被上也溅落了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魏进忠刚端着参汤迈进门槛,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手里的托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瓷碗摔得粉碎,滚烫的参汤泼了一地。 “万岁爷啊!”魏进忠发出公鸭嗓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前。 赵衍双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来人!快传太医!快传院判!”魏进忠连滚带爬地冲出暖阁。 凄厉的嗓音彻底划破了禁宫深夜的死寂。 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连帽子都跑歪了,一路狂奔冲进乾清宫。 暖阁内早已乱作一团,院判上前,手指发抖地搭在赵衍的脉搏上。 脉象虚浮,游丝一般,时断时续。 他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抽出银针,飞快刺入赵衍周身几处大穴。 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赵衍的呼吸才勉强平稳下来,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院判抹了一把额头上如瀑的冷汗,提着药箱退到偏殿。 魏进忠像个幽灵般跟在后面,脸色惨白如纸:“刘大人,皇上这龙体……” 院判绝望地摇了摇头,把声音压到了极低:“气急攻心,彻底伤了根本。”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开方子。 百年老参、紫河车、天山雪莲,清一色全是大补固本、吊命的极品药材。 角落里,当透明人的李太医正低头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地磨着。 他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宣纸上的方子。 行医数十年的老辣经验,让他瞬间看穿了这副药的底细。 这几味药怼在一起,药性刚猛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榨干人体最后一点潜能,强行续命的虎狼之药! 用了这方子,人看着能回光返照精神几天。 可一旦这口真气散了,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 昭武帝的身子,绝对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李太医手里的墨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继续低头研墨。 片刻后,李太医收拾妥当,找了个去药房亲自抓药的借口退下。 太医院药房,重地闲人免进。 李太医走到最里排的药柜前,拉开装黄芪的抽屉做掩护。 他动作极快地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隐形墨水。 他咬破指尖,蘸着米汤,在一张废弃的药单背面,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字。 “龙脉将断”。 等字迹风干,纸面上干干净净,李太医将药单夹进一本破旧的《伤寒杂病论》中。 一个时辰后。 李太医提着药箱,打着上街采买几味稀缺药引的幌子,顺利走出了神武门。 长街拐角,风雪交加。 一个裹着破狗皮棉袄的汉子,推着装满杂木的独轮车迎面走来,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交汇。 汉子突然脚下一滑,独轮车猛地一歪,重重撞在李太医的药箱上。 “瞎了你的狗眼!”李太医破口大骂。 汉子连连低头赔罪:“大人恕罪!小的眼瞎!” 就在两人弯腰捡拾散落物什的瞬间。李太医袖口一抖。 那本《伤寒杂病论》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汉子的衣襟。 李太医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汉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残雪。 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过四周。 他推着车拐进另一条死胡同。 确认身后没有东厂的尾巴后,汉子果断弃车,翻身跨上藏在暗处的一匹快马。 马鞭狠狠抽下。 马匹嘶鸣一声,化作一道残影冲进漫天风雪。 一路狂飙,直奔五皇子府邸。 第853章 老头子要咽气 京城,五皇子府。 深宅密室里,地龙烧得滚烫。 五皇子赵泰靠在紫檀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品的羊脂玉扳指,半眯着眼,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雪声。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穿着破狗皮棉袄的汉子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子化不开的寒气。 汉子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奉上一张刚刚用药水显影的密条。 “殿下,宫里拼死传出来的绝密。” 赵泰坐直身子,一把抓过纸条,上面只有李太医匆忙写下的八个字。 枯木难春,猛药吊命。 赵泰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八个字,呼吸猛地停住。 那座压在所有皇子头顶几十年、让人连气都喘不匀的泰山,终于要塌了! 错愕不过半秒,紧接着,狂喜直接冲上了赵泰的脑门。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狂涌,激动得肩膀直打哆嗦。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扳指,被他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锋利的玉屑扎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赵泰浑然不觉,反而咧开嘴直接笑出了声。 “好!太好了!”赵泰霍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炭盆。火星四溅。 “去!把刘先生他们几个全叫过来!立刻!” 半柱香后,府内最核心的三位幕僚匆匆赶到密室。 赵泰将那张纸条拍在桌案上。 三位幕僚传阅了一遍,个个面色大变,倒抽一口凉气。 “父皇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赵泰双手撑着书案,目光扫过三人。 “本王的生杀大局就在眼前。三位先生,局势怎么看?” 首席幕僚刘先生最先稳住心神,捋了捋山羊胡,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是天赐良机!纵观朝野,如今正是夺嫡的最佳当口。” 另一位黑脸幕僚赶紧接话:“三皇子赵楷虽说解了禁足,但他之前结交边将犯了死忌,早就被圣上彻底厌弃,翻不了身了。” “至于太子……”刘先生冷笑一声。 “赵承乾挂着个监国的名头,却被江南民变和卫阁老搞得焦头烂额。 堂堂大晋储君,遇事居然只能指望远在大同的林昭。被一个外人牵着鼻子走,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赵泰冷哼一声,拿丝帕随意缠住流血的手掌。 “太子就是个软骨头!老头子在一天,他还能充充门面。 老头子一咽气,就凭他那点胆量,镇得住满朝的豺狼虎豹?” 密室内的气氛,瞬间热络到了极点。 赵泰眼中贪婪的獠牙彻底露了出来。 他重重一拍桌子,直接定下基调。 “干了!老头子闭眼之前,本王要把这局棋彻底翻盘!”赵泰竖起两根手指,“两步走。今晚就动手!” “第一步,军权!”赵泰看向黑脸幕僚。 “母妃的娘家在京畿三大营里有不少旧部。你带上本王的对牌,今夜就去暗访那几位世交将领。拿银子砸,拿爵位许!本王要他们在城中生变时,手里的刀只听本王的调遣!” 三位幕僚一听,头皮都麻了。 私联京畿驻军,这可是掉脑袋的谋逆大罪! 赵泰没理会他们的惊恐,紧接着抛出第二步。 “第二步,内阁!”赵泰笑得满脸算计。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卫渊这老狐狸,最近在林昭手里连吃闷亏,江南的盘子都砸了,他现在比谁都想破局。” 赵泰指了指刘先生:“刘先生,你备上一份重礼。今夜秘密去趟卫府,给卫渊递个话。就说本王愿尊他为帝师!看看这帮旧党,敢不敢换个主子伺候!” 这话一出,刘先生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殿下三思啊!”刘先生磕了个头。 “交好卫阁老确实是步险棋,可私联三大营,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东厂的番子顷刻就能踏平咱们五皇子府!” “怕个鸟!”赵泰满脸不屑地嗤笑。 “赵承乾是个废物。林昭更是个笑话!他不过是个会弄些奇技淫巧、满身铜臭的匠人。躲在大同挖煤打铁还行,这紫禁城里的权力高端局,他懂个屁!” 赵泰走到刘先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卫渊确实是只老狐狸。但他现在被林昭逼到了墙角。本王现在递过去一根骨头,他不想饿死,就得乖乖张嘴咬住。等本王坐上那张龙椅,要收拾他卫渊,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狂妄,极致的狂妄。 刘先生跪在地上,心里只剩下深深的悲哀。 五殿下野心吞天,却根本没看清林昭和卫渊的底蕴。 拿骨头去喂卫渊?那老狐狸能把人连骨头嚼得渣都不剩! 但赵泰心意已决,根本容不得半点反驳。 “按本王说的办。赢了,你们全是从龙之臣,封侯拜相。输了,大家一起掉脑袋。去办!” …… 深夜。 风雪铺天盖地,整个京城被裹在一片死寂的白茫茫中。 两股足以颠覆大晋王朝的暗流,在这风雪交加的黑夜里,同时迎来了最危险的涌动。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浓重的药味和炭火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胸闷气短。 昭武帝赵衍在喝下一碗猛药后,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几乎没了起伏。 魏进忠站在龙榻前,半佝偻着身子。 借着昏暗的烛火,他那张阴柔的脸紧紧绷着。 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蟒袍,死死捂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贴肉藏着一道圣旨。 那是皇帝昏迷前,用最后一口气亲自口述、用御印封存的绝密圣旨。 魏进忠的手在发抖。 他跟了赵衍几十年,比谁都了解这位帝王的冷酷。 皇帝心里门清,林昭是把好刀,是能赚钱的摇钱树,是打压旧党的一柄利剑。 但林昭长得太快了,手段太妖了,太子那点手腕,根本握不住这把刀。 那道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却透着让人绝望的杀机。 只要皇帝一咽气,魏进忠必须立刻动用东厂所有死士暗桩,甚至不惜调动大同周边的边军,将林昭就地格杀! 狡兔死,走狗烹。 为了新君的龙椅安稳,为了大晋不留一个权倾朝野的异姓怪物,皇帝在咽气前,必须带走林昭。 魏进忠咽了口唾沫,感觉胸口那道圣旨重达千斤。 他清楚,这道命令一旦执行,整个北方的工业根基将顷刻崩塌。 但他是个奴才,他没得选。 同一时间。 京城东城的权贵坊。 一顶没有任何标记的青色小轿迎着风雪,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偏僻的胡同,最终停在了一座庞大府邸的后角门外。 角门上没有挂灯笼。黑漆漆的。 轿帘掀开,五皇子府的首席幕僚刘先生裹着厚厚的黑大氅,踩着积雪走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这里,是首辅卫渊的府邸。 刘先生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上前两步。 他抬起手,握住冰冷的铜门环,按照约定的暗号,轻轻叩响了木门。 “笃。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夺嫡的战火与朝堂的党争,在这一刻,正式汇合。 第854章 没钱造什么反 门内传出“嘎吱”踩雪声,厚重的黑漆木门拉开一条窄缝。 卫府心腹管家探出半张脸,眼神像防贼一样警惕。 刘先生麻利地从袖口摸出五皇子府的对牌,连带一个封着死火漆的竹筒,顺着门缝硬塞了进去。 他迎着刀子般的冷风,压低嗓音抛出暗语:“风向变了,殿下请阁老掌舵。” 管家指腹摸到竹筒上的特殊火漆,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一把攥紧东西,闷不吭声地反手将门摔严实。 “哐当”一声,沉重的门闩轰然落下。 一炷香后,卫府书房。 地龙烧得滚烫,屋子里没有一丝寒气。 郑先生站在书案旁,将竹筒内的的原话一字不落复述。 卫渊坐在太师椅上,他捏着滚烫的建窑茶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在卫渊脑子里炸开。 老狐狸的思维何等敏锐,几十年宦海沉浮的直觉瞬间启动。 今天太和殿上那一出荒腔走板的闹剧,终于对上号了。 皇帝卧病在床,连早朝都不上。 却在百官逼宫的关键时刻,派魏进忠强行下达口谕叫停朝会。 皇帝不顾一切死保林昭,保大同那两万黑户。 他知道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这是在拼了老命,给新君攒家底! 林昭算什么? 林昭就是老头子留给太子的究极打工仔,是一把带血的快刀! 卫渊直接气笑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紫檀木面上。 “备轿。”卫渊站起身。 郑先生急了,赶紧拦在前面, “相爷,外头风雪交加。五皇子这会抛橄榄枝,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况且那位殿下素来狂妄……” “拿老夫的黑狐大氅来。”卫渊抬手打断,眼神凌厉得吓人。 “老夫倒要看看,这位狂妄皇子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底牌。他既然敢下‘大限将至’这种绝杀帖,手里必有干货。” 京城南郊,大悲古寺。 这破地方荒废了十几年,大雄宝殿的顶漏得像个筛子。 风雪顺着窟窿眼倒灌,在断头佛像上积了厚厚一层。 长明灯早就熄了,空气里全是霉烂的死木头味。 大殿中央的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被人从下面硬生生顶开。 一条连着五皇子母妃废弃祖宅的地下暗道,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平时根本无人知晓。 五皇子赵泰裹着一领名贵的紫貂大氅,从地道里钻了出来。 他在大殿中央来回暴走,名贵的皮靴踩在碎瓦片上“咔咔”作响。 赵泰狠命搓着手,眼底透着压抑不住的疯狂亢奋。 夺嫡的高端局,终于开打了! 他等这一天,等得眼睛都绿了,只要干掉太子,那张龙椅就是他的! 子时正。 破庙偏门的朽木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卫渊踏着及膝的积雪,孤身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身上披着黑狐大氅,雪花落满狐毛。身后只留下一串深浅一致的脚印。 没有扈从,没有提灯,卫渊就这么大剌剌走进了破庙。 大殿内极冷,风穿堂而过,吹得佛台上的破烂帷幔猎猎作响。 赵泰停下脚步,他看着走进来的卫渊,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 “卫阁老。”赵泰像头饿狼般大步迎上,上来直接贴脸开大,“父皇,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卫渊脚下一顿。,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依然让他头皮发麻。 这说明赵泰在太医院埋了死间,而且级别极高,情报比内阁和东厂还要准! 赵泰见老狐狸不吭声,以为对方被镇住了,语速越来越快。 “太子赵承乾就是个没断奶的废物!他现在被林昭那个泥腿子彻底架空,成了大同那边的提线木偶。” 他直指卫渊的死穴:“阁老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太子安稳登基。林昭凭着拥立之功和手里的印把子,绝对是大晋开国以来最张狂的异姓王!” 赵泰逼近两步,死死盯着卫渊。 “到时候,林昭手里捏着两万精壮汉子,端着全天下的火器! 你的内阁,你的百年基业,全得给那个玩泥巴的商贾小儿陪葬!阁老,这窝囊气你咽得下去?” 大殿内,只有风雪穿堂的呼啸声。 卫渊没急着表态,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掸掉肩头的雪沫。 “五殿下。”卫渊直接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嗤,“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破庙挨冻,就是为了给老臣讲这种地摊说书的段子?” 赵泰一愣,眉头猛地皱起。 “妄议君父生死,企图逼宫篡位。随便拎出一条,都是诛九族的满门抄斩。”卫渊语气森寒,直接开启嘲讽模式。 “老臣年纪大了,听不得这种疯狗乱吠。告辞。” 卫渊转身,拂袖就要走,这招以退为进,玩得炉火纯青。 赵泰一看这老狐狸根本不上套,直接急眼了。 他猛地横跨一步,像一堵墙似的死死堵在殿门前,拦住去路。 “卫渊!你少在老子面前摆阁老的谱!”赵泰彻底撕破伪装,图穷匕见。 他压低嗓音,咬牙切齿:“你在江南的血槽被林昭抽干了!你在太和殿上被太子按在地上摩擦!你现在就是个输急眼的赌徒,你根本没退路!” 赵泰猛地伸出手,在半空中狠狠一握。 “咱们联手掀桌子!我出皇室正统的身份,这是大义!” 他兴奋得双眼通红:“京畿三大营里,全是我母妃提拔的生死弟兄!神枢营、五军营,只要本王摔杯为号,九门提督今晚就得换人!这是我的硬刀子!” “你出文官集团,稳住六部九卿的情报网!这是你的软刀子!” “一文一武,直接包场!只要老头子腿一蹬,咱们直接以‘太子勾结外臣、祸乱朝纲’的罪名,带兵杀进午门!废储!改立!” 赵泰勾勒着霸业蓝图,仿佛龙椅已经稳稳坐在屁股底下了。 他笃定这个筹码,绝对能买下卫渊的忠诚。 卫渊停下了脚步。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赵泰,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重度脑瘫患者。 “殿下这大饼画得,确实又大又圆。”卫渊毫不留情地戳破泡沫,直击死穴。 “可三大营那帮兵痞,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让人家提着脑袋陪你干谋逆的掉头买卖,你拿什么赏?拿嘴赏吗?” 卫渊逼视着赵泰,字字诛心。 “兵变,那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修罗场!一人十两开拔费,三大营起步就是几十万两现银。没钱?兵马连营房的大门都不会出!” 卫渊冷哼一声:“如今国库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殿下想造反,钱从哪出?难道拿空头支票去喂饱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军头?” 赵泰被怼了一通,非但没恼,反而得意地咧开嘴笑了,他在残破的佛像前踱了两步。 “弄了半天,阁老是怕本王空手套白狼,操心本王的钱袋子瘪啊。” 赵泰凑近卫渊,挺直腰杆,一字一顿地砸下重锤。 “本王手里,捏着一条连你们内阁都查不到的绝密财路!” 他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傲:“只要本王点个头起事。阁老要多少真金白银,本王就能砸出多少真金白银!别说买三大营,买下整个京城的命都够了!” 卫渊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这回他是真被震住了。 大晋天下的现银,大头在江南,已经被林昭那个妖孽抽干了,剩下的全在山西票号那帮抠门晋商手里。 五皇子一个被圈在京城的皇子,从哪变出这海量的金山银海? 卫渊瞬间反应过来。 五皇子背后,绝对藏着一个水深不见底的庞大金主! 一个连内阁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都毫无察觉的恐怖势力! 兵权在手,粮饷不愁。 卫渊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皇子。 他终于承认,赵泰这小子,确实有了上高端局牌桌掀盘子的资格。 第855章 这波要当太上皇 风雪顺着大雄宝殿的窟窿眼灌进来,大殿内冷得像个冰窖。 卫渊死死盯着赵泰,眼神老辣。 “砸出买下整个京城的命?”卫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信。 “殿下,这天下的银子是有数的。大头在林昭手里,剩下的在晋商票号里。你一个被圈在京城的皇子,手里能有多少现银?” 赵泰冷笑一声,反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直接甩在卫渊面前。 “阁老自己看。” 卫渊接过那张纸。借着破庙外透进来的雪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见票即付的密押凭证。 上面没有商号名字,只有一个古怪的、由九条弧线组成的圆环标志。 整整三百万两,全是可以随时兑现的现银。 更要命的是那个标志。 “殿下这格局,确实打开了。”卫渊把纸条递回去,声音有些发涩。 “居然连那帮藏在阴影里的吸血鬼,都能请上牌桌。老夫确实小瞧了你。” 赵泰一把抓回凭证,眼底满是狂热。 “林昭那个蠢货,以为送几张破图纸就能买到平安。他懂个屁!明德社要的不是顺从,而是整个大晋的根基!” 赵泰逼近一步,热气喷在卫渊脸上。 “钱,本王有。兵,本王能调。现在差的,就是阁老你这杆大旗,还有你手里那张覆盖全国的旧党人脉网。” 卫渊沉默了。 他转身走到那尊断臂的泥塑佛像前,佛像在阴影里显得慈悲又透着几分狰狞。 卫渊摸了摸冰冷的佛座,背对着赵泰,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殿下既然把命都赌上了,那老臣也不能太吝啬。” 卫渊霍然转过身,黑狐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与狠戾。 “想让老臣上这条船,行。但殿下刚才画的那些‘帝师’的大饼,老臣咽不下去。” 赵泰眉头一挑,“那阁老想要什么?” 卫渊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瓦片上的残雪簌簌落下。 “第一,新君登基那天,老臣要一份加盖御印的丹书铁券。非谋逆大罪,免死。子孙世袭罔替。” 赵泰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是自然,从龙之功,本王绝不吝啬。” “别急,还没完。”卫渊打断他,目光森寒。 “第二。新皇登基的第一道圣旨,必须彻底废除林昭推行的所有改制。神灰局归入工部,由老臣指定人选接管。 九边贸易、江南织造,全部清零重来。所有特许经营权,还给江南的商绅。” 大殿内,原本就低的气温又降了几度。 卫渊逼视着赵泰,一字一顿砸下重锤:“老臣要的,是首辅终身制。在这大晋朝堂上,关于国计民生的折子,内阁说不,皇权就不能说行!” 赵泰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哪是合作?这简直是骑在皇权头上拉屎! 首辅终身制,加上国策一票否决权。 这意味着卫渊以后根本不是臣子,而是凌驾于皇帝之上的太上皇! 赵泰气得差点咬碎牙齿。 屈辱,从未有过的屈辱,他这辈子最恨被人拿捏,何况还是个半截入土的文官。 可一想到那张龙椅,一想到要是夺嫡失败,自己就会在太子和林昭脚底下当一辈子狗,甚至被清算…… 赵泰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这条件,本王准了!” 卫渊看着赵泰这副恨不得活剥了自己、却又不得不认怂的憋屈样,心里冷笑连连。 果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草包。 这种人,眼里只有那一张椅子。 为了坐上去,他连祖宗留下的治国大权都能像卖白菜一样卖掉。 但,这正是卫渊想要的。 比起那个心思深沉、背后站着林昭的太子赵承乾,眼前这个容易被愤怒冲昏头脑、又被财富迷了眼的五皇子,才是一个完美的傀儡。 卫渊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掌停在半空。 赵泰眼神狠戾,猛地一掌拍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在破败的大殿里回荡。 这一掌,拍碎了大晋最后一点官场体面,也拍成了一个足以颠覆政权的怪物同盟。 “这波结盟,算是成了。”卫渊收回手,语气重归冷漠。 “但殿下别忘了,林昭那个妖孽,不是靠几万残兵和几百万两银子就能随便碾死的。” 赵泰冷哼一声,“本王心里有数。神灰局在大同的产能每天都在翻番。他的火器工坊,已经能造出让北蛮骑兵闻风丧胆的铁疙瘩。再给他半年,大同绝对会被打造成一块铁板。” 卫渊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漫天大雪,幽幽开口:“所以,咱们得换个玩法,不能硬刚。” “阁老的意思是?” “林昭在大同的底气,是那两万张嘴,和几座吞金的矿山。他现在能撑住,全靠苏家在背后疯狂输血。” 卫渊眼神一凛,“老臣已经在江南布了局,查封苏家只是开胃菜。接下来,老臣要让江南所有破产的旧布商,集体进京请愿。” “这波舆论战,必须把‘新机器杀人’的调子拉到最高。要让天下人都觉得,只要大同的烟囱还在冒烟,他们就得饿死。” 卫渊回头看向赵泰,“殿下刚才提到的明德社,他们在北方经营多年,手里可是捏着大晋三成的粮道。如果……这时候北方的粮价突然翻倍,而大同又正好断了江南的现银……” 赵泰眼睛一亮,这招釜底抽薪够绝! “到时候,两万个饿着肚子、手里还端着火器的暴徒……” 赵泰兴奋得声音都在抖,“那大同就是林昭亲手给自己挖的活人坑!” “还不止这些。”卫渊补上最后一刀,“时机一到,老臣会联络朝中那股一直在装死的势力。那帮人对林昭可是恨之入骨,只是一直蛰伏着没发作。” “谁?”赵泰急切地问道。 卫渊淡淡一笑,并未点破。他指了指西北方向,语气莫测。 “一个曾经被林昭踩在脚底摩擦,如今却躲在阴影里磨刀的人。有了他们入局,大同的粮草,一粒也别想运进去。” 卫渊跨出门槛,身影很快融进漫天风雪中。 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在破庙里回荡。 “殿下,回府吧。先让太子继续飘着。等大同彻底炸锅的那天,就是咱们带兵进午门的时候。” 赵泰站在断头佛像前,看着卫渊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林昭,赵承乾。你们的死期,本王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第856章 魏阉的疯狂试探 深夜,大同总督府。 铜漏滴水声格外清晰,“滴答,滴答”。 地龙烧得不旺,屋内的温度刚好能化开砚台里的墨。 苏安将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推到书案中央。 封皮早起了毛边,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刺眼的赤字。 “大人,卫渊这老狗是真狠。”苏安揉着眉心,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江南三府的商路被彻底掐死,在途的生丝、棉布,甚至口粮,全被各路关卡找借口扣了。” 他翻到账册最后,指着那堆触目惊心的数据。 “五号坑、新铁矿,外加三个高炉,一万七千多号壮汉张嘴要吃饭,每天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更别提火器工坊,许之一那个疯子搞新式火枪,精铁和火药的消耗天天打着滚往上翻。” 苏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咱们从江南抽出来的十二万两现银,填进这无底洞连个水花都听不到。” “资金链已经崩到极限了。库里的现银,满打满算,撑不过半个月。” 半个月,这是死线。 一旦断炊,两万个吃饱了饭、长出腱子肉的矿工和北蛮降卒,分分钟就会变成炸营的暴徒。 大同这颗刚跳动的工业心脏,会直接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林昭稳坐在太师椅上,根本没看那本催命的账册。 他手里捏着朱笔,正低头在一份“股份认购名册”上勾勾画画。 朱红色的笔锋,在几个山西大盐商的名字上画了重重的圈。 “半个月,足够了。”林昭头都没抬,语气稳如老狗。 “晋商的鼻子最灵。大同高炉里流出来的铁水,在他们眼里就是金汤。” “认购大会的请帖已经发了。只要这帮人带着真金白银踏进总督府,咱们这波直接满血复活。” 林昭把朱笔一搁,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卫老狗以为掐断江南的血管就能饿死我?格局小了。”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资本的力量。大同现在的盘子,早就不是他一个内阁首辅能一脚踩死的了。” 看着林昭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苏安焦躁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此时。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的叩窗声,突然在书房外响起,在死寂的深夜里极其扎耳。 阴影里,一直抱刀闭目养神的秦铮猛地睁眼。 “呛!” 长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亮了他冷酷的脸。 他一声没吭,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直接挡在林昭身前,刀锋死死锁住雕花窗。 林昭抬手,轻轻压下秦铮的手腕。 “开窗。” 秦铮左手扣住窗框,猛地拉开。 夹着冰雪的寒风瞬间灌进书房,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一个浑身裹着风雪的黑影如灵猫般翻入,落地无声,顺势单膝跪地。 是苏家暗线的死士,老周。 老周的牛皮软甲上全是冰碴子。 他根本顾不上拍雪,一把扯开衣襟,从贴肉的心口处掏出一个竹筒。 竹筒上糊着三重死火漆。这种级别的封缄,规矩就一条:人在物在,物毁人亡。 老周双手将竹筒举过头顶,嗓音干裂沙哑。 “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硬生生跑死了六匹马。” 林昭接过竹筒,上面还带着老周的体温。 他翻转竹筒,看向底部。 那是一个凹陷的印记,一枚残缺的铜钱图案。林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苏安凑过去只看了一眼,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魏进忠的线! 而且是那位东厂厂公手里级别最高、非死局不动的绝密暗线! 林昭抽出镔铁裁纸刀,干脆利落地挑开死火漆。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遇水即溶的信笺。 林昭展开信纸,一目十行扫过。 书房里的气压,随着他的目光一寸寸降至冰点。这信上的内容,简直是王炸。 “老头子连日咳血,太医院暗下虎狼之药吊命。龙体衰败不可逆转,最多只能撑半年。” “五皇子赵泰已彻底疯魔。幕僚深夜狂撒现银,疯狂渗透京畿三大营。赵泰已手握部分兵权,并与卫渊暗通款曲。兵变夺嫡,箭在弦上。” 林昭捏着信纸的手稳如泰山,随手将它拍在桌上。 秦铮扫了一眼内容,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 “五皇子这是要掀桌子造反啊!”苏安脸都白了。 “老头子要是真咽了气,太子压根镇不住三大营的兵痞!一旦赵泰上位,有卫老狗在背后递刀子,咱们神灰局绝壁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林昭直接无视了苏安的慌乱。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笺末尾,那里有一行极其突兀的密语。 “旧炉将熄,寒鸦啄肉。兔走荒野,弓藏暗匣。” 看着这十六个字,林昭直接冷笑出声。 笑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听得人后背发毛。 “大人?”秦铮握紧刀柄,杀意四溢。 林昭直起身,捏着信纸伸向烛火。 火苗瞬间吞噬字迹,化为飞灰。 “魏公公这只老狐狸,这波确实是被逼到了悬崖边。” 林昭拍掉手上的灰,直接点破天机。 “什么五皇子造反,什么皇帝咳血,全是铺垫。最后这十六个字,才是这封信的核心。” 林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旧炉将熄,说的是老皇帝要完。寒鸦啄肉,指的是夺嫡的皇子们已经在割大晋的肉了。” 林昭转过身,眼神冷得掉冰渣。 “至于兔走荒野,弓藏暗匣。这是魏进忠在拿九族的身家性命提醒我。” 林昭一字一顿:“狡兔死,走狗烹。” 苏安直接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大人的意思是……” “老皇帝在昏迷前,留了一道针对我的绝密杀阵。”林昭语气笃定。 “一道诛杀令。” 书房里静得让人窒息。 林昭走回书案前,手指不紧不慢地叩击着桌面。 “老皇帝是个纯粹的实用主义者。他用我这把刀搂钱、砍旧党,用得比谁都顺手。” “但他心里门清,就太子赵承乾那点段位,根本压不住我。” 林昭扯了扯嘴角,满是讥讽。 “一个手腕偏软的新君,对上一个手握两万工人、端着火枪大炮的怪物,老皇帝会怎么选?” “为了龙椅安稳,他必须在咽气前,把我这把刀给撅了!” “魏进忠现在手里,百分百捏着调动东厂死士,甚至大同边军就地格杀我的圣旨。” 苏安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椅子上。 “那……魏公公为啥还要冒死传信?” “因为他贪,更因为他怕。”林昭冷笑。 “大同神灰局,可是他魏进忠下半辈子的钱袋子。我一死,大同的基业分分钟被卫渊那帮文官生吞活剥。他连根毛都捞不着,他舍不得这泼天的富贵!” “但他更怕皇权。敢抗旨,新君上位第一个活剐了他。他现在就是被夹在贪婪和皇权中间疯狂仰卧起坐。” 林昭目光如炬,看透了一切。 “这封信,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终极试探。” “他在试探我,到底有没有本事,硬生生砸碎这个死局!”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闷响。秦铮猛地踏前一步,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上。 玄色武服绷得笔挺,浑身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暴烈杀机。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死盯着林昭。 “大人!”秦铮的声音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既然老皇帝不讲武德,要卸磨杀驴!既然五皇子那废物要兴兵作乱!咱们凭什么留在大同等死!” 秦铮一把死死攥住刀柄。 “咱们手里有两万精壮汉子!有许疯子造的连发火铳!还有几百门刚出炉的红衣大炮!” “属下请战!”秦铮的低吼震得窗棂直发颤。 “给我三千重甲兵!带上火枪营!属下这就星夜南下,直扑京城!” 他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什么神枢营,什么五军营。在咱们的火器降维打击下,全他娘的是土鸡瓦狗!” “属下带兵踏平三大营,亲手剁了赵泰和卫渊的狗头!” 秦铮猛地站起身,长刀出鞘半截,刀光森寒。 “物理清君侧!保太子!这大晋的破天下,他们护不住,咱们自己扛!” 狂妄,霸道,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这就是秦铮,他眼里没有皇权,只有实力。谁敢动林昭,他就敢活劈了谁! 苏安在旁边听得冷汗狂飙。 造反! 这两个字,就这么硬生生地被秦铮砸在了桌面上! 第857章 拒绝被当枪使 林昭伸手,将那张无价的密信悬在跳动的烛火上方。 火苗瞬间舔舐纸张。暗红火光映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纸灰簌簌落下,在紫檀木桌上铺了浅浅一层。 他冷冷扫向单膝跪地的秦铮。 “你以为搁这儿演热血爽文呢?” 林昭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三层死局,你连第一层都没看透。” 秦铮猛地抬头,攥着刀柄的手指用力到发白。眼底的杀意硬生生憋着。 “留守大同等死?”林昭掸掉指尖的灰烬,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一旦老头子咽气,五皇子带兵上位,太子被废。魏进忠为了保住他那条阉狗命,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道绝密圣旨。” 林昭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秦铮。 “到时候东厂死士尽出,边军合围,大同秒变叛军老巢。咱们手里这两万个刚吃饱饭的矿工,就是案板上的肉。” “你想带着兄弟们在矿坑里被射成刺猬?” 苏安在旁边听得直打哆嗦。 秦铮咬紧后槽牙,眼眶通红。“所以属下才说要先下手为强!咱们有许疯子造的火枪,有大炮,直接杀进京城……” “杀进京城,就是第二层死局!” 林昭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只要率军南下,哪怕打着勤王保驾的旗号,只要大同的兵马一出居庸关,立刻坐实藩镇拥兵造反的死罪!” 火光在林昭眼底跳跃。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秦铮。 角落里,一直埋头画图的许之一突然停下碳笔。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声音毫无起伏。 “根据我的算学建模,三千火枪营南下,面对京畿三大营七万常备军,送人头的概率是九成八。” “剩下的零点二成,是你秦总领被活捉凌迟的概率。” 秦铮恶狠狠地瞪了许之一一眼,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许之一说得没错。”林昭重新站直身体。 “卫渊和五皇子做梦都盼着你出兵。你一动,他们就有借口名正言顺接管京畿防务。 皇帝留下的那道密旨,就是他们手里最合法的屠刀。” “你带着三千人去硬磕城墙高筑的京城卫戍?你想让神灰局的家底全送在城门外?” 秦铮脸色煞白,紧握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胸膛剧烈起伏,那点暴烈的脾气在林昭绝对理智的降维打击下,被碾得粉碎。 “可咱们什么都不做,就是第三层死局。” 林昭眼神冷得掉冰渣。 “京城里,宋濂、魏源手无寸铁。面对五皇子的兵变,他们只能等死。” “太子一倒,咱们神灰局的合法外衣就彻底没了。没有朝廷背书,大同的产业就是一块无主肥肉,全天下都会扑上来咬一口。” 书房内陷入让人窒息的安静。 只能听见风雪拍打窗户的声响,以及铜漏沉闷的“滴答”声。 苏安张着嘴,半天喘不匀气,秦铮的脊背被冷汗彻底湿透。 这种四面楚歌、完全锁死的囚笼感,让他们头一回感到如此深重的绝望。 进是死,退是死,苟着也是死。 这就是皇权与党争编织出的绝杀网。在这张网里,任何无脑的暴力挣扎都会加速死亡。 在这让人发疯的压抑中,林昭缓缓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北方堪舆图前。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连绵的边境线,越过巍峨的太行山脉,最终死死钉在京城的位置。 随后,他抬起右手,重重拍在地图上的京城。 “砰!” 沉闷的拍击声打破了安静。 “大同的兵,一卒不可过居庸关!” “我们必须找到一条不出兵,却能遥控京城局势的第三条路。” 他转过头,看向还瘫在椅子旁的苏安。 “魏进忠既然敢冒死送这封信,就证明他在摇摆。他怕死,但也贪财。这老太监的摇摆,就是我们可以撕裂的口子。” 苏安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结结巴巴开口。 “大、大人,怎么撕?咱们人在大同,鞭长莫及啊。京城的局势瞬息万变,等咱们的消息传过去,五皇子早就坐上龙椅了。”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闭上眼,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超级计算机,疯狂推演着京城的局势。 各方势力的筹码、底牌、弱点,在他脑海中快速交织碰撞。 五皇子的兵权,卫渊的文官网,太子的正统名分,皇帝的杀机,全在他的算盘里。 “如果这时候,京城里有一股完全不受皇权管辖、却能渗透九门、甚至用银子砸停三大营的力量,替我看住局面……” 林昭低声喃喃。 话音未落,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张见票即付的巨额银票,上面印着一个古怪的、由九条弧线组成的圆环标志。 明德社! 这群藏在暗处、掌控大晋三成粮道和庞大现金流的终极资本巨鳄。 如果他们肯下场,五皇子的兵变计划分分钟瘫痪。 没钱发饷,三大营的兵痞连营房大门都不会出。 但仅仅一瞬,林昭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 他生生掐断了这个念头。 “明德社这帮吸血鬼,早在江南就盯上我了。他们想要的根本不是大同的股份,而是整个大晋的经济命脉。” “五皇子赵泰既然敢放话用银子砸停三大营,背后绝对有这帮耗子的影子。” “这帮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旦放他们入局,大同的底裤都会被他们连皮带骨吞干净。”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出冷硬的节奏。 “大晋的规矩,我林昭自己定。轮不到一群见不得光的资本财阀来指手画脚。” 引狼入室的蠢事,他绝不干。他不上任何人的牌桌,更不可能去当别人手里的刀。 一旦借了明德社的势,大同的产业迟早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林昭站直身体,彻底敛去所有情绪。 他走到秦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眼不甘的汉子。 “传令全军,大同全城即刻进入一级戒严。” 林昭下达铁令,语气森冷。“火枪营枕戈待旦,重甲步兵封死所有矿区进出要道。从现在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调一兵一卒。违令者,斩!” 秦铮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的暴烈。他霍然起身,收刀入鞘,抱拳领命。 “属下遵命!” 林昭转头,盯住苏安。 “原定三天后的股份认购大会,提早到明天午时!” 苏安吓了一跳,急得直摆手。“大人,使不得啊!请帖都发出去了,这么仓促提前,很多外地的晋商根本赶不到。来的人少,这股份的价格根本炒不上去啊!” 许之一在角落里直接冷哼出声。 “愚蠢。物以稀为贵。时间越紧,能赶到的资金就越集中,恐慌性抢购的溢价就越高。这是最基本的商战心理学。” “许之一说得对。”林昭眼神发狠,没留任何商量余地。 “既然卫渊想抽干我们的血,我们就用最快的速度,把整个北方的晋商和盐商全绑上我们的战车!”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刀子般的寒风卷着大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翻飞。 “钱能通神,也能买命。大同的城墙,必须先用金子浇筑得无懈可击!” 林昭望着暗沉沉的夜空,声音融进风雪中。 “明天午时,我要看到大同总督府堆满真金白银。我要让京城那帮老东西看看,到底是谁在掀桌子!” 苏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去安排。 秦铮握紧腰间佩刀,大步迈入风雪。他要去锁死大同的每一扇城门。 书房内只剩下林昭和许之一。 “你确定这招釜底抽薪能赢麻?”许之一头都没抬,继续在纸上画着齿轮的咬合结构。“万一京城那边撑不到明天午时呢?” 林昭关上窗户,挡住呼啸的风雪。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在认购名册上重重画下最后一个圈。 “宋濂不是吃素的,魏源也不是废物。他们既然敢留在京城,就必定捏着保命的底牌。”林昭放下朱笔,眼底透出冷厉的锋芒。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大同打造成一个真正的钢铁堡垒。只要大同不乱,京城那盘棋,他们就永远下不完。” 林昭转过身,看向许之一。 “新式连发火铳的图纸,今晚必须出样。火药库的产能,连夜翻倍。” 许之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抹纯粹的狂热。 “只要精铁和硫磺管够,我能把大同城头变成绞肉机。” 林昭扯了扯嘴角,直接笑出声。 “放心,明天午时之后,你想要的精铁,多到能堆成山。”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目光落在案头那本满是赤字的账册上。 卫渊以为掐断江南的商路就能饿死他?简直可笑。 资本的洪流一旦释放,就不受任何皇权和党争的控制。 这波,他要让整个北方的土豪来替大同买单! 第858章 跟我谈收购? 次日清晨,大同总督府。 风雪初歇,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透着刺骨的寒意。 庭院内的积雪被清扫一空,露出坚硬的青石板。 数百名神灰局亲卫披甲执锐,来回搬运紫檀木桌椅。 一箱箱用火漆封死的核心账册被抬入正堂。 整个总督府就像一台上紧发条的庞大机器,正为午时的股份认购大会做最后的疯狂运转。 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 林昭站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前,案面上铺开一整张巨大的羊皮纸。 许之一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把几张分解图纸“啪”地拍在桌上。 “新式连发火铳定型图。”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磨片眼镜,声音透着熬夜后的疯魔与亢奋,“供弹结构重做。只要底火火药纯度够,卡壳率不到一成。治好一切火力不足恐惧症。” 许之一指着图纸上的枪管截面:“我已经让一号高炉连夜浇筑特种精铁。十天!十天内出第一批样枪。只要产量跟上,这玩意儿能把三大营的重甲骑兵打成筛子。” 林昭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齿轮与弹簧结构,伸手在图纸上重重敲了两下。 大同的武力筹备进度,远超预期,这就是他敢跟全天下掀桌子的底气。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安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脱,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走进来。 他手里紧攥着一张烫金名刺,神色透着古怪。 “大人。”苏安扫了一眼旁边的许之一,压低嗓音,“有客冒雪提前登门。人在花厅,指名要见您。” 林昭偏过头:“谁?” 苏安双手递上名刺:“松江王家老太爷,王承恩。” 林昭目光落在那张名刺上。 当年在江南拙政园的布商大会上,这位松江巨贾曾跟着杭州李万年率先低头,入伙了江南织造公会。 后来大同神灰局崛起,江南产业重组,王承恩直接借口年事已高,把家族生意扔给子侄,自己退隐商界做起了富家翁。 一个退隐几年的江南老商贾,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大雪横跨半个大晋跑到边关大同? 绝不可能是来找他喝茶叙旧的。 “我去见他。” 林昭把图纸卷起,随手扔给许之一,“按原计划,往死里推产能。” 花厅。 炭火在青铜兽首盆里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王承恩穿着一身暗金线绣福字的厚重锦袍,四平八稳地坐在客座上。 他手里捧着建窑茶盏,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沫。 满头银发,身形干瘦。 怎么看,这都是个普普通通、养尊处优的江南老太爷。 林昭跨过门槛。 听见脚步声,王承恩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立刻堆起和气生财的笑,作势就要起身行礼。 目光撞上的一瞬。 林昭心念一动,“鉴微”全开。 视界瞬间重构。 王承恩身上那层圆滑、世故的商贾皮囊,像被刀子划开的破布,直接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内敛、刻板严苛,且透着极致漠然的气息。 这股味道浑厚无比,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商贾能养出来的。 这味道,林昭简直太熟了。 当年那个夜入吴县别院的刺客,还有在听雨轩茶楼收下图纸的中年人。 他们身上挂着的“德明”玄铁腰牌,散发的就是这种同源的气息。 明德社。 这位当年带头加盟织造公会的松江巨贾,竟然是明德社埋在江南商圈最深的一颗钉子! 林昭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难怪当年江南织造公会铺摊子那么顺利,合着明德社早就在高层安插了内鬼。 林昭不动声色,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除了秦铮,全部退下。关门。” 苏安看了王承恩一眼,立刻带着奉茶的侍女快步退出花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砰”地一声合拢,将外界的风雪声彻底隔绝。 秦铮跨前一步,玄色武服笔挺。 他像一尊煞神般立于林昭身侧,右手大拇指精准地顶住刀格。 只等林昭一个眼神,雪亮的刀锋就能剁了对面那颗脑袋。 花厅内只剩三人,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王承恩看着关严实的木门,又瞥了一眼按刀而立的秦铮。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 脸上的和蔼笑容顷刻间收得干干净净,脊背挺直,原本浑浊的老眼猛地爆发出摄人的精芒。 气质彻底变了。 哪还有什么退隐商界的富家翁? 坐在那的,分明是个久居上位、拿人命当数字的资本巨鳄。 “林大人好眼力。”王承恩不再披那层伪装,声音低沉冷硬,“老朽今日,代表青主而来。” 林昭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他连姿势都没换,静静等着对方亮牌。 “大人昨夜下令全城戒严,今日又仓促把认购大会提前,想必是闻着京城的风声了。” 王承恩不绕弯子,单刀直入,“你想拿北方晋商的银子,强行稳住大同的底盘。” 王承恩脸上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这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直逼林昭。 “皇帝大限将至,随时可能咽气。五皇子赵泰已经跟卫渊歃血结盟。卫渊出动文官暗网,赵泰拿着真金白银疯狂渗透京畿三大营。” 王承恩死死盯着林昭:“九门提督换防,神枢营异动。兵变夺嫡,就在这三五日之内。” 花厅内死一般寂静。 王承恩抛出的情报,跟昨夜魏进忠拼死送来的绝密信件严丝合缝。 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东厂的探子摸得更准。 “大同再稳,也就是一座孤城。”王承恩的语气透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太子在京城一旦被废。新君登基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定你林昭为乱臣贼子。大同神灰局这点心血,立刻灰飞烟灭。”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所以呢?”林昭吐出三个字。 王承恩直起腰,重新靠回椅背。 他掸了掸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抛出了一个足以砸晕任何人的筹码。 “明德社在京城深耕百年。”王承恩声音平缓,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九门守将里,有三成欠着我们还清的烂账。三大营的军饷,有六成得走我们的地下钱庄过账。” 他看着林昭,傲慢至极:“只要我们打个招呼,断掉现银供给。不出三天,三大营的兵痞连营房大门都不会出半步。” “没钱发饷,他赵泰连一条狗都调不动!” 王承恩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茶。 “只要大人点个头,明德社立刻下场。压死五皇子,死死按住三大营。保太子赵承乾安稳登基。顺手替你扫平一切后顾之忧。” 秦铮猛地眯起眼,死死攥住刀柄,骨节嘎吱作响。 他盯着眼前这个干瘦老头,心里直骂娘。 一个退隐的商贾,开口就能掐断京畿卫戍部队的军饷! 一句话就能让大晋最精锐的三大营原地瘫痪! 这股藏在暗处的资本力量,竟然已经无视了皇权壁垒,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国家暴力的骨髓里。恐怖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昭依然坐在主位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他看着王承恩,就像在看一件明码标价的货物。 “天下没白吃的午餐。”林昭声音冷硬,“代价是什么?” “痛快。”王承恩放下茶盏。 “太子登基后,大人必定入朝辅政。皇家工商总会,包括大同神灰局、五号矿坑、火器工坊,以及江南所有关联产业……” 王承恩一字一顿,咬字极重:“实际运营权,交由明德社代管。所有账目流水,并入明德社钱庄。” 他紧紧盯着林昭的眼睛,亮出最后的底牌。 “日后朝堂上,但凡涉及商税、矿权、海运的国策,大人得为咱们明德社的核心利益,大开方便之门。” 图穷匕见。 这哪是来谈合作的?这他娘的是来恶意抄底的! 开口就要生吞大同两万人的工业盘子,还要拿林昭当他们在朝堂上的政治提线木偶! 第859章 老子不上任何人的牌桌 秦铮立于林昭身侧,右手大拇指死死抵住刀格,手背青筋暴起。 他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王承恩抛出的筹码太重了。 明德社代管工商总会,钱庄并账,朝堂开绿灯。 这他娘的哪是合作?这是明抢大同的根基,是要把林大人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 但现在的局势,根本容不得拒绝。 大同的两万工人半个月后就会断炊。 五皇子赵泰在京畿重金收买三大营,兵变迫在眉睫。 神灰局的三千火枪营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过居庸关。 南下是送死,留下是等死。 硬碰硬绝无生机。 秦铮右手小指在刀柄上极其隐蔽地敲击了三下,随后食指微屈。 这是神机营夜不收的战术手势。 意思是:先虚与委蛇,借其力渡过眼前死局,待太子登基后再图翻脸。 王承恩坐在客椅上,老神在在。 他端起建窑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浮茶,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神情。 他太清楚林昭现在的处境了,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这位被逼入绝境的少年天才,面对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除了低头,绝无第二条活路。 林昭沉默良久。 整个花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突然。 林昭直接嗤笑出声。 “啪!” 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几块锋利的碎瓷崩落紫檀木桌面,茶水四溢。 秦铮浑身肌肉一下绷紧。 林昭没有顺势妥协,他根本没看秦铮的手势,目光冷厉,直逼王承恩。 “王老太爷,你这算盘打得太响,吵到我了。” 林昭毫不留情地揭穿对方的底牌:“你们要的根本不是合作,而是寄生。” 他声音冷硬,带着绝对的掌控感,字字句句砸在安静的花厅里。 “工商总会一旦交由你们代管,账目并入你们的钱庄。不出三年,大晋的经济血脉将彻底沦丧。” “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将出现一个比现在的封建权贵更恐怖、吸血更狠的垄断怪物。你们会控制粮价,控制盐铁,甚至控制谁来当皇帝。” 林昭直视王承恩的眼睛,寸步不让。 “我林昭费尽心血,把大同的矿工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给他们饭吃,教他们造枪造炮。 我宁可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也绝不会让我亲手建立的秩序,沦为喂养你们这群阴沟财阀的养料。” “想恶意抄底?你们明德社的牙口,还不够硬。” 王承恩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错愕地张了张嘴。 他没想过,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会直接掀翻这盘稳赢的棋。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还在谈什么经济血脉,谈什么秩序?这小子疯了? 王承恩迅速回过神来。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脸色彻底阴沉。 “林大人,骨气,当不了饭吃。” 王承恩冷笑,语气森寒:“你若是拒绝这份好意,不出半月,大同的两万工人就会断粮炸营。” 他紧紧盯着林昭。 “京城那边,五皇子一旦带兵逼宫,太子必死无疑。你的恩师魏源,你的同僚宋濂,全都会身首异处。” 王承恩靠回椅背,双手交叠。 “我们明德社大可以作壁上观。” “等五皇子踩着你们的尸骨坐上龙椅,我们再带着丰厚的筹码,去与新君做这笔交易。 我们手里有现银,新君需要军饷。到时候,大同的神灰局,江南的织造公会,一样会落在我们手里。” “你林昭,不过是青史上一抹微不足道的灰尘。” 林昭霍然起身。 “作壁上观?” 林昭笑声里全是讥讽。 “王承恩,你是不是在江南的安乐窝里待太久,脑子生锈了?” 他一针见血地撕开明德社自以为是的退路。 “五皇子是个为了上位能卖掉一切的疯子!卫渊是个妄图当太上皇的贪婪权臣! 你真以为他们掌权后,会乖乖和你们坐在谈判桌前谈生意?” 王承恩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林昭根本不给他机会,语速极快,字字如刀,直戳明德社的死穴。 “大晋的国库现在连十万两现银都凑不齐!” “五皇子拿什么给三大营的兵痞发赏钱?靠你们明德社的施舍吗?” 林昭重重拍击桌面,声如洪钟:“不!他们手里有刀!有兵!有合法的杀人权!” “他们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派兵抄家,洗劫京城所有的富户! 你们明德社在京城的百年根基、地下粮道、见不得光的钱庄,全都是他们眼里最肥的猪!” “在兵火和权力的无底洞面前,你们积累百年的财富只会化为灰烬!” 王承恩那干瘪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背后的明德社,习惯了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习惯了用银子买断别人的生死。 但林昭这番话,直接掀开了他们的软肋。 林昭站直身体,直接下达逐客令。 “回去告诉青主。” “我的答案和六年前在听雨轩时一样,老子不上任何人的牌桌!” 林昭指着花厅紧闭的木门。 “但请你原封不动地转告他。保太子,绝不仅仅是我林昭一个人的需要。” “太子活着,规矩就在。规矩在,你们的生意才能做下去。” “保住赵承乾,是你们明德社保住身家性命的唯一出路!” “门在那边,不送。” 花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青铜兽首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王承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林昭没动用一刀一枪。 仅仅靠着几句话,就将明德社从高高在上的“施舍者”,硬生生拽进了随时可能被兵变吞噬的泥潭里。 甚至逼着他们不得不下场,去给太子当免费的护卫。 王承恩没有发怒。 他知道,林昭说的是对的。 如果五皇子这种疯狗上位,绝对会撕碎一切商业规则,直接动用暴力抢钱。 明德社的钱庄,首当其冲。 王承恩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厚重的锦袍衣摆。 “青主会考虑的。” 留下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他没有再多看林昭一眼,转身拉开木门,一步跨出,隐入漫天风雪之中。 木门重新合拢。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彻底松开,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跟着林昭从江南杀到大同,见惯了刀光剑影。 但他此刻才真正明白,朝堂与资本的博弈,远比战场上的白刃战更凶险。 不见一滴血,却能诛连九族。 林昭刚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秦铮望着使者离去的背影,内心因林昭这番化被动为主动的反杀而震荡不已。 在死局中不仅没有低头,反而精准捏住了对方的死穴。 硬生生把一个来趁火打劫的资本巨鳄,逼成了必须下场保太子的免费打手。 这等算计,这等对人性的洞察,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大人……”秦铮嗓音发干,“明德社真会乖乖去按住三大营?” 林昭平静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缺了盖子的残茶,喝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资本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不确定性。” 林昭声音平稳,语气淡然:“五皇子和卫渊就是最大的不确定性。青主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赌命。他知道该怎么选。” 这轮致命的立场试探已落下帷幕。 林昭将茶碗搁在桌上。 此时。 总督府外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车嘶鸣声。 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沉闷动静,伴随着马鞭的抽打声,连成一片,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砰!” 苏安一把推开花厅的门,脸上满是狂喜,连气都喘不匀。 “大人!” 苏安高声通报,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破音:“首批受邀的晋商到了!平阳府的盐商乔家、太原府的票号大掌柜,还有陕商的几位财神爷,全都带着真金白银来了!” 林昭站起身,随手掸了掸青色鹤氅上的褶皱。 眼中透着果决的神色。 卫渊想用断粮来饿死他,明德社想用兵变来要挟他。 但他们都忘了,大同现在手里捏着的,是整个大晋最核心的工业产能。 “走。” 林昭迈步跨出花厅。 风雪已停,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乍破。 “去会会这帮挥舞着银票的财神爷。” 第860章 想恶意抄底 林昭抖落鹤氅上的残雪,大步跨入总督府正厅。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入屋内,瞬间被地龙的灼热驱散。 秦铮紧随其后,顺手接住林昭抛来的青色鹤氅,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合拢。 正厅里早就变了模样,苏安办事极为利索,原先那些威严肃穆的紫檀太师椅和官帽椅被尽数清空。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占地极广、极其精密的实木沙盘模型,山川地势起伏分明。 黑山沟的煤铁联合生产线、排列整齐的微缩高炉,全用特制的黑色木块雕琢成型。 旁边连成片的毛纺织产业链工坊群,则插着密密麻麻的红色小旗。 往北边看,几条代表互市贸易网络的粗壮红线穿过关隘,直插草原深处。 几十个裹着厚重皮裘的晋商财阀正围在沙盘四周,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人的眼神在模型上游走,交织着商人的极致贪婪与老辣的深沉算计,大同这处庞大的产业,就是他们眼中的金山。 林昭没有半句寒暄,径直走到主位落座。 “时间紧。”林昭手指叩击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同的盘子,各位都看到了。” 商贾们立刻停止交谈,齐刷刷转头看向主位。 林昭抬手指向大厅中央的沙盘,“神灰局麾下的矿山,加上新增的全部产能,作价拆分为一千股,今日放开认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出真金白银买股份,年底神灰局结算,所有认购者按股息比例分红。” “规矩就一条,你们只有分钱的资格,神灰局的任何经营决策、生产调度,以及人事任命,绝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交钱,分红,闭嘴。买定离手,就这么简单。” 这套纯粹的资本运作规则,霸道且直白。 大厅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角落里青铜兽首炭盆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财神爷们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快速交汇,心思转得飞快。 死寂过后,态度迅速分化。 此前已被神灰局深度绑定的旧八大家残部,曹掌柜与侯掌柜率先出声。 但这两人并没有带头掏银票哄抢,反而双双往前迈了一步。 “林大人这手笔,咱们当然信得过。”曹掌柜搓着干瘪的双手,腰弯得极低,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只是今年的光景实在难熬。鞑靼人闹腾,商路断断续续,咱们手里压着大批的货出不去,现银实在抽不出多少啊。” 侯掌柜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大人。您这股份的底价,定得实在有些过高。咱们兄弟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够这数。” “若是底价能狠狠往下压一压,折个半,咱们八大家就算砸了祖宗祠堂,也得给大人捧起这个场。” 林昭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这帮老油条,得知大同资金链紧张的消息,立刻跑来钻营。 不带头认购,反而合伙演戏,极尽商贾之能事,企图趁火打劫。 这恶意抄底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常掌柜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他是三级分销商,底子薄,胆子更小。 “林大人,不是咱们不肯掏钱。”常掌柜声音发颤,隐晦地往南边拱了拱手。 “京城那边……卫阁老可是下了死命令。江南三府的商路全给掐断了。” “咱们现在要是把大笔现银砸进大同,万一京城那位发话,连北方的商路也一并封死,咱们可就真得全家去喝西北风了。” 常掌柜这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直接降至冰点。 远道赶来的太原府、宣府的几位大盐商和票号大掌柜,原本一直端着架子,此刻更是稳坐钓鱼台。 太原府的票号大掌柜乔致庸整理了一下袖口,故意拔高音量。 “常掌柜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做生意,求的是一个稳字。” 乔致庸直视林昭,语气平缓却暗藏杀机。 “林大人。今儿早上,我可是亲眼瞧见松江王家老太爷的马车,停在总督府的门外。” 大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乔致庸继续补刀:“随后,王老太爷又面色阴沉地匆匆离去。王家在江南代表着谁,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环视四周,抛出致命一击:“连南方手眼通天的巨头,拿着海量的现银都没跟大人谈拢。大同的盘子,怕是已经被朝廷和大资本彻底盯死了。这银子……咱们实在不敢掏啊。” 乔致庸的话直接撕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朝廷有卫渊的封杀令,地下有明德社的冷眼旁观,这双重压力死死笼罩着大同。 现在谁敢掏钱,谁就是跟着林昭一起往火坑里跳。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商贾们惊疑不定,几个原本手已经伸进袖口、准备掏出银票验资的富商,立刻跟触电一样缩回了手。 认购彻底陷入僵局。 林昭稳坐主位,他没有因为大厅的冷场而动怒,更没有理会乔致庸的挑衅。 他闭上眼睛,随后猛地睁开。 “鉴微”全开! 视界瞬间重构,大厅内所有人的面具被层层剥离。 商人的贪婪、恐惧、算计,以及各种情绪的波动特征在他眼中清晰显现。 林昭敏锐地捕捉到异常。 大厅左侧角落里,站着几个低眉顺眼的汉子。他们穿着普通的棉布袍子,伪装成各家商贾的随从。 林昭的视线精准锁定其中一人。 那汉子低着头,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手指却在飞快地动弹。 他正用修剪得极尖的指甲,在袖口内侧的硬纸板上暗中划刻。 每一道划痕,都精准记录着刚才每一笔报价试探,以及发言之人的身份。 卫渊埋在商圈的暗桩,老狐狸果然不放心,派人混进来摸大同筹款的底细。 林昭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视线越过人群后方。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商人,他操着一口生硬的南方口音,根本不在苏安拟定的邀请名单上。 刚才乔致庸提到王承恩时,这中年商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袖口滑落的瞬间,林昭看清了他手腕内侧的图案,一道极淡的青色刺青,由九条弧线组成的一个圆环。 明德社的暗记! 王承恩前脚刚走,明德社的眼线后脚就混进了认购大会。 他们就在这里死死盯着,准备亲眼见证大同筹款失败,等着林昭断炊炸营。 卫渊的暗桩在记录,明德社的眼线在旁观,底下的晋商在逼宫压价。 三方势力交汇在这个大厅里,形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绞杀网。 林昭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收回目光,手指停止叩击桌面。 想看老子的笑话? 第861章 资本家的终极变脸 面对这帮老狐狸肆无忌惮的压价与观望,林昭懒得废话。 他收回视线,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厅内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主位。 乔致庸端着茶盏,满脸写着拿捏的意味。 他料定这位年轻的总督已经底牌尽出,被切断商路、卡死资金链,再硬的骨头今天也得跪下唱征服。 林昭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青色鹤氅上的浮灰。 “认购报价,暂时中止。” 商贾们全傻眼了。 曹掌柜直皱眉,侯掌柜更是连表情都没绷住。 中止认购? 大同两万张嘴等着吃饭,你不借机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居然敢当场掀桌子? 那个带着明德社刺青的南方商人赶紧低头,掩饰住眼底的震惊。 卫渊派来的暗桩则在袖子里飞快划刻,冷笑记录下林昭的“穷途末路”。 林昭根本没搭理这帮人的各怀鬼胎,迈开长腿径直走向大门。 “大同风雪大,一直坐着容易骨头发寒。”他停在门槛前,偏头瞥向身后这群财神爷。 “既然都来了,不妨移步后院。林某请各位看一场大同特产的小戏法。” 说完,林昭一步跨出门槛,秦铮手按刀柄,活像一尊冷面杀神紧随其后。 大厅内的商贾们大眼瞪小眼,满脸戒备。 乔致庸放下茶盏,第一个站起身,他今天倒要看看,这走投无路的黄口小儿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众人裹紧厚重的皮裘大氅,鱼贯而出,跟着林昭来到后院。 庭院极宽阔,地面积雪早就扫空,露出干硬的冻土,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庭院正中央,杵着一块极度突兀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块重达数千斤的伴生铁矿原石,通体漆黑,足有一丈多高。 这玩意儿质地硬得邪门,在大同矿区,就算几十个精壮汉子轮番抡大锤,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敲下几块完整的碎石,绝对是所有矿主见了都得绕道走的硬骨头。 角落里,许之一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拿着本子疯狂计算数据。 他推了推水晶磨片眼镜,指挥着几名神机营工匠。 工匠们手里捧着几个特制的黑色药包,外面用油纸裹得死紧,正小心翼翼地将药包塞进矿石缝隙,顺手牵出一条极长的油浸引线。 商贾们缩在廊檐下,看着这通魔幻操作,纷纷交头接耳。 曹掌柜搓着手,压低声音嘲讽:“我还当有什么稀罕物,原来是搬个大石头摆阵。林大人莫不是急疯了,想靠江湖道士的听响戏法来忽悠咱们掏钱?” 侯掌柜跟着嗤笑:“大同总督府穷得只能放爆竹听响了?这石头硬得跟铁坨子似的,几包破火药能炸出个什么花来?” 乔致庸没吭声,眼神却愈发轻蔑,走投无路开始装神弄鬼,这大同的盘子算是彻底凉了。 明德社的暗桩摇了摇头,转身就想回大厅,这种过家家的闹剧,大可不必看下去。 许之一查完最后一处引线,果断撤到十几步外的厚重防爆木排后。 他探出半个身子,直接亮出火折子。 林昭负手立于廊檐之下,目光扫过那群满脸讥讽、等着看笑话的商贾。 “捂紧耳朵,张开嘴。”他语气极淡,不带一丝情绪。 商贾们面露不屑,大部分人依旧端着架子凹造型,只有生性胆小的常掌柜老老实实捂住了耳朵。 许之一根本不管他们死活,反手就把火折子怼上了引线。 “刺啦......”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暴起,顺着引线一路狂飙,直逼那块巨型铁矿,火光在昏暗的天色下刺眼得让人心惊。 不到两息,引线燃尽。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苍穹的惊天巨响,直接炸碎了总督府上空的铅云! 恐怖的气浪以矿石为绝对中心轰然荡开,硬生生削起一层冻土巨浪,狂风夹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糊了廊檐下众人一脸。 爆炸声大到直接穿透了人类耳膜的承受极限。曹掌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场被震得原地死机。 乔致庸被气浪猛推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些刚才还在凹造型、没捂耳朵的财神爷们,此刻全都痛苦地抱头蹲防,双腿软得像面条。 狂暴的破坏力在瞬间完成释放。 那块号称坚不可摧、重达数千斤的铁矿石,竟从内部被暴力且精准地撕成了碎片! 没有漫天乱飞的致命碎石,爆炸的威力被许之一那变态般精准的算学建模,死死锁在方圆三丈之内。 整块原石当场解体,化作无数块大小均匀的碎石,哗啦啦砸了一地。 而咫尺之外的青砖院墙,连一块砖皮都没掉。 冷风吹散了硝烟,刺鼻的火药味充斥着整个后院。 满院死寂。只剩下碎石偶尔滚动的摩擦声。 刚才还满腹算计、准备恶意抄底的晋商们,此刻脑子集体烧了。 他们死死盯着庭院中央那堆规格完美的矿石碎块,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曹掌柜张大嘴巴,下巴狂抖。 侯掌柜拼命揉眼,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乔致庸瘫在地上,连几百两银子一匹的蜀锦长袍沾满泥水都顾不上了。 他们是大晋最精明的一群人,骨子里流淌着对利润极其敏感的本能。 短暂的耳鸣过后,这群资本家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开始疯狂拨动。 传统人力挖矿,几十个壮劳力抡十天半个月都啃不下一条缝,粮食和人命填进去,效率拉胯到姥姥家。 可刚才呢?只用了几个呼吸!几个不起眼的黑色药包!几千斤的死矿,直接被“物理超度”成了现成的炉料! 格局打开! 如果把这种定向爆破技术投入大同五号坑,投入整个北方的矿脉…… 这特么是十倍、百倍的恐怖产能爆发啊! 这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精铁,取之不尽的煤炭,更意味着堆积如山、足以买下半个大晋的真金白银! 在绝对的工业生产力降维打击面前,人力算个屁!卫渊的经济封锁算个屁!朝廷的打压又算个屁! 资本的嗅觉永远最敏锐也最残忍,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他们连皇帝的龙椅都敢明码标价! 对朝廷的恐惧在瞬间被碾得粉碎。 极度的狂热与纯粹的贪婪,像野火一样烧红了所有人的眼眶。 “咕咚。” 死寂的院子里,不知是谁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这声吞咽,彻底成了引爆全场抢购的终极信号! 第862章 别谈权,只分钱 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气氛彻底变了。 林昭坐回主位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各怀鬼胎的众人。 他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偏过头给了苏安一个眼神。 苏安立刻秒懂,大步流星走到正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实木沙盘前。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崭新的赤色账册,抬起手臂,将账册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 沉闷的拍击声在安静的大厅里炸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黏在那本账册上。 苏安环视四周,直接抛出了林昭早已敲定的认购标的。 “各位东家,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神灰局今日将拿出总资产的整整三成,放开认购!” “这三成资产,包含了五号煤矿、新铁厂的全部产能,毛纺流水线的生产份额,外加未来的草原互市专营权!” 财阀们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沙盘上的微缩模型。 “这三成资产打包,我们将它拆分为十个等份。”苏安顿了顿,抛出最核心的王炸,“每份底价,五万两白银。总募资目标,五十万两现银!” “只收现银,不收汇票,概不赊欠。” 五十万两现银! 这个数字一出,大厅内瞬间炸了锅。 好几个财力稍逊的掌柜当场直嘬牙花子,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茶水洒了一地。 五万两现银是什么概念? 搁在现在的物价,这笔巨款足够在京城内城买下两座五进的顶级豪宅,外加在富庶的江南水乡圈上万亩的上等水田! 而现在,林昭只凭轻飘飘一句话,就要用这等天价,去换一个边关工坊的一成“虚股”。 但大厅里的这群人精心里更门清,神灰局是个何等逆天的金山。 若在太平光景,这三成干股别说五十万两,就是一百万两也大把人抢破头,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喝汤。 可眼下大同局势诡谲,江南商路被断,两万工人的口粮全靠总督府硬撑。 神灰局现在就是个急需输血的庞然大物,最缺的就是能救命的现金流。 这,便是林昭此刻最大的软肋。 短暂的骚动在人群中疯狂蔓延,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贪婪与算计在这群资本家的眼底疯狂交织,虽说风险极高,但这也是他们唯一能把手伸进这颗摇钱树的绝佳机会。 想恶意抄底的心思,简直藏都藏不住。 常掌柜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他向来胆小怕事,但常年游走在商海,让他对银子有着狗一样的嗅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趁火打劫、反客为主的时候了。 格局打开,说不定能直接把大同的盘子端了! 常掌柜仗着自己资历老,决定出头试水。 他理了理衣摆,往前迈出一步,对着主位拱了拱手。 “林大人。”常掌柜满脸堆笑,语气拿捏得极其圆滑,“大同现在的难处,咱们大家伙心里都有数。” “大家今天既然聚在这里,自然是愿意凑出这真金白银,替大人分忧的。” 他顿了顿话头,话锋一转:“不过,咱们一家砸出这五万两现银,可不是个小数目。神灰局这边,是不是也得给咱们透个底,立个规矩?” 常掌柜腰板挺直了些,露出老派商贾的市侩嘴脸。 “比如这优先供货权,大同出产的精铁和布匹,既然咱们担了这么大的风险,是不是得先紧着咱们这十家发货?” “还有这定价参与权,咱们既然入股成了东家,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将来这货卖什么价,销往哪条商路,咱们总得有个知情和拍板的权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一抛出来,大厅里的嗡鸣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主位。 常掌柜这手玩得极溜,看似公允,实则是用了商界最狠辣的逼宫手段。 他们企图借着出资解困的由头,名正言顺地抢夺神灰局的经营权。 一旦拿到定价和供货的权力,这群豪商就能随时掐住神灰局的脖子,把这个日进斗金的产业彻底变成他们自家的提款机。 厅内不少商贾暗自点头,对常掌柜的这波操作简直要点个赞。 乔致庸站在后方,脸上挂着冷笑。 他料定林昭今天必须捏着鼻子认了,没有这五十万两,大同撑不过半个月。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的道理? 所有人死死盯着主位,等着这位年轻的总督在断炊危机前低头妥协。 林昭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左手端着茶托,右手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表面的浮末,动作优雅从容,完全没把常掌柜的逼宫当成个屁。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后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升腾的茶雾,像看死人一样盯着常掌柜。 “出资不出力,分红不分权。” “想指手画脚?门都没有!” 常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林昭竟然还敢这么硬气,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常掌柜感觉自己被当众狂扇大嘴巴子,老脸迅速涨成了猪肝色。 “林大人!”常掌柜急了,“您这话未免太霸道了些!如今江南商路断绝,卫阁老的封杀令摆在那里!” “除了我们,谁还能掏出这笔巨款?您真要为了独揽大权,看着大同两万人活活饿死……” 他话还没嚎完。 站在沙盘旁的苏安突然发出一声极度刺耳的嗤笑,直接打断了常掌柜的犬吠。 “常掌柜,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喂狗了?”苏安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常掌柜愣住:“苏管家这是何意?” “忘了去年想插手五号矿坑定价权的乔三爷了?”苏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听到乔三爷三个字,厅内几个老资格的掌柜猛地打了个哆嗦。 苏安继续输出:“乔三爷当时也觉得拿了几个臭钱,就能对大同的规矩指手画脚。最后呢?” 他微微倾身,死死盯着常掌柜。 “最后连骨头渣子,都被填了高炉。常掌柜您要是想效仿,咱们神灰局的高炉倒是一直燃着,正好缺点人肉燃料。” 全场死寂! 商贾们心头狂震,那股刚升起的拿捏姿态,被苏安这句话砸得稀巴烂。 资本的贪婪,在绝对的暴力和铁血手段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这群唯利是图的财阀彻底被这霸道血腥的新规矩吓懵了,常掌柜腿肚子直转筋,冷汗哗哗往下掉,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大厅里的气氛陷入了极度的僵持。 商贾们被铁律死死按在地上摩擦,心里憋屈得要命,不敢再提非分之想。 但让他们就这么拍屁股走人,又比割肉还疼。 刚才那场爆炸展现的恐怖生产力,绝对是一台永不停歇的超级印钞机啊! 放弃入股,就等于眼睁睁看着别人把金山搬回家,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进退维谷之际,大厅里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苏安站在桌前,看着这群被架在火上烤的财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伸手去翻动桌面上那本赤色账册,准备继续走流程。 就在翻页的瞬间,苏安的手指“极其不小心”地微微一松。 一张夹在账册中间的纸质附页顺势滑落而出。 纸张在空中飘荡半圈,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毫无遮掩。 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罗列着数十行核心数据,而在纸张的最下方,有一个被加粗标红的惊天数字。 这是神灰局核心智囊团连夜推算出的结果,采用定向爆破采矿与新式高炉全面投产后,神灰局第一年的预期年利润总额! 那个大得离谱的数字组合,端端正正地砸在了前排几位商贾的视网膜上。 侯掌柜和曹掌柜站得最近,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串数字上。 起初只是一扫而过。 下一秒,两人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嘶...... 一阵整齐且清晰的吸气声,在正厅内突兀地响起,侯掌柜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曹掌柜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疯狂打摆子,连手里的核桃都掉在了地上。 乔致庸察觉到不对劲,快步往前猛跨两步,探头死死盯向桌面。 当看清那个预期利润总额时,这位向来稳如老狗的票号大掌柜,双腿猛地一软。 他们都是把算盘珠子盘包浆的行家,只需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瞬间得出结论! 照附页上这个利润滚雪球的变态速度,哪怕只占一成股份,年底的分红也足以让人疯狂! 不出两年,这十份股权的分红就能翻上好几番!这波简直是赢麻了! 区区五万两的底价? 这根本就是砸锅卖铁、当老婆卖孩子也必须要抢到手的白菜价! 在绝对的暴利面前,什么优先供货权,什么定价参与权,统统都是个屁! 只要能把钱砸进去,那就是躺着数钱的活祖宗! 资本家的终极变脸就在一瞬间,最后一点理智,在这群财神爷的脑海中,彻底崩断! 第863章 五十万两?拿来吧你 就在这极限拉扯的死寂中。 大厅左侧角落的阴影里,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原“票号王”郑银山,缓缓睁开眼,站直了身子。 他抖了抖身上的紫貂裘,大步走出阴影。 这位掌控着北方最大地下金融网络的大掌柜,半句废话都没说,只是朝身后抬了抬右手。 “抬上来。”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立刻从门外涌入,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着沉甸甸的红木大箱。 “砰!” “砰!砰!” 十个沉重的红木大箱依次砸在大厅中央,震得旁边的青瓷茶盏一阵乱跳。 郑银山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开。” 随从们齐刷刷掀开箱盖。 刺眼的银光瞬间填满整个大厅,满满当当,全是一百两一锭的足色官银,银锭表面还刻着太原府官库的押记。 这毫无掩饰的视觉冲击力,直接砸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真金白银破万法! “十五万两现银,分文不少。”郑银山声音洪亮,目光越过众人直视主位,“太原郑家,认购三份。” 他根本没去看桌上那份写满限制条款的认购底稿,甚至没问分红的具体细则,直接迈开大步走到书案前。 一把抓起朱笔。 蘸墨,落笔,画押。 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大厅里静了一瞬,紧接着,彻底沸腾! 十五万两现银的暴力入局,直接把卫渊那张虚无缥缈的政治封杀网捅了个稀巴烂。 郑银山是什么人?那是手握山西、陕西两地票号命脉的狠角色。 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敢顶着内阁首辅的压力一口气砸下十五万两,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北方最强悍的金融资本,直接下场给神灰局背书!意味着大同这艘船不仅沉不了,还要一飞冲天! 曹掌柜猛地从极度震惊中惊醒,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肠子都快悔青了。 “五万两!曹家认购一份!现银就在城外客栈,马上调来!” 侯掌柜也不甘示弱,一把撞开身边的同行,红着眼睛咆哮:“侯家要两份!十万两现银!老苏,把底稿给我!” 羊群效应一旦触发,资本的疯狂便再也无法遏制。 什么朝廷封杀,什么资金链断裂,全被那串暴利数字和郑银山带头的真金白银碾成了齑粉。 这群刚才还端着架子、企图逼宫压价的财神爷,此刻连底裤都不要了。 “我也要一份!谁也别跟我抢!” “常某出六万两!多出的一万两算溢价,林大人,先给我签!”常掌柜急得满头大汗,直接开始违规竞价。 “你懂不懂规矩!先来后到!我出六万五千两!” 十几个身家百万的大商贾,此刻活像菜市场里抢白菜的泼妇,推搡着,叫骂着,红着眼珠子往书案前挤。 秦铮冷哼一声,长腿迈出,直接挡在书案前。 “呛!” 长刀出鞘半寸,森寒的杀气瞬间死死笼罩全场。 “排队。越线者,死。”秦铮冷冷吐出几个字。 那些失去理智的商贾这才浑身一激灵,被刀锋逼得退后半步,勉强排出一条队伍。 但每个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苏安手里的底稿,生怕晚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苏安站在桌前,看着这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现在却像孙子一样抢着送钱的财阀,心里爽得简直要起飞。 “都别急。一份五万两,不接受溢价竞拍。交钱,签字,拿凭证。”苏安把算盘拨得震天响,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契约。 角落里,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眼镜,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银锭,极其嫌弃地撇了撇嘴。 “一群只知道倒买倒卖的蠢货。这点破铜烂铁,还不够我更新两条镗床流水线的。” 仅仅半个时辰。 五十万两的募资目标,超额完成。 十个份额被瓜分得干干净净。 没抢到份额的几个小商贾急得直拍大腿,甚至有人当场掏出银票,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从侯掌柜手里高价倒腾点干股过去。 正厅中央,真金白银堆成了一座耀眼的小山。 大同神灰局那条即将绷断的资金链,被这股狂暴的现金流瞬间接上,满血复活。 半个月断炊的死局,破了。 林昭端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他将目光投向了正准备离场的郑银山。 太原“票号王”郑银山签完字,拿了凭证,便带着随从安静地退到一旁,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这太反常了。 商人重利,砸下十五万两巨款,却对大同的运作细节漠不关心,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这根本不符合一个票号大掌柜的行事逻辑。 林昭微微眯起眼。 “鉴微”全开! 视界瞬间重构,大厅内嘈杂的声浪褪去,所有人的情绪色彩在林昭眼中纤毫毕现。 侯掌柜身上散发着狂喜与贪婪的赤红,曹掌柜则是患得患失的灰白。 林昭的视线越过人群,精准锁定在郑银山身上。 伪装剥落。 在郑银山那看似豪迈、沉稳的表象之下,林昭捕捉到了一股极度违和的特质。 那是一种“被人授意”的机械笃定感。 他站在这里,根本不是为了赚钱,他只是在执行一个指令。 林昭的目光继续深入,抽丝剥茧。 很快,他从郑银山情绪的最深处,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深沉、冷漠、高高在上,将人命与国运都视为筹码。 这股气息,与两个时辰前坐在花厅里的王承恩,如出一辙! 由九条弧线组成的圆环标志,在林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明德社! 林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王承恩回去了,但他把话带到了。 青主是个聪明绝顶的怪物。他明白林昭的话不是危言耸听,五皇子赵泰一旦篡位,手无寸铁的明德社绝对会被那群兵痞洗劫一空。 为了保住百年基业,明德社必须下场,用他们庞大的地下资金流去卡死三大营,保太子登基。 但这帮资本巨鳄,绝不会白白给人当枪使。 王承恩在花厅里想要“代管”神灰局,被林昭硬生生怼了回去。 明面上的夺权行不通,青主立刻调转枪头,玩起了暗度陈仓的阳谋。 太原“票号王”郑银山,根本就是明德社养在北方的一条狗。 十五万两现银砸下来,郑银山顺理成章地拿走了神灰局三成对外份额中的十分之三。 明德社用真金白银,堂而皇之地完成了对大同产业的资本渗透。 他们没有违反林昭“不分权”的规矩,但只要他们手里握着这部分干股,未来就有无数种手段在内部搞风搞雨,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拿我的银子解燃眉之急,顺便给你们自己买个平安。青主,格局打开了啊。”林昭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终极博弈。 明德社妥协了,他们会去京城按住五皇子。 但他们也留了后手,把特洛伊木马牢牢钉进了大同的心脏。 林昭收回“鉴微”的视线,眼底的锋芒尽数收敛。 他没有当场拆穿郑银山。 老子管你这银子姓晋还是姓明,只要进了大同的总督府,那就是我的军费! 五十万两现银到位,五号矿坑的粮食可以买到明年秋收,高炉的火可以烧得更旺,许之一的连发火铳可以立刻砸钱量产。 至于明德社埋下的这颗钉子? 等太子坐稳了龙椅,大同的火枪大炮装备全军,他有的是时间,一根一根把这些资本的触手给剁个干净!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林大人。”苏安拿着那本签满名字的赤色账册,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脸上的狂喜根本压不住,“五十万两,全齐了。银色成色极好,没掺一点沙子。” 林昭伸手接过账册,随手扔在桌面上。 “把银子入库。拨十万两去火器营,告诉许之一,我要他图纸上的东西,十天之内变成能杀人的实物。” 林昭站起身,抬眼望向大厅里那些还在为抢到份额而沾沾自喜的商贾,最终视线穿过敞开的大门,停留在漫天风雪后的晦暗苍穹上。 “大同的城墙,已经用纯金浇筑成了铁壁。” 林昭整理了一下青色鹤氅,转身走向后堂,背影决绝。 “剩下的,就看京城那帮人,敢不敢来撞一撞了!” 第864章 兵变倒计时 呼...... 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狠狠拍打着五皇子府的高墙。 地下密室深处,一盆紫铜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闷着一股烤焦的燥热。 “哐当!” 赵泰猛地抬腿,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紫铜炭盆。 烧得通红的银霜炭滚了一地,火星子四下飞溅,烫在青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殿下息怒!” 幕僚刘先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滚烫的砖缝,冷汗顺着下巴一个劲地往下滴。 赵泰穿着一件暗纹蟒袍,双手死死撑在铁木大案上,领口敞开,胸膛剧烈起伏。 “五军营和三千营的副将收了咱们的投名状,这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本王现在问的是神枢营!” 赵泰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条老狗到底吐口了没有?” 刘先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神枢营指挥使咬死不松口。他说……他说神枢营护卫皇城内防,干的是掉脑袋的买卖。 没有现银给底下的弟兄发安家费,光凭您许诺的爵位,他不敢拿手下几万人的命去冲乾清宫的门。” 赵泰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玉镇纸,狠狠砸在刘先生耳边。 玉石碎裂,碎碴子崩了刘先生一脸,他连躲都不敢躲。 “贪得无厌的老狗!”赵泰胸口剧烈起伏。 “老头子就在这几天咽气!没神枢营从里面接应,五军营那些蠢货就算进了城,也破不开大内的宫墙!” 赵泰大步绕过书案,一把揪住刘先生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本王问你,那笔钱呢!那帮满身铜臭的混账东西,答应本王的三百万两,到底什么时候送过来!” 刘先生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死死扒住赵泰的手腕,正要开口。 一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突然从密室最深处传来。 那是连接府外枯井的废弃暗道。 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三名裹着宽大黑袍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们步子踩得很实,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径直走到密室中央,齐刷刷停下脚步。 “砰!” “砰!” “砰!” 五个沉甸甸的黑铁大箱,被他们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金属砸击地面的闷响,震得刘先生耳膜生疼。 领头的黑袍人没说半句废话,上前一步,单手扣住锁扣,用力向上一掀。 箱盖弹开。 刺目的金光直接撞进赵泰的视线。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足赤的金砖,在昏暗的火光下,这满满一箱黄金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魔力。 赵泰一把推开刘先生,大步冲到铁箱前,半蹲下身,伸手捞起两块金砖。 入手极沉。 他翻过金砖底部看了一眼,冷笑出声。 原本应该刻有铸造官局和商号印记的位置,被人用大号的锉刀强行挫平,只留下一片粗糙的划痕,连半点出处都查不到。 明德社这帮资本巨鳄,哪怕下场买断一场皇权兵变,也要把自己的尾巴藏得干干净净。 “拿钱办事,银货两讫。这买卖,本王认了。” 赵泰双手各自攥着一块金砖,用力向中间一撞。 “当!” 一声极其清脆浑厚的撞击声在密室里荡开。 赵泰霍然起身,把手里的金砖狠狠丢进刘先生怀里。 “封箱!装车!”赵泰连语调都变了,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癫狂。 “你亲自押送!把这五箱金子,给本王拉到神枢营指挥使的私宅院子里!” “告诉那条老狗,这只是定金!事成之后,本王封他个世袭罔替的侯爵! 让他拿了钱,就立刻把刀磨快。今夜过后,京城九门只能听本王一个人的军令!” 刘先生死死抱着两块金砖,被那股重量压得直不起腰,连连点头:“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办!” 赵泰扬起头,看向密室穹顶。 透过这层厚厚的青砖,上面就是大内的方向。 老东西,你霸着那个位子太久了,这江山,本王今天自己来拿! …… 同一时间。京城北城。 一处不起眼的僻静书院内,冷风顺着窗户缝直往里灌。 宋濂站在黄花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搓成细条的密信。 他将信纸凑近跳动的烛火,火苗舔上面,烧黑的纸灰簌簌落在铜盆里。 这是大同总督府管家苏安发来的飞鸽传书。 大同的认购大会成了,太原票号巨头带头入场,五十万两现银已经全部入库。 宋濂拍掉指尖的残灰,脸色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凝重到了极点。 林昭在北方直接掀了桌子,硬生生砸烂了卫渊布下的经济绞杀网。 五十万两现银入局,大同不仅活了,而且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 大同越稳,京城这边的火线就烧得越快。 卫渊和五皇子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林昭在北方做大,一旦他们收到大同破局的消息,唯一的出路,就是抢在太子和大同兵马反应过来之前,强行在京城动武。 等不及了。 笃笃笃。 房门被极快地敲响三下,停顿一息,又敲了两下。 “进。”宋濂沉声开口。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穿着青布棉袍的年轻文书闪身进屋,反手把门死死栓上。 这人是宋濂早年埋在兵部武库司的暗棋。 文书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重的卷宗底档,双手递给宋濂,气喘得厉害。 “先生,出事了。兵部武库司连下三道最高级别的加急调拨手令,名头是‘御寒换装’。” 文书咽了口唾沫:“总数高达十万套过冬被服。所有物资的去向,全部指向京郊的三大营驻地!” 宋濂一把抓过底档,快速翻开。 朱砂红印刺眼,调拨数字清清楚楚:十万套。 宋濂眉头紧锁,京城三大营满打满算不过七万人,更何况今年初冬,户部和兵部已经联合下发过一拨冬衣。 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十万套被服紧急出库? “这批物资谁来押运?走哪个城门?”宋濂盯着底档上的红头大印。 “走西直门官道。接管武库司调令执行权的,是五皇子府上的亲卫统领,带着五皇子的腰牌直接去提的货。”文书声音发紧。 宋濂“啪”地一声合上卷宗。 账不对。 “十万套冬装棉服,一辆大马车撑死能装两百套,那也是整整五百辆大车。”宋濂抬起头,目光冷厉得吓人。 他看向文书:“这种大雪封路的天气,五百辆大车排成长龙进出京畿三大营,谁信?” 文书愣住了。 “这层皮披得太假了。”宋濂把底档扔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重重敲了两下。 “那些大车里装的,根本不是棉衣。能让五皇子亲卫统领亲自押阵的,只有两样东西。” “要不就是藏在车厢里的私兵和刀甲。要不,就是成箱成箱能用来砸晕三大营兵痞的真金白银!” 第865章 高端的兵变,败于最繁琐的签字流程 宋濂转身走到墙边,一把扯下盖在墙上的青布。 一幅详尽的京畿防务图显露出来。京城九门、三大营驻地、武库司库房的位置一目了然。 连街道宽度和运兵路线,都用朱笔圈得死死的。 宋濂抬起右手,袖口滑落,一柄紫檀木打造的三档小算盘落在掌心。 大拇指和食指翻飞,算盘珠子撞得清脆作响。 “三大营满打满算的常备军,加上伙夫和马夫,顶天了也就七万三千人。” 宋濂手指不停,快速报数:“十万套被服,直接溢出近三万套。这多出来的,穿给鬼看?” 他一把按住算盘,死死盯着地图上武库司的标记。 “往年兵部发冬装,户部拨款抠抠搜搜,武库司更是出了名的阎王殿。” “一批冬装分三五次发,慢慢吞吞能磨蹭半个月。底下小兵领件破棉袄,花名册都得核对三遍。” 宋濂转过身,死死盯住站在门口的年轻文书。 “可这次,要在三天内以加急名义清空武库司全部存货,连户部的例行盘库都敢绕过去。” “这根本不是御寒发服!” 宋濂咬死每一个字,“这是大军开拔前囤积军需!五皇子那帮人,要掀桌子了!” 文书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这话一旦坐实,今晚的京城就要血流成河。 宋濂没半点磨叽,大步走到衣架前,扯下黑色大氅往肩上一裹,推门就扎进了漫天风雪里。 深夜,内阁值房。 屋内地龙烧得半温不火,透着股阴冷潮湿。 户部右侍郎魏源坐在红木大案后,手里捏着朱笔,桌上堆着半尺高的赤字账册。 这位曾经的荆州知府,现在是替皇帝死守钱袋子的大管家。 “砰!”门被猛地撞开,寒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宋濂大步流星走到书案前,反手把门拍上。 连大氅上的雪都顾不上抖,他一把将武库司的底档拍在魏源的账册上。 “兵部搞鬼,异常调拨十万套冬装去三大营。带队提货的,是五皇子的亲卫统领。” 魏源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 他低头扫了一眼那串离谱的数据,还有那枚戳得死死的武库司大印。 “吧嗒。” 一滴朱砂墨汁砸在账本上,洇出一团血红。 魏源把笔一扔,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首辅卫渊把持内阁,兵部尚书王毅是他穿一条裤子的死党。” “京城兵马调动,咱们文官连个边都摸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前,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火星子。 “五皇子银子一到位,冬装一发。明早天一亮,三大营那帮兵痞就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皇城围成铁桶。” 魏源猛地转头看向宋濂:“咱们手里,连个能拿刀上墙的衙役都没有!” “这套文武分治的祖制,平时防着武将造反。真到了夺嫡掀桌子的时候,手里有兵的就是爹!”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窗外风雪凄厉。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文官引以为傲的笔杆子和折子,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宋濂站在书案前,视线死死锁在那方户部右侍郎的黄铜官印上。 脑子里猛地蹦出林昭离京前,隔着马车窗户撂下的一句话。 “对付不讲理的兵痞,就要用大晋最讲理的规矩。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宋濂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抬头,直视魏源。 “魏大人。”宋濂声音冷硬得像冰碴子,“咱们是没兵。但咱们有户部,有大晋律例!” “五皇子想痛痛快快发军需?他问过给国家管钱的户部大老爷了吗?” 魏源一下愣住了。 他精通算账理财,可到了这种玩命的关头,脑子还困在文官扯皮的套路里。 宋濂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直接给死局劈了道大口子。 大晋祖制写得明明白白:兵部调拨大批军需,必须得有户部金部司的核准印信,才能动国库的东西。 这套繁琐得能让人骂娘的官僚程序,本来是为了防武将贪污。 这些年兵部腰杆硬,户部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物资先拉走,事后补个条子拉倒。 但睁一只眼,不代表规矩废了! 只要有人头铁,敢把这套最底层的死规矩搬到台面上,那就是一道能生生卡死大军开拔的钢铁闸门! 魏源格局瞬间打开,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他一步跨回书案前,冲着门外厉声大喝:“来人!” 贴身书办赶紧推门进来。 魏源从袖子里抽出名帖,一把拍在书办怀里:“拿着我的帖子,立刻去都察院。” “去请左副都御史高大人过府一叙,就说十万火急,天塌了!” 不到半个时辰。 一顶青呢小轿顶着风雪,稳稳停在值房外。 高士安穿着一身绯红官服,挑开轿帘,大步跨进值房。 他随手抖掉肩上的雪沫子,冷眼扫过魏源和宋濂。 魏源半句废话都没啰嗦,直接把兵部底档和宋濂的计划倒了个底儿掉。 高士安听完,直接冷笑出声。 他几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朱笔,蘸饱浓墨。 扯过一张空白公文纸,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国库空虚,冬装调拨数额存疑。为防贪墨,即刻起,勒令兵部武库司暂停一切被服出库!” “都察院联合户部,对武库司库存全面盘点。核准无误前,片布不得出门!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字字诛心,句句要命。 这就叫完全拿着大晋的律例,骑在兵部脸上疯狂扇巴掌。 最后一笔顿住,高士安从袖子里掏出左副都御史的官印。 沾了红泥,在落款处“砰”地一声,重重砸下! 魏源也不含糊,一步上前,攥着户部右侍郎的官印,并排砸了下去。 两方猩红的官印挨在一起,杀气腾腾。 高士安收起大印,把公函往前一推。 “这玩意儿,拦不住五皇子造反。”高士安语气冷得掉冰渣,“真逼急了,派几个兵痞就能把封条撕了。” “不需要拦住。”宋濂死死盯着那份公函。 “我们只需要用这套合法程序,在官僚体系里强行扯皮。只要能拖住他们三天,大同和太子就能抢出三天的救命时间。” 魏源一把抓起公函,用力吹干墨迹。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去兵部尚书府邸!” “再调一队差役,去武库司,给我死死贴上封条!” 次日清晨。风停雪霁。 首辅府邸正堂。 卫渊靠在红木大椅里,手里端着热茶,老脸上一片深沉。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管家捧着一份急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兵部十万火急的折子!武库司昨晚被户部和都察院联手贴了封条!” “那十万套冬装全被死死卡住,连根纱线都没运出去!” 卫渊捏着茶盖的手指,猛地一僵。 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这头老狐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放下茶盏,一把劈手夺过公函。 老辣的目光飞速扫过字迹,最后死死钉在落款那两方官印上。 魏源,高士安。 林昭离京前,硬塞进朝堂的两把刀,一把管钱袋子,一把专门咬人。 卫渊一直以为,这俩人顶多是用来恶心内阁的棋子。 却怎么也没算到,在夺嫡兵变这节骨眼上,这俩文官竟然用大晋最繁琐的底层规矩,硬生生掐住了五皇子大军的喉咙! 老狐狸猛地打了个寒颤,林昭这小王八蛋,人还在大同,却早就算准了京城会兵变! 这套不要脸的拖延战术,是他早埋好的后手! 这招真绝啊。 十万套冬装发不下去,五皇子画的安家费大饼就成了空头支票。 没真金白银和物资到手,三大营那帮兵痞,谁会顶着大雪去撞皇城的城门? 五皇子雷霆一击的兵变节奏,被这一道极其合法的公文,强行踩了急刹车。 京城暗地里的夺嫡博弈,随着这张封条,彻底撕破脸摆上了台面。 “啪!” 卫渊将公函重重拍在桌上。 他缓缓靠回椅背,阴鸷的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 “备轿。”卫渊声音森寒得像要吃人,“去五皇子府。” 第866章 逼宫倒计时 深夜,京城。 狂风卷着大雪,不要命地砸在五皇子府的琉璃瓦上。 此时的京城压抑得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谁也不知道,大同那边搞出的一场认购大会,已经硬生生把京城的夺嫡棋局砸出了个大窟窿。 五皇子府,地底密室。 银霜炭烧得通红,热浪逼人。 五皇子赵泰穿着玄色单衣,像只被困的野兽,绕着黄花梨大案来回暴走。 案面上凌乱地散着几张带有明德社隐蔽印记的汇票底根,全被他揉成了腌菜。 “砰!”赵泰狠狠一脚踹在案腿上。 “嘎吱......”沉重的铁木门被人推开。 首辅卫渊裹着厚重的黑狐裘,带着一身冰碴子大步跨进屋,反手把门拍死,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赵泰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死盯着卫渊,暴躁的情绪直接糊了卫渊一脸。 “卫阁老,你可算来了!” 赵泰语气急得冒火:“大同那边到现在连个响都没听见!说好的断粮炸营呢?林昭那小王八蛋到底饿死没有?” 卫渊没接茬,自顾自解下狐裘扔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走到炭盆前伸手烤火。 见卫渊不吭声,赵泰一把抓起案上的汇票底根,抖得哗啦作响。 “还有明德社这帮墙头草!”赵泰咬牙切齿,表情狰狞。 “第一批五箱金砖刚送去给神枢营指挥使,把那老狗的胃口吊起来。说好今天日落前交割剩下的三百万两现银,结果呢?明德社直接玩失踪!” 他狠狠把底根砸进火盆。 火舌一卷,瞬间烧成灰烬。 “没这笔巨款砸下去,三大营那些见钱眼开的兵痞凭什么给本王卖命?” 赵泰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在密室里发飘,显然是心虚了。 “军心要是不稳,咱们原定等老头子咽气再动手的计划,绝对要出大乱子!” 卫渊背对着他,干枯的老手在炭火上方慢慢翻转。 “五殿下。”卫渊的声音又哑又冷。 他缓缓转过身,对赵泰这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嗤之以鼻。 紧接着,卫渊直接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张公文,重重拍在案面上。 正是户部和都察院联署的那份封条公函。 “看看这个。” 赵泰皱着眉头凑过去。 “停止武库司冬装出库……盘点库存……”念完,赵泰直接冷笑出声。 “东宫那帮只会耍笔杆子的穷酸,也就这点出息了。” 赵泰一巴掌拍在公文上,“故意拖延发军需,恶心谁呢?等老头子一咽气,本王拿到兵权,第一个砍了户部这帮废物!” “愚不可及!” 卫渊突然厉声冷喝。 赵泰愣住了,脸色瞬间阴沉,在这京城里,还没人敢这么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以为这只是在恶心你?”卫渊那张老脸上透着森然的狠意。 “这是杀招!是能直接绝了你我后路的魔法!”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戳在公文落款的猩红大印上。 “魏源和高士安,两个孤臣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封兵部的库房?这背后,绝对是那个林昭在操盘!” 卫渊绕过大案,一步步逼近赵泰。 “殿下,醒醒吧!人家根本不是在查账!” 卫渊语速极快,字字见血,“太子那边早就闻到了三大营要反的腥味。神灰局手里是没兵,但他直接把大晋的死规矩搬出来了!” “人家用最合法、最挑不出毛病的官僚程序,硬生生给你大军开拔上了把铁锁!” 赵泰脸色一白,还在强行嘴硬:“那又怎么样?大不了本王让神枢营直接去抢!” “抢?”卫渊毫不客气地嘲讽。 “没有调令去抢兵部武库,那就是明目张胆的谋反!现在三大营连安家费都没拿到,哪个脑子进水的将领肯跟着你现在就背上诛九族的黑锅?” 卫渊死死盯着赵泰。 “按户部和都察院那套恶心人的流程,这份公函核查完,最快也得三天。” “这三天,就是宋濂强行卡出的真空期。三大营拿不到物资,谁也别想动。等三天一过……” 卫渊压低了声音,语气渗人。 “太子就会以军需不明、三大营将领涉嫌贪墨的罪名,拿着圣旨,名正言顺地接管京城九门!” 密室里瞬间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 赵泰瞳孔猛缩,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文官在扯皮,这是在光明正大地夺兵权! 一旦九门被太子接管,三大营就会被彻底分割包围,他手里的兵符连块废铁都不如。 “那……那明德社的钱呢?”赵泰的声音直发抖。 “钱?”卫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林昭在大同搞了个认购会,凭空变出了五十万两现银。你以为明德社为什么断了声息?” 卫渊冷笑连连:“人家格局打开了,直接把押注的筹码扔到了大同!这波是被偷家了!” 轰! 赵泰脑子里嗡地一声,双腿一软,一屁股撞在案几边缘。 明德社倒戈了。 资金链断裂,物资被合法卡死,兵力调动的窗口期只剩最后三天。 这是彻头彻尾的绝境! 赵泰死死抠住案几边缘,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体面。 “卫阁老。”赵泰猛地抬头,声音全哑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卫渊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搭档,心里满是轻蔑。 但既然上了同一条贼船,就没有半路下船的道理。 他缓缓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昏暗的烛火打在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疯魔。 “大晋朝开国至今,规矩从来都是由刀把子定的。”卫渊语气森冷。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密室穹顶,仿佛能看穿上方的重重宫闱。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不能再等了。” “什么?”赵泰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能再等皇上自然驾崩了。”卫渊猛地转头,目光犹如毒蛇,“夺嫡这种事,差一刻就是万劫不复。我们必须掀桌子!” 赵泰倒吸一口凉气,手抖得像筛糠。 提前造反? 老头子还没死,直接逼宫?这可是要遭天谴的弑君之罪! “那公函卡着……”赵泰结结巴巴。 “公函能卡住死物,但卡不住杀人的活刀!”卫渊猛地跨前一步,逼到赵泰面前。 “没钱发饷?没冬装过冬?那就把整个京城许给他们当提款机!” “告诉三大营那帮将领,后天拂晓,准许他们在城内大索三日!不论商贾还是百官,抢到的真金白银,全是他们的安家费!” 赵泰满脸骇然地看着卫渊。 大索三日!这是要让整个京城变成人间炼狱! “那名义呢?”赵泰狂咽唾沫,“师出无名,底下那些兵痞也不敢真下死手啊。” 卫渊冷笑一声,干枯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份公函上。 “名义,宋濂不是已经替咱们写好了吗?” 他转过身,声音在大案上方炸响: “太子赵承乾,勾结外臣林昭,擅调户部都察院,阻断军需,意图谋逆!” “我们要清君侧!” “后天拂晓,大军直接叩阙!先废储,再逼宫!” 第867章 敲响景阳钟 “后天拂晓?!” 赵泰面色剧变,眼底刚才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暴躁,转成了掩不住的惊恐。 他抢步上前,双手按在黄花梨木大案上,连带案几都剧烈摇晃了一下,笔筒翻倒,狼毫笔滚落一地。 “卫阁老,你疯了吗?”赵泰咬牙切齿,“老头子现在还没咽气,京营那帮将领名不正言不顺,谁敢跟着本王直接去冲皇城的门?” 卫渊冷眼看着他。 赵泰喘着粗气,索性把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道出底细。 “实话告诉你,外围的五军营和三千营好办,只要有口汤喝,他们敢跟着闹。但神枢营是指向皇城最快的一把刀,那帮人负责九门和宫禁,那是真正的中坚!” “神枢营的指挥使是个茅坑里的石头,油盐不进的硬骨头,本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目前也只用金砖砸晕了他们那个副指挥使!” 赵泰越说越急,一把将案上散落的汇票残渣扫落一地。 “本来只要明德社的三百万两尾款一到,本王就能拿银山去把那个正指挥使的嘴堵上,或者直接买他手下将领的命!” “现在明德社玩失踪,尾款没影了!如果后天拂晓强行起事,没有银子开道,那个老顽固绝不会下令开宫门。他只要在里头死守四个时辰,等京畿外的卫所勤王兵马一到,咱们全得被剁成肉泥!” 赵泰双手拍在桌面上,面容扭曲:“神枢营甚至极有可能原地哗变,直接反咬咱们一口!” 密室内,刘先生和几名心腹幕僚闻言,皆是面露骇然,额头渗出大片冷汗。 这事一旦败露,诛九族都是轻的。 没有神枢营突入皇城控制大局,光靠外围兵马在京城街巷里乱打一气,根本无法完成逼宫的闭环。 打不开养心殿的大门,就拿不到传位诏书,造反就是一场送人头的闹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盯向站在大案对面的卫渊。 赵泰声音发颤,带着几分病急乱投医的癫狂。 “首辅大人!你执掌内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能不能从内阁的机动银子里,或者强逼户部,直接抽调出一笔现银来?” “只要填补上明德社留下的这个致命窟窿,把神枢营那个老狗搞定,后天拂晓本王就陪你赌这一把!” 卫渊迎着赵泰那充满武夫短视的焦虑目光,眼神里满是嘲弄。 “钱?”卫渊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没有许诺一两银子,反而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案前,将那些散乱的杂物尽数拂落。 密室角落的幕僚大气都不敢出。 卫渊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抽出一份质地极好的暗黄色公文纸。 这张纸的右下角,早已端端正正地盖好了内阁首辅的朱红大印。 “首辅大人,你这是……”赵泰愣住。 卫渊没有答话,他提起桌上的朱笔,饱蘸浓墨,笔尖在砚台边缘刮去多余的墨汁。 笔走龙蛇,暗红色的墨迹在纸面上迅速化开。 赵泰死死盯着卫渊的手腕,呼吸粗重。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 卫渊将墨迹未干的调令直接推到赵泰眼前,语气冷酷如冰。 “五殿下,用脑子想想。”卫渊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对付一个不听话的将领,为什么要花钱去收买他?” 赵泰低头,视线扫过公文上的字迹。 他眼瞳骤缩。 “这是一份紧急换防令。”卫渊冷冷开口,“后天子时,兵部和内阁将以入宫述职,商议北境布防为由,正式向神枢营下达最高级别的调令。” “指挥使必须在子时三刻,准时进入皇城内阁值房等候问话。” 卫渊干枯的手指点在公文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只要他踏出神枢营的大门,踏进皇城。他就会被永远地留在值房里喝茶。” “主将不在,大营就是一块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 卫渊抬起眼皮,眼底杀机毕露。 “四个时辰,足够你收买的那个副指挥使,以处理兵变的名义全面接管大营。等那个老骨头反应过来,他的副手早就带着他手底下的兵,劈开了养心殿的大门。” 赵泰死死盯着这份不费一文钱便化解死局的公函。 “首辅这招高明......”赵泰声音干涩。 彻底扫平了兵权的最后障碍,卫渊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他转身走向密室中央那个巨大的京城防御沙盘。 赵泰和幕僚们赶紧跟上。 沙盘上,代表各方势力的木制棋子密密麻麻地插在街道和城门处。 卫渊伸出手,捏住一枚黑色的棋子,直接插在九门的位置。 “后天拂晓,寅时正。”卫渊语速极快,语气果决。 “五军营的四万人马分兵九路,彻底封死京城九门。派你手下最狠的将领去守,敢近城门百步者,不用问话,直接放箭,格杀勿论。” 赵泰用力点头,眼中凶光毕露。 卫渊拿起第二枚黑棋,按在东宫的位置。 “三千营两万精骑出动,死困东宫。”卫渊手指在东宫周围画了个圈。 “把长街两头的制高点全部占领,架上强弩。太子身边只有几百名东宫卫率,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来。记住,如果有太监拿着圣旨出来调兵,不用看圣旨写了什么,当场乱箭射死。事后就说是假传圣旨的乱党。” 刘先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卫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代表皇城的内廷。第三枚黑棋被他重重砸在养心殿的宫门前。 “神枢营副指挥使带兵直扑养心殿。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太子勾结外臣谋逆的罪证,摆在皇上的龙榻前。” 三枚棋子落下。 一个铁血封锁的死局,在沙盘上完美成型。 赵泰看得热血沸腾,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那张象征着大晋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外面的兵马搞定了,可内阁和六部那边呢?” “万一那些御史和朝臣闹起来,在街头煽动学子百姓,事情就麻烦了。” 卫渊看着沙盘冷笑,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代表户部右侍郎魏源和左副都御史高士安的两枚红漆木棋。 “林昭在两千里外的大同翻云覆雨,靠的就是这两把替他守家的快刀。”卫 “夺嫡之争,最忌讳的就是心慈手软。既然要干,就得先把敌人的刀折断。” “啪嗒。” 两枚红棋被卫渊随意拨倒,滚落在沙盘边缘。 卫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 “后天寅时初刻,兵变前的一个时辰。老夫将以首辅身份,敲响内阁的景阳钟,发起最高级别的紧急朝议。” “魏源和高士安身为六部和都察院的要员,听到景阳钟,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们也必须入阁点卯。” 卫渊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只要他们跨进内阁值房的门槛。老夫就会以勾结大同藩镇、意图谋逆的罪名,命内阁侍卫将他们强行扣押。连审都不用审,直接卸了他们的官印,关进锦衣卫的诏狱。” 赵泰眼睛大亮。 “没有户部的钱粮调度,没有都察院的笔杆子造势,太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是个聋子和瞎子。他唯一的下场,就是等死。” 卫渊这番话,算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补充了最后一剂绝杀毒药。 文武双管齐下。 掐死兵权,斩断文官臂膀。 密室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降至了冰点。 外头的风雪依然在肆虐,砸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泰敛了敛神,双手抱拳,对着卫渊重重一揖。 “一切,全仰仗首辅大人筹谋。事成之后,本王绝不食言!” 第868章 绝境中的粪车传书 深夜,内阁值房。 门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隔音木门挡住,屋内烛火摇曳,拉出几道长长的人影。 青袍低阶中书舍人陈安,正弯着腰收拾大案上的残局。 他入内阁三年,平时最是木讷寡言,干的都是端茶倒水的杂活。 没人知道,他是宋濂三年前亲手埋进这大晋中枢的暗棋。 半个时辰前,首辅卫渊的心腹踹开值房大门。 那人攥着首辅金印和兵部尚书的联署手令,强行逼着值班学士加盖了内阁机密大印。 印泥还没干,心腹便抓起公文匆匆离去。 陈安低着头,视线扫过书案。 一张垫底的吸墨纸静静躺在砚台边,纸上透出了那份绝密公文背面的朱砂印泥和残墨。 陈安拿起吸墨纸,准备按规矩揉碎扔进火盆。手腕翻转间,烛光透纸而过。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那反向透出的零碎墨迹,在他脑子里迅速重组。 “子时。” “神枢营指挥使。” “入阁述职。” 陈安心跳直接漏了一拍。 他在内阁混了三年,再迟钝也明白这几个字的含金量。 武库司被户部和都察院死死贴了封条,卫渊根本不打算走正常流程了。 首辅绕开了所有规矩,用这一纸不花一文钱的调令,要把皇城防线的主将硬生生抽走! 这是要直接物理掀桌子! 陈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没有半点犹豫,将那张吸墨纸团成一个死紧的小球,直接塞进嘴里。 干涩的纸团卡在喉咙,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端起冷茶猛灌一大口,硬着脖子把纸团吞了下去。 “哎哟……”陈安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地弓起腰。 值班学士从里间走出来,满脸不耐烦地看着他。 “大人,下官……下官晚饭吃坏了肚子,实在扛不住了。” 陈安额头全是冷汗,声音虚弱得十分逼真。 学士嫌恶地摆摆手:“赶紧滚,莫脏了值房的地。” 陈安连连拱手,捂着肚子退出内阁。 刚跨出承天门,夹着冰碴子的风雪扑面而来。陈安竖起衣领,脚下步子飞快。 穿过长安左门,就能进入北城外城,平时夜半,这里的守卫大都躲在避风处烤火。 可今夜,门洞下齐刷刷站着两排顶盔贯甲的精锐,黑色的甲胄在雪夜里透着森森杀气。 陈安脚步一顿,强压下拔腿就跑的冲动,继续弓着腰往前走。 “站住!” 一名亲卫跨出一步,腰刀出鞘半寸,刀柄直接撞在陈安胸口:“内阁重地,夜半不得出入。腰牌拿来!” 陈安哆嗦着摸出腰牌递过去。 亲卫验了看,目光上下扫视,冷冷吐出一个字:“搜。” 两名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扯开陈安的官服,连鞋底都要摸一遍。 陈安双腿发软,胃里的纸团一阵阵往上涌,他突然剧烈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喘。 他抖着手,从袖子最深处摸出平时攒下的三两碎银,死死塞进那名亲卫的手心里。 “军爷……下官实在憋不住了,上吐下泻……求军爷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 “哇!” 一口酸水混着残羹冷炙,直接吐在城墙根上,酸臭味瞬间炸开。 亲卫嫌恶地连退两步,看了眼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陈安这副窝囊样,冷哼一声,将腰牌砸回他脸上。 “滚滚滚!真他娘的晦气!” 陈安抓起腰牌,跌跌撞撞冲进风雪中。 一刻钟后,北城,一处破败的城隍庙。 陈安确认四周无人,摸到神像底座左侧的第三块青砖,用力往里一推,露出一个极小的砖缝死信箱。 他咬破手指,用血在衣襟碎片上快速写下那三个词。 塞入砖缝,青砖复位。 做完这一切,陈安脱力般瘫坐在地,任由风雪将他覆盖。 卯时。 北城书院,地下密室。 宋濂站在炭盆前,眼皮狂跳。 “神枢营,子时,述职。” 这七个字,像七把尖刀,直直插在桌面。 宋濂闭上眼,脑子里的算盘打得飞快。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我们都被卫渊骗了。他根本没打算去武库司抢那十万套冬装。” “这是调虎离山!”宋濂双眼通红,语速极快。 “卫渊用内阁最高调令,借述职的名义,把神枢营指挥使直接圈禁在内阁值房。主将一走,他安插在神枢营的副将就能立刻接管军权。皇城防线,不攻自破!” 此话一出,密室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魏源和高士安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们以为用大晋最严苛的文官程序卡死了军需,就能拿捏住五皇子。 结果人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一文钱不花,直接从根子上拔掉了护卫皇城的钉子! 高士安死死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这位向来头铁的左副都御史,此刻眼中竟生出一丝绝望。 “这帮疯子……他们连装都不装了!”高士安咬牙骂道,“没有虎符调兵,主将离营,这是公然谋反!” “造反还需要讲理吗?”宋濂冷笑,转身走到书案前。 “折子递不进去,我们也调不动一兵一卒。”宋濂研墨提笔,“常规路子全断了,现在干什么都晚了。” 魏源霍然起身:“那就坐以待毙?太子那边还蒙在鼓里!” 宋濂手腕翻飞,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快速写下几行蝇头小楷。 “林昭走之前,留了最后一条线。”宋濂将绢纸卷紧,塞入一颗中空蜡丸,滴上火漆封死。 他将蜡丸攥在手心,抬眼看向魏源。 “这条线,原本是用来在皇帝驾崩后保命用的。现在不用,大家一起等死。” 魏源和高士安对视一眼。 “你怎么送进去?”魏源问,“九门全是卫渊的眼线,皇宫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濂把蜡丸递给守在门外的死士。 “大内倒夜香的恭桶车。” 紫禁城,神武门。 天色微亮,大雪初歇。 几辆装满恭桶的独轮车,在冰雪路面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吱呀作响。 推车的太监低着头,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守门的禁军捂着鼻子,甚至懒得上前搜查,极其嫌弃地挥手放行。 这辆属于御马监杂役处的独轮车,一路七拐八绕,避开巡逻侍卫,停在司礼监值房后的一处僻静夹道。 一名面容普通的低阶太监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 他伸手摸向最底层那个恶臭木桶的底座。手指摸到一个隐秘的卡扣,用力一按。 “啪嗒。” 一块木片弹开,露出极小的暗格。 太监抠出蜡丸,用布巾仔细擦净,揣入袖中,转身隐入重重宫墙。 乾清宫,暖阁。 名贵的龙涎香也压不住满屋子的草药味,还有那股属于将死之人的腐朽死气。 昭武帝赵衍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面如金纸。 枯瘦的双手无力地垂在锦被外,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连太医院最猛的虎狼之药,现在也灌不进去了。 他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魏进忠站在榻前,腰背微佝,他熬了三天三夜,双眼通红,布满血丝。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贴身太监低着头快步走到魏进忠身侧,从袖子里掏出那枚蜡丸,双手捧上。 魏进忠眉头微皱。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他接过蜡丸,挥退左右。 指尖用力,捏碎火漆封死的蜡壳,展开里面那张绢纸。 目光仅仅扫过第一行,魏进忠头皮瞬间炸开,里衣直接被冷汗浸透了。 “子时,神枢营主将入阁。” “副将夺权。寅时,大索全城,叩阙。” 魏进忠死死盯着“叩阙”两个字,感觉心脏都要停跳了。 疯了。 卫渊和五皇子,彻底疯了! 他们根本不等老皇帝咽气,连掩饰都不做了,直接掀桌子! 魏进忠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的赵衍。 这位曾经杀伐果断的大晋帝王,现在只是一具还有口气的尸体。 他给不了魏进忠任何旨意,也护不住任何人。 魏进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听起来权倾朝野。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手里能调动的,只有几千名负责宫禁的内廷侍卫。 一旦神枢营那群真正见过血的兵痞倒戈,拿着制式长刀和重弩强攻皇城,这道红墙就是一层纸! 不需要半个时辰,养心殿的门槛就会被踏平。 他这个皇帝身边的第一权阉,绝对是五皇子用来祭旗的首选。 估计会被剁成肉泥,连个全尸都拼不起来。 魏进忠后背贴在盘龙柱上,双腿发软。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但他这片绝对死得最惨! 他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将绢纸死死攥进掌心。 第869章 九千岁的疯狂洗牌 五皇子生母淑妃,披着名贵的紫貂大氅,领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心腹太监,气势汹汹地跨过门槛。 两名外殿值守的小太监刚要阻拦,直接被壮汉太监一脚踹翻,捂着肚子在青砖上痛苦打滚。 “娘娘!皇上正昏睡,不宜……” 太医院当值的王御史刚从药炉旁站起身,话还没说完,两名凶神恶煞的太监直接扑上去,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他的肩膀。 其中一人抬腿猛踹其膝弯,王御史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整张脸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地砖上摩擦,嘴角当场磕出血印。 外围廊下,一队御林军闻声赶来。 带队校尉手按刀柄,扫过淑妃那张跋扈的脸,脚步硬生生钉死在原地。 没人敢拔刀。 缩在墙根的小太监们抖成筛糠,把头埋进胸口。 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淑妃娘娘,今夜彻底撕了伪装,露出了森森獠牙。 所有人都在这股不加掩饰的张狂里,真切嗅到了风雨欲来的血腥味。 淑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地上的王御史,目光越过屏风,直直刺向盘龙柱后的魏进忠。 “除了魏进忠,剩下喘气的,全给本宫滚出去!”淑妃厉喝。 心腹太监立刻动手,将王御史和小太监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殿外,反手关死殿门。 偌大的暖阁前殿,只剩下淑妃与魏进忠两人,连呼吸都透着压抑。 淑妃大步走到魏进忠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本厚重的黑皮账册,直接砸在魏进忠脚下。 “啪!” 账册摔散,宣纸散落一地。 魏进忠低头扫了一眼,头皮一阵发麻。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城南帽儿胡同的三处五进大宅、通州码头的两间大货栈。 甚至还有过去半年里,林昭在大同分八次秘密送入他私库的十三万两现银流水! 再往后,是魏家在原籍霸占两万亩良田、逼死十几户农人的铁证。 笔笔清晰,件件要命。 “魏公公,这些年背着皇上,家底攒得很是丰厚啊。”淑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森寒,“这上面的账,挑出哪一条,都够你们魏家九族在菜市口凌迟上千刀了。” 魏进忠嘴唇哆嗦着,刚要张口。 淑妃根本不给他分辩的机会,图穷匕见:“后天寅时前,把养心殿和神武门周边的东厂防线,给本宫撤个干干净净。” 她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疯狂的篡位野心:“那两扇宫门,本宫要它们干干净净地敞开,迎五殿下的勤王之师入宫!” 魏进忠呼吸粗重,双腿发软,顺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本黑账,本宫可以当场替你烧了。”淑妃鞋尖踢了踢地上的散纸,开出最后的价码。 “新君登基,你依然是大内总管,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还是你魏进忠的。” 话音一转,淑妃眼神陡然怨毒至极:“但你若敢说半个不字。城破之时,本宫保证,你魏家上下连条狗都留不下全尸!” 魏进忠跪伏在地,冷汗彻底湿透了蟒袍后背。 他的右手攥着宽大的袖口,那里头,贴肉藏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 那是老皇帝陷入重度昏迷前,亲手交给他的一道绝密圣旨。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皇帝驾崩那一刻,东厂死士即刻出动,将远在大同的林昭就地格杀,为新君扫除后患。 这是真正的死局。 答应淑妃,撤防开门?那是开门揖盗! 五皇子和卫渊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逼宫篡位事后绝对杀人灭口。 留他一个手握重权的死太监?做梦去吧。 死守大内?更是死路一条。 凭几千个拿绣春刀的番子,去挡神枢营身披重甲的铁骑? 不站队是死,站错队更是粉身碎骨。 极度的绝望,瞬间压榨出这位大内总管骨子里最深沉的狠辣。 “砰!” 魏进忠骤然直起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砸在青砖上。 鲜血瞬间渗出,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往下淌。 “娘娘千岁!老奴糊涂!老奴罪该万死!” 魏进忠痛哭流涕,肩膀剧烈抽搐,他手脚并用爬到淑妃脚边,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透着被抓到痛脚后的极度惶恐。 “娘娘放心!老奴一定安排妥当,将神武门沿线的番子全部调走!绝不让一兵一卒,惊扰五殿下入宫!” 他哭喊得声嘶力竭,活脱脱一条贪生怕死、只求保住荣华富贵的断脊之犬。 淑妃看着这位平日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趴在自己脚下,眼底闪过极度的轻蔑。 阉党就是阉党,烂泥扶不上墙,大局已定。 “算你识时务。”淑妃冷哼一声,多看他一眼都嫌脏,转身大步迈出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暖阁内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漏壶滴水的声音。 魏进忠停止了抽泣。 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抹去额头上的血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脸上那副惶恐、屈服的丑态,在起身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双熬得通红的浑浊老眼里,哪还有半点惶恐? 只剩下孤狼被逼入绝境的阴狠。 文官靠不住了。 宋濂的拖延战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就是废纸,五皇子和卫渊连遮羞布都撕了。 这偌大的京城,已经没人能保住他的命,更保不住他存在钱庄里的养老钱。 如今只有一个人能破这个死局。 只有大同那个敢拿天下当棋盘的活阎王,能掀了这张必死的桌子! 魏进忠转身,看都没看龙榻上等死的皇帝。 他大步流星走出暖阁,迎着夜风,直奔东厂衙署。 东厂,地下暗室。 粗大的火把插在墙上,火光跳跃,将各色刑具照得狰狞可怖。 魏进忠端坐在居中的黑木大椅上,面沉如水。两名掌管东厂机密的红衣档头,单膝跪在案前,大气都不敢喘。 “传死令!”魏进忠声音像生铁摩擦,干涩冷硬。 “即刻起,全城暗探全部撤回皇城!去武库把压箱底的三眼铳、火神鸦全搬出来,给杂家死死钉在神武门上!” “后天寅时,谁敢退后半步,杂家活剥了他皮,株连三族!” 两名档头猛地抬头,满眼骇然,立刻抱拳低喝:“领命!” 魏进忠没停,直接走到黑木长桌前,亲手抓起墨锭,在端砚里重重研磨。 铺开特制羊皮纸,手腕转动,狼毫笔笔走龙蛇。 他将宋濂传来的情报,卫渊的兵变时辰、神枢营主将换防圈禁的内幕、五军营大索全城的计划,一字不落全部抄录。 紧接着,魏进忠深吸一口气,左手探入袖口,掏出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他将老皇帝下达的“驾崩时暗杀林昭”的最高密旨,在桌面上平平铺开。 视线扫过上面触目惊心的红印,魏进忠咬紧后槽牙,在羊皮纸的后半段,一字一句,将这份诛九族的皇家绝密,照抄不误! 两名跪在下首的档头余光扫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厂督彻底疯了! 他竟然把皇上要杀林昭的最高密旨,原封不动地送给林昭本人! 魏进忠写完最后一笔,扔掉狼毫,将羊皮纸死死卷起,转动暗格,取出一个通体赤红的铁筒。 东厂最高级别,赤漆密筒!但凡动用,沿途驿站必须让路,敢阻拦者先斩后奏。 魏进忠将纸卷塞入密筒,烧化猩红火漆,滴在封口。 摘下拇指上的玉扳指,重重压在滚烫的封泥上,盖下死印。 他抓起密筒,大步走到左侧档头面前,一把砸进他怀里。 “去提厂里脚程最快的马!走八百里加急军驿!” 魏进忠盯着档头的眼睛,眼神狠厉得要吃人,字字带血。 “中途不许休息,跑死马就换马!你就是把命留在道上,后天寅时之前,这份东西也必须交到大同林昭的手里!” 这波格局必须打开。他要把这道要命的催命符,变成一张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要逼那个在北境闷声发大财的活阎王,亲自提刀入局! 第870章 老皇帝的杀猪盘 大同总督府,深夜。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死命拍打着城墙青砖,外头滴水成冰,邪风刮得像鬼哭。 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地龙烧得滚烫,热气直往上拱,硬是把屋子烘出了几分燥热感。 林昭靠在黄花梨大案后,半闭着眼、他切入“鉴微”,周遭色彩褪去,视线死死锁定桌上那把短柄火器。 这是第一批量产型连发火铳的样枪,许之一半个时辰前刚送来。 林昭修长的手指滑过精钢枪机,视界直接穿透金属表层。 供弹滑块的斜角、复进弹簧的张力、击锤阻铁的咬合间隙…… 所有内部精密构造都在他脑子里清晰过了一遍。 严丝合缝。 机床车削出来的零件精度,完美一比一复刻了图纸。 “咔哒。” 林昭扣下扳机,声音清脆,机件回弹极其丝滑,不带半点卡顿。 秦铮大马金刀地立在桌旁,手按刀柄,屏息凝神,等着自家大人发话。 就在这时,风雪里猛地扎进一声凄厉的马嘶。那是战马活生生跑脱力、临死前嚎出的惨叫。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外院的朱漆大门上。 秦铮脸色一沉,大拇指一挑,雁翎刀瞬间出鞘半寸。 他两步跨出书房,带起一阵劲风,踩着积雪直扑前院。 林昭收起神通,把火铳撂在桌上,目光投向门外。 没多大会儿,长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秦铮跨入门槛,右手倒提着一个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直接掼在书房中央的青砖地上。 那是一名东厂的红衣番子。 这番子的模样惨得没法看,原本的大红衣被鲜血浸透,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甲。 眉毛头发全是冰霜,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 双腿不自然地扭着,硬生生在雪地里跑废了腿骨。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扯着破风箱似的粗气。 番子用尽体内最后一口吊命的气,抠进满是血污的衣襟,死命拽出一个物件。 一个通体赤红、表层还带着体温的圆筒。 “砰。” 圆筒砸在青砖上,番子手腕脱力砸落,双眼往上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林昭视线一扫,定在那个物件上。 赤漆密筒。 筒身印着东厂最高级别的死印,这玩意代表着八百里加急,沿途不论遇到任何关卡,持筒者皆可先斩后奏。 跑死换马,拿命填也得送到。 门外几个听到动静的侍卫刚想探头。 林昭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侍卫们立刻缩回脑袋,反手把厚重的木门死死关严,屋内只剩下林昭、秦铮,和地上不知死活的番子。 林昭站起身绕过桌案,捡起地上的赤漆密筒。入手冰凉,唯独封泥处透着微温。 他走到炭盆前,拿起黄铜火钳夹住密筒顶端,搁在烧得通红的银霜炭上燎烤。 高温一逼,封口的猩红火漆迅速软化滴落,刺鼻的气味散开。 林昭戴上隔热皮手套,徒手掰开滚烫的封泥。 筒身开启,他抽出卷紧的羊皮纸。 林昭展开羊皮纸,一目十行扫过密密麻麻的墨迹。 顺着墨迹往下看,他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彻底冷透了。 连带着屋里的温度,都像是陡然降了几度。 “砰!” 林昭将羊皮纸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冷硬如铁。 “卫渊和赵泰,这是彻底掀桌子了。” 秦铮皱紧眉头,上前一步。 “他们砸钱买通了神枢营副将。” “定在后天寅时,大索全城,直接叩阙逼宫。” 秦铮眼珠子猛地瞪圆,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京畿防务有多严,他这个带过兵的人最清楚。 他怎么也没料到,一直满口仁义道德的首辅,居然敢用这么粗暴癫狂的法子,直接撕裂大晋的防线。 不走章程,不要兵符,拿钱砸晕副将,趁皇帝病危直接强攻皇城! “这帮念书的酸儒疯了不成?”秦铮咬紧后槽牙,怒极反笑。 “神枢营是内防中坚,让外围兵马大索全城,京城百姓得死多少?这种造反的脏活,连北蛮子都干不出来!” 大同总督府推演过无数次变局,算到了经济绞杀,算到了夺嫡。 但文官集团没底线崩坏的速度,完全超出了常理。 “这是调虎离山,也是标准的亡命徒打法。”林昭目光阴沉。 “户部和都察院卡死了他们的军需,没退路了,只能提前动手拼命。” 秦铮拔刀出鞘一寸,刀锋映着炭火的红光。 “大人,京城要大乱!太子一倒,卫渊接管中枢,咱们大同立刻就是叛逆。必须马上整军,提前南下!”秦铮急得眼眶发红。 林昭没接话。 他垂下眼皮,视线越过上半段,落在下半截几行明显加重的墨痕上。 “南下?”林昭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魏进忠拿命送出这东西,可不光是为了报信。” 他抬手敲了敲羊皮纸的后半截。 “秦铮,你看看这是什么。” 秦铮凑近一看,魏进忠的字迹带着颤抖,但一笔一划写得极重。 那是老皇帝亲自下达的最高密旨! “皇上大行之日。东厂死士即刻出动。不论大同局势如何,将林昭就地格杀,以绝后患。” 看清这几行字的瞬间,秦铮只觉得一股寒气凉透了骨髓。 他猛地抬头死盯林昭,眼里布满血丝。 “皇上要杀您?!”秦铮声音发颤,信仰崩塌的愤怒让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神灰局在北境拼死拼活,开矿炼铁杀蛮子,顶着骂名把海量的现银送进皇帝的小金库,他们是皇帝手里最利、最赚钱的刀! 可现在,握刀的人临死前,居然亲口下令要把这把刀给折了! “帝王心术,从来不讲情分。”林昭异常平静,仿佛被暗杀的不是自己。 “我手里捏着大晋最强的工业命脉,能造火器能赚钱。老头子怕太子压不住我。” 林昭随手抄起桌上那把连发火铳,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枪管,冷笑出声。 “老头子用我捞钱,拿我当刀使。眼看要断气了,自然得来一波杀猪盘清空筹码,把我这个最大的变数抹掉,好干干净净地把江山交出去。”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微响。 秦铮呼吸沉重,他终于看懂了,这是彻头彻尾的绝杀之局! 前头,首辅卫渊和五皇子撕下伪装,叛军的刀锋后天就要直抵皇城,一旦成事,大同必然招来朝廷的全力围剿。 后头,老皇帝的冷酷杀机已经就位,东厂最精锐的死士早已接到死命令,京城丧钟一响,不死不休。 前路被叛军的铁骑封死,后路被天子的暗箭切断。 这偌大的大晋朝堂,最高权力的两拨人,硬生生把大同神灰局逼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里。 第871章 活阎王出征 书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崩出点火星,秦铮两眼通红,直盯着案几上那半截羊皮纸。 这是老皇帝临终前的绝杀令,是一把悬在整个大同神灰局脖子上的铡刀。 林昭突然笑出声,笑意极冷。 他绕过黄花梨大案,一把抓起那张最高密旨,双手握住两端,连半秒犹豫都没给。 “嘶啦!” 裂帛声极其刺耳,这份催命符当场被硬生生撕成两截! 林昭动作不停,将碎帛揉成一团,随手一扬。 纸团恰好落入紫铜炭盆,猩红火苗转眼倒卷,几秒钟就把皇权最后的体面烧成了灰。 秦铮看傻了眼,手脚一阵发僵。 炭火映红了林昭那张年轻却冷硬的脸,他盯着那堆灰烬,声音在大屋内荡开。 “魏进忠连夜跑死马送这玩意儿,可不是来下催命符的。”林昭瞥了秦铮一眼,“卫渊他们把老魏逼到了绝路。他这是在递投名状,求我们带兵去京城,替他劈开一条活路!” 林昭转过身,背对着炭盆,他身上那层谨小慎微的伪装,在此刻尽数卸下。 “既然京城那帮酸儒把规矩当废纸,咱们大同,也不必再惯着他们。”林昭语气冷硬。 “这大晋的棋盘,他们掀得,我自然砸得!” “传我将令。”林昭直视秦铮,杀气飙升。 “神机营全军换装。我们南下,去京城教他们做人!” 秦铮被林昭这股掀翻棋盘的决绝气场彻底点燃。 武将的热血直冲天灵盖,烧穿了所有顾虑。 “末将领命!” 秦铮单膝重重砸地,右手一把抽出雁翎刀半寸,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四溢。 但热血翻涌不过三秒,武将的残酷理智重新占了上风。 秦铮咬着牙,抛出了最致命的现实阻碍。 “大人!”秦铮声音发涩,“京城离大同,整整七百里!” “眼下大雪封路,滴水成冰。离卫渊兵变只剩十几个时辰。别说带着重火器的步兵,就是轻骑兵跑断马腿,也绝不可能按时赶到啊!” 这是空间与时间的死局,是人力根本无法逾越的物理天堑。 面对这道死题,林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书房大门。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许之一推开房门,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走进,手里还捏着刚算完的火药产能账册。 林昭没接账册,越过书案径直往外走。 “跟我来。” 林昭走在前面。秦铮和许之一对视一眼,满心疑惑地快步跟上。 三人穿过总督府后院,来到一处重兵把守的巨大石室前,这是大同的绝对禁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昭走到石壁前,握住一个不起眼的生铁机括,用力压到底。 伴随着一连串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的精钢大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通道两侧的火把依次亮起,火光驱散黑暗,照亮了这座从未示人的地下秘密武库。 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松木清香,扑面而来。 秦铮大步跨入武库,呼吸骤然一滞。 两侧兵器架上,整整齐齐挂着三千支崭新的连发火铳,黄铜构件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但这还不足以让这位北境老兵失态。 他的目光越过火铳,牢牢落在库房最深处。 几百架庞大的重型木制雪橇整齐停放,每一架的底座,都严丝合缝地包着两道打磨极度光滑的精铁滑刃。 雪橇方阵旁边,是堆积如山的特制白木滑雪板,绑带皮扣全用桐油反复浸泡过,防冻且极具韧性。 林昭负手而立,走到一架重型雪橇前,军靴抬起,一脚踢在精铁滑刃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嗡鸣。 “漫天风雪,从来都不是死局。” “这是我们跨越七百里战线的外挂。” 秦铮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 包铁雪橇加滑雪板? 许之一站在旁边,眼角狂跳。 “一个月前……” “大人您让我锁死二号工坊的图纸,停掉部分织机生产,日夜不停地用车床削这些精铁滑刃……” 一个月前,江南的封杀还没开始,京城的兵变更是没影的事! 自家大人这波预判,简直在大气层! 大同这台恐怖的战争机器,早就暗中堆砌好了绝杀的底牌,就等这场雪了! “全军立刻列装。”林昭没理会两人的震撼,下达最后指令。 “三更集结。咱们去京城定规矩!” 丑时三刻,大同城外。 平日喧闹的校场,此刻被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笼罩。 三千名神机营将士在刺骨寒风中列阵,全军铠甲外罩着宽大的白色伪装斗篷,脚踩白木滑雪板,手握雪杖。 腰间清一色挂着满装定装火药的连发火铳。 校场后方,几百架重型马拉雪橇一字排开。 弹药、干粮和备用火器全被麻绳牢牢绑紧。 负责拉车的北地挽马喷着白气,马蹄裹着厚棉布,马嘴套着革囊,连一声嘶鸣都漏不出来。 林昭披着纯白狐裘大氅,立于高台,风雪狂卷着他的衣角。 没有废话连篇的战前动员,林昭缓缓抬起右手,视线扫过这支脱胎于工业化思维的特种部队。 右手在半空中陡然挥下。 排头的秦铮双手紧握雪杖,向后狠狠一撑。 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整齐划一,动作如出一辙。 “嘶——” 精铁滑刃与冰雪高速摩擦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掩护下,几不可闻。 庞大的军队动了。 他们就像三千名白色幽灵,借着风雪的掩护,以一种完全违背古典兵法常理的恐怖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入茫茫黑夜。 挽马迈开四蹄,拖着沉重的辎重雪橇,在平整的雪地上丝滑跟进。 大同城头。 总督府管家苏安双手紧紧抓着结满冰霜的城墙垛口,身旁的大同知府刘弘和一众将领冻得浑身直哆嗦。 这真不是因为天冷。 他们瞪大眼睛,死盯着城外,那支三千人的部队,眨眼间就拉开了惊人的距离,迅速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 这种在冰雪绝境中爆发出骇人机动力的钢铁洪流,彻底碾碎了他们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苏安倒抽一口冷气,心底涌起无法遏制的敬畏。 大同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了。 这场七百里的冰雪极速狂飙,必将把京城那帮自作聪明的阴谋家,连同整座皇城的门槛,一块儿砸成渣! 第872章 钓鱼式送人头 子时,京城风雪初歇。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砸在紫禁城覆满积雪的琉璃瓦上。 内阁值房前,两盏气死风灯被残风吹得来回晃荡,光影在朱红门柱上扭曲拉扯。 一双黑色军靴踩碎了阶前的冰棱。 神枢营指挥使裹着重甲,左手按着腰间佩剑,大步跨上台阶。 他接到内阁加急调令,以“商议北境布防”为由入宫述职。 这位在京畿卫戍大营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此刻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总觉得,今夜的皇城透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抬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钝响划破死寂,指挥使右脚刚跨入门槛,还没等他抬头看清端坐在大案后的首辅卫渊,异变陡生! 黑暗中,五道黑影瞬间暴起。 两名卫家死士一左一右贴地猛铲,军靴重重踹在指挥使膝弯的甲片交接处。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指挥使闷哼一声,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另外三名死士如饿狼扑食般压了上来,一人死死捂住他的嘴,两人反向撅折了他的双臂。 特制的精钢锁拷“咔嚓”一声咬合。 这位皇城防线的主将,被人死死按在地砖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连半句呼救都没能喊出。 案几后,地龙烧得正旺。 卫渊手里端着建窑黑釉茶盏,低头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干枯的手指放下茶盏,从案边抓起一枚带着体温的铜制印信,那是刚刚从指挥使腰间生生扯下来的神枢营主将大印。 卫渊手腕一抖。 铜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线,准确无误地飞出半开的房门。 门外阴影处,早早候着的神枢营副将跨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印信。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这块象征京畿最高兵权的铜疙瘩,呼吸瞬间粗重,眼底爆出极度贪婪的凶光。 卫渊的声音从值房内飘出,“天亮前,我要看到乾清宫的门槛。” 副将将铜印死死塞进怀里,单膝砸地行了个军礼,霍然起身。 一甩披风,他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心腹亲兵狠狠抽动马鞭,一头扎入夜色,直奔神枢营驻地夺权。 寅时初刻。 “咚......!” 一声沉闷、悠长、透着无尽悲凉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京城上空炸开。 景阳钟响! 大晋立国百年,这口悬在皇城谯楼上的巨钟,只有在皇帝驾崩,或是敌军叩关时才会敲响。 此刻钟声连绵不绝,硬生生搅碎了京城百官的美梦,把最深沉的恐惧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户部侍郎府。 魏源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正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换着绯红官服。 一旁的高士安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象牙笏板,指节惨白。 “卫渊老贼彻底疯了!皇上还没咽气,他敢敲景阳钟!” 高士安咬牙切齿,“这是要逼朝臣入阁点卯,强行下发废储诏书!” “走!去内阁!”魏源一把抓起官帽扣在头上。 “今夜就算血溅金銮殿,也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两人大步迈出正堂,刚走到庭院,府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硬生生踹开,木屑横飞。 宋濂裹着一身黑色大氅,带着十几名满身杀气的死士,踩着残雪直接冲了进来。 他满脸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顶着风雪一路狂飙过来的。 “站住!”宋濂一声厉喝,直接横在魏源和高士安面前。 “宋濂!你闪开!景阳钟响,百官必须入阁,我们要去死谏!” 高士安一把推在宋濂肩膀上,却被宋濂身后两名死士上前一步,死死按住胳膊。 “死谏?”宋濂直接气笑了,反手一巴掌拍飞高士安手里的象牙笏板。 “象牙片子能挡得住绣春刀,还是能挡得住神臂弩?” 宋濂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这两个气血上头的文臣,声音压到极低,字字诛心。 “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根本不是召集百官议事,那是卫渊在钓鱼的丧钟!” “他就是在拿这钟声,逼你们这两个掌管大晋钱袋子和笔杆子的死硬派,主动去送人头!” 宋濂语速极快,“你们前脚跨进内阁值房,后脚就会被他的亲卫以‘勾结大同谋逆’的罪名当场拿下!连走程序的过场都省了,直接塞进诏狱扒皮抽筋!” 魏源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留得青山在!”宋濂猛地揪住魏源的官服领口。 “林昭走之前交代过,只要你们活着,只要户部的账本和都察院的印还在,大同南下平叛,就有最硬的法理底气!” “今天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宋濂霍地转身,对着带来的死士猛地一挥手:“给我把府门牢牢钉死!今夜就算外面天塌了,谁敢踏出府门半步,直接打断腿!” 死士们轰然应诺,强行将这两把大晋最后的文臣快刀死死按在府内。 宋濂站在风雪里,回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他尽了人事,强行保住了掀桌子后的法理火种,剩下的,只能拼命了。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 火把连绵数里,将夜空映得血红一片。 五皇子赵泰站在点将台上,连日来的极度焦虑与被逼入绝境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歇斯底里的癫狂。 他没穿皇子冠服,而是套了一身冰冷的明光铠,眼珠子里爬满骇人的红血丝。 “呛啷!”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皇城方向。 “东宫太子勾结外臣,意图谋逆!阻断军需,残害忠良!”赵泰嘶哑的喉咙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本王奉天命,大索全城,叩阙清君侧!” 赵泰手腕一翻,掷出了今夜最致命的诱饵。 “破城之后,内城商铺、百官府邸,所获金银,皆为尔等安家之费!封刀三日!” 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星,直接扔进了堆满火药的炸药桶。 “万胜!万胜!” 大晋的军纪,在绝对的贪婪面前转眼荡然无存。 兵痞们的眼底冒出饿狼般的绿光,他们高举长枪和战刀,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吼。 三大营叛军彻底沦为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如决堤的黑色洪水,朝着京城九门猛扑过去! 城门被卫渊早早安排的内应从里面推开。 没有抵抗,没有盘问,叛军兵分三路,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杀入内城。 长安街,这条象征着大晋百年繁华的主轴道,转眼沦为人间地狱。 五军营的铁骑毫无顾忌地踏碎青石板,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长街。 “踹开!给老子砸!” 沿街的粮铺、绸缎庄、当铺的木门被战马粗暴撞碎。 兵痞们举着火把冲进去,翻箱倒柜的打砸声、女人的绝望哭喊声、刀锋砍入骨肉的沉闷声,交织成一幅令人窒息的血色画卷。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个京城。 平日里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指点江山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一座座高门大户死死顶住大门,官员们缩在内院的被窝里瑟瑟发抖,听着一墙之隔的惨叫,连个屁都不敢放。 大晋百年的旧秩序,在寒冽的刀锋和贪婪的掠夺下,像个可笑的瓷器般瞬间崩碎。 皇城东面。 三千营的两万精骑死死围住东宫,重型床弩被几名壮汉绞紧弓弦,带有倒刺的粗大弩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牢牢锁定了长街两侧的所有制高点。 东宫卫率举着盾牌退守宫门,防线被压缩到了极致。 别说突围,连一只飞鸟敢掠过半空,都会被瞬间射成烂泥。 太子赵承乾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成了一座孤岛上的瞎子。 而叛军真正的主力,那支由副将带头造反的神枢营,正在雪地里碾出深深的车辙。 数百名赤膊的壮汉喊着号子,推着一架巨大的、前端包着生铁尖锥的攻城锤,直逼紫禁城最后的一道屏障。 神武门。 神武门下,叛军盾阵如林,火把将城墙照得亮如白昼。 “放箭!”副将长刀一挥。 “嗖嗖嗖......!” 密集如蝗虫般的箭矢撕裂夜风,划出死亡的抛物线,无情地洗地般覆盖了神武门的城头。 城墙上,平日里只知道在街巷里拿绣春刀吓唬老百姓、作威作福的东厂番子,哪里见过这种正规军攻城的绞肉机阵仗! 箭矢钉入砖石和肉体的声音密集响起,鲜血转眼染红了城头的积雪。 “啊......!”一名番子被流矢射穿大腿,捂着伤口在地上凄厉惨叫。 巨大的恐慌在守军中疯狂蔓延,面对下方数以万计、全副武装的禁军铁甲,他们平时引以为傲的阴狠和特权,显得如此可笑且无力。 几个平时耀武扬威的红衣档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平时用来踹人的膝盖全软了。 “挡不住的……这根本挡不住!” 一名档头精神彻底崩溃,直接丢下手里卷刃的腰刀,转身就要顺着马道往下逃命。 兵败如山倒的情绪瞬间传染,越来越多的番子开始往后缩。 原本就单薄的防线,在叛军的第一波箭雨冲击下,便已摇摇欲坠。 沉重的攻城锤距离神武门那两扇钉着铜钉的朱漆大门,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破城,只在瞬息之间。 第873章 谁说太监无胆 神武门的防线濒临崩盘。 叛军盾阵推进的沉重脚步,生生碾碎了风雪声。 挤在逼仄马道上的东厂番子扛不住了,有人双腿发软,丢了手里的绣春刀,转头就往内廷深处窜。 “砰!” 一只厚重的官靴狠踹在那逃兵的胸口。 肋骨当场断裂,那逃兵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青砖上狂吐血沫,直接去了半条命。 魏进忠踏上马道最高处,这老太监双眼熬得通红,满是血丝,干瘪的脸颊疯狂抽搐。 平日里那个逢人便笑、佝偻着腰的大内总管,彻底死绝了。 他一把揪住领口,“嘶啦”一声,将那件象征司礼监最高权力的织金蟒袍当场撕烂! 昂贵的丝绸碎片在风中乱飙。 蟒袍底下,居然藏着一套久未见天日的暗青色鱼鳞战甲,甲片边缘盘着包浆,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锈味。 魏进忠倒提着一把厚背绣春刀,这刀比制式宽出两指,刀背上生嵌着九个精钢圆环。 两名带头往后缩的红衣档头撞见他,吓得脸色惨白,双膝一软就要跪地求饶。 魏进忠哪听这些废话?手腕一翻,厚背大刀带起刺耳的破风声,直接横切!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无头腔子里喷出灼热血柱,溅了旁边几个番子一脸。 两具尸体顺着马道往下滚,拖出一条瘆人的血路。 魏进忠刀尖猛地指向下方黑压压的叛军。 “杂家是个阉人,但杂家今天一步不退!”他那破风箱般的嗓音在风雪里炸响,透着彻底的疯魔。 “再有往后退半步的,诛三族!给杂家把底牌全砸出来!” 城墙后方的阴影里,几十号死士扛着沉重的大樟木箱冲上城头,盖子粗暴掀开。 一捆捆绑着火药筒的木制飞鸦,一排排散发着刺鼻机油味的三眼火铳,全露了出来。 这是东厂武库压箱底的杀器,今晚大清仓! “全给杂家架上!”魏进忠咆哮。 残存的番子被这股子狠辣劲激出了骨子里的戾气。 他们手忙脚乱抓起三眼铳,死死架在城垛缺口上,几十名死士抱起火神鸦,引线直接怼到火把上。 “嗤嗤嗤——”火药捻子疯烧,白烟呛人。 “放!” 数十只火神鸦拖着黑烟,发出凄厉的啸叫,越过城头,一头扎进下方密不透风的盾阵。 “轰!轰!轰!” 连环爆炸当场掀翻人群,特制火药威力炸裂,生生把包铁盾牌撕成碎片。 气浪卷着锋利的铁蒺藜和碎木片横扫全场,首当其冲的叛军连惨叫都没喊出,直接被撕成烂肉。 火光冲天,盾阵被强行撕开十几个大口子,断肢残骸混着泥雪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往下掉。 紧接着,城垛上火光连成一片。 三眼铳居高临下,火力全开。 沉闷的枪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密集的铅弹呈扇形扫射洗地。 这玩意儿虽然糙,但近距离穿透力极其恐怖。铅弹轻易打穿铠甲,搅烂血肉脏器。 推攻城锤的十几名先锋壮汉,瞬间被打成筛子,狂喷鲜血死在车轮下。 原本摧枯拉朽的冲锋,被这波物理超度硬生生拍停,城门外直接空出一片血肉模糊的真空区。 阵后三百步外。 五皇子赵泰骑在马上,被这波突如其来的连环炸惊得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披甲的老太监,瞳孔猛缩。 赵泰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按他的推演,这帮只会察言观色的阉党,一波冲锋就能平推。 谁能算到,这群太监在绝境里,居然能爆发出这种不要命的硬刚血性? “给本王往里填!用人命填!他们没多少火药!”赵泰挥着马鞭,歇斯底里地吼叫。 视线越过神武门,切至皇城东侧的东宫。 空气里的铁锈味和血腥气浓得化不开,三千营两万精骑全部下马步战,把东宫围成铁桶。 “嘎吱——” 几架从兵部武库抢来的重型床弩被死死绞紧,推盘的壮汉大臂肌肉暴凸。 “放!” 粗如儿臂、带着倒刺的重型弩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砸向正殿台阶。 “砰!砰!” 举着塔盾的东宫卫率连人带盾被瞬间射穿,巨大的力道带着尸体往后倒飞,死死钉在汉白玉台阶上。 热血顺着白石阶往下淌,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坑。 防线被极限压缩,几百号卫率死得七七八八,只剩最后几十个死士死堵在正殿门口。 殿内,太子赵承乾孤零零站在正中。 殿门大开,风雪卷着血腥气直扑面门,这位从小被教导“仁义治国”的储君,此刻脑子里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碎得干干净净。 一名叛军校尉踩着尸体,狞笑着踏上最高一级的台阶,刀口还在往下滴血。 赵承乾双眼熬出了几分猩红,他呼吸粗重,一把拽住身上明黄色的储君常服,用力猛扯! “嘶啦”一声,繁琐的常服直接被他甩在地上。 里头,是一件贴身的银丝软甲。 他反手握住腰间剑柄。 “呛啷!” 圣上御赐的龙泉剑出鞘,剑锋清寒,倒映着外头的滔天火光。 赵承乾没往后退半步找生路,他握紧剑柄,大步跨出门槛,直接站在风雪肆虐的台阶上。 仅存的几十名死士迅速收拢,把他护在正中,结成一个死阵。 校尉见太子露面,眼里贪婪的凶光大盛,提刀直接扑杀上来。 赵承乾面沉如水,他不躲不避,在刀锋快劈中肩膀的瞬间,错步侧身。 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手腕猛翻,龙泉剑顺着铠甲缝隙,狠辣且精准地扎进校尉的咽喉! 剑锋刺破皮肉卡在骨头上,赵承乾咬死牙关,双手握柄死命往前一送! “噗!” 剑尖从校尉脑后透出。赵承乾拔剑后退,滚烫的血喷了他半张脸,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储君骨子里的皇家悍勇,在这十死无生的高压下彻底觉醒。 他冷眼看着下方乌泱泱的叛军,握剑的手稳如泰山。 杀戮在两处战场疯狂继续。 没援军,没退路。 整整一天一夜。 雪停了又下,地上的血冻成冰渣,马上又被新的热血融化。 神武门城头,硝烟熏黑了每一块墙砖,高强度的射击,让东厂武库的陈年老货彻底报废。 “轰!” 一杆发烫的三眼铳当场炸膛,操铳的番子连声都没出,半张脸被铁片直接削平,直挺挺栽倒。 紧接着,第二杆、第三杆,炸膛声在城头接连炸响,碎铁片无差别收割着守军的人头。 最后几只火神鸦也被扔了下去,只在叛军阵里爆出几团小火花。 底牌打光。火药味散去,剩下的是让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东厂番子死伤过半,残缺的尸体堆满马道,血顺着砖缝往下滴答,连个下脚的空都没了。 活着的人双眼无神,手里死攥着卷刃的刀,大口喘着粗气。 下方的叛军早杀红了眼,他们踩着同袍的碎肉,把那辆沾满脑浆的包铁攻城锤,再次推到朱漆大门前。 车轮碾过冻硬的尸体,骨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砰!” 沉闷的撞击声顺着城墙直冲头顶,墙缝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守军眼里再也挤不出一丝战意,弹尽粮绝的绝望,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 城门下,几十个光膀子的叛军壮汉齐声狂吼,巨大的生铁木桩被拉到极限。 壮汉们肌肉暴起,陡然松手,往前死命一推! 包铁尖锥带着恐怖的惯性,狠狠砸向城门。 “咔嚓——轰!” 一声惊天爆响,神武门内侧,那根扛了百年风雨、粗如大腿的生铁包木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 巨大裂纹贯穿木纹,生铁箍当场崩断。 无数锋利的木刺像暴雨一样炸开,死死扎进门后番子的身体里,惨叫连天。 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一尺宽的口子!冷风卷着雪花,顺着缺口无情倒灌进皇城。 魏进忠死死扒着残破的墙垛,指甲劈裂,鲜血直流,他抬起黑乎乎的右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泥。 这只签了一辈子生死文书的手,此刻死攥着那把崩出七八个豁口的绣春刀。 刀柄上的布条早被掌心血冻成了硬壳。 他直愣愣地盯着下方那两扇马上就要倒塌的厚重宫门。 门后,就是直通养心殿的御道。 京城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崩盘。 天地间风雪凄厉,这场惨烈到极点的血战,就此定格在这让人窒息的绝境一瞬。 第874章 铁浮屠洗地 神武门前,朱漆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一声巨响,生铁门栓彻底断裂。 两扇厚重的宫门重重向内倒塌,砸在青石板上,激起大片雪尘与碎木。 风雪无情倒灌。 夹杂着浓烈血腥气的叛军嘶吼声,像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入皇城。 魏进忠双目泣血,随手扔掉那把满是豁口的绣春刀。 老太监满手是血,颤抖着整理了一下残破的甲片,直挺挺地挡在御道中央。 他张开双臂,准备用这具残躯迎接乱刀分尸。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 魏进忠在心底惨笑,这辈子收钱办事坑人无数,临了临了居然要在皇城门口当把烈士。 “大同那个活阎王要是再不来,杂家这把老骨头可真交代在这儿了。” 数百步外的叛军阵中。 五皇子赵泰死死盯着洞开的宫门,脸上挤出极度狂热的笑容。 “杀进去!活捉太子!今晚全军封赏!”赵泰挥舞马鞭,声嘶力竭地咆哮。 先锋叛军红着眼珠子,踩着尸体跨过神武门门槛,刀锋直逼魏进忠的面门。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京城最北端的北直门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异响。 地底极深处滚过一阵闷雷。 紧接着,整座京城的地砖像筛糠一样剧烈跳动起来。 神武门残破的城墙上,积雪被无形的震荡波扯碎,扑簌簌砸在叛军的头盔上。 连皇城内最深处的养心殿都在发抖,琉璃瓦撞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赵泰座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嘶鸣。 动物对危险的直觉远超人类,战马前蹄高高扬起,拼了命地往后退。 赵泰险些被掀翻在地,几名亲兵死死抱住缰绳才稳住阵脚。 闭目等死的魏进忠猛地睁开眼。 冷风中飘来一股刺鼻的火药味,纯度极高,极其霸道! 老太监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突然爆发出夜枭般嘶哑的狂笑。 他赌赢了!那个活阎王,真的亲自提着刀来京城掀桌子了! 时间拨回半炷香前,北直门外。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漫天风雪。 他带着十几名神机营爆破手,贴着夜色死角,摸到了这座号称京畿第一坚固的城门楼下。 城头上的叛军哨兵冻得缩成了鹌鹑,完全没察觉到下方的动静。 许之一掏出怀表,死死盯着秒针跳动。 “切入角度三十,装药量翻倍。”他指着图纸上承重柱最脆弱的节点。 “这种湿度的降雪会削弱两成爆炸威力,必须加量。” 爆破手人狠话不多,直接将十几个防潮特制黑药包死死卡进石缝。 那是城墙承重柱与千斤闸底座的致命交接点。 许之一吹亮火折子,点燃桐油浸泡的极速引线。 “撤。”看着引线拉出幽蓝火光没入墙缝,许之一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其精准。 一息,两息,三息。 死一般的沉寂。 火光燃尽的瞬间,地面猛地往下一塌。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从地底直接掀翻了地壳! 震彻苍穹的巨响在北城轰然炸开。 定向爆破的恐怖威力没有浪费一丝一毫,顺着物理结构极限挤压,朝着正上方疯狂喷发! 厚重的城墙像一块劣质豆腐,从中间直接被撕开一道惊天豁口。 刺目的红光喷涌而出,两千度的高温瞬间将周围的冰雪全部汽化! 重达万斤的精钢千斤闸,连同整座巍峨的城门楼,在气浪中被连根拔起! 大块的青砖和碎木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向城内无差别洗地。 那块象征着百年皇权的“北直门”巨大牌匾,被当场撕成两半,砸在雪地里烧得通红。 驻守城头的上百名叛军,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瞬间融化在爆炸的血雾里。 漫天飞舞的碎石和血雨中。 许之一稳稳站在安全线外,推了推被气浪震歪的水晶眼镜,极其满意地点评。 “承重柱粉碎性断裂,误差不到三寸。这波定点爆破,简直完美。” 城门碎裂的漫天烟尘还没散尽。 风雪中,林昭率领的三千神机营犹如白色死神,准时踩点杀到。 林昭看了一眼被夷为平地的北直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入城。” 神机营将士双手紧握雪杖,用力向后猛撑。 三千人整齐划一,如白色幽灵般丝滑越过碎石与火场。 秦铮一马当先,右手倒提雁翎刀,左手端着上满膛的连发火铳。 连续十几个时辰的极限狂飙,没能压垮这群北境老兵的意志,反而将他们的杀意烧到了沸点! 林昭稳稳立在居中,青色鹤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冷如极冰,直视长街尽头那漫天火光。 “见叛军,不用问话,直接超度。”林昭语气森寒,下达了最高指令。 “全体上膛!”秦铮怒吼。 “咔哒!咔哒!” 三千把连发火铳同时完成机械咬合,清脆的上膛声盖过了风雪,散发出浓烈的金属杀机。 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也没有吹拉弹唱的冲锋号角。 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透着令人绝望的纪律感。 躲在门缝后偷看的京城百姓,只看到一片白色的死亡影子贴地呼啸而过。 这种绝对无声的沉默军阵,比那些只会靠嘶吼壮胆的叛军,恐怖了一万倍! 神武门外,叛军阵营彻底炸了锅。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扑倒在赵泰马前,在雪地里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印。 “殿下!北直门被炸平了!大同兵马杀进来了!” 传令兵狂吐一口黑血,当场咽气。 刚才还满脸狂热的赵泰,表情瞬间僵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攥着马鞭,手背青筋暴突。 他不明白。 大同离京城整整七百里! 林昭的大军是长了翅膀吗?怎么可能在一昼夜间飞越风雪? 这种降维打击般的速度,彻底击碎了赵泰的古典军事常识。 极度的恐慌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筹谋了这么久,撒了无数的现银,眼看就要踏过神武门拿到传位诏书了! 在这最后半步的节骨眼上,林昭这个“活阎王”居然直接贴脸开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泰拔出长剑,像个疯子一样乱砍,“林昭算个什么东西!他怎么敢造反!本王的皇位,谁也别想抢!” 神枢营副将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殿下,弟兄们攻城体力已经透支了,后方突然遇袭,军心要崩啊!” 副将看着北城方向那直冲云霄的火光,两条腿直打摆子,那他娘的根本不是冷兵器能搞出来的动静! “敢言退者,杀无赦!”赵泰一脚踹翻副将,彻底陷入了输红眼的癫狂。 他咬破嘴唇,咽下一口血水,面目狰狞地下达最后死命令。 “去调五军营最精锐的三千重甲骑兵!给本王堵死长街!” 赵泰死死咬着牙,他要利用京城狭窄的街道地形,用最原始的重甲铁骑,把林昭这支奔袭之军碾成肉泥! 长街又直又窄,根本无处躲闪,重骑兵一旦发起冲锋,那就是推土机洗地! “长街宽度不过三丈,重骑兵一排十骑,结成铁浮屠冲阵!” 赵泰眼珠子全是红血丝,“只要速度冲起来,管他什么滑板雪橇,全给本王踏碎!给老子狠狠地踩!” 军令火速传达。 五军营阵后,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骑兵翻身上马。 这是大晋国库用海量现银喂出来的终极战争怪兽,人马具装重达百斤。 一旦集群冲锋,连厚实的城墙都能活活撞塌! 铁甲面罩狠狠拉下,只露出一双双嗜血的眼睛。 “杀!”重骑兵统领举起纯钢长枪,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三千匹钢铁战马同时开始加速,沉坠的吨位让整条长街的青石板再次痛苦战栗。 铁甲碰撞的“铿锵”声连成一片,带着摧枯拉朽的古典压迫感。 马蹄声如急促的催命鼓点,重甲铁骑在长街尽头完成加速,长枪平举成林,死死对准了迎面狂飙的白色洪流。 一场工业火器对古典重甲的世纪对决,在这条风雪长街上,正式拉开帷幕! 第875章 排队枪毙 京城主轴长安街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是大晋最宽阔的一条御道,平日里能容纳八辆马车并行。 此刻,这条长街被一层令人窒息的黑色钢铁填满。 五军营的三千铁浮屠,在将领扯破喉咙的嘶吼中开始加速。 连人带马重达数百斤的具装重骑兵,踩碎了青石板。 马蹄起落间,发出沉闷的轰鸣,残雪被震得倒卷上半空。 这阵势像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向前暴力平推。 长街尽头。 林昭骑在战马上,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面对铺天盖地的冲锋,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右手。 秦铮唰地拔出雁翎刀,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怒吼。 “结阵!” 三千神机营将士踏着积雪向前挺进百步。 这群北境老兵在呼吸间散开,以极其严苛的机械纪律,横向拉开阵型。 三道密集的线列阵型,瞬间成型。 “平端!” 刷!!! 三千把黄铜泛光的连发火铳齐刷刷端平。 黑洞洞的枪口,稳稳锁定前方冲来的钢铁洪流。 对面冲锋的叛军将领躲在厚重的骑兵塔盾后。 面甲下,只露出两只满是红血丝的眼睛。 他直勾勾盯着前方那群连长矛和拒马都没有的步兵,满脸嘲弄。 “大同的泥腿子脑子进水了!赶着来送人头!”将领在面甲下狂笑。 在兵法常识里,轻步兵在街道上面对重骑兵冲锋。 只要没有拒马,结果只有一个。 被战马活活撞碎!踩成肉泥! “五军营这三千铁浮屠,可是大晋国库掏空底子喂出来的战争野兽!” “每一套精钢重甲,都要三个工匠打磨半年!” “这些泥腿子手里拿的烧火棍,连给老子挠痒痒都不配!” 将领狞笑着举起长枪:“碾过去!把他们踩成烂泥!” 铁浮屠的速度已经提到了极致。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四十步。 重骑兵粗重的呼吸声,几乎快喷到神机营将士的脸上了。 秦铮站在阵列最前方,咧开嘴。 “开火!” 第一排的一千名神机营士兵,没有半点犹豫,果断扣动扳机。 咔哒!击锤砸落。 定装火药在密闭的枪膛内瞬间击发。 砰砰砰砰砰!!! 一千支连发火铳,在同一时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齐射轰鸣。 长街上,瞬间喷吐出刺眼的赤红枪口焰。 跨时代的金属风暴,无情撕裂了长街的风雪。 许之一站在林昭侧后方,推了推水晶眼镜。 “空气湿度适中,风向正北,最完美的弹道环境。” “既然他们赶着投胎,我就拿他们测测新枪管的使用寿命。大人,时代变了。” 他亲手调配的特制黑火药,加上改良后的锥形铅弹。 这种恐怖的物理动能,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铠甲能扛得住的。 噗嗤!噗嗤! 沉闷的金属碎裂声和肉体撕裂声混杂在一起,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铅弹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轻而易举地击穿了叛军引以为傲的精钢重甲。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兵百户,手里的重型狼牙棒还没举过头顶。 三发铅弹直接命中他的胸口。 精钢打造的护心镜当场碎成十几块废铁。 恐怖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砸,活生生撞断了战马的脊梁! 前排上百骑,连人带马在冲锋的半路上猛地一顿。 厚实的铠甲上瞬间爆出十几个血洞。 连人带马直接被打成了烂筛子。 狂飙的鲜血在半空中散成一团团刺眼的红雾。 前排骑兵的突然暴毙,成了这场冲锋最致命的灾难。 后方高速冲锋的重骑兵根本避之不及。 极强的惯性带着他们狠狠撞上了前方的尸堆。 砰!咔嚓! 战马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长街。 人仰马翻。 几百斤重的战马凌空翻滚,把马背上的骑兵死死压在底下。 骨折声、惨叫声连成一片。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神机营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瞬间后撤半步。 拉动精钢枪机。 滚烫的黄铜弹壳弹飞落地,下一发定装火药顺滑入膛。 第二排士兵早就毫不停滞地上前补位,枪口平端。 扣动扳机。 轰! 又是一千发催命的铅弹泼水般扫了出去。 接着是第三排。 许之一看着前方倒下的一大片尸体,毫不留情地嘲讽。 “蠢货。” “连散兵线都不懂,就敢排着这么密集的阵型往枪口上撞。” “真以为套层铁皮,就能硬抗枪口动能?连最基本的算学逻辑都不懂,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秦铮吐了口唾沫,刀尖指着前方。 “痛快!” “给老子继续打!让这帮京城的软脚虾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同规矩!” 三段击加上连发火铳。 这两种要命的东西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令人绝望的化学反应。 古典时代的战术骄傲,在工业机器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弹雨连绵不绝。 整个长街上方,火力网没有半息间断。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精钢装甲,此刻成了困死他们的铁棺材。 沉重的铅弹不讲理地绞碎骨肉。 砸烂脏器。 只要挨上一发,非死即残。 这条百年历史的繁华长街,彻底化作一台高效的血肉磨坊。 仅仅三轮齐射。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五军营最精锐的三千重骑兵,便折损过半! 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腥臭的血液汇聚成河,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低洼处流。 整条宽阔的街道,被战马和士兵的残骸硬生生堵死。 剩余的叛军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停在满地尸体后方,战马不安地刨着地,发出恐慌的响鼻。 看着身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同袍,毫无意义地惨死在看不见的暗器下。 那种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单方面屠杀的绝望感。 直接击穿了这些兵痞的心理防线。 “妖怪……他们用的是妖法!” 一名骑兵疯了一样扯下沉重的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打不过的!根本冲不过去!!”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叛军阵中疯狂蔓延。 刚才那个嚣张的叛军将领,此刻身上中了两枪。 他捂着流血的肩膀,趴在马背上,脸色煞白如纸。 他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直接抛下手里那杆代表五军营身份的战旗。 拨转马头,狼狈不堪地往回跑。 将领一跑,这支残军直接崩盘。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丢弃沉重的兵器和盾牌。 有人嫌重甲跑得太慢,一边跑一边死命扯身上的甲片。 几千人像受惊的鸭群。 在极致的恐惧中,互相推搡践踏。 几个重甲骑兵挤在狭窄的巷子口,身上沉重的甲片互相刮擦死死卡住,谁也退不进去。 后头的人急红了眼,直接拔出腰刀砍向自己人的后背。 为了活命,平日里的同袍情谊连个屁都不如。 他们狼狈不堪地向长街两侧的小巷里疯狂逃窜。 生怕跑慢一步,背后就会多出个血窟窿。 枪声停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风停了。 林昭骑在马上,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踏上染血的青砖。 马蹄踩着叛军碎裂的盾牌和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林昭那件不染纤尘的纯白狐裘,在这满地血污中显得极其扎眼。 他没有去看两旁巷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逃兵。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遥遥望向皇城方向。 神武门的方向还在冒着黑烟。 隐约还能听见叛军攻城的杂乱嘶吼。 “走吧。”林昭平静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去给这场闹剧收个尾。” 他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 “秦铮,留一千人,把这几条街的烂摊子收拾了。” “跑进巷子里的不用追,只要不出来捣乱,让他们自生自灭。” “顺便派人去接管九门。” 秦铮咧嘴一笑,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神机营将士沉默地收起散兵阵型。 他们端着微微发烫的火铳,军靴踩在血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剩余的两千人以整齐划一的机械步伐,继续向前推进。 长街两侧的屋檐下、巷子口。 躲在暗处的叛军死死捂着嘴巴,看着这支白色大军走过。 没有一个人敢探头放冷箭。 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那种绝对的火力压制,把他们骨子里的悍勇全吓破了。 甚至有不少没来得及逃进深巷的叛军,直接丢了手里的长刀。 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满是泥水的雪地里。 他们双手高举过头顶,脑袋死死贴着地面,抖如筛糠。 “爷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求饶声在长街两侧此起彼伏。 林昭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们,径直从这群败军面前路过。 大军继续推进。 他们距离神武门,只剩下最后两条街的距离。 在那里,五皇子赵泰还在做着登基称帝的春秋大梦。 第876章 最朴素的真理 卷刃的战刀夹着腥风,直奔魏进忠的脑门劈下。 老太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辈子收黑钱坑活人干的缺德事太多,脑子里连走马灯都懒得转了,就当给阎王爷交差。 两里地外的后方。 五皇子赵泰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拿下太子!不论死活!本王重重有赏!” 赵泰扯着嗓子嘶吼,满脸都是对权力的极度饥渴。 他压根不知道,就在两条街外那条大晋最宽阔的御道上,他引以为傲的三千铁浮屠,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的碎铁烂肉。 神武门前。 就在那把战刀离魏进忠脑门还有半寸的要命关头。 “啪嗒。” 极轻微的机簧扣动声。 紧接着是一声撕裂长街风雪的爆响。 “砰!” 那名举刀的叛军先锋,半个脑袋直接凭空蒸发。 红的白的混在一块儿,劈头盖脸地溅了魏进忠一身。 无头尸体前冲的惯性没减,直挺挺地砸在老太监脚边,手里那把钢刀当啷落地。 魏进忠猛地睁眼。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热乎乎的血浆,整个人懵在原地。 长街后方,赵泰脸上的狂笑瞬间卡死在喉咙里。 他的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极其僵硬地一点点扭向后方。 长街尽头。 漫天飞舞的雪末子被两千双沉重的军靴无情踩碎。 大同神机营的两千名士兵,披着染血的白色伪装,踩着五军营同袍的血水,像一群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白无常。 林昭骑在最中间那匹纯黑战马上。 青色鹤氅随风飘摆,眼神冷得掉冰渣。 秦铮立马在他身侧,单手攥着雁翎刀,另一只手端着尚在冒烟的连发火铳。 刚才那一枪,就是他替魏进忠点名解的围。 “咔哒。” 两千把黄铜火铳,已经像铁林一样齐刷刷地平端而起。 黑洞洞的枪口,牢牢锁定了神枢营叛军那密密麻麻、完全不设防的后背。 叛军们这会儿还挤在神武门洞口,拼了命地想往皇城里钻,压根没人注意屁股后面突然多出来几千号煞星。 “开火。” 林昭眼皮耷拉着,连多说一个字的废话都嫌费劲。 什么先礼后兵,什么阵前喊话。 全是狗屁。 他大老远从大同跑过来,就是来杀人的。 秦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打!” 轰! 两千把连发火铳在夜色中同时喷吐出刺眼的赤红火舌。 密集的锥形铅弹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物理动能,像一场横扫而过的钢铁暴雨。 无情地砸进拥挤不堪的叛军后阵。 “噗嗤!噗嗤!噗嗤!” 沉闷的穿甲声,血肉被高速旋转的弹头瞬间绞碎的声响。 直接盖过了原本震天的攻城喧嚣。 毫无防备的叛军后阵,就像被死神挥舞着巨大镰刀扫过的麦田。 齐刷刷地往下倒。 最外围的叛军连转头的机会都没有,后背直接被打成了血糊糊的烂筛子。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他们的尸体往前扑,狠狠撞在前面同袍的背上。 血水混着内脏的碎块,劈头盖脸地乱飞。 “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在长街上炸开。 赵泰座下的战马受惊,疯狂打着响鼻原地乱转。 他死死揪住马鬃,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直响。 看着成片倒下的己方士兵,赵泰瞳孔地震。 他完全没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三千铁浮屠呢? 自己派去堵截的长街重甲骑兵呢? 那可是武装到牙齿、能平推一切步兵的大晋王牌! 就算大同兵马是天兵天将,也不可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直接跨越封锁线杀到老子脸前啊! 极度的震惊让赵泰的大脑当场宕机。 他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自己花重金买通的禁军,在火光中变成一地碎肉。 “殿下!后方遇袭!后方遇袭啊!” 传令兵的嗓音都劈叉了,跌跌撞撞地扑到赵泰马前。 赵泰气得一脚踹在那传令兵的脸上。 这还用你报?瞎子都看见了! 攻城被迫中止。 前面是死战不退的阉党,后面是端着火器直接洗地的活阎王。 神枢营这帮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兵痞,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残兵,互相踩踏,还没等子弹打过来,自己人就先踩死了百十号。 “都别慌!稳住阵型!” 神枢营副将目眦欲裂。 他仗着兵力优势,举着沾血的战刀声嘶力竭地吼叫。 “他们火器填装慢!近战就是废物!” 副将脑子里还转着大晋老掉牙的兵书战法。 对付火铳兵,只要扛过第一轮齐射,冲上去肉搏就是单方面切瓜砍菜! “重步兵转身!举盾!结龟甲阵!” 副将扯破喉咙下达军令。 他妄图用这招扛过这波暗器偷袭,然后就地反扑这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泥腿子部队。 乱军之中,还真有几百个平时训练有素的重步兵悍卒听了令。 他们咬着牙转身,举起一人多高、包着厚重生铁皮的步兵大盾。 几百面大盾互相挨挤在一起。 顷刻间在长街上竖起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躲在盾牌后面的叛军长舒了一口气,拔出腰刀准备等枪声一停就冲出去剁人。 许之一站在林昭侧后方的马背上,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镜片上倒映着对面那坨挤在一起的“铁罐头”,他满脸嫌弃。 “大人,时代变了。” 许之一吐槽起来毫不留情,语气里透着看智障的怜悯。 “双方距离不到五十步,这副将居然让士兵结成这么密集的死阵当固定靶?他脑子是被驴踢过吗?” 林昭没搭理这个算学狂人的碎碎念。 他神色冷漠,只是抬起下巴,朝着秦铮扬了扬。 秦铮秒懂,冷酷的指令再次炸响。 “第二排,补位!” 刚才开火的第一排士兵机械般后撤半步。 手指搭在精钢枪机上,用力一拉一推。 “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清脆上膛声,听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凉气。 退出的黄铜弹壳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第二排神机营士兵已经跨步上前,枪口再次平端。 这可是许之一亲手改版升级的连发火铳,根本不需要像老式火绳枪那样慢吞吞地拿通条捅药室! “放!” 轰!!! 又是一阵震碎耳膜的齐射轰鸣。 神枢营副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怎么可能这么快?! 这完全违背了火器装填的常理! 那堵所谓的生铁龟甲阵,在连发火铳的直射绝对火力面前,连个遮羞布都算不上。 特制锥形铅弹撞上生铁盾面。 轻而易举地撕裂了外面那层铁皮和里头的厚木板。 “砰!咔嚓!” 巨大的动能没有丝毫衰减,直接贯穿了持盾士兵的胸甲。 甚至打穿前一个人的身体后,还能顺势把后面那个人的肠子给搅烂。 木盾碎裂,生铁横飞。 重步兵们引以为傲的终极防御,顷刻被打成了破铜烂铁。 坚不可摧的龟甲阵从中间硬生生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血胡同。 断臂残肢乱飞。 刚才还气势汹汹准备反扑的悍卒,现在全躺在血水里,连句完整的惨叫都喊不出来了。 第877章 铁管子洗地 神枢营副将呆呆地站在长街中央。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往外滋血的透明窟窿。 到死都没想明白。 大晋武库里最坚固的生铁重盾,号称能扛住重弩齐射的军国利器。 怎么在这些泥腿子手里的铁管子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砰” 副将两眼一翻,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血水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主将一死,叛军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彻底散了。 “跑啊!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去送死啊!” 不知道是谁在死人堆里凄厉地嚎了一嗓子。 这声惨叫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残存的叛军彻底炸营了。 这群被工业火器彻底吓破胆的兵痞,像受惊的羊群一样互相推搡踩踏。 争先恐后地往两侧宫墙的阴影里和狭窄的小巷子里死命钻。 生怕自己跑慢了半步,就会沦为下一个被打爆的烂肉。 长街上瞬间空出了一大片血肉模糊的真空地带。 断刃、残旗、死尸和滚烫的鲜血,铺满了这条大晋最宽阔的御道。 五皇子赵泰骑在马背上,呆呆地看着前方土崩瓦解的大军。 他的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垮掉。 刚才还满脑子都是穿上龙袍、君临天下的美梦。 现在,这虚无缥缈的皇图霸业,瞬间变成了索命的绞索。 他引以为傲的几万禁军,在绝对的火力碾压面前,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就灰飞烟灭了。 “殿下!大势已去!快走啊!” 心腹亲兵队长一把拽住赵泰的缰绳,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退回大营从长计议!” 赵泰浑身一颤,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什么皇位,什么天下,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活命! “走!去东华门!出城!” 赵泰嘶哑着嗓子咆哮,疯了一样地猛夹马腹。 带着仅剩的几十名死忠亲兵,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向东华门的方向夺路而逃。 神机营阵前。 秦铮看着远处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冷嗤一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当大同的火器是烧火棍呢!” 秦铮把手里的制式连发火铳往旁边士兵怀里一塞。 反手从马背侧面的长条皮套里,抽出了一把造型怪异的火器。 这玩意儿枪管比普通火铳长出一倍,枪托用的是上好的胡桃木。 上面还加装了一个黄铜打造的简易瞄准器。 这是许之一刚弄出来没几天的狙击型测试枪。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嘴里报着让人听不懂的数据。 “风向西北,风速二级,距离四百二十步。” 许之一斜了秦铮一眼。 “这枪管里的膛线是我熬了三个大夜亲手车出来的,连抛物线都给你算好了。” “你要是这都打不中,就把脑袋拧下来给我当夜壶。” 秦铮咧嘴一笑,压根没理这理科男的毒舌。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长长的枪管架在前面同袍的肩膀上。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秦铮闭上左眼,右眼透过黄铜准星,稳稳锁定了夜色中那道穿着明黄铠甲的逃窜背影。 咔哒! 击锤扣下。 砰! 一声清脆且穿透力极强的爆响,瞬间撕裂了长街上的风雪。 赵泰正死命地抽着马鞭,只恨这西域良驹少生了两条腿。 就在这时,他身下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血肉炸裂! 那匹高大的战马右后腿,被这发加了特制底火的大口径铅弹精准命中。 粗壮的马腿骨头当场被恐怖的动能绞得粉碎!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嘶,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狠狠向前翻倒。 “啊——!” 赵泰在巨大的惯性下,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甩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狼狈的抛物线。 “砰”的一声闷响。 赵泰重重地砸在满是冰碴和残肢的青石板上。 这一下摔得极狠,头盔不知道飞哪去了,脑门直接磕在石头上,鲜血狂涌。 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像条死鱼一样在泥水里抽搐。 几十名亲兵大惊失色,刚想勒马回头去救主子。 “开火!” 神机营前排士兵一波干脆利落的齐射。 密集的弹雨瞬间扫过。 那几十名亲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栽在血泊里,死得透透的。 两名身材魁梧的神机营士兵如狼似虎地冲上前。 根本不管赵泰是什么皇子身份。 直接抡起手里沉重的火铳枪托,对着赵泰挣扎的双臂就是一顿狠砸。 “咔嚓!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接连响起。 “啊!!我的手!!” 赵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双原本准备握玉玺的娇贵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士兵一把揪住赵泰散乱的头发。 将这位前一秒还妄图登基的大晋皇子,死死按在腥臭的泥水里。 一把冰冷锋利的雁翎刀,直接架上了他的脖颈。 刀锋切破皮肤,渗出殷红的血珠。 那些躲在暗处、原本还指望五皇子能翻盘的残余叛军,看到这一幕。 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连个屁都不敢放。 皇权那点可怜的最后威严。 被这群不讲理的北境军汉,按在泥水里无情地摩擦成渣。 枪声渐渐停歇。 偌大的长安街上,那股子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彻底绝迹了。 只剩下冷风穿过巷子的呼啸,以及满地伤兵微弱的哀嚎声。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的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许之一站在林昭侧后方的马背上,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水晶眼镜。 他看着满地烂肉,满脸都是嫌弃。 “这仗打得,简直是对算学的侮辱。” 许之一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欠揍的狂妄。 “五军营这种战术素养,连大同矿区里拉煤的骡子都不如。” “排着这么密集的阵型硬冲火器阵地,战损比简直拉胯到了极点!完全是浪费我的特制底火。” 秦铮把加长火铳塞回枪套,提着刀走过来,咧嘴一笑。 “许大账房,你就知足吧。” “这帮京城少爷兵平日里就知道在街头欺负老百姓,哪见过这种铁疙瘩洗地的阵仗?” 林昭对这两人的斗嘴充耳不闻。 他单手一撑马鞍,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那件质地极好的青色鹤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没沾染上半点血污。 林昭迈开步子,军靴踩进没过脚踝的黏稠血水里。 两侧宫墙阴影里的叛军俘虏,看到这个年轻人走过来。 一个个吓得肝胆俱裂,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饶命!大人饶命啊!” 磕头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林昭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这些炮灰,径直走向那扇被撞得稀烂的神武门。 残破的门洞里。 幸存的东厂番子们互相搀扶着,眼神呆滞。 当他们看到林昭在一群白甲悍卒的簇拥下走过来时。 这群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全都下意识地往两边缩,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林昭停下脚步。 魏进忠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紧紧盯着林昭。 他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 “你……你真敢来……” 老太监的声音比生锈的锯条锯木头还要难听,透着一股子虚脱的无力。 林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在大晋朝堂上呼风唤雨、让人闻风丧胆的脸。 林昭扯了扯嘴角,神色平静。 “老魏。” “你这笔投资,大同保本付息。” 第878章 太子觉醒 魏进忠瘫在泥水与血肉混杂的冰渣里,大口喘着粗气。 两行老泪冲刷开脸上的黑灰。 这辈子在深宫里算计人心,临到头来,竟被一个远在七百里外的疯子硬生生拽出了鬼门关。 这波,算是阎王爷不收。 林昭没理会这老太监的百感交集,他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精准地扔进魏进忠怀里。 “保住命。”林昭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皇城东侧,“之后,还得留着你去开乾清宫的门。” 魏进忠死死攥着药瓶,重重点头。 林昭翻身上马,左手一提缰绳。 “秦铮。” “末将在!”秦铮提着尚在发烫的连发火铳,大步跨出。 “留五百人,接管神武门防线。”林昭目光如冰,直指东宫方向,“剩下的人,跟我去接太子。” 两千名神机营将士迅速分兵,白色的洪流踏碎长街残雪,端着上满膛的火器,直扑东宫。 东宫门前,宛如炼狱。 汉白玉台阶彻底被染成了暗红色,浓稠的血液顺着雕龙石柱往下淌,在底部的青砖上聚成一个个血洼。 三千营的两万精骑弃了战马,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绞盘上弦!快!” 叛军统领嘶哑着嗓子催促,八架从兵部武库抢来的重型床弩一字排开,儿臂粗的弩箭闪着幽蓝的寒光,箭镞上带着倒刺。 十几个光膀子的壮汉肌肉暴凸,死命推动绞盘,粗大的牛筋弓弦拉得吱嘎作响。 东宫正殿的门槛前。 太子赵承乾脚下堆着十几具叛军尸体,明黄色的储君常服早被他扯烂扔了,银丝软甲上全是刀痕,握着龙泉剑的右手抖个不停,虎口往外渗着血。 但他死死钉在原地,半步没退。 往日太傅教的那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仁义治天下”的狗屁道理,今夜被叛军的刀锋砍了个稀烂。 赵承乾盯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叛军,眼底的怯懦早已烧得干干净净,这会儿只剩下歇斯底里的狠厉。 他亲手杀人了。 剑刃切开咽喉,滚烫热血喷在脸上的那一刻,直接唤醒了赵氏皇族骨子里的悍勇。 大晋的储君,不能像丧家犬一样被乱刀砍死,要死,也得站在这台阶上,拉着叛军一起垫背。 “放!” 叛军统领一声怒吼。 砰! 八道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奔正殿大门。 上百名东宫卫率举起塔盾,试图用血肉之躯硬扛这波死亡攒射。 弩箭瞬间击穿塔盾,将两名卫率死死钉在殿柱上,鲜血狂涌。 巨大的物理冲击力,甚至将正殿的楠木大门轰得粉碎。 赵承乾提了提气,举起龙泉剑,他心里清楚,床弩射完这一轮,叛军就会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时。 东宫外围的街角,闪出几道披着白色伪装的冷酷身影。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看着那八架庞大的床弩,满脸写着嫌弃。 “弓臂张力凑合,但木质结构完全老化。绞盘用的,居然还是全是杂质的破生铁。” 许之一掏出怀表,扫了一眼秒针。 “拿这种最原始的机械动能当宝贝,简直是对算学的侮辱。” 他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的爆破手下令:“距离七十步,风速二级。三号震爆包,延时两秒。把那堆破木头给我扬了。” 几名神机营爆破手迅速从行囊里掏出人头大小的油纸包。 特制防潮黑火药,里面掺了足量的铁蒺藜。 吹亮火折子,点燃极短的引线。 嗖!嗖!嗖! 几个炸药包在半空中划过极其精准的抛物线,稳稳落入床弩阵列正中央。 叛军统领只看到几个黑乎乎的东西掉在脚边,引线还在嗞嗞冒着蓝火。 “什么玩意……” 轰!!! 一连串剧烈的连环爆炸在人群中炸开。 没有华丽的火焰,只有极致狂暴的物理气浪。两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干了地面的残雪,恐怖的冲击力当场掀翻笨重的重型床弩! 咔嚓! 粗大的木质弓臂暴烈折断,巨大的回弹力把碎木桩变成了致命长矛。 几十名推绞盘的壮汉连声都没出,直接被拦腰扫断,内脏混着血水撒了一地。 铁蒺藜以毫无规律的弹道疯狂溅射,无情穿透附近叛军的铠甲,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雪。 叛军阵型乱作一团。 “敌袭!后方敌袭!” 没等统领整顿兵马,东宫外围的街道已经被白色的洪流彻底填满。 秦铮一马当先,雁翎刀前指,喉咙里爆出震耳的怒吼。 “开火!” 两千把连发火铳,在夜色中喷吐出刺眼的赤红火舌。这叫绝对的火力洗地。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锥形铅弹如同狂风骤雨,无情砸进三千营的阵列。 这群平时靠战马称王称霸的精骑,现在没了马,挤在东宫外狭窄的广场上,完完全全成了活靶子。 噗嗤!噗嗤! 子弹咬碎血肉的沉闷声连绵不绝。 第一排火铳兵射击完毕,极其熟练地后撤,拉动精钢枪机,黄铜弹壳跳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第二排立刻跨步上前,火舌再次喷涌。 三段击战术在这群北境老兵手里,玩得如同精密机器,火力网根本没有一丝停顿,空气中的硝烟味呛人鼻息。 叛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往下倒。 “跑啊!这根本没法打!” 这种连敌人衣角都摸不到的降维打击,彻底踩碎了三千营的心理防线。 他们丢掉长刀,踩着同袍的尸体,疯了一样向东宫外逃窜。 但两千把连发火铳,已经将所有退路死死封锁。 屠杀仅仅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枪声渐歇。 偌大的东宫广场上,尸体堆叠如山,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溪,顺着排水沟汩汩流淌,热气在寒风中升腾。 活着的叛军跪在血水里,双手抱头,抖成一团。 东宫正殿前。 赵承乾呆呆地看着下方这修罗场般的画面。 几分钟前还嚣张跋扈、要拿他命的禁军,此刻变成了一地连拼都拼不起来的碎肉。 那支披着白色伪装的陌生军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机械步伐,踩着血水步步推进。 人群分开。 林昭从军阵后方走出。 军靴踩在黏腻的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昭抬头,目光越过满地尸骸,看向台阶最高处的那个男人。 他迈开长腿,踏上汉白玉台阶。 一步,两步。 步子迈得很稳,既不急促,也不刻意。 赵承乾握着龙泉剑的手下意识收紧,剑尖上的血滴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晋的储君,与大同的活阎王,在这尸山血海中,距离越来越近。 直到林昭停在赵承乾下方三个台阶的位置。 这个距离,既不显得僭越,又恰好能让两人平视。 空气陡然凝滞。 林昭看着赵承乾,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看着他脸上喷溅的干涸血迹,看着他那件破烂的银丝软甲。 最重要的是,林昭看到了赵承乾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以前总是藏着犹豫、仁慈和退缩的眼神,不见了。 全变成了经历过生死一线的狠厉,和对权力极度的饥渴。 这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被文官集团随意拿捏的软弱太子。 这是一匹真正尝过血肉味的狼。 而赵承乾,同样在死死盯着林昭。 他看着林昭身后那两千把还在冒烟的铁管子,看着这支跨越七百里风雪、强行定下生死规矩的恐怖力量。 感激、庆幸,连同骨子里最深处的忌惮与敬畏,在赵承乾胸腔里疯狂翻涌。 第879章 挟天子以令诸侯 风雪在两人对视的缝隙里狂飙。 赵承乾死攥着龙泉剑,居高临下。林昭站在下三级台阶,身姿笔挺。 三步的距离,谁也没先吭声,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林昭眼皮耷拉着,暗中切入“鉴微”。 周遭色彩瞬间褪去,他的视线直接穿透了赵承乾那件破破烂烂的银丝软甲。 软甲底下,一道半尺长的刀口翻着白肉,深可见骨。 滚烫的血正顺着里衣往下淌,赵承乾是用软甲的束带,死死勒住了伤口两侧,硬生生把血给憋住了。 他现在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牵扯着刀口,疼得直抽抽。 赵承乾不是不想动,他是真的一步都挪不开。 完全是凭着对皇权那点执念,硬生生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雕像。 林昭在心里冷嗤一声。 这位一直软趴趴的大晋储君,总算学会拿命上牌桌,去赌政治筹码了。 林昭双手一撩下摆,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那汪着血水的汉白玉台阶上。 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 “臣,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救驾来迟!” 林昭这嗓子喊得底气十足,穿透风雪,精准地砸在偌大的东宫广场上。 “殿下孤身死守东宫,于万军丛中力挫叛党,真乃太祖遗风!大晋国本无虞,天佑大晋!” 广场上,两千名白甲神机营将士反应极快,齐刷刷单膝砸地。 “天佑大晋!”两千条汉子齐声狂吼,震得宫墙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这声震天的呼啸,直接把赵承乾快要停跳的心脏给激活了。 林昭这两句话,一锤定音,把今晚的局彻底定了性。 根本不是大同边军千里奔袭救了场,而是太子爷神功盖世,亲自砍翻了叛党。 这波格局直接拉满,林昭是在给赵承乾铺一条名正言顺、威加海内的登基红之路。 赵承乾心里那道防备的铁门,生生被这几句马屁砸开了一道缝。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底子,要是林昭这会儿仗着火器翻脸,他这个储君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承乾死死咽下喉咙里那股子腥甜,硬扛着肋下的剧痛,往下迈了两级台阶。 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泥的手,一把死死托住林昭的小臂。 “林爱卿,快快请起。” 两人胳膊撞在一块儿,距离瞬间拉到了极限。 赵承乾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几乎贴着林昭。 “大同的兵,不能过神武门。”赵承乾嗓子眼像含着沙子,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他身为储君最后的底线,外镇边军要是带兵器进了皇城核心,那就不叫救驾,叫逼宫了。 他绝不允许林昭带兵去乾清宫见皇帝,真要那样,他就成了被架在刀刃上的傀儡。 林昭顺水推舟站起身,反手一把稳住赵承乾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同样压低嗓音,语气平静。 “臣懂规矩。神机营就在神武门外蹲着,绝不往前多迈半步。” “乾清宫的门槛,殿下您亲自去跨,魏进忠命硬,还在神武门候着您,至于内阁敲的那口景阳钟,卫渊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殿下亲自去收拾。” 赵承乾死死盯着林昭,胸口剧烈起伏。 林昭这种进退有度的手腕,让他头皮发麻,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个活阎王,永远知道在哪张牌桌上该掀桌子,在哪张牌桌上该递茶。 “好。这份天大的人情,孤记下了。”赵承乾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两人的交锋满打满算不过几息功夫,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出君臣情深、劫后余生的标准戏码。 最高端的政治分赃,就在这染血的台阶上,以一种极其隐秘的默契,完成了闭环。 林昭极其自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把主位干干净净地让了出来。 赵承乾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脊背,他猛地转过身,将那把崩了口的龙泉剑高高举过头顶。 “传孤旨意!” 太子的嗓门彻底撕开了伪装,透着一股子冷硬的杀伐气。 “五军营、三千营、神枢营犯上作乱,意图谋逆!即刻起,京城九门防务由东宫全面接管!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夷九族!” 广场上那些泡在血水里的叛军俘虏,听见这话简直跟听见仙音一样,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赵承乾看都懒得看这群炮灰一眼,扭头扫过那几十名仅存的东宫卫率。 “随孤入宫。” 他提着剑,大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都是在硬扛着肋下骨肉分离的剧痛,生生拿命在熬。 林昭拢了拢袖口,站在高台阶上,冷眼看着赵承乾远去的背影。 秦铮拎着还在发烫的火铳凑了过来,顺着林昭的目光望去,喉咙里压着火。 “大人,咱们大老远顶风冒雪跑过来,把桌子都给他们掀烂了。这会儿就把最大的熟桃子,让给他去摘?” 在秦铮这个纯粹的武将脑子里,真理永远在火炮射程之内。 手里端着枪,就该直接杀进乾清宫拿传位诏书。 强扶太子上位,这才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林昭微微偏头,像看傻子一样瞥了秦铮一眼。 “你真当那把龙椅是那么好坐的?” 林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鹤氅,语气冷得掉渣。 “他左边肋骨底下挨了一刀,伤口极深,早把肺管子给捅破了。今晚又是大雪又是失血,寒气一逼,太医院就算拿人参吊命,他也绝对熬不过十年。” 秦铮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大人,这您都看出来了?” “他拿带子勒得死死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你当老子瞎啊?”林昭嗤笑出声。 “但他得要脸。大晋的新君,不能是个站都站不稳的残废。” 林昭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地残肢断臂,眼底全是冷酷到极点的算计。 “咱们大同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时间。我们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正统朝廷。” “要是今晚我们真端着火铳冲进乾清宫,那就不叫救驾,那叫造反。明天一早,全天下勤王的兵马就能把大同给生吞了。” “让太子自己去演这出平叛的戏,让他自己去跟卫渊那帮老狗咬。他承了咱们这天大的人情,以后还得靠大同的火铳,来撑着他那摇摇欲坠的龙椅。” 林昭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最关键的是。” “一个随时可能咽气、身体残缺的新皇。和一个手握重兵、随时能物理掀桌子的地方军阀。” “秦铮,你用脚指头想想,以后大晋的规矩,谁来定?” 秦铮猛地倒抽了一口夹着雪沫子的凉气,脑子彻底转过弯来了。 自家大人压根就不稀罕什么狗屁从龙之功,他这是要直接玩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高端局啊! 这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杀人还要诛心! “末将悟了。”秦铮服得五体投地,脑袋猛点。 “干活。”林昭收起笑意,冷酷下令。 “把地上的碎肉清理干净。你带人去跟许之一碰头,把京城九门给我死死焊住。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京城。” “遵命!”秦铮转身就走,杀气腾腾。 紫禁城,神武门前。 赵承乾带着那几十个残兵败将,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积雪,停在被炸成废墟的宫门前。 两扇百年朱漆大门碎了一地,门洞里全是焦黑的残渣。 魏进忠死狗一样靠在门垛上,手里死死攥着林昭赏的那瓶金疮药。 他那身压箱底的鱼鳞甲早被砍成了破烂,半边身子都泡在血里。 见太子爷全须全尾地走过来,老太监挣扎着就想爬起来磕头。 赵承乾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按住魏进忠的肩膀。 “魏公公,免礼。”赵承乾看着这个往日里飞扬跋扈、今晚却拿命填坑的大内总管,眼神极其复杂。 “殿下……”魏进忠嗓子眼跟砂纸打磨过一样,他使劲瞪大浑浊的老眼,往赵承乾身后瞄了瞄。 没瞅见那个穿着白鹤氅的活阎王。 老太监心里这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林昭没过界,这尊杀神到底还是讲大晋规矩的。 “皇上……还在乾清宫。”魏进忠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五殿下的人……没冲进去。里头还是干干净净的。” 赵承乾眼眶瞬间红了,重重地点了下头。 “魏公公舍生忘死,这天大的功劳,孤记在心里了。” 第880章 这波叫文武闭环 赵承乾拖着滞重的步伐,带着几十名残存的卫率,跨过神武门焦黑的门槛。 残破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面的残尸与漫天血污。 林昭立在雪地中,白色的狐裘下摆沾着几点溅落的暗红,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那扇宫门。 “大人。”秦铮提着还在发烫的连发火铳,大步走到林昭身侧。 “太子进去了。神武门现在是咱们的场子。” “去办正事。”林昭语气冷硬,透着毫无转圜的果决。 “带一千人去接管京城九门。把许之一的爆破手拆成十队,把所有主干道全给我焊死。没有我的手令,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那这些叛军俘虏怎么处置?”秦铮刀尖指了指跪了满地的三大营残兵。 “全部拿麻绳捆了,连同赵泰那个废物,一起移交东宫卫率。” “咱们这双手,今晚只管杀人,不管洗地。” 林昭算得很清楚,大同的兵是外镇军,越俎代庖处置皇子和禁军,极易落人口实。 把这个满是血腥的烂摊子扔给太子,既是表面上的称臣,也是逼太子彻底沾上这手血,断了他以后过河拆桥的退路。 “遵命!”秦铮转身,当即招呼神机营将士分兵行动。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神机营的白甲骑兵护着两辆青篷马车,踩着满地的残肢和冻硬的血洼,疾驰而至。 车轮碾碎冰层,发出刺耳的喀嚓声。 马车在神武门外的废墟前停稳,车帘掀开。宋濂裹着黑色大氅,第一个跳下车辕。 紧接着,魏源和高士安相继钻出车厢,两位朝廷大员身上穿着绯红的官服,头上的乌纱帽被风吹得有些歪斜。 他们刚一落地,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药的刺鼻气味便直冲脑门。 高士安看清满地碎肉和被火器打成筛子的重甲骑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扶着车辕干呕了几声。 魏源则用力扯着官服宽大的袖口,强行压下心头的骇然,踩着没过脚踝的黏腻血水,大步走向立在火光中的林昭。 师徒二人在神武门外站定,没有嘘寒问暖,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魏源直接从怀里掏出两方用黄绸包裹的大印,连同一份盖满红戳的官方文书,重重地拍在旁边一个残破的木箱上。 “户部和都察院的联署公函。”魏源声音嘶哑,带着连日熬夜的极度疲惫。“三天前,武库司的冬装和三大营的开拔费,被我们以合法程序死死卡住。国库没拨出一两银子,也没发出一件铠甲。” 高士安终于缓过劲来,挺直腰板走上前,狠狠接茬。 “这叫铁证如山!三大营没有兵部调令,没有户部军饷,擅自披甲入城包围皇城。这就是铁打的谋逆造反!”高士安重重拍打着那份公函,“只要有这层皮在,谁也翻不了今晚的案!” 林昭拿起那份轻飘飘的公函,借着火把的光芒扫了一眼。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着户部和都察院的大印。 林昭嘴角扯起一抹极冷的笑。 这就是文官集团最引以为傲的规矩,大同军端着连发火铳把三大营物理超度了,只要没有这张纸,那叫拥兵自重。 但糊上这张纸,大同军就是名正言顺、奉旨平叛的王者之师。 “老师辛苦。”林昭随手将公函折叠,塞进袖口。 “不仅如此。”宋濂走上前,从大氅怀里掏出一卷带着浓重墨香的桑皮纸递给林昭。 “这是刚赶出来的平叛檄文。” 林昭抖开桑皮纸,一目十行。 这文章写得极其狠辣,通篇没提大同半句好话,全在痛斥五皇子赵泰勾结首辅卫渊,蒙蔽圣听、阻断军需、图谋篡位。 太子赵承乾临危受命,血战宫城,大同神机营奉太子密诏,千里奔袭,诛杀叛党。 黑纸白字,反向洗地,把今晚的局彻底焊死在法理的耻辱柱上。 “宋濂,你这笔杆子,比许之一的连发火铳还要命。”林昭把檄文扔给身后的亲卫,“天亮前,六部衙门、国子监、内城三十六坊的告示牌,全给我贴满。这波,我要让旧党连底裤都输掉。” “是!”亲卫拿着檄文,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林昭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户部右侍郎魏源,左副都御史高士安,掌控舆论情报的宋濂,再加上接管九门防务的秦铮,和掌握绝对火力的许之一。 至此,林昭的武力压制与文官班底的法统大义,形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闭环。 枪杆子和笔杆子,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大晋的权力牌桌,被林昭硬生生砸烂,又按着他的规矩重新拼了一遍。 “大人。”宋濂看着一队被押解过去的叛军俘虏,眉头突然拧成一个疙瘩,“五皇子赵泰落网了,但首辅卫渊呢?” 这话一出,魏源和高士安的脸色同时一变。 今晚景阳钟响,卫渊图穷匕见,按理说,他应该在内阁值房坐镇,等着五皇子拿下乾清宫后,直接下达废储诏书。 林昭偏头看向秦铮。 秦铮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抱拳回禀:“大人,抓捕赵泰的时候,没见着卫渊。刚才末将派了一队人去搜内阁值房和首辅府邸,全空了。卫家老宅里连个下人和账本都没留下,炉子里的炭灰都是凉的。这老狗提前跑了!” 高士安冷哼一声,捏紧了拳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京城九门已经封死,他这么大个首辅插翅难飞!明天全城大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 “不。”林昭眼神彻底冷透。 他太了解卫渊这种在官场沉浮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了。 这种人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一旦发现风向不对,跑得比谁都快。 “他不在城里。”林昭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破败的城墙,看向暗沉的南方。 “景阳钟响的那一刻,他是在拿自己的名声和前途钓鱼。钓你们去送死,也是在给自己争取逃出京城的时间。” 宋濂倒抽一口凉气:“他出城了?他能去哪?” “明德社的钱庄,江南的粮道。”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冷厉。 “五皇子赵泰就是个挡枪的蠢货。卫渊手里,还捏着旧党最后的底牌。他这是及时止损,去江南收拢资本了。” 想玩异地重组?格局小了。 林昭转过身,走向自己的纯黑战马,眼底全是残酷的杀机。 “传令全军,清扫长安街。把尸体和碎肉全部拉走。” 第881章 皇权更迭 刺骨的夜风卷着长安街浓稠的血腥气,直往城南刮。 神机营的老兵们端着尚有余温的火铳,面无表情地清理现场。残肢断臂被麻利地扔进大车,后勤兵拎着粗扫帚,混着雪水,把青石板上的碎肉强行刷洗干净。 这波物理超度,主打一个连点渣都不剩。 紫禁城内,御道深长。 魏进忠瘸着一条腿走在最前头,那身压箱底的鱼鳞甲破了十几个窟窿,走起路来甲片疯狂摩擦,但他背脊挺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直。 赵承乾跟在后头,银丝软甲上的血早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子,肋下的刀伤一喘气就牵着肺管子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砸。 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右手死死攥住龙泉剑柄,骨子里的软弱早被今晚的死局彻底烧干了。 后头,几十名东宫残存卫率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五皇子赵泰。 这位前一秒还要黄袍加身的殿下,此刻双臂被枪托砸成粉碎性骨折,面条似的耷拉着。 嘴里塞着破抹布,一路走一路呜咽。 “站住!” 黑暗的夹道里,猛地闪出十几名持刀的内廷侍卫,直接挡了去路。这是淑妃布置在乾清宫外围的最后一道暗哨。 魏进忠停住脚,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块染血的纯金腰牌,照着领头侍卫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 “瞎了你们的狗眼!”魏进忠破风箱般的嗓音在宫道里炸响,“太子爷平叛救驾,今天这局,谁敢伸爪子,诛九族!” 侍卫被金牌当场砸破了眼角,捂着脸看清了魏进忠,又瞅见了满身杀气的赵承乾,以及被拖在地上的老五。 哐当。 领头侍卫手里的刀直接掉在青砖上,十几个人双膝一软,整齐划一地跪在两侧让出通道。 连外头三大营的战鼓声都停了,他们这些拿内帑俸禄的看门狗,连拔刀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赵承乾目不斜视,踩着积雪继续向前。 乾清宫,暖阁。 浓烈的汤药味混着名贵的檀香,把屋子熏得像个蒸笼。 昭武帝赵衍靠在龙榻上,太医院那副榨干潜能的猛药,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元气。 他脸颊深陷,眼窝发青,呼吸短促得像一条脱水的鱼。 殿外隐隐约约的火器爆鸣声和攻城嘶吼,早就停了。 赵衍睁开浑浊的老眼,他心里清楚,外头的胜负分出来了。 老五勾结卫渊逼宫,这是他默许的阳谋。 他就是想借老五的刀,逼出太子所有的底牌,然后再用东厂死士那道绝密圣旨,把远在大同的林昭彻底抹杀。 一阵沉重的军靴声停在暖阁门外。 嘎吱——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双沾满血泥的手粗暴推开。风雪倒灌,满屋子的烛火疯狂摇曳。 赵衍吃力地转过头。 跨入门槛的,不是拿着废储诏书的卫老狗,也不是满脸狂喜的老五。 而是挺直脊背、满身杀伐气的赵承乾。 血水顺着他的战袍下摆,一滴滴砸在西域贡品地毯上,触目惊心。 砰! 两名卫率像扔麻袋一样,把赵泰死死掼在青砖地上。 赵泰疼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吐掉嘴里的破布,扭着身子拼命朝龙榻蠕动。 “父皇!救命啊!太子造反了!他把三大营全给突突了!”赵泰一边呕着酸水,一边歇斯底里地哀嚎。 赵衍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死死抠住明黄色的锦被,恨不得把布料撕烂,抬头死盯住赵承乾,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赵衍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字,就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 赵承乾走上前,从袖口抽出那份盖着户部和都察院大印的公函。双手捧着,冷着脸拍在龙榻边缘。 “父皇受惊了。”赵承乾的声音极度平静,没有一丝温度,“五弟受逆臣卫渊蛊惑,伪造兵部调令,私调三大营十万禁军叩阙逼宫。” “儿臣奉命监国,不忍大晋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已率军平叛。” 赵衍颤抖着枯瘦的手,拿起那份公函。 黑纸白字,魏源和高士安的联署,程序合法,铁证如山,无可挑剔。 “三大营……”赵衍死死盯着赵承乾,眼底满是骇然,“十万禁军,你……你哪来的兵?” 赵承乾扯了扯嘴角,笑得极冷。 “大同神机营,奉儿臣密诏,星夜驰援。” 赵衍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大同!七百里风雪!林昭! 那个他算计了半辈子、一直想用完就杀的人,居然带着兵杀进京城了!还在一昼夜间,悄无声息地物理蒸发了三大营! “林昭呢?”赵衍猛地直起身,眼珠子爬满红血丝,“外镇藩镇,无诏领兵入皇城……他这是谋逆!他人在哪!” 赵承乾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却依然死死攥着皇权不肯撒手的父亲。 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在这个雪夜彻底死绝了。 “林大人懂大晋的规矩。”赵承乾一字一顿,杀人诛心。 “神机营寸步未进神武门。在外头清理完叛党杂碎,林大人就会退兵回营,交接防务。” 赵衍僵住了。 没进宫。 没挟天子。 没要兵权。 林昭在最该掀桌子称王、最能摘取胜利果实的时候,把脚收了回去,稳稳停在了大内的门槛外。 “卫渊呢……”赵衍的声音彻底哑了,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 “首辅大人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逃亡江南了。”赵承乾一把捏住赵泰的后脖颈,将他强行提了起来,怼到赵衍面前。 “父皇,老五逼宫的铁证俱在。三大营的尸体还在长安街上摆着。这满朝文武,还在等着看内阁敲响的景阳钟如何收场。” 赵承乾松开手,任由老五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他后退半步,撩起染血的战袍,单膝重重砸地。 “儿臣恳请父皇,下诏安民。褫夺赵泰亲王爵位,赐死!发布海捕文书,全国通缉逆臣卫渊!” 赵衍死死抓着床单。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那破烂的银丝软甲,那刺鼻的血腥气,那双再也没有任何退让与怯懦的眼睛。 赵衍突然笑了,笑声比地狱里的恶鬼还难听。 他算计了一辈子,算计卫渊,算计老五,算计林昭。最后老皇帝的终极杀猪盘,却被自己这个一直当成过渡牌的太子,连同林昭一起,把桌子掀得干干净净! “好……好一招借刀杀人……”赵衍一边咳着黑血一边疯狂喘息,“林昭不进宫……是要留着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壳子,替他挡天下的悠悠众口……” “儿臣是大晋的储君。”赵承乾抬起头,眼神毫不避让,“父皇病重,儿臣理当为君父分忧。林大人是大晋的忠臣,他造的火器,救了大晋的江山。” 魏进忠贴着门边站着,垂着眼皮,连个大气都不喘。 他怀里还揣着那份老皇帝要杀林昭的绝密圣旨,但在这一刻,那份圣旨连擦屁股都嫌硬,彻底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赵衍脱力般砸在迎枕上。 太医院猛药的药效开始断崖式消退,深入骨髓的阴冷爬满全身。他看着暖阁顶上的雕龙画栋,视线渐渐模糊。 他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熬不过今晚了。 第882章 老皇帝的最后遗言 赵衍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粗喘,连着几口带血的唾沫咳在枕边。 太医院那副虎狼之药的后劲彻底退了,深入骨髓的阴冷冻透了四肢百骸。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看着气儿进得少,出得多。 瘫在地上的赵泰见状,眼底竟生出几分癫狂的希冀。 只要老头子现在咽气,新君登基的法理就不够硬!只要我今天能活着出这个门,就能煽动残部再反! “父皇!您可不能被这逆贼蒙蔽啊!”赵泰扯着嗓子干嚎。 这声刺耳的嚎叫,刺激了赵衍濒死的神经。 大晋天子骨子里最极致的血腥狠辣,在这一刻被尽数逼了出来。 两抹不正常的潮红迅速爬上他枯槁的脸颊,赵衍陡然直起腰板,硬是逼出一股骇人的死气与凶威。 他枯瘦的右手一把抓起床头的金镶玉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照着老五的脑袋死命砸了过去! “砰!” 玉枕碎裂,玉片飞溅。赵泰的额头当场被开了个血窟窿,惨叫着捂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痛苦翻滚。 “畜生!”赵衍咬牙切齿,声音洪亮得连床幔上的积灰都被震落,“朕还没死!” 他颤抖着手指向地上的赵泰,厉声咆哮。 “勾结外臣,矫诏调兵围宫……谁借你的狗胆!” 骂完这句,赵衍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仿佛塞了块大石头。 “魏进忠!” 魏进忠双膝一软,磕头如捣蒜:“老奴在!” “传旨!皇五子赵泰,悖逆人伦,意图谋反。即刻褫夺宗室玉牒,贬为庶人。” 赵衍死死盯着地上的废皇子,语气森寒得滴水成冰。 “赐毒酒。给朕就在这暖阁外头,灌下去!一滴都不许漏!” 赵泰浑身一僵,连疼都忘了。 极度的恐惧让他当场失禁,屎尿味瞬间混入了暖阁的檀香里,他像条狗一样拼命磕头。 “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饶命啊,我是您亲儿子啊!” 赵衍满眼嫌恶,嫌脏似的撇开目光。 魏进忠极有眼力见地一挥手,两名内廷死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左一右架起老五就往外拖。 凄厉的惨叫声被风雪掩盖,渐渐彻底没动静了。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赵衍靠回迎枕,脸上的红晕开始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属于死人的灰败。 他转动浑浊的眼珠,看向一直站在床前的赵承乾。 太子全程没给老五求半句情。 他腰板挺得笔直,银丝软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双曾经写满仁义与软弱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赵衍突然看透了。 他这辈子一直觉得太子是个软柿子,不堪大任。 直到今天这修罗场里滚了一遭,这小子骨子里的狼性,算是彻底被激发出来了。 但这头刚长出獠牙的幼狼身后,却站着一头足以吞天噬地的怪物。 林昭。 那个带着火器横推了三大营,却把脚稳稳停在皇城门槛外的年轻人。 林昭不进来,绝对不是什么敬畏大晋的皇权。 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克制,明晃晃地警告大晋的文武百官,他林昭守规矩,但他手里握着随时能把这天翻过来的底牌。 赵衍闭了闭眼,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魏进忠。 “你怀里揣着什么。” 魏进忠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太清楚皇帝问的是什么了,那份绝密圣旨,那是皇帝临终前要林昭命的终极催命符。 老太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锦帛,双手高举过头顶,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一样。 赵衍盯着那份圣旨,足足看了十秒。 “拿火盆来。” 魏进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端过烧得通红的炭火盆。 赵衍从他手里抽出圣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 火苗瞬间吞噬了明黄色的丝绸,那道原本要送林昭上路的绝杀令,眨眼间成了灰烬,火光映红了赵衍惨白的脸。 “林昭平叛有功。之前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不作数了。” 赵衍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抠。 “大同,还是他林昭的大同。” 魏进忠长出一口浊气,脑袋重重砸在青砖上。他知道,大同那个活阎王算是彻底稳了,他这把老骨头的命,也算保住了。 “滚出去。”赵衍挥了挥手。 魏进忠恭敬地退出暖阁,反手带上雕花木门。 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大晋的两代帝王。 赵承乾走上前,掀起染血的战袍,重重跪在龙榻前。 “父皇。” 赵衍突然伸出枯树枝般的手,一把死死抠住太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你记着。”赵衍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做着最后的帝王术交接。 “林昭是把绝世好刀。他能帮你杀卫渊,能帮你平定叛乱。他懂规矩,这是他聪明的地方。” “但这把刀太锋利,也太快了。快到连朕这双握了一辈子权力的手,都攥不住了。” 赵承乾低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不发一言。 “他今天能带着铁管子,在一昼夜间把三大营踏成肉泥。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把你屁股底下这张龙椅轰个稀烂!” 赵衍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你登基之后,绝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卫渊那老狗不是个省油的灯,他逃去了江南。江南的士绅、盐商,大晋八成的钱粮都在那边。旧党今天虽然在京城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但根基还没断。” 赵衍大口喘息着,抓着赵承乾的手腕微微颤抖。 “留着江南那帮人……用他们手里的银子,用文官的笔杆子,去恶心林昭,去死死拖住大同的步子。”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细若游丝。 “朝堂上的规矩,就是让他们互咬。谁也咬不死谁,你这把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赵承乾缓缓抬起头,迎上老皇帝浑浊却透着算计的目光。 这番帝王心术,残忍,却极其好用。 “儿臣,谨记。” 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四个字,赵衍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蜕变成合格帝王的儿子,嘴角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他慢慢松开手。 那只曾经翻云覆雨、掌控大晋天下数十年的手,重重地砸在明黄色的床榻上。 “朕,累了。” 赵衍缓缓合上双眼。胸口完成了最后一次微弱的起伏,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第883章 新君登基 暖阁内死气沉沉,连地龙都驱不散这股阴冷。 赵衍吐出最后一口浊气,胸膛彻底瘪了下去。 “皇上!”魏进忠疯了一样撞开殿门,连滚带爬扑到龙榻前。 太医院院判拎着药箱跟在后头,过门槛时绊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 老头根本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到床前。 他哆嗦着从针包里拔出三根三寸长的纯金长针。 连犹豫的功夫都没,针尖直奔赵衍头顶死穴,狠狠扎了进去。 这是太医院压箱底的绝命针法,说白了就是在阎王爷手里抢半个时辰。 强行锁住最后一口心气,榨干骨髓里最后一丝生机。 代价是,拔针必死。 金针没入皮肉,赵衍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疯狂打颤。 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挺,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倒气声。 紧接着,两道诡异的殷红迅速爬上他死灰色的老脸。 老皇帝硬生生被这三根针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目光比刚才还要清明几分,透着一股吃人的狠厉。 “外面的人,到了吗?”赵衍的声音出奇地平稳。 魏进忠死死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地毯:“回主子爷,内阁众臣、在京勋贵、宗室各府亲王,全在殿外候着了。” “宣。”赵衍只吐出一个字。 殿门大开,风雪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猛灌进暖阁。 一队穿着各色朝服的大员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魏源和高士安。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世袭罔替的铁帽子亲王和国公。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把持大晋朝局的权贵,此刻全成了霜打的茄子。 他们是被东宫卫率从府里直接请出来的。 来乾清宫的路上,这群人刚刚坐着马车穿过长安街。 车轮轧过满地残肢和冻硬的血洼,颠簸间全是骨肉碎裂的咔嚓声。 五军营三千铁浮屠的凄惨死状,毫无保留地糊了这群文武百官一脸。 没有刀枪交锋的痕迹。 全是被密集铁弹打成筛子的铠甲和烂肉。 那种跨时代火器带来的直白屠杀,把这群宗室勋贵的胆彻底吓破了。 进殿的时候,好几位亲王的双腿还在打摆子,鞋底全是黏腻的血泥。 “臣等,叩见皇上!” 呼啦啦一片,满屋子大员跪得整整齐齐。连个敢抬头喘粗气的都没有。 赵衍靠在明黄色的迎枕上,冷眼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臣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怕的根本不是他这个快咽气的老骨头。 他们怕的,是门外那个端着铁管子的林昭! 大同的兵马是没进宫,但那份降维打击的物理震慑,早就把京城权贵的脊梁骨踩得粉碎。 现在这帮人,主打一个汗流浃背。 “魏进忠,读诏。”赵衍声音洪亮。 魏进忠捧着一个紫檀木锦盒,从阴影里走出。 他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盖好传国玉玺的明黄卷轴。 老太监清了清公鸭嗓,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遗诏的内容极其简练,没半句废话。 皇五子赵泰谋逆,首辅卫渊从贼。太子赵承乾仁孝仁勇,于宫门前血战平叛,力挽狂澜。 大晋国统,即刻由太子承袭。 魏源带头,重重叩首。 “皇上万岁!太子千岁!” 众臣齐声附和,法理的交接,在绝对的武力威压下,丝滑得没遇到半点阻碍。 赵衍抬了抬枯树枝般的手,底下那群人瞬间闭嘴,大殿里落针可闻。 “老五伏诛。”赵衍转动眼珠,死盯向魏进忠。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道口谕。 “淑妃身为老五生母,教子无方,煽动谋逆。赐白绫,速去办。” 跪在床前的赵承乾心头猛地一跳,后背惊出一层汗。 淑妃在宫里根基极深,娘家在军中更是不容小觑。 老头子这是在临死前,硬扛着骂名,替他把后顾之忧全解决了。 他这是要硬塞给新君一个干干净净的皇权。 “老奴领旨。”魏进忠没有丝毫犹豫,招手唤来两名内廷死士。 半炷香后。 淑妃寝宫内传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两名死士端着空荡荡的托盘复命,托盘上的三尺白绫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衍听完死士的回报,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干笑。 他这辈子所有的算计、权谋、杀戮,在这一刻彻底清零。 太医院那三根金针的效力,终于走到了尽头。 赵衍眼底的光芒断崖式涣散,红润的脸色瞬间转为死灰。 他死死盯着暖阁顶部的金龙藻井,喉咙里发出声响。似乎还想交代点什么,但枯槁的手已经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大晋昭武帝,驾崩。 魏进忠膝行上前,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在赵衍鼻息下。 随后,老太监直起身子,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号。 “大行皇帝驾崩!” 暖阁内,群臣瞬间伏地大哭,哀嚎声此起彼伏,演得比真哭还惨。 赵承乾跪在最前方,额头紧紧抵着凉透的青砖。 他眼底没有眼泪。 那件破烂银丝软甲下的刀伤,疼得他浑身直冒冷汗。 他咬死牙关,默默接下了这座千疮百孔的江山。 紫禁城谯楼之上。 沉睡的撞木被数名壮汉合力拉动,狠狠砸向铜身。 “咚!” 一声浑厚、悠长、透着无尽苍凉的钟声,冲天而起。 景阳钟响。 之前卫渊为了逼宫造势,假敲景阳钟钓鱼。 此刻,这口大晋的丧钟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使命。 国丧的长鸣顺着风雪,迅速覆盖内城三十六坊。 神武门外。 残破的城墙废墟前。 林昭披着那件不染尘埃的青色鹤氅,静静立在雪地中。 悠扬的景阳钟声越过高高的宫墙,重重砸在他耳膜上。 秦铮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走到林昭身侧抱拳。 “大人。宫里敲丧钟了。皇帝没挺过去。” 林昭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暗沉的夜空。 旧时代落幕了。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试图把他当成夜壶用完就踹的老皇帝,终于死在了他自己的龙榻上。 大同的神机营没有踏入皇城半步,给了大晋皇权最后的体面。 但林昭清楚。 规矩这种东西,只要定下了,就得有人去守。 而现在,定规矩的人,换了。 林昭拢了拢袖口:“老皇帝走了,新皇登基。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啊。” 他偏头看向秦铮,眼底的锋芒丝毫不加掩饰。 “既然是喜事,总得听点响动。” “京城这帮老顽固平时最讲究排场,喜欢听个钟磬礼乐。” 林昭扯起一抹冷笑:“咱们大同粗人多,没带编钟。” “那就用咱们的规矩,给新君道个喜。” 秦铮秒懂,骨子里的悍勇瞬间被点燃。 “末将明白!这就给他们整个大的!” 秦铮霍然转身,拔出腰间雁翎刀,直指夜空。 “神机营听令!” 驻守在神武门外的两千名白甲老兵,当即结束休整。 他们踩着满地冰渣,以极其严苛的机械纪律,在城门外列出三个整齐的横阵。 “平端!” 两千把崭新的连发火铳齐刷刷举起。枪口呈四十五度角,斜指苍穹。 火光映照在他们冷酷的铁甲上,杀气逼人。 “第一排,开火!” 咔哒!击锤砸落。 砰!! 震耳欲聋的齐射轰鸣在神武门外炸响。 赤红的枪口焰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浑厚的物理爆音,直接将从紫禁城里传出来的景阳钟声强行按在地上摩擦! “第二排,开火!” 砰!! “第三排,开火!” 砰!! 三轮齐射。枪声如滚滚狂雷,震得神武门残破的砖瓦簌簌往下掉。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浓烈刺鼻的硝烟味。 乾清宫内。 正跪在地上干嚎的王公大臣,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续巨响震得肝胆俱裂。 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直接瘫坐在地,慌慌张张往柱子后面缩。 他们以为这是叛军复起,又或者是林昭终于撕破脸皮,要带兵杀进来掀龙椅了。 恐慌在暖阁内疯狂蔓延。 赵承乾跪在龙榻前,听着外头连绵不绝的枪声,后背一僵。 他没有躲。 他心里门儿清,这是林昭在宫外给他送的贺礼。 更是大同发给整个大晋朝堂的终极警告。 枪声响在宫外,震的却是宫内所有人的魂。 林昭在用这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宣告: 大同的兵器不进内廷,但大同的火药,随时能掀翻京城的任何一面城墙。 神武门外,许之一踩在马车车辕上,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看着对天突突的神机营,这位算学狂人满脸肉痛,恨不得冲上去按住扳机。 “败家!简直是暴殄天物!” 许之一翻开黑皮账本,手里的炭笔画得飞快。 “特制防潮底火,纯手工打磨的锥形铅弹!” “这一轮齐射烧进去的现银,够在神灰局再开两个小高炉了!” “拿真金白银当二踢脚放,也就大人这疯子干得出来!” 林昭双手揣在狐裘袖子里,对许之一的碎碎念充耳不闻。 听着枪声在长街上空炸响,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大同的规矩,今天算是彻底焊死在这紫禁城头了。 乾清宫的丹陛之上。 魏进忠一身破烂血甲,双手高高举着那份明黄色的遗诏。 他站在这大晋权力的最高处,听着宫外轰鸣的火铳声,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监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公鸭嗓在风雪中穿透力极强。 “大行皇帝遗诏!” “太子承乾,克承大统!即皇帝位!” 殿内。 魏源和高士安率先反应过来。 两人整理绯红官服,郑重其事地对着赵承乾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惊魂未定的勋贵和宗室亲王,在枪声的极致物理威压下,脑子里再也生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他们慌慌张张地重新跪好,跟着魏源齐声高呼。 山呼万岁之声,与宫外的火铳硝烟,在这一夜彻底交织。 大晋的新历,就此翻开。 第884章 虚名给你,我只要钱 神武门外的火铳齐射终于停了。 刺鼻的硝烟味顺着大雪后的北风,死死灌进紫禁城的每一条宫道。 乾清宫暖阁里死一般寂静。龙榻上,老皇帝赵衍的遗体还没凉透。 赵承乾撑着膝盖,从冰凉的青砖上缓缓站起。 他身上那件银丝软甲被砍得像块破抹布,肋下的刀伤早把里衣浸透,冻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血壳。 这会儿稍微喘口粗气,肺管子都像被人拿刀片在刮。 几名掌印太监捧着崭新的明黄龙袍和素缟丧服,弓着腰碎步上前。 按大晋老祖宗的规矩,新君柩前即位,第一件事就是更衣。 赵承乾扫了一眼托盘,一巴掌将那套繁琐的行头扒拉开。 “不换。”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咬人的狠劲:“摆驾,奉天殿。” 魏进忠眼皮一跳。 老太监偷瞄了一眼赵承乾那身骇人的血甲,极其丝滑地把嘴边的“祖宗成法”咽回了肚子里。 开什么玩笑?今晚外头被大同的火器超度了几万人,满地都是捡不起来的碎肉,谁还敢在这节骨眼上,跟这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主子谈礼法? “皇上起驾,奉天殿!” 魏进忠扯着公鸭嗓,嚎得比谁都卖力。 外头候着的百官队伍连个屁都不敢放。 魏源掸了掸绯红官服上的冰碴子,腰板一挺,第一个跟了上去。 高士安紧随其后,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旁边的人。 那些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喷口水、张嘴闭嘴“有辱斯文”的清流御史,此刻全成了鹌鹑。 一个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跟在赵承乾的血甲后头。 天色终于破晓。 灰蒙蒙的晨光顺着窗棂,打在奉天殿的汉白玉地砖上。 赵承乾一步一步踩上那道象征九五至尊的丹陛。 他豁然转身,大马金刀地砸在那把纯金打造的龙椅上。 底下的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按品级排好,齐刷刷跪地磕头。 “大行皇帝晏驾,老五谋逆。这满地狼藉的烂摊子,朕接了。” 赵承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微微抬了抬下巴。 魏进忠秒懂,捧着一卷桑皮纸和一份盖了红戳的公函,大步迈到台阶边缘。 “户部与都察院联署公函在此!” 魏进忠当场抖开公文,扯着嗓门开念。 没兵部印信,没户部钱粮,三大营私自披甲包围皇城,谋逆造反。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紧接着,魏进忠又掏出宋濂连夜肝出来的那篇《平叛檄文》,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宋濂这支笔杆子简直比刀子还毒,字字诛心。硬生生把卫渊和老五赵泰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通篇大义凛然,把大同神机营跨越七百里的端枪洗地,直接定性成了“奉太子密诏的忠勇救驾”。 这波黑白颠倒,逻辑闭环,简直绝绝子。 跪在下面的几个旧党死忠,听得双腿直打摆子。 他们偷偷对视一眼,心凉了半截,魏源和高士安这招釜底抽薪太绝了!把开枪的大同军洗成了王师。 赵承乾舒舒服服地靠在龙椅上,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旧党老脸。 “公函和檄文,诸位爱卿都听清了?有谁觉得不妥,现在大可以提出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这时候跳出来提不妥?那是嫌自己命长! 跟地上的公函过不去是小事,跟宫外那两千把还没冷却的连发火铳过不去,那是真要物理投胎的。 谁敢放半个屁,当场就会被扣上“卫渊同党”的帽子,喜提九族消消乐。 “既然都没异议,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承乾一锤定音。 “魏源。” 魏源稳步迈出队列,双手持笏板,躬身而立。 赵承乾的目光落在这位老师身上:“擢升魏源为建极殿大学士,即日起接任内阁首辅。户部尚书的差事,还得劳烦魏阁老继续兼着。” 魏源大礼叩首谢恩。 整个过程没遇到半点阻力,旧党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内阁铁桶阵,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被大同文官一脉兵不血刃地接盘。这波叫赢麻了。 “高士安。” 高士安精神一振,大步迈出:“臣在!” “擢升左都御史,加刑部尚书衔。” 赵承乾盯着这头都察院的疯狗,毫不掩饰眼底的杀意。 “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卫渊在京城的残党、老五的死忠,全给朕挖出来!不用走大理寺那些磨叽的复核程序。查实一个,杀一个!” “抄没的家产,一文不少,悉数充入国库。” “臣,遵旨!”高士安厉声领命,眼底全是嗜血的光芒。 赵承乾故意停顿了一下。 大殿内原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在场的老狐狸们心里门儿清,前面这几位的封赏,充其量就是个开胃小菜。 接下来这位,才是今晚把京城棋盘砸了个稀烂的活阎王。 “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 赵承乾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群臣立马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林爱卿千里奔袭,平叛救驾有大功。特加封太子太保,赐爵大同县候。” “九边贸易、神灰局煤铁改制,即日起由大同总督府全权专营,朝廷六部,不得插手干涉分毫!” 赵承乾死死抠住龙椅的纯金扶手,硬生生压下心头那丝忌惮,陡然拔高了音量。 “另,特赐林昭,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 轰! 这十二个字一出,底下那几个装死的清流老御史直接破防了,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这他娘的是大晋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人臣极品特权! 这等同于向全天下发了明文通告:林昭在大晋朝堂拥有绝对的武力豁免权!以后这奉天殿,他林昭想怎么逛就怎么逛,想带刀就带刀! 魏源眼皮微垂,挡住了眼底的精光。 这满朝文武,也就他最清楚,这三项特权,哪里是皇帝开恩赐的? 这明明是林昭用三千把连发火铳,踩着禁军的尸骨,硬生生按着朝廷的头认下的新规矩! 赵承乾根本没得选,不把这面子给足了,宫外那尊杀神今晚能退兵才怪了! 旨意火速拟定。 魏进忠赶紧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心腹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一路小跑直奔神武门。 此时,神武门外。 天色已经大亮,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雪彻底停了。 神机营的后勤兵手脚极快,长安街上的烂肉全被装车拉走,只剩下青石板缝隙里怎么刷都洗不掉的暗红血泥,昭示着昨夜的修罗场。 两名小太监踩着满地冰渣和碎木头,跟踩了电门一样哆哆嗦嗦地跑到林昭跟前。 两人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扯着公鸭嗓,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一口气把圣旨念了个底朝天。 林昭披着青色鹤氅站在原地,连膝盖打个弯的意思都没有。 他伸出手,直接从小太监手里把圣旨抽了过来,像翻账本似的随意扫了一眼。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林昭直接笑出了声,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秦铮提着尚带血腥味的雁翎刀凑了过来,瞅清了圣旨上的字,咧开大嘴乐了。 “大人,这新登基的皇帝还挺上道啊!有这特权,以后咱们大同军在京城就能横着走,看那帮文官还怎么拿规矩卡咱们脖子!” 林昭反手把圣旨卷成一卷,跟扔破烂似的扔进秦铮怀里。 “上道?”林昭冷嗤一声,“这叫捧杀。” “他把能给的虚名一股脑全砸我头上,这是明摆着把大同架在火上烤。从今天起,天下藩镇和言官的眼珠子,全得死死盯着大同。” “只要咱们行差踏错半步,他这新皇帝就能顺理成章地扯起大旗,召集天下兵马来讨伐乱臣贼子。” 秦铮脸上的傻笑瞬间卡死。 他这纯粹的武将脑子,只看到了封赏的排面,哪能想到这圣旨背后藏着这么毒的帝王杀猪盘! 林昭懒得理会这些虚头巴脑的名分,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越过残破的神武门,直指南方。 “京城的大义名分,咱们算是稳稳捏在手里了。旧党在京城的根也拔了一大半。” “不过,卫渊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借着昨晚景阳钟的掩护,这会儿估计早就溜出直隶,直奔江南明德社的钱窝子去了。” 林昭走到纯黑战马旁,踩着马镫利落翻身上马。 “许之一。” “在呢!” 许之一抱着那本快翻烂的黑皮账册,两眼放光地凑了上来。 “留一千神机营的弟兄,去配合高士安抄家。” 林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算学狂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用你那套降维打击的算学,把卫渊党羽藏在京城的现银、地契、地下钱庄的暗账,全给我刨出来!一两银子都不许漏掉!” “抄出来的钱,就地充作神灰局的军费!皇帝给虚名,咱们就自己拿真金白银!” “抄完之后,带人给我死死钉在九门。没有我的手令,京城禁军谁敢接管城防,直接超度。” 许之一兴奋地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炭笔在账本上画得飞快,嘴角咧出一抹财迷的狂热。 “大人放心!抄家理账这活儿我最熟!” “在大同的算盘面前,大晋的账本就是个笑话。我保证把这帮贪官的底裤,都给扒得明明白白!” 第885章 三千万两 三个时辰后,神武门外临时征用的千总衙门。 浓烈的血腥味,被凛冽的北风吹散了不少。衙门大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临时钉起来的粗木大箱。 箱盖大敞。白花花的银锭、金条反射着刺目的冬日冷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人睁不开眼。 许之一坐在一堆账本中间,左手残影般拨弄着一把纯金算盘,算珠撞击声密集如雨。他推了推鼻梁上沾着血污的水晶眼镜,啪地合上最后一本黑皮账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林昭大步跨进院子,军靴踩在青砖上咔哒作响。秦铮按着刀柄紧随其后,一瞅见满院子的金银,这北境汉子的眼睛都直了。 “点清楚了?”林昭随手拿起一块五十两的官锭,翻过来看了看底款。上面印着江南盐运司的官印。 “大人,旧党这帮人,真他娘的是大晋的超级蛀虫!”许之一捏着炭笔,兴奋地在桑皮纸上狂勾乱画。 “左都御史钱通家里,正堂地下挖空了整整三丈,里头填的全是极品生丝和金条!兵部武库司那几个郎中,把贪墨的军饷全换成了通州的上好水田地契!” 许之一把汇总的桑皮纸拍在桌上,指尖重重一点最终数字,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中。 “现银四百二十万两!黄金六万两!这还不算那些变现慢的古董字画。” “光是查抄卫渊在京城的两处私宅和四个地下钱庄,就搜刮出了近两百万两的不记名银票!大人,这一波抄家,咱们大同绝对赢麻了!” 秦铮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乖乖,咱们大同累死累活挖煤炼铁,一年到头流水也没这么多。这帮当官的天天在朝堂上哭穷,合着钱全在自家茅坑底下埋着!” “资本的原始积累,最快的方式永远是暴力掠夺。”林昭把银锭扔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屑。 他太清楚这些封建官僚的敛财手段了。权力变现的效率,永远碾压任何苦哈哈的实体工业。 “许之一。” “在!” “调拨一万两白银,给昨夜战死的弟兄发放抚恤。剩下的现银全部装车,走密道,一文不少全给我运回大同总督府入库。”林昭下达指令,语气毫无起伏。 “那地契和古董呢?”许之一财迷心窍地追问。 “交接给户部魏阁老。咱们大同不碰京畿的土地,拿了也是累赘。”林昭理了理青色鹤氅,“把现金流抽干,把死资产留给新皇去头疼。” 林昭深谙权力场的规矩。新皇赵承乾刚登基,急需一笔钱稳住六部百官。大同拿走活钱充当军费,把地契留给高士安去充公变现,这叫吃肉留汤。 “懂了!我这就去安排押运!”许之一乐颠颠地跑去点算车马。 林昭刚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亲卫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魏进忠换了一身崭新的紫酱色暗花蟒袍,腰里勒着玉带。只是他走起路来左腿明显有些瘸,昨夜神武门那场血战留下的硬伤,没十天半个月养不回来。 老太监手里捧着一个赤漆密筒,跨进门槛,二话不说,冲着林昭直接打千扎了个千秋。 “老奴,给侯爷请安!”魏进忠姿态摆得极低,连称呼都火速换成了新皇刚封的县候。 林昭眼皮都没抬,捏着茶盖撇了撇浮沫:“魏公公不在御前伺候新主子,跑到我这兵荒马乱的军营里来,不怕沾了血气?” 魏进忠满脸堆笑,那张橘皮老脸挤得皱纹堆叠:“侯爷说笑了。万岁爷知道大同军平叛辛苦,特意嘱咐老奴来看看。顺道,万岁爷让老奴把这件绝密,亲自交到侯爷手上。” 他双手奉上赤漆密筒。密筒表面没有火漆印,只有东厂最高级别的三道暗纹。 秦铮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没有暗器机关后,转递给林昭。 林昭拧开密筒,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展开扫了一眼,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羊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密文,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卫渊昨夜子时敲响景阳钟后,乘坐一辆运送泔水的破车出了内城,在通州码头登上一艘早就备好的快船,顺着大运河一路狂飙,直奔松江府!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后半段是东厂埋在江南的暗线,拿命送出的绝密情报:明德社启动了百年未见的最高级别预案——代号“归海”。 松江府吴淞口,明德社暗中掌控的造船厂内,五艘载重五千料的巨型福船已经连夜下水。江南三府的地下钱庄正在疯狂抽调现银,一车接一车的纯银被熔炼成巨大的冬瓜锭,装箱运往码头。 总数额,是一个极其骇人听闻的天文数字:三千万两白银! “三千万两……”林昭手指猛地收紧,羊皮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整个大晋朝廷一年的赋税总和,满打满算也不过四百万两。三千万两白银,等于大晋整整十年的国库岁入! 这是江南士绅、盐商以及明德社这头庞然大物,趴在大晋骨血上吸吮了上百年才攒下的天量财富。 林昭瞬间切入“鉴微”视界,脑海中疯狂重构这组数字背后的经济崩盘逻辑。 这笔钱如果留在国内,无论落在谁手里,都是肉烂在锅里。可一旦这五艘福船满载三千万两白银出海,大晋的金融大盘将瞬间雪崩! 市场流通的白银被彻底抽干,随之而来的将是恐怖的通货紧缩。物价暴跌,粮食贬值,百姓手里的铜钱连废铁都不如。大同刚刚建立的工业体系,也会因为缺乏流动资金而直接被掐断脖子。 卫渊和明德社这是要釜底抽薪,把大晋的血槽硬生生抽空啊! “买办。”林昭牙缝里冷冷挤出这两个字。 他彻底看透了明德社的底色。这群人根本不是什么传统的晋商徽商,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跨国资本掮客。一旦国内局势失控,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个国家,带着剥削来的全部财富下南洋,去抱海外红毛夷的大腿。 魏进忠垂着手站在一旁,看着林昭脸色越来越冷,小心翼翼地开口。 “侯爷,万岁爷看了这份密报,雷霆震怒。但这笔银子数额太大,牵扯江南整个官商体系。朝廷刚经历兵变,六部停摆,连发兵镇压的开拔费都凑不齐。”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若是走常规的公文海捕,只怕公文还没出直隶,卫渊那老狗已经坐船溜出海了。” 林昭冷笑出声,将羊皮纸拍在桌案上。 他太了解赵承乾的心思了。新皇这是没兵没钱,又怕江南的烂摊子炸在自己手里,所以让魏进忠拿着情报来当诱饵。 这招一石二鸟玩得很溜。既能白嫖林昭的火器去江南夺回三千万两白银;又能名正言顺地把大同这尊随时能掀桌子的煞神,从京城远远地支走。 “皇帝好算计。”林昭毫不避讳地点破,“拿情报当诱饵,想让我大同去给他擦江南的屁股?” 魏进忠吓得连打几个摆子,赶紧把头埋到裤裆里:“侯爷慎言啊!万岁爷对侯爷绝对是倚重有加!万岁爷说了,只要侯爷能截下这批银子,江南三府的商税,大同可分走三成!” “别给我画饼。”林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老太监。 魏进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陪着笑脸道。 “万岁爷口谕,只要那三千万两冬瓜银能安然入库,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万岁爷绝不会亏待神机营。至于叛党在江南各地的私库、田产、商铺……神机营平叛劳苦功高,那些无主之物,朝廷一概不过问。” 林昭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心里清楚,明德社盘踞江南数十年,真正的财富根本不是账面上那点税银,而是富可敌国的隐匿资产! “大同的工业机器要扩大产能,正愁没有海量的资本原始积累。”林昭冷睨了魏进忠一眼,“魏公公,请回吧,就说我林昭,一定帮万岁爷把这差事办得干干净净。” “是,是!奴婢这就回京复命!”魏进忠听出了那句“干干净净”里毫不掩饰的血腥味,知道这活阎王是要去江南掀起腥风血雨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大人。”秦铮手按刀柄上前,神色有些迟疑,“江南水路纵横,全在明德社的掌控之下。咱们神机营都是北地旱鸭子,擅长陆战,这火器若是到了水上颠簸,威力怕是要打对折。况且卫渊提前跑了十二个时辰,咱们追得上吗?” 林昭走到悬挂的巨大堪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松江府吴淞口的位置。 “福船体量庞大,装载三千万两冬瓜银,吃水极深。从内河钱庄转运到海港,再完成物资和淡水补给,最快也需要七天时间。这,就是他们启动归海预案的撤离死线!” 林昭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划,从京城沿大运河,一刀直插江南心腹。 “许之一!” 许之一正抱着一箱金条流口水,听到召唤赶紧跑了过来。 “把你手里那四百多万两现银发回大同。你带算学班底留在京城,配合魏源和高士安,给我死死钉在户部衙门。既然我帮皇帝保住了三千万两的底盘,那京城所有的账目往来、人事调动,大同必须占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许之一推了推眼镜,秒懂了林昭的阳谋,咧嘴坏笑:“明白!银子归国库,但国库的钥匙得挂在咱们大同的裤腰带上!” 林昭转头看向秦铮,声音陡然拔高,透着金戈铁马的极致杀伐气。 “传令神机营!留一千人驻守京城九门,保护内阁新党。其余两千人,全副武装,立刻开赴通州码头。征用漕运总督衙门所有最快的内河蜈蚣船!” 秦铮抱拳领命,热血直冲天灵盖:“咱们去松江府砸场子?” 林昭眼底燃起一抹疯狂的寒光,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 “我们去教教那帮江南买办,什么叫真正的重火力跳帮战。敢卷大晋的钱跑路?连人带船,连同他们几代人吸的血,全给我榨出来填大同的工业高炉!” 第886章 你想往哪跑? 林昭翻身上马,黑色大氅在风中卷起。 “目标通州,全速急行。这三千万两,一个铜板都别想过海。” 两千白甲神机营顺着京城官道,直扑通州漕运码头。 半个时辰后,通州码头。 这里是大晋南北水运的咽喉。虽江面结了薄冰,码头上依旧停靠着密密麻麻的官船商船。 漕运总督衙门灯火通明。 几个穿着七品补子的漕运官员正围着炭盆烤火,桌上摆着温好的黄酒和刚出锅的狗肉,吃得满嘴流油。 砰! 衙门厚重的黑漆大门被暴力踹开。两扇门板重重砸落,激起漫天飞尘。 秦铮拎着还在滴血的雁翎刀,大步跨入。两排端着连发火铳的神机营士兵迅速涌入,将整个大堂死死控住。 “什么人!敢擅闯漕运衙门,不要命了!”一名漕运参将腾地站起,手按腰刀。 秦铮根本没废话,反手一刀背狠狠抽在参将脸上。 参将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砸翻在炭盆里,火星四溅,烫得满地打滚。 林昭缓步跨进门槛。军靴踩在散落的狗肉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本官大同总督林昭。征用码头所有吃水浅的蜈蚣快船。” “林昭?那个大同的活阎王?”几名官员吓得酒醒了大半,双腿直打摆子。 参将捂着高肿的脸颊爬起来,强撑着开口:“林大人……就算你封了侯,调动漕船也得有兵部和工部的手令。你这是逾制……” 咔哒。 秦铮手里的火铳直接顶在参将脑门上。冰冷的金属枪管将他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规矩是人定的。”林昭走到主座大马金刀地坐下,“我今天没带文书,只带了两千把火铳。这就是我的手令。” 参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昨夜京城三大营被大同火器超度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通州,谁敢跟这煞神讲王法? “船……船在三号码头。一共五十艘蜈蚣船,都是刚保养过的。”参将磕头如捣蒜。 “备齐七天的干粮和清水。少一两,我拿你的脑袋祭旗。”林昭语气极冷。 码头上,寒风凛冽。 五十艘狭长的蜈蚣快船一字排开。这种船船体修长,两侧各有二十把船桨,吃水极浅,最适合在内河全速飙船。 许之一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捧着一大罐刚熬好的热黄蜡。 “大人,这江南水路不比咱们北地。”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眼镜,“江上水汽大,一旦底火受潮,连发火铳的卡壳率会直线飙升。” 林昭看着翻滚的蜡液:“怎么改?” “我已经让工匠试过了。”许之一指着旁边几个神机营老兵,“用纯蜂蜡封住纸壳弹的底火接缝。射击时击锤的力度足够砸碎蜡封引燃底火,又能彻底防水。” 老兵们动作麻利,将一排排子弹蘸入温热的蜡液中,迅速取出冷却。 “还有。”许之一转身走到一艘蜈蚣船前,嫌弃地敲了敲单薄的船帮,“这破木板太薄。南方的水师就爱玩接舷战和弓弩对射。” “咱们的神机营要是上了船,脚下晃荡,火铳根本没法瞄准。这叫纯纯的送人头。” 林昭抛过去一块碎银:“继续说。” “我在漕运库房里找了一批生铁板。”许之一拿炭笔在船舷上快速画线,“让人在船头和两侧用铁板钉出半人高的防盾。再在防盾后面焊上带万向轴的生铁支架。” 许之一双手比划了一个操作机枪的动作。 “火铳架在支架上,既能抵消船只颠簸,又能充当重火力阵地!不用瞄准,主打一个火力覆盖。管他什么江南水师,敢靠过来就直接给他们物理超度洗甲板!” 林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工业化军队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强大的后勤改装能力和技术迭代速度。 “天亮前,五十艘船全部改装完毕。能不能做到?” 许之一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算学建模我都做好了,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生火。只要材料管够,绝对不耽误大人启程!” 整整一个后半夜,通州码头火光冲天。 锤打生铁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刺啦声交织在一起。几百名征调来的铁匠和神机营士兵混编流水线作业。 随着最后一块生铁防盾用粗大的铆钉死死钉在船头,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五十艘原本轻便的蜈蚣船,彻底变成了长着钢铁鳞片的内河怪物。 船舷两侧探出黑洞洞的枪管。每一艘船就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林昭站在码头栈桥上。 青色鹤氅换成了利落的黑色劲装。 许之一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账本凑过来。 “大人,防水弹药和船只配重全部验算无误。重心下压了三寸,稳得一批。” 林昭拍了拍许之一的肩膀:“回京城去。魏源和高士安虽然捏着大义,但算计不过那些老官僚。户部的银库必须卡死在我们手里。” “除了大同的军需,京城六部要用一两银子,都得经过你这把金算盘。” “大人放心。我许之一算过的账,就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别想多拿一个铜板!”许之一咧嘴一笑,财迷属性暴露无遗。 林昭转身踏上旗舰的甲板。 秦铮立在船头,霍地挥下手中的令旗。 “升帆!起锚!” 两千神机营将士迅速登船就位。每艘船四十名桨手齐齐发力。 木桨划破江面薄冰,发出沉闷的破水声。 五十艘钢铁蜈蚣船如同离弦之箭,借着北风和水流,顺着大运河悍然南下。 林昭立在船楼最高处。料峭的江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七天。三千万两白银。 这不仅是一场时间的赛跑,更是大同新工业资本与江南旧买办资本的生死决战。 卫渊和明德社以为逃到江南就能高枕无忧。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支跨越时代的重火力水上合成营。 江面宽阔,两岸的枯树飞速向后退去。 秦铮端着一把架在万向支架上的加长火铳,感受着底座传来的稳固感,嘿嘿直乐。 “大人,咱们这飙船的速度,不出五天就能杀进松江府的地界!这回非得把卫渊那老狗的皮给扒下来不可。” 林昭双手按在生铁女墙上,目光冰冷。 “卫渊能当上首辅,绝不是只凭运气。明德社盘踞江南百年,水路上的眼线比运河里的王八还多。我们这么大动静南下,他们不可能收不到风声。” 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直接下达必杀令。 “传令下去。沿途所有关卡、水栅,一律不减速!” “敢拦截者,不问身份,直接开火击沉。” 大同军既然接了这趟差事,就没打算讲什么大晋的王法。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江南水网那些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几发铅弹就能轰烂的朽木。 吴淞口的那三千万两银子,只能用来填大同的高炉。谁敢碰,谁就得死。 船队劈波斩浪,化作五十道黑色的水线,狠狠划破大运河平静的水面。 一场震动整个大晋版图的江南血雨,在这七日狂飙中,正式拉开序幕。 江面尽头,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动。 林昭微微眯起眼睛。 明德社的底牌,究竟有多硬,这三千里水路,刚好拿来称一称斤两。 第887章 江南老钱的钞能力 松江府,吴淞口。 江面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腥咸的江风卷着碎冰碴子,狠狠抽打在岸边的芦苇荡上。 这是一处被重兵把守的隐秘造船厂。方圆五里内的水路,全被明德社的私兵用铁索死死焊住,任何敢靠近的渔船都会被弓弩射成刺猬。 造船厂内部,俨然一座人间炼狱般的巨型熔炉。 寒冬腊月,上千名膀大腰圆的工匠却赤着上身。 高温炙烤下,他们浑身涂满防烫的油脂,在数百座耐火砖砌成的高炉间来回奔走。震耳欲聋的鼓风机声和炭火的呼啸声绞在一起,把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几十个持刀的监工立在高处,冷眼往下看。 一箱接一箱的足色官银被粗暴撬开木盖。这些打着江南盐运司、各州府钱庄底款的雪花银,是江南这片富庶地带积攒了百年的膏血。 此刻,全被铁锹铲起,毫不留情地倒进烧得通红的巨大石墨坩埚里。 “起!” 光着膀子的工头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号子。四名壮汉青筋暴突,死命转动粗大的生铁绞盘。 巨大的坩埚缓缓倾斜,刺目的银水宛如一条液态瀑布,重重砸入下方备好的深坑模具中。 刺啦! 冰冷的江水顺着木槽浇灌而下。浓烈的白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几名工匠抡起大铁锤,狠狠砸碎外层的陶土模具。一个表面布满麻坑、两头圆中间粗的椭圆形巨型银锭,重重砸在泥地上。 这便是名震江南地下钱庄的“冬瓜银”。 一艘乌篷快船冲破江面薄雾,急停在造船厂外的栈桥边。 跳板刚搭上,一道极其狼狈的身影冲上了岸。 前大晋内阁首辅卫渊,头顶的乌纱帽早不知掉进了哪条水沟,花白头发被江风吹得跟鸟窝一样。身上那件极品丝绸夹袄,沾满了泥浆和呕吐物,散发着刺鼻的馊臭。 三天两夜间,他换了七艘快船,顺着大运河没日没夜地狂奔,连眼都不敢合,生怕一闭眼,林昭就端着火铳轰烂他的脑袋。 卫渊大口喘着粗气,在一群黑衣护卫的簇拥下,踉跄着踏入造船厂。 刚过门槛,迎面扑来的热浪和满地耀眼的白银,让这位前首辅的步子猛地一顿。 空地上,几千个刚出炉的“冬瓜银”码放得整整齐齐。那片刺目的银光,晃得卫渊几乎睁不开眼。 “首辅大人,江南的风水,可还养人?” 一道温润却透着骨子里冷漠的声音,从高耸的木制吊脚楼上传来。 卫渊猛地抬头。 二楼的围栏边,站着个穿青色儒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盘着一串油光水滑的金丝楠木佛珠,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三绺长须。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江南大儒,谁能想到,这就是把控江南经济命脉、操纵黑白两道的明德社青主。 沈千秋,明德社当代执剑人,江南商会总会长。 卫渊死死咬着后槽牙,双手攥住肮脏的衣角,硬生生咽下首辅的傲气,顺着木楼梯大步冲上二楼。 “沈千秋,赵泰那个废物在京城栽了!”卫渊双手拍在栏杆上,手背青筋直冒。他盯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浇铸现场,嗓音嘶哑,“林昭带的神机营,一夜之间把三大营物理超度了!” 沈千秋盘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色却没变分毫。 “京城的事,我比你早知道。” 沈千秋转身走到红泥小火炉旁,拎起滚烫的铜壶,在一套价值连城的紫砂茶具上缓缓冲泡。茶香顷刻盖过了刺鼻的炭火味。 “赵泰本就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我明德社砸出去的三百万两定金,就当给他买棺材了。”沈千秋端起一杯茶,递到卫渊面前,“大人喝口热的压压惊。大晋的龙椅谁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卫渊根本没接茶,眼底全是红血丝:“林昭不会放过这三千万两现银!他手底下那群北境军汉,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疯狗。要是让他追到江南……” “追到江南又怎样?” 沈千秋冷笑出声,将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他抬手指着楼下那一座座银山。 “卫大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我明德社百年沉淀的规矩。每一个‘冬瓜银’,净重一百五十斤!没提手,没棱角,浇铸成型后,表面还要刷上一层特制的防锈猪油。” 沈千秋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财富帝国。 “这叫绝对的物理防抢。就算林昭的火器再邪门,就算他把大同的兵全拉到松江府,他拿什么把这三千万两银子搬走?几个大头兵连一个银锭都抱不起来!” “水匪、山贼、包括朝廷的官军。谁见了这冬瓜银,都只能干瞪眼。上了我的船,除非他把船凿沉,否则一两银子都别想拿走。” 卫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名壮汉正用粗大的麻绳和滑轮组,吃力地将一个冬瓜银吊入不远处停靠的巨型福船底舱。 五艘排水量高达五千料的超级福船,犹如五座水上堡垒,静静蛰伏在吴淞口的深水区。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船舷两侧布满了射击孔。 “装船进度怎么样了?”卫渊急切追问。 “三千万两不是个小数目。从各地钱庄调集、熔铸、再通过滑轮组装入底舱配重。最快,还需要七天。”沈千秋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 “七天后,潮水最高。五艘福船满载升帆,直下南洋。我们在吕宋和旧港早买下了大片总督封地。大晋的烂摊子,留给那个小皇帝和林昭去玩泥巴吧。” 卫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只要上了海船,大同那些连水战都没打过的旱鸭子,根本不够看。 扑棱棱...... 一只体型硕大的海东青突然穿破云层,裹挟着一股寒气,精准落入二楼阁楼的鸟架上。 沈千秋身后的黑衣侍从快步上前,从鹰腿的铜管里取出一小卷密信,恭敬递上。 沈千秋展开密信。 上一秒还云淡风轻的脸,此刻瞬间冷透。盘佛珠的动作猛地一僵,只听“咔嚓”一声,一颗极品金丝楠木珠子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出什么事了?”卫渊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沈千秋将密信反手拍在桌上,死死盯着卫渊。 “老皇帝驾崩了。太子赵承乾即位。第一道圣旨,封林昭为大同县候,加太子太保。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卫渊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连退两步,后背死死贴在木柱上。 “他……他居然没趁机篡位?反倒把大晋的法理给捏死了?”卫渊声音直发颤。他太懂这种政治手腕的恐怖了。林昭不篡位,就意味着他现在既有降维打击的火器,又披着朝廷名正言顺的平叛外衣。天下谁还能治他? “还没完。”沈千秋咬着牙,透着一股子戾气,“密报上说。林昭亲自带了两千神机营,在通州强行征调了五十艘漕运蜈蚣船。连夜加装生铁防盾。现在正顺着大运河,全速往江南飙船!” 卫渊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他真追来了!蜈蚣船吃水浅、速度极快。顺风顺水,五天之内绝对能杀进南直隶!”卫渊歇斯底里地吼道,“七天装船来不及的!快让船提前走!” “蠢货!” 沈千秋陡然转头,毫不留情地怒斥这位前首辅。 “福船配重不足,吃水不够,出了吴淞口遇到外海风浪直接就得翻!你当这是在自家池塘划澡盆吗!” 沈千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江南是他的主场,他绝不允许一个北方的军阀来这里砸场子。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巨大江南水网堪舆图。手指重重戳在京杭大运河南下的三个关键节点上。 “想在水上跟我掰手腕?他林昭太狂了。” 沈千秋从袖口掏出三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重重拍在地图上。 “来人!” 三名气息阴沉、满身血腥味的黑衣管事立刻从阴影中窜出,单膝跪地。 “拿我的令。”沈千秋指着地图上的第一个点,扬州瓜洲渡。 “第一道防线。去扬州,砸出一百万两现银!买通瓜洲渡的江南水师千总。把水寨里所有废弃战船全拉出来,凿沉在航道里!在江面上拉起拦江铁索。我要让林昭的船,在扬州寸步难行!” “是!”一名管事抓起金牌,飞身下楼。 “第二道防线。镇江,焦山水寨。”沈千秋眼神极度阴鸷,“再拿一百万两。传信给镇江水师提督,他平时拿了我们明德社那么多干股,现在该卖命了。调集一百艘火龙船和走舸,装满猛火油和引火物。林昭的船要是敢硬闯,就给我用火攻,把他在江面上烧成灰!” “是!”第二名管事领命而去。 “第三道防线,江阴要塞。”沈千秋死死盯着入海口的关键咽喉。“那是南直隶最后的水门。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把剩下的一百万两送去给江阴总兵。让他把江岸上的重型红衣大炮全推出来,牢牢瞄准江心。蜈蚣船铁皮再厚,扛得住十斤重的实心炮弹吗!” 三百万两现银,眼都不眨直接砸了出去。 这就是江南老钱的钞能力,在大晋的江南,朝廷的王法就是个屁,谁给的银子多,谁就能调动水师和驻军。 卫渊看着沈千秋干脆利落的防御部署,狂乱的心跳终于稍稍平复。 三道天堑,水底沉船、铁索横江、猛火油攻、重炮洗地。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两千个北方旱鸭子,就是朝廷倾尽国力派主力水师来,也得被扒层皮。 “三道关卡,买他七天时间,绰绰有余。” 沈千秋转过身,看着下方已经装满了一个底舱的福船。 巨大的船体因为配重的增加,吃水线正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江风呼啸,卷起一阵湿冷的雨丝。 沈千秋捻着佛珠的手指重新恢复了平稳。他隔着重重水雾,望向北方。 “大同的活阎王?我倒要看看,你的铁管子能不能打穿江南的水网。三千万两白银就在这,有命,你就来拿。” 第888章 钢铁蜈蚣船 大运河顺流直下,到了扬州瓜洲渡,江面豁然开朗。 初冬的江面大雾弥漫。五十艘装载着生铁防盾的蜈蚣快船排成两列,五十名桨手咬牙发力,船底蛮横地破开冰水,全速狂飙。 船楼上,林昭一身黑色劲装,双手随意撑在透凉的生铁女墙上。 “降帆!停桨!” 最前方的侦察哨兵当即吹响凄厉的木哨。 秦铮一把推开防盾挡板,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江面上的浓雾被寒风吹散了一角。 前方三百步外,原本宽阔的航道被彻底堵死。 十几艘废弃的老式战船被拦腰凿沉,烂木头横七竖八地卡在江心。 几条手腕粗的熟铁索从两岸的水寨拉出,牢牢锁死江面,在冰水中泛着乌光。 伴随着刺耳的牛角号声,三艘体型庞大的江南水师楼船从沉船后方缓缓驶出。 楼船吃水极深,两侧炮门大开,十几门老式佛郎机火炮探出黑洞洞的炮管,直指大同船队。 水师楼船的甲板上,一名穿着正五品千总武服的胖子踩着炮管,手里拎着单筒千里镜,满脸横肉透着嚣张。 “前面的船听着!” “江南水师奉命封锁江面拿贼!来船立刻下锚靠岸,接受盘查。敢往前凑半步,本将手里的火炮可不长眼!” 这名千总刚在水寨里收了明德社一百万两现银,白花花的银子堆满大帐,他的底气硬得能捅破天。 秦铮冷哼一声,从内侧扯出一面白底黑字的“林”字大旗,用力往甲板上一插。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的御赐金牌,高高举起。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大同总督、当朝太子太保、大同县候林昭奉旨南下办事!这是皇上御赐的金牌!” 秦铮嗓门极大,声浪盖过江风,直扑水师楼船。 水师千总愣了一下,放下千里镜,随后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太子太保?大同县候?” 他冲着江面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本官只知道,凡客军过境,必须有兵部的勘合文书和兵符印信!江南的江面,只认现银和兵部勘合!” 千总拔出腰刀,刀尖直指秦铮,气焰跋扈。 “拿个破牌子和一堆空头虚衔,就想闯我江南的关?没现管的实权文书,你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在江面上趴着!再敢废话,老子直接开炮洗了你们的破船!” 秦铮气得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突。 船楼上,林昭听完千总的喊话,非但没怒,反而直接笑出了声。 这就是新皇赵承乾的帝王心术,给了一堆吓死人的虚衔,却偏偏不给调兵遣将的实权勘合。 圣旨和金牌在京城能唬住那群吓破胆的文官。但在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在拿了真金白银的地方军阀眼里,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大晋的规矩,终究还是看谁手里的银子多,看谁的拳头硬。 “大人,这狗东西不买账!”秦铮转头看向林昭,“咱们怎么弄?” “既然江南不认京城的规矩。” 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冷硬如铁。 “那就让他们认识认识大同的规矩。” 林昭抬起右手,目光透着绝对的俯视,缓缓吐出一句话。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永远在大炮射程之内。” 他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爆破组,上床弩。全军,开火。” 林昭连跟这群拿钱办事的炮灰多费半句口舌的兴致都没有。 旗舰甲板中央,几名神机营士兵迅速掀开一张厚重的防水油布。 一架造型极其狂野的重型床弩露了出来,这是许之一用生铁管和高弹性牛筋暴力改装的投射器。 四名壮汉同时转动生铁绞盘,弓弦拉满。 爆破手捧出一个西瓜大小的特制防潮黑药包。里面填满了极品提纯火药和铁蒺藜,外层裹着厚厚的防水油纸。 药包挂上抛射槽。引线点燃,嗞嗞冒出蓝火。 “放!” 砰! 粗大的弓弦猛地回弹,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黑药包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抛物线,直接越过三百步的江面,精准无比地砸在水师千总所在的楼船甲板上。 药包咕噜噜滚到千总脚边,引线刚好燃尽。 千总低头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黑包,满脸茫然。 “什么玩意……” 轰!!!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在楼船甲板上轰然炸开。 这是许之一亲自验算的定向高爆装药。两千度的高温瞬间蒸干方圆十丈的江面水汽。 狂暴的气浪如同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在楼船甲板上。 木屑混着血雨冲天而起,那名嚣张的水师千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恐怖的物理动能撕成了血雾。 爆炸的余威没有丝毫衰减,直接砸穿三层甲板,重重撞在楼船的龙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响彻江面,排水量极大的水师楼船,硬生生被这颗黑药包从中间炸断了脊梁。 庞大的楼船从当中生生断裂,江水疯狂倒灌,甲板上的水兵如下饺子般惨叫着砸进江里。 另外两艘楼船上的水师彻底懵了,他们打了一辈子水战,从没见过这种重火力投射。 “放箭!开炮!拦住他们!” 副将声嘶力竭地吼叫。 十几门佛郎机火炮仓促点火,但这些老掉牙的火炮精度极差,几颗实心铁弹砸在蜈蚣船附近的江水里,炸起几道无用的水柱。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射来。 叮叮当当! 羽箭撞在蜈蚣船加装的生铁防盾上,纷纷弹落入水,连神机营士兵的皮毛都没伤到一根。 江面上水汽极重,江南水师的副将死死盯着蜈蚣船上的火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们用的是火器!这江面水汽大,他们的火药肯定受潮哑火了!靠过去,接舷战!” 江南水师对火器的认知,还停留在传统火绳枪沾水就废的阶段。 秦铮立在船头,看着企图靠拢的两艘楼船,眼底满是嘲弄。 “弟兄们,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大同特产!” 两千把架在生铁万向支架上的连发火铳,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机。 纸壳弹送入枪膛。弹体底部那层厚厚的纯蜂蜡,将底火与江面水汽隔绝得严严实实。 扣动扳机。击锤重重砸下,眨眼间击碎蜡封,引燃底火。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鸣声在江面上炸响。 枪口喷吐出一尺多长的赤红火舌,两千把连发火铳,硬生生在江面上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死网。 涂了蜡的子弹,在水汽中展现出恐怖的零卡壳率。这根本不叫打仗,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物理降维打击。 锥形铅弹轻易撕碎江雾,狠狠钻进两艘水师楼船的甲板。 持盾的水军步卒连人带盾被打成漏勺。刚拉开弓弦的弓箭手,胸口瞬间爆开大团血花。 惨叫声被密集的枪声彻底淹没。 江南水师的古典兵法,在大同的工业机器面前,连半个回合都撑不住。 仅仅两轮齐射,两艘楼船的甲板上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活人。 血液顺着排水孔流进运河,将大片江水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停火。” 林昭抬手。 枪声戛然而止,江面上只剩下木板燃烧的劈啪声和落水者的哀嚎。 几艘载着爆破手的小舟迅速脱离船队,飞速划向横江的铁索。 爆破手将特制炸药包贴在铁索最受力的卯眼处,点燃引线,迅速撤离。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手腕粗的拦江铁索被硬生生炸断,带着巨大的水花砸入江底。 堵塞航道的沉船缺口被强行炸开一条通道。 “起桨,全速前进。” 林昭冷酷下令。 五十艘钢铁蜈蚣船重新启动。船首狠狠撞开江面上的碎木和浮尸,碾过江南水师的残骸,浩浩荡荡地穿过瓜洲渡防线。 秦铮拿布擦着火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咧嘴直乐。 “大人,这江南的水师也不过如此。明德社砸钱买来的关卡,就是纸糊的。” 林昭立在船楼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迷雾。 沈千秋砸出三百万两白银,绝不可能只有这点手段。瓜洲渡,充其量只是第一道开胃菜。 “别大意。”林昭转动着扳指,杀气凌然。 “传令全军,火铳不上保险。一路平推,见神杀神。” 第889章 全速撞击 江风毫无征兆地变了向。 原本刺骨的西北风,在镇江焦山水域打了个旋,彻底变成了湿热的东南风。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桐油与硫磺味。 林昭立在船楼高处,目光穿透江面薄雾。 前方两岸山势陡然收紧,江面宽度锐减一半,江水在此处变得极其湍急。 “前方有亮光!”桅杆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大喊。 浓雾被江风蛮横吹散。 上百艘轻便的走舸横排在江面上,船上没扬帆,舱里堆满了浸透猛火油的干柴、硫磺和硝石。 烈火冲天。 百艘走舸被铁索首尾相连,借着东南风和湍急的江水,形成一道横跨江面的移动火墙,直扑大同船队。 “右满舵!避开正面!”秦铮大声嘶吼。 五十艘蜈蚣船迅速转动木舵。 “开火!打碎它们!” 两千名神机营士兵将连发火铳架在生铁支架上,对着逼近的火船疯狂倾泻火力。 密集的铅弹撕裂江风,狠狠砸在走舸上,木屑横飞。 几艘走舸当场被打得千疮百孔,解体碎裂。 但火没灭。 碎裂的木板带着燃烧的猛火油砸进江里,顺着水流迅速扩散。 江面上漂浮着大片燃烧的油污,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火铳能杀人,但杀不死火。 走舸距离船队只剩百步,生铁防盾被烤得隐隐发烫。 林昭按着刀柄,冷眼盯着水面上蔓延的火舌。 砰! 旗舰的甲板猛地一震。 不是火炮的轰击,震动来自脚下的水底。 “底舱漏水了!”一名后勤兵从舱口连滚带爬钻出来,浑身湿透,“船底有东西在凿木板!” 林昭快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江面。 火光映照下,江水翻滚,几道黑影在水下极其灵活地穿梭。 轰! 外围的七号船和十二号船底部,传来沉闷的炸响。 水柱冲天而起。两艘蜈蚣船的吃水线下方被硬生生炸出脸盆大小的破洞。 江水伴随着巨大的吸力疯狂倒灌,船体转眼间发生严重倾斜。 甲板上的神机营士兵站立不稳,纷纷滑落入江。 北方汉子大多不通水性,身上又穿着厚重的棉甲,一落水,棉甲吸满江水,直直往下坠。 “救人!抛绳子!”秦铮双眼充血地怒吼。 几条粗大的麻绳扔进水里。 一名落水士兵刚死死抓住绳索,水下猛地探出一只手,一把扣住他的脚踝。 一把带毒的分水峨眉刺,精准扎进士兵的小腿肚子。 士兵发出一声惨叫,双手脱力,整个人被生生拖入江底。 水面上咕噜噜翻起一大股浓郁的血水。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士兵接连被拖下水。 江面上浮起十几个身穿灰黑色鱼皮水靠的男人。 他们头上戴着蒙面水罩,手里握着精钢打造的短刀和铁锥。 太湖暗鳞卫。 明德社豢养了六十年的水下死士,江南水网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 一名暗鳞卫单手攀住八号船的船舵,手里拿着一个带倒刺的生铁罐,正用铁锤将铁罐死死钉在船舵下方。 铁罐里装满了黑火药,引线藏在密封的竹管内。 这是明德社专门用来对付大型楼船的“铁水雷”。 砰! 甲板上的神机营士兵扣动扳机。 铅弹射入水中,江水巨大的阻力瞬间剥夺了铅弹的动能。 弹头在水下不到一尺的地方打着旋停滞,缓缓沉底。 暗鳞卫毫发无损,甚至在水下冲着船上的士兵比了个割喉的挑衅手势。 魁首阎三爷踩着一块燃烧的浮木,从水里冒出头。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水罩,露出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阎三爷吐出一口浑浊的江水,抬头死盯着旗舰上的林昭,眼神透着阴冷的嘲弄。 “大同的火铳确实邪门。”阎三爷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但在江南这片水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举起手里的峨眉刺,直指林昭。 “青主出了三百万两现银买你的命。今天,你们这群北方的旱鸭子,全得给老子沉到江底喂王八!” 阎三爷猛地一挥手。 水面上的暗鳞卫齐刷刷潜入水下。 密集的叮当声从各艘船的底部传来,更多的铁水雷被死死钉在船板上。 秦铮双眼充血,一把扯下身上的棉甲,咬着刀背就要往江里跳。 “老子下去活劈了这帮水耗子!” “站住。”林昭冷声喝止。 秦铮右脚已经踏上船舷,硬生生停住动作,转头看向林昭。 “大人!火器在水里打不穿!他们把船底凿穿,咱们全得死江里!” 林昭没看江面,转身走向甲板中央的弹药箱。 他一脚踢开木箱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个用厚重防潮油纸层层包裹的黑药包。 这是许之一专门为船队调配的高爆装药。 林昭弯腰拿起一个黑药包,拔出腰间的短匕,握住那根长长的防水引线。 手腕一翻,匕首划过。 一尺长的引线被直接割断,只剩下一寸不到的线头。 “许之一算过黑火药在密闭空间的膨胀当量。”林昭拿着黑药包,走到秦铮面前。 “把所有黑药包的引线,全部剪短到一寸。”林昭下达指令。 爆破组的士兵立刻拔出刀,动作极其麻利地切割引线。 秦铮看着林昭手里的药包,满脸懵逼:“大人,引线这么短,点火就得炸。咱们扔哪里?” “扔水里。”林昭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 秦铮愣住了:“水里?炸起几团水花能顶什么用?” “水没有形状,也无法被压缩。”林昭将火折子凑近引线,“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可以在水下毫无衰减地传递。” 引线转眼点燃,嗞嗞冒出刺目的蓝火。 林昭甩手将黑药包扔出船舷。 黑药包落入江中,迅速下沉。 三秒后。 旗舰右侧的江面猛地向上拱起。 没有火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仿佛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在了江底。 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大白色水包在江面上转眼成型,随后轰然炸开。 漫天水花夹杂着江底的淤泥冲天而起。 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在水下疯狂扩散。 蜈蚣船剧烈摇晃,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紧接着,江面上浮起五六具穿着鱼皮水靠的尸体。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口,但每个人的七窍都在疯狂往外渗着黑血。 眼球凸出眼眶,胸腔诡异地塌陷下去。 水下爆炸的恐怖物理动能,通过无法压缩的江水,直接将这些暗鳞卫的五脏六腑震成了肉泥。 这就是纯粹的物理超度! 阎三爷被爆炸掀起的水浪狠狠拍在浮木上。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死死捂住胸口。 耳朵里嗡嗡作响,双眼惊恐到了极点,死盯着周围漂浮的尸体。 他引以为傲的闭气功,他练了三十年的水下腾挪身法。 在这一颗不起眼的黑药包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时代变了,武功再高,也怕科学! “继续扔。”林昭立在船头,面无表情地下令。 几十个被剪短引线的黑药包,接连不断地落入江中。 沉闷的连环爆炸在水底疯狂交织。 江水像滚烫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 一具具七窍流血的暗鳞卫尸体不断浮出水面,很快便铺满了蜈蚣船周围的江面。 太湖暗鳞卫,全军覆没。 明德社横行江南水网百年的江湖底牌,在工业化深水炸弹的无差别洗地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 水底的凿击声彻底消失,水下的危机解除了。 但前方的江面上,上百艘燃烧的走舸已经逼近船队不足三十步。 猛火油燃烧产生的高温,将蜈蚣船的生铁防盾烤得通红。 甲板上的温度急剧升高,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江面太窄,火船连成一排,根本没有转向避让的空间。 “大人!火船撞过来了!”秦铮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声嘶力竭地吼道。 林昭抬头,看着漫天压下的火海。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格局在此刻彻底打开。 “传令全军。”林昭的声音在江风中异常清晰,“所有人退入底舱,关闭舱门。” 秦铮瞪大眼睛:“那甲板怎么办?” “桨手就位。”林昭握住船舷边滚烫的铁把手,吐出四个字,“满帆,全速撞过去。” 秦铮倒吸一口凉气。 用木质的蜈蚣船去硬撞满载猛火油的火船?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大同军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全军入舱!桨手死命划!撞碎它们!” 两千名士兵迅速撤入底舱。 五十艘钢铁蜈蚣船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白浪,迎着漫天火海,毫无减速地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林昭独自立在船楼最高处,黑色劲装被热风卷起。 火光映照在他冷酷的眼底,恰似一尊从地狱踏火而来的活阎罗。 距离,十步。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旗舰的船首。 撞击,即刻发生。 第890章 蘑菇云升空 十步距离,眨眼便至。 满帆吃风,两千名桨手双臂肌肉高高鼓起,死命拉桨。 五十艘包着生铁防盾的蜈蚣快船,把速度飙到了极限。 不减速。不避让。 轰! 第一声恐怖的撞击巨响在江面上炸开。 旗舰那包覆着厚重生铁的尖锐船首,毫无花哨地狠狠楔入最前方一艘走舸的侧舷。 木板碎裂的爆鸣声中,薄木拼凑的走舸,在蜈蚣船狂暴的物理动能面前脆得像纸,硬生生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燃烧的干柴和猛火油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劈头盖脸地砸在旗舰的船头上。 江风呼啸,火势瞬间顺着蜈蚣船的侧舷蔓延。生铁防盾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 底舱内,两千名神机营士兵死死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拉桨的动作。 头顶的甲板传来滚烫的温度,却被铁皮和湿水棉被死死隔绝在外。 “撞过去!别停!” 秦铮的怒吼在底舱回荡。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响彻焦山水域。五十艘钢铁蜈蚣船如同五十把烧红的尖刀,蛮横粗暴地捅穿了走舸连成的移动火墙。 碎裂的燃烧木板在江面上四处漂浮,那些企图跳帮的镇江水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蜈蚣船无情碾压,血水混着猛火油在江面上翻滚。 林昭独自站在最高处的船楼上。 黑色劲装被周围的热浪烤得发烫,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水上炼狱。 钢铁对木头的物理碾压,没有任何悬念。 “冲出来了!” 了望手推开头顶的铁挡板,扯着嗓子大喊。 五十艘蜈蚣船硬生生从火海中凿出一条通道,冲到了走舸阵列的后方。 船首的生铁防盾被熏得漆黑,有些地方甚至因为高温变了形,但船体龙骨毫发无损。 底舱门被一脚踹开,秦铮提着刀冲上甲板,大口呼吸着江面上稍显清新的空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刚想说话,目光扫过前方江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前面还有!” 浓雾散去的大半个江面上,三艘体型极其庞大的江南水师补给船,正横卧在航道中央,船舷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桶,全是镇江水寨囤积的猛火油。 数十艘小型快船正围在补给船旁边,疯狂地往船上装载引火物,准备发动第二波火攻。 镇江水师提督拿了明德社一百万两现银,这回是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 三艘补给船的甲板上,几门老式红衣大炮正费力地调整着炮口。 “距离两百步!敌军正在装填!”秦铮目测了一下距离,手心捏了把汗,“大人,咱们的火铳打不穿那么厚的船壳!” 两百步,超出了连发火铳的有效杀伤距离。而敌方的红衣大炮一旦开火,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砸过来,蜈蚣船的生铁防盾绝对扛不住。 林昭目光冷冽,视线锁死那三艘挂满木桶的补给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谁说要用火铳?” 林昭缓缓抬起右手,大拇指转动玉扳指。 “格局打开。床弩组上甲板,换装高爆燃烧弹。” 几名爆破手迅速从底舱抬出四个特制的铁皮箱。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黑药包,而是许之一离开前留下的“加料”存货。 粗大的生铁弩箭前端,绑着一个西瓜大小的陶罐。 陶罐里不仅装填了提纯黑火药,还混入了大量白糖、硝石和凝固的猛火油残渣。 这是大同兵工厂研制的土制燃烧弹,一旦爆炸,不仅有冲击波,还会产生极其恐怖的黏着性高温火焰,水浇不灭。 “绞盘拉满。目标,正前方补给船。”林昭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宣判死刑。 八架重型床弩迅速在甲板上架设完毕。粗大的牛筋被绞盘拉得咯吱作响,弓弦紧绷到了极限。 镇江水师的补给船上,提督正挥舞着腰刀催促炮手点火。他看到了冲出火海的蜈蚣船,心中大骇,完全没料到木船竟然能硬扛猛火油的冲撞。 “开炮!给老子轰沉他们!”提督声嘶力竭地吼叫。 引线刚刚点燃。 两百步外,林昭右手猛地挥下。 “放。” 崩! 八道沉闷的弓弦崩鸣声同时炸响。 八根粗大的生铁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破江面长空。 弩箭前端的陶罐拖着长长的引线火光,犹如八颗从天而降的流星,精准地砸向三艘庞大的补给船。 咔嚓! 弩箭轻易射穿了补给船薄弱的顶层甲板,重重扎进堆满猛火油木桶的底舱。 镇江提督仰头看着扎在甲板上的箭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轰隆!!!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光球,在最中间那艘补给船内部猛地炸开。 土制燃烧弹爆炸产生的三千度高温,瞬间引燃了船上囤积的数千桶猛火油。 这不是普通的起火,这是极其狂暴的粉尘与油气殉爆! 一朵橘红色的蘑菇云拔地而起,直冲百丈高空,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席卷八方,直接将中间那艘排水量上千料的补给船撕成了无数碎片! 厚重的木板、生铁火炮、还有甲板上的水兵,全被这股降维打击般的力量抛向半空,随后在高温中化为飞灰。 殉爆引发了致命的连锁反应。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猛火油,如同一场火雨,铺天盖地地砸在旁边两艘补给船和周围的快船上。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江面上炸响,镇江水师引以为傲的火攻阵地,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水师提督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横飞的火炮残骸砸成了一滩肉泥,当场物理超度。 爆炸产生的巨浪向外扩散,推得两百步外的蜈蚣船剧烈摇晃。 秦铮紧紧抓住船舷,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灼热气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乖乖,这就是大同的重火力洗地!在绝对的当量面前,江南水师那些老掉牙的战法,简直连个屁都不如! “满帆。穿过去。” 林昭看着前方彻底崩溃的水寨防线,语气平淡得像刚碾死了一群蚂蚁。 五十艘蜈蚣船借着爆炸掀起的水浪,从燃烧的残骸边缘全速穿插而过,焦山水域的第二道防线,宣告破灭。 …… 松江府,吴淞口造船厂。 二楼阁楼内,茶香袅袅。 沈千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那串缺了一颗珠子的金丝楠木手串。 卫渊在一旁来回踱步,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沈会长,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前方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卫渊烦躁地看向窗外的阴雨,“林昭的船太快了,瓜洲渡和焦山到底能不能拦住他?” “卫阁老把心放回肚子里。”沈千秋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江南的水,深得很。三百万两砸下去,别说林昭带了两千人,他就是带两万禁军,也得在江底喂鱼。” “太湖暗鳞卫水下凿船,镇江水师猛火油封江。这两套杀招,他林昭那些铁管子根本派不上用场……” 砰! 阁楼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管事跌跌撞撞地扑进来,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出大事了!”管事声音凄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沈千秋眉头一皱,放下茶杯:“慌什么?瓜洲渡的沉船起作用了?” “没……没拦住!”管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林昭的船队直接用一种会爆炸的黑包,炸沉了水师楼船,强行冲破了瓜洲渡!” “什么?”卫渊大惊失色,快步冲上前揪住管事的衣领,“那焦山水寨呢?一百艘火船难道烧不掉他几十艘破木船?” “焦山……焦山没了!”管事嚎啕大哭,“大同军的船上全包了铁皮,硬撞开了火墙!太湖暗鳞卫下水凿船,被林昭往水里扔炸药,几十个兄弟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全被震碎了内脏死在江里!” “镇江水师的猛火油补给船,被大同的床弩隔着两百步点燃,发生大殉爆!镇江提督当场粉身碎骨,水寨烧成了一片白地!” 管事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阁楼里。 当啷。 沈千秋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锦缎鞋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盘佛珠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暗鳞卫死绝了?镇江水寨殉爆?” 江南老钱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此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死死盯着北方。 大同的火力,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买办资本的认知。水下炸鱼,隔空引爆。这根本不是大晋朝该有的战法! 卫渊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来了……那个活阎王真的杀过来了!”卫渊浑身发抖,“蜈蚣船速度极快,冲破焦山,最多还有一天半,他就能兵临吴淞口!我们的福船才装了一半,根本走不了!” 沈千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儒雅被极度的阴鸷取代。 他苦心经营的江南防线,在林昭的工业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林昭……”沈千秋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把扯断了手里的佛珠。 哗啦啦。金丝楠木珠子散落一地。 “既然你非要掀桌子,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沈千秋转身走到书案后,在一处隐秘的暗格里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他从中取出一面纯黑色的玄铁令牌。令牌上没有明德社的九环标志,而是雕刻着一个面目狰狞、踏浪而行的夜叉鬼面。 卫渊看到这面令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是……东海海神令?你疯了!你居然勾结外洋海盗!” 大晋立国以来,海禁极严,东海之上盘踞着一股极其庞大的海盗势力,他们手握巨舰重炮,连朝廷的主力水师都不敢撄其锋芒。 一旦引海盗入江,整个南直隶都将生灵涂炭。 “成王败寇,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只要能保住银子,大晋沉了又与我何干?”沈千秋捏紧玄铁令牌,眼神狠戾到了极点。 他将令牌扔给身边最后一名心腹管事。 “持海神令,立刻走旱路去江阴要塞!告诉在那边的人。” 沈千秋的声音寒意彻骨。 “江阴总兵的红衣大炮已经就位。只要他开进长江口,彻底堵死江面。” “这三千万两冬瓜银,我明德社分他一半!” 第891章 老六式绕后 江风夹杂着浓烈的咸腥味,入海口近在咫尺。 前方水域豁然开阔,江面宽度暴涨至数里。江阴要塞依山傍水,死死扼守着长江咽喉。 林昭立在旗舰船楼,千里镜视野中,要塞半山腰的炮台阵地一览无余,数十个黑洞洞的炮口已经褪去防雨布,直指江面。 轰! 没有任何警告,江岸上猛地炸开一团火球。 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划破江风,带着凄厉的尖啸砸入大同船队右侧水面。数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江水卷着碎冰狠狠拍在甲板上。 “敌袭!”秦铮拔出雁翎刀,扯着嗓子大吼。 轰!轰!轰! 炮台阵地连环开火。数十门红衣大炮齐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江水都在战栗。 与此同时,前方的宽阔江心处,三艘体型极其庞大的夹板巨舰缓缓横过船身。这是纯正的外洋海船,吃水极深,高耸的船楼上挂着一面黑底白骨的夜叉旗。 夹板船侧舷的炮门齐刷刷推开,一排排红毛夷大炮探出头来。 砰! 一发从海盗船上射出的实心弹,精准命中十三号蜈蚣船的船首。 生铁防盾在恐怖的物理动能面前瞬间凹陷碎裂,厚重的船板当场炸开,几名神机营士兵连人带枪被掀飞入江,暗红的血水顺着断裂的木茬流入江中。 十三号船的船头彻底瘪了下去,江水疯狂倒灌,船体开始倾斜。 “开火还击!把床弩推上来!”秦铮眼珠子通红,嘶吼着下令。 “停!”林昭一把按住秦铮的肩膀,声音冷硬。 “大人!”秦铮急得直跳脚,“他们把咱们的船砸烂了!” “睁开眼睛看清楚距离。”林昭面无表情地指着前方。 秦铮抹去脸上的水珠,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江阴炮台建在半山腰,居高临下,海盗的夹板船横在最深的水道。双方距离蜈蚣船队足足有三里地。 连发火铳的有效射程是两百步。加装高爆燃烧弹的重型床弩,极限射程也不过三百步。 大同军的火力根本够不着对方。而对方的红衣大炮和红毛夷大炮,却能在这个距离上将蜈蚣船一一点名。 这是绝对的射程压制,冲上去,就是单方面的活靶子。 “左满舵!全军退入西侧芦苇荡!”林昭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下达撤退命令。 五十艘蜈蚣船迅速转向,拼命划动木桨,顶着漫天落下的实心炮弹,一头扎进江边茂密高耸的芦苇丛中。 夹板巨舰上,一名穿着对襟短衫、袒露胸膛的独眼壮汉踩着炮管,手里举着镶金的单筒千里镜。 这是东海巨寇,汪海。 “什么大同活阎王,就这?”汪海放下千里镜,放肆大笑,脸上的刀疤跟着狰狞扯动,“也不过是个缩头乌龟!”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明德社管事,往甲板上狠狠吐了口唾沫。 “告诉沈千秋,他那一千五百万两老子收得心安理得!江阴总兵的岸防炮,加上老子的夹板船,这江面上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林昭只要敢冒头,老子就送他去龙王庙听曲!” 管事连连拱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汪大当家威武。只要守住这七天,银子一分不少。” 芦苇荡内,水波荡漾,高大的芦苇遮蔽了视线,也挡住了炮台的视野。 蜈蚣船队暂时安全,随军大夫正在紧急给十三号船的伤员包扎,木匠抡起锤子抢修漏水的船舱。 秦铮一拳砸在船舷上,震得铁甲哗啦作响。 “憋屈!太他娘的憋屈了!”秦铮咬牙切齿,“那帮龟孙子仗着火炮射程远,躲在后头卡射程当老六!明德社这是连脸都不要了,公然勾结外洋海盗!” 林昭双手拢在袖子里,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被压制的恼怒。 他闭上双眼,眉心微微跳动。 脑海中的视界瞬间重构,江阴要塞的地形图在他脑中立体展开。 正面江道宽阔,毫无遮掩,半山腰的炮台阵地视野极佳,红衣大炮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江心的夹板船作为移动炮台,彻底封死了任何绕行的可能。 正面硬冲,伤亡率百分之百。 林昭的视线随着地形向炮台侧后方延伸。那里是一片刀削斧劈般的绝壁,直插江底,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道路。 林昭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枚寸许长的灰白色骨哨。 他将骨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三短一长,哨声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频率,在芦苇荡上空回荡。 秦铮愣住了,停止了抱怨,周围的神机营士兵也纷纷握紧火铳,警惕地盯着四周的水面。 等了半盏茶的功夫。 水波轻轻推开,一艘破旧的乌篷打渔船从密集的芦苇深处缓缓划了出来。 船头上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头上戴着破斗笠,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袋。 怎么看,这都是个在江边讨生活了一辈子的普通老渔民。 乌篷船靠向旗舰,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船楼上的林昭。 “苏家布行的针线,缝得住江水吗?”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吴侬软语。 秦铮手握刀柄,刚要上前盘问。 林昭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对出下半句暗号:“缝不住江水,但能锁死咽喉。” 老头眼底的浑浊瞬间散去,透出一抹精明老辣,他站起身,将旱烟袋插在腰后,双手抱拳,对着林昭深深一揖。 “草民苏十三,见过林大人。” 秦铮看傻了眼,这老头居然是自己人? 林昭点头示意,苏十三手脚极其麻利地顺着绳梯爬上蜈蚣船甲板,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是苏远山撤离江南时,留给林昭的终极底牌。 明德社以为苏家已经彻底退出了江南的牌桌。他们根本不知道,苏家在这个地方深耕了上百年,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裁缝、渔民、更夫,早就编织成了一张渗入江南骨髓的情报网。 苏十三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一张羊皮卷。 他将羊皮卷铺在甲板上。 “大人,江阴总兵拿了明德社的黑钱,把岸防炮全推出来了,江心那三艘夹板船,是东海巨寇汪海的座驾,火力极猛。”苏十三指着地图上的标记,语速极快。 “正面没法打。”林昭直指核心。 “当然不能打。”苏十三干笑一声,手指顺着江阴炮台的位置向后划,停在那片绝壁上。 “明德社买通了总兵,但这江阴要塞的一草一木,我们苏家早就摸透了。” 苏十三重重地点在绝壁的一个隐秘凹陷处。 “这悬崖后面,有一条当年采药人踩出来的暗道。极其险峻,仅容一人侧身攀爬。总兵以为绝壁是天险,根本没派人把守。” 苏十三抬起头,直视林昭。 “顺着暗道爬上去,就是炮台阵地的正后方。红衣大炮太重,炮口全对着江面,根本调转不过来。” 秦铮听到这里,眼睛直冒绿光,猛地一拍大腿。 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在羊皮卷上扫过,将整条暗道的走向牢牢刻在脑子里。 “干得不错。”林昭收起羊皮卷,看向秦铮。 “传令。船队留在芦苇荡,加固防盾,虚张声势,把海盗的注意力牢牢钉在正面。” 林昭伸手解开身上厚重的黑色大氅,随手扔给亲卫,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黑色夜行短打。 他拔出腰间那把许之一特制的连发手铳,检查了一下弹仓。 “挑选三百名身手最好的神机营弟兄。带上短刀、手铳和高爆黑药包。脱掉重甲,轻装上阵。” 林昭眼神冷得掉冰渣,嘴角却扯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永远在大炮射程之内。” “既然他们喜欢玩大炮,那我们就摸上去,抢了他们的炮。” 第892章 生死三个时辰 江面夜色暗沉,浓云死死遮蔽了月光。 秦铮站在旗舰船头,猛地挥下令旗。 几十艘蜈蚣船在芦苇荡边缘迅速散开,船尾拖拽着成捆的湿木头和半干芦苇,火把往上一扔,滚滚浓烟瞬间升腾而起。 东南风一刮,浓烟贴着江面,直扑半山腰的江阴炮台和江心那三艘夹板船。 “开炮!大同的旱鸭子要硬冲了!”炮台上的守军视线被浓烟糊死,瞬间慌了神。 江阴总兵躲在中军大帐里,扯着嗓子下令盲射。 轰隆!轰隆!数十门红衣大炮疯狂喷吐火舌。江心的汪海也跟着凑热闹,红毛夷大炮接连轰鸣。实心铁弹在浓烟里乱砸,炸起漫天水柱。 而蜈蚣船队缩在芦苇荡里纹丝不动,连一发子弹都没还击。主打一个看猴戏。 要塞后方绝壁。 江水拍击礁石的轰鸣掩盖了一切动静。崖壁直上直下,布满湿滑的青苔。 苏十三脱了草鞋,赤脚踩在凸起的岩角上,这老头身手滑溜得像条泥鳅,双手死死扣住石缝,身形快速向上攀升。 林昭一身黑色夜行短打,紧随其后,三百名神机营死士卸掉厚重的棉甲,腰间别着短刀和连发手铳,背着高爆黑药包,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沉默攀爬。 岩石极度湿滑。一名士兵左脚突然踩空,双手死死抠住岩缝,指甲当场崩裂翻卷。 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体力彻底耗尽后,双手脱力,整个人直挺挺坠入黑暗的江水中,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周围的士兵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往上爬。大同军的军纪,比这悬崖上的石头还要冷硬。 半个时辰后。 苏十三翻上崖顶,顺手抛下粗麻绳。林昭和三百死士如同幽灵般陆续登顶。 前方,就是炮台阵地的正后方。几百名守军的注意力全被江面上的浓烟吸引,大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完美掩护了背后的致命杀机。 林昭拔出短刀,反握在手,刀尖往前一压。 三百道黑影贴着地面摸了上去。神机营士兵展现出令人发指的单兵素质。两人一组,一人捂嘴,一人割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外围几十个暗哨和巡逻兵,连拔刀的本能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软绵绵地倒在血泊中。 林昭径直走向炮台中央那座亮着灯火的中军大帐。 帐外守着的四名亲兵刚听到风声回头,四名神机营士兵已经欺身而上。装了消音竹筒的手铳直接顶在他们的心窝上,扣动扳机。 噗噗几声闷响。铅弹轻而易举地搅碎了亲兵的心脏。 林昭掀开帐帘。 大帐内,江阴总兵正搂着两个衣衫半解的小妾,手里端着玉酒杯,听着外面的炮声哈哈大笑。 “汪海那海盗头子还真有两下子。这炮声一响,沈会长的银子就算稳稳落袋了。”总兵一口饮尽杯中酒。 下一秒,一把黑洞洞的连发手铳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精钢枪管磕碎了他的门牙,血水混着残酒顺着下巴滴落。 两个小妾刚要尖叫,两名神机营士兵箭步上前,一记掌刀精准砍在她们后颈。两人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总兵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穿黑衣的年轻人,目光最终落在那枚象征着大同最高权力的玉扳指上。 “林……林大人……”总兵含糊不清地求饶,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尊活阎王是怎么带着人越过天险,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背后的。 “绑了,堵上嘴。”林昭抽出手铳,嫌恶地在总兵的官服上擦了擦血迹。 转身走出大帐。外围的炮台阵地已经彻底被大同军接管。原本操作红衣大炮的炮兵,尽数被抹了脖子。 三百神机营士兵站在几十门红衣大炮旁,等待最终指令。 林昭走到悬崖边。江风吹散了部分浓烟,江心处,汪海的三艘夹板船还在耀武扬威地倾泻火力。 “龟孙子!有种出来跟爷爷对轰啊!”汪海踩在船舷上,光着膀子破口大骂。 林昭低头俯视江面,大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 眼底深处,暗金色的流光疯狂闪烁。“鉴微”异能全面开启! 整个江阴水域的地形、风向、湿度,瞬间在他脑海中重构成一个绝对精确的三维坐标系。林昭的视线,死死锁定江心那艘最大的海盗旗舰。 目标距离、风偏修正、火药推力换算……海量数据在脑中疯狂运算。 他不仅是个运筹帷幄的操盘手,此刻,更是大同军最高效的人肉火控雷达! “一号炮位,左调两寸,仰角抬高一指半。装填十斤实心弹。”林昭声音极冷,穿透江风。 两名神机营士兵当即转动沉重的炮座,推入火药和铁弹,死死压实。 “三号、五号炮位。右调一寸,仰角降半指。换开花弹。” “七号、九号炮位……” 林昭一口气报出十二门红衣大炮的精准射击诸元。大同军严格执行命令,大炮迅速调转炮口,放弃了对准芦苇荡,齐刷刷指向江心的夹板船。 这波叫老六式绕后,用你的炮,超度你的人。 “点火。”林昭下达指令。 滋滋滋。引线快速燃烧。 轰隆隆!十二门红衣大炮同时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半山腰的岩石簌簌掉落,橘红色的火光彻底映红了半边夜空。 江面上。汪海正端着千里镜寻找蜈蚣船的踪迹,头顶突然传来极其尖锐的破空声。 他骤然抬头,眼底倒映出绝望。十几颗黑压压的炮弹撕裂夜幕,带着恐怖的动能,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躲避!岸上的火炮疯了!”汪海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里透着见了鬼的惊恐。 晚了。 林昭给出的坐标没有任何误差。第一颗实心铁弹精准命中旗舰的主桅杆。粗大的原木桅杆当场断裂,带着巨大的风帆猛然倒塌,瞬间砸死十几个海盗。 紧接着,两颗开花弹直接砸穿了左侧夹板船的甲板,在底舱轰然爆炸。 火光冲天!爆炸直接引燃了底舱囤积的火药桶。 狂暴的殉爆瞬间发生。那艘排水量极大的夹板船从中间猛地鼓起,随后被狂暴的物理动能撕扯成无数碎片。冲击波掀起数丈高的巨浪,将周围的几艘小船直接拍翻。 “继续装填。”林昭站在崖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火海,“坐标不变,三轮齐射。” 炮台上的神机营士兵动作麻利,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 轰!轰!轰! 居高临下的重火力倾泻,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汪海的舰队在江心根本无处躲藏。红衣大炮的射程和威力在林昭的精准引导下,被压榨到了极致。 三轮齐射过后,江面上只剩下漂浮的碎木板和熊熊燃烧的残骸。 汪海的旗舰千疮百孔,正在缓缓下沉。这位纵横东海十余年的巨寇,连一发炮弹都没来得及还击,就被岸上的重炮直接送去见了龙王。 江阴要塞的最后一道水上防线,彻底清零。 林昭收回视线,眼底的暗金色流光隐没。他转身走回大帐前。 两名士兵将五花大绑的江阴总兵死死按跪在地上。总兵看着江面上的火海,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自己完了,沈千秋的黑钱拿了,命却保不住了。 “沈千秋人在哪?”林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总兵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大口喘着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林大人饶命!我说!我全说!” “沈千秋在松江府吴淞口造船厂。他买通我的时候说,福船正在装载配重。”总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发颤,“但是……但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派人送来加急密信。” 林昭眼神一凝。 “密信上说什么?” “密信上说,焦山水寨被破,大同军推进太快。他等不及了!”总兵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喊,“沈千秋下令,不管福船配重装没装完,明早卯时涨潮,五艘福船即刻起航,强行出海!” 林昭转动扳指的动作骤然停住。 明早卯时。 现在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而吴淞口距离江阴要塞,还有近百里的水路。 沈千秋这是被大同军的重火力逼急了,宁可冒着福船在海上翻沉的风险,也要提前跑路。 三千万两白银,一旦出了吴淞口进入东海外海,大同的内河蜈蚣船根本追不上,一个浪头就能把船队拍碎。 林昭转身,大步走向崖边。 “传信号给秦铮。炮台已拿下。船队出芦苇荡,接应我们登船。” 林昭抽出腰间的短刀,随手一挥。 刀锋冷酷地划过江阴总兵的咽喉。血水喷涌而出,总兵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拿了买办的黑钱,就要有被清算的觉悟。 “全军下山。”林昭将短刀收入鞘中,黑色劲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目标松江府吴淞口。全速开拔。” 林昭抬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夜空。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卫渊,沈千秋,你们想带着大晋的血槽出海?问过大同的火铳没有! 第893章 要钱还是命 吴淞口江面。风急浪高。 卯时的天光被厚重的阴云死死压住。 造船厂外,五艘宛如水上堡垒的巨型福船已经升起主帆。 粗大的铁锚被绞盘拉出水面。 沉重的船体在十几艘牵引快船的拖拽下,正缓缓向深水航道挪动。 “快!再快点!” 卫渊站在中间那艘旗舰的船楼上,双手紧攥着栏杆。 只要驶出这片内河水域,进入外海,三千万两白银就彻底安全了。 然而,江面薄雾中,突然传来密集的破水声。 “大人!后面有船!”了望手的喊叫撕裂了江风。 卫渊急回头。 四十七艘浑身包覆着生铁防盾的蜈蚣快船,如同一群亡命悍匪,硬生生撞碎了江面上的薄冰。 从后方水域狂飙突进。 最前方那艘旗舰上,一面“林”字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昭一袭黑色劲装,立于船头。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卫渊双腿发软,直接瘫靠在桅杆上。 江阴要塞的红衣大炮,居然连三个时辰都没拖住! “全军听令。”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声音冷硬如铁。 “目标,前方牵引快船。不留活口。” 秦铮拔出雁翎刀,狠狠挥下。 “床弩准备!高爆燃烧弹,放!” 崩!崩!崩! 数十架重型床弩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粗大的生铁弩箭挂着特制的黑药包,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 精准无误地砸入前方拼命划桨的牵引快船群中。 轰隆! 连环爆炸在江面上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三千度的高温火焰,眨眼间将十几艘牵引快船撕成碎片。 木板横飞,水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作焦炭。 牵引船一毁,五艘笨重的福船瞬间失去动力。 全靠风帆根本无法在狭窄的入海口完成转向。 更致命的是,残骸和燃烧的断木顺着涨潮的江水,死死卡在了出海口的航道中央。 福船,被硬生生逼停在深水区。 “降帆!合围!”秦铮大声下令。 四十七艘蜈蚣船迅速散开,呈半月形将五艘福船死死堵在吴淞口内。 两千把连发火铳架在生铁支架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福船高耸的船舷。 海风呜咽。 林昭踩着船头的生铁防盾,抬起头,目光直刺福船最高处的阁楼。 砰。 福船顶层阁楼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 沈千秋走了出来。 这位名震江南的明德社青主,此刻再无半点儒雅。 他头发散乱,原本盘在手里的金丝楠木佛珠早已不知去向。 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火把。 “林昭!”沈千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蜈蚣船,五官扭曲得骇人。 “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林昭双手拢在袖中,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大晋的规矩,欠债还钱。你拿了江南百姓的血汗,这笔账,大同今天来收。” “规矩?你一个北方的丘八,跑到江南来跟我谈规矩?” 沈千秋放肆狂笑,笑声中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走到栏杆边,指着脚下庞大的福船。 “你知道这五艘船上装了什么吗?三千万两白银!大晋十年的国库岁入!” “我明德社把这些银子熔成了每块一百五十斤的冬瓜银。” 沈千秋满脸嘲弄。 “就算我今天把船停在这里让你抢,你手下这些大头兵,搬得动吗?” “只要上了海,我明德社在吕宋有总督封地,有坚船利炮。大晋算什么东西?” 沈千秋扬手举起火把。 “林昭,你以为你赢定了?我沈千秋在江南混了六十年,从来不做没有本钱的买卖!”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黑衣死士怒吼。 “揭顶棚!” 哗啦。 福船中段巨大的防雨油布被死士用力扯落。 沉重的木质舱盖被掀开,露出庞大而幽深的底舱。 秦铮端着千里镜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铁盾上破口大骂。 “狗杂种!这帮畜生!” 林昭目光下压。 底舱内,根本不是什么货品。 那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人。 数千名面黄肌瘦的江南底层织工、矿工,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被粗大的麻绳捆在一起,像牲口一样塞满了整个底舱。 百姓们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发出绝望的哭喊声。 而在这些人质的脚下、四周,堆满了成百上千个黑色的火药桶。 粗长的引火线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人群中,最终汇聚到沈千秋脚下的甲板上。 不仅是旗舰,其余四艘福船的底舱顶棚也被掀开。 整整五艘船,近万名江南底层的穷苦百姓! 全被明德社抓来,当成了护送三千万两白银的肉盾! 卫渊躲在沈千秋身后,看着那些哭喊的百姓,脸色惨白。 但眼底却透着疯狂的庆幸。 只要能活命,只要能保住钱,死几万个泥腿子算什么。 “看到了吗!林昭!” 沈千秋将火把凑近脚下的引线,火焰的高温几乎要燎到浸透了火油的麻绳。 “你不是在京城弄出了个万民书吗?你不是标榜自己是为底层百姓谋活路吗!” 沈千秋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带着恶毒的嘲弄。 “今天这五艘船上,有一万个江南的穷鬼!” “只要你的火铳敢响一声。只要你的船敢靠近一步。我立刻点火!” 沈千秋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昭。 “三千万两冬瓜银,加上这一万条人命,大家一起沉到这吴淞口喂鱼!” 江风凄厉。 四十七艘蜈蚣船上,两千名神机营士兵陷入死寂。 他们手里的火铳端得很稳,但许多人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 他们是大同军,杀贪官、杀海盗、杀叛军,眼睛都不眨。 但让他们对着一万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火,谁也扣不下扳机。 这就是资本的终极面目。 当律法和武力都无法阻挡他们掠夺财富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最无辜的底层百姓绑上战车,作为要挟一切的筹码。 秦铮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转头看向林昭,声音发涩。 “大人……” 怎么选? 要钱,就要踏着一万条人命过去。 林昭在京城立下的为民请命的法理大义将彻底崩塌,大同军会沦为天下唾骂的屠夫。 要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千秋带着大晋的血财扬长而去。 大同的工业体系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底瘫痪。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 沈千秋笃定了林昭不敢赌。 他看着沉默的林昭,嘴角扯出胜利者的狞笑。 “林侯爷,格局打开点,做笔交易吧。”沈千秋大声喊道。 “让开航道。放我们出海。” “我保证,到了外海,我会留下一艘装满人的船。” “你保全了你的名声,我带走我的银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林昭站在船头。 江风吹乱了他的黑色短发。 他没有看嚣张的沈千秋,也没有看绝望的卫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底舱里那些哭泣的江南百姓。 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林昭缓缓抬起头。 “沈千秋。你是不是觉得,用底层百姓的命来绑架我,是一招绝杀?” 林昭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江面上却清晰可闻。 没有愤怒,没有妥协,只有让人骨髓发寒的彻骨冷意。 “我林昭做事,从不跟买办谈条件。” “更不会在资本的牌桌上,接受任何形式的要挟。” 林昭将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个用防水油纸严密封裹的特制生铁圆筒。 这是离开京城前,许之一塞进他手里的试验品。 “大人!”秦铮大惊失色。 沈千秋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火把狠狠往下压了一寸。 “林昭!你疯了!你真敢拿一万条人命陪葬?!” “你错了。”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他毫不犹豫地扯掉生铁圆筒底部的拉环。 刺目的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 在吴淞口阴沉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烟花。 “我不仅要留下这三千万两白银。” 林昭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直指福船。 “我还要你明德社,今天在江南物理超度。”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 福船底舱内。 原本捆在一起、哭喊着等死的数千名“百姓”中,突然有几十个人停止了哭泣。 他们麻利地挣脱了看似死结的麻绳。 这些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短打。 但眼神,却透着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冷酷。 苏十三安插在江南最底层的死士。 在沈千秋下令抓捕百姓充当肉盾的这几个时辰里,苏家残存的情报网全速运转。 硬是把这批精锐死士混入了被抓的流民之中。 “动手。” 底舱内,一名死士低喝一声。 几十名死士同时暴起。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打磨锋利的生铁薄片。 噗!噗!噗! 看守火药桶的明德社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便被精准割断。 鲜血喷溅在火药桶上,护卫们捂着脖子倒地。 死士们动作快如闪电,夺下护卫腰间的短刀。 反手斩断了连接甲板的粗大引火线。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底舱的火药危机,被从内部眨眼间切断! “怎么回事!”沈千秋听到底舱的异动,低头看去。 正对上一双双透着杀气的眼睛。 他手里的引线,已经成了一根废绳。 “开火。” 林昭冷硬的声音,成了压垮明德社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砰砰砰砰砰! 两千把连发火铳同时咆哮。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扫过福船的甲板。 沈千秋身边的黑衣护卫眨眼间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沈千秋扔掉火把,狼狈地扑倒在甲板上。 肩头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儒衫。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千秋趴在血泊中,满脸错愕。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居然被林昭从内部瓦解了! 卫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船舱深处钻。 “登船。接管货舱。”林昭收起短刀。 “除了百姓,船上带喘气的,全宰了。” 大同军抛出飞爪,死死扣住福船的船舷。 神机营士兵如同猛虎下山,顺着绳索快速攀登而上。 失去火药威胁的福船,在连发火铳面前,不过是一座巨大的海上棺材。 惨叫声在甲板上此起彼伏。 林昭踏着搭好的跳板,一步步走上旗舰的甲板。 军靴踩在黏稠的血水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走到沈千秋面前。 沈千秋捂着流血的肩膀,死死盯着林昭,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林昭……你赢了。银子你拿走,放我一条生路。” “明德社在海外的势力,不是你能想象的……” 林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具尸体。 “你欠江南百姓的命,今天得还。” 林昭抬起脚,重重踩在沈千秋受伤的肩膀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沈千秋的惨叫。 林昭转头看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卫渊。 “卫阁老。跑了这么远,江南的风水,可还养人?” 卫渊浑身一哆嗦,正要开口求饶。 就在这时,福船的船体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不是炮击,也不是撞击。 是从船底深处传来的,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木材撕裂声。 一名负责接管底舱的神机营士兵满头大汗地冲上甲板。 “大人!不好了!”士兵声音急促。 “这福船吃水太深,底部的龙骨承受不住三千万两冬瓜银的重量,船底……裂开了!” 江水,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倒灌进装满白银的底舱。 这五艘承载着大晋十年国库岁入的超级巨舰,即将沉入吴淞口的无底深渊。 林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甲板。 沈千秋一边吐血,一边发出了比鬼哭还要难听的狂笑。 “林昭!一百五十斤的冬瓜银,我看你今天怎么捞!” 水面开始剧烈倾斜。 要钱,还是命。 第894章 准备打捞 “咔嚓!” 刺耳的木材断裂声顺着船体传到脚底。 庞大的福船甲板硬生生向上拱起,主桅杆疯狂摇晃,粗大的缆绳接连崩断,在半空中甩出震耳的音爆。 江水顺着炸裂的龙骨,疯了一样灌进货舱。那三千万两“冬瓜银”,此刻成了压垮这五艘水上堡垒的致命铁砣。 水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救人。”林昭的声音穿透江风,没有半分迟疑。 秦铮猛地回头,眼珠子都红了。 “大人!那下面是三千万两!”秦铮嗓子直接破了音。 大同军为了这笔钱,一昼夜狂飙几百里,填进去几十条人命。现在银子就在脚下,让人潜下去抢,能捞一锭是一锭啊! “我说了,救人。” “停止射击!收起火铳!全军抛绳网、下舢板!把底舱的老百姓全给我拉上来!” 军令如山。 两千名神机营老兵没一句废话,连发火铳往后背一挎,迅速甩出大片粗麻绳网,牢牢挂住正在下沉的福船。 几十艘蜈蚣船冒着被巨大漩涡卷入的风险,强行贴了过去。 福船底舱内,冰冷的江水已经漫过大腿。近万名江南百姓在黑暗中哭爹喊娘,乱作一团。 苏十三提前安插的那几十名死士果断站了出来。他们爬到高处的木箱上,刀背重重敲击木板。 “都别慌!乱跑全得死!”一名死士扯着破锣嗓子吼,“老弱妇孺抓紧绳子!青壮汉子在下面垫把手!大同军在上面接应!” 失控的场面被强行按住。 百姓们踩着快被淹没的黑火药桶,拼死攀住垂下来的绳网。上面,神机营士兵双臂青筋暴起,死命往上拽。 一个个湿透的江南百姓被拉上蜈蚣船。军医立马冲上去,用粗布毯子把冻得发青的老小裹得严严实实。 林昭站在倾斜的旗舰甲板上,冷眼看着这场生死时速。 沈千秋靠着断裂的栏杆,整个人滑坐在血水里。他捂着中弹的肩膀,看着正玩命救人的大同军,满脸错愕。 他看不懂。 在这位江南财阀的认知里,全天下没人能在三千万两现银面前保持理智。那是能把整个大晋买下来的通天财富! “林昭!你他娘的疯了!”沈千秋冲着林昭咆哮,血沫子喷了一地。 “银子要沉了!你救这些泥腿子顶个屁用!把他们全发卖了,也换不来这船底的一块冬瓜银!” 林昭偏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张败犬的脸。 “这就是你输的理由。”林昭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 “在你们这群买办眼里,万物皆可标价。但在我林昭的账本里,人,永远比钱贵。” 轰隆! 旗舰的龙骨终于撑到了极限,轰然崩断,庞大的船体从当中折成两截,江水疯狂倒灌,砸出巨大的漩涡。 百姓的撤离已经到了尾声,在苏家死士和神机营的拉扯下,最后一批青壮也爬上了蜈蚣船的铁盾内。 伴随着沉闷的水爆声,三艘装满冬瓜银的主福船,船尾高高翘起,随后一头扎进了吴淞口昏暗的江底。巨浪滔天。 沈千秋眼底最后那点侥幸,连同百年明德社的基业,全被这江水彻底埋葬。 他败得彻彻底底。用来买命的三千万两白银,没了。 看着林昭,沈千秋突然扯着嗓子,发出一阵刺耳的惨笑。 “我输了!可你这活阎王也什么都没捞着!”他一边笑一边咳血,“林昭!你拿一座空壳子江南,救了这帮穷鬼,大晋照样是个烂摊子!” 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沈千秋极速探出左手,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连发手铳。 枪口粗暴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眼底透着恶毒,含糊不清地吐出最后半句话:“老子在下面……看着你大同……饿死。” 砰! 沉闷的枪响。沈千秋后脑勺爆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雾,脑浆混着鲜血飞溅在倾斜的木板上。 这位操盘江南经济六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大鳄,带着他的傲慢和不甘,饮弹自尽。尸体顺着甲板,扑通一声滑进江里,眨眼被浪头吞没。 “大人!船要翻了!”秦铮在蜈蚣船上大吼。 林昭连看都没看落水的地方,转身大步踏上两船间搭着的木跳板。路过主桅杆废墟时,他脚下一顿。 前任内阁首辅卫渊,正缩在一堆烂木头里,浑身湿透。 林昭下巴微扬。 两名神机营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揪住卫渊的后脖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拽过跳板,一把扔在蜈蚣船的甲板上。 林昭稳稳落足蜈蚣船。 身后,最后一声巨大的水泡声炸开。五艘超级福船彻底沉入吴淞口,江面上只剩下一大片木屑、碎布和油污,随着波浪上下翻滚。 风头渐弱。 天际压抑了数日的阴云终于裂开,漏下一缕熹微的晨光。 蜈蚣船队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缴获的小舟。近万名被救的江南百姓缩在甲板上,哆嗦着打量四周。 当他们看清那些拎着火铳、军纪严明的北境悍卒,看清那个站在船头、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侯爷时。 扑通。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矿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贴着湿冷的木板,把头重重砸在甲板上。 “谢青天大老爷赏命!”老矿工嗓子全哑了,嚎啕大哭。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 扑通!扑通!扑通! 近万名死里逃生的底层劳工、织女和孩童,在摇晃的船队上,齐刷刷地矮下去一大片。 没喊什么整齐的口号,只有压抑不住的抽泣和最原始的磕头声。 他们被江南的官老爷当成耗材,被明德社绑上火药桶当肉盾。今天,却被这支传闻中的“北境叛军”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十三站在林昭身后,看着这震撼的万人下跪场面,手指直发僵。 这老爷子终于悟了,自家老太爷为什么宁可舍弃江南的百年家底,也要死死扒住大同这辆战车。 林昭赢了。 虽说三千万两现银沉了底,但这近万人的膝盖一落地,大同在江南的根基,瞬间扎得比明德社过去六十年还要深! 这些重获新生的劳动力,就是未来重建江南工业体系最铁杆的基本盘。 林昭的大义名分,在这一刻彻底刻进了江南的骨血里。 秦铮凑到林昭身旁,盯着满江的漂浮物,狠狠搓了把脸。 “大人,人是救了,可那三千万两银子……就这么生生打了水漂。”秦铮心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大同现在到处是吞金兽,这笔天降横财沉了,比刮他的肉还难受。 林昭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目光深邃地盯着福船沉没的漩涡中心。 “慌什么。” 江风卷起他的黑色大氅,林昭吐字如钉。 “派最快的船,走运河八百里加急。把许之一,还有大同兵工厂最好的那批工匠,即刻摇来江南。” 第895章 人力有时穷 翌日清晨。 吴淞口的水面,依旧翻滚着浑浊的黄浪。 昨夜的暴雨停了,江风卷着刺骨的湿寒扑面而来,四十七艘蜈蚣船队下锚,停靠在造船厂外围的浅水区,甲板上弥漫着熬煮姜汤的浓烈辛辣味。 苏十三正指挥着手下,将近万名死里逃生的江南百姓,分批转移到岸上的空木棚里避寒。 秦铮站在旗舰船舷边,两眼熬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前方水流湍急的江心漩涡,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大同军为了这三千万两现银,神机营昼夜狂飙,火药打空了一半,兄弟们连命都别在裤腰带上。 结果眼睁睁看着这堆能买下半个大晋的财富,砸进了烂泥里。 这比直接拿钝刀子剜秦铮的肉还让他难受。 “派人回大同摇人,许之一那书呆子就是插上翅膀飞过来,也得五六天!”秦铮一拳砸在生铁防盾上,砸得铁皮嗡嗡作响,“等大同的工匠到了,这江底的泥沙早把银子埋严实了!” 秦铮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锁住刚刚安顿好百姓的苏十三。 “老头,你手底下的太湖暗鳞卫虽然死绝了,但苏家养在江南的水鬼肯定还有。”秦铮大步走过去,语气急躁,“借我几个水性最好的,下去探探虚实!” 苏十三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将军,不是老朽舍不得人。”苏十三叹了口气,指着远处翻滚的江心,“那是吴淞口的喇叭口,外海水和内江水死死撞在一起,下面全是漩涡暗流,简直像个吃人的磨盘。福船断了龙骨,底下的烂木头比刀子还锋利。” “少废话,死了算我大同的,抚恤金给三倍!”秦铮根本听不进去。 苏十三没辙,招手叫来六个精壮汉子。这几人全是常年在太湖里摸蚌壳的老水鬼,能在水底一口气憋上一炷香的狠角色。 六个水鬼脱得赤条条,腰上拴着手腕粗的浸油麻绳,嘴里横咬着分水峨眉刺。 “别硬拼,摸到银子的位置就拉绳子。”秦铮沉声交代,挥手放行。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响,六人翻身入水,像泥鳅一样扎进了浑浊的江底,水面只泛起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两盏茶。 江面毫无动静,秦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突然,系在绞盘上的麻绳绷得笔直,开始疯了一样剧烈抖动! 这是极度危险的求救信号! “快!拉上来!” 秦铮亲自动手,一把抄起绞盘摇杆死命转动。麻绳在木轴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哼,六名水鬼被生生拽出水面,像几摊烂泥一样砸在甲板上。 惨。 惨不忍睹。 六个人里有四个当场昏死过去,耳鼻都在往外冒血。 剩下的两人趴在甲板上剧烈干呕,吐出来的全是混着江水泥沙的暗红血水。 随军大夫立刻提着药箱冲上去,翻开一人的眼皮,又用布擦了擦他耳朵里的血,连连摇头。 “水压太恐怖了。耳膜全穿了,水底的暗流差点把肺管子憋炸。”大夫拿出银针,迅速封住穴位止血。 秦铮脸色铁青,蹲下身,一把揪住还能喘气的那名水鬼头领。 “底下到底什么情况?摸到银子没!” 水鬼头领张着嘴,像脱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倒吸着空气,鼻孔里还在往外渗血丝。 “将军……下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水鬼头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水太深了,暗流能把人像陀螺一样卷起来撕扯,根本稳不住身子。” “老子问你银子!”秦铮急得两眼冒火。 “摸到了……”水鬼头领苦笑一声,满脸都是绝望,“福船的底舱炸开了,几千个冬瓜银滚得满江底都是。但是……那玩意儿根本搬不动啊!” 水鬼头领手脚并用,试图向秦铮比划那种诡异又让人抓狂的触感。 “那银锭子太邪门了!一整个溜圆,连个借力的角都没有!表面还刷了一层厚厚的油!” “在水底下,那可是一百五十斤的铁疙瘩!我们两个人拼了老命想把它抱起来,手刚搭上去,刺溜一下就滑走了!” “水底下全是软泥,无处借力。我们在底下蹬断了腿,连一块银子都抱不离地。要是再多耽搁半柱香,今天全得交代在下面!” 秦铮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旁端着姜汤的苏十三,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沈千秋在江南盘踞六十年,心机深沉如鬼。他费尽心思铸造这批“冬瓜银”,就是为了防内贼、防水匪。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 毫无棱角的圆润外形。 刷满防锈猪油的表面。 这三个设定单独拿出来,或许还能克服。但组合在一起,再扔进十几丈深的吴淞口江底。 这就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闭环。 它彻彻底底地剥夺了人类在水下依靠肌肉力量进行打捞的任何可能性。 秦铮引以为傲的北境悍卒,在重力、浮力、摩擦力和恐怖水压的四重封锁下,直接成了一个笑话。 “这他娘的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王八蛋想出来的绝户计!”秦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桶,焦躁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难道咱们就在这干看着?!” “你就是把神机营两千号人全填进去当水鬼,也捞不起半两银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船楼楼梯处传来。 林昭披着黑色的防风大氅,手里抛着那枚纯金打造的大同县侯印信,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甲板上还在吐血的水鬼,挥手示意军医赶紧将人抬进船舱妥善救治。 随后,林昭走到秦铮面前,指着那片翻滚的江水。 “人力有时穷。在十几丈深的水底和暗流面前,还想着大力出奇迹,那是蠢货才有的错觉。” “沈千秋这招,防的就是人。不管是太湖的水鬼,还是大同的精锐,只要你是肉长的,就破不了他的冬瓜银死局。” 秦铮被骂得没了脾气,耷拉着脑袋直叹气:“大人,那这笔钱真不要了?咱们大同的几个高炉和兵工厂,可全指着这笔现银吃饭呢。” “谁说不要了?”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人力破不了的局,格物能破。血肉扛不住的水压,生铁能扛。” 林昭转身,目光锁定老辣的苏十三。 “老苏,安顿好那些百姓。告诉他们,大同包他们一日三餐,有我林昭在,江南绝不饿死一个人。” “青壮汉子,全给我编入大同工程营;女眷,编入纺织预备队。我要你在十天之内,把这座吴淞口造船厂,改造成我大同在江南的第一个前线基地。” 苏十三精神猛地一振,毫不犹豫地抱拳领命。 他太清楚了,这近万名死里逃生、对大同感恩戴德的底层劳力,只要拧成一股绳,能爆发出多么恐怖的基建产能。 交代完江南的基本盘,林昭转过身,看向北方大运河的方向。 “算算时间,我的信使应该已经跑完一截水路了。” “让弟兄们收了刀,去岸上砍木头,给我把浮台建起来。”林昭随手将那枚代表权力的印信扔给秦铮,转身朝船舱走去。 “等许之一带着机器到了,这吴淞口的江底,我就是把它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三千万两给我一分不少地榨出来!”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京城。乾清宫暖阁。 新皇赵承乾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他肋下的致命刀伤刚刚换过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安神香味道,却根本压不住他眼底翻涌的寒意。 宽大的金丝楠木御案上,摆着两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东厂密折。 第一份:内阁首辅卫渊在吴淞口被林昭生擒,像条死狗一样押在蜈蚣船上。明德社青主沈千秋自尽,盘根错节的江南财阀集团,土崩瓦解。 第二份:五艘装满大晋十年岁入、整整三千万两白银的福船,沉底吴淞口。林昭放弃了抢捞白银的最佳时机,转而动用全军,救下了近万名被当成肉盾的江南底层流民和织工。 “三千万两……就这么生生沉了……” 赵承乾死死抠住御案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站在下首的东厂新提督把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 赵承乾的心在滴血。 如今的大晋国库,穷得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那三千万两,本来是他登基后用来发军饷、稳固皇位的定海神针! “他林昭好大的手笔。宁可要虚名,也不要钱?” 赵承乾突然冷笑出声,眼神阴郁到了极点,“拿朕的三千万两,去给他自己买一个江南的万家生佛?!” 老皇帝临终前那句泣血的警告,此刻在赵承乾的脑海中疯狂回响。 林昭太快了。 快到让皇权根本抓不住他的影子。 他在大同搞煤铁专营,拥兵自重;现在又在江南顺理成章地收拢了几万死心塌地的基本盘。 这大晋的天下,到底姓赵,还是姓林?! “传旨。” 赵承乾豁然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到肋下的伤口,疼得他嘴角猛地一抽,但声音却透着不容反驳的皇家冷酷。 “即刻调派工部、户部的精干人手,钦差随行,沿大运河南下,接管松江府。另外,多派几名御史去吴淞口,死死盯着江面的打捞!” 赵承乾盯着龙柱上的金龙,甩出了最后的帝王算计。 “告诉林昭。卫渊是朝廷重犯,必须活口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还有,那沉江的银子,不管他大同军捞上来多少,三成必须原封不动,给朕入国库!” 想独吞江南的果实? 做梦。 打钱,抢人,争地盘。 皇帝与孤臣的蜜月期连几天都没撑过,大晋朝堂的新牌局,以江南为棋盘,正式拉开血腥的帷幕。 第896章 硬拔三千万两 七天后。吴淞口。 江风凛冽,裹着浓重的海腥味。 松江府最大的吴淞口造船厂,此时翻天覆地。 苏十三办事极度利落。近万名被林昭救下的江南流民与织女,直接原地收编。大同军发了救命的粟米粥,给了御寒棉衣。这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底层百姓,直接爆发出骇人的劳动力。 造船厂废墟被清理一空。十座原先熔铸船锚的巨大高炉重新点火,日夜不息。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把吴淞口的天染得跟铁锅底一样。 “许之一这书呆子今天怎么也该到了!”秦铮站在旗舰甲板上,急得直搓手。 他这几天眼珠子都是通红的。江底那三千万两冬瓜银就像带刺的钩子,死死扎在他心窝上。水鬼换了一拨又一拨,除了捞上几根破桅杆,连银子的毛都没碰到。 水深十六丈,底部的淤泥和暗流简直是个吃人的磨盘。 午时正,一艘挂着大同军旗的快船借着北风,蛮横撞破江面薄雾,一头扎进吴淞口水道。 船还没停稳。一道削瘦的身影已经大步跨出舱门。 许之一顶着鸡窝头,眼白布满血丝。身上那件棉布长衫皱巴巴的,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人看着颓,手里却死死盘着那把黄铜算盘,背上还挂着个大画筒。 跳板刚搭上,许之一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旗舰,身后跟着几十个大同兵工厂的顶尖老工匠。 “书呆子!你可算来了!”秦铮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江底摸清楚了!十六丈!暗流能把人撕了!银子全掉泥里了!” 许之一一把甩开秦铮的手,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有,径直走到甲板中央的红木桌案前,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羊皮卷。 “人力下潜,纯属送死。”许之一双手撑在桌上,指着图纸上的受力模型,“一百五十斤的球体,表面全是猪油。在十四丈深的水底,摩擦力趋近于零。就算是项羽活过来,在水底没个借力点,也抱不起半块银子。” 秦铮急得直拍桌子:“那就眼睁睁看着三千万两在江底生锈?” 许之一瞥了他一眼,推了推水晶眼镜,语气理智得让人发指。 “人拉不动,那就借天地伟力。” 许之一转身,直指后方日夜狂烧的造船厂高炉。 “老苏,那三座高炉火候够不够?” “一万青壮轮班拉风箱,连烧五天,炉膛都快化了。”苏十三立刻回话。 许之一从怀里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结构图,一把拍在秦铮胸口。 “让工匠接管高炉。别用生铁,调库存的百炼钢,连夜打制五十台机械杠杆抓斗。四爪结构,中轴带自锁机括。这玩意儿只要咬住重物,越往上拉爪子收得越紧。专治滑不溜秋的冬瓜银。” 秦铮看着图纸上那个形如巨型蜘蛛的钢铁怪物,倒吸一口凉气。 许之一没理他,继续下令。 “去江面上,征调五十艘吃水最深的平底重型沙船。船舱里全给我填满压舱石。吃水线压到齐平江面为止。” 林昭抿了一口残茶,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宋代怀丙捞铁牛。你要用潮汐浮力?” 许之一下巴微扬,毫不掩饰骄傲:“江底暗流太急,硬拉绞盘绳索必断。沙船压满石头,等于把船体强行沉入水中。让水鬼带着机械抓斗潜下去,不需要他们搬银子,只要把抓斗死死扣在福船龙骨和散落的冬瓜银上就行。” “两端用大臂粗的铁索绑死。等退潮到最低点,把沙船上的石头全扔进江里。” 许之一手指噼里啪啦拨动算盘,敲得咔咔作响。 “等明早涨潮,江水倒灌。两丈落差的潮汐,会把空载的重型沙船硬生生往上托。这股大自然给的浮力,足有数百万斤。” 许之一扫视全场,扔下最后一句话。 “那五艘沉江的福船,会被这天地伟力连皮带骨,生生从吴淞口的烂泥里拽出来!” 甲板上一片死寂。 秦铮头皮发麻,大同这帮算学疯子,是真不把老天爷当外人,连天地潮汐都能算计成自家的。 “按他说的办。”林昭把茶盏一放,一锤定音。 整个吴淞口造船厂顷刻化为一头狂暴的工业巨兽。 一万名江南流民光着膀子,拼了命地运送煤炭。高炉内烈焰冲天,上百名大同工匠抡起铁锤,火星四溅。 仅仅一昼夜。 五十个漆黑沉重、闪着冷冽幽光的百炼钢四爪抓斗,排成一列码在滩涂上。每一个都重达千斤,爪尖锋利得能生啃骨头。 次日凌晨。退潮。 江水回落,露出大片泥泞。 五十艘装满石块、压得几乎要沉底的重型沙船,被蜈蚣船队硬拖到漩涡正上方。 太湖水鬼们套上绳索,带着铁索和抓斗接连翻身入水。 这次不用去抱银子。他们顺着水流,将千斤抓斗狠狠砸进底舱缝隙,勾住成堆的冬瓜银和烂木头。浮出水面后,再把大臂粗的铁索死死缠在沙船龙骨上。 “抛石!”许之一站在旗舰高处,猛地挥下红旗。 沙船上的江南汉子疯狂把压舱石掀进江里,船舱被彻底清空。 天际泛起鱼肚白。 海风突然狂躁。东方海面传来沉闷如雷的轰鸣声。 涨潮了。 亿万吨海水顺着吴淞口野蛮倒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飙。 五十艘空载的巨型沙船,借着涨潮的势头强行上浮。 崩! 江面上的粗大铁索瞬间绷得笔直。恐怖的张力,把铁索表面的水珠直接震成了一片水雾。 “水底有动静!”桅杆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狂吼。 江心水面剧烈翻滚。大股黑泥被生生绞上来,江面像煮沸的滚水。 潮水一寸寸往上逼。大自然的伟力透过五十艘沙船,无情地撕扯着江底的沉船残骸。 咔嚓! 一声闷雷般的断裂声从十几丈深的水底炸开。福船粗大的主龙骨,彻底崩断。 深埋淤泥的底舱,被硬生生拔离了江底。 “绞盘!收线!”秦铮打着赤膊,亲自冲上沙船死死抱住绞盘把手。两千神机营将士和江南汉子同时发力。 铁索一寸寸卷入木轴。 哗啦! 第一个漆黑的机械四爪抓斗破水而出。 抓斗死死咬着一块烂船板。而在船板和机械爪的死角里,稳稳当当兜着十几块圆润硕大的冬瓜银。 银子出水了。 泥水顺着抓斗倾泻而下,冲刷掉外层的淤泥,露出里头刺目至极的银光。 哐当! 机械抓斗拖到甲板上方,许之一重重敲击机括。 四爪松开。 重达一百五十斤的冬瓜银,像小山一样砸在硬木甲板上,砸出几个深坑。 那夺目的银色,在晨光里晃得所有人发晕。 “老天爷啊……”苏十三身边几个江南汉子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 第一抓,两千两现银!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抓斗接连破开水面。 漫天水花中,成堆的冬瓜银被这粗暴的机械伟力强行薅了出来。甲板上的银山越堆越高,硬是压得沙船吃水线直降。 “沈千秋这老贼做梦也想不到。”秦铮抱着一块冰凉沉重的冬瓜银,咧嘴狂笑,“他的绝户计,在咱们大同的算学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与此同时。 距离打捞现场三里外,一处芦苇荡深处。 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轻快小舟藏在阴影里。 船头上站着个穿飞鱼服、披蓑衣的中年男人。他端着镶嵌西洋玻璃的单筒千里镜,死死盯着远处蜈蚣船上那堆积如山的刺目银光。 他搓了搓手,喉结上下滚了滚。 “大同的手段,真他娘的邪门。”中年男人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船舱里的紫袍太监。 “干爹,银子出水了。看这架势,少说几百万两。” 紫袍太监,正是新皇赵承乾身边的大红人,新晋东厂提督王安。 王安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干笑两声。 “捞得好。他不把银子捞上来,皇上还真不好伸手要。” 王安把圣旨往袖子里一揣,尖细的嗓音在芦苇荡里阴恻恻地刮过。 “咱们这位大同县侯,仗着手里有几把火铳,就以为江南是他林家的后花园了。”王安拍了拍袖口。 “可他忘了,这天下,还是万岁爷的天下。分钱的规矩,还得朝廷说了算。” 第897章 极致的道德绑架 京城,乾清宫暖阁。 初冬的雪粒子夹在夜风里,啪啪砸着雕花窗棂。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极旺,热气烤人,却压不住满屋子渗人的阴冷。 赵承乾一身明黄便服,盘腿坐在金丝楠木御案后。 跟前堆着半尺高的奏折,翻开全是同一个意思:要钱。 九边总兵催饷,江南巡抚报灾,工部修黄河急需拨款。 先帝甩手丢了个烂摊子,他这个新皇,坐着全天下最尊贵的椅子,兜里却摸不出半两碎银。 一个当值太监捧着朱漆托盘,猫着腰碎步溜进暖阁。 “万岁爷,东厂王安在松江府吴淞口,飞鸽发回的加急红头密报。”太监噗通跪地,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赵承乾丢开手里的工部折子,抓起那枚食指粗细的竹筒。挑开封蜡,抽出一小截极薄的桑皮纸。 视线在纸面上一扫,死死盯着最后两行字,赵承乾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林昭未动用人力下水。大同军借诡异铁爪与江面潮汐,生生将五艘断骨福船从十六丈深水拔出。三千万两现银,现已成批出水。” 大晋十年的岁入啊! 这钱要是落进国库,他能把九边喂饱,能把黄河堵死,能让满朝言官乖乖闭嘴。可现在,这笔横财全堆在林昭的蜈蚣船上! 更扎心的是,密报最后还添了一笔。林昭在江南当场收编近万流民织工,大同军竟在吴淞口造船厂架起了高炉! 赵承乾脑子嗡的一响。 这是要在南直隶的心脏里,再死死揳进一颗钉子! 林昭在北方造出那等恐怖火器,如今又拿着三千万两的底气,要是让他在江南把工厂也盖起来,这大晋天下,到底姓赵还是姓林? 赵承乾抄起御案上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茶盏。 没有任何废话,抡起胳膊狠狠砸在地上! 啪!名贵瓷器碎了一地,残茶溅在金砖上。 脆响在死寂的暖阁里分外刺耳。跪地的太监吓得狂打哆嗦,死死把头磕在地上装死。 “好一个大同县侯。好一个太子太保!”赵承乾砸进椅背,字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先帝临终前的遗言,这会儿真成了催命的魔音,林昭这把刀太快,快得皇权根本连刀把都摸不着。 派兵去江南硬抢?五军营的铁浮屠在长安街是怎么变成碎肉的,他可是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硬抢,那是逼着林昭当场掀桌子扯旗造反。 武力玩不过,那就只能玩规矩。 你林昭既然接了朝廷的封赏,认了臣子的身份。只要还没彻底撕破脸,就得被大晋这套老祖宗的法统规矩死死套住! “传旨。”赵承乾盯着满地碎瓷,语气冷厉。 “宣内阁首辅魏源,左都御史高士安,连夜入宫见驾!” 半个时辰后。 首辅魏源一身绯袍,左都御史高士安一身青衣,匆匆迈过门槛。一进暖阁,两人扫见满地狼藉,瞬间绷紧了神经,大礼参拜。 “平身,赐座。”赵承乾抬手,语气又端起了帝王的深沉。 待两人坐稳,他让太监把那张桑皮纸递给魏源。 “松江府急报。卫渊沉江的赃银,被大同捞起来了。整整三千万两。” 魏源接过纸条扫完,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跳。他太懂自己那个妖孽学生了,这活阎王费这么大劲捞出来的钱,能乖乖吐回国库才有鬼。 反倒是一旁的高士安,听到“三千万两”,死鱼眼里当场迸出绿光。 这位户部查账的疯狗,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把这笔巨款扒进国库的烂窟窿里。 “皇上!”高士安立马起身拱手,声音梆硬,“卫渊是钦犯。名下赃银理应全数充公,交户部清点入库。大同军客场作战,这笔横财,必须移交朝廷有司!” 赵承乾等的就是这句。他满意点头,脸上却装出几成为难。 “高爱卿言之有理。但林昭千里奔袭平叛,劳苦功高。朝廷直接派人去提钱,怕是寒了边军的心啊。” 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就直勾勾钉在了魏源身上。 魏源后脊梁瞬间发寒,这位历经风浪的老首辅,当场悟透了新皇的算计。 这皇帝,是拿他这个恩师当刀使! 动不得刀子,就动用“师徒名分”和“官场大义”进行极致的道德绑架。 “魏阁老。”赵承乾语气极尽诚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皇家威压,“林昭是你一手带出来的门生。满朝文武去松江,他林昭未必买账,但你去,他必须认。” 赵承乾离座,绕过御案走到魏源跟前。 “朕下密旨,命你为江南钦差,高士安为副使。你二人代表朝廷,去吴淞口好好‘劳军’。” 魏源起身,手心全是一把冷汗。 “皇上,老臣去江南,只怕林昭那脾气……”他欲言又止。 “他会认的。”赵承乾粗暴打断,手串捻得咔咔作响,“朕封他大同县侯,赐太子太保,给足了面子。但朕,可从未下发过兵部准许边军跨省驻扎的勘合手令!” 他眼底凶光毕露。 “追拿叛党的名义用完了,卫渊落网,明德社覆灭。他大同军再赖在江南,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没兵部手令,没地方治理权,他就是纯粹的客军!” “既是客军,朝廷就得理直气壮地去接防。” 赵承乾转头盯住高士安。 “高爱卿,朕给你调五千三大营的新军,换上最鲜亮的甲胄。到了松江府,第一,接管城防。第二,把那三千万两的账,一文不差地给朕盘明白!” 高士安轰然抱拳:“臣领旨!就算那银子成了精长了牙,臣也得生生给国库咬下三成肉来!” 赵承乾的目光重新转回魏源身上。这位恩师,才是死死套住林昭脖子的锁链。 林昭在京城靠万民书立了法统,要是敢在江南公然跟授业恩师掀桌子,甚至拿火铳指着朝廷钦差,他积攒的政治大义当场就得烂大街! 这就是极致的阳谋。拿纲常、规矩和道德制高点,去强压那个手里握着工业重火力的活阎王。 “魏阁老,大晋的江山,不能裂。”赵承乾直勾勾看着魏源,“替朕去趟江南,稳住他。” 魏源闭上老眼,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懂林昭的格局,也懂国库的干瘪。这三千万两一旦谈崩,大晋当场就得血流成河。 “老臣,遵旨。”魏源掀开绯色官袍,无奈跪地。 赵承乾俯视着两位重臣,无声地笑了。 你林昭的铁管子是猛,但能打得穿大晋两百年的祖宗成法?能打得穿恩师的颜面? 第898章 主打一个讲礼貌 吴淞口,江风如刀。 三十二艘悬挂大晋水师龙旗的官船依次靠岸。船首跳板重重砸在滩涂上,泥水四溅。 五千名京畿三大营新军鱼贯而出,甲胄鲜亮,刀枪如林。 这支被新皇赵承乾火速拼凑出来的“天子亲军”阵型拉得极开,直接将通往造船厂的三条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首辅魏源穿着一品绯袍,站在江岸最前方。 海风吹乱了他的白发,他看着被神机营死死把守的造船厂大门,满眼复杂。 左都御史高士安搓了搓手,两只昏花老眼越过大门栅栏,直勾勾钉在厂区空地上那几座刺目的“冬瓜银”银山上,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东厂提督王安理了理紫色的蟒袍,将左手死死缩在宽大的袖管里。 那里头,贴肉藏着新皇赵承乾亲笔御书的密旨。 “清道!”王安捏着尖细的鸭公嗓,傲慢下令。 唰!五千新军齐刷刷抽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日头下连成一片。沉重的军靴踩着泥泞,齐步逼向造船厂正门。 嘎吱 厚实的生铁大门从里侧缓缓拉开。 林昭一身素净常服,手里没拿任何兵刃,身后只跟着秦铮和许之一两人。 他就这么负着手跨出门槛,视线轻描淡写地扫过严阵以待的五千新军,脸上半点波澜也无,主打一个闲庭信步。 林昭走到魏源面前,双手抱拳,身子微微下压,鞠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躬。 “学生林昭,见过老师。”林昭的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温润,“江南风浪大,老师受惊了。” 魏源看着眼前这个一手搅翻大晋棋局、硬生生拔起三千万两白银的年轻人,嘴唇抖了抖。 满肚子训斥和劝诫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全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皇帝逼着他来,就是要拿这声“老师”压人。可魏源比谁都清楚,眼前的猛虎,早就不是用儒家那一套纲常能套住的了。 “林侯爷,这师徒之情等会再叙!” 高士安等不及了,一步跨上前,从袖子里掏出户部的封条,满脸公事公办的疯狗做派。 “皇上有旨!卫渊这三千万两赃银,事关国本!户部即刻封存,由本官带三大营接管点验。造船厂闲杂人等,即刻撤出!” 王安也跟着阴恻恻地接话:“林侯爷,你那两千兵马连日劳顿,皇上体恤,特调新军来换防。这大门,侯爷是不是该让一让了?” 说话间,王安左手在袖子里把那份密旨攥得死紧。 只要林昭敢说半个“不”字,他马上掏出密旨,当场扣死林昭“拥兵抗旨”的谋逆大罪。大义名分一占,林昭在江南刚收拢的民心当场就得散掉一半。 林昭直起身。 他没看急吼吼的高士安,也没理会阴阳怪气的王安。大拇指只是缓缓转动着那枚玉扳指。 “高大人,王公公。”林昭语气如常,甚至还带了几分关切,“江南地界潮湿,这些银子在水里泡了几天,寒气太重。各位大老远从京城来,我怕你们搬不动。” “林昭!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 王安脸色一沉,公鸭嗓猛地拔高:“五千三大营在此,这天下还没有皇上搬不动的银子!来人,接管大门!” 哗啦! 五百名新军前锋端起长枪,整齐划一地往前迈出三步。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秦铮冷笑一声,握在刀柄上的手一紧,刚要拔刀教这帮弱鸡做人。 林昭却抬手,轻轻按住了秦铮的胳膊。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低头拨弄黄铜算盘、满脸不耐烦的许之一。 “许厂长。”林昭话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在。”许之一头都没抬。 “钦差大人嫌冷。给客人们开个响炉,去去寒气。”林昭说完,往旁边让开半步。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他最烦跟这群不讲逻辑的古代官僚废话。没吱声,直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面红底黑字的三角小旗,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向下一劈。 就在这面旗子落下的瞬间。 造船厂后方,那十座高耸入云的巨型高炉,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惊天轰鸣! “轰!!!” 这不是火药爆炸的动静,这是极致的机械与物理在咆哮。 十个硕大的风箱被水力疯狂驱动,将海量空气死死压入炉膛。冲天的烈焰从高炉顶端喷涌而出,将吴淞口阴沉的天幕刹那间染成恐怖的猩红。 但这,仅仅只是前奏。 厂房深处,大同工匠疯狂赶工七天,利用江南物资强行拼装出来的第一台重型蒸汽锻锤,苏醒了。 气阀门被猛然拉开! 高压蒸汽如狂潮般冲入汽缸,发出犹如远古恶龙嘶吼般的尖啸。重达数万斤的实心精钢锤头,被狂暴的蒸汽压力高高举起! 紧接着,在重力与气压的双重加持下,狠狠砸向底座上的烧红铁锭。 “哐当!!!” 一声让灵魂都跟着战栗的巨响。 众人脚下的滩涂剧烈震荡!泥水被恐怖的冲击波震得逆流而上,生生跳起三尺多高。 这一声砸下来,哪里是敲在铁锭上,这分明是结结实实砸在了五千新军的天灵盖上! “哐当!!!” 第二锤落下。地动山摇。 三千营牵来的几十匹战马当场就疯了!它们这辈子哪听过这种违背大自然规律的巨响,嘶鸣着挣断缰绳,把牵马的士卒连拖带拽踩在烂泥里,屎尿齐流,四散狂奔。 “哐当!!!” 第三锤。 五百名前锋军的阵型,彻底土崩瓦解。 许多新军士兵被震得气血翻涌、耳膜刺痛,连手里的长枪都握不住,当啷一声掉了一地。一群人在极致的恐慌中双腿发软,下意识地连连倒退。 这就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林昭不拔刀,不开火。他主打一个儒雅,只让这群用大刀长矛打了一辈子仗的古典官僚,听一听来自下个时代的机械狂啸。 王安站在最前面,受到的物理冲击最大。 那一锤接一锤的巨响,震得他胸腔疯狂共鸣,一口气倒不上来,眼前直发黑。 这位不可一世的东厂提督双腿一软,“吧唧”一屁股跌坐在烂泥潭里。那一身名贵的紫色蟒袍瞬间糊满泥汤,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原本捏在袖子里的左手,吓得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道写满罪名、打算用来压死林昭的皇帝密旨,在此时此刻这头钢铁巨兽的咆哮面前,显得既可笑又苍白。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整整持续了半炷香。 许之一嫌弃地揉了揉耳朵,这才再次举起小旗,打了个手势。 蒸汽阀门关闭。精钢锻锤悬停。高炉风箱减速。 天地间,重新死寂下来。 只剩下新军士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以及远处战马跑远的动静。 林昭平静地理了理被气浪吹乱的衣摆。 他一步步走到烂泥里的王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东厂提督,嘴角似笑非笑。 “王公公。”林昭微微俯身,“你左边袖子里藏着什么东西?攥得那么紧,是要给我大同军宣读圣旨吗?” 王安浑身狠狠打了个哆嗦,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他看着林昭身后那座喷吐着黑烟的造船厂,再对上林昭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成了渣。 宣读密旨?强行接管? 他现在只求这活阎王别把那万斤重的锤子砸自己脑袋上! “没……没有圣旨!” 王安慌不迭地往后猛缩,把袖口死死捂住,生怕那卷黄绫子不小心掉出来。他鸭公嗓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哭腔,硬生生在老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奴婢……奴婢就是来代万岁爷劳军的!这银子确实太沉了!三大营的儿郎们身子骨太弱,根本搬不动!这还得仰仗林侯爷的大同将士!” 王安在烂泥里磕头如捣蒜,紫色的官帽歪在半边。 主打一个装最狠的逼,完成最光速的滑跪。 站在后边的高士安见状,眼角狂跳。但这条户部老疯狗的求生欲极其旺盛,一张布满橘皮的老脸瞬间换上了极致丝滑的表情。 他干咳两声,用最快的手速将户部封条塞回深不见底的袖筒。 “侯爷说得极是!”高士安一本正经地拍着大腿,义正言辞,“下官刚刚老眼昏花没瞧清!这冬瓜银又圆又大,水汽确实太重了!户部那帮连算盘都拨不明白的饭桶,哪里干得了这种粗活!” 高士安指着银山,一脸正气:“还是大同军接管得稳妥!本官完全赞同!” 秦铮在旁边别过头去,肩膀直耸。这大晋朝堂的官,论变脸绝对是祖师爷级别的。 唯独魏源,看着连连认怂的钦差正副使,心里五味杂陈,苦涩得要命。 他太清楚了,朝廷在江南的最后一点话语权,在林昭那三声惊天锤响里,已经被砸得粉碎。林昭用最直白的实力告诉了皇权: 想在这儿谈规矩,就得按大同的规矩来。 林昭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安一眼,径直走向魏源。 “老师,外面风大。厂房里已经备好了热茶。”林昭侧开身子,恭恭敬敬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话音刚落。 两名神机营老兵大步走出,将一张四方实木桌,稳稳当当地摆在了造船厂大门正中央。 桌上,放着两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热气氤氲。 而在两只青瓷茶杯的正中间,安安静静地压着一本极厚的、翻得起了毛边的黑皮账册。 第899章 首辅破防 吴淞口的江风带着咸涩的泥腥味。 硕大的蒸汽锻锤刚停歇,空气里还残留着烧红铁锭的焦糊感。 造船厂门前空地上。一张四方实木桌,两把太师椅。 林昭理了理袖口,稳稳坐下。他抬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 琥珀色的茶水拉出一条细线,落入青瓷杯中。水汽袅袅。 “老师,一路舟车劳顿,喝口热的。”林昭将茶杯推了过去。 魏源没看茶。 这位当朝首辅站在桌前,目光越过林昭的肩膀。看着厂区深处那十几座喷吐黑烟的高炉,又扫过滩涂上堆成山的“冬瓜银”。 “你们都退下。”魏源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高士安正踮着脚尖往银山那边瞅,闻言愣了:“阁老,这不合规矩……” “退下!”魏源猛地回头,一品大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砸过去。 高士安拽了一把还在发抖的东厂提督王安,带着几名亲随,灰溜溜地退到了百步之外的烂泥地里。 林昭端着茶杯,偏过头。 秦铮会意,一挥手。两千名神机营将士整齐划一地后撤。 脚步声停息后,整个厂门前只剩下师徒二人。 魏源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端茶杯,直接伸手探入绯色官袍的袖袋,扯出两份揉得皱巴巴的黄色纸卷。 啪。纸卷被重重拍在实木桌上。 “九边急递。”魏源手指死死按着第一份文书,“大同、宣府、辽东,三镇欠饷四个月。边军每天只能喝一顿稀粥。鞑靼六万骑兵在关外集结,随时叩关。” 手指又挪到第二份文书上。 “工部八百里加急。黄河兰考段决堤,决口宽一百三十丈。大水淹了下游十四个县,上百万灾民流离失所,瘟疫快压不住了。” 江风将文书的边缘吹得哗哗作响。 魏源死死盯着林昭的眼睛,老眼通红。 “林昭。皇上刚登基,国库里跑马都能跑死。大晋的家底,已经烂到骨头里了。”魏源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这三千万两赃银,是救命钱。你要是把这钱全扣在江南……”老首辅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挤出后半句,“大晋,真要裂了。” 这是阳谋。更是极致的道德绑架。 皇帝赵承乾把魏源派来,就是算准了林昭再腹黑,也绝不会在恩师面前彻底冷血。 魏源在赌,赌林昭的底线。 林昭静静听完。 看着桌上那两份能让朝堂地震的邸报,他连眼皮都没眨。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玉扳指。 “老师这话严重了。”林昭抿了一口茶,“天塌下来,有朝廷的高个子顶着。我一个外放的边关县侯,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魏源脸一僵,猛地一拍桌子。 “林昭!少跟我打马虎眼!五千三大营就在外头,皇上的密旨就在王安袖子里!这钱今天要是进不了户部的账,你我师徒就在这吴淞口彻底撕破脸!” 场面瞬间冷场。 远处的秦铮手按刀柄,眼神冷得像要吃人。 林昭却笑了。 他放下茶杯,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桌正中央那本黑皮账册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师。谁说我要造反了?” 林昭的语气,淡定得像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造反是个力气活,成本太高,收益太低,我不做那种亏本买卖。”林昭身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大同军不姓赵,但也犯不着去坐那把硌人的龙椅。” “那你摆出这副阵仗……”魏源指了指厂房里的蒸汽锻锤,又指了指远处的火铳阵地。 “为了防小人强行摘桃子。”林昭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不亮管子,王安那种货色,能跟我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魏源胸口起伏,强压火气:“钱呢?你打算怎么交?” “三千万两。大同留下六百万两。” 林昭报出一个数字,语速极快,根本不给魏源讨价还价的机会。 “这六百万两是捞银子的辛苦费,也是安置这一万名江南流民的安家费。大同的弟兄不能白流血。” “剩下的两千四百万两现银。分文不少,全归国库。” 话音落地。魏源的脑子直接宕机。 来之前,他和赵承乾推演过无数次。算准了林昭会狮子大开口,甚至做好了林昭只肯交五百万两的最坏打算。 赵承乾给的底线是:要回一千万两。 可林昭一开口,直接砸出两千四百万两! 远处烂泥地里,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高士安,腿一软,差点直接给林昭跪下。 两千四百万两!这波简直赢麻了! 有了这笔钱,户部那烂摊子瞬间盘活,他高士安能在太庙里横着走! “你……此言当真?”魏源声音直哆嗦,大喘着粗气。 “我林昭做买卖,向来说一不二。” 林昭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 “钱,你们今天就可以装车拉走。九边发饷,黄河赈灾,哪怕是皇上拿去修太和殿,我都管不着。” 魏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顷刻垮了。 他看着林昭,眼里多了一抹欣慰。自己这妖孽学生,终究还是顾念天下苍生的。 “好,好。”魏源连连点头,伸手去端那杯微凉的茶,“林昭,朝廷承你这份情。回京之后,我定向皇上……” “老师,先别急着喝茶。” 林昭冷硬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魏源的动作。 魏源举在半空的手悬住了。 林昭将手按在那本黑皮账册上,缓缓推到魏源面前。 “我刚才说了,我林昭是做买卖的。” 林昭眼神里哪有半点对龙椅的敬畏,全是冷冰冰的资本算计。 “卫渊沉江的这三千万两,早就不是大晋的官银了。那是明德社打算运往海外的私财。” “大同军折了人手,动了机器,把它从十六丈深的水底挖出来。按规矩,这钱现在姓林。” 林昭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账本封面上。 “我拿我自己的两千四百万两现银,填大晋国库的窟窿。这不叫上缴,这叫注资。” “这笔钱,我一分利息都不收。但大同神灰局,不干赔本赚吆喝的买卖。” 魏源端着茶杯的手开始发抖。 他突然意识到,这世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一个听话的臣子,而是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资本吞金兽。 “你……你想干什么?”魏源的声音变了调。 “等价置换。” 第900章 等价置换 “等价置换?” 魏源眉头挤成了个“川”字。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林昭只要一开口谈买卖,那铁定是要在朝廷身上狠狠剜下一块肉来。 还没等林昭接话,百步外烂泥地里的高士安忍不住了。 这位新任户部尚书刚刚听到“两千四百万两”,心里的贪虫全被勾了出来。他顾不上什么威压,提着青色官袍的下摆,踩着泥浆跑了过来。 “林侯爷!”高士安喘着粗气,死盯着林昭,“三千万两,那是卫渊搜刮江南的民脂民膏!按大晋律例,钦犯赃物理应全数充公,一文不少地锁进户部太仓!” “大同军平叛有功,皇上自会下旨封赏。但侯爷张口就要截留六百万两,这是公然侵吞国帑!” 高士安咬起钱来比疯狗还狠。他深知此时必须拿律法大义压住林昭,否则这笔横财就缺了角。 林昭没搭理他。 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轻吐两个字。 “算账。” 一直站在林昭身后的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 他将手里的黄铜算盘往实木桌上重重一顿。反手从怀里抽出那本厚达一尺的黑皮账册,哗啦一声翻开。 “高大人,你们户部那套老黄历,算得太糙。咱们来盘盘大同的成本。” 许之一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台冰冷的机器。 “神机营两千人,顶风冒雪千里奔袭。特制滑雪板折损、防寒被服、沿途战马草料与肉食消耗。折银四十二万两。” “吴淞口水战。高爆燃烧弹耗费精提纯黑火药三千斤。蜂蜡防水纸壳弹五万发。十艘重型蜈蚣船加装生铁防盾材料费。折银一百六十万两。” 许之一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珠子撞击的清脆声在江风中格外刺耳。 “十六丈深水打捞。十座高炉日夜运转,耗费精煤八万斤。五十台百炼钢机械四爪抓斗材料费。加上重型蒸汽锻锤的磨损折旧。折银两百三十万两。” 高士安听得眼皮狂跳,刚要插嘴,许之一快速翻过一页,声音拔高。 “最后,吴淞口近一万名江南流民。大同军救了他们的命,管了他们的饭。这万人的口粮、冬衣、医药费。按十年期折算,共计三百九十八万两。” 啪! 许之一右手重重一拨算盘,将账册直接推到高士安眼皮底下。 “大同军此次出兵平叛加打捞白银。总成本:八百三十万两。这波我们主打一个明码标价。” 高士安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数字和复式表格,脑门直冒汗。 “荒唐!简直荒唐!”高士安急得直拍桌子,“哪有这么算账的!一万个泥腿子的口粮,怎么可能吃掉几百万两!你这是讹诈朝廷!”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许之一指着账本,语气里透着对文科生的极致鄙视,“大同的账目,每一笔都有物料去向。高大人要是不服,大可把你们户部那帮算盘珠子叫来,咱们当面盘!” 高士安哑火了。 远处的王安竖着耳朵听见这番对账,咽了口唾沫。他死死盯着许之一手里那把算盘,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恐惧。 魏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朝廷要拿走三千万两?行,先把大同垫付的八百三十万两成本结清。 国库连耗子都快饿死了,哪拿得出这笔钱? “林昭,兜圈子没意思。”魏源按住桌沿,“朝廷没钱付你的账。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 林昭将茶杯放下,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老师痛快。大同不逼朝廷拿现银还债。” 林昭扫过魏源和高士安。 “三千万两冬瓜银。我直接给国库一千五百万两现银。这笔钱,足够九边发饷,黄河修堤。” “大同截留七百万两,充抵军费。剩下八百万两的差额账,朝廷拿东西来抵。” 高士安一听林昭主动把上缴额度从两千四百万两降到了一千五百万两,急得就想跳脚。但魏源死死踩住了他的鞋面。 一千五百万两现银,已经是新皇赵承乾心理底线的上限了。 “拿什么抵?”魏源紧盯着林昭。 “三条。” 林昭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吴淞口造船厂及周边三十里滩涂,地契永久划归大同总督府名下,作为大同江南制造局驻地。”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江南制造局享有特区免税权。凡挂大同旗号的进出货物,江南地方官府与市舶司,不得抽分征税。” 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三,大同在江南拥有独立招工权。只要百姓自愿画押,地方官府不得以任何户籍名目阻拦干涉。” 话音落下,江风也顿了顿。 高士安在心里飞快地拨动算盘。 吴淞口三十里地,全是盐碱滩涂,长不出庄稼,根本不值钱。 免税权听着吓人,但大同的货现在全被江南商帮抵制,能卖出去多少? 至于招工权,江南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破产的流民。大同愿意花钱养着这群可能闹事的泥腿子,地方官府求之不得! 拿一堆不值钱的荒地和虚衔,换整整一千五百万两现银! 高士安疯狂冲魏源使眼色。这波简直赢麻了啊!朝廷血赚! 魏源看着林昭那张平静到极致的脸,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有选择,黄河的决口和九边的军情,正架在朝廷的脖子上。 “好。”魏源重重拍板,“老夫以首辅之名担保,即刻八百里加急请旨。这三条,朝廷准了。” “痛快。”林昭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书,推了过去,“签字,画押。钱,你们现在就可以装车拉走。” 半个时辰后。 五千新军化身苦力,哼哧哼哧地将一万块沉重的冬瓜银往官船上搬。 高士安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亲自拿着毛笔在账册上打勾。王安也长舒了一口气,只要银子到手,他回京就能交差。 秦铮站在林昭身后,看着成箱的银子被朝廷拉走,心疼得直抽抽。 “大人,咱们拼死拼活捞上来的钱,就这么分出去一半?”秦铮咬着牙低语,“还有那一千五百万两,就换了这么一片鸟不拉屎的烂滩涂?” 林昭负手而立。 他没有看那些被拉走的白银,抬眼望着厂房里那台正在冷却的蒸汽锻锤。 “秦铮。格局打开点。钱锁在地窖里,那叫死物。把它变成机器,变成厂房,变成工人,它才叫资本。” 林昭转动玉扳指,声音冷硬如铁。 “朝廷以为他们占了便宜,拿走了大晋十年的岁入。” “但他们根本不懂。有了吴淞口这三十里免税的法外之地,有了这一万名熟练的产业工人。最多三年,大同的机器就能把整个江南手工业彻底碾碎。” 林昭转过头,看着远去的官船,冷笑出声。 “拿死钱换印钞机。从签字画押的这一刻起,江南的经济命脉,已经不姓赵了。” 第901章 江南制造局 吴淞口的夜风冷得刺骨。 造船厂外的滩涂上,火把连成一片。五千新军这会儿全成了苦力,正连夜把那一万块死沉的“冬瓜银”往官船上搬。 号子声混着铁索的摩擦声,吵得人脑仁疼。 厂区深处,一间临时搭的板房里。 林昭靠在太师椅上,翻着许之一刚盘出来的煤炭消耗账本。 门帘一掀,苏十三裹着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走到书桌前,从怀里掏出个带血的竹筒,双手递上。 “侯爷,您算得真准。朝廷这帮人,拿了钱也不打算消停。”苏十三压低声音. “半个时辰前,王安身边的一个干儿子换了便装,想趁黑溜出去。被咱们混在流民里的暗线盯上,直接沉江了。这玩意儿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林昭放下账本,接过竹筒,挑开封蜡,抽出一张极薄的丝帛。 他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眼皮微垂。 “鉴微”开启。 丝帛上的字迹笔锋在他脑子里迅速拆解比对,跟白天王安签字画押的习惯严丝合缝。角落里,还戳着个隐秘的东厂梅花暗记。 信里的内容糙得很。王安端着东厂提督的架子,勒令松江府剩下那些旧士绅和丝绸商贾抱团。借口林昭“圈占民田、坏了祖制”,让他们明早趁着钦差船队起锚,煽动宗族百姓来堵门闹事。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趁着魏源和五千新军还没走,把事情闹大。逼林昭在“屠戮百姓”和“退让交地”里头选一个。只要林昭不敢开枪,那份割让三十里特区的白纸黑字,当场就能变成擦屁股纸。 林昭看完,随手把丝帛拍在桌上。 “这帮死太监,玩来玩去还是裹挟民意这套烂活,主打一个记吃不记打。”秦铮按着刀柄站在旁边,冷笑一声,“大人,我去把王安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杀个没根的死太监,脏了咱们大同的刀。”林昭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 他转头看向苏十三。 “老苏,去给厂区里的江南流民传个话。明天早上不管外面闹出多大动静,全给我老老实实在工棚里待着。谁敢探头看热闹,直接踢出大同。” “明白。”苏十三领命退下。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夜色望向江面上随波起伏的官船。 “秦铮,让火枪营备弹。明天一早,咱们给江南的士绅教教规矩。” …… 次日清晨。 江面上雾气还没散透。 官船的吃水线被那堆冬瓜银压得极深。高士安站在船头,正指挥水手收跳板。 魏源披着鹤氅,满脸疲惫地站在一旁。 王安则缩在后头,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往造船厂大门那边直瞟。 突然,一阵极其刺耳的锣鼓声撕裂了清晨的江风。 通往造船厂的三条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跟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粗看足有三四千号人。 领头的,是几十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老者。他们手里举着孔圣人的画像,后头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着一块硕大的“天地君亲师”牌位。 再往后,全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当地佃户和宗族闲汉。一个个手里举着锄头、扁担、钉耙,气势汹汹。 “林昭竖子!强占民田!丧尽天良!” “祖宗之法不可变!还我松江土地!” 人群停在造船厂正门五十步外,声浪震天。 带头的松江商会会长张德元,仗着身后有几千同宗同族的乡亲,指着紧闭的生铁大门破口大骂。 官船上,魏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最怕的就是地方宗族闹事,这在历朝历代都是个沾上就脱不掉的泥潭。 王安却在心底乐开了花,脸上故意挤出惊慌的模样。 “哎呦!阁老您看,这江南的百姓怨气冲天啊!”王安捏着鸭公嗓,阴阳怪气地拱火,“林侯爷这圈地的差事办得太糙,激起民变了。这可如何是好?咱们是不是得下船,安抚一下民心?” 高士安翻了个白眼,压根懒得搭理这个死太监,直接退到甲板后方找了个好位置看戏。 嘎吱—— 造船厂大门缓缓拉开。 林昭一身黑色劲装,负手迈出门槛。 身后,五百名神机营老兵端着连发火铳,在门前排开三道整齐的横列。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闹事人群。 张德元看见那排火铳,腿肚子下意识转了一下。但他余光瞥见江面上的钦差官船,胆气瞬间又肥了起来。 “乡亲们!钦差大人就在船上看着!”张德元扯着嗓子嚎,“法不责众!他林昭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朝廷的面,屠戮江南士林!跟我冲进去,砸了那个冒黑烟的铁疙瘩!” 几千人被这番话一激,举着锄头扁担,开始疯狂往前挤。 林昭站在台阶上,静静看着这群被当成枪使的炮灰。 他不喊话,也不解释。 只是抬起右脚,在身前的烂泥地上,重重划出了一道横线。 “秦铮。”林昭吐字如钉。 “在!” “过此线者,杀。” 秦铮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向前一劈。 “鸣枪示警!” 砰!砰!砰! 第一排神机营士兵齐刷刷朝天扣动扳机。密集的枪声在吴淞口上空炸响,惊飞了大片水鸟。 人群的脚步猛地一顿,前排的佃户吓得直缩脖子。 但张德元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他看准了林昭只敢朝天放枪,断定这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不敢杀人!大家并肩子往前顶!把牌位举起来!”张德元躲在两个壮汉身后,疯狂叫嚣。 人群再次涌动。最前面几个收了银子的地痞,仗着胆子,一脚踩过了林昭划下的那道泥线。 林昭转动玉扳指的手指,停住了。 “全军听令。”林昭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平枪。” 哗啦。 五百把连发火铳瞬间放平。 “自由射击。送他们物理超度。” 砰!砰!砰! 这一次,枪口没有朝天。 特制的锥形铅弹在极近的距离内撕裂空气,当场打穿了最前排几个地痞的胸膛。血雾在清晨的薄雾中直接爆开。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锣鼓声。几个越线的地痞像破麻袋一样砸在血泊里,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全场鸦雀无声。 疯狂推挤的人群仿佛被强行拔了气门芯。几千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位大同县侯,竟然真敢当着钦差的面,直接下令开火杀人! 张德元彻底傻了。他举着孔圣画像的手抖得像筛糠。 “你……你竟敢杀害无辜百姓!你这是谋逆……”张德元连声音都变了调。 “许之一。”林昭压根没理会张德元的犬吠。 站在厂房顶部的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他身旁的秦铮,手里端着一把加装了黄铜瞄准镜的特制长枪。 “风向东南,偏距半寸。目标,拿画像的那个。”许之一像个无情的报幕机器,冷冷报出参数。 秦铮屏住呼吸,手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张德元的眉心当场爆开一团红白相间的血花。那张干瘪的老脸带着见鬼的表情,直挺挺地往后砸去。 手里的孔圣画像落在烂泥里,被涌出的血水染得通红。 紧接着,又是三声精准的点名。 站在张德元身边的另外三个带头士绅,接连爆头倒地。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火铳的射程之内。 这一下,人群彻底崩盘了。 “杀人啦!大同军造反啦!” 几千名佃户和闲汉扔下锄头扁担,连祖宗牌位都顾不上要了,哭爹喊娘地掉头就跑。互相踩踏,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造船厂门前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带头士绅的尸体。 官船上。 魏源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江面上带着血腥味的冷气。他知道,江南彻底变天了。从今天起,这片土地上的规矩,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大同的火药。 王安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甲板上。 林昭踏着烂泥,一步步走到江岸边。 他看着船上抖成筛子的王安,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带有东厂暗记的丝帛。 林昭没说话,手腕轻轻一抖。 丝帛在江风中飘落,好巧不巧,正砸在王安面前的甲板上。 王安低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正是他昨晚派干儿子送出去的密信! “王公公。”林昭双手抱胸,目光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在松江特区,谁敢挡大同的机器运转,我就把谁填进高炉里当煤烧。” 林昭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在这里,口径即真理。大同的火铳,就是唯一的规矩。” 王安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他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躲,生怕林昭下一秒就下令把船给炸了。 魏源看着林昭,良久,长长叹息一声。 “开船。”魏源下达了命令。 水手们拼命摇动船桨。吃水极深的官船缓缓驶离吴淞口,朝着北方的运河驶去。 林昭站在江岸上,目送船队消失在浓雾里。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秦铮收起枪,走到林昭身后。 “皇上需要钱,王安需要借口。各取所需罢了。”林昭转身,看向身后庞大的造船厂废墟。 十座高炉的黑烟再次冲天而起。 “收拾一下。等许之一的机器组装完毕,江南制造局,正式挂牌。”林昭转动着玉扳指,大步走向厂房。 第902章 航海日志里的杀机 吴淞口的早晨,江风夹着刺骨的湿寒。 送走了魏源的钦差船队,造船厂彻底清静下来。满地烂泥被江南流民连夜铺上了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昭拢了拢大氅,踏着碎石路往厂区深处走。 “秦铮,传令下去。”林昭边走边吩咐,“三十里特区沿线设卡,拉铁丝网。没有江南制造局的通行铁牌,地方官府的人,进来一个抓一个。敢硬闯的,就地物理超度。” “明白!”秦铮手按刀柄,答应得干脆利落。 厂区东侧,一座巨型油布工棚挡住了江风。这是大同工匠的临时大本营。 工棚中央没放机器,反倒横七竖八堆着一堆焦黑的烂木头和破铜烂铁。 这是几天前,大同船队在江阴要塞外海击沉的巨寇汪海旗舰。林昭下令把残骸里的核心部件全捞了回来。 许之一顶着个鸡窝头,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他手里捏着炭笔,正对着一块巨型木梁在图纸上疯狂打草稿。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直接拿炭笔点了点那块烂木头。“大人,这船的底子,邪门得很。” 林昭走上前,视线落在那块木梁上。“怎么个邪门法?” 许之一扔下炭笔,一把扯过图纸摊开。“大晋的福船,为了吃水浅、走内河,多是平底或尖底,靠水密隔舱防沉。但这艘旗舰的龙骨,粗壮得离谱。肋骨排列极密,是个倒钟形。” 许之一伸手,重重拍在焦黑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种结构,完全放弃了内河的通过性,纯粹是为了硬扛远洋的狂风巨浪和恐怖扭矩。这造船的底子,比咱们超前了不止一个版本。” 许之一走到旁边,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半截青铜炮管。这是从残骸里扒出来的“红毛夷大炮”。 “还有这根铁管子。青铜配比、内膛的光滑度、后膛的密封性,全方位碾压京城兵仗局的破铜烂铁,简直是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许之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理性的冷光。 “汪海一个在东海打家劫舍的泥腿子流寇,砸锅卖铁也点不出这么高端的科技树。他就是条被拴着绳子的狗。” “他背后,有一股掌握着比大晋更先进造船与冶炼技术的势力。” 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眼神波澜不惊。 他早就料到了。红毛夷大炮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正说着,工棚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十三裹着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捧着一个涂满防潮油脂的牛皮匣子,快步走到林昭面前。 “侯爷。”苏十三双手呈上匣子,“江阴水战抓的那几个汪海的心腹,撬开嘴了。这玩意儿,是从汪海卧舱的底板下面抠出来的。” 林昭接过牛皮匣子,入手极沉。 拨开黄铜锁扣,“啪”的一声轻响,匣盖弹开。里面没有金条地契,只有一张泛黄发硬的羊皮卷,和一本厚厚的牛皮硬背书册。 林昭先抽出那张羊皮卷,在宽大的实木桌上猛地抖开。 一张庞大的地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天圆地方”,没有大晋文官常画的山水写意。这是一张经纬线分明、海岸线轮廓虽然粗糙,但已经具备现代地图雏形的“万国全图”。 秦铮凑过脑袋瞅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画的什么鬼画符?”秦铮指着地图中心偏右的一小块区域,“咱们大晋在哪?” 林昭伸出食指,稳稳点在那块区域上。“这就是大晋。” 秦铮和苏十三当场石化。 在他们的古典认知里,大晋是天朝上国,占据了天下的绝对核心。周边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蛮夷小国和海岛。 可在这张羊皮卷上,大晋的版图,仅仅占了不到两成的面积。 大晋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洋,以及几块面积庞大到让人心惊肉跳的陌生陆地。 “这不可能!”秦铮陡然拔高音量,像看疯子一样盯着地图,“这帮海盗磕药磕傻了吧?这世上哪来这么大的地盘?那海的另一头,还能有国?” 林昭没搭理秦铮的碎碎念。他的目光迅速掠过大晋的海岸线,牢牢锁在地图南方、远离大陆的一串群岛上。 那里,用极其刺眼的红色墨水,画着三个清晰的西洋船锚标记。 林昭收回视线,将那本厚重的硬皮书册拿了出来。翻开封面。 纸面上没有方块字,全是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母。 秦铮和苏十三面面相觑。许之一也凑近扫了一眼,摇了摇头。“字符排列毫无规律,不是梵文。没有基础数据字典,我算不出来。” 林昭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动。 这是早期葡萄牙文与西班牙文的混合变体。前世的知识储备,让他阅读这些文字没有任何障碍。主打一个满级大佬屠新手村的降维打击。 “一五二六年,七月。”林昭看着纸面,突然开口。 他直接用字正腔圆的大晋官话,将纸上的内容实时同声传译。 “舰队抵达满剌加海峡。建立三号补给港。当地土着抵抗已被火绳枪肃清,用十箱玻璃珠换取香料一万磅。” 秦铮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昭。 林昭没有停顿,手指往下滑动,翻过一页。 “十一月,遭遇热带风暴,损失两艘武装商船。招募东海流寇汪海作为向导,赐予退役火炮十门。准备探测北方庞大帝国的海岸线。” 林昭的声音极冷,在空旷的工棚里回荡。 “目的:测绘水文。寻找优质丝绸与瓷器的永久掠夺地。” 死寂。工棚里只剩下江风吹打油布的“啪啦”声。 苏十三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他惊骇的不仅是林昭竟然懂这种外洋鬼画符,更是这段文字背后透出的恐怖杀机。 “侯爷……您懂这玩意儿?”苏十三干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严重冲击。 林昭“啪”地一声合上书册,随手扔回匣子里。 第903章 活阎王的星辰大海 工棚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江风把厚重的油布顶棚吹得猎猎作响。 秦铮干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张羊皮海图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半辈子在北境打的那些冷兵器烂仗,简直像个笑话。 林昭没说话,伸手从桌上摸起半截炭笔,直接按在羊皮海图上。 黑色的炭笔在地图南方重重画了一个圈。 “壕镜。” 炭笔往西南滑动,又画了一个圈。 “满剌加。” 炭笔继续往东,在海岛密布的区域画下第三个圈。 “吕宋。” 林昭手腕狠一拉,一条粗黑的炭线将这三个圈死死连在一起。 这条线,就像一根无形的绞索,牢牢卡住了大晋东南沿海的所有出海口。 “这叫岛链封锁。”林昭扔掉炭笔,语气里没半分波澜,“佛郎机人和红毛夷,已经把大炮架在了大晋的院墙外头。” 秦铮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朝廷那帮衮衮诸公,还在京城里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眼神极冷。 “人家却早就把大晋当成了一头待宰的肥羊。正琢磨着怎么把大晋的丝绸瓷器抢空,再把咱们的子民变成奴隶。”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目光从焦黑的龙骨移到海图上。 “他们船坚炮利,为什么不直接打进来?”理科生的思维直指核心。 “因为他们人少。大洋风浪莫测,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林昭指尖点在汪海舰队覆灭的位置。 “所以他们在试探。汪海那几门红毛夷大炮,就是他们扔出来的肉骨头。汪海不过是他们养来探路的狗。” 林昭转过身,直面许之一。 “许厂长,咱们来盘盘大同的家底。”林昭敲了敲实木桌,“江南制造局的机器如果全速开动,一天能出多少货?” 许之一抬手抓起黄铜算盘,手指噼里啪啦一顿拨弄。 清脆的撞击声在工棚里极其响亮。 “大同本部高炉十二座,江南制造局新点火十座。年底前,精铁锭产量将突破两百万斤。” 许之一看着脑子里的账目,语速极快。 “水力纺纱机和新型织布机全面铺开。江南收编的一万名织工两班倒。精梳毛纺和棉布的产量,一个月内就能淹没整个南直隶。” “这就是大机器生产的诅咒。”林昭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扫视着三人。 “机器一旦开动,就永远不能停。停了,资金链断裂,大同瞬间破产。” 秦铮愣住了,古典武将的脑子一时没转过这道资本的弯。 “东西造出来,卖不就完了?”他脱口而出。 “卖给谁?”林昭冷笑一声,“西北的流民还在吃观音土,江南的百姓刚遭了水灾。大晋的盘子太小了,老百姓兜里比脸还干净。” “咱们堆积如山的布匹和铁器,他们买得起吗?” 工棚里再次陷入死寂。 秦铮突然悟了。大同现在就像一头吃不饱的恐怖巨兽,大晋这块贫瘠的土地,根本养不起它。 “关起门来内卷是没有出路的,资本必须扩张。”林昭食指重重戳在海图那片广袤的蓝色大洋上。 “我们得把大同多余的产能,强行塞进洋人的胃里。换回维持大同运转的金银!” 林昭转头看向许之一。 “你的蒸汽锻锤,汽缸密封一直是个大麻烦。换了多少种材料了?” 许之一眉头拧紧:“十三种。生牛皮、桐油麻绳、浸油毛毡。耐不住高压蒸汽的持续冲刷,漏气率极高。” 林昭指着海图极南的一片群岛。 “满剌加往南,有一种树。割开树皮流出的白胶,熬煮凝固后极具弹性,耐热耐磨。那叫橡胶。” 林昭看着许之一:“那是工业机器的血液。有了它,你的蒸汽机才能真正变成怪物。” 许之一镜片后的双眼瞬间放光。 林昭的手指在海图上继续移动,停在一片不起眼的岛礁上。 “还有火药。”林昭看向秦铮,“大同的黑火药威力是强,但提纯太费劲。大晋搜刮茅坑熬出来的土硝,杂质太多。” “这片海域,有无数荒无人烟的岛屿。常年日照,海鸟繁衍。鸟粪堆积发酵几百年,结成的硝土矿,纯度高得吓人。” 林昭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掠夺欲:“那是天然的火药库。挖回来,大同的火铳产量能翻十倍。” 秦铮只觉得浑身发烫,唰地拔出半截战刀。 “大人!格局打开了!这波咱们干他娘的!”秦铮眼底满是杀气,“大同的火枪,不能只在陆地上杀人!” 林昭最后将手掌重重拍在海图最东边,那块庞大且未知的陆地上。 “美洲。那里有挖不完的天然白银。”林昭转动着玉扳指,定下了未来的终极战略。 “大同的工业化,需要海量的货币做支撑。大晋的银库不够填,我们就去抢全世界的。” 林昭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从今天起,江南制造局的第一要务,不是织布。是造船。” 林昭指着工棚中央那块焦黑的残骸龙骨。 “许之一,把这种倒钟形龙骨的图纸吃透。加上大同的蒸汽机,配上螺旋桨暗轮。给你三个月时间。” 林昭下达了死命令:“我要看到大同第一艘不需要看风向、能全天候作战的钢铁巨舰下水。甲板上,全给我铺满线膛炮。” 许之一一把抓起炭笔,死死盯着那块龙骨。 “三个月。保证出图下水。”他头也不抬,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就在这时,工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十三手下的情报头目滚鞍下马,快步冲进工棚。 “侯爷!京城八百里加急明旨,刚在松江府衙宣读了!” 苏十三快步上前,接过抄录的邸报。 只扫了一眼,苏十三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侯爷。”苏十三双手将邸报递给林昭,“皇上下旨了。升任兵部侍郎赵文华为江南巡抚,总督东南沿海军务。兼理市舶司。” 林昭接过邸报,一目十行。 “圣旨里明文规定,重申太祖海禁之法。”苏十三咬着牙汇报,“片板不得下海。所有沿海造船厂即刻封停。违者,以通倭谋逆论处。” 秦铮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椅。 “朝廷这是要过河拆桥!刚拿了咱们的银子,转头就要掐死咱们的出海口!” 林昭看着手里的邸报,直接气笑了。 他早就看透了赵承乾登基后的帝王心术。留着江南旧党,派赵文华南下,就是为了死死拖住大同的步子。 主打一个记吃不记打。 “海禁?”林昭将那张邸报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随手抛进风里。 纸屑像雪花一样散落在海图上。 “大同的规矩,就是用来打破他们规矩的。”林昭背负双手,大步跨出工棚,直面吴淞口浩瀚的江面。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林昭的声音在江风中冷厉如刀,“赵文华要是敢带人来封厂,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舰炮洗地。” 苏十三跟出工棚,压低声音补充了最后一条情报。 “侯爷,赵文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随行带了一支打着朝廷特许旗号的‘外洋商船队’。领头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红毛夷。” 林昭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林昭冷笑一声,眼底杀机毕露,“朝廷引狼入室,想玩借刀杀人。那咱们就先拿这群红毛鬼,给大同的战旗开光。” 第904章 定海号教你做人 吴淞口造船厂,江风凛冽。 林昭负手立于滩涂。远处江面上,隐约可见几面白底红十字的西洋风帆。那是赵文华引来的“外洋商船队”。 “侯爷,那红毛夷的船,叫盖伦船。”苏十三压低声音,“吃水深,船舷高。两侧密密麻麻全是炮眼。咱们的蜈蚣船靠上去,纯属送人头。” 林昭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大拇指缓缓拨弄着玉扳指,视线越过滩涂,直勾勾盯着厂区深处的干船坞。 那里,停着一艘捞出水的五千料福船。龙骨断裂处已被大同工匠用百炼钢板死死铆接。 “走,去船坞。”林昭大步流星。 干船坞内,火星四溅。上千名工匠正围着那艘福船日夜赶工。许之一戴着水晶眼镜,正拿着皮尺在船体两侧比划。 “许厂长。”林昭走到近前,“赵文华带着红毛夷来了。那帮洋鬼子仗着盖伦船船坚炮利,准备在吴淞口给咱们立规矩。” 许之一头都没抬,炭笔在废木板上划得沙沙作响,像个没有感情的算账机器。 “盖伦船,横帆加纵帆系统,逆风也能走。火炮多在二三十门以上,射程远。”许之一报出一串数据,“咱们的蜈蚣船是近战快艇,福船是笨重货船。真要在海上摆开阵势对轰,咱们毫无胜算。” 秦铮急得直搓手:“大人,那就干看着这帮洋鬼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传统海战,打的是抢占上风口和火炮数量。”许之一推了推眼镜,“既然在风帆上玩不过他们,那就不玩了。” 他转身,将一张巨大的图纸重重拍在福船的船帮上。图纸上,画着一个透着浓烈重金属气息的机械怪物。 “大人,您之前提过的蒸汽动力。”许之一指着图纸中央,“我把厂里的蒸汽锻锤锅炉拆了,改了改阀门。直接塞进这艘福船的底舱。” 他的手指顺着锅炉延伸,指向船体两侧。那里,画着两个巨大的水车状轮子。 “机械明轮。”许之一镜片后闪过理科生的狂热,“蒸汽顶活塞,活塞连曲轴。直接带动两侧直径三丈的精钢明轮。” “不用看风向,不用管潮汐。”许之一重重敲击图纸,“只要炉膛里有煤,这艘船就能在海上横冲直撞。速度,至少是盖伦船的两倍。” 秦铮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图纸上那个没有风帆的怪物,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用风就能跑的船,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古典认知极限。 林昭盯着图纸,心念一动,“鉴微”开启。脑子里瞬间跑完了一遍蒸汽明轮的三维动态模型。 “曲轴强度够吗?”林昭一针见血。 “用了一号高炉刚出的特种锰钢。硬度管够。”许之一答得干脆。 “密封呢?”林昭直指核心隐患。 许之一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还是老问题。没有您说的那种橡胶,汽缸漏气严重。气压顶不满,动力损耗起码三成。” 他拿起算盘快速拨动。“而且锅炉是个吞煤的无底洞。底舱装满精煤,满打满算,只能维持这艘船全速航行三天。” “三天,出不了远海。”秦铮眉头拧成了死结。 “够了。”林昭直接拍板,“这艘船的任务,不是远航。是在吴淞口这片海域,把红毛夷的骄傲彻底碾碎。” 林昭转头看向秦铮。“船有了。炮呢?” 秦铮立刻招手。几名神机营老兵推着一辆沉重的板车走过来。掀开帆布,露出一门造型奇特的火炮。 炮管不长,通体用百炼钢铸造,散发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最惹眼的是炮尾,没有传统的点火孔,而是装了一个复杂的螺旋闭锁机构。 “红毛夷的青铜炮,还是前膛装填。”许之一拍了拍钢制炮管,“打一发,得拿通条清理炮膛,再塞火药、塞炮弹。一盏茶的功夫能打两发就算精锐了。” 许之一拉开炮尾的螺旋闩体。 “后膛装填。定装纸壳发射药。”许之一演示动作,“开闩,塞药,塞弹,关闩,击发。十个呼吸,就能打一轮。” 秦铮在一旁咧嘴狞笑:“大人,这玩意儿不仅打得快。许厂长还给配了新花样。” 他从板车角落抱起一颗浑圆的炮弹。不是实心铁球,弹体表面带着一圈黄铜弹带,头部还装着一个奇怪的锥形铜帽。 “滑膛开花弹。”许之一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里头塞了五斤精提纯高爆黑药。头部碰炸引信,沾着木板就炸。” 许之一推了推眼镜。“红毛夷的实心弹,砸在船上最多砸个窟窿。这玩意儿打进去,一发就能把盖伦船的甲板掀翻。” 林昭看着那颗开花弹,眼神极度冰冷。 后膛炮配开花弹,外加无视风向的蒸汽明轮。这哪里是打仗,这纯粹是跨时代的降维打击。 “这艘船,叫什么?”秦铮摸着冰冷的炮管,热血沸腾。 “定海。”林昭吐出两个字。 大晋的江山,大同的底盘,从这艘船开始,定鼎四海。 “许之一。”林昭下令,“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定海号必须下水。” “三天?”许之一眉头一挑,抓起算盘一通狂拨。“蒸汽机吊装,明轮传动轴校准,甲板加固。工人两班倒不够。” “那就三班倒。”林昭语气不容置疑,“一万江南流民,全压上去。伙食翻倍,每天配肉。只要没累死,就给我钉在船台上。” “明白。”许之一收起算盘,转身大吼,“工程营!锅炉起吊!” 整个造船厂瞬间陷入狂暴。 接下来的三天,吴淞口彻底化身狂暴的工业怪兽巢穴。 重型滑轮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重达数万斤的蒸汽锅炉被缓缓吊入福船底舱。 铁匠们赤着上身,挥舞大锤,将粗壮的锰钢曲轴死死固定在船骨上。两侧的机械明轮一点点成型,宽厚的钢制桨叶像怪兽的利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甲板上,十二门后膛钢炮被牢牢铆死在滑轨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东海。 林昭站在高处,看着这头钢铁巨兽在火花与汗水中一点点苏醒。 “侯爷。”苏十三悄然出现,“赵文华的船队,已经在三十里外下锚。他们派了使者,带了圣旨,明天一早进港。” “红毛夷呢?”林昭问。 “三艘盖伦船,满载火炮。跟在官船后面。气焰嚣张得很。”苏十三咬牙。 第905章 赢麻了转头被偷家 林昭冷笑。 红毛夷以为大晋只有木帆船和前膛土炮,以为靠着几艘盖伦船就能在东方横行霸道。赵文华以为借着洋人的快船利炮,就能把大同的产业连根拔起。 他们根本不懂,工业革命的齿轮一旦转动,旧时代的任何挣扎,都只是螳臂当车。 “去告诉锅炉房。”林昭转动玉扳指,“装煤。加水。明早卯时,定海号点火。” “是!”苏十三领命。 林昭抬头,看向东南方那片广袤的海洋。 定海号的耗煤量是个死穴。三天航程,走不远。而且没有橡胶密封,汽缸漏气严重。 “打完这一仗。”林昭低声自语,“就去满剌加。抢橡胶林。去吕宋,占煤矿。” 大同的战车已经启动,大晋的版图太小,装不下这头吞金兽。 次日清晨。吴淞口大雾弥漫。 江面上,赵文华的座船缓缓驶来。船头站满全副武装的官军。 在官船后方,三艘庞大的盖伦船破雾而出。高耸的桅杆,繁复的风帆,侧舷密密麻麻的炮门全部打开,露出黑洞洞的青铜炮管。 一名金发碧眼的红毛夷船长站在艉楼上,举着单筒望远镜,轻蔑地扫视着吴淞口的造船厂。 “一群未开化的猴子。”红毛夷用蹩脚的大晋官话对身旁的副官冷笑,“只要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的破木板轰成渣。” 话音未落,造船厂方向传来一声撕裂苍穹的尖啸。 不是火炮轰鸣,而是高压蒸汽冲破汽笛的狂暴怒吼。 浓厚的晨雾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撕开。一根粗壮的黑色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定海号如同一头洪荒巨兽,悍然撞破雾锁,直扑江面。 红毛夷船长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像生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艘没有升起半面风帆的黑色战舰。它竟以一种完全违背航海常识的速度,逆着强劲的海风狂飙突进。船体两侧,巨大的钢铁机械明轮疯狂拍打江水,卷起丈高的白浪。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东方巫术?”副官双手抱头,吓得嗓子都劈了。 “满舵!右舷准备迎击!”船长疯狂咆哮,拔出指挥刀。 但定海号的速度太快了。蒸汽动力带来的绝对机动性,让它在江面上如同幽灵般灵活,轻松切入盖伦船的t字头阵位。 林昭站在定海号艏楼,黑色大氅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刀,只是冷漠地抬起右手,向下重重一挥。 “开火。” 十二门百炼钢后膛炮同时咆哮。 没有前膛炮那种繁琐的清理和装填。定装纸壳发射药被瞬间击发。十二发锥形开花弹带着死亡的尖啸,精准砸向最前方的盖伦船。 根本没有实心铁球砸木板的沉闷声。 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物理毁灭。 碰炸引信触及船体的瞬间,五斤高爆黑火药当场起爆。 轰!轰!轰! 盖伦船引以为傲的厚重橡木侧舷,在开花弹面前如同脆弱的薄纸。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当场掀翻了甲板,撕裂了船舱,直接引爆了底舱的火药库。 一朵浓烈的橘红色火烧云在江面上腾空而起。 那艘武装到牙齿的盖伦船,在十个呼吸内,被炸成了一堆燃烧的碎木板和漫天血雨。高耸的主桅杆重重倒下,砸进沸腾的江水里。 剩下的两艘盖伦船上,红毛夷彻底崩溃了。 他们纵横大洋的海上霸权,在工业火药的降维打击下,碎得连渣都不剩。 “降旗!投降!”红毛夷船长声嘶力竭地嘶吼,扔下指挥刀,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甲板上。 官船上。 赵文华双腿一软,瘫坐在湿滑的甲板上。他带来的明黄圣旨掉进水洼,被泥水迅速浸透。他本想借洋人的坚船利炮来压制林昭,却亲眼目睹了一场单方面的科技屠杀。 定海号减速。巨大的机械明轮缓缓停转。 战舰带着浓烈的硝烟味,蛮横地靠向赵文华的座船。两船相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秦铮一脚踹开官船的护栏,提着战刀跃上甲板。一把揪住赵文华的衣领,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船头。 林昭踏着跳板,步履平稳地走上官船。他俯视着面无人色的江南巡抚,大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 “赵大人。”林昭声音寒冽,“大同的规矩,你似乎还没学明白。” “林、林侯爷……”赵文华牙齿疯狂打架,裤裆湿了一大片,“本官是钦差!这洋人……是朝廷特许的……” “从今天起,东海没有朝廷特许,只有大同放行。”林昭捡起那份湿透的圣旨,随手扔进江里,“滚回京城告诉皇上,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大同今天破了。” 林昭转头,看向被神机营押解过来的红毛夷船长。 “你,滚回你们的老家。”林昭用流利的西洋语冷冷开口。 红毛夷船长猛地抬头,满脸见鬼的表情。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东方帝国的军阀,竟然精通他们的语言。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大同的舰队,很快就会去满剌加和吕宋‘拜访’。”林昭的语气透着赤裸裸的资本掠夺欲,“让他把橡胶林和煤矿洗干净备好。他不给,我就自己去拿。” 红毛夷船长连滚带爬地逃向小艇。 江风吹散了硝烟。林昭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岸线。 他很清楚,定海号的蒸汽机还在漏气,煤舱里的精煤已经耗去了三分之一。大同的工业机器要继续狂飙,就必须立刻向海外扩张,用坚船利炮抢夺维持机器运转的血液和口粮。 “侯爷!” 苏十三突然从定海号上跃过来,神色极其凝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沾着血迹的信鸽。 “大同急报。”苏十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家出事了。” 林昭转动玉扳指的动作猛地顿住。 “说。” “晋商里头的常家和侯家当了二五仔!他们勾结鞑靼左翼六万铁骑,把神灰局的铁矿石粮道给掐了!”苏十三咬着后槽牙,眼底满是惊骇,“最要命的是,带头叩关的鞑靼国师,手里拿着咱们连发火铳的图纸!” 第906章 供应链外包的坑 江风卷着定海号锅炉排出的浓烈黑烟,扑在甲板上。 苏十三话音刚落,甲板上的气氛直接降至冰点。 “常家!侯家!这两条养不熟的晋商老狗!”秦铮额头青筋暴跳,一把抽出腰间战刀。雪亮的刀身倒映着他通红的眼珠。 “大人!大同老家就剩几千新兵!六万鞑靼铁骑叩关,粮道还被掐了!咱们必须即刻回师!” 秦铮扯着嗓子冲岸上的传令兵怒吼:“吹集结号!火枪营上船!顺运河全速北上!” “站住。”林昭声音透着冷硬。 秦铮的脚步硬生生钉在甲板上,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气得直哆嗦。 “大人!图纸泄露了!鞑靼人要是造出连发火铳,大同拿什么挡!” 林昭没搭腔,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转身走下定海号跳板,径直走向岸边的临时指挥所。 “老苏,关门。许厂长,进来。” 指挥所内,一张大晋全图铺在木桌上。 林昭站在地图前,抽出一支炭笔。 “秦铮,你带兵打了一辈子仗,脑子里只有冲锋陷阵,格局太窄。”林昭炭笔一挥,在地图江南的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你信不信,只要大同军的船队今天驶出吴淞口。明天一早,赵文华的巡抚衙门就会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三十里特区。” 林昭手腕一转,炭笔顺着运河一路向北,直指京城。 “京城那位新皇,手里刚进账一千五百万两现银。咱们前脚走,他后脚就会派三大营,把江南制造局的机器和那一万名熟练工全盘接收。” 炭笔最后重重戳在北境大同的位置。 “咱们在运河上得漂半个月。等赶回大同,神灰局的家底早被常家和侯家搬空了。鞑靼人的马刀也已经架在了总督府的脖子上。” 林昭扔掉炭笔,双手撑在桌面上。 “这是一场三方合谋的绞杀局。主打一个心照不宣。” 秦铮愣住了,刀尖垂在地上。“合谋?鞑靼人怎么会跟皇上穿一条裤子?” “皇上要江南的印钞机,晋商要神灰局的煤铁专营权,鞑靼要大同的存粮和火器。”林昭冷笑。 “赵承乾不需要下圣旨,他只需要把大同军主力拖在江南。常家和侯家嗅到了风向,立刻断粮。鞑靼人看到大同空虚,顺势叩关。” 林昭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点。 “这就是阳谋。逼我做选择,救大同,丢江南,机器归朝廷。保江南,丢大同,神灰局的根基被连根拔起。” 指挥所内落针可闻。 秦铮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这群玩弄权术的政客,兵不血刃就给大同下了个连环套。 “那图纸呢!”秦铮咬牙切齿,“连发火铳的图纸怎么会落到鞑靼国师手里?兵工厂的核心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之一,正低头拨弄着黄铜算盘。听到秦铮的质问,他推了推水晶眼镜。 “图纸没丢。”许之一语气随意。 “放屁!苏十三的情报还能有假?”秦铮瞪圆了眼睛。 许之一走到桌前,拿过炭笔,在白纸上飞快画了几个齿轮和弹簧的草图。 “大同火器产能这半年翻了三倍,神灰局本部一万多人根本干不过来。”许之一指着草图。 “为了提效,我把连发火铳拆成了四十七个非核心零件。比如枪托、扳机护圈、准星、普通传动齿轮。这些毫无技术壁垒的边角料,全部外包给了大同周边的铁匠铺和作坊。” 许之一抬起头,看向林昭。 “半年前神灰局股份认购大会,常家和侯家砸重金溢价买股份。”许之一冷笑。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年底那点分红,他们要的是打入供应链,拿大同外围供应商的资格。” 林昭微微颔首,这帮晋商老财,算盘打得在江南都听见了。 “常家和侯家拿着股东牌子,轻而易举接触到了外围作坊。”许之一继续推演。 “他们买通工匠,把那四十七个零件的图纸全抄了一份。再找几个懂行的老铁匠,根据咬合关系,硬生生拼出了一张整枪草图。” 秦铮听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拼出来了?” “这叫山寨。虽然糙,但能看个形。”许之一把草图揉成一团,精准投进废纸篓。 “鞑靼国师手里拿的,就是这种东拼西凑的破烂玩意儿。” “那也够要命的了!”秦铮急得直拍桌子,“鞑靼人要是照着造出来,咱们的火力优势不就全白给了!” “造出来?”许之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摘下眼镜,掏出绒布慢慢擦拭。 “秦将军,你当大同的工业是过家家呢?”许之一重新戴上眼镜,傲慢简直要溢出来。 “连发火铳的枪管,用的是一号高炉出的特种锰钢。鞑靼人就算把草原上的铁锅全砸了,用土法炼出来的生铁,扛得住底火爆炸的膛压吗?” 许之一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公差。鞑靼人的铁匠靠大锤手工敲?机匣和枪机根本咬合不严。一开枪,火药气体直接从后膛喷出来,当场就能给射手做个火化。” 许之一竖起第二根手指,嘲讽拉满。 “最关键的,是底火和定装纸壳弹。精提纯的无烟火药配方,锁在兵工厂地下。雷汞底火的配比,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算准。” 许之一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前倾。 “他们拿着那张山寨图纸,造出来的根本不是枪。只要鞑靼人敢塞土火药,敢扣扳机。我保证,开一枪,炸一次膛。” 许之一冷酷地下了定论。 “他们造得越多,送的人头就越多。那张图纸,就是我白送给鞑靼人的催命符。” 秦铮听完这番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许之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只认数据的书呆子,比提刀杀人的武将还要变态。 “图纸的问题不大。”林昭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眼前的死局。 “但大同的粮道被断,六万铁骑叩关是实打实的。大同城里现在只剩三千新兵和两千军户。硬刚守不住一个月。” 林昭转身,看着墙上的大晋全图。 “不能撤。江南制造局的机器必须继续转。赵文华想玩白嫖摘桃子,我偏要把这口桃子咽下去,还要连核都给他嚼碎。” 林昭转动玉扳指的速度加快。 “老苏,给大同发飞鸽传书。”林昭下达指令,“让留守的刘弘知府,开常平仓。把所有存粮集中到神灰局核心矿区。放弃外围县城,全面收缩防线。靠着矿坑的防御工事和炸药包,给我死守。” “可是侯爷,就算死守,粮食满打满算顶多撑二十天。”苏十三满脸担忧。 “粮食的问题,我来解决。”林昭眼底杀机毕露。 “常家和侯家既然敢断大同的粮。那我就在江南,挖了他们晋商八大家的祖坟。” 第907章 偷家零元购 指挥所内,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林昭那句“挖了晋商八大家的祖坟”刚落地,苏十三立马往前迈了一步。 “侯爷,常家和侯家在江南的底裤,暗鳞卫残部已经给扒干净了。”苏十三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密报,拍在桌上。 “上次江阴水战,太湖暗鳞卫主力被您一锅端。剩下那些外围探子断了顿,我直接拿银子全砸了过来。这帮地头蛇认钱不认人,吐出来的消息保熟。” 林昭眼皮微垂,扫了一眼密报:“说重点。” “太仓州。”苏十三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江海交汇的要害,“天下第一粮仓。朝廷的官仓在那儿,晋商的黑仓也建在那儿。” 苏十三语速极快:“这两家打着皇商的幌子,低买高卖,在太仓城外搞了十几座隐秘黑仓。里头足足囤了三百万石糙米和陈麦。大同那点缺口,连人带马敞开吃,三年都吃不完!” 秦铮一把攥紧刀柄,眼底凶光直冒:“三百万石?这帮老狗也不怕把自己撑死!” “他们压根没打算吃。”苏十三冷笑一声,“最新线报,这两家的大掌柜属狗的,鼻子极灵。赵文华在吴淞口吃瘪的消息一传开,他们就知道江南这局崩了。” 苏十三咬牙骂道:“这帮老财雇了三百辆大车,正连夜往外搬现银,足有四五百万两。带不走的那三百万石粮食,他们弄了几百桶猛火油,打算一把火全扬了。” 砰!秦铮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宁肯烧了也不留给老百姓?这帮畜生!” “想烧我的粮,也得看他们跑得有没有我的子弹快。”林昭大拇指停住玉扳指,声音冷硬如铁。 他直接点将:“秦铮。” “在!”秦铮挺直腰板。 “点齐一千神机营老兵,带足弹药。”林昭下令,“定海号吃水深,进不了太仓内河。把之前缴获的十艘蜈蚣船拉出来,生铁防盾全都给我焊死。” 秦铮大声应诺,随即眉头一拧:“大人,太仓离这儿一百多里水路。内河风向乱,蜈蚣船靠手摇,最快也得明儿中午。常家猛火油一倒,咱们赶过去只能吃灰啊。” “谁说要手摇了?”林昭偏头看向许之一。 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眼镜,抓起炭笔就在纸上刷刷画图。“定海号上拆下来的那台小型锅炉还在。我把它焊在一艘平底沙船上,加个单明轮,直接改成蒸汽拖船。” 许之一单手狂拨算盘:“用拖船挂百炼钢索,拉着十艘蜈蚣船跑。只要炉膛里精煤不断,内河逆水也能飙到十节以上。三个时辰,今晚子时前,准保把人送到太仓城外。” 林昭点头敲定:“去办。半个时辰后开拔。” 许之一转身就往厂区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吼工程营起重吊装。 半个时辰后,吴淞口造船厂码头。 十艘焊满生铁防盾的蜈蚣船一字排开。中间用手臂粗的百炼钢索,死死连着最前方的一艘平底沙船。 沙船中央,小型锅炉正喷吐着狂暴的黑烟,单侧机械明轮把江水搅得如同沸腾。 一千名神机营老兵全副武装,背着连发火铳,腰挂高爆黑药包,鸦雀无声地登船。 码头外围的芦苇丛里,赵文华留下的几个探子正探头探脑,拼命拿炭笔记录。林昭踏上首舰甲板,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那些喽啰。 “开船。”林昭冷声下令。 呜! 高压汽笛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啸。蒸汽拖船猛地发力,百炼钢索瞬间绷直。 十艘蜈蚣船化作一条钢铁长蛇,蛮横地撞碎江水,直接切入通往太仓的内河航道。水花冲天,船队以违背古典航海常理的恐怖速度,在河道上全速狂飙。 船舱内,煤油灯光摇曳。林昭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正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特制短铳。 苏十三展开太仓水网详图:“侯爷,太仓水路成网。常侯两家的黑粮库建在城南白茆河边,三面环水,典型的易守难攻。” 苏十三指着地图上的红圈:“为了保住这批现银和粮食,他们砸重金请了太湖最凶悍的盐枭,足有两千号人。领头的叫‘镇三江’。这帮亡命徒手里有硬弓和土制三眼铳,常年跟水师干仗,见血不退。” 秦铮嗤笑一声,哗啦推弹上膛:“亡命徒?在大同的火药面前,主打一个众生平等。” “盐枭就是送人头的。”林昭咔哒一声合上枪机,“棘手的是猛火油。粮仓一沾火,神仙难救。” 他抬眼看向秦铮:“子时抵达白茆河。船一靠岸,不喊话,不结阵。火枪营分三队,直接开启微操平推。” “第一队抢占制高点,火力压制;第二队直插粮仓,掐死猛火油;第三队封锁码头,断他们后路!” 林昭定下死规矩:“常侯两家的掌柜,留活口。现银和账本,一个铜板都不许少。敢拿火把靠近粮仓的,直接超度!” “遵命!”秦铮眼中杀气四溢。 夜半子时。白茆河面浮着一层惨白的薄雾。 转过河湾,前方豁然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倒不是粮仓烧了,而是常侯两家为了连夜运银子,点了几百支牛油火把。码头停着十几艘五百料的平底货船,光膀子的盐枭正喊着号子,把沉甸甸的银箱往船上扛。 码头后头,三百万石的粮囤连绵不绝,简直像一座座小山包。外围拒马林立,绊马索密布。 几个穿绸缎的管事正跳脚大骂,指挥手下把黑乎乎的猛火油死命往粮囤上泼。悍匪“镇三江”拎着把九环鬼头大刀,踩在最高处的银箱上,骂骂咧咧地指挥布防。 就在这时,蒸汽拖船那狂暴的机械轰鸣声,蛮横地撕裂了江南水乡的静谧。 “什么动静?”镇三江猛地回头,一双凶眼死盯下游。 只见浓雾被一股非人力强行撞碎。一头冒着黑烟、喷吐着火星的机械怪兽狂飙突进,后头死死拖着十艘钢铁快船! “敌袭!点家伙!放箭!”镇三江刀锋一指,嘶吼破音。 岸上的亡命徒到底有些尿性,瞬间弯弓搭箭。数百支破甲箭夹杂着三眼铳喷出的劣质铁砂,雨点般砸向江面。 叮当乱响! 冷兵器和土制火器砸在生铁防盾上,直接被弹飞,连个白印都没磕出来。 距离码头三十步。 “断索!全军抢滩!”秦铮立于船头,厉声咆哮。 大铁锤轰然砸断锁扣!十艘蜈蚣船借着恐怖的惯性,如攻城锤般悍然撞上白茆河码头! 咔嚓!巨大的动能当场碾碎了两艘挡路的货船。漫天飞舞的木刺和盐枭的惨叫声瞬间炸开。 铁皮跳板轰然砸下。 “开火!洗地!”一千名神机营老兵如同出闸的饿狼,直接漫过防线。 没有慢吞吞的列阵,抬枪就射! 砰砰砰! 连发火铳的枪口焰瞬间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死神光幕。锥形铅弹带着工业时代的狂暴,毫无阻碍地撕开皮甲,凿穿血肉。 镇三江刚抡起鬼头大刀,胸口接连爆开三团血雾。这位太湖巨匪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直挺挺栽进河里喂了鱼。 两千名号称刀口舔血的盐枭,连十个呼吸都没撑住。 前排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后排的直接吓破了胆,扔了兵器连滚带爬地往芦苇荡里钻。 林昭踩着满地血水和散落的白银,闲庭信步般踏上码头。 远处粮仓方向,一名常家管事见大势已去,满脸癫狂地高举火把。 “都别过来!大不了一起死!” 第908章 敢断我大同后路 砰! 秦铮手里的特制长铳冒出一缕青烟。 管事脑袋像熟透的西瓜当场炸裂。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手里的火把掉进积水的烂泥里,“嗤啦”一声熄灭。 林昭眼皮都没抬一下,踩着混着血水的泥浆继续往前走。 穿过外围码头,太仓黑粮库的核心内城横亘在眼前。常家为了保这三百万石的命根子,硬生生在平地上修起了一座土堡。 两丈高的夯土墙厚实无比,墙外还引白茆河的水挖了一道两丈宽的壕沟。 此时水栅门紧闭。墙头上,两百多名披着重铁甲、手持强弓的常家死士严阵以待。这是晋商砸真金白银养了十几年的底牌,装备甚至比京城三大营还要精良。 “林昭!擅攻皇商重地,你这是谋逆!”墙头,一名穿锁子甲的头目厉声嘶吼,“再敢往前一步,乱箭穿心!” 林昭停步,大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抬头瞥了眼夯土墙。 他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搭理。 “床弩,高爆弹。” “拆了它。” 后方河道上,十艘蜈蚣船的生铁防盾后,神机营老兵迅速绞紧弓弦。粗如儿臂的弩箭推上滑槽,箭头绑着磨盘大小的特制高爆开花弹。 “放!”秦铮一挥手。 崩!崩!崩! 十枚高爆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出致命的抛物线,精准砸在土堡的水栅门和夯土墙上。 碰炸引信触发!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太仓夜空,橘红火球冲天而起。狂暴的冲击波生生将两丈高的夯土墙,撕开一个四丈宽的豁口! 碎土、断木连同残破的尸块被掀飞十几丈高,像下饺子一样砸进护城河。 墙头上的重甲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这股伟力彻底抹平。 “搭板。平推。”林昭踏着满地焦土,下达第二道指令。 神机营爆破组迅速上前,几块厚重钢板直接架在被炸平的壕沟上。一千名神机营老兵端着连发火铳,踩着钢板鱼贯而入。 没有战吼,没有冲锋,只有死神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土堡内,残存的几百名盐枭和私兵从眩晕中爬起,举着砍刀和长矛嘶吼着扑来。 “第一列,平枪!”秦铮拔出战刀,厉声暴喝。 三百把连发火铳瞬间端平。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在内城炸响。锥形铅弹交织成金属风暴,毫无悬念地撕碎了冲锋的人群。 “第一列退!第二列上!放!” 经典的三段击线式战术。火舌喷吐,弹雨不绝。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冲上来的几百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层层叠叠扑死在神机营防线二十步外。残存的活口彻底吓破了胆,丢下兵器跪在血泊里疯狂磕头。 林昭踏着满地残肢,径直走进粮库内城深处。 四周是一排排高大的粮囤,空气中弥漫着陈麦和糙米的厚重气味。 走着走着,林昭拨动玉扳指的手指骤然一顿。 “鉴微”瞬间开启。 周围的温度、气流、微小的声波在脑海中迅速重构。他清晰地“看”到,脚下两尺深的泥土里,有一条极细的火药引线正带着嘶嘶微响快速燃烧,直通粮囤深处的地下掩体。 常家大掌柜明面上让人在外头泼猛火油,暗地里却在地下埋了炸药,想玩一手同归于尽。 林昭冷嗤一声,偏头看向许之一。 “东南方位,三十五步。地下两尺,引线燃烧速度每息三寸。”林昭报出一串极其精准的数据,“切了。” 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眼镜,半句废话没有。抓起工兵铲,带着两名爆破手狂奔而出。 三十五步外,许之一双手握铲,对准地面狠劈! 泥土翻开,一条正冒着火星的油浸火药引线暴露在空气中。火星距离埋在粮囤下方的十几桶猛火油,仅剩不到一尺! 许之一面无表情地一脚踩灭火星,顺手拔出腰间匕首,将引线干脆利落地切成两段。 “安全。”许之一打了个手势。 林昭走到内城中央的大堂前,大门紧闭。 秦铮大步上前,抬腿一脚,将两扇包铜大门踹得粉碎。 大堂内,烛火摇曳。常家驻江南的大掌柜常四爷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个火折子。他脚边堆着十几个敞开的红木箱,里头全是面额万两的银票和厚厚的地契。 看见林昭毫发无损地走进来,常四爷脸瞬间惨白,手里的火折子“当啷”落地。 “火怎么没炸?引线怎么断了?!”常四爷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 林昭走到太师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常四爷,大同的饭好吃吗?”林昭语气平缓,“拿着神灰局的供应链图纸去讨好鞑靼人,断我的粮道,抄我的后路。晋商这算盘打得,太仓的狗都听见了。” 常四爷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跌下椅子,扑到那些红木箱子前。 “林侯爷!林大人!误会!全是误会!”常四爷双手抓起大把银票,拼命往林昭脚下塞,“这是五百万两晋商票号的见票即兑!这是太仓周边五千台织机的地契!全给你!只要留我一条狗命!” 他死死抱住林昭的大腿,搬出最后的底牌:“我是皇商!朝廷户部有我的挂名!你杀了我,晋商八大家不会放过你!朝廷御史也会弹劾你大同军劫掠地方!” 林昭低头看着这个涕泪横流的资本家,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扳指。 “皇商?”林昭冷漠开口,“大同的枪一响,皇帝都换了一个。你跟我讲朝廷法度?” 林昭抽回腿,嫌恶地拍了拍衣摆。 “钱和地契,本来就是我的。你拿我的钱,买你的命?”林昭转头看向秦铮,“他话太多了。” 秦铮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得令!” 两名神机营老兵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常四爷。 “林昭!你不得好死!晋商八大家——唔!” 秦铮反手一刀鞘狠砸在常四爷脸上,满嘴黄牙裹着血水喷出。两名老兵拖着常四爷往后院走。不多时,“扑通”一声闷响,这世界清静了。 旁边,许之一抱着那堆银票地契,黄铜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大人,现银连带银票,四百八十万两。周边三座大型织机坊的地契,五千名熟练织工,全捏咱们手里了。” 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眼镜,给出结论:“这波血赚。加上外头三百万石陈粮,大同的粮草危机,源头掐灭了。” 秦铮提着滴血的战刀走回来,脸上的兴奋却被愁容掩盖。 “大人,粮是抢到手了。可这三百万石怎么运回大同?”秦铮眉头拧成死结,“三百辆大车拉一个月也拉不完。走京杭大运河,赵文华和魏阁老绝对会在沿途卡死咱们。只要朝廷水师在运河闸口一堵,咱们总不能一路杀回京城吧?” 许之一也蹙眉:“走陆路损耗太大。走漕运,政治风险极高。” 林昭走到大堂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海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进大堂。 “谁说我们要走运河?”林昭大拇指停止转动,眼神望向无尽的东海。 秦铮愣住了:“不走运河?那走哪?” 林昭回过头,眼底透着疯狂的野心。 “把太仓所有的五百料平底沙船全部征用。把三百万石粮食装船。”林昭走到书桌前,手指重重戳在一张大晋海图上。 “定海号护航。出长江口,入东海,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林昭的手指沿着蓝色的海洋划出一条粗暴的直线,最后定格在渤海湾。 “绕过大晋内陆所有的关卡和水师,直接在天津卫登陆。再走陆路入大同!” 秦铮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大人!朝廷刚重申海禁,片板不得下海!咱们带着这么庞大的船队走海路,这是直接把赵文华和朝廷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脸面?”林昭冷笑一声,抓起常四爷留下的那份皇商勘合,凑在残烛上点燃。 火光映红了林昭冷厉的侧脸。 “赵文华不是想封海?不是想引红毛夷来压我?”林昭看着灰烬随风飘散,语气霸道无匹。 “那就让定海号的蒸汽明轮,去碾碎他们所谓的祖宗之法!” “我要让大晋这帮旧官僚睁开眼看看,大同的舰队,是怎么在海禁的铁幕上,生生撞出一条大航海的血路来!” 林昭一甩黑色大氅,大步跨出堂外,直面广阔无垠的夜海。 “传令!全军装船,定海号升火。” “下一站,天津卫!” 第909章 满舵全速 松江府,巡抚衙门。 天刚蒙蒙亮。赵文华穿着单薄的里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极品龙井,正拨弄着茶盖。 “砰”的一声闷响,门外一个浑身是泥的报信兵连滚带爬砸进门槛,一头磕在青砖地上,嗓子劈成了两截。 “巡抚大人!出天大的事了!” 赵文华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林昭的大同军撤了?” “没撤!他们连夜奔袭太仓了!”报信兵哭丧着脸,声音直打飘。 “常家和侯家的黑粮库,被林昭连锅端了!常四爷被当场超度,三百万石陈麦和糙米,全被装上平底沙船了!” 嗡! 赵文华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哇”的一声,一口老血硬生生喷在描金茶几上。 三百万石! 那是能把大同十万军民敞开肚皮撑死三年的口粮!皇上和内阁定下的“饿死大同”这盘大棋,就这么被林昭连盆带碗端了个干净,直接掀了桌子! “贼子!乱臣贼子啊!” 赵文华捂着胸口,发髻散乱,活像个输光底裤的赌徒,再也没了巡抚的体面。 “他敢强抢皇商的粮!他这是扯旗造反!” 旁边的主簿吓得脸白如纸,赶紧上前死死搀住他。 “大人,息怒啊。林昭抢了天量的粮食,肯定急着运回大同。”主簿狂擦冷汗,“走运河!咱们沿途设卡,绝对能把他堵死在水闸里!” 赵文华一把推开主簿,眼珠子红得滴血。 “走个屁的运河!他抢了太仓的平底沙船,那是能下海的船底子!” 赵文华到底是兵部侍郎出身,此刻彻底醒过味来了。 “他要走海路!他要硬破大晋的海禁!” 一旦让林昭从海上把这批救命粮运回去,大同就彻底成了脱缰的猛虎,朝廷再也没人能掐住林昭的脖颈了。 “传本抚火急手令!” 赵文华嘶声怒吼,唾沫星子乱飞:“调集江南水师全部家底!两百艘战船,五千水军,全给本官填到长江口去!” 他猛地转身,一把抽出墙上挂着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门外。 “在最窄的江面上,给本官拉上三道拦江铁索!婴儿手臂粗的那种!” 主簿吓得直打摆子:“大人,水师的战船多是老旧烂木头,林昭手里可是有连发火器啊。” “火器又怎么了?他还能在水上飞不成!”赵文华彻底破防了,神情狰狞。 “去!把那两个逃跑的红毛夷船长找回来!” “告诉这帮蛮夷,只要帮本官把林昭的船队轰沉,本官自掏腰包赏他们两百万两白银!” “我要拿盖伦船上的红衣大炮,把林昭连人带粮轰成肉泥!” …… 长江口。 清晨的江雾浓得化不开,水面上一片死寂般的惨白。水流湍急,夹杂着大海特有的咸腥味。 江阴要塞外围,江南水师的战船密密麻麻排开,像一片腐朽拥挤的木头森林,硬生生把宽阔的江面堵了个水泄不通。 三道漆黑的拦江铁索横跨两岸,绷得笔直。铁索上挂满带尖刺的铁蒺藜,在江风中互相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师阵型的大后方,两艘高耸的外洋盖伦船像两座小山般蛰伏着。 侧舷的炮门已全部推开,几十门老式青铜前膛炮探出头,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雾气深处。 江南水师提督站在一艘楼船的艏楼上,手里死死攥着铁皮喇叭,两条腿却在不受控制地打战。 太仓那边的惨烈战报他听说了,一千神机营把两千悍匪当猪一样宰。但他没退路,赵文华把尚方宝剑都悬在他九族的脖子上了。 “前面的船队听着!” 水师提督举起铁皮喇叭,拼命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大晋祖制,片板不得下海!” “违背海禁者,杀无赦!立刻下锚投降,交出粮食!否则水师大炮伺候!” 喊声在浓雾中回荡,却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正在迅速逼近的动静。 轰隆……轰隆…… 那是高压蒸汽活塞撕裂空气的狂暴轰鸣,带着不属于这个古典时代的沉重工业压迫感,连带着脚下的江水都在微微发颤。 水师提督猛地瞪大眼睛,死盯浓雾。 下一息,一股蛮横至极的物理力量直接撞碎了白雾! 一头喷吐着黑色浓烟的钢铁巨兽,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定海号! 高耸的黑色烟囱如同直刺苍穹的恶魔之角,船体两侧巨大的机械明轮疯狂拍打着江面,卷起丈高的沸腾白浪。 在它的身后,用手臂粗的百炼钢索,死死拖拽着一长串首尾相连的平底沙船。 那是足以买下半壁江山的,整整三百万石粮食! 定海号的艏楼高台上。 林昭披着黑色大氅,双手负后。江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令人胆寒的冷漠。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拿正眼去瞧江南水师那堆破木板。 “侯爷,水师在前面拉了铁索。”秦铮大步上前,手按刀柄。 “后头还藏着两艘红毛鬼的盖伦船,看架势是准备放冷炮。咱们开炮洗地吗?许厂长配的高爆弹管够。” 秦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满是嗜血的狂热。 林昭大拇指缓缓拨弄着玉扳指。 “开什么炮。” 林昭语气极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抠门与理智。 “高爆开花弹不要钱吗?大同的真金白银,不是扔在江里听响的。”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许之一。 许之一此刻正蹲在甲板上,满手黑油,死死盯着一块用土法玻璃和弹簧拼凑的黄铜气压表。 “许厂长,锅炉情况怎么样?”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闪烁着理科生独有的极致狂热。 “侯爷,加满了一号精煤!” 他用力敲了敲气压表的玻璃盖,嗓音亢奋:“压力已经飙到峰值红线了!汽缸随时可能漏气,但现在的物理动力,绝对是严重过剩的!” 许之一猛地站起身,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把煤灰。 “机械明轮的转速已经拉满,定海号现在的冲击动能,就算面前是座城墙,也能给它撞个透明窟窿出来!” 林昭满意地点了下头。 他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水师那脆弱的木制防线,直指无垠的东海。 “秦铮,传令下去。” 林昭的语调平静得让人心悸。 “不开炮,不减速。” “满舵全速。” 林昭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如刀,直指前方那道拦江铁索。 “用定海号的生铁船艏,直接给我碾过去。” 他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今天,就给朝廷这帮遗老遗少,好好上一堂物理课。” 秦铮听得热血直冲天灵盖,咧嘴狞笑。 “得令!” 他霍然转身,冲着通向底舱的黄铜传声筒嘶声咆哮:“满舵!把煤给我往死里填!” 底舱内,赤着上身的锅炉工疯狂挥舞铁锹,黑油油的精煤成吨地砸进炉膛,火焰瞬间倒卷起一人多高。 “呜!” 第910章 星辰大海 定海号的汽笛声冲破了江面的浓雾。 高压蒸汽顶开阀门,爆发出震彻江面的狂啸。 机械明轮的转速在许之一的极限压榨下,达到了临界点。宽大的钢制桨叶疯狂拍打江水,船尾拖曳出长达数十丈的白色水浪。 江南水师提督死死抓着楼船的护栏,骨节泛白。他看着那头没有片帆却狂飙突进的黑色怪兽,声音不自觉地打着颤。 “没帆……怎么会自己动?林昭这是用了什么妖法!准备点火船!给我烧死这帮妖孽!” 旁边的主将咽了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定海号带着数千吨的体量与蒸汽爆发的冲力,直直撞向第一道拦江铁索。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开,火星四溅。 铁索在定海号破浪型的精钢船艏面前,未能撑过两个呼吸。 伴随着巨大的崩裂声,铁索被生生扯断。强劲的反弹力爆开,原本用铁索连环固定在一起的几十艘水师小艇,被猛烈掀翻。 江面上立时落满了碎木板与挣扎的水兵,惨叫声、落水声混杂在一起。第一道防线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宽阔的缺口。 “开炮!开炮!”水师提督声嘶力竭地吼叫。 水师阵型中,几十门老旧的前膛青铜炮喷吐出火舌。 实心铁弹带着尖啸砸向定海号,江面上同时升起密集的火箭,企图点燃这头庞然大物。 实心铁弹砸在定海号的生铁防盾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全数弹落入江,没有留下半点凹坑。火箭落在铁皮甲板上,很快就被江风吹灭。 秦铮站在艏楼上,看着前方的攻击,咧嘴大笑:“就这点力气,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资格!” 许之一从底舱爬上来,满脸煤灰,推了推水晶眼镜。 “锅炉压力还在安全线内,这种程度的撞击对船体损伤可以忽略不计。” “他们还在算弓弩的抛射弧度,咱们凭的是数万斤钢铁带来的绝对冲力。以力破巧,这是算学上的绝对碾压,他们那点烂木头拿什么挡?” 林昭站在船头,大拇指转动着玉扳指。 “不开炮,直接碾过去。” 大同的真金白银,不能浪费在这些朽木身上。 定海号没有减速,拖着那串装满三百万石粮食的蜈蚣船,直接撞进水师的战船群中。 木头断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定海号凭借恐怖的质量与速度,在水师阵营中横冲直撞。 水师的楼船、走舸被定海号无情碾碎、压沉。江面上被强行开辟出了一条布满碎木与残骸的航道。 后方的盖伦船上。 红毛夷船长端着单筒望远镜,双手不住颤抖。他眼睁睁看着那头违背常理的钢铁巨兽,把庞大的东方水师舰队撞得粉碎。 “上帝啊!这是东方魔鬼的巫术!”船长惊恐地倒退两步,被甲板上的缆绳绊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副官在一旁结结巴巴:“船长,他们冲我们来了!开炮吗?” “开你娘的炮!”船长用蹩脚的大晋官话大骂,“这根本不是船,这是魔鬼的坐骑!” 他拔出指挥刀,一刀砍断了粗壮的锚绳。 “满舵转弯!全速逃跑!回欧洲!这辈子再也不来这个见鬼的地方了!” 两艘盖伦船一炮未发,直接掉头,沿着水路往外海逃窜。 外洋商船一跑,江南水师彻底溃败。水师提督慌不择路地躲进底舱,生怕定海号从他头顶碾过去。剩下的战船纷纷降下风帆,水兵们争先恐后地跳江逃生。 两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未能伤及定海号分毫,便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江岸上。 赵文华在护卫的搀扶下,死死盯着江面上的惨状。他看着自己倚仗的水师被撞成碎木,看着红毛夷的盖伦船不战而逃,看着林昭的舰队毫发无损地撞穿了朝廷的海禁防线。 “完了……全完了……” 赵文华嘴唇惨白,浑身哆嗦。那可是三百万石粮食,就这么从江南的眼皮子底下被大摇大摆地运走。 急火攻心之下,赵文华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昏死在泥地上。 定海号上,秦铮放下千里镜,看向岸边。 “侯爷,赵文华气晕过去了。” 林昭没有回头,目光直视着前方无垠的海面。 “一个旧时代的弃子,不值得浪费时间。”他拍了拍冰冷的铁船舷,问道,“老许,锅炉还能撑多久?” 许之一在本子上记录着数据,头也不抬:“目前煤耗符合预期。出了长江口,换上海风,咱们的平底沙船可以升帆。定海号也能借点风力,省着点烧,撑到天津卫没问题。” 林昭点头:“告诉兄弟们,准备迎接风浪。” 舰队驶出长江口。 浑黄的江水逐渐褪去,化作幽远的蔚蓝。海风夹杂着盐分扑面而来,吹散了甲板上残留的硝烟味。 林昭感知着前方的海域,那里藏着大同所需的无尽财富。 “侯爷,咱们这算是彻底跟朝廷撕破脸了吧?”苏十三走近,压低声音问道。 “脸早就撕破了,只是之前大家还在装瞎。”林昭冷声回应,“赵承乾想要拿捏我,我就让他看看大同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舰队。十艘蜈蚣船拖拽着庞大的粮食沙船,在定海号的引领下,横亘在海面上。 “这三百万石粮食,只是个开始。”林昭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大晋的版图太小了,朝廷那点勾心斗角,我没兴趣陪他们耗。” 秦铮听得一愣:“侯爷,您的意思是……” “我要的是星辰大海。” 林昭伸出右手,指向前方的海平线。 “马六甲的橡胶、吕宋的煤矿、外洋的白银,这些才是维持大同这台机器运转的燃料。谁挡在前面,我就铲除谁。” 许之一在旁边快速拨弄算盘。 “侯爷,我刚才拨了算盘,在国内跟这帮官员耗着,账面上的折损太大。只要能解决汽缸密封的死穴,咱们造出大船去抢外洋的资源,那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 林昭看了他一眼。 “密封问题,到了马六甲自然有办法。”林昭下达指令,“现在全速向北,把这批粮食运回大同,解决掉常侯两家惹出来的麻烦。” 定海号发出一声长鸣。 机械明轮在海面上卷起漫天的水花。舰队迎着初升的朝阳,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航行。 大晋的海禁铁律,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属于林昭的大航海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第911章 红衣大炮已就位 “砰!” 一件龙胆瓷瓶在乾清宫的汉白玉金砖上四分五裂。 尖锐的碎瓷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跪在下方的满朝文武齐刷刷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铜鹤香炉里升腾的袅袅青烟。 新皇赵承乾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带着江南水汽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走海路?他林昭竟敢走海路!” 赵承乾的声音透着极致的压抑与震怒,在御座上方炸响。 “大晋立国百年,片板不得下海的铁律,竟被他踩在脚底蹂躏!他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朕!” 丹陛之下,无人敢接话。 内阁首辅魏源跪在最前方,花白的须发在殿风中微微颤抖。 兵部尚书王毅更是冷汗长流,朝服的后背早已湿透。 仅仅两天前,他们还在内阁值房内推演棋局。 林昭在太仓抢下三百万石陈粮,按常理必走京杭大运河运回北境。 运河沿线共计三十八道水闸,兵部早已下达绝密指令,只要大同船队显露踪迹,即刻以河道清淤、水利检修为名,将所有闸口全数锁死。 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足以将林昭困在运河上至少一个半月。 待他拖着粮食回到大同,留守的几千新兵早已在鞑靼六万铁骑的马蹄下化为齑粉。 这是朝廷、晋商与鞑靼三方默契达成的绝杀之局。 朝廷要吞掉江南的机器,晋商要瓜分神灰局的产业,鞑靼要夺取大同的火器。 各方心照不宣,只等林昭这头猛虎在运河的泥沼中被活活耗死。 可谁能料到,局势竟然彻底脱轨。 王毅颤巍巍地抬起头,偷觑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 林昭根本没有踏入运河半步! 他直接撕开长江口的防线,闯入东海,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北狂飙。 “王尚书!”赵承乾咬牙点名。 王毅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老臣在!” “朕问你,江南水师两百艘战船,都是纸糊的摆设吗!” 赵承乾将手中的军报狠狠砸在玉阶上,纸张散落一地。 “赵文华在奏折中哭诉,林昭造出了一头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无须风帆便能在江面上横冲直撞!” “两百艘战船!被他凭着蛮力从阵型中间生生碾碎!” “连赵文华许以重金雇来的红毛夷盖伦船,都吓得未放一炮便落荒而逃!” 赵承乾气极反笑,笑声中透着森寒的杀意。 “你们兵部每年耗费数百万两军饷,就给朕养出这么一群不堪一击的废物?!” 王毅伏在地上,心中叫苦不迭。 这如何能怪罪兵部?那等无帆自动、生铁包裹的诡异战舰,火炮轰击不留痕迹,完全超出了朝廷水师的认知。那根本不是战法上的失利,而是跨时代的武力倾轧。 魏源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拱手上奏。 “皇上息怒。林昭此举虽出人意料,但海路凶险异常,风波诡谲。” “他那船队满载三百万石粮食,吃水极深,犹如负重之蚁。一旦遭遇海上风暴,必将葬身鱼腹。” 魏源嘴上说着这番托词,心中却全无底气。 他深知自己那个学生的秉性,林昭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敢入海,必然有着对抗风浪的绝对底牌。 赵承乾眼眸微眯,冷冷盯着下方的首辅。 “魏阁老,事到如今,你还在替你那个好学生遮掩?” 魏源额头触地,连声道:“老臣不敢!老臣心中唯有君臣大义!” 赵承乾收回目光,缓缓坐回龙椅。 先帝临终前的告诫在他耳畔再次响起。 林昭这把刀,太利了。 利到已经反噬了执刀的手。 他原以为赐予林昭世袭侯爵与特权,便能将其架在藩镇的烈火上烤。 结果林昭反手在江南立起制造局,端了太仓的粮仓,如今更是将朝廷的海禁铁幕撞得粉碎。 若真让这三百万石粮食安然运达大同,解了燃眉之急,神灰局的钢铁机器重新运转,大同的枪炮便会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到那时,这大晋的天下,听的是他赵承乾的圣旨,还是林昭的枪声? 赵承乾的眼底涌起极度的狠绝。 林昭绝不能活着将粮食送回北境。 “王毅。”赵承乾的声音冷彻骨髓。 “臣在。” “林昭走海路北上,渤海湾内,他唯一能停靠卸粮的港口在何处?” 王毅脑海中迅速掠过海疆堪舆图,当即回禀:“天津卫!大沽口!” 赵承乾一掌拍在龙书案上,震得御笔微颤。 “传朕绝密旨意!八百里加急送达天津卫!” “命天津卫总兵即刻关闭大沽口,升起全部岸防红衣大炮!” 赵承乾站起身,目光如炬,俯视着噤若寒蝉的群臣。 “大沽口乃京畿咽喉,朝廷耗费数千万两白银铸就的铁壁。那里炮台林立,水栅森严,射程足以覆盖整个海湾入口。” “林昭在江南能撞碎那些老旧水师,朕倒要看看,他的铁船能不能扛得住大沽口几百门红衣大炮的齐射!” 王毅高声接旨:“臣即刻去办!天津卫总兵麾下两万精锐,倚仗大沽口天险,定叫林昭有来无回!” “告诉天津卫总兵。”赵承乾咬牙切齿,“只要大同船队进入射程,无须警告,即刻开炮!” “把那三百万石粮食,连同林昭的铁船,尽数给朕轰沉在渤海湾里!” “告诉他,守住大沽口,朕保他满门荣华,世袭罔替!若是让林昭的一粒粮食上了岸,朕诛他九族!”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万岁,声震殿宇。 殿内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几分。 在这些旧派官僚眼中,大沽口固若金汤。数百门重炮的交叉火力网,足以撕碎任何试图闯关的船只。林昭的舰队再怎么邪门,在绝对的火力覆盖下也只有灰飞烟灭的份。 魏源跪伏在地,指尖深深抠进金砖的缝隙中。 他回想起吴淞口那台发出狂暴轰鸣的蒸汽锻锤,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大同的工业怪兽,真的会被大沽口那些古典火炮拦下吗? 退朝之后。 赵承乾独坐于乾清宫暖阁。 他立在窗棂前,凝视着天际堆积的阴云。 “林昭啊林昭。”他低声呢喃,“你非要逼朕除掉你。” “你是个惊世的天才,也是个失控的怪物。大晋的江山太小,容不下你这般翻云覆雨。” 赵承乾的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隐隐为太和殿上借林昭之力破局感到一丝悔意,但权力之路不容回首。 天津卫大沽口,便是他为林昭准备的最后一道绞索。 同一时刻。 渤海湾的海面。 定海号正破开层层巨浪,拖拽着十艘钢铁蜈蚣船与庞大的运粮沙船队,向着北方全速挺进。 海风腥咸,卷起灰黑色的怒浪。 林昭立于船头,任由狂风吹动玄黑大氅。他缓缓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穿透浓重的海雾,直刺大沽口的方向。 第912章 线膛炮首秀 东海狂飙三日。 渤海湾的咸腥海风夹着细碎冰碴,如刮骨钢刀般扫过定海号的生铁甲板。 林昭负手立于艏楼,玄黑大氅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视线尽头,大沽口的轮廓逐渐拨开浓雾。 作为京畿咽喉,大沽口的防御设施极其森严。两侧炮台依山势而建,通体用糯米汁混着三合土层层夯筑,厚重坚实。水门紧闭,三道大腿粗细的拦江铁索横江绷紧。 炮台高处,三十门老旧的重型红衣大炮已尽数褪去防雨炮衣。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探出女墙,直指波涛起伏的海面,炮位两侧堆满了蒙尘的实心铁弹与木制火药桶。 天津卫总兵陈大用傲立于最高处的望台之上,身披厚重山文甲。 他双手高举一份明黄圣旨,身旁两名亲兵扛着硕大的铁皮聚音喇叭。 “大同县侯林昭听旨!” 陈大用的嗓音借着喇叭的扩音,在海面上远远荡开,透着居高临下的狂傲。 “无兵部勘合,无朝廷调令,擅自领兵船靠近京畿重地,形同谋逆!” “皇上有旨!命大同逆党即刻抛锚受降!敢越过水栅半步,大沽口三十门红衣大炮,定叫尔等粉身碎骨!” 喊罢,陈大用满脸讥诮地看向远处那支造型怪异的黑色船队。 接到京城八百里加急时,他只当是新皇初登大宝,过于谨小慎微。区区几十艘船,就算全包了铁皮,又能翻出什么滔天巨浪? 大沽口这些红衣大炮,历经数十载风霜,曾把犯边的海寇轰得片甲不留。 只要林昭敢闯入射程,三十门重炮交叉齐射,就算是铁打的王八也得被砸出几个窟窿。 定海号甲板上。 秦铮“铮”地一声抽出腰间战刀,雪亮的刀锋直指大沽口炮台。 “侯爷!这孙子拿块破黄布,就想空手套白狼吞了咱们三百万石救命粮!”秦铮浓眉倒竖,怒声喝道,“火枪营准备!许厂长,满舵撞碎他的水栅!属下这就上去劈了这老狗!” 神机营的老兵们面无表情地端起火铳,拉动推杆,金属咬合的脆响在甲板上连成一片杀机。 林昭连眼皮都未曾多抬半寸,漠然的目光穿透海雾,犹如在审视一堆即将被抹除的灰烬。 “停船。下锚。”林昭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秦铮动作一僵,怀疑自己被海风吹背了耳朵:“侯爷?咱们停船?” 林昭没有多作解释。 鉴微已然全开。 周遭的海风流速、气压数值、潮汐起伏的频率,尽数填满他的脑海。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大沽口炮台上的那些红衣大炮。 不过一次呼吸的功夫,林昭便得出了结论。 大沽口这三十门陈年破铜烂铁,撑死了能打出一里又八百步的距离。连两里地的门槛都摸不到。 而定海号底舱里,装配的是许之一亲手用车床铣出来的后膛线膛炮。 弹药是定装纸壳发射药配锥形开花弹。 有效射程,整整四里。 什么是降维打击,这就是。 “左满舵。”林昭侧过身,冷酷下达指令,“定海号横向机动。整个船队在距离炮台三里处,抛锚停驻。” 伴随着刺破云霄的高压汽笛声,定海号巨大的机械明轮开始反向制动。 庞大的钢铁战舰在海面上强行犁开一道宽阔白浪,稳稳当当地停靠在距离海岸三里的海面上。 沉重的百炼铁锚轰然砸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冲天水柱。 后方的十艘蜈蚣船与拖拽的运粮沙船,也依次抛锚落锁。 大沽口炮台上。 陈大用见定海号果真抛锚停滞,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什么狗屁活阎王!什么天下无双的大同铁军!”陈大用指着远处的海面,极尽嘲讽之能事。 “见了朝廷的红衣大炮,还不是成了缩头乌龟!连靠近一试的胆子都没有!” 他转过身,冲着严阵以待的炮手们大声呵斥:“都稳住!等海流把他们推近些,只要敢踏进两里地,给本镇往死里轰!” 定海号艏楼。 林昭听着海风送来的破锣嗓音,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距离三里。 大沽口的炮弹砸过来,连定海号的边角都擦不到,顶多给海里的鱼鳖听个响。 而定海号的炮弹砸过去,却能把整个大沽口防线犁成一片废墟。 绝对的射程,便是大同丈量天下的真理。 林昭偏过头,看向正蹲在甲板上调试火炮标尺的许之一。 “许厂长。”林昭嗓音冷硬,透着不容反驳的决绝,“给这位总兵大人开开眼,讲讲什么叫射程压制。” 大沽口炮台上,海风越发凄厉。 陈大用单脚踏在厚重的女墙上,举着铁皮喇叭,笑得前仰后合。 “本镇还当林昭长了三头六臂!”陈大用满脸张狂,“见了朝廷的重器,连个屁都不敢放!两里地都不敢进,纯粹的废物!” 炮台上的守军跟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在这些只经历过旧式海战的卫所兵眼中,火炮就是个壮声威的铁疙瘩,能打一里地便是极限。隔着三里远抛锚,除了认怂别无他解。 定海号甲板上。 林昭根本不屑于理会远处的犬吠。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主炮塔上。 那里,十二门由百炼钢浇铸而成的后膛线膛炮已经褪下防雨炮衣。黝黑的炮管在阴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工业质感。 许之一蹲在炮管后方,熟练地摆弄着带有精密刻度的黄铜测距仪。 那副水晶眼镜的镜片后,满是对原始落后技术的极致怜悯。 “海风十七节,偏西北。”许之一语速极快,精准报出一连串冰冷的数据,“距离三里又四十步。仰角调整至十五度四分。” 炮手们闻令而动,迅速摇动精钢齿轮。十二根粗壮的炮管齐刷刷抬起,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骇人仰角。 “装填。” 炮手用力拉开螺旋闭锁机构。包裹着精提纯黑火药的纸壳定装弹,连同那枚尖锐的锥形高爆开花弹头,顺滑无比地推入后膛深处。 “咔哒。” 闭锁机构死死咬合,发出清脆且致命的金属撞击声。 没有前膛炮那套繁琐拖沓的捅刷、填药、压实流程。 短短十个呼吸,十二门火炮已然全部处于待发状态。 秦铮瞪着这些没见过的新式铁管子,喉结滚动:“老许,这玩意真能隔着三里地洗地?” 许之一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算学之内,皆为蝼蚁。大人,这大晋的规矩,该由咱们来定了。” 许之一站直身体,直面林昭。 “大同的真理,从今天起,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林昭指尖停顿,右手食指毫无波澜地向下一点。 “放。” 轰! 十二团绚烂至极的橘红烈焰,瞬间在定海号侧舷暴烈绽放! 庞大的钢铁船身猛地向下一沉,恐怖的火药后坐力在海面上生生排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浪。 大沽口炮台上,陈大用的狂笑声还在喉咙里打转。 头顶高空骤然传来极其尖锐凄厉的啸叫。 陈大用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中,十二个尖啸的黑点瞬间撞碎云层,在陈大用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第913章 不顾一切的引狼入室 “砰!” 一枚锥形开花弹准确地砸在陈大用前方十步的青砖地面上。 碰炸引信起效。铁壳内部,五斤精提纯高爆黑药在瞬间膨胀至极限,轰然炸开。 没有缓冲的余地,只有纯粹的毁灭。气浪夹杂着数百块锋利的生铁破片,呈放射状横扫四周。陈大用身边的十几个亲兵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当场被切成满地碎肉。 陈大用整个人被气浪掀飞两丈远,后背重重撞在后方的石柱上。 “铁球……铁球怎么会炸?!”陈大用满脸鲜血,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他这辈子积累的战争常识,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第二枚、第三枚……十二枚开花弹在大沽口炮台上接连炸响。 用糯米三合土夯筑的炮台,在高爆弹面前脆弱不堪。成片的建筑垮塌,重达数千斤的红衣大炮被气浪掀翻,将躲避不及的炮手压在底下。 定海号甲板上。 许之一看着千里镜里的画面,握着炭笔在本子上记下一组数据。 “初速偏差很小。微调标尺左半个密位。”许之一冷静下令,“目标,敌方红衣大炮阵地后方三十步,弹药库。换装高爆燃烧弹。第二轮,放!” 又是十二声闷响。 这一次,炮弹越过了前排的防御工事,砸进大沽口守军堆积的火药桶和实心弹阵地中。 “轰!”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数万斤劣质黑火药同时殉爆,一股粗大的烟柱腾空而起。强烈的震荡波横扫四周,连三里外定海号的甲板上,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风暴。 大沽口的主炮台,被这股力量直接从海岸线上抹平。三十门朝廷引以为傲的红衣大炮,在殉爆的高温中扭曲变形,变成了废铁。 三轮齐射结束。前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 定海号的炮管向外散发着青烟,甲板上落了一层纸壳灰烬。远处的海岸线化作一片焦土,浓烟滚滚。 林昭甩了一下玄黑大氅,转身走向船艏。 “全军登陆。” 大沽口水门前,那三道大腿粗细的拦江铁索,其两岸的固定基座早已在爆炸中崩塌。失去张力的铁索,被定海号的生铁船艏轻而易举地碾压沉底。 大同神机营士兵踩着跳板,端着连发火铳,鱼贯冲上海滩。 岸上没有任何抵抗。大沽口两万守军,在经历了那场工业级别的火炮洗地后,活下来的人精神彻底崩溃,丢盔弃甲逃进了天津卫城内。 林昭踩着焦黑的土地,军靴碾碎了一块烧焦的木板。 废墟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秦铮走上前,用刀背挑开一块断裂的女墙残骸。 天津卫总兵陈大用躺在血泊里。他那身山文甲变成了烂铁皮,双腿从膝盖往下消失不见,伤口处被高温碳化,没有流出多少血。 陈大用浑身抽搐,死死盯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林昭。这位打了一辈子古典海战的总兵,眼里全是对未知伟力的恐惧与迷茫:“那……那到底是什么火器……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打法……” 林昭没有理会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老苏,带人进天津卫。去找当地的商会和知州。”林昭边走边交代,“告诉他们,大同军借道。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五千辆骡马大车停在码头。少一辆,我就用后膛炮给天津卫洗一次地。” 苏十三咧嘴应声:“明白!咱们主打一个以理服人。” 半个时辰后。天津卫知州双腿发软地跪在林昭面前,交出了全城的骡马征调册。大同军就地强征,大车在码头排起长龙。三百万石粮食,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沙船转移到陆路上。 两日后,京城,乾清宫暖阁。 赵承乾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刚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内阁首辅魏源、兵部尚书王毅等重臣跪在下方,额头贴着金砖。 赵承乾看完军报,将纸张放在御案上。 “大沽口,平了。”赵承乾的声音很轻,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王毅猛地磕头:“皇上!陈大用误国!两万精锐,三十门红衣大炮,连林昭的船边都没摸到就全军覆没了!” “闭嘴。”赵承乾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看着下方这群朝廷重臣。 “军报上写得清楚。林昭在三里外下的锚。”赵承乾缓缓说道,“三里!红衣大炮的射程连一半都够不着!他就在三里外,用大同的铁炮,把大沽口炸成了平地!” 赵承乾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凄凉。 “朕以为,大沽口是京畿的铁壁。朕以为,那一道圣旨,能把林昭按死在渤海湾。在绝对的火炮面前,朕的圣旨,连擦屁股都嫌硬。” 魏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皇上!林昭火器犀利至此,天津卫的地方官任由他强征骡马!若他将这三百万石粮食运回大同,朝廷危矣!” 赵承乾闭上眼睛。先帝临终前的告诫再次出现。留着江南旧党,拖住林昭。可现在林昭连海禁都破了,大同的机器一旦重新转动,谁也拖不住他。 赵承乾睁开眼,盯着王毅和魏源,眼底闪过一抹疯狂。 “都滚出去。王毅,去办你的换防。命宣府、蓟州两镇边军,向大同方向靠拢,卡死官道。” 待群臣退下,大殿内只剩赵承乾一人。他走到阴影处,对着空荡的帷幔寒声下旨:“让东厂的暗线出关。告诉鞑靼国师,只要大同的粮车过不了雁门关,大同以东的边贸互市,朝廷闭眼放行。” 大殿外,冷风呼啸。大晋的皇权,在火炮的威慑下,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此时,一支庞大的运粮车队,正压着北方的冻土,向着大同方向挺进。 林昭坐在最前方的马车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特制连发手铳,迎接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914章 活阎王,回家了 北风夹着冰碴子扫过大同城头。 知府刘弘靠在残破的青砖城垛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发黑的观音土干粮。 他的官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绯色,血污和硝烟糊满了全身。 城墙下方,漫山遍野的鞑靼营帐连绵不绝。六万铁骑将大同城围得水泄不通。 三台巨大的抛石机停在一百五十步外。大同南城墙已经被砸出四个巨大的豁口,全靠冻土和阵亡将士的尸体勉强堵住。 “府尊,没粮了。”一名千总走过来,声音干涩嘶哑,“城里的老鼠都吃光了。兄弟们现在熬煮皮甲和战马的缰绳。再饿两天,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刘弘咽下嘴里的观音土,剌得嗓子生疼。 城头的三千新兵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他们握着长矛,躲在墙后,冻得缩成一团。 神灰局的老兵和主力全被林昭带去了江南。现在的大同,就是个被掏空的核桃。 “侯爷的飞鸽传书怎么说?”刘弘问。 “七天前就断了。”千总眼底透着疲惫,“常家和侯家掐断了粮道,京城那边三大营封了关卡。大同现在是一座死城。” 刘弘抓起一把沾血的泥土,死死捏在手心。他看向南方的官道,入目皆是鞑靼游骑的巡逻马队,大同已经成了一座彻底与外界断绝的孤城。 城外三里,鞑靼中军大帐。 炭火盆烧得极旺,烤全羊的油脂滴在木炭上,滋滋作响。 侯家家主侯万财跪在厚重的地毯上,满脸堆笑地端起一碗马奶酒,高高举过头顶。 “大汗神威!”侯万财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大同城里已经断炊五天了。不出三日,这城必破!到时候,神灰局的五号矿坑和炼铁厂,全是大汗的囊中之物!” 鞑靼大汗拓跋烈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 “侯掌柜,你们晋商的手段,本汗是服气的。”拓跋烈扯下一条羊腿,大口咀嚼,“连林昭那种人的底牌,都能被你们挖出来。” 侯万财赶紧磕头:“都是大汗洪福!林昭自作聪明,把火器零件外包给周边作坊。我们两家花重金买通工匠,把四十七个零件的图纸拼凑完整。大同军的底细,早就被咱们看穿了!” 坐在大汗右侧的鞑靼国师站起身。他手里端着一把造型粗犷的火铳。 这把火铳通体用草原土法炼钢打造。枪管极厚,木制枪托上还带着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机匣处的齿轮咬合透着丝缝隙,但整体外形与大同的连发火铳一般无二。 “大汗。”国师抚摸着粗糙的枪管,“这几天,我们召集了草原上所有的铁匠。砸了牧民的铁锅,日夜赶工。终于造出了三千把这样的兵器。” 拓跋烈擦了把嘴上的油,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大晋皇帝私印的密信,扔在案几上。 “南边那位新皇,暗中给本汗递了话。”拓跋烈放声大笑。 “只要把大同的粮车堵死,弄死林昭。大同以东的边贸,任凭本汗取求!” 侯万财看了一眼那封密信,心中暗喜。皇上、晋商、鞑靼,三家分晋,大同死局已定! “传本汗军令!”拓跋烈猛地站起身,抽出弯刀指向大同城。 “三千火枪怯薛军出列!今天,本汗要在两军阵前,用他们引以为傲的火器,把大同守军的脑袋一个个轰碎!” 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大同城外吹响。 城头上的刘弘猛地站起身。趴在墙后的三千新兵纷纷探出头,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城门正前方,鞑靼六万铁骑没有发起冲锋。他们向两侧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伴随着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三千名身材魁梧的鞑靼精锐步兵,缓缓列阵逼近。 他们没有携带传统的弯刀和骑枪。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闪烁着生铁冷光的火铳。 刘弘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连发火铳……”千总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怎么可能……鞑靼人怎么会有咱们的火铳!” 城头上的新兵们发出一阵骚动。他们都是本地军户子弟,太清楚那铁管子喷火时的威力了。大同军正是靠着这东西,把草原骑兵打得抬不起头。现在,敌人竟然掌握了同样的武器。 “府尊,城守不住了。”千总惨然一笑,拔出腰间的腰刀横在脖子上,“图纸泄露,大同的底牌没了。属下先走一步,绝不当俘虏。” “把刀放下!”刘弘一把拍掉千总的刀,反手抽出长剑,“侯爷临走前说过,死守!大同的爷们,就算用牙咬,也得崩掉鞑靼人一块肉!” 城外一百步。 三千名火枪怯薛军停下脚步。排成密集的线列阵型。 鞑靼将领骑在战马上,单手高举马鞭。 这群草原精锐脸上满是狂热。他们习惯了弯刀劈砍,今天是第一次使用这种传说中的火器。 “装填!”将领大喝。 三千名士兵笨拙地拉开粗糙的机匣。 他们将草原土法配制的黑火药,连同劣质的铁砂丸子,一股脑塞进后膛,然后用力卡死枪栓。 远处的土坡上,拓跋烈与侯万财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幕。 “大汗,只要这第一轮齐射打出去。”侯万财堆起笑容,“城头上的守军就会彻底崩溃。大同城,弹指可破!” 拓跋烈满意地点头:“等破了城,男的杀光,女的赏给怯薛军!” 城头。刘弘闭上眼睛,高举长剑。 “全体趴下!躲在墙后面!”刘弘嘶吼。 城下。鞑靼将领的马鞭重重挥下。 “开火!” 三千名火枪怯薛军同时平举火铳,对准了城墙的豁口。 三千根粗糙的手指,狠狠扣动了扳机。 撞针击发。 劣质的土火药在密闭的后膛内瞬间爆燃。 然而,许之一此前在太仓留下的那句推演,在此刻化作了极其精准的物理法则。 土法炼钢打造的枪管,根本无法承受黑火药爆燃时产生的膛压。加上手工锻打的机匣缝隙极大,火药气体无处释放。 轰!轰!轰! 这不是枪声,这是连成一片的剧烈爆炸声。 不是从枪口喷出子弹,而是整把火铳在鞑靼士兵的手中,直接解体。 三千把山寨连发火铳,在同一瞬间,变成了三千枚高爆破片手榴弹。 厚重的生铁枪管直接炸裂。碎铁片、齿轮、弹簧,在火药的推动下,以极其狂暴的速度向四周无差别扫射。 排在第一列的鞑靼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紧握枪管的双手当场炸成血肉模糊的烂肉,崩飞的机匣碎铁片狠狠嵌入他们的面门和胸膛。 断肢横飞,血水四溅。 爆炸的冲击波在密集的阵型中来回激荡。前面炸膛的碎片,狠狠切入后排士兵的身体。 仅仅一个呼吸。 号称要压制大同的三千火枪怯薛军,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型镰刀横扫而过。 站在队伍侧面的鞑靼将领,被一块飞出的枪托直接砸碎了半截身子,连人带马栽倒在血泊中。 浓烈的黑烟和血腥味在城墙下弥漫。 三千精锐,没有射出一发子弹,全部倒在地上翻滚、哀嚎。地上铺满了一层残缺不全的尸体,场面如同炼狱。 城头上的大同守军死死捂着耳朵。 预想中的弹雨没有落下。 刘弘小心翼翼地从墙后探出头。 城下的画面,让这位饱读诗书的知府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三千敌军,已经变成了满地碎肉。六万鞑靼铁骑的阵型引发了严重的恐慌,战马受惊嘶鸣,互相踩踏。 远处的土坡上。 拓跋烈手里的马鞭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血肉磨盘,大脑一片空白。 侯万财脸上的肥肉疯狂抽搐,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不可能……图纸明明是对的……”侯万财趴在地上,裤裆里渗出一片水渍,“怎么会炸……怎么会全炸了!” 就在鞑靼大军陷入极度混乱的瞬间。 大同城南方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刘弘猛地转头看去。 官道的尽头,漫天烟尘如土龙般腾起。 一面巨大的“林”字黑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先锋车队,在两千名武装到牙齿的神机营老兵护卫下,碾压着冻土,缓缓压迫而来。 车队的最前方。 林昭披着玄黑大氅,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黑马上。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特制手铳,目光越过满地残局,直刺鞑靼大汗的中军大帐。 活阎王,回家了。 第915章 大纛倒了 运粮车队在官道上稳稳停住。 林昭翻身下马,军靴底端碾碎一块冻硬的马粪。他单手举起那把特制手铳,枪口直指苍穹,指尖扣动扳机。 尖锐的呼啸声撕裂空气,一枚红色信号弹拖着浓烈的白烟尾迹,直直钉入灰蒙蒙的天际。 这是大同神机营的总攻信号。 官道两侧,两千名披着灰白伪装斗篷的神机营老兵,从冻土矮坡后无声站起。他们没有结成密集的排队枪毙阵列,而是以五人为一组,彼此间隔三步,沿着大同南城墙外的开阔地带迅速散开。 散兵线。 这是林昭在江南水战后让秦铮反复操练的新战术。密集线列适合正面对轰,但面对溃散中的骑兵,散兵线的火力覆盖面更广,更不怕骑兵小股穿插。 “全体听令!”秦铮骑在马上,战刀前指,嗓音粗砺,“自由射击!看见骑马的就打!看见没骑马的也打!弹药管够,今天不用省!” 两千把连发火铳几乎同时拉动推杆。 北风中,金属咬合声连成一片,密集的机簧弹动声透着冷酷的杀机。 城墙下的鞑靼大军仍深陷在山寨火铳炸膛引发的混乱之中。 三千怯薛军的自爆,炸碎了他们自己,更彻底炸毁了六万铁骑的军心。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战马受惊暴走,互相踩踏。骑兵们扯着缰绳在原地打转,根本分不清前方在哪、敌人在哪。 神机营的第一轮齐射,就在这片混沌中炸响。 爆鸣声响彻原野。两千把火铳交织成一张金属弹幕,锥形铅弹以肉眼不可追踪的速度扫过鞑靼骑阵的侧翼。 鞑靼骑兵身上的皮甲和锁子甲,在连发火铳面前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铅弹贯穿胸口,从后背带出一蓬血雾和碎骨。前排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后排战马被尸体绊住,引发一连串的踩踏翻滚。 “第二排,上前五步!射击!” 秦铮的口令干脆利落。散兵线化作一把缓缓收拢的铁梳子,每前进五步便是一轮齐射。火铳的射速远超鞑靼人的认知。不需要通条,不需要装填,拉推杆、扣扳机,十个呼吸便是一轮死神点名。 三轮齐射过后,大同南城墙外两百步的范围内,已经铺满了鞑靼人和战马的尸体。 远处的土坡上。 拓跋烈终于从山寨火铳炸膛的震惊中回过神。他一把揪住瘫在地上的侯万财的衣领,狠狠甩了出去。 “废物!你给本汗的图纸,是要杀本汗的命!” 侯万财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脸是土,哭嚎着往后爬退:“大汗饶命!图纸没问题……是铁不对……是火药不对……” 拓跋烈一脚踹在他的面门上,没再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商贾。 这位草原大汗抽出镶着绿松石的弯刀,用力劈在身旁的大纛旗杆上。 “吹号!”拓跋烈嘶吼。 苍凉的牛角号声再次响起。 鞑靼铁骑打了一辈子仗,靠的就是三样东西。马快、刀利、不要命。 火铳的射速再快,骑兵冲到跟前也不过是几息的时间。只要贴上去,砍进肉搏,那些扛着铁管子的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拓跋烈的判断放在十年前完全正确。 号声之下,鞑靼各部的千夫长开始嘶吼着收拢骑兵。混乱的马群中,终于有近万骑稳住了阵脚。他们自动向大汗的中军大纛靠拢,在旗帜下重新排成松散的冲锋队形。 近万匹北地战马同时发力,沉重的马蹄狠狠砸向冻土。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土腥味,地面上散落的断刃和碎石在剧烈的震颤中疯狂跳动。 林昭站在运粮车队最前方,手搭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他的视线越过硝烟,锁定了那面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的鞑靼大纛。 九尾白旄,镶金狼头。 这是草原六万铁骑的精神图腾。 只要那面旗还立着,鞑靼人就不会散。 林昭偏过头。 运粮车队的中段,四匹挽马拖拽着一台被油布严严实实蒙住的铁疙瘩。那是许之一临行前死活塞进车队的私货。一门小型野战滑膛炮。 炮管不长,口径不大,用的是造船厂高炉里剩下的边角锰钢料。但许之一亲手车出了膛线,配的是定装纸壳发射药和五斤装碰炸开花弹。 许之一不在。他被林昭留在京城户部盯账。 炮组的三个老炮手,全是许之一手把手教出来的。 “扯布。”林昭发话。 两名士兵上前,一把掀掉油布。黝黑的炮管在灰白天光下露出工业特有的冷硬质感。 炮手迅速摇动调节齿轮,将炮口对准土坡方向。 “目标,敌方中军大纛。”林昭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距离一千二百步。仰角十二度。” 鉴微全开。 极远处的风向偏转、空气的湿冷程度,乃至于炮弹离膛后受地心引力下坠的每一寸轨迹,都在他脑海中凝结成一张精密无匹的无形巨网。 “偏左半个密位。修正风偏。” 炮手拧动标尺。开花弹推入后膛。螺旋闭锁死死咬合。 “放。” 一声沉闷的炮响。 五斤重的锥形开花弹拖着微弱的尾烟,越过千步之遥的战场,精准砸在鞑靼中军大纛旗杆的根部。 碰炸引信起效。 刺目的火团爆开。九尾白旄连同镶金狼头,在橘红色的火光中被撕成碎片。旗杆断成三截,弹片横扫旗台。站在旗下的两名护旗亲兵当场被切碎。 拓跋烈被气浪掀翻在地,弯刀脱手飞出。 大纛倒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战报都管用。 正在发起冲锋的万骑铁流,顷刻间没了主心骨。前排的千夫长回头望去,视线中只剩下滚滚浓烟和歪斜的断旗。 冲锋的节奏登时紊乱。 “第二发,同坐标。”林昭的手指沿着车辕轻轻敲了两下。 又是一声炮响。第二枚开花弹落在拓跋烈刚才站立的位置三步之外,将那片土坡炸出一个一人深的大坑。 拓跋烈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是血。他死死盯着那个被炸出的恐怖深坑,眼底的狂傲终于被对未知力量的极度恐惧所吞噬。他一把推开搀扶的亲卫,翻身跃上战马,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死命抽打马臀向北狂奔。 大汗跑了。 消息以极快的速度在鞑靼各部之间蔓延。先是中军的怯薛亲卫拨马回撤,然后是左翼的三个千人队,接着是右翼的游骑。 六万铁骑的溃败,从大纛倒下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两千神机营老兵稳步推进,散兵线不紧不慢地收割着来不及拨马的落单骑兵。连发火铳的射击声此起彼伏,鞑靼人接连栽下马背。 没有白刃战。没有肉搏。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清缴。 大同城头。 刘弘攥着长剑的手在剧烈颤抖。十九天的绝望在此刻化作滚烫的泪水,顺着污浊的脸颊流下。 “开城门!” 刘弘嘶哑的声音在城头炸响。 “开城门……出城!去接应侯爷!” 吊桥重重落下,城门洞开。 三千名饿得双腿打颤的新兵,硬生生靠着胸口的一股气拔出刀枪,互相搀扶着冲出城门。 第916章 揪出大同内鬼 鞑靼大纛倒塌后的第三炷香。 溃兵向北逃窜,六万铁骑的建制彻底崩散。丢弃在战场上的弯刀、骑枪和皮盾铺了满地,混合着冻硬的血迹和碎裂的火铳残片。 秦铮没有参与正面的追剿。 他带着十二名神机营中射术最精的老兵,从运粮车队西侧绕了一个大弧线,沿着矮丘的背风面疾行。目标只有一个,那个拨马北逃的鞑靼大汗。 拓跋烈跑得极快。他胯下的北地青骢马是草原万中选一的良驹,四蹄翻飞,将身后的怯薛亲卫甩出十几个马身。大汗身上的镶金甲片在颠簸中叮当作响,鲜血沿着额角滴进风里。 秦铮从矮丘顶端翻出时,拓跋烈刚冲过一片干涸的河床。 距离,六百步。 秦铮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他从背上解下那把许之一亲手车出膛线的狙击型长枪,将黄铜瞄准器贴上右眼。 六百步。风速偏北,十二节。 秦铮没有瞄人,他瞄的是马。 准确地说,是那匹青骢马飞奔时暴露在外的左后腿膝关节。 呼吸收束。手指扣下。 枪声在旷野中炸开,回音传出很远。 六百步外,青骢马的左后腿膝盖处炸开一团血雾。锥形铅弹精准击碎了马骨关节,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猛地跪下,整匹马带着巨大的惯性翻滚出去。 拓跋烈被狠狠甩飞。他在冻土上翻滚了七八圈,镶金甲片刮出一溜火星。还没等他爬起来,秦铮已经带着三名死士策马冲到近前。 秦铮的军靴重重踩在拓跋烈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按进泥地里。 拓跋烈挣扎着抬头,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沙。他的右臂在摔落时折断了,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但双眼仍死死盯着秦铮。 “杀了我。”拓跋烈用生硬的汉话开口,“草原的汗,不跪。” 秦铮抽出腰间短刀,用刀背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精准地让他眼前发黑但不至于昏厥。 “你跪不跪的,我不在乎。”秦铮扯下缰绳将他双手反绑,动作粗暴利索,“我家侯爷要你活着。活着比死了值钱。” 两名死士将拓跋烈架起来扔上马背,如同捆一只待宰的肥羊。 战场另一侧。 侯万财在拓跋烈拨马逃跑的那一刻,就做出了选择。 这个体型肥硕的晋商没有跟着跑。他从马上滚下来后,顺势趴在一具鞑靼士兵的尸体旁边,抓起地上的血泥往自己脸上和身上猛抹,然后翻倒在尸堆里,拉过一面破碎的皮盾挡住半边身子。 他控制着呼吸,胸口几乎不起伏。身下的冻土冰冷刺骨,但侯万财一动不动。他心里盘算着等大同军过去,天黑了再往北爬,花钱买条命。 银票还在夹层里。侯万财永远不会把银票离身。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腰上。 “侯掌柜。”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装得挺像。但死人不出汗。” 侯万财浑身僵硬。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一张黝黑消瘦的脸。 苏家在江南的暗线头目!侯万财脑中嗡的一声,这老鬼不是应该在江南造船厂吗?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同的死人堆里?! 苏十三的右脚从后腰移到了他的脊背正中。 “苏十三你听我说!”侯万财的声音又尖又急,肥厚的手指疯狂在冻土上刨动,“我有银子!整整两百万两的银票!都给你!都给……” 脚掌发力。 沉闷的骨裂声响了一下。 侯万财张大了嘴,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嚎。脊椎断裂的剧痛将他整个人打成了一张弓形,四肢痉挛抽搐,控制不住地在泥地里抖动。 苏十三蹲下身,从他夹层里摸出那沓银票,在鼻子前扇了扇。 “侯掌柜,你卖大同图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价?” 苏十三将银票揣进怀里,拎着侯万财的衣领往回走,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大同南城墙外,枪声渐稀。 神机营的散兵线稳步推进到距城墙四百步的位置便停了下来。秦铮传达了林昭的命令,不追了。溃散的鞑靼骑兵留着,让他们把消息带回草原。 林昭骑马穿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径直走向鞑靼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盆已经歪倒,烤了一半的全羊摔在地上,和翻倒的马奶酒混在一起。 林昭步入帐中,目光掠过散落的皮卷和弯刀,落在案几后方一个半敞开的镶铁木箱上。 木箱里堆着几封盖着鞑靼汗印的文书。林昭将箱子搬起来翻了个底朝天。 箱底夹层边缘有一道极深的抠痕,显然是主人逃跑前试图暴力拽开,却因时间紧迫未能得手。林昭指尖顺着抠痕猛地发力,咔嚓一声挑开木板,一封用黄绫包裹的信笺赫然入目。 林昭撕开黄绫。信笺上的字迹端庄,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记。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大晋天子玉玺。 林昭逐字扫过信上的内容。意思很清楚,只要鞑靼铁骑拖住大同粮道,大同以东三百里的边贸口岸全部对鞑靼开放。 信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绘制精细的军事地图。 神灰局五号矿坑的位置、火药库的坐标、矿区水源的走向标注得一清二楚。 林昭将信笺和地图叠好,塞进怀中。 帐外传来脚步声。秦铮押着五花大绑的拓跋烈走进来,将他扔在地上。 “人到了。”秦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侯万财也捉了。苏十三踩断了他的脊骨,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林昭蹲下身,与趴在地上的拓跋烈平视。 “你手里那三千把铁管子,是谁教你造的?”林昭问。 拓跋烈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血牙:“你的人。你自己的人。” “我知道。”林昭站起身,低头看着他,“我问的是,谁告诉你那东西能用。” 拓跋烈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昭从怀中抽出那封信笺,在拓跋烈面前晃了一下。 “你的盟友,连你也骗。” 拓跋烈的眼底终于闪过被当作棋子的愤怒。 林昭收好信笺,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夕阳将大同城墙染成暗金色。城门洞开,三千名瘦得脱相的新兵正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刘弘拄着长剑走在最前面,远远看见林昭,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土上。 林昭朝运粮车队方向偏了偏头。 “先吃饭。” 他翻身上马,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怀里那封信的纸张硌着胸口,带着冰冷的触感。 皇帝不仅联络了鞑靼,还精确掌握着神灰局每一座火药库的位置。 这张地图上的笔画习惯,绝不是深宫里的赵承乾能写出来的。 这是出自一个至今仍藏在大同城里、甚至刚刚还站在城头上的人。 林昭缓缓攥紧信纸,玉扳指在指骨上勒出泛白的印记,眼底翻涌起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机。 第917章 无能狂怒的代价 入夜,大同南城外的鞑靼中军大帐被改作临时营帐。 林昭坐在拓跋烈那张铺着狼皮的主位上,翻看怀中那封盖着天子玉玺的密信。信纸是宫中特供的澄心堂纸,墨是徽州老胡开文的松烟墨。落笔的力道匀称,转折处带着翰林院练出来的馆阁体底子。 但附页上那张军事地图不是。 地图上标注五号矿坑的位置用的是工坊制图的习惯:等比缩尺,四角定向,水源走向用蓝色矿彩标注。 这套画法,整个大同只有神灰局的测绘组会用。 林昭将地图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硝烟味混杂着观音土的土腥气钻入鼻腔。 秦铮掀帘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从怀里掏出一把冻硬的肉干啃着。 “侯爷,内鬼的事……” “先不动。”林昭将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打草惊蛇不如养蛇出洞。这条线连着京城,拔早了断根,拔晚了还能顺藤摸到赵承乾在大同埋了多少钉子。” 秦铮咽下肉干,没再问。跟林昭干了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侯爷说先不动,那就是已经在动了。 “拓跋烈关哪儿了?”林昭问。 “扔马棚里了。给了碗马奶,没死。” “去找刘弘,让他连夜打一口铁笼子。”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运牲口用的那种。” 秦铮啃肉干的动作停了一拍。 “装人?” “装大汗。” 次日清晨。 一辆重型骡马大车从大同南门驶出,车板上焊着一口粗铁栏笼。笼子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男人蜷缩着坐进去。笼顶挂了一块木牌,正面用汉字写着“鞑靼叛汗拓跋烈”,背面用蒙文写了同样的内容。 拓跋烈的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半边脸肿成了猪头。他蜷在笼子里,透过铁栏的缝隙看着外面列队的大同军。 两百名神机营老兵骑马护送。每人背上除了连发火铳,还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油布里装的不是弹药。 是赵承乾那封密信的抄件。一百份。 林昭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缓缓南行。 “到居庸关就停。”林昭对领队的苏十三交代,“笼子摆在关门正前方。抄件分三批送,第一批五十份直接贴在关墙上,第二批三十份散给沿途驿站,第三批二十份走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六部衙门。” 苏十三搓了搓手:“侯爷,这信上盖的可是天子玺印。贴出......” “贴出去他才疼。”林昭打断他,“告诉沿途所有人,大晋皇帝私通鞑靼,出卖边防军事机密,引狼入室。大同军以三千破六万,替朝廷收拾烂摊子。” 苏十三咧嘴笑了,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昭转身走回城门。 刘弘拄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拐,站在城门洞里等他。这位知府饿了十九天,整个人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官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侯爷,朝廷那边……”刘弘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皇上的密信被公之于众,这是在逼宫。” “不是逼宫。”林昭从他身边走过,语气淡然,“是立规矩。” 三天后。居庸关。 铁笼摆在关门正前方的空地上。拓跋烈蜷在里面,被冻得嘴唇发紫。关墙上贴满了密信抄件,墨迹在寒风中微微卷边。 过往的商旅和驿卒纷纷驻足围观。天子玺印鲜红刺目,信上的内容经过三天传播,已经从居庸关扩散到了保定、真定、大名三府。 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把“皇帝卖图引鞑靼”的故事编成了段子。 版本有七八个,细节各不相同,但核心只有一句话:大同侯林昭替你们挡了刀,皇帝在背后捅了他。 苏十三将最后二十份抄件装进驿站的加急信筒,盖上火漆。 “走官驿。”苏十三拍了拍信筒,“六部衙门一家两份,剩的塞进通政司。” 驿卒接过信筒的手在发抖。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内容摘要,脸色发白。 “大人,这……小的送了,脑袋还在不在?” “在。”苏十三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拍在他手上,“大同侯的信,谁敢扣?送到了还有五两。” 驿卒攥着银子,咬了咬牙,翻身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五天后。京城,乾清宫。 赵承乾是在批折子时收到的消息。 先到的是兵部急报:大沽口全军覆没,三十门红衣大炮被炸成废铁,总兵陈大用重伤濒死。 他还没消化完这份军报,东厂的密报紧跟着拍上了御案:林昭率三千火枪兵击溃鞑靼六万铁骑,生擒大汗拓跋烈,将其装在铁笼中押至居庸关示众。 赵承乾捏着密报的手没有抖。他经历过五皇子兵变的生死夜,见过长安街上堆成山的尸体,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太子了。 真正让他失态的,是第三份东西。 魏进忠躬着身子,将一张揭下来的抄件平铺在御案上。纸张边角沾着糨糊的残渍。 赵承乾低头看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己的玺印。自己的字迹。自己写给拓跋烈的那封密信。 一模一样的抄件,此刻正贴满居庸关的城墙,散落在北直隶数府的驿站和茶馆里。 赵承乾的面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贴了多少份?” 魏进忠的额头几乎贴着地砖:“回皇上……据报,不下百份。保定、真定已有流传。六部衙门今早也……各收到了两份。” 大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承乾缓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案角摆着那方传国玉玺。他伸手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玉玺很沉。蓝田玉的质地温润细腻,边角棱线被历代帝王的掌纹磨得圆润。 赵承乾握着玉玺,手背青筋暴起,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极力想要稳住呼吸,但内心的恐惧与屈辱却让他的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砰!” 沉重的玉玺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重重磕在御案的铜角上。一小块碎玉飞溅出去,弹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魏进忠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赵承乾低头看着玉玺。右下角崩掉了一块,缺口处露出粗粝的断面。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轻,但魏进忠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种被掐住喉咙后的濒死感。 “拟旨。”赵承乾将缺了角的玉玺放回案上,声音反而稳了下来。 “九边互市事宜,悉归大同总督府专理。京畿各营,非奉三司会签,不得出关一步。” 魏进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问“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赵承乾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冷风灌进来,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父皇给他留了一盘棋。 但棋盘已经被林昭掀了。 赵承乾关上窗,转身走回阴影里。他拉开御案最底层的暗屉,取出一枚从未示人的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南”字。 先帝临终前曾言,此为大晋皇室最后一道暗影,不到江山倾覆的绝境绝不可动用。 “传南院密使。”赵承乾将令牌攥在掌心,指节收紧,“朕要见他。” 第918章 科技树再突破 大同城内的粮荒在三日内解除。 三百万石粮食进城当晚,刘弘跪在粮仓门口痛哭。三千守城新兵排着长队领粥,无人说话,只有吞咽声与碗沿碰撞的轻响。 林昭未去粮仓。 他在总督府正厅坐了一夜,将大同三年的人事档案悉数翻阅。五号矿坑位置图、火药库坐标、矿区水源走向,那封从拓跋烈帐中搜出的信上,每一处标注皆出自神灰局测绘组的制图规范。 能接触此图者,不过二十人。 林昭将这二十个名字写于纸上,朱砂笔勾去十四个。剩下六个,他端详良久,将纸折起收入袖中。 天亮,总督府议事厅。 秦铮、刘弘、苏十三并排而立。秦铮肩缠纱布,刘弘形销骨立,苏十三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林昭端坐主位,面前放着三份文书。 “秦铮。” “在。” “大同总兵官,神机营留驻一千老兵,配火铳与野战炮。新兵扩至五千,三月内完成火器操练。城防、矿区、粮道,你全权接手。” 秦铮接过文书,干脆应答:“明白。” “刘弘。” “下官在。” “你死守十九天,大同没丢。大同知府你继续当,加领民政总管。矿工生计、军户田亩、流民安置,皆归你管。账本每月送至吴淞口,我亲自核查。” 刘弘双手颤抖接过文书。 “侯爷放心,大同在一天,下官死守一天。” “别动不动言死。”林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活着干活比死了值钱。” 刘弘重重点头。 “苏十三。” “小的在。” “你留大同掌管暗线。”林昭抽出那张折纸递去,“这六个人,不动、不查,只盯。谁向外递送消息,记下时间、地点、内容,一字不漏。” 苏十三扫过纸面,瞳孔微缩。纸上三人是神灰局旧部。 “侯爷,若他们动手——” “他们不会。”林昭放下茶碗,“送图纸的差事已结,他们当下只需伪装。装得越像,越好抓。” 三份文书下发,大同权力格局重新落定。 林昭起身走向势力分布图。草原鞑靼势力已被红笔抹去大半。他未看草原,视线越过边墙与京城,停在地图最南端的空白处。 “许之一到了没?” 话音刚落,议事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许之一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铁疙瘩,水晶眼镜裂了一道纹,棉袍上满是黑色的机油。他大步冲到林昭面前,将铁疙瘩重重砸在桌上。 “户部的烂账我扔给手下了!跑死了四匹驿马赶回来。”许之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透着近乎癫狂的烦躁,“侯爷,这破材料不行!大晋的棉麻全是废物!” 桌上是一台拆卸的小型蒸汽汽缸。 许之一拧开铜螺帽,抠出内部的灰黑填料。填料干裂变形,满是裂纹。 “定海号主汽缸运转不到四百里,密封就成这样。”许之一咬牙切齿,“油浸棉麻填料根本扛不住高温高压。一旦漏气,蒸汽动力折损七成。解决不了密封,铁甲舰就是一堆废铁。” 秦铮皱眉:“蒸汽机没用了?” “缺东西。”许之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褐色软质材料,甩在桌上。这东西带着腥甜味,弹性极佳。“红毛夷盖伦船上拆下来的水密封条。耐高温、耐磨,裹在汽缸活塞上,漏气率能压到一成以下。” “橡胶。”林昭双指捏住材料。 “红毛夷管这叫弹性树脂。”许之一紧盯着墙上的万国全图,“只长在赤道密林里。” 林昭走向地图,拔出匕首,刀尖沿大晋海岸线南下,穿过琉球、吕宋,钉在一条狭长海峡上。 满剌加。 “距吴淞口四千三百里。”林昭语气平缓,“顺风顺流,定海号二十天可达。那里有红毛夷据点和橡胶林。” 许之一展开一张草图。图上是一艘巨型铁甲舰,侧舷布满炮口。 “密封解决,功率翻四倍。这东西造出来,我能用炮弹轰开红毛夷的老家。” 林昭收刀入鞘。 “大同交给你们。”他看向众人,“我去吴淞口。定海号检修完毕,即刻南下。” “侯爷如何去?”秦铮问,“大运河封锁,官道需过居庸关。” 林昭推开窗户。 后院传来低沉的金属轰鸣。一条铁轨从神灰局延伸至城外,轨道上停着一台蒸汽机车,浓黑煤烟直冲云霄。 “测试段只有三十里。”许之一扯出狂热的冷笑,“但三十里足够让侯爷见识真正的铁马。轨道尽头备有快马,四百里通州,误不了船。” “走。” 半个时辰后,林昭带护卫登上蒸汽机车。汽笛长鸣,铁轮摩擦铁轨发出尖啸,机车喷吐黑烟向南疾驰。 城头上,刘弘目睹这超乎常理的速度,惊得说不出话。秦铮沉默注视黑烟消失在地平线。 三日后,吴淞口。 定海号泊于干船坞,工匠正修补生铁防盾。林昭踏上甲板,海风带起咸腥味。他将万国全图铺在舷墙上,手指停在那个用红色船锚标注的满剌加据点。 “许之一。” “在。” “给你十天修好汽缸。十天后,定海号南下。” 许之一未多言,转身投入检修。 同一时刻,吴淞口外围的芦苇荡里,一艘乌篷小船借着涨潮的江水无声滑入港汊。 船舱阴影中,一名穿灰布短褐的瘦削男人缓缓抬头。 他目光越过定海号,精准锁定造船厂内林昭的背影。 男人干枯的手指翻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黑铁腰牌。 第919章 南院来客 吴淞口的夜风裹着潮腥味,顺着干船坞的木棚缝隙直往里灌。 定海号静卧坞底,庞大的船身两侧搭满了脚手架。 三班倒的工匠刚交了号牌,前一拨人扛着铁锤绳索往棚户区走。 偌大的坞内,只剩四名值夜的铁匠蹲在船尾,闷头敲打着松动的包铁。 林昭矮身钻进底舱。 许之一提着一盏防风的鲸油灯跟在后头,昏黄的光晕在肋骨般排列的龙骨框架间,投下一道道扭曲的黑影。 “主汽缸的进气口换过新件了。”许之一拍了拍一根手臂粗的铜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但泄气道还差三组咬合的铜盘,得等明早开炉重新浇铸。” 林昭半蹲在底座旁,手指顺着乌黑的铸铁表面缓缓滑过,指腹感受着每一道车刀剐出来的细密纹路。 坞底静得出奇。 外头海水拍击石坝的声响,被厚重的船体一挡,只剩下低哑的嗡嗡声。 林昭的手指猛地一顿。 不对劲。 这坞底静得太邪性了。 半盏茶的功夫前,船尾那几个铁匠敲打的动静,两短一长,每隔七八息就响一回,现在全没了。 林昭眼瞳骤然一缩。 “鉴微”无声开启。他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自身为圆心轰然铺开。 底舱里游走的江风、龙骨缝隙里渗进来的寒气,甚至许之一鼻腔里呼出的热流,在他脑海中瞬间化作脉络分明的气流图卷。 船尾方向,那四个铁匠的活人气息,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死死压住、微弱游丝的吐纳声。 一进一出,足足隔了二十息。这种龟息的憋气功夫,绝不是寻常江湖客能练就的。 有人像水蛭一样,死死贴在底舱外的龙骨缝隙里。 “许之一。”林昭连头都没回,声音平淡得像在拉家常,手指还闲适地在铜管上弹了一记,“泄气道的铜盘,尺寸咬合差多少?” 许之一愣了一拍,下意识回道:“咬合缝隙?绝不会超过毫厘,” 话音未落,林昭左手倏然探向腰间,那把乌黑的特制短管手铳已然在握,枪口直指许之一身后的黑暗角落。 同一瞬间。 林昭脑海中的气流图卷里,捕捉到一丝细若蚊蝇的异动。 左后方,龙骨第七肋与第八肋之间的阴影。距离,不足三丈! 这股异动极其阴毒,是有人含着细管子猝然发力,将一口恶气生生吹进静止的暗影里。 吹箭! 林昭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幅度,毫无征兆地向右硬生生错开两寸。 一根半指长的乌黑细针,几乎是擦着他鬓角的乱发飐过,悄无声息地死死钉入身后的铜管壁上。入铜半寸,针尾还在发疯般地嗡嗡震颤。 针身上,泛着一层幽冷的蓝绿油光。 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林昭看都没看那根毒针,手里的火铳直接炸响。 他借着鉴微锁定的方位,枪口微微下压,直指阴影中那人膝盖的高度。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船腹里轰然炸开,震得许之一手里的鲸油灯疯狂乱闪。 暗影中传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 一个黑影从龙骨的缝隙间如同破麻袋般滚落出来,重重砸在底舱的厚铁板上。 来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身形干瘦,左边膝盖骨已经被锥形铅弹彻底轰碎,白惨惨的碎骨碴子混着烂肉,直愣愣地从裤腿的血洞里翻卷出来。 许之一提着灯凑上前,这书呆子非但没被血腥气吓退,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地上的刺客。他用靴尖挑了挑从那人手里滚落的一截竹管,冷笑道:“内壁打磨得滑如泥鳅,管口还包了一圈黄铜收气,这驭气杀人的巧宗儿,倒有几分格物的意思。” 那刺客死死趴在铁板上,一支没来得及吹出的备用毒针从他手心滑落,“叮”地一声砸在铁板上。 他僵硬地抬起脸,枯瘦如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里透不出一丝活人的生气。 他死死盯了林昭一眼,紧接着,他的下颌猛地一错,狠狠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东西。 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杏仁味,顺着他嘴角溢出的黑血迅速弥漫开来。 太快了。从咬牙到瞳孔彻底涣散,统共不到三息的功夫。 他的身子像触电般抽搐了两下,便烂泥一样瘫在原地,脸上甚至连临死前的狰狞都没来得及浮现。 死得透透的。 林昭蹲下身,没有急着去摸尸,而是俯身凑近那张死人脸,死死盯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鉴微”的余韵未消,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死士服毒的瞬间,眼底闪过的绝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诡异的、犹如“差事办妥”般的解脱与笃定。 林昭的右手探向尸体的腰际。 灰布短打的内侧,密密麻麻缝着一个死口的暗袋。林昭一把扯断麻线,从里面抠出一块两指宽的黑铁腰牌。 入手沉冷,正面赫然阳刻着一个字。 南。 林昭翻过腰牌,背面右下角,有一行细如牛毛的錾刻字迹。 丁十七。是个按序排列的字号。 林昭将那块冰冷的铁牌攥在掌心,缓缓站起身。 “大晋皇室最后的一道催命符,南院。”林昭把腰牌凑到灯光下晃了晃,语气平淡,“先帝爷亲手养出来的恶犬,专门替皇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林昭掏出一方布帕,裹住铜管上那根毒针,用力拔了下来。 针尖在灯芯的跳动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那股子苦杏仁混着海腥味的恶臭直钻鼻腔。 “见血封喉的宫廷秘药。”林昭将毒针妥帖收好,扯了扯嘴角,“为了要我的命,看来太医院那些老不死的,把压箱底的歹毒家当全抖搂出来了。” 干船坞入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踏地声。 秦铮拎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刀,带着两名神机营老兵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船尾那四个铁匠。”秦铮胸膛起伏,嗓音粗砺。 “全交代了。抹的脖子,一刀断喉,手法极干净。我带人巡哨摸过去的时候,血都快凉了。” 秦铮一眼瞥见地上的尸体,走过去用刀尖挑起那截竹管,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吹箭?这下三滥的路数,可不像是绿林道上的手艺。” 林昭手腕一抖,将那块黑铁腰牌掷了过去。 秦铮一把抄在手里,翻到正面一看。 南。 这位百战老兵的脸色瞬间变了。 “赵承乾……”秦铮死死握着铁牌,声音猛地压低,透着股森然的杀气,“这小皇帝,还真把这条疯狗放出来了。” 林昭踱步到尸体旁,用脚尖将死人翻了个面。这死士的手臂、肩颈处看不出半点外家横练的痕迹,骨架甚至瘦弱得有些可怜。 但他一把扯开刺客右臂的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层常年水泡水磨结下的老茧,从手腕筋脉处,严丝合缝地一直长到了肘弯。 这是江洋大盗常年在水下闭气泅渡,生生磨出来的水锈皮。 “这鬼东西是走水路摸进来的。”林昭丢开那截僵硬的胳膊,抬眼望向干船坞敞开的入水闸口,“吴淞口一涨潮,江水倒灌。他就是顺着江底的暗流,像条死鱼一样贴着坞底漂进来,硬是凭着一口龟息的闭气功夫,躲过了咱们在岸上的明暗哨。” 秦铮的脸色愈发难看,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能从水底泅进造船厂的口子,可不止这一处……” “丁十七。”林昭指了指腰牌背面的錾字。 秦铮的呼吸猛地一顿。有字号,就意味着有建制。有建制,那就绝不是单枪匹马! “十七号,排在丁字号。”林昭的拇指在冰冷的铁牌上缓缓摩挲,语气透着令人胆寒的冷静,“甲乙丙丁,至少有四拨人马。一拨有多少条狗,咱们不清楚。但赵承乾既然舍得把丁字号的死士扔进来探路试水,那甲乙丙三组的精锐,恐怕早就在外头的芦苇荡里张开网了。” 林昭将腰牌揣入袖中,沉声喝道:“秦铮。” “末将在!” “传我的令,从现在起,造船厂外围三里内的江面,每隔半个时辰,给我往下扔一轮震水雷。凡是水下能喘气的,全给我震出屎来!” 秦铮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快到坞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具残尸,咬牙道:“侯爷,赵承乾这是铁了心,不想让您活着走出这吴淞口了。” 林昭没有回头。 他静静地站在定海号暗沉沉的船腹里,昏黄的灯苗在他幽深的眼底,映出两点冰冷的寒芒。 “小皇帝急眼了。”林昭慢条斯理地掰开手铳的机括,将打空的底火纸壳退出来,重新塞入一发崭新的锥形铅弹,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 他仰起头,看着底舱上方那片如巨兽骨架般密密麻麻的精铁龙骨。 十天后,这头钢铁巨兽就要劈波斩浪,南下满剌加。但在那之前,吴淞口外那些深不见底的暗流和一人高的芦苇荡里,还不知道蛰伏着多少条南院的疯狗。 手铳的推杆被狠狠推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而致命的金属咬合声。 林昭大步走向坞口,一股冷硬的江风倒灌进船腹,瞬间吹灭了许之一手里的鲸油灯。 “汽缸的活计天亮了接着干。另外再加一道工序,在定海号两侧的包铁舷墙上,每隔三尺,给我生生凿出一个射击孔来。” 许之一在黑暗中推了推那副裂了纹的水晶眼镜,不解道:“凿多少个?” “凿满。”林昭一脚跨出坞门,任由凛冽的江风将他身上的玄黑大氅高高卷起,声音冷如刀锋,“赵承乾既然这么喜欢白送人头,那咱们十天后,去给咱们的大晋天子,还一份天大的回礼。” 第920章 顺藤摸瓜 大同。 夜风从通风口灌进矿道,夹杂着硫磺与煤灰的刺鼻气味。苏十三蹲在矿区外围一座废弃的碎石棚里,嘴里嚼着半根风干的牛肉条,目光死死钉在暗处。 他在此地趴了六天。 六个名字,林昭走前亲手写在纸上交给他。苏十三把这六个人的吃饭时辰、出恭习惯、跟谁多说了一句话,全刻在脑子里。前四天,六个人规规矩矩,毫无异常。 第五天,有两个人的步子变了。 测绘组的陈七,每天收工后固定往北走回军户区的窝棚。但从第五天起,他绕道往西多走了一百二十步,路过通风口外的柴垛。走过去,不停留,但左手会碰一下腰带。 另一个是矿场的记账员赵四。这人白天核对矿石出库数目,晚间固定在帐房里盘账。但第五天半夜,他出帐房小解,蹲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三丈,刚好能看见通风口的栅栏。 苏十三按兵不动。林昭交代过,装得越像,越好抓。 今夜是第六天。 亥时二刻,陈七照例收工往西绕路。这次他在柴垛前停步。 苏十三嘴里的牛肉条停止咀嚼。 陈七蹲下身,从柴垛底下抽出一包油纸。动作极快,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他将包裹塞进棉袄前襟,低头直奔通风口。 同一时刻,帐房方向,赵四的身影从侧门闪出。他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湿布封死,走路姿势僵硬,那东西分量极重。 两人一前一后,在五号矿坑的三号通风口汇合。 苏十三吐掉嘴里的牛肉渣,无声站起。 通风口的铁栅栏前,陈七已经蹲下。他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卷浸透桐油的粗麻绳和几块指头大的黑色药块。赵四跟上来放下陶罐,掀开湿布,罐内是稠黑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松脂味。 引火物。 这些东西一旦顺着通风口灌进矿道,五号矿坑常年积聚的煤尘遇上明火,整座矿山会从内部彻底炸开。 陈七的手指刚碰到栅栏的插销。 一只干枯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陈七。”苏十三的声音从他耳后飘来,平淡无波,“你手上沾的桐油味儿,三天前我就闻到了。” 陈七反应极快。他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柄三寸短刃,反手向后猛扎。 苏十三侧身避开刀锋,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如铁钩,精准戳入陈七右手腕内侧。指尖抵住筋腱,横向发力猛扯。 一声细微的脆响。 陈七的短刃脱手落地。他整条右臂从手腕到指尖瞬间失去知觉,五指痉挛张开,彻底废了。 赵四见状转身就跑。 三步外的暗处,一根绊马索瞬间绷直。赵四脚踝被勒住,整个人扑倒在碎石地上,门牙磕掉两颗。他挣扎翻身,迎面撞见苏十三手里那把生锈的柴刀。 刀背砸在赵四的左手腕上,骨头碎裂。紧接着苏十三翻腕,柴刀尖精准切断赵四右手腕内侧的两条主筋。 赵四发出一声走调的惨叫,被苏十三一把捂住嘴按进泥里,顺手抓起两把煤渣混着冻土,粗暴地糊在赵四往外喷血的手腕上,再用麻绳死死勒住小臂止血。“叫什么。”苏十三像拖死狗一样将两人拖进碎石棚,“你们的手废了,但嘴还能用。在血流干之前,最好把我想听的都吐出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铁签子,在陈七眼前晃了晃。 “我问,你答。一个字不对,我把这玩意从你指甲缝里钉进去。” 陈七满头冷汗,咬紧牙关不吭声。赵四已疼得面色铁青,嘴里呜呜乱叫。 苏十三并不着急。他蹲下身,拉过陈七的左手,将铁签尖端抵在大拇指的指甲根部。 “京城谁接你的线?” 铁签缓缓发力。 两刻钟后,苏十三提笔蘸墨,将口供一字不漏地写在羊皮纸上。写完,绑在信鸽腿上放飞。 鸽子扑腾翅膀往南飞,直指吴淞口。 吴淞口,造船厂。 天际泛起鱼肚白。 林昭站在工棚的长条木桌前,面前躺着那具南院死士的尸体。死士的灰布短打已被剥去,裸露的上身在晨光里呈现出灰败的铁青色。 许之一推了推那副新换的水晶眼镜,拎着一把切割铜管的薄刃小刀,像打量一台生锈机器般绕着尸体转了两圈。“侯爷,这人的脏腑腠理有点意思……”许之一用刀尖戳了戳死士鼓胀的小腹,“服那等烈性毒药暴毙的,五脏六腑该是被毒气灼得先化脓水再发僵。可他这肚皮绷得像蒙了牛皮的鼓,硬得太不合常理了。” 林昭抬了抬下巴示意动手。 许之一深吸一口气,小刀顺势划开。 切口翻开,一股腐臭混着苦杏仁的气味冲出。许之一皱了皱鼻子,用铜镊子拨开肠道,动作干脆利落。 铜镊子碰到硬物。 许之一将其夹出,在清水盆里涮净。“吞进去的。”许之一将东西递给林昭,“蜂蜡完好,没被胃酸腐蚀。进肚子不超过两个时辰。” 一枚鹌鹑蛋大小的暗红色蜡丸。 林昭接过,指甲掐破蜡壳。里面藏着一片卷得极紧的油纸,字迹细如蚁脚,用的是矾水密写。 许之一端来燃着的酒精灯。林昭将油纸凑近火焰烘烤,透明的矾水字迹逐渐显出淡褐色。 内容极短,字字透着杀机。 “甲组十二人,水路。目标,定海号主锅炉进气阀。乙组八人,陆路。目标,煤仓。丙组六人,船厂。接应。丁组三人,已入坞。首要击杀目标人。次要,引爆锅炉。” 丁组三人。死在面前的这个是丁十七。 另外两个在哪? 林昭将油纸摆在桌上,手指按住“主锅炉进气阀”几个字。 “许之一。” “在。” “定海号的进气阀在什么位置?” “底舱左舷第三肋骨架后方,紧贴主汽缸。那个位置的包铁最薄,为了散热。如果有人把炸药塞进进气管道……” 许之一的声音戛然而止。 锅炉爆炸。蒸汽机报废。定海号变废铁。大同将失去出海的能力。 林昭将油纸折好收入袖中。面无表情,但转动玉扳指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林昭声音极轻,“杀我是顺手。赵承乾真正要毁的,是这条船。” 第921章 赶着送死 秦铮拎着滴血的长刀,大步流星跨出干船坞。 江风迎面灌来,吹得他身上残破的甲叶哗哗作响。这位百战老兵,此刻满脸写着森然的杀气。 “神机营左哨、右哨,全给老子滚过来!” 秦铮一声暴喝。 不到十息,两百名神机营老兵迅速集结。没有半句废话,老兵们踩着泥泞的冻土,沿着造船厂外围的青石坝一字排开。 动作干脆利落,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 众人齐刷刷扯下腰间挂着的铁疙瘩。 这是许之一亲手捣鼓出的“震水雷”。半寸厚的生铁壳子里,死死压实了三次提纯的黑药。最毒的是那根引线,被硬生生剪短到了只有一寸。 这玩意儿若在岸上扔,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但扔进水里,就是专门给水下王八送终的催命符。 秦铮高举右臂,死盯着翻滚的江面:“火折子,备!” 两百支火折子同时吹亮,暗红的火星在夜风中连成一线。 “点!扔!” 右臂猛然挥下。 引线瞬间点燃,嗤嗤作响。老兵们抡圆了胳膊,将铁疙瘩狠狠砸入刺骨的江水。 铁疙瘩在半空划出两百道凌厉的弧线,“噗通”连声坠入江底。 不过一息。 江底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沉闷的连环轰鸣。就像有柄万斤巨锤,在江底淤泥里狠狠砸了一记。 紧接着,江面彻底沸腾了。 轰! 两百道粗壮的水柱拔地而起,直冲两丈高空。漫天江水化作暴雨兜头砸落,狂暴的震荡之力在水下无处泄放,朝着四周疯狂横扫。 这股闷在水底的狂暴冲力,生生把江底绞成了一座绝命磨盘。 那些像泥鳅一样贴在江底淤泥里、企图顺着暗流摸进造船厂的南院甲组水鬼,连拔出分水刺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真刀真枪的搏杀,也没有鲜血四溅的痛快。 只有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沉闷骨裂声。这些从小苦练龟息功、能在水底闭气半个时辰的顶尖死士,被这股不讲道理的蛮横火器,生生在水下震碎了五脏六腑。 哗啦! 江水回落,江面渐渐归于平静。 一具接一具的尸体,像翻了白肚的死鱼一样接连浮出水面。 他们七窍流出黑血,眼球暴突,四肢被水底的暗劲绞得扭曲折断,死状凄惨至极。 秦铮站在坝上,冷冷扫了一眼,吐出一口混着江风的唾沫。 “捞起来,把脑袋剁了,挂在营门外的木桩上风干。” 距离造船厂三里外。 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 南院甲组头目“甲一”,半蹲在泥水里,手里死死攥着单筒千里镜。 他眼睁睁看着江面上炸起的水柱,看着手底下的精锐水鬼像烂木头一样成片浮上来,眼角止不住地狂跳。 甲一的呼吸乱了。 南院训练死士,讲究的是无声无息,一击必杀。他们精通毒药、暗器、龟息、易容,但在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火器轰炸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杀人技俩,简直就像个笑话。 水路,彻底成了一条死路。 “头儿,水路废了,摸过去的兄弟怕是连个全尸都没捞着……”副手压低嗓音,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闭嘴。” 甲一咬碎了后槽牙,死死盯着三里外灯火通明的造船厂。 他不明白,那铁疙瘩炸出的动静,怎么就能穿透江水把人活活震死。南院建制以来,何曾吃过这种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全军覆没的窝囊亏。 “陆路强攻。”甲一打出手势,眼神阴戾,“林昭的火铳装填费事,只要拼着命冲过头两轮火铳齐射,一旦贴了身,那就是咱们的天下!” 在他眼里,火器再怎么犀利也是死物。只要拉近距离,那帮只会端着铁管子的兵痞就是待宰的羔羊。 “走!” 五十道黑影从芦苇荡中无声掠出。他们脚尖在泥地上轻点,身形极快,宛如鬼魅。 甲一冲在最前头。他心里盘算过距离,只要再有三个起落,就能翻过造船厂那道外墙。 眼看距离正门不足五十步。 “嘶!” 最左侧的一名死士猝然发出一声惨叫。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撞上了无形的铁棘墙,前冲的力道太猛,大腿皮肉被生生挂住,血肉模糊,倒钩直入骨头。 甲一心中大骇,硬生生止住脚步。 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头一看,正门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竟密密麻麻拉满了带倒刺的细铁丝。这些铁丝交织成网,在黑夜的掩护下几乎隐形,人一旦撞上去,便是勾皮断筋的下场。 “这什么鬼东西?” 甲一顾不上多想,手中短刀狠狠横劈,试图斩断这拦路网。 叮! 百炼短刀撞在铁丝上,竟生生溅起一串火星。这铁丝不知是何物打造,韧得惊人,压根不是寻常生铁,一刀下去竟只留下个白印。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 造船厂高处的木望塔上,十几处巨大的聚光风灯同时掀开了遮光挡板。 风灯里燃着许之一特调的猛火油与硝石粉,后头还衬着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巨大凹面铜镜。火光被铜镜一聚,瞬间化作十几道粗壮刺眼的白芒,直直扫射过来。 原本昏暗的泥地,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 五十名南院死士,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刺目的强光之下,无处遁形。 “不好!中计了,撤!” 甲一只觉头皮发麻,南院引以为傲的夜行潜匿之道,在这一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撤?既然来了,就都留下给这片芦苇荡当肥料吧!” 秦铮粗犷的暴喝声从厂房屋顶炸响。 甲一猛地抬头,只见屋顶、围墙后,整整齐齐探出了一排乌黑的铁管子。 “三段击,放!” 砰!砰!砰! 爆豆般的火铳声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林昭定型的连发火铳,压根不需要通条从枪口繁琐装填。神机营老兵冷酷地拉推机簧,滚烫的黄铜底火纸壳接连不断地从机匣弹出,掉在地上叮当乱响。 特制的锥形铅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在五十步的距离内,硬生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火死网。 甲一亲眼看见副手被三发铅弹狠狠击中胸口。 那身用生丝混织、足以抵御寻常飞镖的夜行衣,在铅弹面前薄如废纸。狂暴的冲力直接在副手胸口凿出三个血洞,人还没等倒下,半边肩膀就已经被生生打碎,血雾喷溅。 “散开!冲过去!” 甲一目眦欲裂,嘶吼着挥动手中仅剩的半截短刀,绝望地试图拨挡射来的弹雨。 然而,血肉之躯又怎能挡得住这等工业火器的洗礼。 当! 一发铅弹正面击中了他的断刀。强横无匹的力量顺着刀柄蛮横地撞过来,甲一虎口瞬间崩裂,半截刀刃直接脱手飞出。 紧接着,右肩猛地一凉。 噗嗤! 甲一被铅弹恐怖的力道带得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进泥水里,肩骨碎裂的剧痛这才如潮水般涌上脑海。 枪声停得极快。 统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五十名南院精锐,便像割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只剩下几个还在血泥里无意识抽搐的活口。 泥地被黏稠的血水彻底浸透。这些自诩轻功绝顶、能在皇宫大内来去自如的死士,连造船厂的墙头都没摸到,就被这毫不讲理的火器屠戮殆尽。 秦铮拎着枪管还在冒烟的火铳,从围墙上一跃而下。 踩着满地血污,他径直走到甲一跟前,军靴一抬,狠狠踩在甲一中弹的右肩上。 “南院甲组?” 秦铮冷笑一声,俯身从甲一怀里拽出那枚刻着字的黑铁腰牌,随手掂了掂。 “老子在北境打了一辈子仗,就没见过这么赶着来送命的。” 秦铮像拎死狗一样揪住甲一的后脖领,拖着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刺目血印,大步流星地往干船坞走去。 第922章 大内死士破防了 甲一的身体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他右肩被铅弹彻底打烂,半边身子泡在血水里,痛觉早就麻木了。 但他毕竟是南院甲字号的头目。 甲一眼底泛起一抹狠厉,脑袋硬生生地向右一偏,腮帮子狠狠绷紧。他要咬碎藏在左边后槽牙里的毒囊。 秦铮在北境死人堆里滚了半辈子,这种将死之人的小动作,他闭着眼都能闻出味儿来。 军靴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毫不留情地踹在甲一的侧脸上。 “咔嚓!” 甲一的下巴当场脱臼,诡异地歪向一边。 秦铮弯下腰,粗糙的大手像铁钳般捏住甲一的两颊,用力一挤。 一颗裹着苦杏仁味剧毒的蜡丸,混着黏稠的血水从甲一嘴里滚落,“啪嗒”掉在铁板上。 “在北境,排队等死在老子手里的鞑子能绕居庸关三圈。”秦铮冷笑一声,军靴狠狠碾碎了那颗蜡丸,“想死?问过老子没有?” 甲一像滩烂泥般趴在地上,下巴脱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定海号庞大的船身在阴影里,像头趴窝的钢铁巨兽。 林昭大马金刀地坐在生铁锚链上,手里捏着块沾了枪油的棉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那把特制短管手铳。 黄铜机匣在昏黄的鲸油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甲一狠狠盯着林昭,双眼布满血丝。他用漏风的嗓子,含糊不清地嘶吼: “林昭……南院……是不死不休的疯狗!你杀了我……还有无数条狗来咬你!皇上的怒火……早晚把大同……砸成齑粉!” 林昭擦完最后一点污渍,大拇指一拨,推上机簧。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空旷的船坞里格外刺耳。 林昭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甲一身上。 “鉴微”无声开启。 眼前景象径直褪去皮肉的阻碍,甲一不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布满血脉、筋络与真气走向的剔骨图。 “心跳一息三至,快得像擂鼓。”林昭语气平铺直叙,像在报一串枯燥的账目,“右腿大筋每隔两息便抽搐一次。你浑身毛孔都在往外渗着冷汗。” 林昭站起身,将手铳插回腰间的皮套。 “毒囊被踢出来的那一刻,你眼神里透出来的,不是求死不能的绝望。”林昭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是庆幸。” 甲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想反驳却发不出声。 “你怕死。”林昭大步走到他面前,“你喊得那么大声,只是为了掩盖你对火器的恐惧。你引以为傲的隐匿、刺杀、阵法,在连发火铳面前,连个响屁都不如。” 林昭转动着玉扳指,嘴角噙着冷嘲。 “这种被人踩在烂泥里、百年传承形同废纸的绝望,比死更让你难受吧。” 林昭脚尖稳稳挑起甲一腰间那块染血的黑铁腰牌。 “甲一。南院的头牌。”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带着皇命,替天行道的大内死士?” 林昭轻笑一声,笑声透着彻骨的寒意。 “赵承乾派你们来,根本没指望你们能杀人。” 甲一的呼吸陡然一停。 “丁组走水路,摸清了造船厂的水下暗流。你们甲组走陆路,用五十条人命,探出了外围的铁丝网和探照风灯。”林昭字字如刀。 “更重要的是,你们用命,替他探出了神机营火铳的射速、威力和夜里的杀伤范围。” 甲一狠狠盯着林昭,眼底的狂热开始剧烈动摇。 “在紫禁城那位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用过即弃的死子。”林昭声音冷酷,“用五十个顶尖死士的命,换我大同军的火力底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常年被南院洗脑灌输的愚忠,在林昭这番冰冷的利益剖析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他不是执剑的死士?他只是一个用来试探火器的炮灰?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真绝杀。 甲一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林昭站直身子,不再看这滩烂泥。 紫禁城里那位新皇每天吃几碗饭、翻谁的牌子,他没兴趣知道。他要的,只是这些尸体。 “秦铮。”林昭转动着玉扳指,声音平淡。 “在!” “造船厂外头那些死士的尸体,全收拢起来。”林昭吩咐,视线扫过甲一惨白的脸,“去城里拉十车生石灰来。把这些南院的狗,里里外外腌透了。用大同的煤渣垫底,生石灰封层。” 林昭理了理袖口:“别让天家的人,烂在咱们的码头上。” “去叫许之一,让厂里的铁匠连夜开炉。”林昭继续安排,语气没有一丝起伏,“用三分厚的精铁板,打一口长宽各一丈的大铁棺材。边角包熟铁,钉满三寸长的精钢铆钉。箱底铺油毡,别漏水,也别透气。” 秦铮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甲一:“这活口怎么弄?一刀给个痛快?” 林昭摇头。 “痛快是留给人的。”林昭眼神极冷,“把他的四肢百骸,一寸一寸敲碎。用儿臂粗的生铁链子锁死。跟那些腌好的尸体,一起塞进铁棺材底。” 甲一狠狠瞪大双眼。 下巴脱臼让他发不出咒骂,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绝望的呜咽。 四肢寸断,和五十具尸体关在密不透风的铁棺材里。生石灰遇血水发热,他会被活生生闷在滚烫的尸堆里,在黑暗中感受皮肉被一点点蚀烂。 这是真正的活阎王手段。 秦铮大步上前。 他没有拔刀。厚重的军靴抬起,稳稳踩在甲一的左脚踝上。 发力,狠踩。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甲一像条离水的鱼,剧烈地弓起身子。双眼翻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夜行衣,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 秦铮面无表情,靴尖上移,踩向小腿腿骨。 咔嚓。 骨头彻底断裂。 甲一连昏死都做不到。南院的抗痛训练反而成了最残忍的折磨,让他保持着绝对清醒,硬生生受着骨头寸寸碎裂的极致痛苦。 不到半盏茶功夫,甲一的四肢便如四条软塌塌的烂绳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在身侧。 “这骨头还没鞑子的硬。” 秦铮嗤笑一声,像拖死狗一样揪住甲一的后颈,大步拖出干船坞。 第923章 天家刀钝 吴淞口造船厂的工坊区,炉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十座高炉连夜点火,那台庞大的蒸汽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同的铁匠们规矩极严,半句废话不问。三分厚的精铁板烧得通红,在万斤锻锤的反复夯击下迅速定型。 汉子们赤着膀子,挥舞着几十斤重的大锤,将三寸长的精钢铆钉狠狠砸进铁板接缝。 火星四溅中,这口长宽各一丈的巨大铁柜,在铁锤蛮横的夯击下,仅用了一个时辰便硬生生造了出来。 柜底铺满厚实的煤渣与防水的油毡。五十具南院死士的尸首被剥了个干净。 这些尸体,有的被连发火铳打成了筛子,有的被震水雷绞碎了五脏六腑,七窍渗出的黑血凝在脸上。众人像码柴火似的,将他们一层层叠进铁柜。 每一层尸首间,都撒上了厚厚一层生石灰。 四肢寸断的甲一,则被儿臂粗的生铁链死死锁在柜底正中央。 白花花的石灰粉落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处,贪婪地吸吮着血水,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甲一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嘶鸣,身子像烂泥里的泥鳅般疯狂扭动,却只能在尸堆里越陷越深。 沉重的生铁盖板重重合上。 铁匠们抡圆了大锤,将最后三十六颗铆钉彻底砸死,封死了最后一丝透气的缝隙。 不远处的木桌旁,林昭稳稳端坐。 桌上散落着十几块从死士身上搜出的黑铁腰牌。甲字号,丁字号。 林昭顺手抽出一截手指粗的细钢索,将腰牌一块块串起。钢索穿过铁牌顶端的圆孔,磨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串好后,林昭双手发力,将钢索拧成个解不开的死结。 提笔,蘸墨。 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铺开。林昭手腕悬空,笔锋如刀。 “皇恩浩荡,原物奉还。” 八个大字跃然纸上,墨汁淋漓,透着毫不掩饰的狂悖与杀机。 这可不是什么退货,这是公然打脸,是硬生生把新皇赵承乾的面皮撕下来,扔在太和殿的御道上用脚碾。 次日清晨,吴淞口大雾弥漫。 江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将浓雾吹得翻江倒海。 一艘特制的内河蜈蚣船停靠在栈桥边。为求脚程快,船上卸了所有辎重,连船头的生铁防盾都拆了个干净。 船舱正中央,稳稳当当停放着那口巨大的生铁柜。 柜体透着股粗犷的悍气,生铁表面还留着万斤锻锤砸出的鳞片状纹路。柜子正面,一把重达三十斤的黄铜大锁死死咬住锁鼻。 那串南院的黑铁腰牌,被钢索牢牢缠在黄铜锁上。江风一吹,铁牌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催命音。 铁柜的封口处,正正贴着那张澄心堂纸。 “皇恩浩荡,原物奉还。” 苏十三裹着厚重的蓑衣立在栈桥上。 他转身,冲着林昭单膝跪地。 “侯爷,人手全安排妥当了。二十名暗线的好手押船,十二个时辰歇人不歇船,轮班摇橹。沿途运河各处水闸,大同商会的路引和银子早就铺下去了,过关绝不查验。” 苏十三抬起头,眼底透着股子狼性。 “按八百里加急的脚程,最多五天。这口铁柜,属下保证给它端端正正地摆在紫禁城午门正中央!” 林昭负手立在风中,玄黑大氅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 “路上别耽搁。”林昭盯着那口铁柜,语气冷冽,“生石灰遇血水发热,柜子里那个喘气的,熬不了太久。去得晚了,肉烂成一滩泥,可就扫了天家的体面了。” 苏十三重重点头,霍然起身,猛地一挥手。 二十名精壮汉子麻利地解开缆绳,齐刷刷抄起长橹。 蜈蚣船借着北风,如离弦之箭般窜入大运河,撞破浓雾,一路向北狂飙。 林昭站在栈桥上,直到蜈蚣船的黑影彻底融进江雾。 这口铁柜一旦摆在午门,赵承乾要是真敢让人开箱,里头那堆被生石灰活活焖熟的死士肉泥,足够让这位新君半个月咽不下一口饭。 所谓的皇权颜面,在真刀真枪的硬骨头面前,连层窗户纸都算不上。 大同从不吃这等暗箭。紫禁城那位既然偏爱耍阴招,林昭就捏着他的七寸,用最不讲理的法子当面砸回去。 这口铁柜杵在午门,就是要明晃晃地告诉全天下看戏的藩镇和百官: 天家的刀,钝了。 大同的规矩,立了。 收回视线,林昭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造船厂的里院。 朝堂上那些腌臜算计不过是过场,真正能压住阵脚的底牌,永远是那些喷吐着烈火的铁疙瘩和重炮。 干船坞内,灯火通明。 许之一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手脚并用地从“定海号”底舱爬了出来。 他那身灰布长衫早就蹭满了煤灰和黑油,连那副水晶眼镜上都糊满了油指印。可他整个人却亢奋得直打摆子,活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饿狼。 “侯爷!”许之一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跳板,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黄澄澄的铜盘,嗓子都喊劈了,却透着股疯魔劲儿。 林昭停下脚步。 “主汽缸的泄气道,六组铜盘,全让底下人重新用车床铣出来了!”许之一一把将手里的废铜盘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指着定海号的底舱,激得手舞足蹈。 “大同铁匠的手艺,硬生生把这铜件的缝隙压到了毫厘之内!刚才试着封火加压,三倍的蒸汽冲进去,咬合处严丝合缝,一丝白烟都没漏出来!侯爷,咱们的蒸汽机,又喘上气了!” 第924章 死不瞑目的甲一 七日后,京城。 大雪封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逼人。赵承乾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 案头上,江南巡抚赵文华送来的催饷折子堆了半尺高。字字句句都在哭穷,江南水师重建要钱,各府道安抚流民要钱,修缮河堤还要钱。 赵承乾越看越心烦,一把将最上面的折子扫落。 门被撞开,夹着冰碴子的北风瞬间灌进屋子。 东厂提督王安跌跌撞撞地扑进来,头上的毡帽掉在门槛外。他脸色惨白,浑身肥肉止不住地打颤。 王安把头死死磕在金砖上,根本不敢抬眼。“皇上……大同……大同送年礼来了。” 王安的声音劈了叉。 “东西在哪?”赵承乾眉头紧紧皱起。 “在……在午门正中央!大同的人把一口大铁柜卸在午门外,说是林侯爷孝敬您的,丢下就走了,守将根本不敢动!” 赵承乾霍地站起身,扯过太监递来的紫貂大氅披在肩上,大步跨出暖阁。 半个时辰后,风雪漫天。 午门外宽阔的青石广场中央,孤零零地砸着一口长宽各一丈的巨大铁柜。四周钉死着三寸长的精钢铆钉。 赵承乾停在十步外。 一股浓烈的生石灰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臭,顺着北风直往鼻腔里钻。 赵承乾的视线,死死钉在铁柜正面那把重达三十斤的黄铜大锁上。 锁鼻上,缠着一根细钢索。钢索上串着十几块黑铁腰牌。风一吹,铁牌互相撞击,发出脆响。 最上面那块腰牌,正面刻着一个“南”字。背面,赫然是“甲一”。 赵承乾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太清楚这块牌子意味着什么。这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底牌,是大晋皇室百年豢养、最精锐的暗影死士。五十名顶尖高手,足以在无声无息间屠灭一个小门派。 现在,这块代表着皇权绝对杀伤力的腰牌,像串铜钱一样挂在一口散发着尸臭的铁柜上。 赵承乾的目光缓缓上移。铁柜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墨迹狂放,笔锋如刀。 “皇恩浩荡,原物奉还。” 八个大字,当着满朝文武的魂魄,狠狠抽在新皇的脸上。 赵承乾手脚冰凉。大氅里的中衣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以为,派出南院死士,就算杀不了林昭,也能毁掉那艘蒸汽战舰,至少能摸清大同火器的底细。哪怕任务失败,死士也会咬碎毒囊,绝不留痕迹。 林昭没有上疏辩解,没有借机要挟,而是直接把这五十条人命,装在铁柜子里砸回了皇城正门。 在绝对的工业火器面前,天家的权谋、暗杀、规矩,全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王安颤颤巍巍地劝道:“皇上,这物件透着邪性,万一是火器……” 赵承乾死死盯着那八个大字,双眼发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开!” 王安哆嗦了一下,不敢再劝,招手叫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御林军。 四把精钢长撬棍插进铁盖的缝隙。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三十六颗精钢铆钉被硬生生撬断。厚重的生铁盖板被掀翻在地,发出一声轰鸣。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白烟伴随着恶臭冲天而起。 王安看了一眼,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赵承乾的视线,牢牢锁在那口巨大的生铁柜上。 铁盖被掀翻,浓烈的白烟散去后,露出的是一幅炼狱画面。五十具尸体层层叠叠。被生石灰吸干了水分,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每一具尸体上,都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洞。 最上面那一层,躺着南院甲组的头目,甲一。 他被一根儿臂粗的生铁链死死锁住,呈现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白花花的生石灰糊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就在赵承乾以为这只是一堆烂肉时,甲一的眼皮,突然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他还没死透。 在密不透风的铁柜里,在生石灰的高温焖煮和断骨的剧痛中,他硬生生熬了五天。听到铁盖撬开的轰鸣,他撑开了眼皮。 灰败、浑浊、布满血丝,毫无生气,却又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绝望。 视线穿过漫天风雪,死死盯住了站在十步外、穿着明黄常服的赵承乾。 主仆二人,在风雪中完成了这辈子最后一次对视。 甲一的下巴是脱臼的,诡异地歪向右侧。他看着高高在上的主子,嘴唇开始剧烈地嗫嚅,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甲一的喉咙里,只能滚出几声漏风且嘶哑的怪响。 他死死盯着赵承乾。那是他效忠了一辈子、奉若神明的天家皇权。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眼底最后一丝光亮迅速涣散,甲一的脖子猛地一歪,后脑勺重重砸在铺满生石灰的尸堆上。 彻底断气。 风雪依旧在刮。广场上静得可怕。 赵承乾的身体猛地晃了晃,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曾在东宫门前踏过尸山血海,却在此刻被这口铁柜彻底击碎了帝王的脊梁。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威仪,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城墙青砖,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皇权、祖制、天威,全被林昭塞进了这口臭不可闻的铁棺材里,碾得粉碎。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啊!” 东厂提督王安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慌忙凑过去。他掏出贴身的丝帕,哆哆嗦嗦地想去给皇帝擦拭嘴角。 “滚!” 赵承乾一脚踹在王安的肩膀上,将这个权倾内廷的大太监踹得在雪地里滚了三圈。 他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充血。 五十个南院精锐,这是大晋皇室百年来一代代培养来最锋利的暗刀。 他满心以为,这把刀就算杀不了林昭,也能毁了那艘蒸汽战舰,最不济也能全身而退。 可现实给了他最致命的重击。 这把代表着皇权绝对杀伤力的暗刀,连林昭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装在铁柜子里,堂而皇之地砸在了紫禁城午门外。 那张贴在铁柜上的澄心堂纸,那句“皇恩浩荡,原物奉还”,直接把他的面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在林昭那不讲理的连发火铳面前,在那种压倒性的工业武力面前,天家的规矩和权谋,全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急促的脚步声从广场另一头传来。 内阁首辅魏源接到宫门急报,连官轿都没顾得上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匆匆赶到乾清宫外。 他停在三丈外。 第一眼,他看到了那口长宽一丈、粗犷悍戾的生铁大柜。 第二眼,他看到了缠在铜锁上的那串黑铁腰牌,以及那张墨迹狂放的字条。 第三眼,他看到了正扶着栏杆、吐得狼狈不堪的皇帝。 魏源仅凭这三眼,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魏源拢在袖中的枯瘦双手微微一颤,眼底涌起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天子动用暗卫行刺,乃是舍本逐末的下下策。朝堂之争,本该是制衡与法统的较量,用大义困兽,用钱粮断其根基。 如今新君却撕破了这层遮羞布,将天家底线踩碎,不仅激怒了那头盘踞大同的猛虎,更让这大晋江山摇摇欲坠。 这位新君的格局和手段,比先帝差得太远。 赵承乾死死抠住冰冷的青砖,将胃里的酸水吐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直起腰,无视了嘴角残留的秽渍,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风雪中的铁柜,原本算计的眼神此刻被一种扭曲的疯狂彻底吞噬。 “皇上……” 魏源压下心头的失望,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劝谏,试图把这桩天大的丑闻压下来。 “滚开!” 赵承乾发出一声变调的咆哮。 他看都没看魏源一眼,大步冲回了暖阁。 “砰!” 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他重重摔上,将风雪和魏源的话语一同隔绝在外。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浪逼人,赵承乾冲到御案前,双手发疯似的在桌面上翻找。 奏折、笔筒、极品端砚被他粗暴地扫落一地,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在哪……在哪!” 他喘着粗气,一把拉开御案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个雕花的紫檀木匣,赵承乾一把抓出木匣,暴力扯断铜锁。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卷沾染着海腥味的羊皮卷。这是江南巡抚赵文华在吴淞口兵败吐血后,连同请罪折子一并送入京城的绝密。 羊皮卷上,印着满剌加红毛夷总督的私人徽记,那几艘被林昭惊退的外洋商船,给赵文华留下了一条退路,在满剌加,有一支装备了数百门重炮的无敌舰队。 赵承乾死死攥着那卷羊皮,骨节泛白。 大晋水师已废,朝廷兵马在连发火铳前形同朽木,若不除林昭,这龙椅他坐不稳。 “蛮夷不过是贪图钱财的恶犬,喂些骨头,便能替朕咬死大同的猛虎。待林昭一灭,朕再发兵将这群外洋人赶下海便是!” 赵承乾咬着牙,低声自语,他猛地扯过一张明黄圣旨,朱笔饱蘸浓墨。 “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赵承乾的声音在空荡的暖阁里回响,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毒。 “命赵文华,立刻派人出海,去联系满剌加的红毛夷总督!” “朝廷把松江府三年的通商免税权,全部抵押给他们!” “不仅如此,江南制造局的机器、工匠,只要他们能抢下来,大晋朝廷分文不取,全归他们!” “朕只要一个结果——” 赵承乾手腕猛地一顿,朱笔在圣旨上狠狠点出一个血红的墨团。 “让他们的无敌舰队开进吴淞口!把林昭的船、林昭的厂,给朕统统轰成渣!” 暖阁外。 风雪更急,几乎要将整座紫禁城吞没。 王安跪在雪地里,听着里面传出的咆哮,吓得将头紧紧埋在裤裆里,浑身发抖。 魏源站在那口生铁大柜旁,雪花落满了双肩。他听不清暖阁里的具体内容,但皇帝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语气,让他这位老臣遍体生寒。 老狐狸看着紧闭的暖阁大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925章 送上门的南洋向导 吴淞口干船坞内,刺鼻的机油味与煤渣味混杂在冰冷的江风中。 粗如儿臂的麻绳绷得笔直,头顶的巨型滑轮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慢点!放!往左压三寸!” 许之一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挥舞着红蓝两色的小旗,嗓子喊得劈了音。 他那身原本褪色的灰布长衫,此刻早就蹭满了黑油。 随着他的指挥,一根长达丈许、通体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炮管,被数十名赤着膀子的精壮汉子用绞盘缓缓吊起,稳稳降入定海号左舷的底层炮舱。 整整十二门大炮,这是大同兵工厂耗尽了最顶尖的百炼钢,用蒸汽水压机硬生生锻出来的家底。 林昭踩着满地木屑,顺着跳板大步走入炮舱。 舱内空间逼仄,充斥着钢铁的厚重感。林昭走到刚固定好的主炮前,伸手摸向炮尾。 没有寻常青铜滑膛炮那种粗糙的砂眼。这门炮的炮尾开了一个整齐的切口,配着一个沉重的精钢闭锁栓。 林昭握住栓柄,逆时针转动。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响起。螺旋闭锁机构严丝合缝地旋开,露出黑洞洞的炮膛。 林昭凑近看去。炮管内壁被车床铣出了六条极其规整的螺旋形凹槽,在火把的映照下,膛线光滑如镜。 这是大晋工业能力的极致体现。 许之一头都没抬,随手从旁边的木箱里抓起一个圆锥形的铁疙瘩,直接抛给林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 “侯爷,看看这个。那些只会用青铜管子射铁球的蠢货,根本想象不到什么是真正的火器。” 林昭稳稳接住,低头端详。这东西和水师用的实心铁球完全不同,头部尖锐,尾部带着一圈软铅做成的闭气环。 “锥形开花弹。”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语速极快,“里面填了足足五斤三次提纯的高爆黑火药。最要紧的是这弹头。” 许之一指着锥形弹头最前端一个小巧的黄铜凸起。 “雷汞底火做的碰炸引信。只要撞上红毛夷的木头船板,黄铜帽受挤压,雷汞瞬间击发。不用再算引信燃烧的时间,撞上就炸!” 林昭指腹抚过黄铜引信,感受着里面蕴含的毁灭性力量,随后将炮弹放回木箱。 “煤备得怎么样了?”林昭随口问道。 许之一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五万斤。大同黑山沟的精选无烟煤,热值是寻常石炭的一倍半。只要我车出来的铜盘不裂,这艘船能满舵全速在海上狂飙七天七夜。” 林昭微微点头,转身走出炮舱,站在了宽阔的甲板上。 他抬手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开闸。” 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干船坞尽头,几名膀大腰圆的工匠抡起大铁锤,狠狠砸开固定水闸的生铁插销。 轰! 滚滚江水顺着导流槽倒灌而入,白色的水沫翻腾着涌进干船坞。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攀升。 定海号庞大的生铁船身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随着浮力增加,这头被生铁装甲全方位包裹的钢铁战舰,终于挣脱了船台的束缚,在江面上稳稳地浮了起来。 没有高耸入云的桅杆,没有遮天蔽日的风帆。 只有两根粗壮的黑铁烟囱直指苍穹,以及船体两侧那对直径达三丈的巨大精钢明轮。 这是大晋历史上第一艘完全抛弃风力、纯靠机械动力驱动的战舰。 围在干船坞两岸的上万名流民和工匠,看着这艘违背了老祖宗航海常理的庞然大物,寂静了一瞬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声浪掀翻了江面上的浓雾。 林昭大步走上定海号最高处的舰桥。 “点火!” 底舱内,几十把铁锹同时挥舞,黑油油的无烟煤被填入主锅炉的熊熊烈焰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锅炉内的水被烧至沸腾,高压蒸汽顺着铜管疯狂涌入主汽缸。 林昭站在舰桥的钢板上,脚底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轻微震颤。 那是蒸汽活塞开始往复运动的动静。 沉闷,有力,带着压抑的狂暴。这是纯粹的工业力量在跳动。 就在大同军士气达到顶峰时,栈桥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十三连蓑衣都没穿,顶着江风,顺着搭好的跳板一路狂奔冲上定海号甲板。 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筒,纸筒表面还沾着湿咸的海水。 “侯爷!东海暗线急报!” 苏十三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舰桥,将情报双手递给林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半个时辰前,有五艘挂着十字战旗的外洋大船,借着东南风,直接卡死了长江口入海的主航道。” 林昭接过情报,抖开羊皮纸。 秦铮提着战刀跟了上来,凑在旁边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情报上画着船只的制式,全是西洋盖伦船。 “是红毛夷在满剌加总督府的常备舰队。”苏十三压低嗓音快速汇报,“清一色的三层甲板巨舰。每艘船两侧,密密麻麻全炮眼。保守估计,单船装配的青铜滑膛炮不下七十门!” 五艘船,三百五十门重炮。这是一股足以在东海横着走的强劲火力。 “红毛夷的舰队怎么会突然堵到咱们家门口?”秦铮咬着牙,眼底凶光毕露。 “赵文华干的。”苏十三冷笑一声,“暗线摸到了准信。京城那位下了秘旨,把松江府三年的通商免税权,连带咱们这座江南制造局,全抵押给了红毛夷。” 秦铮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砰!” 秦铮一脚将甲板上的一个空木桶踹得粉碎,腰间战刀沧浪一声抽出一半。 秦铮一把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怒吼:“赵家那小儿莫不是失心疯了!老子们在北境拿命填出来的江山,他为了对付咱们,竟引外夷的炮舰来轰自家的大门?这等卖国求荣的软骨头,也配坐太和殿那把龙椅!” 堂堂大晋天子,不惜卖国求荣,借蛮夷的刀来杀藩镇。这突破底线的操作,让秦铮这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感到了极度的荒谬与屈辱。 林昭没有接话。 他捏着那张情报,转身走向舰桥中央的那张宽大海图。目光越过大晋的海岸线,一路向南,牢牢落在“满剌加”那三个字上。 大同的蒸汽机因为缺乏橡胶做密封垫圈,动力一直损耗严重。他原本就计划着造好船后,亲自南下去满剌加抢夺橡胶林。 林昭嘴角慢慢挑起,神色冷酷。 他不仅没有被背叛的暴怒,眼神里反而透出一种冷厉的算计。 “侯爷?”秦铮看着林昭的表情,满脸不解。 “秦铮,你气什么。”林昭将情报随手扔在海图上,指尖点在满剌加的位置,“大同的舰队刚建军,连个熟知外洋水文的向导都没有,我正愁下了南洋两眼一抹黑。” 林昭转过身,双手撑在海图桌的边缘,扫过甲板上严阵以待的神机营老兵。 “咱们这位皇上,贴心得让人想给他立个长生牌位。” 林昭冷笑出声。 “缺向导,他就把红毛夷的精锐舰队直接打包送到了吴淞口。” 秦铮和苏十三对视一眼,瞬间听懂了林昭话里的血腥味。 这不是敌军堵门,这是送货上门。 林昭直起身,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玄色大氅,大步走到舰桥最前端。 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极致的侵略性。 “传令底舱,主锅炉给我往死里加压!烧到红线!” 林昭的声音穿透风声,砸在每一个大同士兵的耳朵里。 “斩断所有缆绳!” “全舰一级战备,后膛炮全部上膛!” 林昭拔出腰间的特制手铳,直指长江口的方向。 “走,咱们去拿这群红毛夷的脑袋,给大同的线膛炮开光!” 第926章 红毛夷总督 长江口外,恶浪翻滚。 五艘庞大的西洋盖伦船首尾相连,如同五座漂浮的海上堡垒,死死卡住了吴淞口出海的咽喉要道。高耸的主桅杆上,猩红色的十字战旗在凛冽的东南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圣玛丽亚号”的艉楼上,红毛夷舰队指挥官皮特靠着雕花木栏。他穿着华丽的天鹅绒收腰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深邃的葡萄酒,目光傲慢地扫视着远处的海岸线。 大晋江南巡抚赵文华派来的通译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袖口里死死攥着,目光只敢盯着皮特那双小牛皮靴的鞋尖,半步都不敢逾越。 “总督阁下,大晋皇帝陛下的圣旨已经明言。”通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声音透着谄媚,“只要贵军的舰队能把吴淞口那艘没有帆的怪船击沉,顺道把造船厂的机器夺下来。松江府三年的通商免税权,就是您的了。库房里的极品丝绸、上等瓷器,您想装多少就装多少。” 皮特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喉咙里滚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东方人的水军,不过是些只能在内河打转的破木板。”皮特将红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高脚杯扔给身后的副官。他大步走到船舷边,伸手拍了拍一门擦得发亮的青铜滑膛炮。 炮身冷硬,透着常年见血的杀戮气。 “告诉你们那位皇帝。”皮特转过头,碧绿的眼珠里满是居高临下,“在海上,只有巨舰和重炮才是唯一的规矩。东方人根本不懂真正的海战。我会用这三百五十门大炮,让他看清楚,什么是文明对野蛮的碾压。” 通译连连点头:“是是是,总督阁下天威……” “敌袭!”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叫,直直从主桅杆顶端的了望台砸下来。 了望手半个身子探出木桶,脸色惨白,手里的红色警示旗正朝着吴淞口的方向发疯般挥舞。 皮特眉头一皱,转身夺过副官腰间的单筒黄铜望远镜,大步跨到船头,拉开镜筒对准了吴淞口的水道。 镜片里的画面,硬生生将这位横行海上的指挥官钉死在原地。 一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正撕开江面的浓雾,从吴淞口咆哮而出。没有高耸的桅杆,没有遮天的风帆,只有两根粗壮的黑铁烟囱直指苍穹,正往外喷吐着浓烈的黑烟。 更让人胆寒的是它的速度。 今日刮的是强劲的东南风。按照航海常理,任何从长江口驶出的帆船,都必须以极其缓慢的迂回路线逆风抢航。 但这艘黑色的怪船完全无视了风向。它像一头发疯的钢铁巨兽,顶着东南风,以一条笔直的直线,朝他们狂飙突进。 怪船两侧,两个直径达三丈的巨大钢铁明轮在海水中疯狂翻搅。沉闷的机械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明轮带起两道一丈多高的白色水墙。船首那块纯粹由生铁打造的撞角,蛮横地切开海浪。 “哐当。” 望远镜从皮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甲板上。 皮特死死扣住船舷的木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那双碧绿的眼珠里,半生的航海常识正在崩塌。“没有帆……顶着东南风满速?”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通译探头看了一眼,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 “左满舵!降下半帆!”皮特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强压下心头的骇异,扯开嗓子狂吼,“全舰队摆出横向战列线!把右舷的炮口全推出去!准备迎击!” 刺耳的哨声在五艘盖伦船上接连炸响。 水手们急得团团转,在甲板上疯狂奔跑。他们拉扯着粗大的缆绳,企图让庞大的盖伦船在海面上完成九十度转向。 这是大航海时代最经典的战术。利用侧舷密集的火炮,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力墙,将迎面冲来的敌船轰成木屑。 “快!清理炮膛!填火药!塞垫片!把铁球推进去!”甲板下层的炮舱里,红毛夷炮长挥舞着皮鞭,催促着炮手们进行繁琐的前膛炮装填作业。 但风帆战列舰的转向,太慢了。 定海号舰桥。 林昭一身玄色劲装,单手按着黄铜栏杆。狂暴的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那双眼睛里一片沉静。 “鉴微”,无声开启。 眼前的世界褪去色彩,化作无数精准的数据流。 海面的风速、洋流的阻力、敌舰那五艘盖伦船极其缓慢的转向角度、双方不断缩短的直线距离,全在林昭脑海中构建出一个立体的三维坐标系。 “想摆战列线。”林昭嘴角撇出冷厉的笑。 他连头都没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舰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令底舱,不减速。左满舵,切他们的t字横头。” 秦铮拔出腰间战刀,刀锋直指前方,厉声咆哮:“侯爷有令!切t字头!” 底舱。 热浪滚滚,温度极高。 许之一赤着上身,灰布长衫早就扔在了一边。他牢牢盯着主锅炉那块黄铜压力表。指针正在剧烈颤抖,逼近了那道代表极限的红线。 “加煤!别停!”许之一指着旁边堆成小山的无烟煤,冲着几十个铲煤工大吼,“把大同黑山沟的精选煤全填进炉膛里!盯住主汽缸的铜盘密封,漏一丝白烟,老子就把你们塞进炉子里当柴烧!” 铁锹翻飞,黑油油的无烟煤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烈焰之中。 定海号的蒸汽活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巨大的精钢曲轴疯狂转动,将狂暴的工业动能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两侧的明轮。 海面上。 定海号庞大的生铁船身在高速中完成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左转向。 它没有选择和红毛夷的舰队平行对轰,而是像一把横切的铡刀,精准地切入了五艘盖伦船的正前方。 这便是海战中最致命的“t字头”阵位。 在这个位置,定海号左舷的十二门主炮,可以毫无死角地对准敌方领航舰的船头。而红毛夷那引以为傲的侧舷炮阵,因为角度问题一门都打不出来。他们船头上仅有的两门首炮,面对定海号的生铁防盾,和烧火棍没有任何区别。 “距离四里!”了望手大声报数。 圣玛丽亚号上,皮特看着定海号那个极其专业的切入走位,心底的寒意蔓延全身。 对方不仅有一艘怪物般的战舰,更有着远超他的战术眼光。 “开炮!开炮!把那艘黑船轰沉!”皮特拔出指挥刀,疯狂地劈砍着船舷。 “总督阁下!距离太远了!”炮长绝望地大喊,“我们的青铜滑膛炮,极限射程只有两里半!现在开炮,铁球只能砸进海里喂鱼!” 皮特死死咬着牙,眼角因为充血而剧烈抽搐。 距离还在缩短。 三里半。 三里。 定海号左舷底层的炮舱内。 十二门大同兵工厂出产的百炼钢后膛线膛炮,早已严阵以待。 底舱炮位上,没有前膛炮清理填药的拖沓。炮手们面无表情地砸开精钢闭锁栓,“咔哒”脆响中炮尾洞开。纸壳发射药与五斤重的锥形开花弹被接连推入膛线深处。闭锁栓反向旋死,严丝合缝。十二门后膛炮完成装填,前后不过十次呼吸的时间。 黑洞洞的炮口,在液压支架的调整下,缓缓抬起仰角,死死锁定了三里外那艘挂着十字战旗的圣玛丽亚号。 定海号舰桥上,林昭转动了一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看着远处那群连开炮资格都没有的红毛夷,眼神冷漠,看着眼前这群即将沉入海底的烂木头。 “开火。” 第927章 愚蠢的东方人 话音刚落,定海号底舱的蒸汽明轮猛地往回一倒。这头裹着生铁的庞然大物在距红毛夷船队三里开外,硬生生劈开白浪,干脆利落地打了个横身,稳稳扎在海面上。 两丈高的白浪轰然砸落。 定海号稳住阵脚,右舷那六门百炼钢铸就的后膛炮,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咬住了远处的敌船。 三里开外,红毛夷旗舰的艉楼上。 总督皮特举着黄铜千里镜,把定海号的动静看得真切。 他先是一愣,随即扯起嘴角,露出一抹讥笑。 “蠢不可及的东方泥腿子。”皮特一把推开挡路的副官,扯着嗓子狂吼。 “足足三里地!就算把火药桶塞炸了,那铁疙瘩也飞不过来!全船不用躲,照直往前压!等逼进两里地,用侧舷火炮教教这帮野蛮人海上是谁说了算!” 在他的半生见识里,天底下就没哪门青铜炮能在三里外伤人的。 定海号的船楼上,海风如刀。 林昭负手而立,眼底深处“鉴微”无声铺开。瞬息间,周遭天地褪去杂色。 海风急缓、水汽厚薄、浪头起伏,连同远处敌船那龟爬般的势头,尽数在他脑子里化作精密的算筹,算得严丝合缝。 “偏左三分,水气重,仰角再抬两寸。”林昭连眼皮都没眨,语速平稳。 “砸他们领头那艘的中桅杆,还有左边第二艘的吃水线。” 底舱的炮位里热得像蒸笼。 许之一只穿了件蹭满黑油的中衣,眼珠子熬得通红,满脸狂热地扯着破锣嗓子把林昭的话吼了一遍。 大同的炮手们手脚麻利,绞盘一转,沉重的炮管瞬间抬到位。 裹着黄铜帽的锥形开花弹连同纸壳药包,被死死捣进布满膛线的炮管深处。 “咔哒”几声脆响连成一片,精钢打制的螺纹后栓被死死拧紧,没留一丝缝隙。 “点火!放!”许之一手里的红旗狠狠劈下。 轰隆! 六门百炼钢大炮同时爆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出丈许长的橘红火舌,浓烈的硝烟瞬间吞没了定海号的半边身子。 大炮往后猛退的蛮力,震得这艘生铁巨舰都往左边狠狠一歪,压得海水生生凹下去一个大坑。 六枚尖头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撕开海风,直奔三里外而去。 皮特脸上的讥笑还没来得及收回。 那催命的尖啸声已经刮到了头顶。他下意识地一抬头,连个黑影都没看清,三枚开花弹带着千钧之势,摧枯拉朽般砸穿了旗舰那引以为傲的厚实橡木甲板。 尖头的黄铜帽撞上硬木的瞬间,里头的雷汞火药被狠狠一挤,当场炸开。 轰隆! 足足五斤重、提纯了三次的烈性黑药,在船舱肚子里彻底炸了窝。 一团刺目的血红火球从舱底直冲半空。狂暴的气浪当场把中间那截甲板连根掀飞,硬木板被炸成无数根尖锐的倒刺,混着红毛夷的碎肉断肢,跟下雨似的往四周乱泼。 一门重达几千斤的青铜大炮,连着木头底座被硬生生掀出船舷,“咚”地一声砸进海里。 皮特被那股子邪风掀飞出去,一头撞在护栏上。 他满脸是血,身上那件华丽的天鹅绒料子被碎木头扎得像个刺猬。他趴在甲板上,耳朵里嗡嗡直响,脑子全空了。 他引以为傲的坚船利炮,在这邪门火器面前,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另外三枚炮弹也没落空,准准地砸在左边第二艘船的吃水线上。 连环闷雷般的炸响掀起冲天水柱。烈性黑药毫不费力地撕开了厚木船帮,生生炸出两个两丈多宽的大窟窿。 海水跟决堤似的疯狂倒灌进去。那船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撑住,身子猛地往右一歪,甲板上的水手像下饺子一样滑进冰冷的海水里,鬼哭狼嚎声连成一片。 再看定海号的底舱,炮管子还烫得冒青烟。 “退铁壳!清膛!重新上药!”许之一激动得直跳脚,扯着嗓子大吼。 炮手们跟木头人似的,脸上没半点波澜,反手就拧开后栓。 冒着热气儿的纸壳渣子被一把拽出,绑着湿海绵的粗棍子顺势捅进去降温。 眨眼间,新药包和开花弹又被塞了进去。 拧死后栓。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静,前后加起来连十个呼吸都没用到。 “第二轮!放!” 轰!又是六发勾魂的炮弹腾空而起。 这会儿,红毛夷的船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开炮!给我还击!”皮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挥着西洋剑像个疯子一样嘶吼。 旗舰上剩下的侧舷火炮仓促点火。几十门青铜炮吐出白烟,实心的铁疙瘩呼啸而出。 可死规矩摆在那儿,这些铁球在半空中撑死了飞出两里地,去势就散了个干净,只能软绵绵地掉进水里砸出几个水花。 飞得最远的一颗,离着定海号的船头都还有足足一里地远。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就是单方面的关门打狗。 定海号仗着底舱那台不知疲倦的铁疙瘩,把两船的距离死死咬在三里开外,根本不给对方近身的机会。 林昭站在船楼上,眼神冷得像冰,嘴里慢条斯理地报着准头,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算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三轮炮响,三号船的主桅杆被拦腰炸断。沉重的粗木头连着几十丈长的厚帆布轰然倒塌,当场砸瘪了半个甲板,把底下几十个拿着火绳枪的洋兵压成了肉泥。 第四轮炮响,好死不死点着了四号船底舱的火药库。惊天一声巨响,火光把整个长江口照得亮如白昼,那艘大船竟在海面上被生生撕成了两截! 海面上火光冲天。原先威风凛凛的西洋大船,眨眼间成了几口烧着的活棺材。 红毛夷在火海里绝望哀嚎,纷纷往冰冷的海水里扎。 旗舰艉楼的死角里。 江南巡抚派来的那个通译,正死死抱着半截烧焦的木头柱子。 他哆嗦着看向这修罗场,看着刚才还拿鼻孔看人的红毛夷总督,此刻被炸得像条丧家犬一样瘫在血水里。 裤裆底下一热,洇出一大片腥臊的黄水,通译牙齿打着架,绝望地嘟囔着:“完了……大晋的天……被林昭捅塌了……” 第928章 人肉向导皮特总督 半个时辰不到,这片海面就彻底消停了。 五艘不可一世的西洋夹板大船,全成了东海里的烂木头。 三艘被开花弹生生炸断了龙骨,带着一肚子的红毛夷沉了底。 还有一艘底舱的火药库被点着了,在水面上烧得像个大火把,滚滚黑烟把天都遮了一半。 偌大的满剌加舰队,就剩下那艘千疮百孔的主船“圣玛丽亚号”还在死撑。 皮特从一堆烧焦的碎木头里爬出来,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绒袍子早成了叫花子装,满脸的血污黑灰。 他趴在豁了个大口子的船帮上,两眼发直。甲板上到处是碎肉断骨,血水顺着甲板缝直往下淌。 半个时辰前,他还指望靠着几百门大炮教训大晋的泥腿子。 半个时辰后,他的无敌舰队硬是被人家按在三里开外,当王八一样活活点名敲碎。 皮特的胆气彻底崩了。 “别放铳了!停下!”他挥着胳膊,跟疯了似地冲着底下人嚎。 “砍了主桅!把那面该死的十字旗扯下来!挂白布!投降!” 几个洋兵连滚带爬地扑向主桅,抡起斧头一通乱砍。 “咔嚓”一声,高耸的桅杆砸在甲板上,那面烧剩一半的十字大旗也跟着跌进了血水里。 水手们扯了块包火药的脏白布,手忙脚乱地绑在绳索上,升到了最高处。 定海号的船楼上。 秦铮放下手里的千里镜,转头冲着林昭一抱拳:“侯爷,红毛夷认怂了,升了白旗。还打么?” 甲板上,神机营的老兵们也都停了手,齐刷刷盯着自家主心骨,等候军令。 林昭单手搭在生铁栏杆上,海风把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眼看着海面上扑腾的红毛夷,眼神里没半点见血的兴奋。 “大同的规矩,不放第一枪。”林昭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咬死不松口的铁血劲儿。 “可只要枪管子热了,就不留活口。” 他微微偏头,对着通往底舱的黄铜传声筒冷冷吩咐: “退了开花弹,换精钢实心弹。照着他们主船的吃水线,最后一轮,送他们下海洗澡。” 底舱里,许之一听见动静,兴奋得一把扯下红旗: “退药!换实心大铁坨子!给老子瞄准了吃水线,放!” 炮手们麻利地拧开后栓,把几十斤重的精钢实心弹死死怼进膛线。六门百炼钢大炮再次爆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这次没见火光。六颗实心弹仗着纯粹的千钧蛮力,撕开海风,结结实实地砸在“圣玛丽亚号”的船腹上。 精钢弹头毫不费力地凿穿了厚实的硬木船帮,在船底撕开六个澡盆大的血盆大口。 海水倒灌进去,只听见一声令人牙酸的龙骨断裂声,这艘横行外洋的巨舰从当中折成两截,在一片鬼哭狼嚎中,打着旋儿沉进了东海。 海面上只剩个大漩涡,咕噜噜地吞着残骸烂木头。 林昭抬了抬手:“放舢板,捞几个活的上来。” 秦铮一挥手,几十个神机营老兵跳下舢板。没多大会儿,皮特和那个大晋通译就被老兵们用带铁钩的绳子套住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定海号的甲板。 两人浑身淌水,跪在冰冷的生铁板上抖得像筛糠。 通译一抬头瞅见林昭,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头磕得砰砰响。 “林侯爷!侯爷开恩呐!下官是朝廷命官,是赵巡抚的人!下官也是奉旨当差,逼不得已啊!” 林昭负手站着,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汪洋,连个正眼都没给。 秦铮冷笑一声,大步迈过去,沧浪一声抽出腰间战刀。 “通敌卖国,领着外夷的炮船堵自家的门,你也配叫朝廷命官?” 秦铮一脚踹翻通译,双手握刀,毫不含糊地劈了下去。 噗! 人头落地,滚出去老远,腔子里的血喷起半丈高。 无头尸首抽搐了两下,被秦铮飞起一脚踹进海里,眨眼就没了影。 皮特瘫在满是血水的钢板上,吓得直翻白眼。他引以为傲的坚船利炮被碾成了木屑,大晋的官员被当面砍了脑袋,这群连白旗都不认的东方活阎王,把他的胆子彻底吓破了。 林昭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瞥了皮特一眼。他走上前,微微弯腰,嘴里突然蹦出一串极其纯正的泰西雅言。 “交出满剌加的海图。不然,我让底下人把你塞进锅炉里当煤烧。” 皮特猛地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珠子死死瞪大。 活见鬼了!这个驾驭钢铁怪物的东方杀神,嘴里的乡音怎么比他老家的大公还要地道? 在林昭那双不带活人气儿的死鱼眼注视下,皮特彻底认了命。 他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衣裳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头顶。 林昭接过来一把扯开。 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海图露了出来。 从大晋东南沿海一路往南,台员、吕宋,直到满剌加。 哪条道有暗礁,哪个月刮什么风,红毛夷在哪儿修了寨子、架了炮,全用红蓝墨水标得一清二楚。 “侯爷,这玩意儿管用么?”秦铮甩干刀上的血水,凑过来看。 “红毛夷拿命填出来的海路。”林昭随手把海图卷起,拍在秦铮胸口。 “有了它,定海号下南洋,就是闭着眼也不会触礁。” 林昭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用下巴指了指瘫在地上的皮特: “扔到底舱去,找个军医随便敷点药,别让他死了。去满剌加这几千里水路,咱们还得留个带路的狗。等到了地头,再拿他这颗脑袋,去跟他们总督换咱们要的树脂。” 秦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一把薅住皮特的后脖领子,像拖麻袋一样往底舱拽。 “传令许之一!”林昭转过身,大氅在海风中猛地扬起。 “定海号把气压烧满!去满剌加,满舵,全速!” 粗犷的汽笛声撕裂长空,定海号碾碎了海面上的浮木,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一头扎进了真正的星辰大海。 第929章 三万土着仆从军 几十个水手拎着粗木桶,把混了皂角的海水哗啦啦地泼在定海号的生铁甲板上。 硬竹扫帚抡得飞起,将战后的硝烟味儿和红毛夷的残肢碎肉一股脑儿全冲进了海里喂鱼。 两侧巨大的钢铁明轮疯狂翻搅。 定海号在罗盘的指引下撞碎白浪,彻底抛下大晋水师那套慢吞吞的巡航老黄历,如同一头挣脱锁链的铁兽,直奔正南方的满剌加。 底舱的刑房里闷热得像蒸笼,隔壁主锅炉房的热浪顺着生铁舱壁一阵阵地往里钻。 林昭大马金刀地坐在铁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缴获的西洋花剑。 皮特被一条浸足了海水的粗麻绳倒吊在房梁上。 这位满剌加总督此刻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原先那身华贵的天鹅绒褂子早成了破布条,混着血水死死粘在肉上。 秦铮赤着膀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条特制的牛皮鞭。 鞭梢挂着精钢倒刺,还是在老白干和粗盐水里泡足了日子的狠货。 他一言不发,黑着脸抡圆了膀子,结结实实地先赏了三十鞭。 大晋边军在北境熬鹰、对付鞑靼硬骨头的老手段,用在这外洋鬼子身上,当真是立竿见影。 皮特像扇破猪肉似的在半空中直晃荡,连惨叫的力气都给抽没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 皮特用发着颤的泰西番话,从肿得像香肠的嘴唇里挤出几声嘶哑的讨饶。 秦铮这才停了手,把滴着血的皮鞭往水桶里一扔,转头看向自家侯爷。 林昭随手把西洋剑扔在铁桌上,“铛”的一声脆响,吓得皮特又是一哆嗦。 “满剌加的城防、兵马,还有你们修补船只漏水的那种胶树。”林昭抬起眼皮。 “敢多瞒一个字,我就让底下人把你切碎了,填进锅炉里当石炭烧。” 皮特哪还敢硬撑,哆哆嗦嗦地跟倒豆子一样全盘托出。 “我们在海峡最窄的卡口处修了圣地亚哥堡,城墙全是用坚硬的花岗岩和红土夯死筑成的,足足有两丈多厚!就算你们最大口径的青铜炮也砸不出个坑。城头上架着一百二十门千斤重炮,把进港的水路封得死死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瞥了一眼生铁舱顶,接着道:“城堡后头是连绵的密林,里头长满了野生的胶树。割开树皮,淌出来的白浆子凝固之后,刀劈不裂水火不侵,极有韧劲,我们的战船全靠这玩意儿补漏。” 一直蹲在角落里瞎拨弄算盘的许之一,一听这话,猛地把算盘往地上一砸,活像头闻着血腥味儿的饿狼,三步并作两步窜了过去。 他双手死死揪住皮特的头发,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几乎要怼到对方鼻尖上。 “极有韧劲的树胶?林子有多大?能不能大批取胶?”许之一的声音因为极度亢奋,尖锐得变了调。 定海号的蒸汽机因为没有好垫圈,漏气漏得厉害,平白折了三成动力。 这片胶树林,就是大同铁疙瘩向上突破的命门! “漫山遍野!整片林子全是!” 皮特头皮被扯得生疼,发出一声惨叫,可眼珠子一转,骨子里的傲慢让他试图在这死局里找回几分场子。 “但我拿上帝发誓,你们大晋人绝对摸不到一滴胶水!”皮特死死盯着林昭,咬牙切齿地发狠。 “圣地亚哥堡里,除了三千名配着火绳枪的精锐,我们还收编了三万当地的土着蛮兵!他们像野猴子一样常年钻在老林子里,手里拿着吹管,木箭上全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擦破点油皮就得七窍流血而死!只要你们敢踏进那片林子半步,三万躲在暗处的毒箭,能把你们这些外乡人全钉成刺猬,烂在泥里当肥料!” 秦铮听完,两道浓眉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大步走到林昭身边,压低了嗓音。 “侯爷,这番鬼子的话糙理不糙。咱定海号上的神机营老兵,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号人。连发火铳在平地上列阵那是切菜,可要是钻进瘴气遮天的老林子里,敌暗我明,处处是冷箭,弟兄们的伤亡怕是压不住。” 大同的火枪兵,那都是拿银子和子弹喂出来的精锐,哪能白白折在蛮子的毒箭上? 林昭没接话,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净的棉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谁说我们要钻进林子里,跟那群猴子捉迷藏了?” 林昭冷笑出声,随手把擦过手的棉帕扔在皮特脸上,转头看向许之一。 “老许,报一下底舱甲字号武库的家底。” 许之一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起毛的黑皮账册,直接翻到最后。 “定海号出港绝密单子:百炼钢后膛炮配高爆开花弹,八百发。特制猛火油开花弹,两千发!” 林昭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吊的皮特。 “你们这些番鬼打仗,脑子里只有列队对射、拿人命去填城墙的蠢法子。但大同,从不吃你们这套老规矩。”林昭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皮特的脸颊。 “我的打法很简单。定海号不靠岸,不落帆,就在你们那几门破炮够不着的海面上抛锚。第一步,八百发开花弹给我轮番洗地,把你那引以为傲的花岗岩城堡,连同里头的火枪兵,生生砸成一堆烂石头。第二步,两千发猛火油弹照着老林子边缘狠狠地灌!我要把那方圆十里的林子,连带里头那三万只射毒箭的野猴子,一把火全烧成白地!” 林昭眼底透出令人胆寒的杀机:“毒箭?你大可以让他们在能把石头都烧融的火海里,试着隔空吹一吹毒箭。” 皮特面如死灰,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战栗起来。 这个东方活阎王,压根就没打算打一场讲究兵法套路的仗!他不登城,不招降,他是要将那块地界直接挫骨扬灰、斩草除根! 这种全凭火炮药弹蛮横犁地的打法,彻底击碎了皮特这辈子积攒下来的兵家常识。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天罚! “疯子……你们是魔鬼……” 皮特喉咙里滚出几声绝望的呢喃,双眼一翻,竟是活生生吓晕了过去。 林昭嫌恶地挥了挥手。 两名老兵立刻上前,麻利地解开麻绳,像拖死狗一样把皮特拖出了刑房。 林昭踱步走到墙边挂着的羊皮海图前,视线死死钉在满剌加海峡那处咽喉要道上。 “侯爷,真要放火烧山?万一火势兜不住,把那胶树林全给烧成了灰,咱定海号的漏气毛病怎么治?”秦铮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胶树林藏在深处,烧他边缘十里地,伤不到根本。”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眼中精光四射。 “拿下满剌加,取胶树只是第一步。只要咱们的炮管子卡死这处连接东西洋的水路咽喉,往后红毛夷的香料、白银想打这儿过,就得乖乖按大同的规矩,留下买路钱!” 林昭转过身,看着秦铮和许之一,眼底燃烧着吞天吐地的野心。 “大同的铁疙瘩一旦转起来,就再也没有停下的道理。咱们要用大炮轰碎外洋的国门,用堆积如山的便宜布匹和精钢铁器,活活冲垮他们的作坊!我要把这天下的真金白银,一分不少地全抽进大同的钱庄里!” 江面上,定海号猛地拉响了刺耳的汽笛。 狂暴的机械轰鸣声撕裂了云层,两根黑铁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这艘满载着火器与野心的钢铁巨舰,在海浪中劈波斩浪。 第930章 朕宁可毁了这天下 半个月后。京城。 乾清宫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漏壶的水滴声在回荡。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跪在御案下方,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御案后,新皇赵承乾双手死死捏着一份揉皱的密折。 这份带着干涸血污的战报是东厂暗探拼死从松江府送出的,上面字字句句记录了吴淞口海战的结局。 纸张在赵承乾颤抖的手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砰! 赵承乾猛地站起,双臂猛挥,将御案上的奏折、朱笔和白玉镇纸全部扫落。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暖阁中炸响。 “五艘巨舰!三百五十门重炮!”赵承乾的声音尖锐嘶哑,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到!全军覆没!朕派去宣旨的通译,被林昭当着洋人的面砍了脑袋扔进海里!” 他费尽心机引来的外洋底牌,被林昭轻而易举地碾碎在东海。 密折上写得明明白白,那艘名为“定海”的钢铁战舰,无帆无桅却能逆风疾驰。其火炮射程远超红毛夷,在三里开外就将所谓的无敌舰队轰成了漫天木屑。 王安缩成一团,任凭碎玉飞溅在脸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灌入暖阁。 内阁首辅魏源跨过门槛,官靴踩过满地狼藉。 他看着发狂的赵承乾,缓缓撩起官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伏在地。 “老臣,叩见陛下。”魏源的声音异常平静。 赵承乾提着天子剑走下台阶,剑尖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白痕。 他停在魏源身前。 “魏阁老,这就是你教出的好门生。”赵承乾冷笑连连,“战报你看过了?” “入宫前在通政司看过了。” “你来告诉朕,林昭造出的到底是个什么妖物?”赵承乾弯下腰,死死盯着魏源的眼睛,“为什么西洋人的炮弹砸上去毫无损伤?他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魏源迎着锋利的剑刃,缓缓抬头。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江南造船厂里那台咆哮的万斤蒸汽锻锤,那种纯粹的压迫感至今让他心悸。 “那并非妖法,而是工业。”魏源吐出低沉的话语,“大同的机器一旦运转,生铁与煤炭就能爆发出碾压一切的力量。血肉之躯与木船,挡不住齿轮与火药。我们是在用肉身,去撞一面钢铁城墙。” 赵承乾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朕是大晋的天子!朕有万里江山,百万雄兵!” “陛下。”魏源打断了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打不过的。收手吧。” 暖阁内陷入死寂。 赵承乾双眼微眯。 “你让朕向一个乱臣贼子低头?” 魏源挺直脊背,直视这位年轻的帝王。 “大同的火器已经与朝廷拉开了天壤之别。林昭此刻率精锐下南洋,是为了掠夺更多的资源。等他满载而归,定海号的炮口若是对准天津卫,京城拿什么去挡?” “不如降旨安抚。赐九锡,封异姓王,将九边彻底交予他。只要能保住君臣的名分,用江南的钱粮稳住他的脚步,朝廷就能争取时间喘息。” 赵承乾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透着极度的癫狂。 “封异姓王?把九边拱手相让?”赵承乾一把揪住魏源的衣领,将这位年迈的首辅硬生生拽了起来。 “魏源!你到底是朕的首辅,还是林昭在京城的内应!” 魏源闭上双眼,任由衣领勒紧。 “老臣所言,皆为大晋江山续命。” “大晋的江山,容不下一个可以随时废立天子的藩镇!”赵承乾狠狠推开魏源。 魏源跌倒在地,官帽滚落一旁。 赵承乾转身走向悬挂在墙壁上的《大晋九边布防图》。 他的目光越过大同,越过宣府,死死锁定在辽东的版图上。 “林昭带走了神机营主力。现在的大同,只剩下一群没上过战场的新兵和矿工。”赵承乾的声音冷酷至极。 “传朕密旨。” 王安连滚带爬地凑到跟前。 “命兵部尚书王毅,即刻抽调辽东铁骑入关。”赵承乾一字一顿,“再派东厂最隐秘的暗子出关,去建州女真。” 魏源猛地睁开双眼。 “告诉建州女真的首领完颜拓,朕许他们辽西走廊的草场。只要他们的铁骑从侧翼突袭大同,切断神灰局的粮道与煤铁补给,大同所有的产出,朕与他们对半平分。” 魏源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半个月前,先帝勾结鞑靼入关,结果三千鞑靼精锐被大同火器屠戮殆尽,还留下了通敌的铁证导致皇权扫地。 如今,新皇竟然要重蹈覆辙,去招惹比鞑靼更加凶残的建州女真! “陛下!万万不可!”魏源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赵承乾的腿,“女真人狼子野心,他们早已在关外做大。一旦放他们入关,那就不是袭扰大同,而是引狼入室!京城的门户将彻底洞开!大晋江山会断送在您的手里!” 赵承乾一脚重重踹在魏源的心口。 魏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只要能除掉林昭,朕不惜任何代价!”赵承乾指着魏源,眼神透着疯狂与阴毒,“朕是天子!大晋的毒瘤必须挖掉,哪怕是用女真的刀!等林昭一死,朕自会调集天下兵马去收拾关外的蛮子,这叫驱虎吞狼!” “来人!” 两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冲入暖阁。 “魏阁老偶感风寒,神志不清。送他回首辅府静养。”赵承乾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老臣,“派一队羽林卫守在府门外。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连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来。” 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魏源。 魏源没有挣扎。他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帝王,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陛下……你会毁了大晋的……” 魏源被拖出暖阁,虚弱的声音渐渐消散在风雪中。 赵承乾站在九边图前,死死盯着大同的位置。 “林昭,朕看你这次怎么破局。” …… 视线拉回南洋。 满剌加海峡。 南洋的日头毒辣至极,毫无遮拦地砸在海面上,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 定海号劈开湛蓝的海水,两根黑铁烟囱喷吐着浓烈的黑烟。 甲板上生铁板烫得惊人。神机营的老兵们依旧披着轻甲,端着连发火铳,站得如铁塔般笔挺。 皮特被粗麻绳绑在船头的生铁栏杆上。 经过半个月的海上颠簸,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满剌加总督,已经瘦得脱了相。他嘴唇干裂流血,眼窝深陷,如同一具挂在木架上的干尸。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前方的海平线。 一座庞大岛屿的轮廓,正在海雾中逐渐显现。 第931章 火烧满剌加 二十天的海上狂飙。 定海号一路南下,彻底穿透了赤道的热浪。 海风褪去了大晋沿海的湿冷,化作一股黏腻腥热的闷风,直往人的肺管子里钻。 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挡地砸在海面上。定海号的生铁甲板被炙烤得滚烫,光着膀子的水手们汗水刚一涌出便被蒸干,在黝黑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惨白的盐渍。 两根黑铁烟囱持续喷吐着浓烟,钢铁战舰蛮横地劈开湛蓝海水,直插入满剌加海峡的入口。 海平面的尽头,陆地的轮廓渐次清晰。 一座庞大的灰白色堡垒扼守着海峡最窄的咽喉要道。 这是红毛夷耗费重金、驱使无数土着奴隶修筑的圣地亚哥堡,堡垒呈现规整的星形棱堡结构,外墙皆由花岗岩与红土夯实,厚度足有两丈。 墙头之上,上百门青铜重炮探出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封锁着宽阔的水域。 警钟声从堡垒最高处的了望塔上骤然炸响,撕破了海峡的宁静。 红毛夷的哨兵发现了这艘冒着黑烟、逆浪狂飙的钢铁怪船。 整座圣地亚哥堡瞬间苏醒,刺耳的哨声此起彼伏,身着红蓝军服的西洋士兵在城墙上急速奔跑,火绳枪的引线接连亮起火光。 底舱的生铁门被一脚踹开。 秦铮单手拎着粗麻绳,将皮特拖拽至甲板。 经过二十天的海上囚禁,这位满剌加总督已瘦骨嶙峋。 当他抬起头,看到远处那座熟悉的灰白色堡垒时,凹陷的眼窝里猛地爆出一团病态的狂热。 “圣地亚哥堡!那是圣地亚哥堡!”皮特全然不顾满身的鞭伤,挣扎着扑向生铁栏杆,冲着林昭嘶吼。 “东方人!你们的末日到了!看清楚那花岗岩城墙了吗?看清楚那一百二十门千斤重炮了吗?只要你们靠近,堡垒的火力会把你们这艘铁皮船撕成碎片!你们的火器在圣地亚哥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林昭负手立于舰桥之上,海风将他的玄色大氅高高吹起。 他冷漠地扫了皮特一眼,对这番狂吠置若罔闻。 “鉴微”,无声开启。 林昭眼前的世界迅速褪去色彩,化作精密的数据流。 远处的圣地亚哥堡在他眼中变得完全透明,花岗岩的厚度、红土的密度、火炮的射击仰角,全数转化为立体的三维坐标系。 他的视线穿透厚重城墙,精准锁定了堡垒左侧地下的巨大空间,那里整齐码放着数千桶黑火药,仅靠一条狭窄的通风口与外界相连。 “抛锚。”林昭的语气毫无波澜,“距离,三里半。” 秦铮毫不迟疑,转身冲着传声筒发出一声暴喝:“侯爷有令!下锚!停船!” 底舱的锅炉房内,许之一猛地拉下减压阀。狂暴的蒸汽被强行排空,两侧的钢铁明轮在海水中疯狂倒转,激起两丈高的白色水墙。 粗壮的铁锚轰然坠海,绷直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定海号庞大的舰身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深痕,稳稳停泊在距离海岸线三里半的位置。 舰桥上,秦铮面露不解:“侯爷,怎么停了?这距离咱们的炮能打着,可红毛夷的炮也快够着了吧?” 林昭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冷厉。 “红毛夷的青铜滑膛炮,打的是实心圆铁球。这东西全靠黑火药的推力,极限距离不过两里地。”林昭抬手指向远处的堡垒。 “三里半,是他们的绝对死角。他们连咱们的船帮都擦不到,但咱们的线膛炮,指哪打哪。” 他微微偏头,对着底舱的传声筒吩咐:“老许,别拿那些砸木船的玩意儿糊弄。换货。” 底舱炮位。 许之一赤着上身,浑身沾满黑油,听到传声筒里的军令,眼底闪烁着近乎癫狂的亢奋。 “退了那些软绵绵的开花弹!两丈厚的花岗岩,普通装药根本啃不动!”许之一扯着破锣嗓子大吼。 “换老子车出来的高爆穿甲弹!让这帮红毛夷尝尝百炼锰钢加三次提纯黑药的动能穿透!” 炮手们动作利落,迅速拧开后栓退出原有炮弹。 几名老兵从甲字号弹药库深处抬出十几个沉重的黑铁箱。撬开封条,一枚枚造型诡异的炮弹显露出来。 弹头呈现尖锐的锥形,最前方包裹着冷硬的百炼锰钢,弹体内部掏空并压实了烈性黑火药,尾部还带着螺旋状的铜带。 这是许之一专门为啃击坚固工事而研制的破甲利器。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十二枚高爆穿甲弹连同定装纸壳药被推入膛线,精钢后栓旋死。 十二门大炮的炮口在液压支架的调整下缓缓抬起仰角,死死锁定了远处的堡垒。 城墙上。 红毛夷守备司令举着单筒黄铜望远镜,死死盯着海面上那艘喷吐黑烟、毫无风帆的黑色怪船,眼角狠狠抽搐。 “没有帆,靠烧煤驱动的铁疙瘩?这是什么东方的巫术?”他冷嗤一声,放下望远镜,“不管是什么怪物,停在三里半外就是个活靶子。他们以为不靠近,就能逃过制裁吗?” 他拔出指挥刀,狠狠向前劈下:“开炮!让他们知道大英帝国要塞的规矩!” 城墙上,数十门青铜重炮同时喷发白烟。轰鸣声震耳欲聋,震得城墙灰土簌簌掉落。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海面。 正如林昭所料,两里的距离已是这些滑膛炮的极限。 铁弹在空中划过抛物线,无力地坠入海中,在定海号前方一里开外的海面上炸开数十道白色水柱,未能伤及战舰分毫。 皮特被绑在栏杆上,疯狂的叫嚣声戛然而止。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林昭无视那些落水的铁球,缓缓举起右手,冷漠地下达指令。 “开火。” 定海号左舷瞬间喷发出十二道刺目的橘红烈焰。 狂暴的后坐力将战舰压得向右猛倾。 十二枚锥形穿甲弹顺着炮管膛线高速旋转,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扑三里半外的堡垒。 守备司令尚未反应过来,毁灭已至。 没有实心弹撞击石块的沉闷声响。百炼锰钢打造的尖锐弹头携带着恐怖动能,狠狠撞上堡垒正面的花岗岩外墙。 高速旋转的钻头效应瞬间摧毁了坚硬的石块,三尺厚的砖石结构在工业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穿甲弹生生钻透外墙,扎进堡垒内部的炮位走廊。 弹头内部的延时引信触发。 十二团猩红的火球在堡垒内部同时炸裂。密闭空间内的爆炸将提纯黑火药的威力成倍放大。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碎石、木梁与残肢,从射击孔和窗户疯狂喷涌。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开裂声,堡垒左侧的承重结构被彻底炸断。整整一角棱堡轰然坍塌,数千斤重的花岗岩石块滚落,将十几门青铜重炮与数十名炮手活生生掩埋。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海峡。 守备司令被气浪掀飞,满脸鲜血地摔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残破的堡垒,大脑一片空白。 仅仅一轮齐射,他们引以为傲的圣地亚哥堡就被敲碎了一角。 皮特瘫软在甲板上,眼球因极度充血而暴突。他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大英帝国耗费十年修筑的坚固棱堡,竟连对方的船帮都没摸到便化作烂泥。他百年来的航海常识与傲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别停。”林昭的声音依旧平稳。 底舱内,许之一挥舞着红旗:“退壳!装药!照着那个缺口,再给老子灌两轮!” 定海号的火炮持续发出机械怒吼。 失去了外墙保护的堡垒内部彻底沦为屠宰场,穿甲弹精准砸入缺口,将残存的西洋士兵炸成血雨。 三轮齐射过后,圣地亚哥堡正面千疮百孔,完全丧失了还击能力。 林昭抬手示意停止炮击。海风吹散硝烟,堡垒内只剩下死寂与微弱的呻吟。 “侯爷,城破了,派弟兄们登岸摸进去?”秦铮拔出战刀,眼中满是战意。 “不急。”林昭转动玉扳指,目光越过残破的堡垒,投向后方连绵郁葱的茂密雨林。 皮特曾说,那片林子里藏着三万名手持吹管、淬着剧毒的土着仆从军。 大同的火枪兵极其宝贵,林昭绝不会让他们进入地形复杂的丛林去拼消耗。 “传令许之一。” 林昭转过身,玄色大氅在风中狂舞,眼底透出极致的杀机。 “换特制猛火油燃烧弹。”林昭直指那片雨林,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寒。 “把仰角抬高,越过堡垒。照着后山那片林子,给我狠狠地灌。我要那方圆十里,片草不留。把那些躲在暗处的土着,全给我逼出来。” 第932章 绝望的雨林 海风带着股湿热腥咸的黏腻劲儿,直往人领口里钻。 定海号的船楼高处,林昭负手而立。 他那双冷厉的眸子,越过早已被炸成废墟的圣地亚哥堡,死死钉在后方那片幽深繁茂的蛮荒雨林上。 被死死绑在生铁栏杆上的皮特,如烂泥般瘫软着。 可当他顺着林昭的目光看去时,绝望的眼底竟蓦地窜起一抹死灰复燃的狂热。 那片林子,是他最后的底牌!那里面像毒蛇般蛰伏着三万名熟悉地形、手持见血封喉吹箭的土着蛮兵。 只要这群狂妄的东方人敢踏进林子半步,连骨头渣子都会被吞得一干二净! “开炮。”林昭连眼皮都没抬,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眼。 底舱的闷热宛如蒸笼。 许之一光着膀子,浑身糊满了黑油与汗水,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嘶吼:“退了那些实心铁疙瘩!换带红圈的猛火油弹!把仰角给老子抬高,直接越过堡垒,往林子里砸!” 十二个炮位的神机营老兵一声不吭,手上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精钢后栓被猛地旋开,外壳漆红、塞满猛火油与凝固油渣的特制炮弹被狠狠推入膛内。 “炮口抬高——” “放!” 轰! 定海号左舷瞬间喷吐出十二团刺目的橘红烈焰,恐怖的后坐力压得这头钢铁巨兽猛地往水里一沉。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在半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轻而易举地越过堡垒废墟,狠狠砸进了幽深的雨林深处。 这回,没有惊天动地的炸响。 炮弹砸断树枝落地的刹那,里头的机括瞬间引燃了猛火油。 黏稠的橘色火焰像是一张凭空张开的血盆大口,眨眼间便在林子里铺成了一张暴涨的火网。 大同秘法提纯的猛火油,黏稠得如同跗骨之蛆。那邪火顺着树干疯狂往上爬,遇藤烧藤,遇叶燃叶。 再加上南洋那肆虐的海风一吹,整片雨林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海峡的宁静。 那些藏在暗处的土着蛮子,哪见过这种宛如天罚的魔火?一个沾了火油的土着惨嚎着冲出灌木丛,在地上发疯般地打滚,企图把火扑灭。 可那凝固的油渣死死粘在皮肉上,越滚烧得越旺,连皮带肉一路烧到了骨头里。 刺鼻的焦糊味儿混着血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越来越多浑身是火的土着从林子里窜出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抽搐着缩成了一团团焦炭。 船楼上,皮特的双手死死扣住生铁栏杆,指甲硬生生被崩断,鲜血顺着铁管往下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那高高在上的红毛夷总督傲气,连同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火器常识,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大火烧得连灰都不剩。 “魔鬼……你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皮特像抽了筋一样瘫软在甲板上,嘴里神经质地哆嗦着,信仰彻底崩塌。 林昭连眼角都没施舍给他半分。 身后是滔天火海,退路全无。 成千上万被大火逼入绝境的土着蛮兵,哭喊着、推搡着涌出丛林,像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开阔的沙滩。 而挡在他们前方的,只有那艘喷吐着滚滚黑烟的定海号。 退无可退的绝境下,人群中一名头戴羽冠的土着首领猛地吹响了凄厉的骨哨。 数万名脸上涂满油彩的土着双眼通红,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高举着简陋的骨矛与淬毒的吹箭,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沙滩上,如同一群嗜血的疯狼,不顾一切地向浅水区的定海号发起了决死冲锋。 “秦铮,教教他们大同的规矩。”林昭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领命!”秦铮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刀锋前指,暴喝如雷:“神机营!甲板列阵!” 沉重的皮靴踏地声整齐划一地响起。两千名身披轻甲的神机营老兵迅速在甲板上散开,默契地结成三叠连环阵。 第一排老兵面无表情地端起手中的连发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平齐,死死锁定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三百步。 两百步。 冲在最前面的土着已经将毒箭塞进了吹管,腮帮子高高鼓起。可他们哪里知道,那破木管子的极限射程撑死了也不过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开火!”秦铮手中的战刀狠狠劈下。 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海风,甲板上腾起大片呛人的白烟。 数百发尖头铅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当头罩向前排的土着。 脆弱的木盾像纸糊的一样被瞬间撕碎,血肉横飞间,数百名土着如同被无形的巨镰齐刷刷割倒的麦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栽倒在地。 铅弹带着恐怖的冲力,将那些尸体狠狠贯向后方,顿时绊倒了一大片。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 退下的老兵们面不改色,熟练地拉推枪栓。滚烫的黄铜药壳“叮叮当当”地砸在生铁甲板上,冒着丝丝白气。 与此同时,第二排老兵已大步上前,火铳平举。 “放!” 没有从枪口塞火药、捅通条的繁琐功夫,只有冷酷无情的机簧推拉与暴雨般的弹药倾泻。 土着们疯狂的冲锋,简直就像是拿血肉之躯去撞一面看不见的钢铁城墙,被一层接一层地剥去性命。 他们连那五十步的吹箭射程都摸不到,就成片成片地惨死在枪林弹雨之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沙滩上已是尸积如山。殷红的鲜血顺着沙子淌进海里,将近岸的海水染得猩红一片。 一炷香后。 近万具尸首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沙滩,宛如修罗场。侥幸没死的土着彻底被杀破了胆,他们扔掉手里的长矛与吹管,扑通扑通地跪在黏糊糊的血泊里,冲着海上那艘喷烟的铁船疯狂磕头,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甲板上的枪声终于停歇。 “靠岸。”林昭淡淡开口。 定海号两侧的钢铁明轮轰然翻滚,庞大的船身蛮横地碾过浅滩,船艏“轰”的一声重重撞进沙滩里。 厚重的木跳板轰然砸下,林昭踩着满地还未干涸的血污,不紧不慢地踏上了满剌加的土地。 神机营老兵如虎狼般涌下船,迅速接管了这片死地。 两名士兵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皮特拖下跳板,狠狠掼在林昭脚边。 林昭反手抽出秦铮腰间的短管手铳,用冰冷的枪管挑起皮特惨白的下巴。 “大同的规矩,枪管热了,就不留活口。”林昭嘴唇微启,竟吐出一口纯正的红毛夷番话。他眼底浮起一抹恶趣味的讥讽。 “不过,杀你这种吓破胆的丧家之犬,脏了我的手。你得全须全尾地活着,滚回去做大同的传声筒。” 皮特一听这话,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哆嗦,如蒙大赦般拼命把头磕在血水里,泥沙混着血浆糊了一脸。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国王,大晋的舰队,随时会去造访他的老巢。”林昭收起火铳,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睥睨。 “侯爷!侯爷!”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甚至变了调的嘶喊。 许之一连滚带爬地冲下跳板,手里死死攥着把短刀,活像个魔怔了的疯子,一头扎进沙滩边缘那片没被大火波及的林子里。 他那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透着近乎癫狂的狂热,在一棵棵树干上飞速扫过。 终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一棵叶片宽大、树皮呈灰褐色的大树上。 这模样,跟他当年在一本西洋奇物图志上见过的插画分毫不差! 许之一扑上去手起刀落,短刀在树干上狠狠划出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几息过后,一股黏稠的乳白色汁液,顺着翻卷的树皮刀口缓缓渗了出来。 “当啷”一声,许之一扔了刀,哆嗦着伸出那两根还沾着黑煤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抹下一点树汁。 他在指尖用力搓了搓,感受着那股子难以言喻的柔韧与回弹。 “哈哈哈哈!”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仰头狂笑起来,笑得眼泪纵横,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泥沟。 “找到了!侯爷!胶树汁液!我找到了!” “有了这玩意儿,气鼓的缝隙就能被堵得严丝合缝!定海号的动力至少还能翻上一番!侯爷,大同的铁甲舰,能把这天下捅个透明的窟窿!” 林昭负手站在满地血污中,看着陷入极度癫狂的许之一,那张向来冷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却又掌控一切的笑意。 第933章 红羽飞书 许之一双手捧着那团黏稠的乳白色原液,大步流星地冲到林昭面前,眼底满是癫狂。 他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捏住原液两端,用力向外拉扯。 那汁液被拉成一根细长的白线,硬是不断。松手瞬间,白线啪地一声弹回原状。 “防水,隔热,遇压不碎。”许之一的破锣嗓子因为极度兴奋而变了调,“只要把这东西熬制成型,垫进汽缸的铜盘缝隙里。定海号漏掉的那三成动力,全都能找回来!” 林昭盯着那团白色的胶液。 困扰大同工业科技树的最后一道难关,终于在四千三百里外的南洋解开。 “好东西。”林昭语气平静,目光扫向沙滩上跪满一地的土着战俘,“既然找到了金矿,就得有挖矿的苦力。” 他转头看向秦铮。 “传令下去。这三万投降的土着,全部编入大同劳工营。”林昭指着后方那片没被烧毁的雨林,“船舱里带的铁片全发下去,当割胶刀。每百人一队,由神机营持枪监督。” 秦铮战刀回鞘,声音冷酷:“侯爷放心,大同的规矩,不养闲人。干得慢的,直接填海。” 林昭的视线移向瘫在血泊里的皮特。 这位前满剌加总督,此刻正浑身发抖。 “皮特总督。”林昭用西洋话开口,声音冷如冰渣,“从今天起,你就是这片橡胶园的包工头。每天的产量,我只问你要。少一斤橡胶,我在你身上割一刀。” 皮特拼命磕头。 他那套属于大英帝国的体面与傲慢,在神机营的枪管和满地尸体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满剌加,这座曾被西洋人视为东印度明珠的堡垒,在一天之内,彻底沦为大同总督府的专属橡胶种植园。 圣地亚哥堡的废墟上,黑烟滚滚。 许之一让人清理出一片空地,用残存的花岗岩垒起三个简易的高温熔炉。 天然的橡胶汁液遇热会融化,遇冷会变脆,无法直接用在蒸汽机的高温高压环境中。必须加入硫磺,进行高温硫化处理。 这是林昭在吴淞口时,随口提过的一句格物之理。 许之一把这句话当成了圣旨。 定海号底舱的火药库里,储备着大量的高纯度硫磺。 第一炉,硫磺掺多了。橡胶原液在高温下变成了一坨焦黑的硬块,一敲就碎。 第二炉,火候不够。出来的东西黏糊糊的,无法定型。 第三炉,硫磺比例调对,但冷却太快,胶圈表面布满裂纹。 许之一光着膀子,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第四炉的火候。 他拿着铁钳,小心控制着炉温。神机营的老兵在旁边拉着风箱,大汗淋漓。 “起锅!”许之一暴喝一声。 两名工匠用长铁钳夹出一个黑色的环形物件,迅速投入旁边的冷水桶中。 伴随着嗤嗤的白烟,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开来。 许之一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水桶,捞出那个黑色的密封圈。 颜色漆黑,表面光滑。 他将密封圈放在铁砧上,举起八磅重的铁锤,狠狠砸了下去。 砰! 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许之一虎口发麻。那黑色的胶圈却完好无损,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成了!”许之一猛地把锤子扔在地上,仰头大笑,“耐高温,高弹性!侯爷的格物学,天下无敌!” 工业革命最关键的密封材料,在这片南洋的废墟上宣告问世。 定海号的干船坞旁。 大同的机械工匠们连夜开工,将主锅炉的六组巨大汽缸全部拆解。 原先塞在铜盘缝隙里的破布、麻绳和猪油混合物,早就被高温蒸汽烤成了焦炭。 工匠们将这些废料剔除,换上崭新的黑色硫化橡胶密封圈。 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点火!加压!”许之一站在底舱,亲自指挥。 铲煤工光着膀子,将一铲铲大同精煤送入炉膛。 炉火瞬间呈现出刺目的亮白色。 锅炉内的水迅速沸腾,狂暴的蒸汽顺着管道涌入汽缸。 黄铜打造的压力表上,指针开始迅速转动。 一倍压。两倍压。 曾经,只要指针逼近红色警戒线,汽缸缝隙就会发出刺耳的嘶鸣,大量蒸汽外泄,动力大打折扣。 但现在,整个底舱只剩下连杆和曲轴沉闷的机械轰鸣。 没有一丝蒸汽泄漏。 指针毫不迟疑地冲破了红线,死死钉在表盘的极限位置上。 “满载!动力满载!”许之一扯着嗓子嘶吼。 定海号两侧直径三丈的精钢明轮,在海水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转速。 巨大的钢铁战舰猛地一颤,狂暴的机械动能生生碾碎海浪,在海面上强行撕开两道高达数丈的白色水墙。 航速直接翻倍! 林昭站在舰桥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狂暴震动,海风将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翻涌着极具侵略性的野心。 有了橡胶,有了完美的蒸汽动力。大同的舰队不再是只能在近海打转的木壳船。 这艘铁甲舰,真正拥有了跨越外洋、直抵美洲大陆的能力。 大同的机器,将碾碎这世上所有的规矩。 距离海滩不远的满剌加总督府。 秦铮一脚踹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这座奢华的府邸,如今已经人去楼空。西洋军官和总督家眷早就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给我搜。挖地三尺,把红毛夷的家底全翻出来。”秦铮挥舞着战刀下令。 百余名神机营老兵端着火铳,迅速散开。 很快,后院的地窖里传来动静。 “将军!找到了!” 秦铮大步流星地赶过去。 通往地下金库的通道里,横亘着三道厚重的生铁大门。 “上炸药。”秦铮毫不废话。 爆破手熟练地将高爆黑药包贴在门轴上。 三声闷响过后,生铁大门轰然倒塌。 火把的亮光照进金库的瞬间,所有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神机营老兵,集体停住了呼吸。 空间极大的地下金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口红木大箱。 箱盖早已被震开。 黄澄澄的金砖、白花花的银锭,在火光下折射出刺目的财气。 除了金银,角落里还堆着成百上千个麻袋。里面装满了从南洋各地掠夺来的极品胡椒、豆蔻和丁香。 在西方,这些香料的价格甚至等同于黄金。 秦铮随手抓起一块金砖,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侯爷说得对,抢外夷的钱,比收商税快。” 他转头看向副将。 “清点造册。一块金子都不许漏。” 半个时辰后,账目送到了林昭手里。 初步估算,这座金库里的现银和黄金,折合大晋库平银,足有三千五百万两。‘’加上那些香料,总价值超过五千万两。 这笔钱,足以顶得上大晋朝廷五年的全部税收。 林昭坐在总督府的宽大牛皮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账本。 大同的工业化极度耗费钱粮,修铁路、造铁甲舰、量产连发火器,每一样都在疯狂砸钱。 这五千万两,足够让大同的机器全速运转三年。 “装船。”林昭合上账本,下达指令。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 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穿过总督府的窗棂,精准地落在林昭面前的红木书案上。 这只鸽子的右腿上,绑着一根刺眼的红色羽毛。 林昭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顿。 红羽信鸽。 这是苏十三掌管的暗线中,最高级别的绝密加急,只有在大同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时,才会动用。 第934章 天子发疯放外族 马六甲总督府。 林昭伸手摘下信鸽腿上的赤漆密筒。 捏碎封蜡,抽出一张极薄的羊皮纸。纸上只写着两行刺目的蝇头小楷:“天子密旨撤山海关防线,建州女真十万铁骑已入辽西,直扑大同。” 林昭的手指停在书案边缘,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盯着那两行字,眼底的温度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寒。 “侯爷?”秦铮察觉到气氛不对,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传令许之一,连夜把橡胶密封圈全部换装完毕。”林昭将羊皮纸丢进一旁的炭盆,“明天一早,定海号满载全速,回大同。” 火苗窜起,将那封急报吞噬殆尽。 视线切回大晋京城。 乾清宫暖阁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跪在金砖上,浑身抖得控制不住。“万岁爷,东厂八百里加急。”王安把头死死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建州女真首领完颜拓,已率十万铁骑陈兵辽西走廊外。他们要大晋兑现开关让路的承诺,否则就直接打进来。” 御案后,赵承乾披着明黄龙袍,眼底布满血丝。听到十万铁骑,他的面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好,好得很。”赵承乾站起身,在御案后走动,“十万铁骑,我看林昭那个空壳子大同拿什么挡!” 砰! 暖阁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风雪倒灌进来。 内阁首辅魏源披头散发,官服上沾满泥泞,跌跌撞撞地冲进暖阁。他身后的两名禁军满脸惶恐,根本不敢对当朝首辅下死手。 “陛下!万万不可!”魏源双膝砸在御阶前,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瞬间崩裂。“老臣听说辽东有变,陛下要给女真让路?那是十万虎狼!一旦入关,整个北方将生灵涂炭,大晋的百年基业就全毁了!” 赵承乾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的帝师。 “魏阁老不在府里养病,跑来这儿教朕做事?”赵承乾声音阴冷。 “陛下!”魏源直起腰,老泪纵横,“林昭再跋扈,他要的是机器,是银子,他还在给大晋造铁甲舰!可女真人要的是人命,是江山!引狼入室,这是亡国之举!” “闭嘴!” 赵承乾被戳中痛处,冲下御阶,一脚狠狠踹在魏源的胸口。魏源本就带病,这一脚直接将他踹得仰面栽倒,大口呕出鲜血。 “亡国?只要林昭活着,朕这个皇帝当得连傀儡都不如!”赵承乾指着地上的魏源咆哮,“他拿走了九边,拿走了江南,现在还要拿走外洋!他才是大晋的毒瘤!只要能除掉他,这十万女真不过是朕借来的刀,等大同和他拼个两败俱伤,朕自会发兵收拾残局!” 赵承乾转身冲回御案,一把抓起那方右下角崩碎的传国玉玺。 “只要能杀林昭,只要能把大同夷为平地,北方化为焦土又怎样?这天下是朕的!” 他抓起朱笔,在早已拟好的密旨上疯狂画押。残缺的传国玉玺重重砸在黄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安!”赵承乾将密旨砸在太监脸上,“八百里加急送往辽东!命辽东总兵即刻撤除山海关外三道防线。谁敢阻拦女真铁骑,诛九族!” 王安连滚带爬地捡起密旨,逃命般冲出暖阁。 魏源躺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头顶雕龙画凤的藻井。他没有再劝,只是发出阵阵凄厉的惨笑,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 大晋的根,被这个疯子皇帝亲手斩断了。 辽西走廊外。 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飞雪。 完颜拓跨坐在一匹毛色乌黑的关外烈马上,沉重的铁甲随着马匹的响鼻发出金属摩擦声。他那张横贯着刀疤的脸庞迎着关内的风雪,毫不掩饰地盯着前方毫无设防的大晋腹地,喉咙里滚出几声粗粝的低笑。 前方,大晋引以为傲的关外防线,正在沉默中向两侧撤离。鹿角被搬开,拒马被推倒。守关的大晋将士们红着眼眶,紧握着长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异族蛮子大摇大摆地跨过界线。 “大晋的皇帝,真是天底下最听话的狗!”完颜拓仰头大笑。 身旁的副将凑上前:“大汗,咱们直接去打京城?那里的金银财宝可比这破关口多得多!” “蠢货。”完颜拓一马鞭抽在副将头盔上,“京城城墙高大,咱们是骑兵,不擅攻城。大晋皇帝把大同许给了咱们。听说那里有打不完的铁器,用不完的煤炭。先去把大同吃干抹净,再回头收拾京城!” 完颜拓拔出弯刀,向前一挥。 “传令全军,向西!目标大同,封刀十日!” 十万女真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顺着辽西走廊倾泻而入。沉重的马蹄声连成一片,大地在震颤,大晋的北方防线彻底洞开。 大同府。 凛冽的北风刮过高耸的城墙。 知府刘弘站在城头,双手紧紧按在青砖上。地平线的尽头,漫天黄沙被狂风卷起,遮天蔽日。脚下的城墙在剧烈震颤,城墙缝隙里的灰土簌簌掉落。那不是地震,那是十万战马同时奔腾产生的共振。 女真铁骑的速度极快,两天时间,已经兵临城下。 “大人……”一名守城的新兵声音发颤,手里的火铳都端不稳,“外面全是鞑子,咱们顶得住吗?” 大同的主力神机营,此刻还在四千多里外的南洋。城里剩下的,只有三千没上过战场的新兵,以及两万多名矿工。面对十倍于己、在关外杀人如麻的女真精锐,这几乎是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 城外的号角声凄厉响起。城内,恐慌的情绪飞快蔓延。 主街上,几名穿着绸缎的商贾带着上百名家丁,正推搡着维持秩序的衙役,大声鼓噪。 “大伙儿听我说!林昭把精锐都带走去发财了,留咱们在这儿等死!”领头的是晋商常家的一个旁系子弟,他跳上一辆马车,挥舞着手臂,“女真人要的是林昭的工厂,不是咱们的命!只要咱们打开城门,迎大汗入城,大汗承诺绝不伤及无辜!大家一起去开门啊!” 在死亡的恐惧下,不少百姓和流民的眼神开始动摇。常家子弟见状愈发得意,招呼家丁就要往城门方向冲。 砰! 常家子弟的喊叫戛然而止。短距离的铅弹动能瞬间掀飞了他的大半个颅骨,血浆和脑浆在半空中爆成一团刺目的血雾,直挺挺的尸体失去支撑,沉闷地砸在马车车辕上。 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 刘弘带着一队老兵,面无表情地从街角走出来。他手里提着一把短管火铳,枪口还冒着青烟。腰间,挂着林昭临走前赐下的尚方宝剑。 “林侯爷留下的规矩,大同城里不养软骨头。”刘弘抖落剑刃上的血珠,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再有提‘降’字的,不用审,直接就地超度。” 他走向那几个吓傻了的常家家丁,剑光连闪。鲜血喷涌,几名带头闹事的家丁惨叫着倒在血泊中。狠辣的手段,瞬间将城内即将失控的恐慌强行压了下去。 “敲钟,全城戒严。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上城墙。”刘弘还剑入鞘,“把库房里的火药全搬出来,今天就是用人命填,也得把大同守住。” 衙役们齐声应诺。 刘弘没有在街上多作停留,转身快步走回总督府。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隐隐传来,女真人的先锋开始试探性冲锋。 刘弘走进总督府的地下密室。密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通体漆黑、没有锁眼的黑铁匣子。那是林昭带兵南下前,亲手交到他手里的。 林昭当时的原话是:“若遇灭顶之灾,城破在即,打开它。” 第935章 全城最高动员令 大同总督府,地下密室。 空气中常年漂浮着硝石与硫磺的气味。刘弘停在石台前,目光锁定那个通体乌黑的铁匣。 城外的战马嘶鸣和蛮兵的怪叫穿透地层,微弱却令人不安。大同府已然是一座孤岛。 刘弘屏住呼吸,手指搭上匣子侧面的四组铜制密码齿轮。林昭南下前留下的暗码,他烂熟于心。 零,八,二,零。 机括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厚重的铁盖顺势升起。 里面没有兵符,没有银票。 只有一本厚重的黑皮册子,以及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 刘弘翻开封面印着《大同堡垒化防御手册》的册子。第一页便是林昭那张扬跋扈的字迹:“看到这行字,说明大同被围,老子不在。按规矩办,把城变成绞肉机。” 刘弘摊开羊皮纸。大同城防的地下水网与地道走向密密麻麻地标注其上,每个关键节点都用红笔写明了炸药放置当量。 侯爷早算到了这一天。 他建城之初,就没指望靠那几堵青砖城墙死守,而是将整个大同地界挖成了一个吞噬血肉的巨型陷阱。 刘弘合上册子,眼底的慌乱荡然无存,只剩极致的冷酷。 他大步跨出密室,声音在大厅回荡:“传侯爷手令,全城下达最高动员令!” 城头的号角声陡然转变。 不再是短促的示警,而是低沉、绵长、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长鸣。 神灰局五号矿坑。 高炉喷吐出最后一口白汽,炉火被粗暴地用沙土掩盖。十座日夜轰鸣的高炉,在半个时辰内彻底冷却。 “停工!开武库!”监工用力挥舞着红旗。 两万名浑身煤灰的矿工、手指粗糙的织女,没有半分慌乱。他们放下铁镐与梭子,踩着整齐的步伐走向武库。 库门被一脚踹开。 撬棍掀开木箱盖,一排排百炼钢车出的单发火铳崭新锃亮。旁边,黑色炸药包堆成了小山。 工人们脱下油污的粗布衣,换上简易牛皮甲。老矿工将火铳背好,扯过三个炸药包死死绑在腰际。 他们曾是工业流水线上的劳动力,现在,他们是战争机器的零件。 两万人沉默着完成武装,顺着地道网络,如同蚁群般进入各自的防御阵位。 城外三里,南门荒地。 数百名大同工兵匍匐在冻土上。铁镐刨开坚硬的地面,挖出排列密集的浅坑。 木箱开启,显露出许之一留下的防守利器。 生铁铸造的外壳,成年人拳头大小,内填三次提纯的烈性黑火药,顶端插着一根装有雷汞的玻璃击发管。 压发式地雷。 工兵们将其放入浅坑,覆土压实,最后撒上枯草与积雪掩盖。 半个时辰后,一切恢复原状。 荒地表面毫无异样,但在地下,三千个致命的机关已经埋设完毕,静候猎物踩踏。 漫天风雪中,完颜拓端坐于纯黑色的关外烈马之上。他提着弯刀,视线越过平原,锁定大同南城门。 他的身后,是两万名全副武装的女真重甲骑兵,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先锋。 “大汗,大同城头没多少人。”副将策马靠近,指着城墙嗤笑,“你看那些端火铳的,手都在打哆嗦。林昭的主力肯定没留在这。” 完颜拓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这座安静得透出诡异的城池。没有滚木礌石,没有披甲锐士,只有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民夫。 “汉人的空城计。”完颜拓用刀背敲击马鞍,“大晋皇帝把这块肥肉送到嘴边,不咬一口,对不起长生天。传令,前军三千人散阵冲锋试探,踏平南门!” 号角吹响。 三千重甲骑兵催动战马,挥舞弯刀,朝着大同南门席卷而去。马蹄声连成一片闷雷,震得地面簌簌发抖。 城头上。 寒风割脸。新兵们紧攥着火铳,看着那铺天盖地压来的骑兵,脸色惨白,牙齿磕碰作响。 “开火吧!他们过来了!”一名新兵承受不住压力,大喊着就要扣动扳机。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卡住了枪管。 刘弘站在城垛后,尚方宝剑未出鞘,眼神比城外的风雪更冷。“侯爷教的规矩,放进一里再打,脑子被狗吃了?” 督战队的老兵面无表情地走到新兵身后,火铳平举:“不听号令者,杀。” 凉硬的枪口抵在后背,工业化军队铁一般的纪律,强行将新兵溃散的理智拉了回来。城头重归死寂。 刘弘盯着城外地面上的距离标记木桩。 三里。 骑兵将速度提至极限,盔甲摩擦与战马喘息声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二里。 女真骑兵张弓搭箭,准备抛射。 一里。 刘弘握紧了剑柄。 冲在最前方的女真百夫长,正准备松开弓弦。他的战马前蹄重重落在一片看似平整的冻土上。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被马蹄声掩盖。两百斤的冲击力精准压碎了雷汞击发管,点燃了生铁壳内的黑火药。 一团刺目的橘红火球,在马腹下平地拔起。 巨大的动能直接撕裂了战马躯体,百夫长连同战马被炸飞上半空。生铁外壳碎裂成成百上千块锋利弹片,向四周无差别扫射。 随着先锋骑兵冲入一里范围,马蹄接连踩下。 连环爆炸在女真冲锋阵型中接连炸响。 三千颗地雷编织成一张死亡火网。泥土、积雪与残肢被气浪掀到十几丈高空。精钢铠甲在工业破片面前形同虚设,生铁碎片切断马腿,撕开骑兵胸膛。 惨叫声被爆炸声彻底淹没。 数百名重甲骑兵在第一波爆炸中被掀飞。后续骑兵来不及勒马,在惯性驱使下撞上前方的火海与尸堆。 原本狂奔的冲锋阵列转眼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失去主人的战马盲目狂奔,被破片切断双腿的士兵还未起身,便被汹涌而来的铁蹄碾入泥土。 大同城外的一里防线,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雷池。 三里外。 完颜拓脸上的冷酷彻底僵住。他紧攥着缰绳,双眼几乎瞪出血来。 没有短兵相接,没有城头对射。他的精锐先锋连大同的城砖都没摸到,就在一阵诡异的爆炸中折损大半。 那些草原勇士,正被某种看不见的怪物无情咀嚼。 “那是什么妖法?!”副将声音劈叉,战马不安地后退。 完颜拓没有回答,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同城头。 新兵们呆滞地看着城外的修罗场,握枪的手不再颤抖,只剩极度的震撼与狂热。 这就是侯爷留下的底牌。 刘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城外的惨状,走到城垛旁,一脚踢开脚边的大木箱。 两名老兵上前,用力掀开了厚重的帆布。 帆布滑落,露出了三个并排架设的短粗黑铁圆筒。 第936章 慈不掌兵 城外,残存的女真先锋狼狈退回本阵。 完颜拓脸色铁青,眼底凶光毕露。他抽出腰间马鞭,劈头盖脸抽在逃回来的千夫长脸上。带刺的皮鞭刹那间划破皮肉,鲜血顺着千夫长的下巴滴落。 千夫长跪在泥水里,一动不敢动。 “三千精锐,连城墙的砖缝都没摸到,就折了一半!”完颜拓一脚将千夫长踹翻,“大晋的汉人只会玩这些见不得光的邪术。传令下去,把路上抓来的两脚羊全赶上去!” 副将领命,转身挥动令旗。 女真军阵从中间裂开。数千名衣衫褴褛的大晋流民被粗暴地推搡出来。他们中有老人、妇女,甚至还有几岁的孩童。女真步兵跟在流民身后,明晃晃的弯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逼迫着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向大同南门走去。 “往前走!停下者死!”女真督战队厉声呼喝,刀光闪过,几名走得慢的老人被当场斩首。 鲜血刺激了人群,流民们哭喊着、推挤着,被迫踏入那片刚刚吞噬了无数战马的雷区。 城头上的风更冷了。 大同的新兵们趴在城垛后,看着城下那群衣不蔽体的同胞。哭喊声顺着北风清晰地飘上城头。新兵们红了眼眶,握着火铳的手不住剧烈颤抖。 那是大晋的百姓。是他们原本该保护的人。 “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啊!”一名年轻的新兵承受不住这种精神折磨,霍地站起身,丢下火铳就要往城墙下跑。 “砰!” 枪声干脆利落。新兵的小腿被一颗铅弹击穿,惨叫着栽倒在青砖上。 刘弘手里提着一杆还在冒烟的短管火铳,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围骚动的守军。他腰间的尚方宝剑已经出鞘,剑锋倒映着满天风雪。 “侯爷立过规矩,慈不掌兵。”刘弘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硬得像一块生铁,“城门一开,女真人就会顺势掩杀。大同城里有两万名生产机器的工人,有火药库,有高炉。一旦城破,整个北方连翻盘的本钱都会输个干净。” 他走到城垛前,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粗糙的青砖磨破了掌心,鲜血无声地渗入砖缝。刘弘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城下那些在火光中被撕碎的同胞。他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文官,但此刻,他只能强迫自己变成大同这部冷血战争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所有人,守在阵位上。谁敢擅离职守,立斩不赦。”刘弘把尚方宝剑重重插在身旁的木柱上。 军法如山。大同的工业化纪律强行压下了士兵们的崩溃。老兵们端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再次对准了城下。 流民用血肉之躯蹚平了最后的一里雷区。三千个地雷被消耗殆尽,荒地上铺满了残破的尸体。 女真步兵踩着大晋百姓的骨血,举起包铁的木盾,开始加速冲锋。 两百步。一百步。八十步。 “准备!”刘弘厉声嘶吼,长剑猛然劈下。 两名老兵手持燃烧的火把,站到了那三个短粗的黑铁圆筒后方。 这三个黑铁圆筒,口径大得骇人,足有水桶粗细。它们根本不是常规的火炮,而是神灰局早年测试蒸汽机车时炸裂报废的铸铁汽缸。大同兵工厂的工匠们将汽缸底部封死,加装了抛射药,做成了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却极度暴力的抛射器。 大同军给它起了个名字:没良心炮。 铁桶里装填的,不是实心铁球,也不是普通的开花弹。那是用浸泡过桐油的厚帆布包裹,重达整整二十斤的巨型黑火药包。 五十步! 女真步兵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他们举起弓箭,准备进行抛射压制。 “点火!”刘弘大喝。 老兵将火把按在铁桶底部的引线上。引线引燃了抛射底药。 “嗵!嗵!嗵!” 三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城头响起。没有耀眼的火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击声。三团巨大的黑影从铁桶中喷吐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缓慢而笨重的抛物线,越过城墙,直直砸入女真最密集的冲锋方阵中。 女真士兵举着盾牌,看着天上掉下来的帆布包,满脸茫然。 炸药包重重砸在泥地上。引信燃尽。 “轰——!!!” 大地猛地向下一沉。 没有火光冲天,没有弹片四溅。狂暴的冲击波瞬间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周野蛮横扫。方圆数丈内,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猛烈膨胀,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气浪。 首当其冲的女真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直如被一把看不见的万斤巨锤正面击中。坚固的精钢铠甲在冲击波面前形同虚设,连一丝凹陷都没有,但铠甲里的人却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恐怖的气压瞬间震碎了他们的五脏六腑。女真兵的眼珠向外凸出,七窍同时喷出浓稠的黑血。他们维持着冲锋的姿势,直挺挺地成片倒下。 没有断肢,没有哀嚎。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三个巨大的血肉真空区在女真军阵中突兀地出现。真空区内,数百名重甲步兵瘫软在地上。 “继续!放!”刘弘的声音已经嘶哑。 城头上的工兵迅速清理筒膛,装入底药,再次塞进二十斤重的炸药包。 “嗵!嗵!嗵!” 第二轮炸药包砸下。 “轰!” 气浪再次席卷。女真军阵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那些侥幸处于爆炸边缘的士兵,虽然没有当场毙命,但也被震得耳膜破裂,内脏出血,捂着胸口在地上疯狂翻滚,呕吐着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连续三轮轰炸洗地。九个炸药包,直接蒸发了近两千条人命。 女真步兵彻底崩溃了。他们是关外最凶悍的队伍,不怕刀砍斧剁,不怕箭矢穿心。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连重甲都挡不住的死神冲击波,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城里有魔鬼!” 人群大乱溃逃。女真兵丢下盾牌和弯刀,转过身向后狂逃。督战队的将领挥舞大刀连砍数人,却根本挡不住溃退的洪流。溃兵们为了逃命,将阻挡在前面的同僚无情推倒,沉重的铁蹄和战靴相互践踏。 前方恐怖的惨状与连绵的巨响,让三里外的中军大阵陷入极度恐慌。溃退的步兵疯狂涌回,冲散了外围阵型。受惊的战马疯狂嘶鸣挣扎,一匹狂躁的烈马狠狠撞在完颜拓身侧的旗杆上。 “咔嚓!”那杆象征着女真王权的九尾白旄大纛发出一声脆响,粗壮的旗杆从中断裂,沉重地砸在泥水里。 亲卫们大惊失色,立刻举起盾牌将完颜拓死死护在中央。 完颜拓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盾牌。他死死盯着前方。没有短兵相接,没有城头血战。他的精锐步兵躺了满地。那些尸体死状极其诡异。全身甲胄完好,却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完颜拓的后脑。他握着马鞭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大同城根本不是一块可以随便咬下的肥肉。即使林昭不在,这座被工业火药武装到牙齿的城池,也绝对不是靠骑兵和人命就能填平的。 “收兵!退后十里扎营!”完颜拓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凄厉的退兵号角吹响。十万女真铁骑退去,留下一地狼藉。 深夜。女真大营。 狂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牛皮帐篷。完颜拓坐在炭盆前,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正面强攻受挫,先锋和步兵的损失,让他无法向各部首领交代。如果拿不下大同,大军的粮草很快就会耗尽。 帐帘突然被风掀开。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长袍中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帐内的两名亲卫即刻拔出弯刀,刀锋直逼来人。 完颜拓抬了抬手,示意亲卫退下。他盯着那个连脸都藏在兜帽里的神秘人,冷冷开口:“大晋皇帝派你来,就是为了看本汗的笑话?” 神秘人没有说话。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苍白的手,递上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羊皮纸。 “大汗。”神秘人的声音沙哑干瘪,“大同的城墙确实被林昭打造得坚不可摧。但它的脚下,早已千疮百孔。” 完颜拓扯过羊皮纸,在炭盆旁展开。他的目光瞬间被牢牢钉死在纸面上。 那是一张极其精细的工程图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大同城下的地下水网、排污暗道、废弃矿坑的走向。 甚至连每一处生铁栅栏的位置、厚度,以及地下水网岗哨的轮换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937章 三颗人头 女真大营内,炭火噼啪作响。 完颜拓死死盯着油布上的图纸,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狂热。 “好!好一个大同地下水网!”完颜拓猛地一拍大腿,抬头看向黑袍人,“大晋皇帝果然是本汗的好安答。你是南院的死士?” 神秘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正是赵承乾埋在神灰局内的最后几名南院暗探之一。 “大汗不必问我的身份。”暗探声音干瘪,“林昭把大同打造成了铁王八,外面咬不破,那就从里面烂掉。大同城的水脉是相连的,主水库在地下三层。” 暗探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扔在地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惨白的粉末。 “五十斤提纯砒霜。”暗探面无表情,“今夜丑时,我会带人潜入水库枢纽。只要把这包东西倒进水闸,不出半个时辰,毒水就会流遍全城每一个蓄水池。” 完颜拓看着地上的白粉,放声大笑。 “物理防御再强,也挡不住喝水吃饭!”完颜拓拔出弯刀,挑起布包,“事成之后,本汗只要城里的粮食和银子,那些机器和工匠,全都留给你们皇帝!” “一言为定。”暗探拉起兜帽,转身没入风雪中。 大同城,地下深处。 丑时一刻。 三道穿着矿工粗布衣的人影,顺着潮湿的排污暗道,悄无声息地摸向主水库枢纽。地下水网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煤渣味。 领头的正是那个黑袍暗探。他背着一个沉重的牛皮防水包,手里握着一把精钢液压钳。 前方是一道手腕粗的生铁栅栏。 暗探打了个手势。身后两人立刻上前,举起液压钳,咬住铁条。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断裂声,铁条被生生绞断。 三人钻过缺口,进入主水库核心区。巨大的蓄水池呈现在眼前,水流顺着几条主管道奔腾而下,流向全城的供水网络。 暗探走到水闸上方,卸下牛皮包。他解开绳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砒霜。 “林昭,你的规矩,到此为止了。”暗探冷笑一声,抓起布包底部,准备往水槽里倾倒。 就在这一刻,黑暗中十几支强光火把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刺眼的火光瞬间将水库枢纽照得亮如白昼。 暗探被强光刺得闭上眼,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僵住。 水槽对面的石台上,苏十三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手里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管手铳。枪管前端,套着一个粗大的黄铜圆筒。 “倒啊,怎么不倒了?”苏十三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嘴角扯出一抹嘲弄,“我还寻思着,你们能憋到什么时候。” 十几名大同暗卫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走出,手里清一色端着加装了消音铜管的连发手铳,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水闸旁的三人。 暗探脸色骤变,死死护住怀里的毒药包。 “你们早就知道?”他咬着后槽牙。 “测绘组那几个蠢货落网的时候,我就盯上你们了。”苏十三从石台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侯爷走前留了话,池子里的王八不能一次捞干,得留几只活的,看看他们临死前能咬出什么大鱼。” 苏十三走到距离暗探十步外停下:“现在看来,大鱼就是城外那个茹毛饮血的野鞑子。” 被当成猴子耍了半个多月,暗探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大晋是皇上的大晋!”暗探嘶吼一声,猛地抡起手臂,企图将毒药包狠狠砸向水槽。 然而,在大同的火器面前,冷兵器时代的反应速度显得过于迟缓。 “噗噗噗!” 暗探的手臂才刚刚抬起一半,三发加装了消音铜管的铅弹已经精准贯穿了他的双肩与右膝。骨骼碎裂的闷响中,巨大的动能直接将他整个人掀翻,重重摔在后方的石板上。 那包砒霜脱手掉落,还没落地,就被旁边一名暗卫眼疾手快地用防毒防水的厚麻袋稳稳兜住,连一丝粉尘都没扬起。 另外两名同伙刚拔出刀,就被乱枪打断了四肢,瘫软在血泊中。暗卫们大步上前,军靴死死踩住三人的脊背,缴了武器。 苏十三走到领头暗探面前,俯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 “你们皇帝的刀,钝得连切菜都不配。”苏十三将暗探的脸强行拉起,逼视着他痛得扭曲的面孔。 “杀了我……”暗探咬着牙,满嘴是血。 “想死?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苏十三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跳动的秒针,“距离完颜拓约定的总攻时间,还有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我会用大同军医局新研制的吐真剂,配合医用电击,让你把三岁时尿了几次床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拍了拍暗探惨白的脸颊:“大同的规矩,从来不问活人愿不愿意开口,只看机器和药剂答不答应。” 破晓。 风雪停歇,天空泛起惨白的鱼肚白。 大同南门外三里,女真大营。完颜拓顶着满身寒气,站在中军大帐外。他手里握着马鞭,目光死死盯着大同城头。 按照约定,只要毒药入水,城内半个时辰内必定大乱,守军会从内部崩溃。到时候他在外围发兵掩杀,大同不攻自破。 “大汗,时辰过了。”副将在一旁小声提醒。 完颜拓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突然,大同城头传来一阵绞盘转动的刺耳摩擦声。一架临时改装的投石机被推到了城垛缺口处。 机括弹射。三个黑乎乎的麻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越过护城河,重重砸在女真大营前方的冻土上。 麻袋落地,绳口被震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骨碌碌地滚了出来,停在雪地里。 那是三名南院暗探的脑袋。领头的那个暗探,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恐惧的扭曲表情。 完颜拓的呼吸猛地停滞。他寄予厚望的内应,他用来翻盘的底牌,就这么被大同军当成垃圾一样扔回了脚下。 城头上传来大同守军整齐划一的嘲笑声。极度的羞辱感瞬间冲破了完颜拓的理智。 “欺人太甚!”完颜拓猛地拔出弯刀,一刀将面前的木桩劈成两半,“传令全军!填河!攻城!本汗今天就算把十万人全拼光,也要把这座城踏平!” 牛角号凄厉地吹响。女真大营内,十万铁骑开始疯狂集结,愤怒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就在完颜拓准备下达总攻命令的瞬间。 一名负责警戒东线的女真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入大营。他甚至来不及行礼,直接扑倒在完颜拓的马蹄前,头盔掉落,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极度惊恐。 “大汗!东边……顺着东边的官道……”斥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死死抠住冻土,“有怪物!喷着黑烟的钢铁怪物!不用马拉,比奔马还快,正朝着咱们的后营碾过来了!” 完颜拓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什么怪物?说清楚!” 第938章 跟我回大同 满剌加海峡,日头毒辣得能把人烤化。 定海号那庞大的黑铁船身,就这么蛮横地卡在水道咽喉处。 跳板上,大同军的糙汉子们光着膀子,正把一箱箱晃瞎眼的赤金白银和成堆的极品香料往底舱里扛。 舰楼上,林昭披着黑氅,迎着带着腥气的海风。忽地,天上扎下来一道灰影。那是苏家暗线养的急脚海鹰,精准地落在了木围栏上。 林昭伸手扯下鹰腿上的赤漆密筒,捏碎封蜡,倒出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女真十万叩关,速归。” 林昭盯着纸条,原本古井无波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化作一片冻死人的死寂。 一旁的秦铮常年跟着他,眼瞅着自家侯爷透出这种要吃人的凶光,手下意识就攥死了刀柄。 “侯爷,家里出事了?”秦铮压低声音问。 林昭没接茬,手指一捻,那张羊皮纸碎成齑粉,被海风卷得干干净净。 “传令,香料一两都不留,全扔下去!只带金银和那批树脂黑胶。全军上船,定海号满舵调头,死命往北开!”这声音冷得直掉冰渣子。 秦铮二话不说,扭头拔出腰刀,扯着嗓子厉吼:“全军集结!半炷香内滚回船上,误了时辰的,就地砍了!” 底舱的锅炉房里,热得像个大蒸笼。许之一光着大膀子,浑身蹭得全是黑煤灰。 他正咬着牙,亲手把最后一套刚熬出来的黑胶垫圈死死卡进大汽缸的接缝里,抡起大铁扳手将精钢帽钉拧得死紧。 “厂长,不行啊!这锅炉的气顶到头了,再添煤非炸了不可!”烧锅炉的伙计指着那根狂跳的铜指针,吓得直哆嗦。 “炸了老子拿命顶!”许之一一脚踹开炉门,抄起铁锹,把提纯过的一号精煤疯了似的往火墙里填,“侯爷发话了,全速回大同!今天就是把这铁王八跑散了架,也得给老子按时赶回去!” 黑胶垫圈严丝合缝,把那股子要命的高温高压死死捂在了汽缸里。 定海号顶上的两根大烟囱喷出粗壮的黑烟柱子。两侧的精钢大明轮在海里绞出狂暴的旋涡,这艘铁壳怪兽在海面上硬生生撕开一条白浪,疯狗似的往北狂飙。 这一路北上,东海面上巡逻的大晋水师楼船连个鬼影都没看清。 一个水师千总刚凑到船舷边,就觉得眼前横扫过去一团黑烟。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恶浪砸过来,把木头楼船掀得险些散架。 “这他娘的是什么水怪?”千总死死抱住桅杆。等桅斗上的旗兵回过神来,定海号早就跑得没影了。 七天后。渤海湾,大沽口。 江面上大雾遮天。炮台上的天津卫守军正缩着脖子巡逻,忽听得江面上滚来一阵闷雷般的动静。 “减速!落锚!”船头领港的水手大喊。 “不减速,给老子直接往滩上撞。”林昭稳稳站在舰桥上,眼皮都没眨一下。 定海号挟着万钧巨力,根本不管什么浅海暗礁,生铁铸的船头硬生生撞进大沽口的泥滩,犁出一条十几丈长的骇人深沟,泥沙漫天飞溅,就这么蛮横地骑在了陆地上。 炮台上的守军哪见过这等能自己爬上岸的铁怪兽,吓得连爹妈都不认了,兵器一扔,连滚带爬地往城里跑。整个防线连个屁都没放,就成了摆设。 沉重的包铁跳板“轰”地砸在滩涂上。 林昭踩着沾着霜的冻土,冷冷吐出两个字:“卸炮。” 神机营的老兵们麻利地涌下船,将兵工厂新打出来的三十门后膛线膛炮推下跳板,一箱箱裹着防潮油纸的火药和开花弹堆成了小山。 另一头,秦铮带着三百号精锐,煞气腾腾地踹开了天津卫马市的大门。 “大同军办事!”秦铮把一袋金元宝“咣”地砸在知州面前的案几上,同时一把短管连发火铳直接顶在了知州的脑门上,“天津卫所有的骡马、大车,老子全包了。少一匹,拿你的脑袋来凑数。” 知州吓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不到半个时辰,上千匹骡马和几百辆大车被强行征调过来,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车阵。三十门野战炮全挂在马车后头,弹药装车,整得利利索索。 林昭翻身上了一匹黑马,扯紧缰绳。 “全军听令,把重甲全卸了扔这儿,只穿贴身软甲。” 两千名老兵二话不说,解下笨重的护心镜和铁甲往地上一扔,端着火铳轻装上阵。 “急行军,直插通州铁轨栈。”林昭抽出腰间的手铳,推上机簧,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去接咱们的蒸汽铁龙,回大同,杀人。” 两千虎狼之师护着骡马炮阵,卷起漫天黄土,直扑内陆。 再看大同城外,女真大营。 风雪夹着冰粒子乱砸。完颜拓一把揪住那个连滚带爬进来的斥候衣领,生生将人提离了地面。 “什么怪物?给本汗说人话!”完颜拓脸上的刀疤狰狞得扭曲。 “没马拉着!自己会在铁条上跑!”斥候吓得语无伦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喷着黑烟,跑得比汗血宝马还快,正朝着咱们后营碾过来啦!” 完颜拓一把将斥候掼在烂泥里,手猛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当口,脚下的冻土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 那绝不是千军万马的马蹄声,而是一声声沉闷、死板、却连绵不绝的撞击,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一下下捶打着地皮,震得大帐里的炭盆都跟着直哆嗦。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从地平线尽头撕裂风雪。 那声音尖锐、狂暴,透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世间的森冷杀气,瞬间盖过了十万女真大军的喧哗,直直刺进所有人的耳膜。 第939章 特制散弹 完颜拓猛地转头。 大同城南方的地平线上,积雪与冻土被成千上万的马蹄和车轮无情碾碎。漫天烟尘贴着平原向北急速平推。 烟尘最高处,一面长宽逾两丈的纯黑大纛逆风狂舞。 上面只绣着一个用金线勾勒、铁画银钩的字。 “林”。 狂风扯碎了迷雾。两千名身披黑色软甲的大同神机营老兵,端坐在数百辆宽大的四轮马车上。马车两侧,上千匹骡马喘着粗气,拖拽着十二门闪烁着金属冷光的轻型线膛野战炮。 没有战鼓,没有嘶吼。 这支队伍以一种违背古典兵法常理的高速机动,直直扎进十万女真大军的侧后方。 大同城头。 刘弘双手死死扒住城垛,指甲劈裂渗血却浑然不觉。他盯着那面黑色大纛,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 “侯爷!” “是侯爷回来了!” 城墙上,三千名疲惫欲死的守军和两万名矿工爆发出震塌积雪的狂呼。绝望的死寂被瞬间撕裂,大同的脊梁,在林昭大旗升起的那一刻,重新挺得笔直。 女真中军大帐前。 完颜拓死死攥住马鞭,目光穿透风雪。他看清了来人的数量,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喉咙里滚出几声粗粝的怪笑。 “本汗当是什么天兵天将,原来是林昭带着几千个步卒来送死。” 完颜拓一把拔出弯刀,指向南方。 “林昭的火器在攻城时固然厉害,但在平原上,火炮装填缓慢,步兵对上骑兵就是找死!”完颜拓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大晋的汉人脑子都被冻坏了,真以为在野外能挡得住草原的战马?只要冲过那段距离,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副将。 “传令左翼、右翼,调集三万精锐怯薛军!给本汗转头迎敌。半个时辰内,把这几千人连人带车,踩成肉泥!” 凄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 庞大的女真军阵迅速裂变。三万重甲骑兵脱离攻城阵型,在平原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刀锋直指神机营。 距离女真骑兵不到三里。 林昭一拉缰绳,胯下黑马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脚踩着坚硬的冻土,眼神冷漠得像在看满地的死尸。 “下车,结阵。” 林昭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旗语瞬间传达全军。 两千名神机营老兵动作整齐划一。他们跳下四轮马车,没有排成传统的线列,而是迅速向四周扩散,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回”字形空心方阵。 长枪在外,火铳在内。没有丝毫慌乱,连呼吸的频率都透着工业流水线般的精准。 “大炮推上去。”许之一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手里攥着红蓝两色令旗。 上百名炮兵推着十二门轻型线膛野战炮,迅速填补到空心方阵的四个死角。炮口平齐,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前方平原。 林昭走到阵型正中央,接过秦铮递来的黄铜千里镜。 “厂长,换散弹。”林昭放下千里镜,“蛮子喜欢冲锋,给他们加点料。”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目镜,死死盯着前方奔腾的骑兵,眼神中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杀戮数据的狂热。“换散弹,仰角压低两分。”他声音尖锐,猛地挥下蓝旗。 炮兵们立刻打开弹药箱,取出的不是锥形开花弹,而是用薄铁皮包裹、里面填满上千枚精钢滚珠和碎铅块的特制散弹。 炮闩拉开,发射药包塞入,散弹推入炮膛。 十二门野战炮完成了装填。 平原上,马蹄声如滚滚闷雷。 三万女真骑兵开始加速。战马的喘息声、甲片碰撞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压迫感。他们散开阵型,企图将这个孤零零的步兵方阵一口吞噬。 八百步。 六百步。 五百步! 女真骑兵已经能看清大同士兵头盔下的眼睛。前排的骑兵举起骑枪,后排的骑兵摘下长弓,准备用箭雨进行第一波洗地。 林昭站在方阵中央,双手拄着指挥刀,不动如山。 前排的神机营老兵单膝跪地,后排老兵站立。两千杆连发火铳平举,枪口稳稳锁定前方。没有命令,没有一个人扣动扳机。 四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战马的腥臭味已经顺着北风扑面而来,甚至能看清女真骑兵面甲下的狰狞神情。 “开炮!” 许之一厉吼出声,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 十二名主炮手同时拉动击发绳。 “轰!轰!轰!” 十二道橘红色的烈焰从炮口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生铁炮架在冻土上犁出深深的沟壑。炮口腾起浓烈的白烟。 薄铁皮弹筒在出膛的瞬间解体。 数万枚精钢滚珠和碎铅块,在狂暴火药动能的推动下,呈扇形向外无死角扫射。 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钢重甲,在初速极高的钢珠面前,极其脆弱。钢珠轻而易举地击穿甲片,钻进战马的胸腔,绞碎骑兵的内脏。 “噗噗噗噗——!” 利器入肉的沉闷声连成一片,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冲锋在最前方的上千名重甲骑兵,迎面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战马的前胸瞬间被打成筛子,哀鸣着跪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兵被巨大的惯性甩飞,人在半空,就被后续飞来的铅块撕扯得血肉模糊。 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方圆数百步的平原,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型绞肉机。 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阵型,被十二门野战炮硬生生啃出了四个巨大的血肉缺口。 后续的骑兵根本来不及勒马。战马踩在同伴的尸体和滑腻的内脏上,接连摔倒。后方的骑兵撞上前方的尸堆,引发了惨烈的连环踩踏。 三万人的冲锋阵列,在距离大同方阵一百五十步的位置,被生生打停! 战马的惨嘶声、士兵的哀嚎声,彻底盖过了北风的呼啸。 远处的女真中军。 完颜拓脸上的狂笑僵住了。他握着马鞭的手剧烈颤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跳。 三万精锐骑兵的平原冲锋,连大同步兵的阵型都没摸到,就被几声炮响彻底瓦解。 那些看不见的暗器,瞬间蒸发了他最精锐的先锋。 “那到底是什么火器……”副将声音发颤,战马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凝滞。 硝烟还未散去,女真骑兵在尸堆前拼命勒住战马,进退维谷,眼底全是对未知火力的极度恐惧。 空心方阵中央。 林昭漠然看着前方的人间炼狱。他拔出插在冻土里的指挥刀,缓缓举起右手。 “预备。” 秦铮沙哑的嘶吼声传遍方阵。 两千名神机营老兵,同时拉动手中连发火铳的机簧。 “咔嚓——!” 两千声金属拉栓声汇聚在一起,整齐划一,冰冷刺骨。 黄铜底火纸壳被精准推入枪膛。 第940章 算算总账 林昭的右手没有丝毫停顿,重重斩向冻土。 “开火!”秦铮声如炸雷。 神机营空心方阵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两千支连发火铳的枪口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枪焰,浓烈的黑火药硝烟将大同军的阵列彻底笼罩。 这不是传统火绳枪那种软绵绵的弹丸。大同兵工厂车出的内膛膛线,让这些锥形铅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误地撞入女真骑兵阵中。血肉之躯在铅与火的绞杀下显得极其可笑。 锥形铅弹轻易凿穿女真骑兵引以为傲的精钢扎甲,钻透厚实的皮甲,直接搅碎他们的肋骨与内脏。战马的头颅被打得粉碎,血浆与脑浆混合着碎骨在半空中飞溅。 冲在最前排的女真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片倒下。 “退壳!上膛!” 战场上根本看不到通条清理枪膛的繁琐动作,更没有点燃火绳的拖沓。老兵们右手拉推机簧,黄铜弹壳清脆地弹出抛壳窗,落满一地。下一发底火纸壳已被顺滑地推入枪膛。 三个呼吸。 第二轮齐射爆发。 又是两千发铅弹倾泻而出。那些刚刚从死马堆里爬起来的女真士兵,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后续的火力打成了筛子。 前排的尸体迅速堆积成半人高的血肉掩体。这原本是防御的屏障,此刻却成了女真骑兵的催命符。三万骑兵的冲锋阵型本就密集,前军被打停,倒下的尸体死死堵住了冲锋的路线。后方的战马收不住脚,接连撞上尸堆,骨折的惨嘶声响彻平原。 整个女真前军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拥挤。他们变成了挤在一起的活靶子。 第三轮、第四轮齐射接踵而至。没有装填间隙的持续火力输出,将平原变成了一个单方面屠杀的绞肉机。 远处的女真中军。 完颜拓双眼赤红,面部的刀疤因极度愤怒而扭曲。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先锋在枪林弹雨中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理智彻底被疯狂吞噬。 “不许退!退后者斩!”完颜拓挥舞弯刀,一刀劈翻了一个满脸是血逃回来的百夫长。 他死死盯着那个喷吐火舌的黑色方阵,厉声嘶吼:“正面冲不过去,就从侧面!他们只有两千人,火器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两翼分开,给我包抄过去,把他们踩碎!” 凄厉的号角声改变了节奏。 拥挤在正面的女真骑兵拼命调转马头,向方阵的两侧迂回。他们挥舞着弯刀,企图绕过正面火力网,从侧面撕开大同军的防线。 林昭站在方阵中央,看着分流的女真骑兵,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回”字形空心方阵,本就是为了应付全方位冲击而生。 “侧翼,自由射击。”林昭淡淡开口。 两侧和后方的神机营老兵早已严阵以待。当女真骑兵狂叫着冲入一百五十步的射程时,迎接他们的,依旧是毫无死角的火力收割。 枪声连绵不绝。铅弹从四个方向呈放射状喷涌。女真骑兵无论从哪个角度靠近,都会迎头撞上致命的金属风暴。战马成排地栽倒,尸体在方阵四周环绕成一圈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环带。 “厂长,复装完毕了!”炮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大声报告。 许之一推了推滑落的水晶目镜,死死盯着右翼最为密集的一股敌军。 “开炮!” 十二门野战炮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特制散弹在半空中解体。数万枚精钢滚珠和碎铅块呈扇形横扫而出。那股试图从右翼突进的五千怯薛军,连人带马迎头撞上这面无死角的钢铁风暴,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当空洒落,整支骑兵阵列被生生啃去了一大块。浓稠的血雾甚至遮蔽了视线。 这一轮火炮轰击,彻底击溃了女真骑兵最后的心理防线。 草原勇士不怕死在刀剑之下,但面对这种连敌人都摸不到、成建制蒸发的屠杀,再凶悍的野性也被打成了恐惧的烂泥。 女真骑兵崩溃了。他们丢弃了兵器,不顾督战队的砍杀,疯狂地向着北方溃逃。 大同城头。 刘弘亲眼目睹了城外那一边倒的碾压局。他握紧尚方宝剑,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两万名双眼通红、喘着粗气的矿工与新兵。 “侯爷在外面给咱们杀出了一条血路!”刘弘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大同的规矩,有仇必报!开城门!送这帮鞑子下地狱!” 沉重的千斤闸轰然升起,厚实的包铁城门被向两侧推开。 “杀!” 两万名大同军民如开闸泄洪般冲出城外。他们没有整齐的阵型,没有精良的铠甲。他们穿着沾满煤灰的粗布衣,手里攥着单发火铳、铁镐,腰间绑着炸药包。 这是被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倾泻,是工业无产者对侵略者的致命反噬。 城头的“没良心炮”再次轰鸣,将巨大的炸药包抛射到女真溃兵的退路上,炸出一道道血肉鸿沟。 冲出城的矿工们没有丝毫怜悯。他们端起火铳,对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女真伤兵直接扣动扳机。打空了子弹,就抡起铁镐狠狠砸碎敌人的头颅。 内外夹击之下,十万女真大军彻底土崩瓦解。 完颜拓坐在马背上,呆滞地看着漫山遍野的溃兵和满地的尸骸。 一发不知从哪飞来的流弹,精准地击碎了他头顶那面备用的王旗。破裂的旗面盖在了他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他身边最精锐的怯薛军护卫,已经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内死伤殆尽。 完颜拓终于清醒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依旧站得笔直、连阵型都未曾散乱半分的大同方阵,冷汗浸透了内甲。他明白了,赵承乾许诺给他的大同,根本不是什么肥肉。 那是一个足以吞噬十万铁骑的血肉磨盘!大晋的皇帝,是用十万女真人的命,来填林昭的火器流水线! “撤……快撤!”完颜拓一把扯下盖在脸上的破旗,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他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在仅存的几十名亲卫掩护下,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的风雪中狂奔。 空心方阵内。 林昭随手将指挥刀插进冻土。 “侯爷,敌酋跑了!”秦铮指着远处那道正在疯狂逃窜的黑影。 林昭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从许之一身后的木箱里,提出一把极长的火铳。 这把枪的枪管比普通火铳长出一倍,枪身通体由百炼锰钢锻造,散发着冰冷的乌光。枪管上方,加装了一具由西洋琉璃打磨而成的黄铜高倍瞄准镜。 林昭单膝跪地,将沉重的枪管架在四轮马车的车厢边缘。 他拉动枪栓,推入一发底部刻着十字星的特制尖头铜弹。 右眼贴近黄铜瞄准镜。 “鉴微”异能开启。 林昭的视野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周遭的喧闹声、枪炮声统统褪去。气流的偏转、火药的爆燃推力、弹丸的下坠轨迹,所有繁杂的变数在他脑海中化作精密无匹的算筹。 四百二十步。风向西北,风力四级。提前量三个身位。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稳稳套住了那个趴在马背上狂奔的黑色背影。 完颜拓正在拼命抽打战马。只要逃回关外,收拢残部,他依然是草原上的王。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同的方阵已经变成了一个黑点。在这个距离,没有任何弓箭和火器能够伤到他。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 就在这一刻。 林昭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沉闷且厚重的枪声,与普通火铳截然不同。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 特制铜弹撕裂空气,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笔直弹道。 四百二十步外。 完颜拓的思绪还停留在逃出生天的庆幸中。 没有任何预兆。 高速旋转的铜弹精准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后脑勺。强大的贯穿力掀飞了他的头盖骨。 完颜拓的脑袋如同一个被铁锤砸烂的西瓜,在半空中爆开一团刺目的血雾。无头的尸体在惯性的作用下,依然死死抱着马脖子向前冲出十几丈,才轰然滚落马下,重重砸在烂泥里。 女真首领,当场毙命。 逃亡的亲卫们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连尸体都不敢抢,四散奔逃。 首领一死,十万大军连最后的一丝建制也荡然无存。他们变成了真正的丧家之犬,在平原上被大同军民肆意追杀。 战斗失去了悬念。 硝烟未散,北风将浓烈的血腥味吹向远方。 林昭站起身,将那把特制狙击火铳丢给许之一。他没有去看满地的残肢断臂,也没有理会城外震天的欢呼声。 他踩着混合着血水与内脏的烂泥,一步步走向大同南门。 秦铮提着滴血的战刀,快步跟了上来。 “侯爷,这两万多俘虏怎么处理?”秦铮问。 “送进五号矿坑,大同不养闲人,让他们挖煤挖到死为止。”林昭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视线越过风雪,看向遥远的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大同的危机解除了,但这场由皇权主导的祸端,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林昭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留刘弘清理战场。”林昭侧过头,冷冷地对秦铮下达了指令。 “备马。咱们该去乾清宫,找陛下算算总账了。” 第941章 兵临紫禁城 完颜拓的无头尸体砸在烂泥里。 象征女真王权的九尾白旄大纛断成两截。 这支纵横白山黑水的十万铁骑,脊梁彻底断了。 残余的女真骑兵丢弃了弯刀和重甲,像一群被猎犬驱赶的羊群,哭嚎着向关外的风雪中疯狂逃窜。 大同城外的危机解除了。 林昭没有下令追击。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大同军的弹药和体力也到了极限。 他将那把发烫的特制狙击火铳扔进马车车厢,转头看向秦铮。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埋锅造饭,补充弹药。”林昭的声音在硝烟中显得格外冷清。 “遵命!”秦铮大声应诺。 林昭抬了抬下巴,指向后方那十几辆从定海号上卸下来的重载马车。“把箱子打开。” 神机营的老兵们上前,用撬棍别开沉重的樟木箱盖。 灿灿金光瞬间刺破了灰暗的天色。 那是满剌加总督府地窖里劫掠来的真金白银。没有银票,全是足赤的金砖和成锭的冬瓜银,堆得像小山一样。 刚经历过血战、浑身是血的矿工和新兵们,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林昭跨上马车,军靴随意地踩在堆满金砖的箱沿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 “大同的规矩,从来不让流血的人流泪。”林昭从箱子里抓起两根金条,随手扔在脚下的冻土上,“今日参战者,无论军民,一人赏银二十两。阵亡者,抚恤翻十倍,现银送到家属手里。” 他拍了拍沾着煤灰的手。 “发钱。” 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没有虚无缥缈的家国情怀。最粗暴的现银,砸出了最疯狂的士气。 “侯爷万胜!” “大同万胜!” 震天的狂呼声直冲云霄。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冻土上,林昭用绝对的武力和资本,将这两万多名军民彻底焊死在了大同的战车上。 …… 京城,乾清宫。 地龙烧得很旺,暖阁里却透着一股子死人墓里的阴寒。 一名背插两面红旗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跪在金砖地面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报——” “大同城外血战,十万女真铁骑……全军覆没!女真大汗完颜拓,被大同军阵斩于四百步外!” 当啷。 赵承乾手中的御窑青花茶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龙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那名信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十万人……就这么没了?”赵承乾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透着一股被掐住脖子般的窒息感。 那可是十万重甲铁骑!他连祖宗的基业都不要了,不惜背上千古骂名引狼入室,就是为了借这十万把快刀剁碎林昭的火器作坊。 结果连半天都没撑住? 赵承乾双腿的力气被瞬间抽干,他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脊背重重磕着雕龙的坚硬椅背,发不出一丝声响。 暖阁内,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死寂无声。 兵部尚书王毅把头深深埋在袖子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户部、吏部的堂官们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大同的武力,已经彻底脱离了冷兵器时代的常识,完全凌驾于皇权之上。 大晋的天变了。 偏殿的门被推开。 被软禁了数日的首辅魏源,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走了出来。他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死气。 魏源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百官,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龙椅上的赵承乾。 “陛下。”魏源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赵承乾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像一头绝望的困兽:“朕是天子!朕还有三大营!朕还有京畿卫戍!” “没有了。”魏源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京畿的兵,连军饷都发不出,拿什么去挡林昭的枪炮?陛下,朝廷……已无兵可调。” 赵承乾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 大同城外。 休整完毕的神机营并没有走缓慢的京杭大运河。 林昭要的是极致的兵贵神速,是把恐慌直接糊在赵承乾的脸上。 两千名神机营精锐和十二门轻型线膛野战炮,全部登上了特制的四轮平板车。这些车辆装配着许之一用车床铣出来的精钢轴承,底部卡在大同往南铺设的三十里测试铁轨上。 哪怕脱离了铁轨,在经过硬化处理的官道上,十几匹骡马牵引一辆轴承平板车,阻力也小得惊人。 这是古典畜力与工业轴承的完美结合。 没有安营扎寨,没有辎重拖累。骡马实行三班倒轮换,士兵在车上睡觉。 沿途不断有口吐白沫的骡马力竭倒毙,直接被砍断套绳推入路沟。这支两千人的黑色钢铁洪流,用生生跑死四百匹健畜的代价,以一种违背传统行军极限的恐怖速度,向着京城狂飙突进。 沿途的关隘,形同虚设。 居庸关。 守将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官道上滚滚而来的烟尘。当他看清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以及那些刚刚屠杀完十万女真、浑身煞气未退的神机营老兵时,他连拔刀的力气都使不出。 “开城门。放行。”守将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八达岭,同样望风而降。 没有任何一支大晋的军队,敢向这面黑色的“林”字大纛放哪怕一支冷箭。 仅仅两天。 两天时间,跨越近八百里。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撕破京城外的晨雾时,林昭的战马已经稳稳停在了德胜门外。 “列阵。” 林昭拔出指挥刀,斜指地面。 十二门轻型线膛野战炮在护城河外一字排开。炮兵们熟练地摇动绞盘,将炮口仰角调高。 许之一拿着水晶目镜测算风偏和距离。 “厂长,诸元标定完毕。这个仰角,开花弹能直接越过城墙,砸进紫禁城的三大殿。”炮兵班长大声汇报。 “装填。”许之一冷冷下令。 咔嚓。 十二发装有雷汞碰炸引信的锥形开花弹,被推入炮膛。 京城九门紧闭。 德胜门高耸的城墙上,京畿守军握着生锈的刀枪,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们看着城下那个只有两千人的方阵,却觉得面对的是千军万马。 没有人在意城墙上的守军。 林昭偏了偏头。 秦铮立刻会意。他跳上一辆马车的车顶,手里举着一个许之一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 “城里的人听着!” 秦铮的嗓门大,通过铁皮喇叭的扩音,直接压过了城头的风声。 “大同军奉皇太子昔日密诏,进京清君侧!讨伐私通外夷、出卖大晋江山的国贼!” “限城内一个时辰!交出引女真入关的罪魁祸首!” “时辰一到,城门不开,大同军火炮洗地!无差别轰炸紫禁城!” 秦铮喊完,将铁皮喇叭往车顶上一砸。 神机营两千老兵同时拉动连发火铳的机簧。 咔嚓! 整齐划一的金属上膛声,成了压垮城头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有几个士兵直接扔了兵器,瘫坐在地上。 绝对的武力威慑,将皇权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 乾清宫。 秦铮的喊话声,隐隐约约传进了大内。 赵承乾彻底疯了。 他一把抽出挂在御案旁的龙泉天子剑,将案几上的奏折和砚台劈得粉碎。 “清君侧?他林昭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清朕的侧!” 赵承乾披头散发,挥舞着长剑,指着站在殿门两侧的禁军大汉将军。 “去!给朕出城!杀了他!把林昭的脑袋给朕砍下来!” 大殿内死寂一片。 八名身穿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禁军侍卫,站得笔直,没对皇帝的咆哮做出任何反应。 赵承乾愣住了。他踉跄着走到一名侍卫面前,剑尖抵住对方的胸口。 “朕命令你,去杀了他。你敢抗旨?” 侍卫眼皮微垂,没有看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将死之人的麻木。 墙倒众人推。 连最底层的禁军都明白,城外那些能把十万女真打成肉泥的火炮,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皇帝,已经是个死局了。 当啷。 天子剑从赵承乾手中滑落,掉在金砖上。 他引以为傲的皇权,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指挥一个侍卫都做不到。 …… 德胜门外。 林昭坐在马背上,掏出一块黄铜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走向终点。 “侯爷,时辰到了。”许之一手里举着红旗,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楼。只要林昭一点头,十二发高爆开花弹就会将紫禁城的琉璃瓦炸上天。 林昭合上怀表,抬起右手。 就在他的手即将挥下的那一刻。 嘎吱—— 德胜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 城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千军万马冲杀出来。 风雪中。 当朝内阁首辅魏源,身上穿着一件粗布囚服。他没有带一个随从。 魏源手脚戴着沉重粗糙的死囚铁镣,铁链在雪地里拖拽出刺耳的声响,他生满冻疮的双手,死死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就这么一个人,踩着护城河桥上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出了德胜门。 第942章 炮轰德胜门 魏源拖着死囚铁镣,一步步走出德胜门。 风雪在护城河上空肆虐。四周听不见半点杂音,只有粗糙的生铁链条摩擦着冻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德胜门高耸的城墙上,京畿守军连大气都不敢喘。成百上千双眼睛越过女墙,直勾勾盯着下方护城河对岸的林昭。 林昭端坐在高大的黑马背上。北风扯动他身上的黑色大氅。 他的视线穿透漫天飞雪,落在魏源身上。 这位大晋的内阁首辅,此刻仅穿着一件单薄的麻布囚服。手腕和脚踝被生铁镣铐磨出了血肉。生满冻疮的双手,正死死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林昭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冻死人的冷漠。 魏源停在大同军阵前十步的位置。他仰起头,看着端坐在马背上的林昭,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大同县侯林昭,接旨。”魏源声音嘶哑,拼尽全力在风雪中扯出几分朝廷的威严。 林昭没有下马。两千名神机营老兵端着连发火铳,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屈膝。 魏源的手指骨节发青,他颤抖着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女真叩关,实乃兵部尚书王毅欺瞒圣听,私调边军所致。朕受奸臣蒙蔽,致使生灵涂炭。今已褫夺王毅官职,下诏狱问罪。” 魏源大口喘着粗气,念出赵承乾那份毫无底线的罪己诏。 “大同总督林昭,平叛有功,救国有恩。特加封大同异姓王,世袭罔替。赐九锡,九边军政悉归大同节制。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魏源看着马背上的林昭。 “林昭,陛下已经下了罪己诏,杀了兵部尚书给你大同谢罪。”魏源举着圣旨,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音,“你我师生一场,老师求你,接了这道旨。退兵吧,给大晋留最后一点体面。” 用大晋法统压人,用恩师身份绑架。这是赵承乾和魏源能打出的最后一张牌。 林昭看着那卷圣旨。 他没有下马,更没有下跪。 他直接拔出腰间的特制短管手铳,单手端平,枪口越过魏源的肩膀,指向魏源脚下的冻土。 手指扣动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撕裂风雪。 锥形铅弹狠狠砸碎魏源脚边的冻土。飞溅的冰渣和泥点劈头盖脸地打在魏源的囚服和脸上。 魏源宣读圣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满脸错愕地看着林昭,身体僵在原地。 林昭翻身下马。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步走到魏源面前,一把攥住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从魏源僵硬的手里生生扯了过来。 林昭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迹,像丢弃一件沾满病毒的垃圾般随手一抛。明黄色的丝帛落在冰冷浑浊的积水坑里,泥水瞬间洇透了上好的绸缎,将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玺印记糊成了一团不堪入目的脏污。 魏源浑身剧震,他踉跄着扑向水坑,干枯的双手拼命想去捞那卷圣旨。他眼眶通红,声音里透着信仰崩塌的悲凉与绝望:“林昭!你到底要干什么!这是大晋的体面啊!你连这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要撕碎吗!” 林昭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魏源。 “老师。”林昭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十万女真铁骑在大同城外杀人的时候,这块破布连大同的一个矿工都救不了。” 魏源的身体猛地一颤,伸向水坑的手停在半空。 “把引狼入室的罪名推给一个兵部尚书,就想把十几万条人命的血债抹平?”林昭嘴角带着嘲弄,“大晋的法统,在我眼里,连这坑里的泥水都不如。” 林昭转头看了秦铮一眼。秦铮立刻会意,从马背的辎重袋里抽出一把精钢锻造的重型液压钳,大步上前递到林昭手里。 林昭弯下腰,将液压钳的钳口卡在魏源脚踝的生铁链条上。 双手握住加长的金属握把,发力下压。 “咔嚓!” 大同兵工厂的工业力量,轻而易举地绞断了代表封建刑罚的生铁。 林昭动作不停,伴随着几声刺耳的金属断裂音,魏源手腕和脚踝上的死囚铁镣被悉数铰断。沉重的封建枷锁砸在雪地里,与工业锻造的液压钳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魏源呆呆地看着散落一地的铁链,仿佛看着大晋三百年的规矩碎了一地。 林昭解开领口的系带,脱下厚重的黑色大氅。他上前一步,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魏源单薄的囚服外,伸手将带子死死系紧。 “老师,师生情分,我今天只管保您的命。”林昭退后一步,目光越过魏源,看向高耸的德胜门,“但大同的规矩,今天必须在紫禁城里立起来。” 林昭转过身,大步走向炮兵阵地。 魏源裹着黑色大氅,跌跌撞撞追了两步,试图拦住林昭。 “林昭!你不能进城!大军入京,大晋三百年的基业就全毁了!” 林昭没有回头。他走到一门线膛野战炮旁,抬手拍了拍冰冷的生铁炮管。 “许之一。”林昭冷声下令,“目标,德胜门正门。开火。”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目镜,手中红旗猛地挥下。 “开炮!” 十二门轻型线膛野战炮同时轰鸣。 橘红色的烈焰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让平板车在冻土上剧烈摇晃。 十二发高爆开花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跨越护城河的距离,精准无误地砸在德胜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上。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京城上空炸响。 大同兵工厂特制的烈性黑火药,展现出摧枯拉朽的破坏力。 两扇坚不可摧的包铁城门在火光中被炸得粉碎。巨大的冲击波将成吨的残木、碎铁和门钉向城内横扫而出。坚固的门洞坍塌了一半,砖石雨点般砸落。 城墙上的京畿守军被这股恐怖的震荡力震得七窍流血。残存的士兵彻底崩溃,丢弃手中的刀枪,慌慌张张逃下城墙,四散奔逃。 硝烟随风散去。 德胜门那不可一世的防御体系,被彻底抹平。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向大同军完全敞开。 宽阔的城门洞里,空无一人。 林昭转身,踩着马镫,重新跨上那匹高大的黑马。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雪地里的魏源。 “秦铮。”林昭下令,“留两个弟兄,把老大人送到城外庄子里歇着。” “遵命!”秦铮大声应诺。 林昭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城门。 “全军上膛。”林昭的声音穿透风雪,“目标,紫禁城。” “咔嚓!” 两千名神机营老兵整齐划一地拉动连发火铳的机簧。十二门野战炮重新挂上骡马平板车。 黑色的“林”字大纛迎风招展。 这支刚刚碾碎了十万女真铁骑的钢铁洪流,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喧哗。只有整齐的军靴踏地声和车轴滚动的摩擦声。 大同军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踏过满地碎木与残铁,毫无阻碍地开进了大晋的京城。 魏源瘫坐在雪地里。黑色大氅裹着他颤抖的身躯。 他看着泥水坑里那卷被踩得稀烂的圣旨,又看着那支消失在城门洞里的黑色军队。 魏源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滚落。 第943章 踏平承天门 两千名神机营老兵护卫着十二门线膛野战炮,顺着京城中轴的御街长驱直入。 平板车的精钢轴承碾过青石板,发出宛如沉雷般的连绵轰鸣。 沿途那些顺天府的差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巡卒,哪见过这等阵仗? 早就扔了手里的水火棍,齐刷刷地伏跪在道旁的雪泥里,脑袋狠狠磕着冻土,连抬头看一眼那面黑色大纛的胆子都没了。 没有抢掠,没有喧哗,更没有纵火。 这支通体玄黑的无敌之师,带着森严如铁的肃杀之气,直逼大晋皇权的正中心。 承天门外。 三千名大汉将军身披明光铠,手持金瓜斧钺,在宽阔的广场上列出密不透风的方阵。这是皇家最后的体面,也是赵承乾最后的救命稻草。 禁军统领站在阵前,握着腰刀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望着前方不断逼近的黑色军阵,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直往下砸。 林昭一勒缰绳,高大的黑马在阵前十步稳稳停住。 他没有喊话劝降,没有扯什么清君侧的大义,甚至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对天放铳。”林昭的声音冷硬如铁。 秦铮拔出战刀,厉声嘶吼:“第一排,朝天开火!” 咔嚓! 前排三百名神机营老兵齐刷刷拉推机簧,动作如出一辙。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高,直指苍穹。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铳齐射在狭窄的广场上炸开。惊雷般的巨响在承天门高耸的红墙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黄铜底火纸壳如暴雨般弹出,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乱响。 浓烈的黑火药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三百发铅弹没打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却直接击碎了禁军最后的胆气。 他们早就听闻了大沽口防线被夷为平地的惨状,更清楚十万女真铁骑是怎么在半个时辰内被打成一地碎肉的。面对这等碾压血肉之躯的火器,手里举着的金瓜斧钺简直像个笑话。 禁军统领骨节发白,咽了口唾沫,试图挤出两句“护驾”的口令。可当他迎上神机营那两千双死水般的眼睛,听见那再次整齐划一的拉栓声时,喉咙眼里的声音被彻底掐死了。 当啷。 不知道是谁先软了手,沉重的金瓜锤砸碎了地上的冰壳。这一声响,成了压垮这群天子亲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兵器落地的声音转眼就响成一片。 统领惨笑一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雪地中,低下了大晋皇家最后高昂的头颅。 三千大汉将军接连跪倒,主动向两侧退避,在承天门前让出了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 林昭冷眼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双腿轻夹马腹,策马穿过承天门高大幽深的门洞。 大同军紧随其后。沉重的车轮无情地碾过象征皇权至高无上的汉白玉御道,在积雪上压出两道极深的黑色泥辙。 奉天殿广场。 往日里站满紫袍玉带、代表着天下权柄的朝会圣地,此刻空荡荡的。 文武百官早就躲进了两侧的偏殿。他们扒着门缝,看着那面黑色的“林”字大纛插进广场,吓得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宽阔的丹陛之上,只有北风卷着雪花在肆意狂舞。 林昭在广场正中央翻身下马。 他随手将缰绳扔给秦铮,解下腰间的特制短管手铳,倒提在右手里。 “守住广场。没我的将令,任何人敢靠近台阶半步,杀无赦。”林昭随口吩咐。 “遵命!”秦铮大声喝道。两千名老兵迅速散开,端着火铳死死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林昭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向奉天殿。 三层汉白玉须弥座的台基,高高在上,透着大晋开国几百年积淀下来的森严与孤傲。 林昭踩着雕刻云龙纹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牛皮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靴声虽轻,落在这死寂的紫禁城里,却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偏殿里那些朝廷大员的心尖上。 这是给旧规矩敲响的丧钟。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林昭停在奉天殿门前。 两扇厚重的包金朱漆大门紧紧闭着。 林昭抬起左手,按在凉透的门板上,猛地发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滑开,外头的风雪顺势倒灌进大殿,吹得殿内的明黄帷幔如鬼影般疯狂翻涌。 殿内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高高在上的九龙金楠木宝座,散发着幽冷的光。 龙椅前。 赵承乾穿着一身凌乱的衮服,头顶的翼善冠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披头散发,宛如疯魔。他双手死死握着一把出鞘的龙泉天子剑,剑尖直指着殿门。 林昭双眼微眯,“鉴微”神通悄然开启。 视线之中,赵承乾的身体本相无所遁形:心跳如擂鼓,浑身血脉贲张,两股战战。那副看似凶狠的皮囊下,掩藏的全是对火器天威的极度恐惧,以及天子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赵承乾直勾勾盯着跨入门槛的林昭,眼珠子上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你没死在女真人手里……你竟然没死!”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随即猛地举起天子剑,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林昭!朕是天子!这天下是赵家的!你敢带兵入宫,是要遗臭万年、诛灭九族的!”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全当没听见这声嘶力竭的犬吠。 他跨过那道隔绝君臣的高大门槛,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风雪与硝烟味,步履平稳地踏入大殿。军靴碾压在光可鉴人的御窑金砖上,每一声清脆的足音,都狠狠踩在赵承乾绷断的神经上。 林昭在距离龙椅仅有五步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龙涎香,却怎么也掩不住赵承乾身上那股子腐朽的死气。 林昭左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卷沾着泥血的羊皮纸。 那是从女真大营完颜拓帐中搜出的边防布阵图。 林昭手腕猛地一抖,将那卷羊皮纸死死砸在赵承乾的脸上。 啪! 粗糙的羊皮纸结结实实地抽在赵承乾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通通的血印子,随后滚落在地。 纸卷散开。 上头精细标注的大同地下水网、火药库位置,以及右下角那个缺了一角的赤红玉玺大印,直刺进赵承乾的眼里。 “正统?” 林昭的声音极冷,没有半点起伏,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十万女真铁骑踩碎边关百姓骨头的时候,拿大晋子民当两脚羊去趟雷区的时候,你这狗屁正统在哪儿?” 林昭往前逼近一步,军靴直接踩在那张羊皮纸上。 “大同两万矿工拿着铁镐,拿血肉之躯去填女真人的重甲防线时,天子的威严又在哪儿?” 林昭再次逼近,目光如刀,牢牢钉在赵承乾脸上。 “为了保住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你不惜引外夷入关,把整个北地的防线和命脉拱手相让。十几万人的命,在你眼里只是一笔借刀杀人的买卖。” 林昭盯着他,字字诛心。 “大晋的列祖列宗要是知道你干的这些勾当,棺材板都盖不住。你这种连畜生都不如的废物,也配提大晋的体面?” 赵承乾盯着地上的布阵图,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林昭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将他引以为傲的皇权外衣活生生扒了下来。极度的羞辱与恐惧,彻底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凄厉怪叫,双手举起那把沉重的天子剑,毫无章法地朝林昭乱砍过去。 林昭连半寸脚步都没挪,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 黑洞洞的短管手铳越过凌乱的剑光,枪口冷酷无情地锁死了赵承乾的右腿膝盖。他看着那张因癫狂而扭曲的脸,食指没有一丝迟疑,悍然扣下扳机。 “砰!” 火药爆燃的橘红火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金殿。 锥形铅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出膛,狠狠撕裂了赵承乾的明黄衮服,瞬间将他的右腿膝盖骨打得粉碎。 “啊——!” 赵承乾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天子剑脱手飞出,砸在金砖上当啷作响。 他的右腿瞬间烂成一滩泥,整个人朝前一头栽倒,重重地摔在林昭脚下。 殷红的鲜血顺着破碎的骨头狂涌而出,很快在光洁的金砖上积成一滩血泊。 赵承乾紧紧捂着血肉模糊的腿,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原本高高在上的天子,此刻活像一条被打断了狗腿的丧家犬。 第944章 皇帝的终局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奉天殿内来回激荡,震落了藻井上的一层灰土。 赵承乾的右膝盖骨被那颗特制的锥形铅弹瞬间绞碎,鲜血混合着碎骨茬,肆无忌惮地喷溅在御窑金砖上。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手中的龙泉天子剑当啷落地。整个人顺着汉白玉台阶滚落,重重地栽倒在龙椅之下。 一墙之隔的偏殿。 原本挤在一起的文武百官,听到这声枪响和紧随其后的天子哀嚎,吓得齐刷刷瘫软在地。兵部侍郎浸湿了下摆,户部尚书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半点声响。 满朝紫袍玉带,平日里满口忠君爱国,此刻却无一人敢探出半个脑袋,更无一人敢喊一句救驾。 林昭提着还在冒着淡淡硝烟的短管手铳,踩着积血的金砖,一步步走上台阶。 军靴停在赵承乾的脸侧。 林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大晋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对皇权的敬畏,仿佛在打量一台彻底卡死、失去利用价值的废旧齿轮。 赵承乾痛得浑身剧烈痉挛,双手紧紧捂住烂成一滩肉泥的右腿。他仰起头,直勾勾盯着林昭,眼底满是疯狂与怨毒。 “林昭……你不得好死!”赵承乾咬碎了牙齿,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咒骂,“你敢弑君!史书会把你写成篡位的逆贼!你生生世世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林昭冷笑一声。 “史书?”林昭将手铳插回后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那是你们这些腐儒文人自嗨的玩具。大同不需要发黄的废纸来评价对错。” 林昭微微弯腰,盯着赵承乾的眼睛。 “大同只要高炉的轰鸣,只要源源不断的煤铁,只要能让机器转起来的效率。”林昭的声音毫无温度,“而你,为了保住这张椅子,放女真入关,派南院死士往大同的地下水网里投五十斤提纯砒霜。你差一点,就毁了我大同的工业根基。” 赵承乾瞳孔骤然收缩。投毒水网是他派出的绝密死士,他没想到林昭连这个都查得一清二楚。 林昭直起身,抬起右脚,带着泥水与血污的军靴,精准地踩在赵承乾那只完好的左腿膝盖上。 并没有用力,但那沉重的压迫感,却让赵承乾瞬间止住了哀嚎,浑身僵硬。 “我只给你十个呼吸的时间。”林昭看着他,像在谈一笔微不足道的买卖,“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写下退位诏书,把大晋的烂摊子交出来。” 林昭脚下微微发力。 “第二,我让外面的十二门线膛炮重新装填。把这紫禁城的三大殿夷为平地。你,还有这宫里所有的赵氏皇族,全给大同死难的矿工陪葬。” 极端的暴力,最纯粹的死亡威胁。 赵承乾看着林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防线彻底崩溃。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什么皇位,不在乎九五之尊。他只在乎他定下的规矩,只在乎他那套冷冰冰的工业算盘。 皇权在林昭眼里,连一吨精煤都不如。 “我写……”赵承乾大口喘着粗气,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朕写……别开炮……” 大殿侧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残破蟒袍、一瘸一拐的身影走了出来。是东厂提督魏进忠。 他手里捧着一方金丝楠木的托盘,上面摆着笔墨和一张明黄色的绢帛。魏进忠走到台阶下,看都没看血泊中的赵承乾,直接双膝跪地,将托盘高高举起。 林昭看了魏进忠一眼。神武门一战,林昭丢给他的那瓶伤药,换来了今天这最后一道宫门的畅通无阻,也换来了这个老太监彻底的臣服。 赵承乾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支御笔。 在极度的屈辱和右腿钻心的剧痛中,他趴在沾满自己鲜血的金砖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罪己退位诏书。 他承认了勾结女真铁骑叩关的罪行,承认了向大同水网投毒的绝户毒计。最后,重重地写下“自废帝位”四个字。 写完最后一笔,赵承乾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 林昭弯腰捡起那张明黄绢帛,随意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他转过身,将诏书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给站在殿门外的秦铮。 “拿去。”林昭下令,“找印书坊连夜排版,抄录十万份,贴满天下各州府的城墙。我要让大晋的每一个泥腿子都知道,他们的皇帝是个什么成色。” “遵命!”秦铮一把接住诏书,大步领命而去。 赵承乾趴在地上,仰起满是血污的脸,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诏书……写了。”赵承乾气若游丝地哀求,“按历朝规矩……给朕留一块封地。哪怕是个偏远的穷县……让朕度过残生……” 他以为交出权力,就能换来一条活路。 林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接打碎了他的幻想。 “历朝的规矩,那是封建糟粕。”林昭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寒彻骨髓,“大同的规矩,做错了事,就得还债。” 林昭宣判了赵承乾的终局。 “剥夺赵姓,贬为庶人。大同北山煤矿,有个深达六十丈的废弃盲井。你下半辈子,就在那下面挖煤吧。终身囚禁,不见天日。” 这句话,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恶毒百倍。 赵承乾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口急血喷出,彻底昏死过去。 林昭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那把象征着天下至尊的九龙金楠木宝座前。 但他没有坐正中间。 林昭解下腰间的特制短管手铳,随手拍在御案上,然后随意地坐在了龙椅最边缘的扶手旁。 他的坐姿放松,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坐的不是皇位,而是大同兵工厂里的一条冷板凳。 林昭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怀表,拇指按开表盖。 秒针“滴答、滴答”地跳动着。 “秦铮。”林昭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 殿外传来秦铮甲片碰撞的沉重脚步声。 “去偏殿。”林昭合上怀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奉天殿,“把那些装死的文武百官,全给我拎进来。” “是!” 片刻后,偏殿的门被神机营老兵粗暴地踹开。 两千名端着连发火铳的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像抓小鸡一样,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一个个揪了出来。 百余名官员被推搡着赶进奉天殿。 当他们看到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的赵承乾,看到坐在龙椅边缘的林昭,所有人的双腿同时失去了支撑。 扑通、扑通。 大殿内跪倒了一大片。额头磕碰金砖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昭坐在龙椅边缘,双腿交叠,目光冷冷扫过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大晋股肱之臣。 “大晋的旧账,随着这份退位诏书,今天算清零了。” 林昭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内平稳地铺开。 “但大同的账,才刚刚开始。” 林昭抬起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许之一推着鼻梁上的水晶目镜,从殿外快步走入。他左手捧着一本厚厚的黑皮账册,右手提着一把纯钢打造的算盘。 “许厂长。”林昭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百官,嘴角扯出一丝极度危险的笑意。 “拿算盘,跟京城的诸位大人,重新算一算他们的家底。” 第945章 提线木偶小皇帝 奉天殿内。 许之一手里的纯钢算盘拨得山响。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这座刚刚经历过皇权更迭的大殿里,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上百名大晋京官跪在冰冷的御窑金砖上。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去看旁边那滩属于赵承乾的刺目血迹。 门外传来一阵铁链拖拽的声响。 两名神机营老兵架着内阁首辅魏源,跨过奉天殿的门槛。 魏源身上的死囚铁镣已经被绞断,肩上披着林昭的黑色大氅。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空荡荡的九龙金楠木宝座,以及坐在龙椅边缘、随意交叠着双腿的林昭。 魏源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黯了下去。他步履蹒跚地走到百官之首的位置,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大晋的首辅跪了。 林昭手里把玩着那块黄铜怀表,拇指摩挲着表盖。 “赵承乾退位了。”林昭的声音在大殿内平稳铺开,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国不可一日无君。我看了宗室名册,沂王一脉有个刚满周岁的旁支男婴,身家清白。明天接进宫,过继给先帝,登基继位。”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一片哗然。 刚满周岁的婴儿? 这哪里是立皇帝,这分明是立了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傀儡! 礼部尚书抬眼起身,憋红了脸想要说话。 “咔嚓!” 殿门两侧,两百名神机营老兵整齐划一地拉动火铳机簧。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百官的后背。 礼部尚书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双腿一软,重新趴回了地上。 哗然的百官瞬间噤声。 魏源跪在最前面,花白的胡须止不住地颤抖。他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冰凉。他终于看透了林昭的算盘。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稀罕那把龙椅,篡位称帝只会招来天下藩镇群起攻之。立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当皇帝,留着大晋的壳子,用他们这帮文官当挡箭牌,大同就能在幕后名正言顺地敲骨吸髓。好狠的手段,好绝的算计。 林昭合上怀表,将它随意揣进怀里。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片颤栗的紫袍玉带,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既然诸位大人对新君没有异议,那咱们就来谈谈,这新朝堂该守什么规矩。” 林昭冲许之一扬了扬下巴。 许之一从随身的牛皮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扔在魏源面前的金砖上。 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大晋临时约法》。 “这是大同总督府拟定的约法。”林昭靠在龙椅扶手上,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内阁和六部,今天全都在上面签字画押。盖了印,你们就能活着走出奉天殿。” 魏源颤抖着手,翻开那份约法。 只看了一眼,这位历经三朝的首辅就觉得眼前发黑。 约法上的条款极其霸道,字字句句都在剜大晋的根。 大同总督府拥有独立铸币权。 大同总督府接管九边全部军权。 大同总督府拥有全国铁路修筑权,沿线三十里内地方官府不得干涉。 大同名下所有矿场、工厂、商铺,在全国范围内免除一切商税与厘金。 这根本不是约法,这是一份把大晋经济命脉和军事主权彻底打包卖给大同的卖身契! “林侯爷!” 户部尚书张廷玉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直起腰,声音发颤:“九边军权也就罢了!免除大同一切商税,还要独立铸币!这……这会把国库彻底掏空的!朝廷拿什么发百官俸禄?拿什么赈灾?此例一开,大晋的财权就全毁了!” 张廷玉自诩占着理。国库空虚是实情,他不信林昭敢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朝廷逼上绝路。 林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许厂长。”林昭淡淡开口,“给张大人对对账。” 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目镜,手指拨动算珠,声音里透着理科狂人特有的傲慢与冰冷:“苏十三送来的零碎卷宗,加上大同算学的复盘,张大人的账,漏得像个筛子。” 他翻开黑皮账册:“弘武十三年九月,户部拨往江南的三百万石赈灾粮,在太仓州被常、侯两家以烂橘子充抵。张大人名下的松江钱庄,当月多了三十万两不记名银票。” “弘武十四年二月,户部武库司采购生铁。张大人批了五十万两白银,实际到库的只有十万斤劣质土铁。差价四十万两,走的是扬州盐商的暗账。” 张廷玉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还要我继续念吗?张大人在京郊那五处连在一起的五进大宅子,地契用的可是你小妾远房表哥的名字。”许之一合上账册,冷冷看着他。 张廷玉浑身像被抽干了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金砖上,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大殿内的百官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意识到,大同的情报网早把他们的底裤都看穿了。林昭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单方面的强硬压制。 你想谈国库,他直接扒你的私账。 “老师。”林昭看着跪在地上的魏源,“大同的高炉要转,机器要开,就得消耗资源。这笔开销,要么从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身上出,要么从天下百姓身上出。” 林昭的声音冷酷至极:“签了字,大晋的壳子还在。不签,我现在就让神机营把你们全抄了,我自己接管京城。” 魏源苦笑一声。 他没得选。为了保住大晋最后的一丝法统,为了不让京城彻底沦为人间地狱,他只能低头。 魏源咬破食指,在《临时约法》的落款处,重重按下一个血手印。 首辅带头了。 剩下的六部堂官和满朝文武,排起长队。他们挨个上前,哆哆嗦嗦地在约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大晋的统治基础,在这一刻,从几百年的封建礼法,变成了资本与火力的契约。 林昭拿起那份签满名字的约法,随手递给许之一。 “收好。这是大同以后在全国修铁路、开工厂的合法凭证。” 林昭站起身,军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办第二件事。” 林昭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直指殿外。 “秦铮!” “在!”秦铮大步上前,双手抱拳。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名单,甩在秦铮胸前。 “凡是参与勾结女真、阻挠大同粮道的勋贵、朝臣,一个不留。立刻抄家!”林昭的声音透着凛冽的杀机,“反抗者,就地正法。家产全部封存!” 秦铮接过名单,眼中凶光大盛。 “神机营,跟我走!” 秦铮转身冲出大殿。两千名神机营老兵涌出紫禁城。 京城的大清洗,正式拉开帷幕。 许之一没有落后。他一挥手,上百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大同财务人员,推着装满算盘和账册的四轮小车,开进各部衙门和勋贵府邸。 大同不需要古董字画,他们只要现银、地契和粮食。 林昭走到魏源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这位老首辅单薄的肩膀。 “老师,京城这个壳子,您替我缝补好。”林昭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可抗拒的意志,“大同的高炉一旦点火,就永远停不下来。工业的巨兽需要源源不断的薪柴。大晋这三百年的腐朽陈木,就是新时代最好的燃料。” 魏源浑身一僵,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林昭没有理会百官的反应。他转过身,跨出奉天殿高高的门槛。 殿外,漫天风雪依旧。 北风卷着雪花,打在林昭黑色的短打劲装上。 他看着远处已升起抄家浓烟的京城街道,嘴角噙着冷笑。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林昭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出很远。 “三日后,把京城抄出来的所有现银、铁锭和粮食,全部装车运回大同!” 林昭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望向远方。 清除了朝廷的掣肘,拿到了全国的特权。大同的底蕴已经彻底丰满。 等这批海量的资源运回去,满剌加的橡胶、煤矿里的精煤、江南的生丝,将完美闭环。 大晋的旧时代,在今天被彻底埋葬。 大同的蒸汽时代,即将迎来一场撕裂整个世界的全面爆发。 第946章 丹书铁券 京城的天阴沉欲坠。 风雪初歇,肃杀之气浓烈至极。 神机营老兵端着连发火铳,踹开长安街上一座座朱门大院。 定国公府门前。 七十多岁的定国公徐光祚穿着蟒袍,双手高举一块黑黝黝的生铁牌子,死死挡在大门正中央。 “放肆!这是太祖高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徐光祚扯着嗓子怒吼,“免死九次!谁敢踏进我徐家半步,就是谋逆!” 秦铮骑在马背上,冷眼注视这个老朽。 大同的规矩里,从来没有免死这一说。 “开火。”秦铮连句废话都不愿多讲,直接挥下右手。 第一排五十名神机营老兵齐刷刷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倾泻而出。 那块号称能免死九次的丹书铁券,在工业火药的狂暴动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特制锥形铅弹瞬间将其打成一地碎铁片。连带着定国公府那两扇包铜大门,也被打得千疮百孔,轰然垮塌。 徐光祚手里的铁券碎裂,强劲的冲击力将他掀翻在地。他看着满地残渣,张大嘴巴,发不出半点声音。 “抄。”秦铮下达指令。 老兵们踩着碎木和铁片涌入国公府。反抗的家丁被当场击毙。 许之一带着上百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大同财务人员,推着四轮小车进驻各家库房。 算盘声在京城各处响成一片,犹如催命梵音。 大晋的账房先生还在用传统的流水账,许之一的人直接掏出大同特有的复式记账法账本。 借贷必相等,有借必有贷。 一笔笔烂账在严密的数学逻辑下无所遁形。 “墙面厚度不对,有夹层,砸!”一名财务主管敲了敲镇远侯府后院的青砖墙。 工兵抡起八十斤大铁锤,三两下砸开夹墙。黄澄澄的金砖和白花花的银锭倾泻而出。 “侯爷藏在茅厕地下的两万两现银也挖出来了。” 许之一推了推水晶目镜,手指在纯钢算盘上翻飞。 拨珠的速度极快,手指边缘磨出血泡,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现银只是添头。”许之一冷声吩咐手下,“侯爷交代了,重点找江南的桑田地契、两淮的盐引、西山的煤矿开采权,还有各地常平仓的提货凭证。一张纸都别漏。” 财富的掠夺,早已从搬运重金属,升级到了对生产资料的绝对控制。 三天后。奉天殿偏殿。 许之一捧着一本厚厚的总账册,快步走到林昭面前。 他推了推水晶目镜,镜片后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此刻迸射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侯爷,算清了。”许之一声音紧绷,“京城三十七家勋贵、四十二名三品以上大员,全抄干净了。” 林昭坐在太师椅上,翻看一份江南水文图,头也没抬:“多少?” “现银、金条折合白银七千四百万两。加上江南的地契、各地矿山和粮仓的提货凭证,总计折银一亿两千万两。” 许之一死死盯着账册:“大晋国库十年的总收入。有了这些资源作为基数,大同兵工厂的产能可以进行几何级数膨胀,高炉扩建一百座的算学模型,终于有足够的变量支撑了。” 林昭放下水文图。 他看着那个能买下半个天下的数字,眼神依旧平静。 没有狂喜,没有失态。 “你觉得钱多是好事?”林昭反问。 许之一微怔。 “一亿多两白银,如果全部运回大同,直接发给工人或者投入市面采购,会发生什么?”林昭站起身,走到算盘前,“物价会疯狂上涨。大同一石米现在卖一两银子,明天就会卖十两。” 林昭敲了敲桌面:“这叫通货膨胀。钱多了,就不值钱了。大同的工业体系会被这笔横财活活撑死。” 算学天才的直觉让许之一瞬间明白其意。 “那这钱怎么用?” “把现银分成两份。”林昭下达指令,“七成,也就是五千万两左右,直接运回大同钱庄的金库。熔铸成标准银元,封存起来,一枚都不许流进市面。” 林昭转身看着许之一:“把这批银子当成准备金。大同钱庄即日起,发行纸币,就叫大同券。用大同兵工厂特制的水压机和暗纹钢版印制,一元大同券兑换一两白银。用绝对的工业防伪拿捏住货币发行权,大同才能真正掐住天下的咽喉。” 许之一眼睛大亮。他彻底懂了。 这是要用印出来的信用,去置换天下的实物。 “剩下的三成现银。”林昭继续说道,“全部留在京城。给我扫货。” “买什么?” “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生铁、废铜、煤炭、硝石、硫磺,还有粮食。”林昭语气森冷,“用死钱换活物。把京城的工业血液,全部抽干。” 之后的两天,京城的商贾经历了一场洗劫。 大同军推着装满白银的大车,直接堵在各大商行门口。 “城西煤栈的三万斤精煤,全要了。” “通州码头的五十船生铁,卸货。” 市面上的战略物资被大同军以极其粗暴的方式疯狂扫空。 商贾们看着堆在账房里的白银,既眼红,又感到彻骨的恐惧。 钱留下了,但能生火、能造枪、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全没了。大同的经济虹吸效应,展现出摧枯拉朽的威力。 离开京城的前一天。 林昭把几张盖着红印的地契拍在桌上。那是定国公府和镇远侯府的地契。 “秦铮。” “在!” “这几座宅子,赏给这次死在女真人手里的矿工家属。”林昭冷声吩咐,“门匾摘了,换上大同烈属的牌子,派一队老兵驻守。告诉他们,以后在京城,挺直腰板做人,谁敢动他们一根头发,灭满门。” 秦铮虎目微红,重重抱拳:“替死去的弟兄,谢侯爷!” 风雪彻底停歇。 满载着生铁、煤炭、粮食和古籍图纸的四轮马车,足有上万辆。 车队首尾相连,如同一条黑色巨龙,浩浩荡荡驶出德胜门。 内阁首辅魏源穿着单薄的官服,站在高高的城墙上。 他看着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看着那些被彻底搬空的仓库,发出一声无奈长叹。 大晋的京城,还立在这里。 但它的血液、它的骨髓,已经被林昭这把工业尖刀刮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虚弱的空壳,留给那个刚满周岁的傀儡皇帝。 返回大同的宽大马车里。 车厢内生着无烟煤小火炉,暖意融融。 林昭靠在软垫上,翻看一份刚送达的绝密文件。 满剌加橡胶硫化极限量产测试报告。 许之一坐在对面,手里抱着那个纯钢算盘。 “橡胶的耐高温和密封性能,已经完全达到了预期。”林昭合上报告,眼底浮现狂热光芒。 许之一推了推目镜:“有了橡胶垫圈,大汽缸的漏气率降到了极低点。定海号的动力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定海号只是在水里游。”林昭将报告扔在小方桌上,“现在我们有了钱,有了物资,有了足够容错的底气。” 林昭盯着许之一,抛出下一个足以颠覆时代的计划。 “大同的蒸汽机,必须从固定锅炉和船舱里走出来。” 林昭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直线。 “我要一种能用钢铁轮子,在钢铁轨道上跑的陆地怪兽。”林昭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它不需要吃草,不需要喝水。只要喂煤,就能拉着几千吨货物和士兵,日行千里。” 许之一呼吸停滞,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锅炉小型化,曲轴传动,车轮摩擦力。”许之一喃喃自语,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拨动。 “大同到京城,大同到江南。”林昭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修出这两条铁轨,大同的军队和机器,就能在三天内到达大晋的任何一个角落。” 林昭转过头,脸上带着极度自信的笑意。 “许厂长,准备好。铁路时代,开始了。” 第947章 特种防伪 大同总督府地下三层。 厚达两尺的精钢库门缓缓推开,刺目的银光照亮了幽暗的甬道。 五千万两从京城运回的现银,被整齐地码放成一座座银山。 林昭站在金库门口,视线扫过眼前这足以买下半个大晋的泼天财富。 “入库封存。没有总督府的三重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一两。”林昭冷声下令。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目镜,手指在纯钢算盘上噼啪拨动两下,将这笔天量压箱底银子的最终数目牢牢记在账上。 “去一号印钞坊。”林昭转身走向升降的绞盘铁笼。 大同兵工厂,守卫森严的绝密印钞坊。 一台重达万斤的蒸汽冲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曲轴疯狂运转,巨大的钢铁机械臂带着特种暗纹钢版,重重砸在传送的纸带上。 在一阵极富节奏的机械运作声中,一张张印有繁复花纹与林昭半身像的纸币从出口飞落进大竹筐。 林昭走上前,随手抽出一张面值一元的新钞。 纸张触感极韧。这是许之一带人工匠反复试出来的特种棉麻料子,水浸不烂,刀刮不破。 林昭将纸币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子刺鼻的古怪墨香味直冲脑门。 “加了秘制药水的特调墨汁,干透后遇水不晕,拿火一烤就会显出暗红色的防伪线。”许之一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扯着嗓子喊,“钢版是用机床硬生生铣出来的,上头的暗纹比头发丝还细十倍。大晋那些刻木板的老师傅,就是把眼睛熬瞎、手累断,也刻不出这种精细活儿!” 林昭将纸币对着头顶的聚光风灯。光影穿透纸张,里头赫然藏着一条若隐若现的极细钢丝。 “开始往外撒钱。”林昭将纸币拍在桌面上。 次日清晨。 大同总督府贴出了一张杀气腾腾的布告。 “即日起,大同境内凡大宗买卖、发工钱、交税赋,一律只认‘大同券’。敢有拒收者,军法从事,杀无赦!” 布告一出,整个大同城乱成了一锅粥。 商铺掌柜们看着手里轻飘飘的纸片,吓得脸都白了。老百姓更是慌作一团,这年头,除了真金白银,谁敢信一张破纸? 城南米市,几个囤积居奇的粮商私底下串通一气,直接在铺子门口挂出了“只收现银,拒收纸钞”的木牌。 还没等他们得意多久,秦铮带着两百名神机营老兵,一脚踹碎了米市的大门。 “挂牌子的,全给老子拖出来!”秦铮单手按着刀柄,眼神凶如恶狼。 六个粮商被如狼似虎的老兵按在泥水里,冰冷的连发火铳直接顶在了他们的后脑勺上。 “侯爷有令,大同券就是真金白银!任何人拿着它,随时能去大同钱庄换足色的银锭子!”秦铮声如洪钟,震得街坊耳朵嗡嗡作响,“大同的规矩,绝不赖账!” 几个投机倒把的商贾对视一眼,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抓起怀里厚厚一沓大同券,拔腿就往城中心的大同钱庄狂奔。 半个时辰不到,几千号人乌泱泱地涌到了大同钱庄门口,手里全攥着刚发下来的大同券,吵嚷着要换银子。 钱庄的两扇生铁大门“咣当”一声向外推开。 出来的不是算账的伙计,而是两排全副武装的神机营老兵。他们二话不说,直接搬开门槛,将钱庄后方金库的三重大门全部敞开。 刺目的银光从金库深处喷涌而出。 五千万两现银堆成的银山,就这么赤裸裸、毫无遮掩地砸在几千名来换钱的百姓眼前。 喧闹的长街霎时间没了声响。 几千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那座压迫感极强的白银大山,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排好队,挨个换!谁敢插队,老子当场超度他!”秦铮提着火铳,像尊煞神般杵在台阶上。 排在最前面的商贾咽了口唾沫。他看看手里薄薄的纸币,又看看里面那座一眼望不到头的银山。 大同不是没钱,大同这是拿金山银海在给这张纸做担保啊! 商贾默默把大同券揣回怀里,转身就挤出了人群。纸币轻飘飘的贴身带着多方便,随时都能换出真金白银,谁还吃饱了撑的扛着几十斤的死沉银子满街跑? 一场眼看就要闹大的兑现风波,还没掀起浪花,就被这简单粗暴的“亮家底”方式当场镇压。 大同券的信用,就这么被强行焊死在了大同百姓的脑子里。 与此同时,太原府,乔家大院的地下密室。 晋商八大家残存的几个大掌柜围坐一圈。紫檀木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张面值十元的大同券。 “林昭想拿几张废纸就骗走天下的真金白银,简直是痴人说梦。”乔家新任大掌柜乔致庸冷笑连连。 常家掌柜凑上前,搓了搓纸张的边角:“纸料是用了心思,上头的花纹也繁杂。可说破大天,它终究是纸。” “去找江南手艺最精的老雕版师傅,用最上等的宣纸和松烟墨。”乔致庸手指重重敲击桌面,眼中满是算计,“给老子印他个一亿两!全部撒进大同周边的市集,往死里买粮买铁!” “假钞一冲,大同的物价非得涨上天不可。”侯家掌柜阴恻恻地接茬,“到时候老百姓发现手里的纸币买不着东西,肯定跑去钱庄闹事。他林昭金库里有五千万两现银又如何?咱们这一亿两假钞,足够把他的底裤都抽干!” 半个月后。 第一批高达五百万两的极高仿大同券,被装在几十辆骡马大车里,借着夜色秘密运进了大同周边的三个县城。 晋商底下的暗线伙计揣着大把的假钞,开始在市面上丧心病狂地扫货。大同南城,生铁和粮食的市价在短短三天内就诡异地往上窜了两成。 大同兵工厂总账房。 许之一紧盯着账本上暴涨的粮铁价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抓起几张刚从市面上回收回来的十元大同券,脸色一沉,快步冲出大门。 大同总督府书房。 林昭正伏案修改蒸汽机车的铁轨尺寸。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许之一大步走入,将五张十元面额的大同券重重拍在书桌上。 “侯爷,市面上出了假钞。做工极真,大同周边三个县的物价已经开始乱套了。”许之一语速极快,透着几分火气。 林昭放下手里的炭笔,捏起一张假钞端详。 肉眼看去,花纹、人像几乎能以假乱真,纸张还特意用茶水过了好几遍,做出了用旧的痕迹。 林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装了高倍水晶镜片的黄铜探查镜,将假钞平铺在底下,凑近看去。 在放大了数十倍的水晶镜下,假钞的底细暴露无遗。 “雕版师傅的手艺确实顶尖,可惜,木头刻的版,边缘全是狗啃一样的毛刺。咱们用机床铣出来的钢版,那可是平滑笔挺的直角。” 林昭换了一张真版大同券,推到镜片下对比。 “墨水用的是寻常的松烟掺了猪胆汁。没有咱们那套秘制药水的反应,拿特制的磷火琉璃灯一照,立马现原形。纸张看着韧,其实是厚桑皮纸,里头根本没嵌那根要命的钢丝。” 林昭离开水晶镜,将假钞轻蔑地扔回桌上。 “要不要下令全城严查收缴假钞?顺藤摸瓜把晋商的暗线全宰了?”许之一握紧了手里的纯钢算盘。 “放任假钞在底层老百姓手里转,只会砸了咱们自己的招牌。即刻给大同所有的商铺发下去磷火琉璃灯和验钞药水。”林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只要他们敢拿假钞来买大同的机器和布匹,当场识破,连人带货一起扣死。至于这笔银钱上的厮杀……” 林昭站起身,缓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幅天下疆域图前。 “这叫阎王桌上抓供果——找死。”林昭眼底满是残忍的笑意,“他们印咱们的纸币,咱们就印他们的银票。许厂长,去把晋商八大钱庄的银票底样找来。用咱们的蒸汽冲压机和最精密的钢版,给老子印一千万两晋商的银票出来。” 林昭转过头,看着许之一。 “印好之后,派咱们的暗线带着这一千万两能以假乱真的银票,去太原府,去江南,去所有晋商的钱庄分号,挨个砸门换现银!我要用大同的钢铁机器,把晋商地窖里的最后一块碎银子,全给抽得干干净净!” 第948章 真金换假票 大同城里,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苏十三手底下的暗卫化整为零,像撒网一样散落市井,专挑各大商行掌柜的耳根子递悄悄话:大同钱庄现银吃紧,为了往回拢银子,只要拿大同券来换现银,钱庄按一两二钱的价码收,加两成利,敞开大门无限量换。 这消息长了腿,连夜飞进太原府。 乔家大院的地下密室里,灯火熬得通明。 新任大掌柜乔致庸捏着那张加急密信,脸色阴晴不定。 前几日,大同的人揣着千万两以假乱真的晋商银票,跑到太原府各个分号砸门提现,差点把八大钱庄的地窖抽干。乔致庸正急得火烧眉毛,林昭就抛出了加价回收的政令。 “乔东家,咱们新印出来的那三千万两假票子……”常家掌柜搓着手,凑上前试探。 乔致庸狠狠一拍紫檀木桌,咬牙切齿:“这是阳谋,林昭在逼咱们下场!他既然敢敞开大门,咱们就去赌这一把。把票子全拉去大同!用这批高仿假钞,探探他大同金库的底,看他赔不赔得起!” 次日清晨,大同钱庄门前人头攒动,吵嚷声快把房顶掀了。 伪装成外地客商的晋商掌柜们,指挥着上百辆独轮车,将钱庄正门堵得水泄不通。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里头装的全是连夜赶制出来的高仿大同券。 “兑现!” 领头的晋商掌柜大步跨过门槛,将两捆崭新的十元面额大同券重重拍在红木柜台上。 大同钱庄的大掌柜坐在高高的柜台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数目太大,按总督府的新规矩,得过灯。”钱庄大掌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子。 “过什么灯?大同券认票不认人,你们莫不是想赖账?”晋商掌柜拔高了嗓门,想煽动后头排队的百姓。 钱庄大掌柜放下茶盏,冲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 两名膀大腰圆的伙计抬出一个造型古怪的生铁匣子,重重砸在柜台上。匣子前端嵌着一块厚实的深紫色琉璃镜片,后头连着皮带和摇把。 匣子肚里,装着许之一用车床攒出来的小型手摇磁石起电匣。伙计抡圆了膀子一摇,两根特制的碳条猛烈摩擦,竟在匣子里激发出刺眼的雷火电芒。那强光透过滤光的深紫色琉璃,化作一道幽紫色的光柱,直勾勾打在柜台上。 大掌柜抓起晋商拍在桌上的那捆大同券,直接扔进紫光里。 光柱之下,那叠假钞死气沉沉。墨迹在紫光照射下糊成一团,纸张表面泛着一层廉价的惨白。 晋商掌柜皱起眉头,还没弄明白这铁匣子是什么邪门法器。 大掌柜冷笑一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真版大同券,平铺在紫光中。 原本平平无奇的纸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蓝双色细丝。林昭半身像的背景深处,一枚夹在纸芯里的“同”字暗记水印,在紫光的激发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清晰得刺眼。 大厅内鸦雀无声。排队的百姓瞪大了眼睛,看神仙似的看着这一幕。 晋商掌柜面无血色,连退两步,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 “你……你们使诈!这是妖法!”晋商掌柜指着验钞灯,扯着嗓子大嚎。 “铮!” 利刃出鞘的清脆声,直接把他的干嚎怼了回去。 秦铮带着两百名披甲执锐的神机营老兵,如狼似虎地封死了钱庄大门。 “伪造大同钱钞,意图祸乱军心。”秦铮单手拎着指挥刀,军靴踩在青砖上咔咔作响,眼神凶得要吃人,“按大同律,视同谋逆!” 秦铮大手一挥,老兵们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 “全拿了!敢反抗的,就地超度!” 连同掌柜在内的数十名晋商暗线,被死死按在地上,锃亮的连发火铳直接顶住了他们的后脑勺。 门外那上百辆装满假钞的独轮车,被神机营连锅端。 当天下午,三千万两假钞被工兵用赤红色的油墨,逐一打上“废票”的巨大印记。这堆废纸被麻绳串起,像挂破布一样密密麻麻地悬在大同南城的城头示众。 林昭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看清楚,敢在大同的钱袋子里做手脚,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当天深夜,太原府。 苏十三带着大同暗卫,按着从晋商掌柜嘴里撬出来的地址,一脚踹开了城南三座隐秘的印钞作坊。 加装了消音铜管的短把火铳接连开火,“噗噗”几声闷响,作坊内的护院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精准打碎了膝盖骨。 上百名躲在地窖里日夜赶工的刻板师傅被悉数抓获。连同那些用上等百年雷击木刻成的高仿雕版,被暗卫装上四轮马车,连夜押回大同。 次日正午,大同中心广场。 上百块名贵木材雕成的假钞印版被堆成一座小山。林昭连面都没露,秦铮直接下令泼上猛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民间伪造大同券的源头,就此被连根拔起。 假钞的隐患一除,林昭真正的敛财杀招才刚刚露出獠牙。 大同总督府下达了一道震动天下的告示:大同钱庄即日起,向天下百姓高息揽储。凡存入现银碎银者,按月息八厘给付利息。更要命的是,大同以名下所有煤铁矿山及兵工厂作保,存取绝对自由,全凭大同券结算! 天下百姓早被那台神奇的验钞灯和城头挂着的三千万两废钞震住了。大同券的信誉,在底层民众心里已经变得比真金白银还要硬挺。 告示一出,各地百姓纷纷挖出藏在地窖里的散碎银两、铜板,甚至把压箱底的首饰熔了,争先恐后地挤进大同钱庄的分号存钱。 此消彼长之下,晋商的八大票号却迎来了灭顶之灾。 大同暗线拿着那一千万两以假乱真的晋商银票,在各地票号疯狂提现。再加上百姓怕晋商倒台,纷纷拿着存票去取现银,转头就存进了大同钱庄。 双重挤兑之下,晋商票号的银根彻底断绝。 太原府,乔家大院。 乔致庸跌跌撞撞地冲进自家的地下金库。往日里堆积如山的银锭子,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架。最后几箱保底的现银,已经被大同的人用假银票硬生生提走。 他引以为傲的票号帝国,在林昭这种不讲理的铁腕手段碾压下,连一个月都没撑过。 “林昭……”乔致庸双膝跪地,十指狠狠抠着空无一物的木架,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 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地砖。 大晋延续了数百年的旧票号规矩,彻底崩盘。大同的钱庄霸权,踩着晋商的尸骨,正式立了起来。 大同兵工厂,绝密试验场。 厂房外的守卫增加了三倍,全部换成了配备线膛枪的神机营精锐。 林昭推开沉重的生铁大门,迈步走入这片被严密封锁的禁区。 厂房正中央,一个长达五丈、庞大而怪异的钢铁骨架,正静静地蛰伏在两条并排的精钢轨道上。 第949章 法不责众 大同兵工厂,后山甲字号绝密大院。 许之一熬得眼眶乌青,正扯着破锣嗓子,指挥着几十个光膀子的老铁匠:“慢点!绞盘卡死了!把那口大锅炉给老子稳住!” 一口特制的巨型蒸汽锅炉被儿臂粗的铁索吊起,晃晃悠悠地悬在五丈长的大铁车架子上方。 林昭走近这台初具雏形的陆地怪兽,目光顺着锅炉底下扫过,最后落在那根连接车轮的粗壮大铁轴上。他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那根泛着青灰色的实心钢柱,听着里头沉闷的回音。 “这根传动大轴撑不住。”林昭收回手,语气笃定。 许之一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目镜,快步走过来。 “侯爷,这可是大同眼下能炼出来的最硬的百炼钢了。”许之一指着大轴,满脸肉痛,“为了这玩意儿,三号高炉连轴转了半个月,废了十几根好料,才砸出这么一根没砂眼的。” “钢是好钢,但韧劲和硬度还是差了点。”林昭接过旁边铁匠递来的图纸,用炭笔在大轴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铁车自身有多重?再加上后头要拉的几十节车厢,刚起步那一下的绞力大得吓人。就这根轴,只要挂上满载的货,跑不出十里地,就会被活生生拧成麻花。” 许之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信林昭的话,大同算学推演出来的机关受力,从来没错过。 “那真没辙了。”许之一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眼下炼钢炉的火候已经顶破天了,风箱也拉到了死极限。再想往上催炉温,高炉的耐火砖就得先化成泥。火候上不去,就炼不出更硬的精钢。” 这便是格物一道上最难跨过的坎儿——万物皆有极限,凡铁难承神力。 林昭没接茬,转身走到院子边的一张长条桌前。他提起毛笔,在空白的桑皮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单子。 “照着这方子,去库房提矿石。”林昭将纸拍在桌上,“炼这炉钢的时候,按我写的时辰,把黑锰石和白镍石按斤两掺进钢水里。” 许之一拿起方子扫了两眼,满脸错愕。大同的矿山确实挖出了这些石头,但历来都被当成炼铁的杂质废料,谁疯了会主动往好好的钢水里扔渣子? “去办。”林昭懒得多费口舌。 许之一一咬牙,抓起方子就冲向了高炉。 三日后。 三号高炉前热浪滚滚。 当第一炉泛着暗红幽光的钢水倾倒而出,经过千锤百炼后,一根崭新的传动大轴摆在了林昭面前。 这根钢轴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暗银色光泽。 许之一亲自抡起八十斤重的蒸汽锻锤,对着钢轴“咣咣”连砸了十几次。火星子直蹦,锻锤的铁面上都崩出了几个豁口,可那根掺了锰镍的特种钢轴,竟连一丝凹坑都没留下。 “他娘的,真是神物!”许之一扔下大锤,两眼放光,“有这等硬度,别说拉车厢,就是拿去铸大炮,也绝不会炸膛!” 凡铁的极限,被林昭一道方子硬生生砸碎。 工匠们一拥而上,将这根坚不可摧的大轴和铁轮子牢牢铆在了一起。当最后一根精钢铆钉被砸实,一台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稳稳地趴在了铁轨上。 林昭站在车头前,仰视着这台即将踏碎大晋旧山河的机器。 “就叫它‘黑龙’。”林昭缓缓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传令修路营,即刻在大同至张家口之间,铺设第一段试跑铁轨。我要这头黑龙,在一个月内跑起来。” 大同的修路营倾巢而出。 数万名在江南收编的流民和女真战俘,被编入了筑路大军。荒山野岭间,黑火药开山,大铁铲平地。 粗壮的枕木和沉重的精钢铁轨,以每天十里的骇人速度向东铺展。大同的粮草供得足足的,白面干粮和咸肉片子敞开肚皮吃,修路营推进得极快。 十天后,铺路大军杀到了浑源县地界。 按着算学规划好的路线,铁轨正好要穿过浑源县城外的一座土包山。 然而,筑路大军在这里,迎头撞上了一堵肉墙。 矮山脚下,乌泱泱地堵着三四千号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捏着锄头、粪叉和扁担,把垫好的路基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老头,浑源县最大的地头蛇,李员外。 “这山是我们浑源县的龙脉!”李员外踩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唾沫星子乱飞,“你们这些大同来的丘八,敢在龙脉上动土,这是要断我们全县老少的根!惊了地下的祖宗,惹来天谴,谁担待得起?” 底下几千名佃户和李氏宗族的青壮跟着起哄,挥舞着手里的农具,步步紧逼。 修路营带队的校尉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他带着几百名护卫,手里的火铳全垂在身侧,根本不敢抬起来。 对面全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大同军军纪严如铁律,枪口绝不准对准寻常百姓。 “李员外,咱们是奉了大同总督府的军令修路。这道儿是大同算学先生定死的,改不了。”校尉压着火气,耐着性子交涉。 “大同军又怎么着?大同军不是标榜爱民如子吗!”李员外冷笑一声,满脸泼皮无赖的横肉,“老朽今天就是赌他林昭,不敢当着全天下的面,把这几千老百姓杀光!想从我李家的地头过,不留下十万两买路钱,这铁轨你们就别想往地下钉一寸!” 僵持不下。 浑源县衙的后堂里,知县老爷正舒坦地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刮着茶盖。 “县尊,外头闹得快翻天了,咱们真不去管管?”县丞擦着额头的冷汗问。 知县嘬了一口茶,嗤笑一声:“李员外那是替咱们探路呢。林昭这头猛虎虽然凶,可他大同军的规矩里写得明明白白,‘不杀无辜百姓’。听说在江南,他为了救几千流民,连三千万两银子都扔江里了。李家拿这几千老少爷们当肉盾去讹钱,林昭要想顺顺当当地修路,就得捏着鼻子破财消灾。到时候,本县自然要分上三成。退一万步说,就算大同军真发了失心疯,本县大不了挂冠回乡,这浑水,让他们自己蹚去。” 修路的活儿被硬生生逼停。 消息通过苏十三的暗线,八百里加急送回了大同总督府。 总督府议事大厅内,气压低得吓人。 林昭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急报,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侯爷,这帮刁民摆明了是仗着人多势众,拿龙脉当幌子,骨子里就是想讹钱。”苏十三单膝跪地,声音冷厉,“浑源知县也在后头装聋作哑,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林昭将急报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看着火苗一点点将纸张吞噬。 大同的机器一旦转起来,就绝不能停。谁敢挡在车轮子前面,就得被彻底清除。 妥协?花钱买路? 有了这第一次,以后大同的铁轨铺到哪儿,哪儿就会冒出无数条“龙脉”。大同的钱袋子,迟早被这群地方上的吸血鬼吸干。 “秦铮。”林昭开了口,声音寒冽逼人。 “在!”秦铮大步跨出队列,浑身杀气腾腾。 林昭没有下达任何安民告示,也没打算给浑源县衙发一纸调令。 “带两千神机营老兵,去浑源县。”林昭大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冷厉地扫向浑源县的方向,“去库房,提两万斤提纯的黑火药。” 秦铮抬眼望去,眼底凶光毕露。 “到了地方,一句废话都别说。”林昭的声音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味,“龙脉挡路,就炸平龙脉。人挡路,就送他们去见祖宗。” 浑源县外,土山脚下。 李员外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路基正中央。几千名佃户在山脚下支起了铁锅,生火做饭,俨然一副要在这儿安营扎寨、死磕到底的架势。 突然,地面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闷震。 远处的官道上,一条黑线如乌云盖顶般席卷而来。 马蹄声碎如急雨。两千名身披黑色软甲的神机营老兵,护送着几十辆沉甸甸的四轮大马车,在距离土山三百步外,齐齐勒马停驻。 秦铮翻身下马,军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咔咔声。 “大同军来了!”佃户们纷纷骚动起来,纷纷抓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 李员外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笃定了大同军不敢犯众怒,更不敢背上屠杀百姓的恶名。 秦铮根本没拿正眼瞧那几千号暴民。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向前狠狠一压。 “列阵!” 神机营老兵如臂使指,迅速散开,三段击的线式杀阵顷刻成型。两千把连发火铳齐刷刷拉动大栓,黄铜纸壳底火被清脆地顶入枪膛。 冷硬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寒气逼人。 马车上的厚实苫布被一把掀开,十二门黑黝黝的线膛野战炮被推了出来,炮口直指土山。 更让李员外头皮发麻的是,几百名工兵正从马车上往下搬运一桶桶画着骷髅头的黑火药。两万斤烈性炸药,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李员外看着这要命的阵势,眼角狂跳,但他狠狠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恐惧。 他一把将几个妇人和半大孩子拽到自己身前挡着,拄着拐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秦铮破口大骂:“吓唬谁呢!这可是几千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们大同不是自称王者之师吗?开炮啊!只要你这炮一响,他林昭就是个草菅人命的嗜血屠夫,大同的民心就彻底烂透了!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谁敢背这个千古骂名!” 几千名佃户被李员外的话壮了胆,齐声鼓噪起来。几个泼皮甚至往前迈了几步,用锄头指着神机营的方阵放肆挑衅。 “大同的丘八,有种开火啊!” “法不责众!你们敢杀几千人吗!” 第950章 主动出击 寒风卷过浑源县外的土山。数千名佃户挥舞着锄头粪叉,叫骂声震天。 李员外躲在妇孺背后,扯着嗓子高喊“法不责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笃定大同军不敢犯众怒开杀戒。 秦铮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他连刀都没拔,只是抬起右手,往前随意一挥。 “火药手,干活。” 军令一出。五百名扛着铁镐的营卒越阵而出,看都不看那些逼近的暴民,径直走向土山脚下。 “端枪!”秦铮再次大喝。 两千把连发火铳齐刷刷端平,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住人群。清脆的机簧上膛声透着刺骨的杀机,硬生生把暴民逼退了三四丈。前排几个地痞双腿直打摆子,锄头掉在地上,连弯腰去捡的胆子都没了。 火药手挥动铁镐,三下五除二在山脚下刨出一排深坑。几十辆大车推到阵前,两千斤装在木桶里的提纯黑火药被撬开,流水般灌进孔洞里,又被死死夯实。 刺鼻的硫磺味顺着冷风飘散。 李员外看着那些黑灰色的粉末,眼皮狂跳。他不懂大同的火器威力,但这骇人的阵仗透出的死气,让他后脊梁直冒凉风。 “你们敢!”李员外一把推开身前的妇人,拐杖重重杵在冻土上,“这是浑源县的龙脉!大晋王法不容!林昭他就不怕遭天谴吗!” 秦铮接过亲兵递来的火把,火光映亮了他那张冷酷的脸。 “大同的规矩,铁轨指到哪儿,哪儿就是风水宝地。”秦铮将火把丢给领头的火药手,“点火。” 十根浸透了猛火油的长引线被瞬间点燃,火星子“呲呲”地顺着坑洞往山体里钻。 “退!”秦铮一拨马头,率领神机营往后撤出三百步。 李员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同军是玩真的,吓得扔了拐杖掉头就跑。数千名佃户如梦初醒,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几息之后。大地震颤。 一阵沉闷至极的巨响从地底猛地撕裂开来。整座土山就像个被撑爆的肚皮,泥石被狂暴的气浪生生抛向半空。两千斤烈性黑火药炸开的威力,简直毁天灭地。巨大的黑烟腾空而起,狂风贴着地皮横扫,卷起漫天碎石。 才跑出去不到百步的李员外被气浪狠狠追上,后背骨骼瞬间碎裂,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被高高抛起,重重砸进泥水里。他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七窍往外涌着黑血,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抽搐。 硝烟散去。那座号称“龙脉”的土山被彻底抹平,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巨大深坑,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神机营老兵冷着脸,纹丝不动。几千名佃户趴在远处的烂泥里,屎尿齐流,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秦铮策马踏过焦土,在李员外身前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军靴一脚踩在李员外的胸口上。李员外嘴里大口吐着血沫,眼里全是惊恐。 “煽动暴乱,阻碍军务,按律,当斩。”秦铮声音冷得像冰。他拔出腰间的短管手铳,枪口死死抵住李员外的脑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浑源县的地头蛇当场交代。 宗族势力瞬间土崩瓦解。几个带头的族老吓得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秦铮收起手铳,厉声下令:“李家家产全部抄没,充作修路银子。今天闹事的,全给老子编进苦役营去修路,敢跑的,杀无赦!” 浑源县衙内,原本还盘算着坐收渔翁之利的知县,听到那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连夜抢了匹快马逃出了大同地界。 经此一役,大同铁路沿线再没半点阻力。地方上的豪绅土霸听说了李家的下场,哪个还敢提“龙脉”?纷纷带着人主动帮着平整地皮。大同的钢铁巨兽,毫不留情地碾碎了所有挡路石。 一个月后。大同至张家口的百里试跑铁轨全线贯通。两条生铁轨道像两条黑色的长龙,将沿途的煤矿与铁厂死死串在了一起,每隔三十里便建起一座加水站与煤炭铺子。 通车试跑的前一夜,大同总督府地牢。 烧得通红的烙铁“呲啦”一声浸入水桶,腾起一股白烟。苏十三甩了甩手上的血水,迈步走出刑房。林昭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外的太师椅上,翻看着铁轨的路线图。 “侯爷,全吐了。”苏十三双手递上按了血手印的供状,“在张家口外三十里的铁轨接缝处,拔了三个暗桩。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五十斤高爆黑火药,还有压发式的雷汞引信。” 林昭目光在供状上一扫:“南院的残党?” “是。甲一死后,南院虽然群龙无首,但这三个死士交代,京城里有人砸了十万两安家费,要他们炸毁铁轨。”苏十三压低了声音,“五十斤黑药就塞在铁轨下头,火车头一压上去触发雷汞,整个车头都能被掀上天。属下这就加派人手,连夜去把百里铁轨犁地三尺地查一遍。” “查一遍?”林昭随手将供状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百里铁轨沿途全是荒山野岭,今天查干净了,明天他再埋。难不成咱们天天派大军去守着铁轨?” 苏十三愣住了:“侯爷的意思是……” 林昭站起身,目光投向城外的兵工厂。“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大同的规矩,从来不是解决麻烦,而是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林昭拂了拂袖子,步出地牢,直奔兵工厂甲字号大院。 深夜的兵工厂里灯火通明,热浪滚滚。许之一正带着一帮老铁匠,围着“黑龙号”蒸汽机车做着最后的检修。 “许之一。”林昭大步跨入厂房。 “侯爷!锅炉已经烧热了,明早卯时准点发车!”许之一用满是机油的袖子擦了把脸,兴奋地迎上来。 林昭指着“黑龙号”平直的车头前脸:“把前面那块挡板拆了。” 许之一顿时错愕:“那可是护着主气鼓的百炼钢板啊!” “拆了它,换个更狠的玩意儿。”林昭走到案桌前,抓起炭笔,在纸上刷刷几笔,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字形结构。“库房里还有多少熟铁锭?” “还有几万斤。” “连夜开炉,给我铸一个重达四千斤的锰钢破障犁。”林昭笔尖重重戳在图纸上,“用最粗的精钢铆钉,死死焊在车头底座大轴上,把吃力点全部分散给整车。底下贴着铁轨,离地不能超过半寸。” 许之一看着图纸上那个像巨型开路铲一样的钢铁撞角,心头猛地一震。这哪是什么破障犁,这分明是一把用来劈山裂石的重型攻城锤! “侯爷,凭空加上四千斤的死重,锅炉怕是吃不住劲啊!”许之一急得直跳脚。 “把锅炉的火候催到红线以上,橡胶垫圈撑得住。”林昭眼神透着冷酷,“明天试车,这百里铁轨上必定还埋着炸药,甚至堆满了滚木礌石。” 许之一大惊失色:“那还不赶紧派人去清扫……” “扫什么?”林昭冷冷打断他,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们想炸,就让他们炸。四千斤重的锰钢破障犁,加上这铁家伙全速冲起来的蛮横冲力,区区几十斤黑火药,连给它挠痒痒都不配。” 林昭伸手拍了拍“黑龙号”冰冷的钢铁车身。“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看,大同的机器,不躲避任何阴谋诡计。碾过去,就是大同唯一的规矩。” 许之一被林昭话里的决绝震住了,狠狠咬了咬牙,转身冲着那帮老铁匠扯起破锣嗓子大吼:“开炉!化铁!今晚就是把膀子抡断了,也得把这件破障犁给老子焊死在车头上!” 第951章 手拿开 大同火车站。 新建的青砖月台向两侧无尽延伸。 清晨寒风如刀,月台上却热浪沸腾。大同知府刘弘领着文武百官,死死盯着铁轨尽头。 外围,数万名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连两侧的土坡上都挂满了人。 “来了!” 人群中炸开一声惊呼。 远方,冲天的黑烟野蛮地撕开晨雾。一头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碾压着铁轨,轰隆隆驶入月台。 “黑龙号”蒸汽机车! 车头正前方,那张连夜焊死的四千斤锰钢破障犁,像极了远古凶兽的巨口。 呈“人”字形向外怒张,边缘锋利如刀,紧贴铁轨,离地仅有半寸。 冰冷的阳光砸在粗糙的生铁上,折射出让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车身两侧,巨大的合金车轮连接着粗壮的传动杆。 排气管疯狂喷吐着高温白汽。 车尾,足足挂着十节重载敞篷车厢,装满了精洗无烟煤。 整列机车长达数十丈,就是一条趴在人间的黑色铁龙! 林昭披着纯黑呢子风衣,衣摆在冷风中猎猎翻滚。 他军靴踩在铁梯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大步跨入驾驶室。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目镜,手里死死攥着满是油污的抹布。 他盯着锅炉上不断飙升的黄铜压力表,声音发颤:“侯爷!各部件检修完毕,水箱满载!” 两名膀大腰圆的司炉工手持铁铲,肌肉紧绷,严阵以待。 林昭没一句废话。 他径直走到控制台前,一把攥住黄铜汽笛拉杆,狠狠往下一拽。 “呜——!” 凄厉、高亢的汽笛声,犹如九天雷暴,骤然在月台上空炸开! 这声音粗犷、狂暴,带着撕裂耳膜的恐怖穿透力,瞬间碾碎了数万人的喧哗。 声浪撞击着大同斑驳的古城墙,顺着凛冽北风,荡平了方圆十里! 这是大晋几百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声音。 它在宣告,旧时代的棺材板被彻底钉死。 一个由钢铁与烈火主宰的工业纪元,正式降临! 月台上的百姓被这声巨吼震得捂住双耳,脸色煞白。 刘弘和一众文武官员死死盯着喷吐白汽的怪物,连呼吸都忘了。 “填煤。”林昭冷声下令。 炉门拉开! 铁铲翻飞,成筐的精煤被狠狠砸进熊熊燃烧的锅炉。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林昭冷峻的脸庞。 水温狂飙!水蒸气在封闭的汽缸内疯狂膨胀! “压力到红线了!”许之一指着表盘嘶吼。 林昭单手握住主节流阀推杆,手腕猛地发力,一推到底! 高压蒸汽如狂龙出海,冲开阀门,死命灌入汽缸! 恐怖的压力狠狠撞开活塞! “嘎吱——!” 沉重的锰镍合金车轮在钢轨上爆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火星四溅! 车轮死死咬住铁轨,庞大的机车剧烈一震! 后方十节总重数十万斤的车厢,连接处的精铁挂钩瞬间绷得笔直。 “咣当!” 一声巨响,车轮缓缓转动。 起初很慢。 但每转一圈,都裹挟着不可阻挡的毁灭伟力! “动了!那铁疙瘩自己走起来了!” 人群中有人失控尖叫。 没有牛马,没有纤夫。几十万斤的死重,就靠着一堆燃烧的石头和沸腾的开水,硬生生往前碾! 速度越来越快。 连杆往复抽送,车轮疯狂碾压钢轨。 “哐当!哐当!” 极具节奏感的轰鸣声中,整个大地都在颤抖。月台青砖缝隙里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发抖。 月台上的百姓被这震天动地的轰鸣吓得魂飞魄散。 外围的人尖叫着往后退,互相推搡踩踏。 前排的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冻土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妖怪!这是吃人的铁妖怪!” “放屁!这吐着白气,分明是龙王爷的坐骑!” 惊恐的哭喊与敬畏的磕头声混作一团,几万人的大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林昭站在驾驶室里,眼神冷漠地扫过窗外乱象。 大晋的旧日历,在车轮转动的那一刻,已经成了废纸。 “加煤!风门全开!”许之一兴奋得眼珠子充血,冲着司炉工疯狂咆哮。 黑龙号冲出大同城,一头扎进苍茫的北方冻土。 速度持续飙升。 窗外的枯树与荒草,彻底化作模糊的残影。 “时速多少?”林昭盯着前方。 许之一死掐着怀表,看着轨道旁飞掠而过的里程碑:“回侯爷!六十里!一个时辰能跑六十里!” 轨道旁的官道上。 十几名大同精锐斥候骑着最顶尖的蒙古战马,疯狂挥舞马鞭,试图跟上火车的速度。 起初,战马还能咬住车尾。 但不到半个时辰,血肉之躯的极限就到了。 最前面那匹百里挑一的青骢马,肺部像破风箱般剧烈喘息。 口鼻中喷出带血的白沫,前蹄猛地一软。 战马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将背上的斥候狠狠掀飞出去。 在不知疲倦的钢铁机器面前,血肉之躯的耐力,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前方,浑源县境内的密林路段。 铁轨如利剑般穿透两座山丘,两侧松柏森森。 半山腰的灌木丛里,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不断逼近的黑烟。 南院死士头目趴在雪地里,手里紧紧攥着起爆器。 铁轨正下方,足足埋了五十斤提纯的黑火药! “头儿,那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旁边的死士看着狂飙而来的黑龙号,牙齿直打架。 “管他什么怪物!五十斤火药,就是一座铁山也给他炸上天!” 头目咬碎了后槽牙,死盯火车的距离。 三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炸!” 头目狠狠压下起爆器! “轰——!” 铁轨下方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烈焰! 剧烈的爆炸掀起漫天泥石,狂暴的冲击波贴着地皮横扫四周! 然而。 硝烟还未散去,一头巨大的黑色怪兽,蛮横地撞碎了烟尘! 南院头目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大同兵工厂轧制的特种钢轨,硬生生扛住了爆炸冲击! 劣质黑火药的威力,只在路基下炸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浅坑。 铁轨没断! 黑龙号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车头那四千斤重的锰钢破障犁,化作一把绝世巨刃,贴着铁轨一路平推! 爆炸掀起的碎石和泥土,被破障犁轻而易举地向两侧强行排开。 连车轮都没碰到! “没……没炸断?”死士头目大脑一片空白。 京城金主砸了十万两银子买的绝杀,在这个钢铁怪物面前,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火车正以六十里的时速,疯狂逼近! “拔刀!” 头目双眼猩红,霍然起身。 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上铁轨!用骨头卡死它的轮子!用血肉糊住它的铁轴!” 头目疯狂咆哮,提着百炼钢刀,带着数十名死士如疯狗般冲下山坡! 几十个黑衣人在铁轨上,结成了一道绝望的人墙。 他们不懂格物。 他们只知道,再悍勇的重骑兵,撞进密集的人堆里,也会被绊断马腿。 他们企图用自己的命,去换这头钢铁巨兽的脱轨! 驾驶室内。 “侯爷!前面有人!” 许之一吓得魂飞天外,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拉制动杆。 “手拿开。” 林昭冷喝一声,声音比车外的寒风更刺骨。 许之一手猛地一哆嗦,僵在半空。 林昭单手握着操纵杆,目光如刀,穿透挡风玻璃,死死盯着铁轨上那群企图用肉身挡车的死士。 螳臂当车。 林昭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暴戾。 大同的机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逼停。 他非但没有拉制动杆,反而一把捏住节流阀。 往前。 一推到底! “呜——!” 黑龙号拉响了最凄厉的死亡汽笛! 锅炉内蒸汽狂喷,巨大的合金车轮爆发出摧枯拉朽的轰鸣! 机车带着数十万斤的恐怖动能,没有丝毫减速。 迎着那群死士,直接碾了上去! 第952章 黑龙出渊 “轰!” 黑龙号庞大的车头,蛮横无理地撞入那道血肉铸成的人墙。 没有丝毫停滞,也没有半点滞涩。四千斤重的锰钢破障犁,在这一刻化作一尊吞噬生灵的钢铁磨盘。 血肉之躯在这数十万斤的狂暴冲势面前,脆弱得连烂泥都不如。那群南院死士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嚎出,当场被撞作漫天血雾。 残肢断臂夹杂着稀碎的脏器,被狂风卷着高高抛向半空,又如烂肉般重重砸在铁轨两旁的冻土上。百炼精钢铸就的巨大车轮,无情碾过暗红的血肉与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闷响。 铁龙的冲势,丝毫不减! 那南院头目本是站在最前头,破障犁的尖端犹如一柄巨斧,直愣愣地铲进他的胸膛。骨骼碎裂的闷响,瞬间被震天的汽笛声彻底淹没。 他整个人犹如投石机掷出的飞石,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横扫出去,狠狠拍在道旁一棵合抱粗的百年老松上。咔嚓一声,树干当场拦腰折断。 头目如同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胸腔彻底瘪了下去,碎块般的内脏混着浓稠的黑血,顺着嘴角止不住地往外涌。他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头呼啸远去的钢铁怪兽,眼底尽是到死都没法想明白的极度惊恐。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琢磨不透,这铁疙瘩怎么连半分凝滞都不曾有过。 车头驾舱内,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儿顺着呼啸的北风倒灌进来。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看着前方那块挡风的厚琉璃上溅满的碎肉与血浆,眉头嫌恶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群不长眼的蠢货,弄脏了我的琉璃罩子,等血浆冻实了,还怎么看清前头的铁道!”他对地上那些死人没有半点悲悯,两眼只死死盯着铜表上的刻度变化。 林昭负手立在窗前,面色冷硬如铁。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压根没去扫一眼车窗外那如同修罗场般的惨状。 “锅炉的汽压落了。”林昭缓缓松开手里的主气阀,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添煤。” 两名光着膀子的火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膀子抡圆了拼命挥动铁铲,将一筐筐精洗的黑煤死命砸进炉膛。橘红色的火光骤然窜高,再次映亮了狭窄的驾舱。 黑龙号碾碎了满地的尸骸,喷吐着黑烟,继续向南狂飙。 三个时辰后。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精铁摩擦声,黑龙号轰隆隆地冲入了张家口地界。 庞大的车身稳稳当当地驻停在新建的青砖石台上,粗壮的排气铜管疯狂喷吐着滚烫的白气。 黑黢黢的生铁车头前脸上,挂满了冻僵的暗红色血污、碎肉与破烂的黑布条。在冬日凛冽的寒风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原本需得快马加鞭跑上好几日的地界,在半日之内便被硬生生踏平!千万里的关山脚程,在这头吐着白气的铁龙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张家口的守将早带着一众地方官吏,战战兢兢地候在青砖高台上。看着这头带着满身血腥气、喷吐着灼人白雾的钢铁怪物冲到跟前,那守将只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伏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 后头跟着的文官们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将脑门死死贴在地上,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了。 林昭推开沉重的铁门,军靴踏在石台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震响。 他眼皮都没往下耷拉一下,权当跪满一地的官吏是空气,径直走向早早在此等候的苏十三。 “动用暗线。”林昭随手解下沾着煤灰的皮手套,扔给身后的亲兵,“把铁车走通的消息,连同这趟发车到的时辰,用最快的信鸽传回京城去。” “属下遵命。”苏十三拱手领命,转身隐入风雪之中。 两日后。京城,乾清宫暖阁。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内阁首辅魏源死死捏着手里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折,手背上青筋暴起,上好的澄心堂纸边缘硬是被他攥得起了褶皱。 “日行千里……半日即达张家口。无需牛马牵引,也不耗半点粮草。”户部尚书张廷玉声音发着颤,打破了殿内的死寂,“这哪里是什么车,这分明是林昭鼓捣出来的钢铁妖兽!” 群臣一片哗然,难以掩饰的恐慌在百官心头疯狂蔓延。 大晋延续数百年的疆域防线,历来是靠着山川天险与战马的脚程来维系。如今林昭手里攥着这种日行千里的铁怪物,便意味着大同的悍卒只需眨眼的功夫,就能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北地任何一座城池的城墙根下! “妖兽……这分明是吃人的妖兽啊!”兵部侍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连头顶的乌纱帽滚落到一旁都顾不上了,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拦不住的……京营那帮少爷兵连林昭的火铳都扛不住,拿什么去挡这日行千里的铁疙瘩?大晋……大晋这回是真要变天了!” “侍郎大人说得不错,大晋的旧黄历,算是彻底翻篇了。”魏源将那份密报重重拍在御案上,满脸苦涩地摇了摇头。 兵部侍郎愣住,面带惨笑:“魏阁老,难道咱们就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大同军长驱直入?” “大同的工兵营,早在十天前就已经跟在那铁车后头,开始往京城方向铺设续接的生铁轨道了。”魏源看着殿内这群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朝廷大员,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遇山开山,遇水搭桥。人家铺的是生铁的道,大同的规矩就是一路碾压过来。满朝文武,你们谁还能去挡他的道?”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场所有人都清醒地意识到,京城那几丈高、引以为傲的城墙,在那头不知疲倦、不需吃喝的钢铁怪物面前,简直形同虚设。林昭手里的这头钢铁巨兽,已经将冰冷的刀锋,死死抵在了大晋朝廷最后残存的咽喉上。 十日后。 京城,德胜门外。 漫天飞雪之中,两条笔直的生铁轨道,犹如两把漆黑的利剑,蛮横无理地切开了青石铺就的官道,一路直直插到了护城河跟前。 “呜——!” 一声狂暴而凄厉的汽笛声,悍然撕裂了京城清晨的风雪! 黑龙号喷吐着浓黑的烟柱,轰隆隆地碾压着生铁轨道,稳稳当当地驻停在德胜门外临时搭起的青砖高台上。庞大的黑色车身散发着惊人的滚烫热浪,将周遭飘落的雪花瞬间蒸起阵阵白雾。 那如同闷雷般的巨大轰鸣声,在紫禁城上空来回激荡,久久不愿散去。 奉天殿内,坐在宽大龙椅上那个刚满周岁的傀儡小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周遭的太监宫女顿时慌了神,乱作一团,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去把那敞开的殿门关严实。 德胜门外,首辅魏源领着满朝的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立在刺骨的寒风中迎候。 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林昭披着那件纯黑的大氅,踩着铁阶缓步走下。 秦铮率领着两百名披甲执锐的神机营老兵,端着上了膛的连发火铳鱼贯而出。驻守城门的京营残兵,平日里连血都没见过,此刻面对这群煞神,哪里还生得出半点反抗的心思,见状纷纷丢下长枪佩刀,连滚带爬地让出了城防,齐刷刷地跪伏在官道两侧。 百官见状,亦是纷纷跪拜在地,高呼千岁。 林昭没有出声叫起。 他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踱步走到魏源面前。目光越过满地跪伏的大晋权贵,遥遥望向南方那片被茫茫风雪掩盖的大地。 “魏阁老,京城的铁道铺通了。”林昭缓缓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铁,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魏源死死低着头,看着林昭那双沾着煤灰的皮面军靴,声音干涩到了极点:“侯爷造化神技,实乃大晋之福。” “京城,不过是个落脚的起点罢了。”林昭收回远眺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的大晋权贵,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句让所有人肝胆俱裂的话。 他抬起戴着扳指的手,遥遥指向南方。 “大同的工兵营明日便拔营南下。接下来的这步棋,我要修一条直通松江府的生铁长道。” 魏源霍然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骇然与绝望。跪在后头的京城大员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有几个身子骨弱的,当场便瘫软在了雪地里。 修筑直通松江府的铁道,这意味着大同的钢铁铁腕,将彻底贯穿大晋南北的水陆命脉!江南数百年积攒的财富、海量的粮食与生丝,将顺着这条铁道,被源源不断地抽干,悉数填进大同的高炉里! 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几百年的雄厚根基,终将被这头钢铁巨兽连根拔起! 林昭的军靴重重踩在生铁的轨道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大同的钢铁规矩,是时候下江南了。” 第953章 地契这东西 风雪未歇,德胜门外的积雪被蒸汽机车喷出的高温白雾化作一地泥水。 林昭根本没有入宫去坐那把龙椅的兴致。 他直接下令神机营在铁轨旁扎下临时行辕。几顶巨大的黑色牛皮军帐拔地而起,将大晋皇城的北大门彻底封死。 魏源领着百官,在泥水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林昭从黑龙号的驾舱里走下,军靴踏着泥泞,径直走进最大的中军大帐。 “都进来。”林昭的声音混着风雪传出。 魏源艰难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冰渣。暂代户部尚书之职的左侍郎李长庚跟在后头,脸色煞白如纸。百官低着头,鱼贯而入。 大帐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案。林昭随手将一本厚重的黑皮册子扔在案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砸得百官齐齐一哆嗦。 “《大晋铁道堪路全图》。”林昭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指点着册子,“京松线,从京城正阳门起,直通松江府吴淞口。户部今日便把沿途的州县黄册拿出来,划出地界。从明天起,大同的修路营全权接管。” 李长庚双腿一软,硬着头皮走上前。 “侯爷。”李长庚声音发着颤,“不是下官推诿。江南不比北地,那边水网密布,河道纵横。更要命的是,沿途的良田滩涂,皆是当地门阀、宗族士绅的祖产。” 李长庚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那些地方盘根错节,动他们一寸地,便要惊动十里八乡的宗亲。修这条铁道,怕是难如登天啊。” 林昭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冷笑。 “遇水搭桥,逢山开道,修路营自然晓得怎么做。”林昭目光如刀,刮过李长庚的脸,“至于那些门阀士绅。你是不是忘了,大同的铁轨是怎么铺到京城的?” 李长庚一怔。 “浑源县的李家,号称铁轨压了他们的龙脉,纠集了几千人挡路。”林昭语气森寒,“秦铮当场用两千斤提纯黑火药,把那座龙脉炸成了平地。李家全族,现在还在矿坑里挖煤。” 大帐内鸦雀无声。 “大同的火炮,专治风水不好。”林昭环视百官,“谁敢拿祖产地契出来挡铁轨,我就让神机营教教他们,地契这东西,挡不住开花弹。” 李长庚连连擦汗,退回班列,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地的事解决了,现在说钱。”林昭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修筑贯穿南北的铁道,耗费堪称是个无底洞。林昭当然不会去动大同的家底。 许之一推着一辆四轮小车走入大帐。车上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 箱盖掀开,里面全是成捆的纸张。纸张采用特种棉麻纸,夹层暗丝若隐若现,正中央印着林昭冷峻的半身像。 “这是大同总督府新印的‘修路红契’。”林昭指着箱子,“作价一万两一张。年息五厘,十年连本带利奉还。” 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南下修路的头笔银子,暂定三千万两。”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这笔钱,由在场的诸位大人,以及京城里那些没跑掉的皇亲国戚、豪商巨贾,一人认领一份。” 此言一出,大帐内乱作一团。这哪是卖什么红契,这分明是明火执仗地抢钱! “侯爷!此举万万不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演咬牙出列,强作镇定,“国库早已空虚,京中百官亦是两袖清风。侯爷这般强行派捐,若逼得百官哗变,天下藩镇必将群起而攻!老臣恳请侯爷,体恤……” 林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秦铮,毙了。”他语气淡漠,仿佛在吩咐碾死一只蚂蚁,“去他府上抄家。查出多少银子,就烧多少数目的红契给他陪葬。” 陈演骤然睁大眼,满脸惊惶。他以为自己这番作态,能逼得林昭顾忌天下悠悠众口。 两名神机营老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陈演的胳膊就往外拖。 “林昭!你这屠夫!你不得好死!”陈演疯狂挣扎,破口大骂。 “砰!” 帐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铳响。骂声戛然而止。 秦铮转身点了一队人马,翻身上马,直奔城内而去。 百官听着那声枪响,吓得抖如筛糠。所谓清流的风骨,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连一张薄纸都不如。 两个时辰后。 秦铮大步走回中军大帐,将一本沾着血迹的账册拍在长案上。 “侯爷,查清楚了。”秦铮冷笑一声,“这位两袖清风的陈大人,府里地窖藏着八十万两银冬瓜。城外还有三座田庄,两间当铺。小妾的床底下,搜出了十几斤金条。全数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一百二十万两。” 百官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百二十万两。”林昭翻开账册扫了一眼,“给他家留十两银子买口薄棺。剩下的一百一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两,全换成修路红契,当纸钱送到他老婆手里。” 杀鸡儆猴,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五天,京城化作人间炼狱。 神机营的连发火铳顶在了每一位达官显贵的脑门上。那些平日里哭穷的清流、权贵,地窖里的银冬瓜、夹墙里的金条被一车车拖出。 短短五日,三千万两带血的白银,分文不少地堆在了德胜门外的泥地里,化作了大同工业巨兽的燃料。 “钱齐了。”林昭看着堆积如山的银箱,转头看向许之一,“带上你的堪路队,即刻南下。遇山开路,遇水架桥。道怎么平直怎么划,不用绕开任何人的祖坟。” “属下领命!”许之一将图纸卷成一筒,塞进牛皮包里。 “另外。”林昭从案头抽出一份写好的手令,盖上大同总督府的大印,递给许之一,“把这道军令八百里加急送回吴淞口造船厂。” 许之一展开看了一眼,神色一肃。 手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暂停一切民用商船打造。全力督造十五艘大马力内河蒸汽拖船。同时,调集所有锰钢,开始轧制大桥要用的精钢梁架。 “侯爷,这是准备在长江和黄河上动土了?”许之一兴奋得直搓手。 “水再深,也得让铁轨跨过去。”林昭拍了拍许之一的肩膀,“去办吧。” 大同的工业机器彻底上足了发条,轰鸣着向南推进。 就在修路营拔营南下的当天傍晚。 一骑快马踩着飞雪,疯狂冲散了德胜门外的警戒线。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两根雕翎箭。刚冲到行辕门前,骑士便一头栽落马下。 苏十三如鬼魅般掠出,一把接住那名骑士。 “督主……东海……急报……”骑士死死攥着一个油布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苏十三拆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封写在白绢上的血书。他扫了一眼,脸色骤变,旋即转身冲入中军大帐。 “侯爷!出事了!”苏十三单膝跪地,双手将血书呈上。 林昭接过白绢,目光快速扫过。 密报来自潜伏在马六甲海峡的大同暗线。 被林昭放走的马六甲总督皮特,并没有逃回本土,而是逃到了红毛夷设在南洋的总督府! 他用江南遍地黄金的谎言,彻底煽动了南洋总督。红毛夷在南洋的势力倾巢而出,一支由三十艘夹板巨舰、两百艘武装商船组成的庞大外洋船队,已经穿过满剌加海峡,直扑大晋海域! 红毛夷舰队指挥官扬言,要将吴淞口造船厂彻底夷为平地。抢夺蒸汽机与线膛炮图纸,并血洗江南,用大晋人的血来洗刷圣地亚哥堡被毁的耻辱。 大帐内的空气霎时冷得刺骨。 秦铮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十艘红毛巨舰,那是称霸外洋的海上霸主。相比之下,大同在江南只有孤零零的一艘定海号和几十艘内河蜈蚣船。 这根本不是一个数路上的厮杀。 林昭盯着那封血书。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渐渐眯起。 那是一种猎手看到顶级猎物时,才会露出的极度危险与兴奋的目光。 “三十艘巨舰,两百艘商船。”林昭随手将血书扔在长案上,嘴角噙着嗜血的冷笑,“正愁修铁道缺劳工,造大桥缺熟铁。皮特这狗东西,倒是贴心,万里迢迢给本侯送钢材来了。” 秦铮一愣,随即眼底也燃起狂热的战意。 “传令吴淞口造船厂。”林昭走到悬挂的万国全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东海的位置,“定海号即刻开进干船坞。把备用的那台三号高压锅炉换上去。船艏加装锰钢撞角。所有侧舷炮,全部换装最新型的后膛重型线膛炮。” 林昭转过身,黑色的风衣在帐内带起一阵冷风。 “备马。本侯要亲自回吴淞口。”林昭眼底杀机毕露,“去东海,赴一场盛宴。” 第954章 炸炉边缘的疯狂 风雪漫天,黑龙号喷吐着滚滚浓烟,犹如一头发狂的巨兽,沿着新铺就的生铁轨道一路向北狂飙。 车厢内,林昭闭目养神。京城的龙椅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这头吃煤的铁龙直接将他送回了大同老巢。 大同总督府,地下绝密武库。 林昭推开厚重的包铅生铁闸门,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口玄铁千机柜。 手指拨动铜制机簧锁。 “吧嗒”一声脆响。 他取出一只封着赤红火漆的牛皮图筒。 这是大同兵工厂耗时半年,推演了上万次才最终定型的绝密火器图纸。 图纸到手,林昭不作半息停留,转身就走。 换最顶级的蒙古快马,经通州码头登上一艘加装了小型蒸汽机的内河快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直插松江府。 吴淞口,江南制造局。 巨大的干船坞内,定海号正静静趴在原木支架上。 数百名光着膀子的工匠拎着铁刮刀,正卖力地清理船底的藤壶,敲打着受损的生铁防盾。这本是一次寻常的战后舾装大修。 林昭的军靴踩在坞舱的铁架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撞击声。 “停工。” 冷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坞舱内清晰荡开。 工匠们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大气都不敢喘。 许之一顶着满脸的黑煤灰从底舱钻了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大号精钢扳手。 “侯爷?您怎么这么快就折返了?”许之一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黑汗。 林昭没有半句废话。 他直接将手里的牛皮图筒砸在旁边的实木大案上。 图纸顺势展开,密密麻麻的墨线与蝇头小楷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日常检修停了。”林昭手指重重敲在图纸正中央,“限期十日。把这两座双管连排、八寸口径的后膛线膛重炮,给本侯死死焊在定海号的前后甲板上!” 许之一的目光死死黏在图纸上。 他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他双手死死撑着桌沿,盯着那骇人的口径尺寸,声音直发颤:“八寸口径?还是双管连排?侯爷,您疯了不成!” 许之一猛地抬起头:“这两尊活祖宗要是架上去,一开炮,那股子要命的后坐力能把定海号的木头龙骨活生生扯碎!凡木根本吃不住这等凶威!” “那就不用木头。” 林昭眼神冷漠,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许之一彻底愣住了。 “传我的军令。”林昭转头看向跟进来的秦铮,“把制造局库房里所有的百炼钢板,全给老子拉出来。开炉,熔了。” 林昭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剖面结构一路划下。 “木壳子全拆。” “从内到外,给定海号打一层厚达三寸的全覆式铁甲。” “把底舱、火药库和炮座底盘,全部用精钢死死包住。我要这艘船,连一寸露在外面的木头都没有!” 许之一听得头皮直发麻:“三寸厚的铁甲?侯爷,罩上这层铁王八壳子,这船得凭空多出十几万斤的死重!现有的锅炉根本带不动,下水就是个沉底的死疙瘩!” 林昭的目光冷冷转向动力舱的图纸。 “把锅炉的泄压阀,焊死。” 林昭盯着许之一的眼睛,字字如铁:“汽压往上顶,越过那条红线再加两成!给我往死里压榨它的力道!” 许之一眼珠子瞬间充血,死死盯着图纸,声音因极度的惊恐而发颤:“侯爷,那是铁器承压的死线!会炸炉的!连人带船全得炸成碎肉!” “从满剌加抢回来的黑胶软垫不是摆设。” 林昭语气冷硬至极:“十天,我要它自己开出长江口。只要它能顶到红毛夷的舰队面前,打完之后它就是炸成一堆废铁,也是大同的头号功臣。” 许之一看着林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深知,大同的规矩,不容半点违逆。 许之一狠命咬了咬牙,转头冲着坞舱外声嘶力竭地扯开破锣嗓子:“敲钟!全员上工!” 刺耳的铜钟声响彻整个吴淞口。 上万名江南劳工被强行编入三个班次,十二个时辰连轴死磕。 夜幕降临。 上百盏猛火油聚光大风灯被高高挑起,将吴淞口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十座高炉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烈焰。 万斤重的蒸汽锻锤疯狂起落,重重砸在通红的钢板上,火星如暴雨般四下飞溅。 震耳欲聋的金属铆接声,化作吴淞口唯一的底音。 定海号的木质外壳被粗暴剥离。 一块块厚重得令人绝望的三寸钢板被烧红,用粗大的精钢铆钉死死焊在龙骨上。 就在大同的工业巨兽疯狂运转之时。 东海的防线,崩了。 红毛夷舰队的先遣快船凭借航速,率先摸到了大晋的海岸线。 十几个沿海渔村在西洋火炮的轰击下化作焦土。 红毛夷蛮兵登岸烧杀抢掠,江南沿海陷入极度恐慌。 松江府衙门内,大同扶持的傀儡巡抚赵文华吓得魂飞魄散。 一名满身泥水的驿卒骑着快马冲入造船厂,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林昭脚下。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沓厚厚的公文。 “侯爷!巡抚大人的十二道加急求援文书!”驿卒声音凄厉,“红毛夷的船太大太多了!巡抚大人恳求侯爷放弃吴淞口,将机器和工匠撤入苏州府,凭城墙死守啊!” 林昭连看都没看那沓文书一眼。 他走上前,一把抓过,随手扔进了旁边正熊熊燃烧的炼钢炉里。 火舌瞬间将纸张吞没,化作漫天飞灰。 驿卒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回去告诉赵文华。”林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大同的规矩,火炮射程之内,寸土不让。” “他若是敢往后退一步,我就先借他的项上人头来祭旗。” 林昭转头看向秦铮。 “传令沿海各州县。所有百姓,限期三日内全部撤入吴淞口三十里特区防线内。大同管饭。” “过了期限还留在外面的,生死自负,大同不负责收尸。” “属下遵命!”秦铮悍然领命。 “带上三千神机营老兵,去海岸线。”林昭指着外面的滩涂,“用大同的秘制灰泥和熟铁筋,给我浇筑密集的岸防炮台。” “把那些退下来的老式线膛炮全架上去,拉出连环火器阵。一只海鸟也别给老子放进来!” 接下来的几天,吴淞口彻底变成了一座沸腾的战争熔炉。 第十天,清晨。 江面上的大雾还未散去。 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生铁摩擦声,干船坞的千斤闸缓缓拉开。 一头披着厚重黑色铁甲的怪物,碾压着滑轨,重重砸入长江口的江水之中。 激起的白浪高达数丈! 定海号,脱胎换骨。 这艘船已经彻底抛弃了木帆船的旧模样。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涂装与雕花。 三寸厚的铁甲将整个船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甲板前后,两座巨大的双管连排八寸重炮直指苍穹,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粗壮的双烟囱疯狂喷吐着浓烈的黑烟。 它不再是一艘船,而是一座移动的、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水上钢铁要塞。 它静静浮在水面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压迫感。 “侯爷,锅炉汽压已经越过红线一成半了。” 许之一站在甲板上,手里捏着一块黄铜怀表,声音嘶哑:“黑胶软垫死死卡住了缝隙,没漏气。但这铁疙瘩最多只能撑三个时辰,再久,主气缸非得生生崩裂不可。” “三个时辰,足够把这帮红毛杂碎送进海底喂王八了。” 林昭踏着铁梯,大步走上定海号最高处的铁甲望台。 海风腥咸,刺骨冰凉。 林昭站在加厚的水晶琉璃窗后,目光穿透晨雾,投向东海的尽头。 海平面上,一条白色的线正在迅速扩大。 很快,密密麻麻的白色风帆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铺天盖地压向吴淞口。 三十艘装载着数百门重炮的西洋夹板巨舰! 两百艘武装商船! 这是满剌加总督皮特引来的红毛夷舰队,构成了这片海域最恐怖的战阵。 皮特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黄铜单筒千里镜,满脸残忍的狂笑,誓要用大晋人的鲜血洗刷耻辱。 定海号望台内,一片死寂。 林昭从大氅内侧摸出一根吕宋进贡的粗制烟卷,咬在嘴里。 秦铮上前一步,猛地擦燃一根涂着雷汞的防风火折子,凑了上去。 林昭吸了一大口,暗红色的火星在烟卷前端明灭。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气在冷硬的铁板前散开。 林昭抬起手,将腰间的指挥刀重重拍在铜制舵盘上。 他看着远方那片嚣张的帆海,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全舰升火。” “迎敌!”